《明末:我崇祯,再造大明》 第1章:我是崇祯??? 紫禁城。 乾清宫内,朱友俭望着铜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呆呆发愣。 “老天爷玩我啊,你派大运撞我,就是让我穿越成为崇祯帝?” 崇祯是谁? 大名鼎鼎的亡国之君! 更悲剧的是,今天是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十。 也就是说两个多月后,闯王李自成便会攻破京城,崇祯将会在煤山上吊自杀...... 随后吴三桂投降,建奴入关,李自成兵败,然后一路向南,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伏尸千万,流血成河! 往后两百年,更是一段长达百年的屈辱史。 身为历史研究生的朱友俭,每每想到这里,总是不自觉地握起拳头! 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清条约! 想到清条约三字,朱友俭更是火冒三丈。 如今自己是崇祯帝,可现在的大明已是行将就木,朝堂贪腐,军无斗志,内有流贼,外有建奴,天灾不断,人祸不停。 崇祯耗时十七年都没能改变大明的命运,他一个小小的历史研究生能干什么? 带着这个问题,朱友俭闭着眼陷入沉思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暖阁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头戴三山帽的中年太监匆匆冲了进来,扑到朱友俭面前三五步远。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毯,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皇...皇爷!出大事了!” 从崇祯的记忆中,朱友俭很快认出了这张脸。 眼前的这位太监就是随崇祯一同吊死煤山的忠心大太监——王承恩。 此刻的王承恩,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呼吸又急又重。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份文书,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看到这里,朱友俭已经猜到了一个大概。 “慌什么。” 朱友俭也不知道哪来淡定,淡淡说道:“慢慢说。” 王承恩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皇爷,六百里加急,一日内连至数封,皆是...皆是噩耗啊!” 他双手将文书高举过头顶,手臂微微发抖。 朱友俭没接,身为历史研究生,里面的内容他也清楚一二:“念!” “是。”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展开第一份塘报: “陕西三边总督衙门转呈...正月初一,流贼李自成于西安僭号称王,国号大顺,改元永昌。” 王承恩顿了顿,偷眼去看皇帝脸色。 朱友俭面无表情道:“继续!” “贼...大顺王李自成,发布檄文,历数朝廷十大罪,已誓师东征。” “其贼兵分两路:一路由贼将刘宗敏率领,出山西,趋大同、宣府;一路由李自成亲率主力,已渡黄河,陷平阳,正向太原进发。” “山西州县,多有闻风而降者。贼势浩大,号称百万,山西全境危如累卵。” 暖阁里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了一声。 崇祯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正月初十的北京,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卷着零星雪沫。 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厚雪,泛着灰白的光。 朱友俭没有回头:“继续!” 王承恩喉结滚动,展开第二份文书,声音更抖:“四川巡按御史,八百里加急奏报!” “张...张献忠贼部,于去岁腊月突破夔门天险,大举入川。” “夔州、云阳相继失守,贼兵已逼近重庆...川中卫所兵备废弛,无力阻截。奏报称天府之国,恐将沦于贼手。” 闻言,朱友俭闭上了眼。 西北已崩,西南将陷。 眼前的大明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现在不仅前后门都被踹开了,连承重的柱子也开始咯吱作响。 “继续。” ...... 王承恩将所有的加急文书一一念完后,将额头紧紧贴在地毯上,不敢出声。 朱友俭沉默了许久,这一道道加急文书,宛如一张张阎王帖! 王承恩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决绝的哭腔: “皇爷!流贼两路并进,不日将至山西!” “西南已不可恃,京师兵力单薄,三大营空额严重,九门堪战之兵不足三万!” “皇爷,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啊!” 朱友俭看向他。 王承恩抬起头,老泪纵横:“南京!皇爷,应天府有太祖孝陵,有全套朝廷班底,长江天险足可依仗,东南财赋仍可支撑!” “皇爷可效仿当年宋高宗,移驾南京,号令天下勤王,徐图恢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皇爷!” 这是他王承恩能想到的,唯一能救皇帝性命的路。 之前的那些大臣不愿背负遗弃辽东、祖宗之地的骂名,皇爷身为大明天子,更不可能背负此等骂名,所以只能他来背了!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朱友俭没有回应王承恩,而是走回书案后,慢慢坐下。 南迁。 历史上,不是没人提过。 甚至就在不久前,李明睿、李邦华都曾秘密上书,请皇帝南幸。 但朱友俭很清楚,放弃北京,等于放弃宗庙社稷,放弃“天子守国门”的祖训和政治威信。 一个逃跑的皇帝,到了南京,还能有多少号召力? 南方那些根深蒂固的勋贵、东林党,谁还会听他的? 最致命的是关宁军。 吴三桂那支关宁军,是大明如今能打的精锐,还卡在山海关。 皇帝一旦南逃,关宁军立刻陷入北有清军、南有顺军的绝境。 除了投降,他们别无选择! 没了这支军队,跑到南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等着被追过来的顺军或者清军一口吞掉。 大明的问题,真的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的吗? 这自然不是! 党争、腐败、土地兼并、财政崩溃、军队废弛、天灾不断...这些如同病毒深入骨髓。 跑到南京,这些病就会好吗? 不,只是发作得慢一些,死得更难看一些罢了。 南迁,不过是把死刑,改成了死缓。 可现在又能怎么办?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历史研究生而已。 如今之计,只能尽快搞钱,将欠的军饷补上,再武装一下京师的军队,搏一搏! 想到这里,朱友俭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南迁之事,自此休提。” 王承恩浑身一颤:“皇爷!那...那京师......” “朕不能走!” 朱友俭打断了王承恩,一字一顿:“朕就在这北京城里,等着李自成。” “可是...” “没有可是。” 朱友俭站起身,月光终于穿过云层,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他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消瘦,憔悴,但眼神亮得吓人。 “王承恩。” “皇爷!” “捐募如何?”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如是回答:“嘉定伯说,家中仅有薄田数百亩,近年收成不佳,仆役尚需典当衣物度日,实在...实在拿不出银两。经奴婢再三催逼,方才认捐三百两。” “大学士魏藻德说自己清廉半生,家无余财,只捐出五百两,以作表率。” “其余公、侯、伯、尚书、侍郎...有捐二百两者,有一百两者,有言只能凑出八十两、五十两者,英国公张世泽捐二百两,成国公朱纯臣捐一百五十两...” 王承恩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据奴婢初步核计,此番捐饷,京中勋戚文武共认捐约二十万两。” 他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而仅辽东一处欠饷,已逾二百万两。兵部前日有报,宣府镇已有士卒因无饷,开始南逃或是投敌......” 闻言,朱友俭苦笑一声。 呵。 二十万两。 大明王朝最后时刻,这些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国之栋梁,凑出来的救国钱,只有区区二十万两。 想到史书上记载,李自成入京城后,拷掠这帮“忠臣”,就追出七千万两。 朱友俭的心中的怒气更上一层。 与其将这笔便宜给李自成,不如他来。 “承恩!” ...... 第2章:磨刀 王承恩被朱友俭那声斩钉截铁的“承恩”震得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抬头,昏暗宫灯下,皇帝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老奴在!” 王承恩喉咙发紧。 朱友俭直接走到王承恩面前: “令:东厂提督王之心、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德化、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即刻入宫面圣。” “不得延误,不得声张。” “承恩,持朕口谕,分头去传。” 朱友俭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冰面上:“立刻,马上。” 王承恩双手接过那张纸,指尖冰凉。 他脑子里瞬间炸开,这五个人? 骆养性,锦衣卫头子,权势滔天,贪名在外。 王之心,东厂提督,富可敌国,敛财无度。 王德化,司礼监秉笔,算是个本分人,但近来办事常被斥责。 李若琏,锦衣卫二把手,为人刚直,是朝中少数敢说真话的武臣。 高文采……这人不过是锦衣卫里一个中层千户,官职最低,皇爷为何特意点他? 深夜之际,突然召见这身份立场天差地别的五人。 王承恩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 只是深深躬身:“奴婢遵旨。” 转身退出暖阁时,王承恩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亲自挑了五名绝对可靠、跟了他七八年的心腹太监,将口谕分别告知他们,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记住,只说陛下有要事面谕。” “若路上遇到任何人盘查询问,便说陛下急召议防务。去!” 五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宫墙下的黑暗。 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朱友俭走到窗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卷着零星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沉重的黑影,只有巡逻禁卫的灯笼在宫墙根下晃出零星的光点。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清洗厂卫。 在满是蛀虫的房梁上动第一刀。 历史知识是他唯一的牌。 骆养性会在李自成破城时开门迎降,王之心会被闯军拷掠出巨额家财。 王德化虽也开门迎贼,那也不过是怯弱的表现,最后也自缢殉国,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所以此人勉强可用。 李若琏和高文采,则是历史上为数不多战死到最后的忠臣。 但知道归知道,做,是另一回事。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场硬仗。 必须快,必须准,必须狠。 没有第二次机会。 朱友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风。 ...... 约莫半个时辰后,暖阁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王承恩先闪身进来,低声禀报:“皇爷,人都到了,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暖阁门被推开。 五个人鱼贯而入。 最先进来的是王德化。 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穿着厚实的貂皮暖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近来他因筹饷和城防布置的事被皇帝斥责过几次,此刻心里正七上八下。 紧接着是王之心。 东厂提督太监裹着一件华贵的紫貂大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金线,眼神飘忽。 他脑子里正飞快转着:这大半夜的,莫不是皇上又要逼捐? 还是东厂最近办的哪桩案子出了纰漏? 第三个是李若琏。 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只穿了寻常武官常服,腰杆笔直,面色沉静。 他身旁跟着同样穿着简朴的锦衣卫,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一进暖阁就迅速扫视了四周环境,尤其在那几处厚重的帷幔上多停留了一瞬。 最后到场的是骆养性。 步履沉稳,身着麒麟服,外罩一袭墨黑绒面披风。 他向王承恩略一拱手,目光扫过先到的四人,心中快速盘算:陛下深夜急召厂卫核心,外加一个中层武官...莫非是流贼势大,要安排非常护卫或刺探任务? 还是说募捐失利,陛下需要我敲打敲打一下他们? 五人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臣(奴婢)叩见陛下。” 朱友俭没有让他们平身。 他坐在御案后,目光挨个扫过这五张脸,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炭火爆裂的细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骆养性。” 骆养性心头一跳,上前半步:“臣在。” “陕西熊、姜之案。” 朱友俭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收了多少钱?” 骆养性脸色瞬间变了。 熊开元、姜瓖的案子,是崇祯十五年的旧事。 骆养性作为锦衣卫主官经手此案,确实暗中收受了双方家属巨额的打点银子,具体数目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那笔钱也早已被他分散藏在京城内外好几处秘密宅院里。 陛下怎么会知道? “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那案子人证物证俱在,臣只是依律......” 骆养性强作镇定,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 “忠心耿耿?” 朱友俭打断他:“朕最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家资豪富,田连阡陌,怕是库藏金银早已堆积如山,其财富远超于朕吧。” “你是打算留着做我大明最后的忠臣,还是预备将来,待价而沽?” 待价而沽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骆养性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 “臣冤枉!臣...” 骆养性“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还想狡辩。 “够了。” 朱友俭根本不想听,他目光转向旁边已经抖成筛糠的王之心。 “王之心。” 王之心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奴...奴婢在...” “这些年,你借着东厂之手,抄没了多少人家产?” 朱友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又中饱私囊了多少?” “一百万两?二百万两...” “还是三百万两?” 王之心被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他能感受到今晚的陛下有所不同! “朕让你捐饷救国,可你这富可敌国、满嘴流油的东厂提督,却只给出一万两来敷衍朕。” 朱友俭往前倾了倾身子,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朕向你借钱,你却在朕面前哭穷。” “说家中只有薄田数百亩、仆役典衣度日,真当朕这些年,是瞎子?是聋子?!” 最后几个字,陡然拔高! 王之心理智彻底崩溃,只剩下磕头哭嚎:“奴婢冤枉!” “奴婢对皇爷一片赤心啊!那些都是谣传!是有人构陷!” “构陷?” 朱友俭不屑一笑:“贪墨国财,聚敛无度,于国难之际一毛不拔!” “此等蠹虫,留之何用?!” 未等骆养性与王之心开口,朱友俭猛地一挥手。 “拿下!” “就地正法!” ...... 第3章:抄家! 话音未落,暖阁两侧那几幅厚重的帷幔后,骤然闪出十六道黑影! 全是身着黑甲,手持出鞘利刃的禁卫! 骆养性惊骇欲绝,刚想挣扎呼喊:“陛...” 一名禁卫已从后死死捂住他的嘴。 另一名禁卫手中刀光一闪,自其后心狠狠刺入! “噗嗤!” 刀尖透胸而出。 鲜血瞬间从骆养性胸前背后同时喷溅出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泼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他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几乎同时。 另一组禁卫对付瘫软的王之心更是利落。 两名禁卫一左一右架起他,第三名禁卫手中长刀横向一掠。 寒光闪过。 一颗惊恐扭曲的头颅滚落在地。 无头尸身轰然倒地,脖颈断口处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在尸体周围积成一滩。 从下令到毙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暖阁内弥漫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 王德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 李若琏和高文采虽然都是久经沙场的武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处决震得瞳孔收缩,但随即,两人看向那两具尸体的眼神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快意! 杀得好! 皇上,终于动手了! 朱友俭面不改色,其实胃里一阵翻腾,强压着不适,毕竟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杀人。 不过,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展示出自己的怯弱!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转向李若琏和高文采。 “李若琏。” “臣在!” 李若琏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朕擢升你为锦衣卫指挥使,总领北镇抚司。” “即日上任。” 李若琏浑身一震,重重抱拳:“臣,万死不辞!” “高文采。” “卑职在!” 高文采同样单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 “升任锦衣卫指挥同知,协助李若琏。” “卑职领旨!必不负皇恩,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们万死。” 朱友俭盯着他们,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朕要你们活着,为朕做事。” 他转向王承恩:“笔墨。” 王承恩早已备好。 朱友俭口述,他执笔疾书,很快写就两道中旨,加盖了玉印。 “李若琏。” 朱友俭将第一道旨意递过去:“骆养性家产,隐匿极多。朕给你一道旨意,带你手下亲信旗校,即刻查抄骆府。所有财产封存入库,骆家亲眷、以及心腹麾下尽数下诏狱候审。” “重点搜查密室、地窖、夹墙,账本、书信,一件不许遗漏。” “高文采。” 第二道旨意递出:“同理,查抄王之心府邸,及其在京城内外的秘密产业。若有敢于阻拦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其心腹、麾下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 “记住三点。” “第一。天亮之前,朕要知道大概数目。” “第二。遇到抵抗,杀。遇到转移赃物,杀。遇到任何可疑人等,先抓后审。” “第三。抄家队伍出入,皆走小门窄巷,不得惊扰百姓,不得走漏风声。” 李若琏和高文采双手接过旨意,郑重道:“臣遵旨!” 两人转身,大步冲出暖阁。 脚步踏过地上尚未凝固的血泊,溅起几点暗红。 暖阁里只剩下朱友俭、王承恩,以及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德化。 朱友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德化。” 王德化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到御案前,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皇爷!” “你是该死。” “司礼监秉笔,位高权重,却庸碌无为,逢事推诿,于国难之际毫无建树。” 王德化痛哭流涕,一句话都说不出。 “但朕知道,你贪墨不多,罪不至死。” 朱友俭话锋一转:“现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德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希冀。 “暂代东厂提督。” “协助王承恩,将东厂内部与王之心有牵连的、贪腐无能的、首鼠两端的,给朕一个一个剔出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可能办到?” 王德化以头抢地,磕得额角见血:“奴婢必竭尽心力,为皇爷洗净东厂!” “若再有负圣恩,奴婢...奴婢自己提头来见!” “记住你的话。” 朱友俭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去吧。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一个全新的东厂!” 王德化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了出去。 暖阁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声,以及地上两具尸体逐渐凝固的血腥气。 王承恩垂手侍立,余光看着闭目养神的皇帝,心中翻江倒海。 今夜之前,皇爷还是那个焦躁易怒,优柔寡断,被朝臣们牵着鼻子走的天子。 今夜之后却像变了一个人似得...... 王承恩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是深深低下头,将腰弯得更低了些,随后吩咐禁卫将眼前的血迹清理掉。 ...... 子时过半。 北京城内,数处坊间同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砸门声。 骆府大门被李若琏亲自带人踹开时,府内管家还睡眼惺忪地想摆架子,被李若琏一刀鞘砸翻在地。 “锦衣卫奉旨抄家!” “所有人跪地不许动!违者格杀!” 火把照亮了骆养性奢华的正堂。 李若琏带人直扑书房,在书架后的夹墙里找到一道暗门。 撬开后,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整箱的金锭银元宝堆在墙角,粗粗一扫不下十万两。 厚厚一叠地契、房契,涵盖了京城、通州、甚至南京的数十处产业。 最里面有个铁皮箱子,撬开锁,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信件。 李若琏随手抽出一封,扫了两眼,脸色瞬间铁青。 信是宣府三镇众多参将写给骆养性。 内容隐晦,但大意是“局势若有不测,愿听骆公安排,唯求一条退路”。 “好...好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李若琏咬牙切齿,将信塞进怀里:“继续搜!挖地三尺!” 几乎同一时间。 高文采带人直扑王之心在城西的一处外宅。 宅子看着普通,但地窖入口藏在厨房灶台下。 撬开地窖的门后,火把照进去的瞬间,连高文采这种见惯世面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地窖不大,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密密麻麻的银箱。 撬开一箱,白花花的官银。 再撬一箱,还是。 连续撬了二十多箱,全是足色的五十两大锭! 粗略估算,光是这地窖里的现银,就不下八十万两! 这还不算在王府正宅里抄出的金银器皿、珠宝古玩、以及京城内外十几处店铺的契书! “我的天啊!” 一名年轻旗校喃喃道:“这得贪了多少年...” 高文采知道,眼前的这些皆有可能用于军饷,如今贼寇声势浩大,更需要这笔军饷。 于是大声警告道:“这些银两,谁也不能动一分,否则格杀勿论!” 高文采的这一声,瞬间打消了一群准备趁机捞一笔的锦衣卫们! ...... 寅时初刻,天还没亮。 李若琏和高文采派出的亲信快马先后驰入宫门,直奔乾清宫。 暖阁里,朱友俭依旧闭目坐着,仿佛一尊雕塑。 王承恩接过密报,低声念出: “骆府已控制。初步查出现银十五万两,金银器皿、珠宝古玩无数,地契、房契五十多份。” “密室发现与山西、宣府等地军官密信若干,李指挥已封存,正在进一步清点。” “王之心城西外宅地窖,藏银超过八十万两!” “另有京城及周边店铺、田庄契书。其家眷试图转移细软,被当场截获。” 王承恩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也没有想到这二人如此之贪,尤其是王之心,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陛下,李指挥和高同知信中还写到,仅现银已过百万,完整清点恐需时日!” 朱友俭闻言,缓缓睁开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他们的财富都记载史书上,尤其是那帮“国家栋梁”与勋贵。 这些在他们那边,只不过冰山一脚。 他看向王承恩,声音平静得可怕:“看到了吗,承恩。” “这就是朕的‘栋梁’。” 王承恩深深低头,不敢接话。 他暗地里也贪墨了不少,只不过与这二人相比,天差地别而已。 如今皇爷要整治朝局,王承恩心中决定日后收敛一些。 朱友俭没理会王承恩,因为他知道明末的朝廷,想找个清官,宛如大海捞针。 想要全部处理基本不可能。 王承恩的忠,是历史见证过的。 所以值得他拥有,因此有些事,他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崇祯对待王之心与骆养性一样。 不过,他可不是崇祯帝,他会去划出一道线,凡是越线者,不论是谁,他都会一一清算! 朱友俭抬头,望向门外的那片朦胧晨光,低声自语: “这点钱还不够。” “接下来,该让那些捐三百两、五百两的‘忠臣’们出出血了。” ...... 第4章:大明的好国丈 王承恩垂手站在三步外,屏着呼吸。 地上的血渍早已擦净,连血腥气都被新换的檀香盖住了。 朱友俭沉默了很久,开次开口:“承恩。” “奴婢在。” “捐饷的名册。” 王承恩立刻从案桌上拿出一本蓝皮簿子,双手递上。 朱友俭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朱友俭盯着这十几个字,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抬眼,看向王承恩: “你说,朕的国丈是真穷,还是装穷?” 王承恩头皮发麻,他喉咙发干,腰弯得更低:“这...奴婢不敢妄测。” “不敢?” 朱友俭笑了。 他脑海清晰记得史书记载,李自成破城后,从嘉定伯府抄出的现银,就有五十三万两。 而此刻,他却只捐了一万三千两,这里面还有皇后私下补贴的五千两。 就这五千两,周奎还扣下了两千。 国丈都如此,可见大明的腐朽已经烂透了。 可是要拿国丈开第一刀,那帮“忠臣”定会骂他刻薄寡恩。 绝不能让他们抓住这个把柄。 皇后私下补贴国丈捐饷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想到这里,朱友俭看向王承恩:“承恩。” “奴婢在。” “摆驾坤宁宫。” 朱友俭说完,大步走向殿门。 王承恩慌忙跟上。 ...... 坤宁宫。 朱友俭踏进殿门时,周皇后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两个宫女在两侧,一个捧着妆匣,一个举着铜镜。 镜面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眼角细纹像被岁月用针尖一道道刻上去的,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 但即便这样,那张脸上仍有着属于大明皇后的端庄风韵,下颌的线条柔和却坚定,脖颈修长,肩背挺直。 朱友俭停在三步外。 穿越至此,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周皇后。 史书只记她刚烈,李自成破城后自缢殉国,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可现在镜中这个女人,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被国事、家事、还有那个不争气的父亲,拖累得提前老了十岁。 “陛下?” 周皇后从镜中看到他,慌忙起身要行礼。 “不必。” 朱友俭挥手屏退宫女:“都下去。” 宫女们低头退出,王承恩守在殿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檀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 朱友俭走到镜台前,拿起一把象牙梳。 梳齿上还缠着几根青丝。 “皇后近来睡得可好?” 周皇后一怔,垂眼道:“谢陛下关怀,臣妾尚可。” 朱友俭放下梳子,继续道:“朕听闻,你私下补贴了国丈?” 周皇后脸色瞬间变了,强作镇定道: “陛下何出此言?” “父亲虽清贫,却也不至于需要女儿接济。” “清贫。” 朱友俭心中冷笑一声,周皇后还是小看自己的父亲了。 他从袖中掏出那本蓝皮册子。 翻开,递到周皇后面前。 手指点在那一行墨字上:嘉定伯捐饷一万三千两。 周皇后的目光落上去,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才一万三千两? 我不是给爹补了五千两了吗? 周皇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朱友俭盯着她:“皇后,朕知你孝顺。” “但如今贼军逼近,京师数十万将士欠饷数月。” “山西已失大半,宣府、大同危在旦夕。” “若北京城破,你我皆是亡国奴。” “周家满门,乃至你我,李自成会放过吗?” 周皇后浑身一颤,因为朱友俭说的没有错。 一旦京城一破,皇族、外戚都难逃一死。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我确实变卖了些首饰,凑了五千两,让父亲添作捐饷之用。我以为...以为父亲会......” 会怎样? 会老老实实把五千两全捐出去? 会体谅女儿的一片苦心? 可是事实却狠狠的打了她的脸。 朱友俭弯腰,扶起她。 “我知道皇后也是好心,可是国丈却辜负了你。” “你我夫妻一场,我自然不会为难国丈,只是现在军饷所欠太多,所以......” 朱友俭没有继续说下去。 能坐上后宫之主这个位子上的女人,并非蠢蛋,有些话并不需要说的太过直白。 加上朱友俭夫妻之间的私语,让周皇后心中有所动容。 “我明白了!” 说着,周皇后从桌子一旁的木匣子中出去一叠纸张。 深呼一口气后,说道:“这是我变卖首饰后的字据,望陛下看在夫妻情分上,不要为难我父亲。” 朱友俭收起字据,随后将周皇后揽入怀中: “皇后放心,朕只要钱,不伤国丈性命。” 闻言,周皇后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谢陛下!” 与周皇后寒暄了一会后,朱友俭便回到乾清宫暖阁,李若琏和高文采早已候在那里。 两人身上还带着抄家的风尘,眼底有血丝,但腰杆笔直。 “陛下。” 朱友俭挥了挥手,直接越过二人,来到书案上。 五千两的字据太少了。 而且区区数千两,也不值得天子登门。 于是,他让王承恩照着字据又重写了几张。 五千两瞬间变成五万两白银。 王承恩倒抽一口冷气:“陛下,这是欺...” “欺什么?” 朱友俭打断他:“国丈欺君在前,贪污在后。” “皇后给他的五千两,他私下扣了两千。” “真不治他欺君之罪,已经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说完,朱友俭看向李若琏与高文采:“等会随朕亲临国丈府。以皇后补贴五万两,国丈却只捐一万三为由问罪。” “逼他当场补足剩余的三万七千两。” “高文采。” “卑职在!” “你等国丈府家仆去取银两的时候,悄悄尾随。” “找到私库位置后,放火。” “火势一起,立刻喊走水。”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链,继续道: “李若琏听到走水二字,立即带锦衣卫以救火为名冲入库房。” “朕会顺势进去。” 二人闻言,心中有些惊诧:陛下这是借不到钱,准备玩赖的了 不过,这却不失是个好办法。 “卑职遵旨!”二人抱拳道。 “很好,现在准备一下,一刻钟后,随朕前往国丈府!” “是!” ...... 午时正刻,日头悬在头顶。 嘉定伯府大门前,三十六名锦衣卫分列两侧。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 周奎慌慌张张跑出来,身上的外袍还没系整齐,帽子也歪在一边。 他也没有想到天子会毫无预兆地来他的府邸。 “老...老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朱友俭从轿辇里走出来,没看他,径直往府里走。 “免了。” 周奎连滚带爬跟上,看到朱友俭的这架势,与他猜测的一样,是为了钱。 不过他一点也不慌,府中的银两,值钱的珍宝,早就被他藏在了地窖之中,哪怕天子亲临,也休想从他这里拿走一分钱! ...... 第5章:国丈,是借好还是抄家好? 正厅里,香炉还冒着青烟。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李若琏按刀立在左侧,高文采悄无声息退到厅外阴影里。 “国丈。” 朱友俭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道:“捐饷一事,朕有些疑问。” 周奎心里咯噔一声,强笑道:“陛下请讲,老臣定当如实禀报。” “好。” 朱友俭从袖中掏出那份伪字据,甩在桌上。 纸页滑过光洁的桌面,停在周奎面前。 “皇后变卖首饰,给你五万两助饷。” “你为何,只捐一万三?” 周奎如遭雷击。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字据中的五万两。 五万两? 哪来的五万两? 自己的皇后女儿,明明只给了五千两啊! 周奎只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陛、陛下明鉴!” 他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老臣只收到五...不不,老臣、老臣......” 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能说什么? 说皇后只给了五千两? 那等于当面指认皇后撒谎——欺君之罪! 说确实收到了五万两? 那剩下的四万七千两去哪了? 自己私吞了? 周奎浑身冷汗涔涔,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朱友俭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每敲一下,都是一道催命的更鼓。 “国丈。” 许久,朱友俭终于开口:“莫非是朕的皇后撒谎?” “还是国丈年纪大了,一时给忘了?” 周奎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幸好天子顾及皇后的夫妻情分,给他这个老丈人台阶下。 可是这四万七千两...... 想到这,周奎的心那叫一个疼。 可是这哑巴亏,他必须吃,因为他总不能说天子造假吧 “是...是老臣老糊涂了,一时间给忘了!” “确实...是五万两!” 说完这句话,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朱友俭心中一笑,继续问道:“那剩余的四万七千两呢?” 周奎颤抖着:“在...在库房。” “贼军逼近,军饷急缺。” 朱友俭站起身:“既然朕过来了,便顺路取回去。” 周奎心如刀绞。 四万七千两啊! 但他不敢抗旨。 只能挣扎着爬起来,对门外哆嗦着喊: “管家!去库房,取...取四万七千两现银来!” 管家慌忙应声,带着几十个家仆往后院跑。 高文采见状,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 管家带着家仆穿过前院、中堂,绕过回廊,进了第三进院子。 这里比前面僻静得多,院墙高耸,墙角长满青苔。 管家停在一处厢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推门进去,里面堆着些旧家具、箱笼,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杂物间。 但管家走到最里面的墙角,蹲下身,摸索着按下地砖。 “咔嚓”一声轻响。 一块地砖凹陷下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阶梯往下延伸。 管家提着灯笼下去,家仆们跟着。 高文采贴在门外,屏息听着。 底下传来搬动箱子的声音以及金属碰撞的闷响。 约莫一刻钟后,管家指挥家仆抬出几十口木箱,每口箱子都沉甸甸的,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快,抬到前院去!” 管家催促着,关上门后,自己也跟着往外走。 高文采闪身躲到廊柱后,等他们走远,迅速潜进杂物间。 地窖门已经关上。 他将所撬开,走了下去,火折子散发的火光下,只见地窖深处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口木箱! 墙角还有十几箱珠宝古玩,绸缎裹着,露出璀璨一角。 高文采瞳孔收缩。 他迅速退出,从腰间解下系在腰间的水囊。 这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火油。 高文采没有一丝犹豫,将火油泼在库房大门上。 然后用火折子,点燃浸了油的大门。 “轰!” 火苗瞬间窜起,沿着门框往上爬,转眼就吞没了半扇门。 浓烟滚滚而出。 高文采退后数步,扯开嗓子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 声音尖锐,刺破午后宁静。 前院瞬间炸开锅。 “走水了?!” 正厅里,周奎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他心中总感觉此事有蹊跷。 李若琏可没有给周奎反应过来的时间,大喝一声: “你们四个保护陛下!” “其他人随我救火!” 他一声令下,厅外数十名锦衣卫根本不等周奎同意,直接冲向浓烟冒起的方向。 “国丈。” 朱友俭一把抓住周奎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快带朕去看看!莫让祖宗家业烧了!” 周奎急得想挣脱:“陛下!那里危险!还是让下人们......” “无妨。” 朱友俭半拖半拽,拉着他往外走: “朕关心国丈家财,岂能坐视?” 周奎几乎是被拖着跑。 穿过回廊,冲进第三进院子时,火势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住了。 门框烧黑了一片,但没蔓延到里面。 十几个锦衣卫正提着水桶泼水。 李若琏从房里钻出来,脸上沾着灰: “陛下!火已扑灭,不过卑职发现一个地窖!” “陛下要不要进去看看?” 周奎闻言,脑子“嗡”的一声。 他甩开朱友俭的手,发疯似的冲过去。 地窖入口处,门板歪在一边。 里面火光晃动着,早已被锦衣卫占领。 看到这一幕,周奎整个人僵住了。 朱友俭走到他身边,假装好奇地往下看去。 只见地窖之中,密密麻麻码着木箱,最外面的十几个箱子,还被特意打开。 银锭在火光的照耀下,有点晃人眼睛。 朱友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国丈。” 他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周奎:“你说家中只有薄田数百亩,仆役典衣度日?” 周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 朱友俭蹲下身,平视着他。 “岳丈。” 朱友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您这可是欺君之罪。” “按律,当斩,家产充公。” “但朕念在与皇后夫妻情分上,朕不杀您。” “至于,这地窖的银子,就当朕借您的。” “您说是借好,还是朕以欺君之罪抄家好?” 周奎抬头。 他看到朱友俭那双得意的眼睛。 又看了看周围持刀而立的锦衣卫。 李若琏按着刀柄,高文采站在地窖口,所有锦衣卫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这架势,很显然是早有准备,而且那火,也烧的很奇妙,就单单只是房门着火! 周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终于,他嘶声道:“借,老臣愿借!” 朱友俭站起身,将其扶起,拍了拍他的衣服上的尘埃:“国丈果然深明大义。” 说罢,转身对李若琏下令: “李若链,清点,装箱。” “所有现银、珠宝古玩运往内承运乾清宫偏殿。” “是!” 李若琏抱拳而道,随后吩咐锦衣卫们开始搬运箱子。 一口接着一口银箱从地窖里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一座座小山。 周奎看着那些箱子被一一抬走,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朱友俭没再看他,目的达成的他直接返回了皇宫。 ...... 乾清宫偏殿。 银箱堆满了半边屋子。 王承恩拿着账册,一笔一笔核对,额角全是汗。 李若琏站在一旁,沉声禀报: “嘉定伯府,现银五十一万七千三百两。” “珠宝、古玩粗估价值三十万两以上。” “现已全部登记入库。”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从周奎府里抄出来的羊脂玉佩。 温润剔透,价值连城。 “放出风声。” “就说国丈深明大义,主动借朕八十万两助饷。” “朕感其忠义,特封嘉定伯为嘉定侯,以彰其德。” 王承恩手一抖,墨汁滴在账册上。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低头道:“奴婢明白。” 这是给其他勋贵的信号。 国丈都借了八十万两,你们呢? 是主动借,还是等朕亲自上门? 朱友俭放下玉佩,看向堆积如山的银箱。 烛光映在银锭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如今李自成已经过了黄河。 张献忠正在四川肆虐。 建奴也在关外虎视眈眈。 这点钱,只够止血,不够续命。 朱友俭站起身,看向李若琏和高文采: “李若琏、高文采。” “卑职在!” 两人单膝跪地。 “点齐锦衣卫。” “随朕前往襄城伯府。” “是!” ...... 第6章:夜访襄城伯府 亥时三刻。 数百锦衣卫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从西华门悄无声息地滑出,沿宫墙根往南。 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陛下。” 车外传来李若琏压得极低的声音:“到了。” 朱友俭睁开眼。 掀开车帘一角。 襄城伯府的黑漆大门就在十步外,门檐下值夜的门房正抱着膀子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李若琏回头看了一眼。 朱友俭点了点头。 高文采带着四名锦衣卫上前,瞬间制伏守门的二人,随后高文采直接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闩断裂的闷响在深夜里格外的刺耳。 跑来查看情况的一名家仆,刚张开嘴,高文采的刀鞘便已经抵在他的肩上。 “锦衣卫办差。” “敢出一声,死。” 家仆浑身僵直,眼珠惊恐地转动着,看着黑压压的人影从门外涌进来。 他们分作数队,直扑中堂、后院、厢房。 “走水了?!” “什么人?!” 府里陆续亮起灯,惊慌的呼喊从各处响起,又很快被压低嗓门的呵斥掐断。 李若琏按刀护在车前。 待锦衣卫控制了整个襄城伯府,朱友俭这才缓缓下车,踩过门槛,踏进前院。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向正堂方向。 一个披着深青色外袍、发髻散乱的人跌跌撞撞从廊下奔出来。 来者正是襄城伯李国桢,现任京营总督。 他跑到庭中,看到负手而立的崇祯,又看到崇祯身后按刀而立的李若琏与高文采,再看到院中黑压压的锦衣卫,腿一软,差点跪倒。 “末...末将接驾来迟!” 李国桢踉跄着扑到崇祯面前三五步,重重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深夜莅临,不知...不知......” “李国祯,不用怕。” 朱友俭打断他:“朕不是来抄家的,而是来取京营名册的。” 李国桢浑身一颤。 京营名册?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围的架势,真就只是为了取一个名册? 他本想说什么,但觉得不妥,又给咽了回去。 最后,深深吸了口气,回答道:“陛下,请移步前厅。” 朱友俭点了点头,顺着衣裳不整的李国祯来到了前厅。 炭盆刚生起来,火苗还弱,厅里冷得像冰窖。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李若琏按刀立在左首,高文采退到厅门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国桢没敢坐,垂手站在厅中,外袍的带子还没系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寝衣。 “陛下。” 他咬了咬牙,先开口:“京营欠饷数月,士卒怨声载道,臣身为总督,确有失职......” 朱友俭打断了他:“朕知道你为难。” “所以朕带着国丈助饷的八十万两来,这一次朕要亲自发饷。” 李国桢脑子里“嗡”的一声。 亲自发饷? 陛下这是要亲自点兵核饷?!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喉结滚动了几下,强作镇定道:“陛下体恤将士,臣感佩万分!” “然京营名册、点卯记录、饷银发放账目,皆在兵部存档,臣府中只有副本。” “且眼下寒冬,士卒多有轮休、病假,卯时点卯,恐...恐难齐整。”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崇祯脸色:“不若容臣三日,待各营归队,再请陛下亲临校阅?” 朱友俭没说话。 厅里只有刚燃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过了足足十息,朱友俭才缓缓开口:“李国祯。” “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 “这些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李国桢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那你就该明白。” 朱友俭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朕这次来,不是和你商量。” “而是通知!” 李国桢额角冷汗涔涔,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仍强撑着:“陛下明鉴,名册...名册繁杂,非一时可备。” “不若臣明日一早便派人送至宫中。” “等不了明日。” 朱友俭站起身,直接打断他:“带路。” 李国桢一愣:“陛下……?” “去你书房。” 朱友俭没有给李国祯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见此,李国祯只能在前带路:“陛下请随末将来。”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引着崇祯向后院走去。 李若琏、高文采二人一言不发,按刀紧随。 很快,一众人来到了李国祯的书房。 房内书架上整齐码着兵书、舆图,案头堆着厚厚的文书。 李国桢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几大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捧到崇祯面前。 “陛下,此乃京营十二万额兵的名册副本,及上月各营点卯实录。” 他翻开一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勾画和批注: “凡缺勤者,皆按军法扣饷补额,账目清晰,兵部、户部、总督府三处存档,月月核对,从无差池。” 朱友俭没接。 他甚至没看那册子一眼。 只是盯着李国桢:“李国祯,账面做得再好,有什么用?” “假的终究是假!” 李国桢一愣。 “朕问你,若李自成明日兵临城下。” “你这十二万京营,能拉出多少人上城墙?” “能顶住几日?” 李国桢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朱友俭冷笑一声:“呵呵...怎么,回答不上了?” 朱友俭上前一步,抬腿就一脚,将李国祯踹翻在地:“真当朕不知道吗?!” “京营吃空饷者十之七八!” “领饷的是一群人,点卯的是另一群人,真上了城墙的,又他妈是另一群人!” “你是京营总督!” “朕当初把这摊子交给你,是让你来解决京营的问题,不是让你学他你爹,继续在账面上做文章!” 李国桢连忙爬起,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开始发抖:“陛下,京营之弊,积重数十年。” “自万历爷征朝鲜后,京营便成了勋贵子弟镀金之地、各方势力分润之槽。” “臣接手时,便已是个烂到根子的摊子。” “自上任以来,臣不是没想动,可一动,便是牵扯无数。” “成国公、英国公、定国公...各家都在京营里有人,有股。” “若强行清汰,轻则弹劾攻讦,重则激起兵变。” 说到这里,李国祯猛然抬起头,眼圈通红:“但臣敢对天发誓!” “京营账目所记分润,臣所得部分,十之七八皆用于填补兵饷、抚恤伤亡!” “臣府中库藏,除陛下历年赏赐外,所余不过万余两!” “陛下若不信,臣愿即刻献出全部家财,填补军饷!” 他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李国桢压抑的喘息声。 ...... 第7章:吃空饷者,斩! 朱友俭盯着眼前跪在地上的李国祯,脑海里飞快闪过史书上对李国祯的记载。 李国桢此人,贪墨军饷是真。 但能力有限也是真,勋贵出身,承袭父职,军事才干平平,根本处理不了京营这个烂摊子。 崇祯让他处理京营这个烂摊子,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可李国祯身上的气节不假,史书记载崇祯帝自缢,只有李国桢泥首去帻,踉跄奔赴,跪梓宫前大哭。 最后被抓,李自成答应不能发掘破坏陵寝,以天子礼葬崇祯,不能加害太子及二王三个条件才劝降了李国祯。 如今是用人之际,此人能力虽然平平,但对比骆养性这样的人,倒还可以用一用。 “起来吧。” 朱友俭的声音缓和了些。 李国桢颤巍巍站起身,不敢抬头。 “朕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第一条路,朕以贪墨军饷、欺君之罪,将你下诏狱。至于京营,朕另派人整顿。” “第二条路,就是你戴罪立功,随朕一同整顿。” “朕要你,今晚就把各营军官从被窝里拎出来。” “卯时三刻,朕亲临校场点兵。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遣散的遣散。” “整顿完了,你还是京营总督。” “选吧。” 李国桢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第一条路,下诏狱,必死。 第二条路,便是与勋贵、朝臣划清界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朱友俭。 烛光下,眼前这位天子的眼神亮得骇人,不似往日那种优柔寡断的焦躁,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国桢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跪倒:“臣,选第二条路。” “愿为陛下效死!” “嗯,那就穿好,随着前往京营吧!” “是!” ...... 卯时正刻,京营大校场。 天还没亮,校场四周插满了火把,火光在寒风里猎猎摇晃,将偌大的校场照得半明半暗。 校场中央,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约莫三万余人。 站的稀稀拉拉,队列歪歪扭扭,不少人抱着膀子跺脚,呵出的白气混成一片。 左边空地上,蹲着坐着五千多人,有的缠着脏污的绷带,有的拄着木棍,眼神呆滞。 右边,六千多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李国桢披甲按刀,站在点将台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点卯册子。 “张彪!” 他念出一个名字。 台下无人应答。 “李贵!” 还是无人。 “王顺!” 一个哆嗦着的声音从右边老弱队列里响起:“卑...卑职在。” 李国桢看都没看那边,直接对身旁的锦衣卫道: “记下。张彪、李贵,空额。王顺,年过五十五,汰。” 见此,台下开始骚动起来。 军官队列里,有人脸色发白,想往后缩。 李若琏带着一队锦衣卫,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队列后方。 “赵四!” “到...到到!”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中央队列里站出来,腿有点抖。 “上月点卯,你缺勤二十六日。” 李国桢翻着册子,继续道:“为何缺勤?” 赵四扑通跪倒:“总督大人!卑职...卑职老娘病重,实在...” “住口!” 李国桢厉声打断:“京营条例:事假需百户以上军官批条,报备存档。你的条子呢?” 赵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哪来的条子? 自己不过是挂名吃个饷,这几个月连屁都没有闻到,每旬过来点卯一次已经不错了。 况且他还是英国公的人... “拿下。” 还未等赵四反应过来,李国桢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上前,将赵四拖出队列。 “冤枉啊!总督大人!我是英国公的人,你不能......”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 台下彻底乱了。 军官队列里,一个穿着千户服色的胖子转身就想跑。 刚跑出两步,高文采从侧里闪出,一脚踹在他腿窝。 “咔嚓!” 腿骨断裂的脆响。 胖子惨叫着扑倒在地。 高文采踩住他后背,刀鞘抵住后颈: “再动,死。” 校场死寂。 只有火把在风里燃烧的呼呼声。 朱友俭一直坐在一侧,默默观望。 见此,他缓缓起身,走到台前。 “陛下?” “竟然是陛下!” 军官中有人一眼认出了朱友俭。 一时间,台下纷纷跪下,大呼万岁。 朱友俭挥了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朕今日来此,只为三件事。” “一,清蛀虫。” “所有冒领空饷的军官、士卒,今日之内,主动坦白,退赃,朕可酌情减罪。” “若等隐瞒不报......” 朱友俭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斩立决,家产抄没充饷。” “凡检举者,赏银十两。” 台下嗡地一声。 “第二,汰老弱。” 朱友俭看向左右那两片队列: “年过五十者,有伤残疾,无法战者,遣散出营,若身有功绩者,可领遣散银二十两。” “第三,编新伍。” 他目光扫过校场中央那约莫七八千青壮: “剩下的人,重新编队。” “朕会从你们之中,重新选拔忠厚、敢战之士为百户、千户。” “至于饷银......”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链。 李若链抱拳回应之后,朝台下一招手,数百锦衣卫将麻布改好的车辆掀开,随后一一打开车上的木箱。 几息的时间,一片在火光之下亮晃晃的白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银子,是银子!!!” 京营缺钱近半年,这些普通的士兵都是喝着西北风渡日。 如今见到这么多银两,一瞬间沸腾起来。 “安静!” 朱友俭的一声大喝,镇住了全场,随后继续道:“即日起,补发三个月欠饷!” “今日点卯到场者,再加赏一月饷银!”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中央队列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陛下万岁!” “万岁!”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在黎明前的校场上空回荡。 朱友俭再次抬手,压下声浪。 随后看向李国桢:“李国祯,继续吧!” “是,陛下!” 李国桢重新点名:“吴刚!” 无人应。 “空额!” “郑五!” 无声。 “空额!” ...... “王旺!” “在!” 一个快三十,面色白净的总旗应声出列。 李国桢看了一他一眼,随后说道:“成国公小妾弟弟,吃空饷五年。” 王旺脸色煞白,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李国祯的刀就已经拔了出来。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李国桢提刀大喝一声:“吃空饷者,不自报者,斩!” ...... 第8章:临时朝会 与此同时,成国公府,书房。 朱纯臣独坐灯下,脸色在昏黄灯光下阴晴不定。 “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就连国丈爷也破财了。” “现在又轮到了李国桢。” “陛下这两天是怎么了?” “被流贼逼疯了?” 朱纯臣脑子里飞快过着账目。 京营里他占了不好吃空饷的名额,还经手倒卖了多少军械马匹。 越想,冷汗越多。 这把火烧完襄城伯府,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进我国公府的大门了? 他猛地起身,对门外低喝: “来人!” 心腹管家闪身进来。 “去,把府里和京营往来所有明面的账目、书信,全部清理掉。” “现在就烧。” “还有。” 朱纯臣咬了咬牙: “备车。” “我要出去一趟。” ...... 同一时间,首辅陈演府邸,暖阁。 陈演已起身,披着外袍,听完管家禀报,久久沉默。 他慢慢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陛下这是不留余地了。” “厂卫、外戚、勋贵,一天之间全动了手。” “看来陛下的下一步就是我们了,如今流寇威逼京城在即,我还是早作打算,这首辅之位,不当也罢。” 陈演深吸口气,打定主意。 接下来几天,要病上一场。 至少,等局势明朗。 陛下若成功了,他再上表称赞,若激起大变,他也早早撇清,顺便告老还乡,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 就首辅陈演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之际,左都御史李邦华宅院,书房。 得知消息的李邦华,整夜没有睡,陛下能下定决定心处置这帮蛀虫,这让他心中大快! 但短暂的兴奋后,深重的忧虑立刻涌上。 他在书房里踱步。 “陛下,太快了,也太急了。” 勋贵、京营将佐、乃至部院中与之勾结的官员,利益盘根错节。 陛下单刀直入,固然勇烈。 可若逼得他们拧成一股绳,以陛下身边的人手,安危岂不令人揪心? 他回到书案旁,提起笔,又放下。 此刻上疏宽慰或劝谏,毫无意义。 思虑再三,李邦华最终对伺候在一旁的老仆道: “去打听一下,其他人现在都在做什么。” “若有那帮蛀虫有异动,速速报我。” “是!” ...... 数个时辰后。 朱友俭从京营校场回来后,便马不停蹄地让王承恩派人去通知朝中大臣朝会。 午后未时,皇极殿。 天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朱友俭没有让王承恩在殿内放置炭火,寒气冻人。 站在大殿之中的百官各个被冻得发抖。 问,就是没钱! 片刻后,朱友俭见差不多了,从侧殿走出,踏上御阶。 这两日他几乎没合眼,眼底布满血丝,颧骨在消瘦的脸颊上凸显得更加分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伏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拖出长长的尾音。 朱友俭在龙椅上坐下,扫视群臣。 六部尚书中一半坏种,侍郎之中坏种也不少。 扫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到内阁首辅陈演身上。 五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微微垂首,表情恭敬而平静。 但朱友俭记得非常清楚。 史书上记载此人辞官后,因为财产太多,所以不能马上起程。 再过了一个月,都城陷落,与魏藻德等都被李自成活捉,关押在李自成部将刘宗敏的军营中。 后来是陈演主动交出四万两白银助饷,李自成才没有对他用刑。 释放后没几天,李自成率军准备征讨吴三桂,为防止明朝旧臣作乱,便将陈演、魏藻徳等人斩首。 这些人给崇祯捐饷的时候,一个个哭爹喊娘,拿着几十,几百糊弄崇祯。 可李自成仅仅只是吓唬一下,便成千上万地捐饷。 像陈演这种被财产滞留京城的大臣,其数量不少,可见眼前这帮家伙的家底有多厚。 随后朱友俭的目光右移,落在陈演身后半步,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魏藻德身上。 不到四十,国字脸,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清高。 这位接替陈演的下一任首辅,也是个大明蛀虫之一。 为保住自家财产,公然反对崇祯征饷,导致崇祯征饷之事未见其功而草草收场。 被李自成抓住后,竟恬不知耻地说“方求效用,哪敢求死”这样的混账话。 给崇祯捐饷一毛不拔,却在李自成那里被榨出数万两。 反正他的家财最后也会落到李自成手中,人还会惨死,不如现在就杀,家财充为军饷。 还有他,他,他...... 一张张道貌岸然的人,一群趴在大明躯体上吸血的蛀虫。 都得死! 朱友俭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终于开口:“平身吧。”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魏藻德。”朱友俭点名。 魏藻德出列半步:“臣在。” “山西军情,报。” “是。” 魏藻德将准备的奏报展开,说道:“正月初一至今,流贼李自成部主力已连克山西诸多县城。” “贼将刘宗敏出陕北路,已破汾州,趋太原。太原若失,则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之间,便可直抵居庸关下。” 殿内死寂。 只有寒风从殿门口灌进来的呜鸣声,刮得众人脸上生疼。 朱友俭捂着手中暖炉继续问道:“诸位,可有御敌之策?” 魏藻德早有准备:“当急调关宁铁骑一部回援,宣大二镇严加戒备,九门戒严,京师各营日夜操练,备足粮草军械,以待贼至。” “还有呢?” “这...” 魏藻德顿了顿:“当诏令天下勤王,命左良玉、黄得功等部北上,夹击流贼。” “如何调?粮饷从何出?” 朱友俭追问道,他的目的就是搞钱,从这帮蛀虫手中搞钱。 魏藻德额头见汗:“这...这需户部、兵部详议。” “详议?” 朱友俭冷笑一声,打断他道:“流贼一日百里,等你详议出结果,怕是已经坐在朕的龙椅上了!” 魏藻德低头不敢言。 一旁的户部尚书倪元璐、工部尚书范景文等人,脸色也都难看。 没钱,没粮,没兵。 拿什么打? 朱友俭目光转向陈演:“首辅有何高见?” 陈演出列,躬身道:“陛下,当务之急,一是整饬京营,二是筹措军饷,三是安定人心。” “臣以为,可发内帑以激士气,惩贪腐以肃纲纪,再遣能臣督师宣大,或可延缓贼势。” “内帑?” 朱友俭又笑了笑:“朕的首辅大人,难道你不知朕的内帑,现在比朕的脸还干净。” 陈演一时语塞,他不能亲自提醒昨日陛下抄了骆养性、王之心的家以及国丈爷捐了八十万两的事。 于是看向周边的人。 可周边的人也与他是同样的想法。 如今陛下为了搞笑,已经不择手段,若是因为提出此事,而将火烧到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另外一侧的范景文、李邦华等见他们装哑,心中鄙夷万分。 左都御史李邦华摇了摇头,最后走出列。 “陛下,臣有一议。” 看出来这是李邦华,朱友俭心中终于有了一点喜色。 李邦华可是为数不多的殉国忠臣! “讲。” “流贼势大,山西已不可守。” “京师兵寡粮缺,困守孤城,绝非上策。” “为大明宗庙社稷计,臣请太子南迁!” “嗡——” 殿内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 南迁!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破了君臣之间最后那层遮羞布。 朱友俭身体微微前倾。 来了。 历史上,李邦华多次提过“太子南迁,皇帝守京”的方案。 只是当时的崇祯优柔寡断,被光时亨一句“皇上欲守社稷,奈何欲弃社稷”骂得缩了回去,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但他朱友俭不是崇祯。 哪怕自己不南迁,但也要让太子前往应天府。 南明之所以出现多个政权,导致抵抗力量分化,就是因为谁也不服谁。 若是太子南迁至应天府,哪怕是个傀儡,那整个南方也有一个精神领袖,好比被逐个击破强。 “细细说来。”朱友俭道。 李邦华精神一振:“南京有太祖孝陵,有全套朝廷班底,长江天险足可依仗,东南财赋仍可支撑!” “陛下可坐镇京师,以安天下之心;太子南下监国,以保宗庙不绝。” “如此,战可守,退可依,进退有据,方为万全!” 话音未落,右中允李明睿立刻出列反驳:“陛下,李邦华此言差矣!” “太子年少,无威望,南下何以号令群臣?” “若陛下不亲行,南京文武谁肯用命?” “要迁,就当陛下亲行,太子留京监国!” “荒谬!” ...... 第9章:先杀一嘴替。 一声厉喝炸响。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大步出列,满脸激愤,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明睿脸上:“皇上乃天下之主,岂可轻弃宗庙陵寝、百官万民?” “太子乃国本,又岂可置于险地?” “尔等怂恿南迁,是欲陷皇上于不忠不孝,陷太子于不仁不义!其心可诛!” “你!” 李明睿气得发抖。 “难道我说错了吗?” 光时亨转向御座,扑通跪倒,声泪俱下:“陛下!太宗陵寝在此,列宗列牌在此,京师百万生灵在此!” “陛下若走,人心立刻崩散,九边将士谁还肯战?” “流贼未至而先自溃,此取死之道啊陛下!” “固守待援,方是正理!” 光时亨重重磕头,继续道:“臣请诛李邦华、李明睿,以安军心民心!” “放屁!” 李明睿也豁出去了:“固守?拿什么守?” “宣府大同随时可降,关宁军远在山海关!” “等援军?左良玉在武昌,黄得功在庐州!” “等他们来,京师早已......” “够了!” 朱友俭一声断喝。 大殿内瞬间安静。 光时亨不过陈演、魏藻徳的嘴替而已。 其目的就是不就是为了在李自成破城后,他们可以献上天子、太子给李自成换取自保。 朱友俭缓缓扫视下方,心中默默将所有认了一个遍。 这就是大明朝堂。 大难临头,七八成的人不是想着救国,而是都想着如何自保! 朱友俭忍着心中杀意,看向陈演、魏藻徳几人:“陈演,魏藻德,你们何议?” 陈演与魏藻德对视一眼。 陈演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南迁事关国本,内阁尚未商议妥当。” “没时间让你们商议了。” 朱友俭冷冷道:“今日,现在,就在这皇极殿上,给朕一个说法。” 魏藻德深吸一口气,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光时亨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道!”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陡然提高:“第一,皇上乃天下共主,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乃祖训!” “一旦南行,则威德尽失,南方诸省,谁还奉诏?” “第二,太子年少,即便南下,无陛下亲临,不过傀儡,何以统御群臣?” “届时南京必生内乱,未战先溃!” “第三。” 他看向李邦华和李明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流贼虽众,然乌合之众,岂能久持?” “我京师城高池深,九门坚固,只需上下齐心,固守待援,待天下勤王之师四集,内外夹击,必可破贼!” “届时,陛下坐镇中枢,克复神京,方是中兴圣主!” “若此时南迁,无论皇上走还是太子走,都是示弱于贼,遗笑千古!” 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不少官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魏藻德心中冷笑。 他岂会不知守不住? 但他更知道,皇帝若走,自己这些北京城里的官员怎么办? 跟去南京? 那里早已盘根错节,哪有他们的位置? 留下来? 李自成来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们这些大明重臣! 不如把皇帝和太子都留在北京。 待李自成破城,他带头迎降,并献上皇帝和太子作为投名状,在新朝未必不能谋个前程。 朱友俭看着魏藻德那张正气凛然的脸,杀心更甚。 但他没动,因为现在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帝,牵一发而动全身。 眼前的这帮大臣并未骆养性、王之心之流,毕竟他们是外臣,不像骆养性、王之心那样,权力依赖于皇权。 朱友俭将目光转向光时亨:“光给事中。” 光时亨忙躬身:“臣在。” “你说固守待援,朕问你如何守?” 光时亨精神一振,以为皇帝被说动了,立刻道:“当征发民壮,上城协防;清查粮仓,统一调配;整肃军纪,重赏勇夫;再令九门提督日夜巡防,必可.......” “钱从何来?” 朱友俭直接打断了光时亨,他等的就是光时亨这一句。 “啊?” “征发民壮,要安家银。” “重赏勇夫,要赏银。” “修缮城防,要工料银。” 朱友俭一字一顿问道:“这些钱从哪来?” 光时亨顿时噎住。 “还有粮呢?” 朱友俭继续问:“京师存粮,够百万军民吃几日?若围城三月,吃什么?” “兵呢?” 朱友俭声音渐厉:“京营空额,如何补?” “老弱如何汰?” “新兵如何练?” “器械甲胄,如何造?” 光时亨额头冒汗,嘴唇哆嗦:“这...这此乃户部、兵部尚书之责,臣...臣只是......” “只是什么?”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只是空谈误国,不担责任之官?” 他身体前倾,盯着光时亨:“朕若现在升你为户部尚书,总管京师防务钱粮,你可能给朕一个章程?” “若能,朕现在就下旨。若不能......”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朕便以妄言欺君、惑乱军心之罪,将你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轰!” 光时亨脑子一炸,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陛下!臣...臣只是尽本分,臣不懂钱粮。” “臣...” “不懂?” 朱友俭心中一笑,处理光时亨的机会了:“不懂,就敢在朝堂之上,大言炎炎,指责他人其心可诛?” “来人,将光时亨拖出,杖刑六百!” “什么?!杖刑六百!” 光时亨双眼突出,头皮都炸了,叩首连连:“陛下开恩!” 朱友俭无动于衷,喝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动刑!” 两个大汉将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光时亨往外拖。 光时亨涕泪横流,惊恐大喊:“陛下饶命!” “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陛下饶命啊!” 声音越来越远。 期间,没有一人为光时亨站出来说话。 尤其是陈演与魏藻徳二人。 朱友俭收回目光,看向陈演、魏藻德,二人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朱友俭心中冷笑。 果然,刀子开见血了,这帮混账才会害怕。 “今日议事,有些人说得有理有据,有些人纯粹是一派胡言。” “国难当头,要的是实策,是担当,不是空话、套话、漂亮话!” 说着,朱友俭目光落到李邦华身上:“李卿。” “臣在。” “太子南迁之事,朕准了。” “着你即刻拟定随行官员、勋戚名单,太子及永、定二王三日内起程,由诚意伯刘孔昭率水师护送,直下南京。” “你任南京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总领南京留守诸务。一旦北京失守,立刻开监国府,诏告天下。” 李邦华重重跪倒,眼圈瞬间红了:“臣领旨!” 李明睿见状,也立刻伏地:“陛下圣明!臣愿随太子南下,效犬马之劳!” 方才还支持固守的一部分官员,眼见风向已定,也纷纷出列表态:“臣愿随行!” “臣亦愿往!” 这可是离开京城的机会。 谁在南迁的名单上,谁就能活命,谁就能在新朝占据先机。 转眼之间,朝堂上已有近半数官员倒向南迁一派。 魏藻德脸色发白。 皇帝和太子若分开,他的投名状就少了一半分量...... 不,更麻烦的是,太子一旦在南京站稳脚跟,他们这些留在北京的人,将来就算投降李自成,也会被南京朝廷定为逆臣,遗臭万年! 他急忙出列:“陛下!三思啊!” “太子南行,万一途中......” “朕意已决。” 朱友俭打断他,不容置疑道:“此事不必再议。” 魏藻德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皇帝,陌生的可怕。 朱友俭不再看他。 太子南迁,只是第一步。 是给大明留一条退路,也是他穿越者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一。 太子朱慈烺正统南下,南京便有了主心骨,哪怕北京陷落,南方半壁仍有延续的可能。 如此,便可避免未来南明分而治之,最后被逐个击破。 完成了这一步,接下来便是守城了。 死守北京,把李自成拖在城下,拖到关宁军回援,拖到天下勤王兵马聚集,拖出一线生机。 就算最后守不住,煤山那棵树,他也不会去上吊。 要死,也得死在城墙上,死在冲锋的路上。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今日朝会的第二个议题。 也是这次临时朝会真正的目的。 “南迁之事已定。” “现在,议第二件事。” 百官抬头。 朱友俭缓缓而道:“京营欠饷,累计二百四十万两。九门守军欠饷,八十万两。宣府、大同欠饷,逾一百五十万两。山海关欠饷,二百八十万两。” “总计,七百五十万两。” 殿内鸦雀无声。 “朝廷没钱。” “内帑早已掏空,太仓鼠雀无粮。南方的税银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 “但仗要打,城要守,兵要活。” “你们告诉朕,钱从哪来?” 沉默。 百官默契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能看出花来。 倪元璐作为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或可加征。” “加征?” 朱友俭笑了笑,说道:“李自成、张献忠的贼兵怎么来的?” “就是加征加出来的!” “你还想逼出第三个、第四个李自成与张献忠吗?” 倪元璐缩了回去。 工部尚书范景文小声道:“或可发宝钞...” “宝钞?” 朱友俭看向他:“范卿,你现在手中的宝钞还能花出去吗?” 范景文面红耳赤,不敢再言。 又一阵沉默。 朱友俭等够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你们没办法,朕有。” “就是捐饷。” 捐饷二字再次被提了出来,一瞬间让众人心头一紧。 又来了。 陛下又要逼捐了。 第10章:哭穷大戏,大明栋梁? 一瞬间,整个皇极殿内死寂如坟。 朱友俭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惊恐、或冷漠、或算计的脸。 全部抄家不现实,还可能导致这帮逆臣的强烈反抗,所以他必须采取中和的办法。 见众臣无人说话,朱友俭便开口道:“既然诸位爱卿不愿捐,那朕向你们借如何?” 借? 百官齐齐抬头,眼中闪过疑惑。 朱友俭继续道:“国库空空,内帑已罄。” “守城需饷,练兵需银,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朕,向诸位爱卿借钱。” 他顿了顿,让这两个字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 “打借据,画押盖章。” “待天下太平,朝廷缓过这口气,朕连本带息,加倍奉还。” 话音落下,王承恩不待众臣反应过来,便从御阶旁走出,手中展开一份早就备好的圣旨。 “陛下有旨。”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今日朝会,议借款助饷之事。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勋贵、皇亲,皆需自报家产,酌情借贷。” “数额,以家产三成为上限。” “即刻开始。” 死寂。 更深的死寂。 三成家产? 自报? 陛下打借据? 以如今的大明朝,将这钱借出去,就是打水漂。 而且之前陛下三番五次地求捐饷,他们都没有出多少,若是此时大量借出,这不就等于之前是在欺瞒天子,这可是欺君之罪! 魏藻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第一个反应过来。 “怎么?” 朱友俭身体前倾,问道:“诸位爱卿,都没话说了?” “那朕,就点名了。” 他目光扫过勋贵队列:“成国公,朱纯臣。” 朱纯臣浑身一抖。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半步,垂首躬身:“臣...臣在。” “你是世袭国公,京营副帅,家底想必丰厚。” “自报吧。府中现银、田产、商铺,折合银两大概多少?” “你自己好算算,朕该向你借多少。” 朱纯臣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昨夜已经让管家烧了所有明面账目,府中金银也分散转移了几处,就算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实数。 赌一把。 赌陛下只是虚张声势,赌他不敢真的对他们这帮勋贵下死手。 “回陛下。” “臣为助军资,已散尽家财于仆役,令其各奔生路。” “府中现银不足百两。” “田产、商铺,这些年也陆续变卖,所得皆用于填补京营亏空。”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崇祯脸色。 见朱友俭面色正常,便继续道:“陛下乃君,岂有君向臣借钱的道理。” “不过军饷的确所欠巨大,臣愿意变卖家中最后一点薄产,捐饷两百两。” 两百两。 堂堂成国公,世袭罔替的勋贵,也好意思报出两百两。 朱友俭心中冷笑一声,自己给了已经给了机会,是朱纯臣自己中用啊! 不过,朱友俭并未当场发飙,而是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授意,连忙在名录上记下一笔:成国公朱纯臣,不借,愿捐两百两白银。 “好。” 朱友俭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魏藻德。” 魏藻德出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和无奈。 “陛下明鉴!” “臣虽为次辅,可两袖清风,俸禄微薄。” “家中老母年迈,妻儿尚需供养,每月俸银入不敷出,尚欠京中商户三百两菜金未结...” 魏藻徳顿了顿,眼圈竟微微泛红,继续道:“若陛下需,臣愿立据借贷。” “只是臣家徒四壁,仅凭这张脸,怕是城中富商,不愿借出多少。” 朱友俭顿时无语,眼前的魏藻徳更是一绝,竟然想一毛不拔。 他苦笑一声,随后道:“魏卿真是清廉啊。” “朕记住了。” 说罢,他看向陈演。 “陈演,你呢?” 陈演早就准备好了,缓缓走出列,还没说话就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满脸通红,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了。 两个旁边的官员连忙上前搀扶。 陈演摆摆手,喘着粗气,随后说道:“臣...臣病体支离,这些年一直靠着汤药度日。” “家中已被老臣这副不堪的身躯连累,早已不堪重负。” “可军饷一事,事关江山社稷,不能马虎。” “如今臣家中除藏书万卷,别无长物。” “那些书,是臣毕生所藏,若陛下不弃,臣愿全部捐出,拿出去卖,或许...或许能换个几百两。” 他抬起头,老眼浑浊,满是诚恳。 若不是朱友俭知道眼前的陈演家财万贯,贪得满嘴流油,恐怕真就被陈演别糊弄过去。 看着陈演那张写满忠贞的脸,朱友俭的心里直犯恶心。 如今京城人人自危,米价比金贵,谁还有闲钱买书? 就算那些书真值钱,这会儿也没人接。 这老东西,算盘打得真精。 “陈卿病重,还心系国事。” 朱友俭淡淡道:“朕心甚慰。” “张缙彦。” “臣家中仅有薄田五十亩,老仆三人,现银八十两,臣愿捐出五十两助饷。” “户部侍郎,吴履中。” “臣妻病重,医药费已欠百两,实在无能为力,愿捐出十两助饷。” “工部给事中,王都。” “臣愿借五两。” ...... 一个接一个哭穷,花样百出。 有说老母病重的,有说妻儿待哺的,有说欠债累累的,有说家产早已变卖助饷的。 总额越报越低,甚至连一两银子都能拿出手。 到最后,加起来数额还不到万两。 万两,连军饷缺口的零头都不够。 殿内气氛渐渐变了。 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官员甚至交换了眼色,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吧。 陛下还能怎样? 我们都说没钱,你总不能把满朝文武全杀了吧? 李邦华站在队列中,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脸色铁青的他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范景文站在他身侧,同样浑身发抖。 这位工部尚书去年就把能捐的都捐了,现在身上这件官袍还是三年前的旧衣,袖口磨得发白。 他看着同僚们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只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发热。 大明。 这就是大明的“栋梁”。 ...... 第11章:杀鸡儆猴 朱友俭坐在龙椅上,双手捂着暖炉,静静的看着这帮大明蛀虫哭穷,演戏! 直到最后一名官员报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友俭抱着暖炉,缓缓站起身。 随后一步一步的走下御阶,踏在金砖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百官垂首,不敢直视。 朱友俭走到勋贵队列前,停在朱纯臣面前三步。 “成国公。” 朱纯臣浑身一僵,低头:“臣在。” “你刚才说,府中现银不足五百两?” “是。” “田产、商铺都已变卖?” “是。” “好。” 朱友俭点头,转身看向跟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李若琏。” “臣在!” “把今早京营招供的那人带上来。” “让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再说一遍。” 李若琏抱拳:“遵旨!” 他转身大步出殿。 殿内瞬间骚动。 “招供?” “京营?” “什么人?” 魏藻德脸色变了。 陈演的咳嗽戛然而止。 朱纯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不到半盏茶时间。 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人进来。 那人穿着脏污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有血污,走路一瘸一拐。 正是早上在京营校场被拿下的赵四。 “跪下!” 锦衣卫一脚踹在赵四腿窝。 赵四扑通跪倒,浑身发抖。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赵四。” “卑...卑职在。” “早上在京营,你招供了什么,再说一遍。” 赵四颤抖着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朱纯臣身上。 朱纯臣的脸色瞬间煞白。 “说!”李若琏上前厉喝道。 赵四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卑职招供!卑职招供!” “卑职入京营五年,吃空饷五年,每月领饷百份,实发二十七份,其余七十三份分成三股,大股给英国公府,小股留给自己,还有一股留给京营的上官打点。” “成国公府分多少?” “每月……每月至少百两!年节加倍!” “五年呢?” 轰! 殿内瞬间炸开低哗。 这还只是一个百户,每月百两,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五年便是六千两纹银。 虽然这些年欠饷,但发下去的军饷,按照这个算法,怎么说也有三四千两,这还不算赵四压榨麾下士卒的钱。 朱纯臣闻言,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朱友俭没看他,继续问赵四:“还有呢?” 赵四咽了口唾沫,声音更抖:“去、去年腊月,成国公府的朱管事找过卑职,说若局势有变,让卑职留心京营动向,及时报信,还...还给了卑职五十两封口费。” “什么局势有变?” “就...就是流贼若打过来,及时报信。”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所有目光集中在朱纯臣身上。 私吞军饷。 结营舞弊。 暗中交通京营军官。 图谋不轨。 每一条,都是死罪。 朱友俭缓缓转身,看向朱纯臣。 “成国公。” 朱友俭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府中现银,不足五百两?” “......” “你田产商铺,都已变卖?” “......” “那你这数千两的空饷分润,去哪了?” “而且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所得!” “你不会说,就赵四一人吧!” 朱纯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此刻的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朱友俭将他想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说话啊!” 朱友俭陡然拔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朱纯臣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臣冤枉!” “臣...臣不知情!” “定是下人背主胡为!” “臣...臣愿彻查!” “彻查?” 朱友俭笑了笑,朝李若链招了招手。 李若链见状,连忙将手中的几本册子的其中之一,将其展开。 “朱纯臣!” 朱友俭暴喝,眼中杀意如刀:“私吞军饷,结营舞弊,已是死罪!” “暗中交通,窥探军机,图谋不轨,更是谋逆!” “你这不足五百两的家财,朕倒是要好好查查!” 他转向李若琏:“李若琏!” “臣在!” “即刻率缇骑,查封成国公府!” “一应人等下诏狱,财产尽数抄没!” “朕要看看,这所谓的不足五百两的家产,是不是真不足五百两!” “令,凡检举有功者,可免罪。” “臣遵旨!” 李若琏抱拳,转身暴喝:“锦衣卫!” “在!” 殿外涌进二十余名锦衣卫。 “拿下朱纯臣!” “查封成国公府!” 两名锦衣卫如虎狼扑上,一左一右架起朱纯臣。 “陛下!陛下饶命!” 朱纯臣疯狂挣扎,涕泪横流:“臣知错了!臣愿捐!” “臣愿捐全部家产!” “陛下饶命啊!” “拖出去!” 朱友俭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手轻轻一挥:“拖出去,斩首示众!” “是!” 两名锦衣卫拖着朱纯臣快速往外走。 冠带散落,官袍撕裂,哀嚎求饶声在殿内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大殿尽头。 片刻间,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殿外的寒风呼啸。 百官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几个站在朱纯臣附近的勋贵,双腿已经开始发抖。 魏藻德垂着头,眼角余光瞥向陈演。 陈演扶着柱子,连装咳嗽都忘了,老脸灰败。 朱友俭重新走回御阶,踏上,转身,俯视下方。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 朱友俭再次开口: “大明要完了,朕穷疯了,所以在这里像乞丐一样,求你们施舍?” 无人敢答,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 朱友俭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法不责众,朕就不敢动你们,所以一个个在这里,在朕的面前表演哭穷大戏,报出几十两、几百两,糊弄朕?” 台下还是一片寂静! 朱友俭笑了笑。 笑容很浅,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前日,骆养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 “朕抄了他们的家。” “你们猜猜,朕都抄出了什么?” 百官愕然抬头。 连王承恩都愣住了:皇爷这话什么意思? 骆养性和王之心的家产,不是已经清点入库了吗? 难道还抄出了其他的东西。 想到这里,王承恩不由自主地看向李若链。 只见李若链并未对王承恩好脸色。 这一下,让王承恩心中有点堵。 不过,现在还在朝堂,皇爷正在与群臣对持,于是他收了收心,继续站在朱友俭的身后一侧。 ...... 第12章:告老还乡 见众臣没人说话,朱友俭继续道:“金银财宝无数,田产地契数百张。” “而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 朱友俭的话,戛然而止,同时目光落在魏藻德身上:“魏藻徳,你猜朕找到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魏藻德浑身一颤。 “陈次辅,你也猜猜?” 陈演脸色更白。 “还有你们......” 朱友俭手指划过勋贵队列,随后又划过文官队列: “你们每一个人,都猜猜看,朕在骆养性和王之心的密室里,找到了多少?” 听到这话,所有人脑子里都炸了! 骆养性与王之心是什么人? 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东厂提督,都是厂卫一把手。 而且这些厂卫,都是搞情报的好手。 他们之中有不少把柄在骆养性与王之心手中。 每年都要被此二人拿这些把柄,被迫孝敬。 魏藻德闻言,更是瞳孔骤缩,也在把柄也在骆养性手中! 而且不止一个! 若不是他们之间还有一些利益来往,恐怕早就被骆养性拿来敲诈了。 尤其是当初自己与陈演一众人商议如何应对陛下逼捐的事! 陈演也想到这些,腿一软,差点瘫倒。 去年为了一个亲戚的案子,给王之心送过礼,以王之心的性子,必然留有证据,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其他官员更不用说。 厂卫权势滔天时,谁没求过他们办事? 谁没写过几封信? 那些信里,多少都有些不干净的内容。 可现在,陛下说找到了一些稀奇物件,又在杀了朱纯臣之后告知他们。 不是这些东西,还能是什么! 见周边大臣面如死灰,朱友俭知道,我计划要成了,于是继续道:“怎么了?都怎么不说话了?” “是需要朕拿出来一件件给你们观赏?” 还是一片死寂。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随后继续道:“算了,既然你们不敢兴趣,朕也难得说。” “咱们还是继续聊借钱的事。” 忽然,朱友俭话锋一转:“对了,朕现在借的不是钱,是你们的忠心!” “真想看看这满朝朱紫,还有几颗心是红的!” 说罢,朱友俭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此刻,台下的大臣,除了范景文、李邦华等少数大臣,其他大臣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魏藻徳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之前是臣愚昧。” “臣这就回去,典当家财,为陛下捐饷一万两!” 有了魏藻徳的带头,众大臣纷纷效仿。 “臣愿助饷三千两。” “臣愿助饷五千两。” “臣愿助饷一千两。” ...... 到了最后,王承恩一统计,这次足足捐饷五百四十三万八千五百两纹银。 看到这个数字,朱友俭很满意。 不过这点钱也只够当前应急而已。 眼前的这些羊毛,还得继续薅! “诸卿的忠心,真都看到了,既然事了,那便退朝吧!” “李若琏,抄没成国公府,所得金银,即刻运往内承运库。数目,报于朕知!”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走入侧殿。 王承恩慌忙跟上。 殿内,只剩下一群松了一口气的百官。 范景文、李邦华等人,看着这些蛀虫大出血,心中只喊畅快!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脱下朝服,换上一身常服,坐在案后闭目养神。 王承恩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朱友俭没睁眼。 “皇爷。” 王承恩低声道:“骆养性和王之心那里,真的有那些东西?” 朱友俭睁开眼,笑了。 “你说呢?” 王承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皇爷您……您是诈他们的?” “不然呢?” 朱友俭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骆养性和王之心这种老狐狸,收了钱,办完事,肯定早就烧了,怎么会留把柄?” 闻言,王承恩松了一口气。 虽然自己的那些事,不是什么大事,但被皇爷知道了,多多少少对自己有些影响。 朱友俭自然也看出了王承恩的犹豫,故而这么说的。 让王承恩安心为自己效力。 况且,一个明明可以离开,却愿意留下为崇祯陪葬的太监,其忠心毋庸置疑。 再说,大明朝的官员,有哪个是清白之身。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皇爷,首辅陈演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朱友俭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让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陈演颤巍巍走进暖阁。 他脸色比在朝堂上更差,走路都需要扶着门框,进来后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 朱友俭没让他起来。 “陈卿何罪之有?” “老臣欺君!” 陈演以头抢地,磕得咚咚响: “老臣府中,并非只有藏书,还有...还有祖产田亩三千亩,商铺十二处,现银...现银八万两!” “老臣愿全部献出!助饷救国!” 朱友俭静静看着他。 “陈卿不是病重吗?怎么突然想通了?” 陈演浑身一抖,哭道:“老臣因成国公之事,幡然醒悟!” “国难当头,岂能只顾私利?” “老臣愿散尽家财,只求……只求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 “欺君之罪。” “还有呢?” 陈演抬头,眼中满是惊恐:“还...还有......” “贪污行贿之罪。” 朱友俭缓缓道:“去年腊月,你为了你那个强占民田的侄儿,给王之心送了两千两银子,附信一封,请他酌情处置。” 陈演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陛下...陛下真的知道! 那封信,他明明让王之心阅后即焚的! “陈演,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陈演疯狂磕头,额角见血: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老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只求留一条老命,回乡等死!” “回乡?” 朱友俭笑了:“可以。” 陈演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 “至于你的家财,给你留三万两养老吧。” “即刻上表,告老还乡。” “三日之内,收拾好东西,离开京城吧。” “办得到,朕就当一切没有发生。办不到......” 朱友俭顿了顿,语气突然转冷:“你就去诏狱里,与朱纯臣的家人作伴吧。” 陈演浑身颤抖,却如蒙大赦:“臣...臣遵旨!” “谢陛下隆恩!” “回去收拾吧!” “是,陛下。” 王承恩看着陈演离开的背影,低声道:“皇爷,真要放他走?” “不然呢?” 朱友俭重新闭目:“杀一个朱纯臣,够了。” “陈演这种老狐狸,逼急了会连个众臣反咬一口,麻烦。” “让他滚出京城,家产留下,就够了。” “至于那些罪名,朕就睁一眼闭一眼过去的了。” 说到这里,朱友俭话锋一转:“承恩,你说,现在魏藻德在干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应该...在想办法凑钱?” “不。” 朱友俭摇头:“他这种人,不像陈演那般,他不会轻易认输。” “此刻他一定在想办法,试探朕的底线,找朕的破绽。” 王承恩问道:“那陛下,需要奴婢敲打敲打吗?” “不必,那就让他找。” “朕倒要看看,是他的脑子快,还是朕的刀快。” “况且,朕还需要鸡,继续杀鸡儆猴!” ...... 第13章:非要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乾清宫暖阁。 炭火将熄未熄,余烬在铜盆里泛着暗红的光。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山西军情塘报,眉头紧锁。 李自成主力已过平阳,太原告急的文书一日三至。 王承恩悄步上前,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霜炭,火花“呼”地炸出。 看着几日都没有怎么合过眼的皇爷,王承恩心中很是心疼,于是上前道: “皇爷,子时了,您该歇...” 话没说完,暖阁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李若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臣有要事禀报!” 朱友俭放下塘报:“进来。” 门被推开,李若琏一身飞鱼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沫,眼底有血丝,他也几日没有合眼了。 李若链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陛下,魏藻德有异动。” “讲。” “今夜酉时至今,魏府后门出入马车七辆,皆用黑布蒙厢,车轮沉陷极深,疑似转运重物。” “亥时初,魏府管家秘密出府,先后潜入成国公府侧门、英国公府后巷、定国公府偏院以及其他几位大臣府中。” “臣安插在魏府的暗桩刚刚传出消息:魏藻德将自己锁在书房中,貌似在烧什么东西。” 李若琏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呈上:“这是暗桩从废灰中捡出的残片。” 朱友俭接过。 两指大小的纸片上,只有寥寥数字: “太原若陷,当为内...兄在京城...早作打...” 字迹大多被烧毁,只有眼前这几个字。 朱友俭盯着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朱友俭笑了:“好,很好。” “朕已经给他们机会了。” “既然不要,那就别要了。” 他看向李若琏:“锦衣卫现在能调动的,有多少人?” “北镇抚司精锐三百,皆在宫外候命。南镇抚司另有五百,半个时辰内可集结。” “东厂呢?” 王承恩闻言,上前一步回答道:“回禀皇爷,这几日王德化已整顿出六百多可靠番子,随时听用。” “好。” 朱友俭立马提笔,在黄绢上疾书。 写完,加盖玉印。 “李若琏。” “臣在!” “持朕中旨,率三百锦衣卫,即刻查封魏藻德府邸。” “所有人等,一个不许走脱。重点搜查书房、密室、地窖,所有书信、账本、地契,一件不许遗漏。” “魏藻德本人,押到暖阁。若敢反抗...” 朱友俭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格杀勿论。” 李若琏双手接过中旨,沉声道:“臣遵旨!” “还有。” 朱友俭又抽出一张纸,写下一串名字: “工部右侍郎周钟、光禄寺少卿马嘉植、户科给事中廖国遴、兵部职方司郎中成德、太仆寺丞曹溶......” 他一口气写了数个名字,都是朝中与魏藻德往来密切的官员。 “这几人府邸,同步查封。” “记住,要快,要狠,要准。” “天亮之前,朕要看到魏藻德跪在这暖阁里。” “是!” 李若琏抱拳,转身大步冲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王承恩直到这时才敢出声,声音发干:“皇爷,这是要一网打尽?” “朕也不想。” 朱友俭重新坐回御案后,闭目养神:“只是有些人,非要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 子时三刻,魏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 魏藻德穿着常服,额角全是汗。 他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一叠叠之前被他藏在各处的信纸被一一找了出来,随后扔进火盆里,这些年,为了留下他人把柄,这些来往的信件都被藏了起来。 可今日天子的反常,让他感到了危险。 这些之前保命可以威胁他人的东西,此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现在的他,只希望能在锦衣卫发现之前将其全部销毁。 “快!再快点!” 他压低声音催促身旁的几个心腹。 其中一个心腹拿着手中的账本,说道:“老爷,这些....” “烧!” 魏藻德眼睛赤红:“命都可能没了,要这些何用!” 他抢过账本,看都不看,直接扔进火盆。 火苗“轰”的窜起,险些燎到他的胡子。 “陛下今日杀了朱纯臣,下一个就是老夫!” 魏藻德喘着粗气,嘶声道:“骆养性死了,王之心死了,陈演滚了,朱纯臣掉了脑袋,你以为陛下会放过我?” “那些书信,那些账本,只要留下一件,就是诛九族的罪!” 他转身,又从书架上抱下一摞账册。 这些都是历年与地方将领、江南盐商、晋商票号往来的暗账。 每一笔,都沾着血。 每一页,都写着死。 火盆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他半边脸狰狞如鬼。 就在这时! “砰!” 前院传来巨响。 像是门板被硬生生踹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短促的惊呼、呵斥、金铁交击的脆响传出! 魏藻德浑身一僵。 管家手里的账册“哗啦”掉在地上。 “老...老爷,好像是前院...” “闭嘴!” 魏藻德厉喝,声音有些发抖。 他扑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从前院涌进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玄色飞鱼服,绣春刀,弩箭。 锦衣卫! 至少上百人! 为首的正是李若琏,按刀立于庭中。 “锦衣卫奉旨查抄逆臣魏藻德!” “所有人跪地不许动!” “抗旨者,格杀勿论!” “轰——” 魏藻德脑子一片空白。 来得这么快?! 他明明已经让管家去打点过锦衣卫的几个千户,明明已经派人盯住了宫门。 可是他没有想到,现在锦衣卫,已经不一样了。 他打点的那几个锦衣卫千户,是李若链故意留下来的鱼饵,就是为的就是钓出魏藻徳这些人。 那些过来打点的人,现在都在李若链的册子中,只要天子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抄家。 “老爷!后门,侧门也全是锦衣卫!”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书房,裤裆都被吓湿了:“我们...我们被围死了!” 魏藻德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 完了。 全完了。 ...... 第14章:抄!抄!抄! 魏藻徳毕竟是次辅,为官多年的他这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猛地起身,让几个心腹继续烧,而他踉跄着冲出书房。 “李若琏!” 他跑到庭中,挺直腰杆,官威瞬间回到身上: “本官乃当朝次辅、东阁大学士!” “尔等深夜擅闯朝廷重臣府邸,可有旨意?” “可有公文?” “若无,便是谋逆!” 李若琏冷冷看着他,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卷黄绢,当众展开。 “魏藻德接旨。” 魏藻德瞳孔骤缩。 但他还是跪了下去。 身后仆役、家眷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若琏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藻德欺君罔上,贪墨国财,结党营私,私通外将,动摇军心,图谋不轨。” “着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即刻查封其府,一应人等下诏狱候审。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砸得魏藻德抬不起头来,不过此刻的他头脑很清晰,就是拖延时间。 “不...不可能!” “陛下,陛下怎能听信厂卫诬陷!” “诬陷?” 李若琏收起圣旨,他知道魏藻徳此刻心中早想什么,无非就是拖延时间。 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 “魏大人,认得这个吗?” 魏藻德目光落在那纸片上。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是他半个时辰烧掉的与边关将领来往的信件! 怎么会这样... 魏藻徳难以置信,自己府中什么时候有锦衣卫的人? 殊不知道,在李若链为锦衣卫同知的时候,就在各大朝臣府中安插暗桩,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锦衣卫办案,讲证据。” 李若琏站起身,挥手:“搜!” “重点:书房、密室、地窖、夹墙。” “所有书信、账本、地契、银两,一件不许遗漏!” “是!” 锦衣卫如虎狼般散开。 魏藻德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早知道如此,自己今日就该学陈演,前去请罪,献出身家,回乡静养。 如此不但能活命,还能拿个几万两,回家乡当个豪绅。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 ...... 同一时间,京城各处。 十几座府邸同时被破门。 工部右侍郎周钟正搂着小妾熟睡,直接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赤身裸体按在地上。 光禄寺少卿马嘉植在密室里数银子,数到一半,密室门被炸药炸开。 户科给事中廖国遴更绝,他正在后花园假山下挖坑埋银子,锄头还举在半空,就被锦衣卫拿刀抵住了后心。 兵部职方司郎中成德、太仆寺丞曹溶等等也没能逃掉。 锦衣卫动手太快,太准。 就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今夜,突然收紧。 ...... 英国公府。 张世泽穿着寝衣,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府外那条街上晃动的火把。 火把不多,只有二十余支。 但每个火把下,都站着一名按刀的锦衣卫。 他们不进来,不敲门,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把整条街封死。 许进,不许出。 “公爷...” 老管家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陛下让他们看住我们。” 张世泽苦笑一声,继续道:“陛下怕我们连夜串联,怕我们狗急跳墙。”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魏藻德完了。” “接下来,就该我们选路了。” ...... 成国公府。 朱纯臣弟弟朱纯忠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起身,对身后瑟瑟发抖的族老们说: “开库房。” “所有现银、金银器皿、珠宝古玩,全部装箱。” “田契、地契、铺面契,整理好。” 族老惊愕:“二爷,您这是...” “献出去。” 朱纯忠声音沙哑道:“我大哥已经死了,脑袋还在宫门上挂着。” “陛下今夜清洗魏党,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这些勋贵。” “现在献,是自愿助饷。” “等锦衣卫上门抄,那就是逆党同谋,满门抄斩。” 他转身,看向祠堂外沉沉夜色: “这道理,英国公懂,定国公懂,襄城伯更懂。” “就看谁,动作更快了。” ...... 数个时候过去。 丑时初刻,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没睡。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慢慢喝着参茶。 王承恩侍立一旁,眼神不时飘向殿外。 殿门开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殿外广场上,黑压压站着数十人。 全是勋贵以及三品以上官员。 没有旨意,没有公文,只有锦衣卫一句:陛下有请,诸位大人即刻入宫。 哪怕是深夜,也没人敢不来。 也没人敢问为什么。 众人站在寒风里,冻得脸色发青,却不敢跺脚,不敢搓手。 因为他们看到,广场角落,魏藻德被两名锦衣卫押着,跪在雪地里。 只穿单衣,头发散乱,冻的浑身发抖。 好像一条雪地里瑟瑟打抖的死狗。 “陛下。” 李若琏大步进殿,单膝跪地,抱拳而道: “魏府已查封,魏藻德押到。” “其党羽全部下狱,家产正在查抄。” “搜出多少?” 李若琏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大声道: “初步清点,魏府地窖起出现银四十二万两,金锭三千两。” “京城及通州商铺契书一百三十七张,田产地契涵盖直隶、山东、河南,折银不低于五十万两。” “另在抓捕的魏府家仆中搜出三封密信,请陛下过目。” 朱友俭接过册子,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 因为这三封信是朱友俭让李若链伪造的。 一封是给宣府参将王通。 一封是给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 一封是给其在扬州经营盐业魏藻徳儿子的。 这三封就是为了坐实魏藻徳所有罪名。 “带他进来。” “是。” 李若琏转身出殿。 片刻后,两名锦衣卫架着魏藻德进来,扔在御案前三步。 魏藻德瘫在地上,好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跪好。 “陛...陛下...” 他涕泪横流,嘶哑道:“臣...臣冤枉啊!”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把那三封信,一张一张,扔到他面前。 魏藻德看到信,浑身剧震。 “这...这不是臣写的!” “是有人构陷!” “是厂卫伪造!” ...... 第15章: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是吗?” 朱友俭端起参茶,抿了一口:“那地窖里四十二万两银子,也是厂卫连夜搬进去,构陷你的?” 魏藻德噎住。 “你刚才在府中,烧了半个时辰的东西又是什么?” “......” 魏藻徳冷汗淋漓。 “朕让你捐饷,你说家徒四壁,欠商户三百两菜金。” “朕向你借钱,你说凭你这张脸,富商都不愿借。” “今日朕给了你们一次次机会,你却只拿出一万两。” “本想看在五百多万两的面子上放你们一马,你却回到府中不安生,还让心腹一一去联系党羽。” “魏藻德。” “四十二万两现银,五十几万两铺面,田产更是无数。” “这就是你的家徒四壁?” 魏藻德疯狂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响: “陛下!” “那些...那些是祖产!” “是臣祖上积攒!” “祖产?” 朱友俭笑了笑,下一刻,怒目三分:“你他娘的放屁!” “你魏藻徳生于通州商人家庭,家境小康,非大富。” “崇祯十三年,考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 “去年五月,得朕赏识,破格提拔为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政。” “十月,升迁次辅。” “在此期间,利用次辅职权,操纵官员任免,收受巨额贿赂。” “克扣、挪用军饷。借助饷之名,逼迫地方官员及富户捐输,中饱私囊。” “这就是你所说的三代人的积累?” “昔日的状元郎,短短几年,攒下百万家产?” “你魏家,可比朕的內帑还能攒钱。” 魏藻德哑口无言。 “欺君、贪墨、结党、私通外将、动摇军心。” 朱友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国难当头,一毛不拔;私下转移家财,预备投敌。” “此非蠢即奸,实为国贼!” 魏藻德彻底崩溃,他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知错了!” “臣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只求陛下留臣一条狗命!” “臣愿去职!臣愿流放!只求不死!” 朱友俭看着他。 看了很久,随后缓缓开口道:“魏藻德。” “斩立决。” “家产抄没充饷。” “妻妾子女、兄弟子侄,流放琼州,永世不得北返。” “府中仆役,全部发卖,愿参军者,可免除贱籍。” 魏藻德呆住了。 他抬起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朱友俭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外: “李若琏。” “臣在。” “拖出去。” “就在他们面前斩了。” “首级悬于宫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是!” 李若琏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上前,架起魏藻德就往外拖。 魏藻德这才反应过来,疯狂挣扎: “不——” “陛下!陛下开恩啊!” “臣愿做牛做马!臣......” 声音戛然而止。 广场上,数十名勋贵官员,眼睁睁看着魏藻德被锦衣卫当众斩首。 片刻后,朱友俭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 他看向广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人。 “诸位。” “魏藻德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朕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凡与魏藻德今日有秘密往来者,自觉出列认罪。” “朕可酌情从宽。” “若等锦衣卫揪出来......”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同罪论处。” 寒风呼啸而过,不过一息,只听见一声“扑通。” 英国公张世泽第一个跪了下去。 “臣...臣有罪!”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发颤道: “今夜酉时末,魏府管家曾潜入臣府后巷,欲与臣密谈,被臣拒之门外!” “臣虽未与他相见,但...但未及时禀报陛下,是为失职!” “臣愿献出家产七成助饷!以赎前罪!”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清单,双手高举过头: “这是臣府中现银、田产、铺面明细,折银约十五万两,田亩上万亩!” “臣愿全部献出!” “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全场哗然。 英国公,竟然比他们跪的还要快。 而且跪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 李若琏上前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头。 “准。” 张世泽如蒙大赦,重重磕头:“谢陛下隆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扑通!” 成国公之弟朱纯忠跪倒:“臣兄朱纯臣罪有应得!” “臣愿献出臣兄全部家产,以及臣家七成家产,以赎前罪!这是清单!” “扑通!” “扑通!” “扑通!” ...... 一个接着一个。 勋贵队列,跪倒一片。 文官队列中,也有几人面如死灰地出列。 “臣...臣曾收魏藻德赠银五千两,愿双倍罚没入国库!” “臣与魏藻德有书信往来,愿献家产六成赎罪!” “臣...” ....... 王承恩早已命小太监抬来桌案,当场登记画押。 毛笔在宣纸上疾书,墨迹未干就换下一张。 短短一刻钟,数十份清单堆成了小山。 ...... 寅时,雪停了。 风却更冷。 两颗头颅,被悬上宫门。 眼睛睁着,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宫道上,返回的勋贵、官员齐齐低头。 不敢抬头看一眼,哪怕朱纯臣的弟弟也未曾看一眼。 朱友俭站在暖阁门口,看着百官离开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承恩拿着重新装好炭火的暖炉,递给朱友俭,随后低声道:“皇爷,外头冷,您还是回暖阁休息吧。” 朱友俭点了点头,这几天没有合眼,如今稍微一放松,他的确困得不行。 “若是李若链他们过来,立即叫醒朕。” “是。” ...... 朱友俭刚刚睡去不到两个时辰,李若琏匆匆走来。 王承恩看着还在熟睡的皇爷,犹豫再三,还是叫醒了朱友俭。 朱友俭揉了揉双眼,说道:“说吧。” 李若链抱拳禀告道:“陛下,魏府查抄完毕,现银四十二万两已运入内承运库。” “田产地契、商铺契书正在整理,商铺已经让人着手与城中富商联系,协商价格转让。” “至于魏藻徳党羽,共抄出现银三十八万两,资产折银约一百二十多万两。” “今日勋贵、官员自愿献银登记完毕,累计现银约一千三百二十万两,田产地契等资产折银逾一千五百万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 “加上前次捐饷五百四十三万两,抄没骆养性、王之心等人家产,以及国丈爷捐的八十多与陈演上缴家产。” “总计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 第16章:重组内阁 王承恩倒抽一口冷气。 三千六百四十三万两! 大明一年的税赋总额,不过两千万两! 这几乎是大明两年的赋税总额! 朱友俭却没什么喜色,因为李自成入京城后,从他们手中拿得很多,足足是他的双倍。 不过他现在是崇祯,不能将人往死路上逼,否则,偌大的大明朝,他就成了一个光杆天子了。 “传朕口谕。” “凡今日认罪献银者,前罪不究。” “但有两类人必严惩。” “其一,阳奉阴违,还在暗中转移家产者。” “其二,串联密谋,意图不轨者。” “锦衣卫、东厂,给朕盯死了。” “有一个,抓一个。” “有一家,抄一家。” 李若琏沉声道:“臣遵旨!” 王承恩欲言又止。 朱友俭看向他:“想说什么?” “皇爷今夜杀人抄家,震动太大。朝野恐有非议,若有人趁机散布谣言,动摇民心......” “那就让他们说。” 朱友俭站起身,看向窗外: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流贼已过平阳,不日将抵太原。” “太原若陷,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下。” “到时候,北京就是孤城。” 他转身,看向李若琏和王承恩: “守城要钱,练兵要钱,发饷要钱,买粮要钱。” “朕没时间跟他们慢慢商量,也没耐心看他们演戏哭穷。” “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掏钱。” “那就把刀,一直架着。” 王承恩深深低头:“奴婢明白了。” 说着,王承恩先前让准备早膳的小太监端来一碗热粥。 王承恩接过热粥,端到朱友俭面前,劝道:“皇爷,这天冷,喝点热粥暖和暖和。” 朱友俭接过粥碗,喝了几口,身子却是暖了不少。 此刻,他他脑子里只有一串数字: 一千三百二十万两现银。 够发多久军饷? 京营踢出吃空饷的,还欠饷九十万两,九门守军四十万两,宣府、大同二百五十万两,山海关二百八十万两。 全补上,还剩六百六十万两。 但打仗不止发饷。 修缮城防、制造器械、囤积粮草、犒赏勇士...... 哪一样不要钱? 六百六十万两,够吗? 想到这里,朱友俭叹了一口气。 “承恩。” “奴婢在。” “拟旨。” 王承恩连忙铺纸研墨。 朱友俭闭目片刻,开口道: “第一道,发往武昌。” “令左良玉率部北上,勤王。” “第二道,发往庐州。” “令黄得功率部北上,勤王。” “第三道,发往山东...河南...湖广......”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道圣旨。 全是调兵勤王。 王承恩笔下如飞,记完后,迟疑道:“皇爷,关宁军那边......” “不动。” 朱友俭摇头:“吴三桂那支关宁军,必须钉死在山海关。” “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一旦关宁军回援,辽东空虚,建奴必定会立刻破关。” “到时候,就是前门进狼,后门入虎。” 王承恩忧心忡忡道:“可若无关宁军回援,单凭京营和这些勤王兵马......” 朱友俭一笑:“所以朕要整顿京营。” “李国桢那边,进度如何?” “襄城伯已清汰京营老弱近万人,补发三个月欠饷,正在重整编制。” “但时间太紧,新兵训练至少需要一月。” “一个月...” 朱友俭苦笑一声。 因为李自成不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历史记载上,李自成正月称帝,二月破太原,三月就兵临北京城下。 满打满算,自己也就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要整顿京营,要修缮城防,要囤积粮草,要调集援兵......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太原两个字上。 “贼军即将抵达太原。” “朕必须在他们破城之前,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 他转身,看向王承恩: “传朕口谕,各部官员各司其职,无朕宣召,不得擅离。” “令倪元璐、范景文、施邦曜三人即刻入宫议事。” 王承恩躬身而道:“奴婢这就去传。” ...... 一个多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霜炭噼啪作响,热气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阴寒。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三份薄薄的卷宗。 那是倪元璐、范景文、施邦曜三人的履历及近年奏疏摘抄。 不一会儿,暖阁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倪尚书、范尚书、施御史到了。”殿外值守太监低声禀报。 “进。” 三人鱼贯而入。 倪元璐走在最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官袍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范景文紧随其后,六十岁模样,背微驼,但眼神清亮。 施邦曜最年轻,四十许,方脸阔额,眉宇间有股刚硬之气。 三人肃立御案前五步,躬身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 朱友俭目光扫过三张脸,随后说道:“魏藻德死了,陈演滚了,现在内阁空虚。” 三人心头同时一紧。 “流贼已过平阳,太原危在旦夕。”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朕没时间再陪那帮人演戏,也没耐心等他们推举出新的阁臣。” “所以朕要重铸内阁。” “目前就你们三人。” 闻言,倪元璐喉结滚动了一下。 范景文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施邦曜腰杆挺得更直。 “倪元璐。”朱友俭点名道。 “臣在。” “你任户部尚书三年,五次上疏请减免陕西、河南等地赋税。” “去年朝廷逼饷,你变卖家产,实捐三千两,朕知道,那是你的全部家当,不愧是我大明忠臣。” 倪元璐眼眶一热,深深低头:“臣...愧不敢当。” “范景文。” “臣在。” “工部尚书,掌天下工程、器械、织造。去年腊月,九门火炮修缮,你从自己俸禄里垫了八百两。府中仆役只剩老妻和一个老家丁,其余全遣散了。” 范景文老眼泛红,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施邦曜。” “臣在。” “左副都御史。崇祯十五年,你上疏弹劾首辅周延儒十大罪,请斩其头以谢天下。周延儒倒台前,你府门前被泼过粪,窗户被砸过三次。” 施邦曜昂首:“臣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本分。” “如今这朝堂,肯尽本分的,还有几个?” 朱友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朕这次不要什么首辅、次辅那些虚名。” “倪元璐,你主钱粮。凡军饷发放、粮草采购、国库收支,皆归你管。” “范景文,你主城防工事。城墙加固、器械打造、壕沟挖掘,你来督办。” “施邦曜,你主监察肃贪。文武百官、勋贵外戚,凡有贪墨渎职、动摇军心者,你皆可弹劾。” 朱友俭身体前倾,盯着三人:“遇事,三人共议。议不决,报朕。” “但有一样,谁若阳奉阴违,谁若敢在这节骨眼上扯后腿......” 朱友俭没说完。 但暖阁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三分。 倪元璐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跪倒:“臣,万死不辞!” 范景文、施邦曜同时跪地:“臣等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起来。” 朱友俭挥手继续道:“现在不是跪的时候。” 三人起身。 ...... 第17章:发饷! “范景文。” “臣在。” “你今日就去国库。” 朱友俭从御案上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手令,递了过去:“朕拨给你六百万两现银。” 范景文接住手令,手一抖。 六百万两?! “陛、陛下......” 范景文声音发颤:“谢陛下信任。” “这六百万两,你办两件事。” “第一,补发所有欠饷。从京营开始,三天之内,必须发完。” “九门守军、宣府大同、辽东,一个不漏。” “记住,尤其是京营,发饷时,必须士兵亲手接银。军官经手者,斩。” 范景文重重点头:“臣明白!” “第二。” 朱友俭转向倪元璐:“拨二百万两给你,即刻赴周边各州购粮。” “有多少买多少,运不进城的,就在城外设仓,派兵看守。” 倪元璐急道:“陛下,如今粮价飞涨,二百万两恐......” “恐什么?” 朱友俭打断他:“朕不要你讨价还价。你就带着银子去,告诉那些粮商:朝廷按市价买,敢哄抬粮价者,东厂拿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米也行,面也行,豆子也行,甚至米糠也行,只要能吃,朕都要。” “重点是量!” 倪元璐咽了口唾沫:“臣遵旨。” 王承恩适时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圣旨和调兵手令递给倪元璐。 “施邦曜。” 朱友俭最后看向他。 “臣在。” “你的御史台,给朕盯住两件事。” 朱友俭竖起两根手指道:“一,发饷过程中,有无克扣。二,购粮过程中,有无贪墨。” 施邦曜凛然:“臣必严查!” “朕许你风闻奏事。” “也许你先斩后奏。” 施邦曜浑身一震。 先斩后奏,这可是天大的权柄! “但...” 朱友俭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乍现:“若让朕发现你诬告忠良,或借机排除异己......” 他没说完。 但施邦曜懂。 “臣以性命担保!” 施邦曜重重抱拳,继续道:“若负圣恩,甘受千刀万剐!” “好。” “如今流贼已经过了平阳。” “太原撑不了几天了。” “等太原一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 “贼兵旬月之间,就能到居庸关下。” “所以你们每快一刻,北京就多一分生机。” “每慢一刻......” 朱友俭没说完。 但三人都听懂了。 倪元璐深深躬身:“臣等这就去办!” 范景文、施邦曜同时抱拳。 “去吧。” 三人转身,快步退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王承恩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这三人......可靠吗?” “倪元璐清廉,范景文实干,施邦曜刚直。” 朱友俭重新坐回御案后,闭上眼:“如今这局面,有这三人,暂时够了。” “至于忠心......”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银子在他们手里,刀在朕手里。他们不傻,知道该怎么选。” 王承恩深深低头:“奴婢明白了。” 朱友俭揉了揉眉心,连日未眠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能睡,还有太多事要做。 “承恩。” “奴婢在。” “让李国桢来见朕。” “是。” 王承恩刚要转身,朱友俭又补充道:“还有,定国公徐允祯一同来。” 徐允祯? 王承恩一愣。 皇爷为何突然召他? 但王承恩没问,只是躬身:“奴婢这就去传。” 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朱友俭盯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飞快过着史书上的记载。 徐允祯是明朝开国元勋徐达后代,李自成破北京,徐允祯并未殉国,而是投降了。 但此人能力不差。 如今李国桢独木难支,而且军事才能平平,若是有徐允祯相助,不说一加一等于二,但至少大于一。 更重要的是,要让那些勋贵、朝臣们看到,跟着自己,只要尽忠职守便有肉吃。 跟朕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徐允祯、李国祯就是他抛出的饵。 ...... 时间眨眼即瞬,当日下午。 京营大校场。 雪被扫到校场两侧,堆成两道半人高的雪墙。 中央空地上,两百口大木箱齐齐打开,将里面装着的银锭一一倒了出来。 白花花的银锭堆成一座座银山。 午后的阳光照在银锭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八千名新选出的京营将士,列成八个方阵,黑压压站满了半个校场。 所有人,眼睛都直勾勾盯着那几堆银山。 呼吸声粗重,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范景文站在最前面,户部十几名吏员分站两侧,面前摊开账册、笔墨。 李国桢按刀立在范景文左首,新任京营副总督徐允祯立在右首。 两侧,五百名锦衣卫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方阵。 更远处,还有两百名东厂番子,手持硬弩,隐在营房阴影里。 “开始。” 范景文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一名户部吏员起身,展开手中名册,朗声念道:“第一队,百户赵大勇麾下!” 台下第一方阵最前列,百名士卒在百户赵大勇带领下,快步走到银箱前。 “王二狗!” “到!” 一名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出列。 吏员核对名册,提笔勾画:“昌平卫军户,入营七年,欠饷六个月,共十二两!” 另一名吏员从银山中取出十二锭一两的官银,随后放在桌面上。 “按手印!” 王二狗上前,右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重重一按,然后按在账册自己名字旁。 手指抬起,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他伸出双手,捧住那十二两银子。 手抖的非常厉害。 王二狗盯着手里的银子,眼睛红了,简直不敢相信。 前天才清理点一些老弱,说过几天会发饷,当时他并未当真,毕竟朝廷说发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此次都是空话,就算发了也就一些发霉的米面。 可这一次,朝廷真的发了,还是足足的十二两。 六个月了。 家里老娘病了没钱抓药,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天天去城外挖野菜。 上个冬天,小儿子差点冻死...... 他猛地跪下,朝着皇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万岁!” 身后士卒,此刻齐齐跪下:“陛下万岁!” 声浪一声接着一声。 随后发饷继续。 “李铁柱!欠饷五个月,十两!” “张老四!欠饷七个月,十四两!” “周顺子!欠饷......” ...... 第18章:守城既是守家。 军官队列里,几名千户、百户脸色发白。 他们原本还存着心思,等发下来的饷银,经手时扣一点,士兵也不敢说什么。 但现在...... 锦衣卫盯着,东厂的弩对着。 一名千户偷偷瞥了眼高台两侧的锦衣卫,正好对上李若琏冰冷的目光。 他浑身一颤,赶紧低下头。 ...... 两个时辰后。 八千人的饷,发完了。 校场上气氛变了。 之前的死气、麻木。 现在,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 范景文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随后说道:“静!” 一瞬间,校场安静了下来。 八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饷已发完了。” 范景文声音通过铜喇叭传开:“但陛下的恩典,还没完。” 他朝身后一挥手。 两名锦衣卫,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走上高台。 箱盖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 “陛下有旨!” 范景文继续朗声道:“今日领饷的八千将士,皆授田!” 授田?!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 刹那间,喧闹起来。 “授田?!真的假的?!” “每人多少?!” “在哪里?!” 此刻的八千将士,感觉自己的崽做梦,更甚的脸扇了自己几个耳光,火辣辣的脸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范景文抬手压下声浪:“此田,乃陛下抄没贪官污吏之田产。” “陛下下旨,每人先分二十亩,其余之地,有功者得之!” 二十亩! 台下彻底沸腾了。 那可是田啊! 是能传子孙,能活命的根本! 王二狗死死抱着怀中的银锭,脑子里嗡嗡作响:二十亩田,二十亩田! 有了田,老娘能吃饱,媳妇孩子能活命,自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范景文示意旁边的官吏,官吏点了点头,随后展开地契册子,大声道: “王二狗!” “到!” 王二狗冲上前,几乎是扑到书案前。 一名吏员提笔,在一张空白地契上飞快填写:“昌平卫军户王二狗,授京郊良田二十亩,坐落城东三里庄......” 写毕,加盖户部大印。 鲜红的印泥,在宣纸上绽开。 王二狗接过地契,手抖得比刚才接银子时更厉害。 他认字不多,但王二狗、二十亩、三里庄这几个字,他看得真真切切。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道:“大人,这田陛下真的给俺了?” “自然,陛下圣旨就在此。” 说着,范景文掏出了另外一卷圣旨,大声道:“陛下有旨,此田免赋三年!” “若有战死者...” 范景文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道:“田产由子孙继承,朝廷永不收回!” 永不收回! 四个字,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二狗跪地,嘶声呐喊。 八千士卒齐齐跪倒,呐喊声如山呼海啸。 徐允祯站在一侧上,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低声对李国桢道:“李总督,京师三营啥时候这么有气势过?” 李国桢苦笑一声:“一切皆是陛下之功,有了这二十亩田,他们在京城便就有了根。” 徐允祯也赔笑一声:“陛下貌似与之前不同。” “如今眼前的这八千将士根在北京,家在北京。城在,家在。城破......” 他没说下去。 但李国桢懂。 城破,就是家破。 所以这些兵,会拼命守卫北京城。 范景文等声浪稍息,再次抬手。 校场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眼神炽热却有带着一丝好奇。 难道还有恩典?! “还有第三件事。” 范景文再次开口:“陛下闻将士多有未婚者,特令:凡京营将士,无妻室者,可报于百户。” “朝廷已在城外设营,收容河北逃难女子,皆是容貌端庄之人。” 话音落下。 校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高台上的李国桢、徐允祯都愣住了。 婚配?! 这......这恩典,太大了。 大得让人不敢相信。 天子竟然亲自下旨,给他们这些单身汉婚配。 “真...真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卒喃喃问道。 “君无戏言,圣旨在此!”范景文斩钉截铁道。 “轰——” 更大的声浪爆发了。 年轻士卒们眼睛放光,年纪大些的也激动不已。 现在是有钱,有田,就缺一个媳妇! 没有想到陛下连这一点都帮他们想好了。 这下,全齐了! 就算自己战死了,媳妇能靠着田活下来,只要这段时间努努力,就给自己留个后。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转头看向李国桢:“陛下这是要把这些兵卒彻底绑在北京城啊。” 李国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守城既是守家。” 徐允祯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既如此,操练之事,我来主抓。你掌军纪。” 李国桢一怔,他没有想到徐允祯会主动提出分工。 “好。” 李国桢重重点头:“你主操练,我掌军纪。” 就在二人下定决心,为天子效力的时候,施邦曜走到最前面,大声道: “自明日起,御史台派员驻各营。” “操练懈怠者,罚;苛待士卒者,斩。” “徐副总督主操练,李总督主军纪,本官主监察。” “望诸位,好自为之。” 军官们纷纷低头,后背渗出冷汗。 他们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以前吃空饷、克扣军饷、欺压士卒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要么老老实实练兵,要么...... 看着两侧的锦衣卫,再看看那些眼睛放光,恨不得立刻为陛下效死的士卒。 他们懂了。 这京营,彻底变天了。 ...... 次日,德胜门外。 数百顶灰扑扑的帐篷杂乱地搭在雪地里,炊烟从几处升起。 这里是朝廷临时设立的难民营。 如今,营地里已有十万余难民。 大多是老人、妇女、孩子。 青壮要么死在乱军中了,要么被李自成裹挟走了,要么逃往别处。 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施邦曜皱着眉头,翻看手中的名册。 王承恩站在他身侧,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 “王公公。” 施邦曜放下名册,揉了揉眉心:“这营中女子,登记在册的有三千七百余人。其中年岁在十六至二十五之间、无夫无子、身体尚可的,约两千六百人。” “但真要按陛下的旨意办,是否太过......” 王承恩看着帐篷外雪地里瑟缩的难民,沉默片刻,缓缓道:“施大人,您觉得,这些女子在城外,能活多久?” 施邦曜一怔。 “如今是正月,天寒地冻。” “营中每日冻死者,不下三十人。” “再过半月,饿死者会更多。” “就算熬到开春,她们怎么活?” “回被流贼占了的咯老家。还是留在北京?” “如今城中米价已涨到五两一石,她们身无分文,要么饿死,要么卖身为奴,要么沦为流民娼妓。” “乱世之中,男子尚且命如草芥,何况她们。” “虽然咱们这么做,有违伦理,但强行给她们婚配,却是给她们一活路。” “而且陛下说了妆奁银五两,米三斗,布一匹。” “加上她们的夫君田二十亩,又免赋三年。” “只要她们成婚后怀上子嗣,那京营的将士上了前线,也后顾无忧。” “可以说是一举两得之法。” 施邦曜长长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活命,比规矩大。” ...... 第19章:情书! 半个时辰后。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千六百余名符合条件的女子,被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召集到此。 她们穿着破旧的棉衣,脸上多是菜色,眼神惶恐不安。 王承恩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朗声宣布政策。 “愿嫁与京营将士者,即刻入城,安置于朝廷租赁的民宅中!” “妆奁银五两,米三斗,布一匹!” 话音落下,女子们面面相觑。 人群中,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抬起头。 她脸上有污渍,但眉眼清秀,只是眼神空洞地吓人。 “大...大人。”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民女嫁人,真的能进城?” 王承恩看着她:“你叫什么?哪里人?” “民女叫翠娘,保定府人。” 姑娘低下头:“爹娘...都死在鞑子手里了。弟弟也走散了,不知死活......”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但很快抹去。 “若是大人说的是真的,民女愿嫁!” “自然,陛下圣旨在此,岂有作假之说。” 闻言,翠娘猛地跪下:“民女翠娘愿听从朝廷安排,嫁给京师将士!” 有了她带头,陆续又有女子跪下。 “民女也愿!” “民女......” 很快,跪倒一片。 王承恩心中酸楚,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登记姓名、籍贯、年岁。” 东厂的番子们抬来桌案,开始登记。 ...... 又过了一个时辰。 德胜门内,临时划出的一片民宅区。 翠娘被带到一间小屋前。 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 有床,有桌,有灶,甚至还有半袋米、一捆柴。 带她来的锦衣卫指了指屋里:“你先住下,等会会有人过来召集你们选夫。” “若双方愿意,当场成婚,领妆奁。” 翠娘愣愣地点头。 锦衣卫带着其他女子转身离开。 翠娘走进屋,抬起头,看着屋顶的椽子。 有屋顶。 有墙。 有门。 风吹不进来,雪落不进来。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 ...... 同一时间。 京营驻地,婚配登记处。 李猛站在队列前,黝黑的脸上满是窘迫。 他刚刚从百户那里知道这事,朝廷要给未婚将士配媳妇。 李猛如今三十出头了,家里穷,一直娶不起。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在军营过了,没想到...... “下一个,李猛!”登记吏员喊道。 李猛上前,搓着手:“俺...俺在。” “姓名,年龄,籍贯,职务。” “李猛,三十三岁,昌平人,未娶。” 吏员提笔记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会写字吗?” “会...会一点。” “那边有纸笔,写几句话,介绍自己。写完了交过来,等会有人会去念给姑娘们听。” 李猛愣住了,问道:“写...写啥?” “写你叫啥,多大,干啥的,家里有啥,以后想咋过。” 吏员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后面还有人等着。” 李猛走到一旁桌案前,拿起笔。 他识字不多,为数不多的字,都是小时候在学堂窗户外偷学的。 后来当了兵,偶尔帮弟兄写写家书,这才没全忘。 他蘸了墨,想了很久,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写下: “俺叫李猛,三十三岁,昌平人,现在是京营将士。陛下昨日给俺分了二十亩田,在李家庄。” “俺会种地,也会打仗。” “俺没爹没娘,就一个人。” “你要是愿意嫁给俺,俺会对一辈子你好,将你当成白面馒头,小心地捧在怀里......” 写完之后,他脸涨得通红,这还是他第一次写情书。 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他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补上一句: “俺保证。” 写完,他看了又看,觉得字太丑,想重写,但纸只有一张。 最终,他咬咬牙,把纸交了上去。 吏员扫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随后抬头看了看五大三粗的李猛。 有点不敢想象这情书会是出自李猛之手。 “明日,会有人告诉你消息。” “麻烦大人了!” 李猛转身离开,此刻的他脚步有些飘。 脑子里乱哄哄的。 想着会是哪个姑娘嫁给自己? 自己这模样,黑,糙,还穷......虽然现在有田了,但...... 他甩甩头,不敢再想。 ......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发饷第十日。 北京朝阳门城楼。 朱友俭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垛口前,远眺东方。 连日的忙碌,让他眼窝深陷,颧骨更凸。 李国桢、徐允祯分立左右。 范景文在城下督工,城墙加固已进行到第三轮,民夫和工部匠人正在加高外侧女墙,增设炮台。 “八千新军,编练如何?”朱友俭问道。 李国桢抱拳:“回陛下,士气极高。” “徐副总督抓得紧,每日操练六个时辰,弓马、刀盾、火器,皆在恶补。” 徐允祯补充道:“只是时间太短,若遇老贼精锐,恐仍吃力。” 朱友俭点头:“能守城就行。” 他顿了顿,又问道:“授田的地契,都发下去了?” “发了。” 李国桢道:“八千张地契,全部按手印领走。” “这几日,已有士卒请假过去看自己的田地去了,回来训练时,各个眼睛都是红的。” 朱友俭笑了笑。 那是有了盼头的眼神。 有了田,就有了根。 有了根,就会拼命守住这片土地。 “婚配之事呢?” “昨日最后一轮相看,成了三百余对。” “简单拜了堂,领了妆奁,女子入住朝廷租的民宅,将士回营。” “按陛下旨意,成婚休沐两日,随后每旬休沐一日,让将士回家团聚造孩子。” 徐允祯低声道:“陛下,此事......朝中已有非议。说陛下乱祖宗法度,以女子羁縻军心...” “让他们说。” 朱友俭淡淡继续道:“只要灭了闯贼,他们自然闭嘴。” 忽然,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 “报~~~~~” 一名塘马飞驰而来。 骑士滚鞍下马,连忙登上城墙,来到朱友俭身边,扑跪在地,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的军报: “山西八百里加急!” “太原...太原城破!” “山西巡抚蔡懋德,战死!” 朱友俭浑身一震。 他快步上前,接过军报。 展开。 字迹潦草,墨迹凌乱,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就。 “臣蔡懋德泣血拜上:贼围太原已十日,城中粮尽,士卒伤亡逾半。” “臣受国恩,守土有责,今唯有一死以报陛下。” “太原若陷,宣大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 “望陛下早作准备,调兵固守。” “臣去矣。” 落款处,是一团暗红。 不是印泥,而是血印。 朱友俭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 蔡懋德...... 史书记载,太原城破,蔡懋德自缢殉国。其妻妾、子女、仆从十余人,皆随他而死。 忠臣。 可自己,救不了他。 朱友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蔡卿......朕负你了。” 他低声自语,随后转身,对李国桢道:“太原已陷,宣大危矣。” “传令九门,从今日起,全城戒严。凡可疑人等,一律下狱。” “是!” 李国桢刚要转身传令。 “报!” 又一匹快马从东面疾驰而来。 骑士冲上城楼,单膝跪地: “陛下!蓟镇总兵唐通,率八千将士已至城外三十里!遣使呈递勤王表文!” 唐通! 朱友俭瞳孔骤缩:终于来了。 历史上,唐通是唯一一个率兵勤王的人,崇祯大喜,封其为定西伯,命其守居庸关。 结果李自成一到,唐通不战而降,居庸关失守,北京门户洞开。 但现在...... 朱友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现在,不一样了。 “传旨唐通。” 朱友俭开口道:“朕心甚慰。其部暂驻原地,护佑京城粮道。再令唐通本人,明日轻骑入京,朕当设宴,酬其忠勇!” “是!” 锦衣卫领命,飞驰下城。 李国桢有些不解:“陛下,不让唐总兵入城协防吗?” “八千生力军,是好事。” “但不可全数入城。一来,城中粮草供应已紧;二来,陌生兵马入城,易生乱子。”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让他驻守城外,护住粮道,与京师成犄角之势。贼兵若来,首尾不能兼顾,是为上策。” 徐允祯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王承恩不知何时上了城楼,悄步走到朱友俭身侧,低声道:“皇爷,唐总兵到来,军民之心可定矣!” “想必其他勤王之师,也在路上了!” 朱友俭转头看他,随后不觉一笑:“未必。” 王承恩愣住。 李国桢、徐允祯也怔住了。 朱友俭却不再解释,转身走下城楼。 因为他可没有时间解释,他现在得好好的利用一下唐通此人! ....... 第20章:赏银二十万两! 次日午时,德胜门外。 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随时会再下下一场大雪。 唐通勒住马,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城墙。 五十名亲骑在他身后排开,个个精悍,马鞍旁挂着弓刀。 这些都是跟他多年的老弟兄,打过硬仗,见过血,是他心腹中的心腹,有他们跟着,他安心。 此刻城门口,守军正在查验一队粮车。 唐通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棉甲虽然陈旧,但穿戴整齐,腰杆挺得笔直。 验看文书时一丝不苟,翻开粮袋检查得很是仔细。 更让他心惊的是城头上的景象。 数千名民夫正在雪中搬运石料,沿着城墙堆成矮垛。 几门火炮的炮身被卸下来,工匠围着敲敲打打地维修。 巡城的士兵五人一队,挎刀持矛,脚步声整齐划一。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缩手跺脚。 每个人都在做事。 唐通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眼前的皇城,与他前几次来不一样,这让他有些陌生,更让他有种来错地方的错觉。 “将军。” 身旁的副将压低声音:“这北京城好像不太一样。” 唐通没接话。 而是看向城门口外粘贴告示的地方。 忽然,他眉头一皱:授田? 陛下在给将士授田? 心中虽然有些诧异,但眼前赴宴时间快到了:“算了,先进宫。” 随后让副将将身份文牒给守城军官验明,随后朝皇宫策马而去。 ...... 午时三刻,紫禁城西华门。 王承恩穿着大红蟒袍,在门口等待多时。 见唐通一行人过来,王承恩三山帽下的脸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快步迎上:“唐总兵一路辛苦!” “皇爷已在乾清宫偏殿设宴,专为总兵洗尘!” “王公公!” 唐通连忙下马,抱拳道:“劳您亲迎,末将惶恐!” “应该的,应该应该。” 王承恩侧身引路:“总兵请随咱家来。” 穿过宫门时,唐通注意到值守的禁卫比往常多了一倍。 连王承恩经过时,他们都只是微微颔首,并无往日的谄媚之色。 唐通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心中有些不安。 若不是天子允许他带十名心腹随行,他真会以为天子会对他下手。 很快,众人抵达偏殿外,两名小太监垂手侍立。 王承恩示意唐通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 片刻后出来,笑道:“总兵请进,李总督、徐副总督也在里头作陪。” 唐通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迈步进门。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朱友俭坐在主位,今日的他并未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 李国桢和徐允祯分坐左右下首,见唐通进来,都起身点头致意。 唐通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末将蓟镇总兵唐通,叩见陛下!” 朱友俭见状,连忙起身,走到唐通面前,将其扶起:“唐卿平身,一路冒雪而来,辛苦了。”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朱友俭笑了笑,将其扶到准备的席位上:“坐。今日这顿算家宴,不必拘礼。” 唐通谢恩,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下,随行的十名心腹一一入座。 桌上的菜色极其简单,一盘清炒青菜,一盘炖豆腐,一盘腊肉炒笋干,一盘煎鱼以及一碗羊肉汤。 四菜一汤,放在普通人家或许算奢侈,但这里可是皇宫,天子居所,所以这些才只能用寒酸二字形容。 堂天子设宴,就这四个菜? 连个像样的荤腥都没有? 那腊肉薄得能透光,鱼也不过巴掌大,豆腐也炖得稀烂。 他身后跟进来的十名将领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人嘴角撇了撇,有人低头掩饰眼中的失望。 来之前,他们心里还存着点念想,勤王首功,天子设宴,怎么也该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吧? 就算朝廷再穷,面子总该做足。 结果就这? 徐允祯注意到了那几个将领的神色,眉头微皱。 李国桢则面无表情,只是慢慢给自己斟了杯酒。 朱友俭也当没看到,端起酒杯:“唐卿,朕敬你一杯。” “八千将士冒雪勤王,是为国前驱。朕,记在心里。” 唐通连忙举杯:“陛下言重!此乃臣子本分!” 两人一饮而尽。 “将士们御寒的衣物可足?” 朱友俭放下杯子,问道:“蓟镇偏北,今年又格外冷,可有冻着的?” 唐通一愣,没想到天子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回陛下,衣物尚可支撑。只是粮草...” 他顿了顿,偷眼去看朱友俭脸色:“军中存粮,只够半月之用了。” 朱友俭点点头,没接粮草的话茬,反而继续问:“伤兵多吗?军中医药可够?” “轻伤百余,重伤二十余人。医药也有些紧缺。” “王承恩。”朱友俭转头道。 “奴婢在。” “记下。从太医院拨一批金疮药、止血散,明日送去唐卿军中。” “奴婢遵旨。” 唐通连忙起身:“谢陛下体恤!” “坐。” 朱友俭抬手虚压,语气温和道:“唐卿,你是第一个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通,扫过入座的十人,随后道: “天下人都在看。看朝廷还有没有钱,看朕还值不值得效忠,看这大明还守不守得住。” “只有唐卿一人愿意过来勤王,朕甚是欣慰!” “末将只知效忠陛下。” “好一个效忠。” “朕绝不会让忠臣心寒。” 说着,朱友俭再次看向王承恩:“承恩啊。” “奴婢在。” “让他们抬进来。” “是。” 王承恩转身,对殿外尖声大声道:“都抬进来吧!” 殿门被推开。 两百名锦衣卫,两人一组,抬着百口包铁木箱,鱼贯而入。 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锦衣卫的脚步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箱子被整整齐齐摆在暖阁中央,占去了大半空间。 唐通愣住了。 随行的十名心腹副将也愣住了,伸长脖子去看。 朱友俭走回中间,伸手,拍了拍最靠近的一口箱盖。 “打开。” 锦衣卫上前,掀开箱盖。 白花花的光芒,瞬间溢出来。 一锭锭的官银,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 午后的天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银锭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唐通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随行的十人更是倒抽一口冷气,有的人眼睛都直了。 百口箱子,全部打开。 全是银锭。 朱友俭弯腰,从最上面抓起一锭银子。 “唐通。” “末...末将在!” 唐通慌忙起身,单膝跪地。 “你第一个来忠勇者,朕不惜重赏!” 他转向王承恩:“念。” 王承恩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圣旨,展开,尖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蓟镇总兵唐通,忠勇可嘉,率部勤王,雪中送炭,功在社稷。” “特晋封为定西伯,世袭罔替。” 唐通脑子“嗡”的一声。 伯爵? 世袭罔替? 他还没反应过来,王承恩已经念出下一段: “赏蓟镇勤王将士,白银二十万两,以犒忠勇。另赐定西伯唐通,白银五千两,貂裘一袭,御马一匹,以彰其功。” 二十万两! 随唐通过来的十人,眼睛瞬间红了。 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他们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给出二十万! 在众人的震惊中,朱友俭走到唐通面前,再次亲手将他扶起。 “唐卿。” “除了银子,粮草、军械,朕也会源源不断供给。” “朕命你部驻扎城外,护住粮道,与京师成犄角之势。” “末将领旨!” 唐通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他是真激动。 二十万两现银! 八千将士,人均能分二十五两! 这还不算他这个主将单独拿的五千两和伯爵爵位! 来之前,他想过最坏的结果,顶多给个空头许诺,再赏个千把两。 如今,堆在自己眼前的却是白花花二十万两! 唐通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 随行的十名心腹副将,此刻再看桌上那四菜一汤,眼神完全变了。 寒酸? 不,这不是寒酸。 这是天子与将士同甘共苦! 是陛下体恤民力、不尚奢华! 那清炒青菜,是陛下的简朴! 那炖豆腐,是陛下的高洁! “陛下!” 一名将领忍不住,扑通跪倒:“末将等愿为陛下效死!” 另外数人也齐齐跪倒:“愿为陛下效死!” 朱友俭笑了笑,抬手:“都起来。好好吃饭,吃完去领银子。明日,朕要看到蓟镇将士的士气,涨起来。” “是!” ...... 第21章:刘泽清、左良玉。 宴会结束,已是申时。 唐通带着十名副将,晕乎乎地走出宫门。 身后,锦衣卫押着那百口银箱,一辆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王承恩送到西华门外,笑眯眯地拱手:“伯爷慢走。银子咱家已派人清点妥当,共百箱,每箱两千两,合计二十万两整。伯爷回营后,可再核验。” “不必不必!王公公办事,末将放心!” 唐通连连摆手,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着红光。 他翻身上马,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 一名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陛下...陛下这是真有钱啊!” 另一人接话:“何止有钱!二十万两现银,说给就给!” “而且我听说京营前几日也发了饷,每人十二两,还授了田!” “是啊!城门口那告示,陛下给京营八千士卒,每人分了二十亩田,免赋三年!战死者,田产子孙继承,朝廷永不收回!” 原来如此。 授田。 分银子。 陛下这是把京营将士的命,和北京城彻底绑在一起了。 城在,田在,家在。 城破,田没,家亡。 所以那些守军眼里,才会有那种光。 那不是麻木,那是有东西可守、有东西可拼的光。 “将军。” 又一名将领小声问:“咱们收了陛下的赏银,是准备真要跟闯贼死磕?” 唐通沉默了很久。 “先看看。” 唐通最终吐出一口白气:“银子先收了,但怎么打...到时候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陛下既然有钱,其他镇的兵马,恐怕也会动心思。咱们是第一个,占据先机,若陛下真有钱,咱们得多捞点,免得便宜了其他人。” 几个将领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庆幸的光。 还好来了。 不然都拿不到这些赏银。 ...... 同一时间,东厂衙门。 王德化搓着手,在值房里踱步。 他刚送走王承恩派来的小太监,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皇爷亲口交代的三件事。 这可是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办好了,自己的性命可保不说,东厂提督的位子也能继续坐稳。 办砸了... 一想起骆养性和王之心的脑袋,打了个寒颤。 “来人!”王德化朝门外喝道。 两名掌班快步进来:“督主。” “召集所有司房、档头,一刻钟内,到正堂议事。” “是!” 一刻钟后,东厂正堂里黑压压站了三十多人。 这些都是王德化这几日清洗整顿后留下的可靠人手。 要么是原先不得志的,要么是跟王之心没什么牵连的,要么是审时度势及时投靠的。 王德化站在堂前,清了清嗓子: “皇爷有令,利用所有手段,将下列三件事散到各州各县。” “第一件,朝廷已筹足军饷,九边、关宁欠饷,正在足额补发。” “第二件,蓟镇总兵唐通勤王,陛下重赏二十万两现银,封定西伯,世袭罔替。” “第三件,京师粮草充足,城防加固,军民一心,固若金汤。” 王德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谁要是办砸了,不要说咱家不给情面。” 堂下众人齐声:“属下必竭尽全力!” “去吧。” 众人立即散开,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像燎原的火,以京师为起点,向四周扩散而出。 两日后山东,济南府。 刘泽清斜躺在虎皮褥子上,两个侍女跪在两侧,一个捶腿,一个喂酒。 此刻他正闭目养神,听着幕僚念各地军报。 “李自成部已破太原,山西巡抚蔡懋德殉国。贼将刘宗敏前锋,已逼近宁武关。” 刘泽清眼睛都没睁:“宣府总兵王承胤,什么反应?” “尚无动静。不过探子报,宣府军心不稳,欠饷已逾半年。” “呵。” 刘泽清嗤笑一声:“没钱,换我,我也稳不了。” 他顿了顿,又问:“朝廷那边呢?陛下有没有哦没下旨催咱们勤王?” 幕僚合上军报,小心翼翼道:“催是催了,不过将军您前日不是坠马伤重,需要将养么?” “兵部来的公文,属下已按您的意思回了,说将军忠勇,恨不得即刻北上,奈何伤势沉重,恐误国事......” “嗯。” 刘泽清满意地点头:“就这么拖着。” “李自成百万大军,去北京是送死。” “老子在山东快活逍遥,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话音刚落,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京...京城有消息。” “说。” “东厂的人散出来的,说……说朝廷筹足了军饷,正在补发九边欠饷。” “还说蓟镇总兵唐通率八千兵马勤王,陛下重赏二十万两现银,封了定西伯,世袭罔替。” “什么?!” 刘泽清猛地坐起身,虎皮褥子滑到地上。 侍女吓得跪伏在地。 幕僚也愣住了。 刘泽清盯着汇报的另一个幕僚:“二十万两?赏了唐通那个滑头?” “是...是的!” “砰!” 刘泽清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酒壶、酒杯滚了一地。 “他娘的!” 刘泽清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陛下哪来的钱?” “二十万两!说给就给?!” 幕僚回过神来,急声道:“将军,若消息属实,其他镇将必会动心!” “唐通第一个到,拿了二十万两。” “第二个、第三个去的,就算拿不到二十万,十万八万总有吧?” “咱们若再拖延,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好处都让别人占尽了!” 幕僚压低声音:“而且将军,陛下若真有钱,这北京城未必守不住。” “届时清算起来,咱们这坠马伤重的借口,怕是糊弄不过去。” 刘泽清脸色阴晴不定,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羊毛地毯上,闷闷作响。 许久,他停住脚步,咬牙道:“再探!” “给老子查清楚,这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若是真的...” 他眼中闪过狠色:“就说本将军伤势好转,即日整兵,西进勤王!” 与此同时,湖广,武昌府。 中军帐里,炭盆烧得通红。 左良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五十出头的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看着像个读书人,但那双眼睛眯起时,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帐下站着他的儿子左梦庚,还有几名心腹将领。 “父帅。” 左梦庚递上一封密报:“京师传来的消息,您过目。” 左良玉接过,扫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 “二十万两白银,赏唐通?” 他放下密报,捻须沉吟:“陛下何时如此阔绰了?” “莫非抄了哪个大臣的府邸?” 一名副将上前:“大帅,探子核实过,消息应该不假。而且京营前几日确实发了饷,士卒每人十二两,还授了田。” “授田?” 左良玉挑眉。 “是,每人二十亩,免赋三年。战死者,田产子孙继承。” 帐中安静下来。 几名将领交换着眼色,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动。 左良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武昌,缓缓向北移动。 “京营八千士卒,授田就是十六万亩。这些田哪来的?” “自然是抄没贪官污吏的。陛下这是把京营将士的命,和北京城绑死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但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在湖广,离北京两千里。李自成百万大军横在中原,咱们过得去吗?” 左梦庚小心道:“父帅,若朝廷真有钱粮,咱们北上勤王,至少能拿到几十万两开拔银。而且有了勤王之功,无论成败,咱们也能落个好名声。” “想必那唐通也是如此想,却没有想到捡了个便宜。” “几十万两...” 左良玉眯起眼睛开始沉思。 他拥兵二十万,每日人吃马嚼,开销如流水。 湖广虽富,但也经不起长久折腾。 若真能从朝廷手里抠出几十万两...... 想到这里,左良玉再次开口:“传令。” “前锋移师襄阳,做出北上姿态。” “再派人去京师。” “就说本帅正在集结兵力,月内可发兵十万北上,但将士士气低下,需先向朝廷讨要五万开拔银以壮将士士气。记住,口气要恭。” 左梦庚眼睛一亮:“父帅英明!” ...... 第22章:二十万,下发不到半两! 江北,高杰驻地。 营寨扎在一片河滩旁,远处还能看到昨日战斗留下的痕迹。 高杰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黑的马肉,啃得满嘴是油。 满脸横肉的他左耳缺了半块,这是早年跟李自成时内讧留下的伤。 后来他投了朝廷,但一直不受待见,在河南、江北一带跟流贼缠斗,兵不过万,将不过十。 “将军!” 副将匆匆跑来:“京城消息!” “说。” 副将将勤王消息告一一知了高杰。 “二十万两赏给了唐通那个王八蛋。” 高杰啐了一口,继续啃马肉:“老子在河南拼死拼活,跟李瞎子的人马打了三个月,朝廷一个子儿没给。” 副将苦笑:“将军,咱们离得远,道路又被闯贼隔断,这银子怕是轮不到咱们。” “轮不到?” 高杰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他娘的!告诉弟兄们,打下眼前这股贼兵,咱们北上勤王!” “将军,这......” “这什么这!” 高杰站起身,抹了把嘴上的油:“陛下连唐通都赏了。咱们现在去,就算吃不到肉,喝口汤总行吧?” 他踢了踢火堆,火星四溅。 “再说了,李自成的主力在山西,中原这一片都是小股流窜。咱们一路打过去,既能剿贼立功,又能北上讨赏,两全其美!” 副将犹豫道:“可咱们就八千多人……” “八千怎么了?” 高杰瞪眼:“唐通不也就八千?他能拿二十万,老子凭什么不能?” “传令!明日拔营,向北打。遇到贼兵就剿,遇到州县就要粮。” “我要告诉陛下,我高杰来了,他要是不给赏,老子就掉头回去!” ...... 同一时间,凤阳府,刘良佐大营。 刘良佐在营帐里踱步,手里同时拿着两封信。 一封是朝廷来的催兵公文。 一封是南京兵部侍郎的私信,字里行间暗示:若北京不守,南京当另立朝廷,望将军早作打算。 身材微胖,圆脸的他看着一团和气,但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将军。” 心腹幕僚低声道:“两边都在拉拢,咱们得选一边啊。” 刘良佐停下脚步,苦笑:“选?怎么选?” “北京那边,陛下有钱了,又肯赏人了。” “唐通区区八千人都拿了二十万两,还封了伯爵。” “咱们现在去,好处少不了。” “可南京这边,意思也很明白,北京守不住。” “咱们要是把宝全押在陛下身上,万一北京破了……” 幕僚小心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先看看。” “给朝廷上表,就说臣正清剿淮西流寇,一旦平定即刻北上。随便要点钱粮。” “若是真给,咱们在北上也不迟。” “那南京呢?” “也回信。” 刘良佐继续道:“语气恭敬,多说好话,但别给准话。” “是,属下这就去办!” ...... 庐州府,黄得功大营。 黄得功刚打完一场硬仗。 甲胄上溅满了血,脸上也有几道擦伤。 他坐在一块大石上,亲兵正在帮他卸甲。 “大帅!” 一名参将快步跑来,手里举着军报:“京师消息!大喜!” 黄得功接过,扫了几眼,猛地站起。 “二十万两?赏唐通?!” “是!消息千真万确!陛下还说,天下勤王者,皆如此例!” 黄得功一拳捶在石头上:“陛下糊涂,唐通就是个软蛋,给他不如给我!” “他娘的,要不是张献忠这厮在江淮捣乱,老子早就北上了!” 参将苦笑:“大帅,咱们被拖在这里,一时半会走不开啊。” 黄得功瞪眼:“走不开也得走!” “传令,全军整备,三日之内,必须击溃眼前这股贼兵!然后立刻北上勤王!” “莫要便宜了那帮软蛋。” “是!” “等等。”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黄得功犹豫了一下,说道:“告诉兄弟们,只要咱们北上勤王,陛下必定有重赏!” “是!” 命令刚下,不远处忽然传来喧哗。 一名锦衣卫,风尘仆仆,在亲兵的引领下快步走来。 “黄总兵!” 锦衣卫抱拳:“卑职北镇抚司小旗,奉陛下口谕而来!” 黄得功一愣,连忙起身:“陛下有何旨意?” 锦衣卫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陛下说,黄总兵忠勇,他记在心里。” “奈何贼兵阻路,北上不易。” “特命卑职告知总兵,有五万两饷银,已存放在宿州府库。总兵只要击破当前贼兵,北上至宿州,便可取用此银,给将士发饷,以犒劳三军士气。” 黄得功接过密信,手有些抖,他不敢相信,陛下有钱后还不忘他! 他拆开密信,快速浏览。 内容与锦衣卫所说差不多,但信的末尾,有一行朱批: “卿至京师,朕另有重赏。勿负朕望。” 黄得功眼眶一热。 “陛下果然没有忘了我。” 他猛地抬头,对参将暴喝:“传令全军!” “今夜饱餐,明日拂晓进攻!” “明日之内,必须击溃贼兵!” “北上宿州,取饷银,勤王京师!” 将士们齐声应诺:“是!” ..... 三日后,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七八份密报。 王承恩垂手侍立,低声禀报: “皇爷,东厂和锦衣卫的消息都回来了。” “山东刘泽清,已改口称‘伤势好转’,正在整兵,号称半月内可北上。” “湖广左良玉,前锋已移师襄阳,并派使者来京,称月内可发兵十万,但索要开拔银五万两。” “给,但只能先给三万。” “是。” 随后,王承恩继续念道:“江北高杰,已拔营向北,一路剿贼,送来战报说愿为陛下前驱。” “凤阳刘良佐,上表说正在清剿淮西流寇,一旦平定即刻北上。” “庐州黄得功,接旨后士气大振,昨日已击溃当面贼兵,正北上宿州,欲取那五万两军饷。” 念完后,王承恩咽了口唾沫:“皇爷,这些人没有几个真心了,都是奔着陛下您的银子来的。” 朱友俭苦笑一声,他岂能不知这些勤王之师之中,都是奔着他的钱来的。 可是这些人不来,在的就是军阀,自己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现在京师缺兵,更重要的宁武关口坚持不了多久,而且他现在不能在失去忠于大明之臣。 宁武关口的那位,无论如何也要救下。 “朕知道,这也是朕想要的结果,朕的钱,可没有那么好拿!” “承恩,朕给唐通的二十万,有多少到了将士手中?” “回禀陛下,不到半两!” 闻言,心中大喜。 “果然,这帮人的胃口都很大,二十万两,就给麾下卖命的将士四千两。” “好,很好,朕还真怕他是爱兵如子的仁将!” “承恩。” “奴婢在。” “你传朕的口谕给李国祯、徐允祯二人,让他们多派麾下将士与唐通的人接触,多多炫耀自己的军饷,然后将朕给出二十万军饷的消息,在他们的军营散布一下。” 听到这里,王承恩瞬间明白了过来:“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办!” ...... 第23章:童谣 王承恩领命离开,暖阁里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轻响,烛光在朱友俭消瘦的脸上跳跃。 他没有躺下休息,甚至连眼睛都没闭。 太原陷落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史书上那些名字殉国之臣蔡懋德、周遇吉...... 一个个忠臣良将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的时间消失。 朱友俭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门口:“来人。” 值守的小太监闪身进来:“皇爷。” “唤李若琏来见朕。” “是。” ...... 约莫半个时辰,李若琏快步走进暖阁。 李若链一进来便单膝跪地:“臣李若琏,叩见陛下。” “起来。” 朱友俭随后说道:“朕让你来,是要你做一件事。” 李若琏起身,垂手肃立:“陛下请吩咐。” “李自成那套迎闯王,不纳粮的把戏,骗开了不少城门。” “百姓苦朝廷久矣,一听不纳粮,便觉得来了救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若琏:“所以,咱们得帮百姓醒醒脑子。” 李若琏眼神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既然李自成可以用童谣,咱们也行。” 说着,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墨迹未干,便递了过去。 李若琏双手接过,低头细看,随后念道: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粮食全烧光。” “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不种地,不垦荒,来年全家泪汪汪。” 李若琏瞳孔骤然收缩。 这四句话,粗鄙,直白,甚至有点土气。 但正因如此,才能让百姓容易记,容易传。 更毒的是,它把李自成那套不纳粮的许诺放在第一句,后面紧跟着的全是血淋淋的后果。 杀子抢妻、烧房毁粮、青壮死绝、来年饿殍。 这是把希望和绝望硬生生系在一起,让人一听就心里发毛。 “陛下,此计甚毒,亦甚妙。” “毒就对了。” “李自成靠谣言起家,咱们就用此言破他的根基。” “你动用锦衣卫所有能用的暗桩、眼线,还有东厂那边王德化整顿出来的人手。” “记住两点。” 李若琏腰杆挺得笔直:“臣聆听圣谕。” “第一,不能从官面上传。要让这四句话像野草一样,从最底下长出来。” “乞丐、孩童、码头苦力、逃难的流民,这些人才是传话最好的嘴。” “第二,要快,且自然。” “今天东城有乞丐哼两句,明天西城有孩童拍手唱,后天通州码头的工头叹气时带出一句,让他像水渗进沙地,不知不觉,无处不在。” “第三,一旦传开,就让它自己长腿跑。” “你们不要再过多干涉,避免露出马脚。” 李若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已经飞快闪过十几条执行的路线。 哪些乞丐头子可以收买,哪些里巷的孩童头目可以威逼利诱,哪些码头工头早就被锦衣卫捏着把柄...... “臣明白了。” 李若琏抱拳:“臣必让此诗词如瘟疫般传开,入耳入心,根深蒂固!” “不是瘟疫。” 朱友俭纠正他道:“是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 “朕就是要在百姓的心中种下去,等它自己发芽,长成一片荆棘,扎穿李自成的脚底板。” “陛下圣明。” “行了,不要再朕面前拍马屁了,去吧。” “臣遵旨!” 李若琏转身,大步退出暖阁。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下。 朱友俭独自坐在暖阁里,盯着跳动的烛火,许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两把火已经落下。 一把,是让唐通军营从内部烂掉。 一把,是让李自成的名声从根子上臭掉。 现在,就等这两把火,烧起来了。 ...... 两日后,北京城外,难民聚集区。 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 锅边围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一个个伸着破碗,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腾的可怜米粒。 两个老乞丐蹲在离锅稍远的墙角,捧着豁口的陶碗,小口小口嘬着刚领到的热粥。 粥太烫,他们吸溜着气。 吸着吸着,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乞丐忽然含糊地嘟囔起来,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人听: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等粥的难民都听见了。 有人扭头看他。 老乞丐浑然不觉,继续嘟囔,只是下一句变了调: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一名流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眼前这个哼唱的老汉:“叔,他刚才念叨的是啥意思?” 老汉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许久,才叹了口气:“能是啥意思?” “自古造反的,开头都说得好听。” “等进了城...哼!” 老汉话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他们之前也听过有贼兵屠城的消息,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毕竟如今的朝廷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各种杂税,让他们连口猪食都吃不上。 ...... 同日午后,德胜门内,一条背街的窄巷。 五六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在玩拍手游戏。 小手拍得啪啪响,童声清脆: “你拍一,我拍一,城门开开迎闯王!” “你拍二,我拍二,闯王来了不纳粮!” 前两句还欢快,到了第三句,调子忽然变了: “你拍三,我拍三,儿子杀光婆娘抢!” “你拍四,我拍四,房子烧了粮光光!” 孩子们拍得起劲,根本不懂词儿的意思,只觉得顺口,好玩,加上只要玩这个游戏还有糖吃。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听着听着,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一人上前拉住一个准备跑的孩子:“娃,这诗歌谁教你们的?” 孩子眨眨眼:“不知道呀,昨天小豆子先唱的,大家就都会了。” 路人还想问,孩子们已经一哄而散。 ...... 三日后,通州码头。 几十个苦力聚在背风的棚子下,围着个小火堆,搓手跺脚。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蹲在火堆旁,闷头抽着旱烟。 一个年轻苦力凑过来:“头儿,听说了吗?陕西那边,闯王...” “闯个屁!” 工头突然打断他,狠狠啐了一口。 所有人都看过来。 工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我表舅家的小子,就在陕西,说好的开门投降便不会枪杀,可是三日后,那一晚......” 工头戛然而止,其他的苦力纷纷问道:“头,那一晚怎么了?” 工头叹了一口气,怒道:“那天杀的李自成,竟然放任麾下贼兵屠城!”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他们还想着,到时候闯王来了,他们跟着一起投奔,没有想到...... “说不纳粮,等占了城,妈的,纳得比官府还狠!” “不交?不交就抢! “粮抢光,牲口拉走,长得周正点的闺女媳妇直接拖走!” 工头越说越气愤,仿佛自己好像经历过一样:“我那可怜的表舅一家,除了儿子逃出来,其他人......” 说到这里,棚子里死寂。 年轻苦力咽了口唾沫:“不...不能吧?” “说不纳粮你就信?” 工头冷笑:“那是骗你开城门的!” “等门开了,刀把子在他手里,他说啥是啥!” “自古造反的,都一样。开头画张大饼,等你张嘴去咬,饼没了,刀架脖子上了。” “咱们普通老百姓,就是他们眼中的羊群!” 闻言,棚子里一群苦力,面面相觑。 许久,有人小声嘀咕:“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无风不起浪啊......” ..... 第24章:唐通军营,军心朕散 童谣四起的同时,北京城外三十里,唐通大营。 营寨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栅栏外挖了浅壕,插着削尖的木桩。 看起来像模像样,但营里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古怪。 晌午,什长赵黑塔带着手下三个弟兄,揣着刚发的几百个铜钱,溜达到京城外三里地的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附近村民以及京城小贩自发聚起来的小摊,卖些粗饼、劣酒、针头线脑。 赵黑塔蹲在一个酒摊前,掏钱打了一皮囊最便宜的烧刀子。 好不容易发饷了,自然要犒劳一下自己。 正满意地准备走时,旁边传来一阵哄笑。 他好奇地扭头看去,只见五六个穿着京营号服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卖熏肉的摊子,高声谈笑。 “老板,来二两肉,一斤烧刀子!” “妈的,这几天操练狠了,得补补!” “好嘞!军爷稍等!” 京营士兵里一个黑脸汉子笑道:“陛下对咱当兵的真没话说,饷银亲手发足!咱百户大人说了,谁敢克扣一个子儿,直接砍头!”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那是!听说陛下前几日还赏了唐总兵二十万两呢!” “乖乖,那得堆成山吧?” “二十万两?” 第三个年轻士兵咂舌:“那得多少箱子?” “多也跟咱没关系。” 黑脸汉子撇嘴:“咱就图个实在,饷银发足,加上二十亩地傍身,踏实!” “就是!二十亩地啊!免赋三年!这恩典,八辈子都没见过!” 几个京营士兵说得起劲,根本没留意旁边的赵黑塔。 赵黑塔手里的皮囊,差点掉地上。 二十万两? 赏给唐总兵? 他脑子里嗡嗡响。 前几天,唐总兵从京城回来,是带回来的十几辆马车,沉得要命,直接抬进了中军大帐后的帐篷,派了亲兵昼夜看守。 当时他们还嘀咕是不是朝廷赏的粮草? 赵黑塔喉结滚动,连忙拉着三个弟兄匆匆离开集市。 回营路上,四个人都没说话。 ...... 当夜,赵黑塔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悄悄爬起来,摸到同帐篷的老兵王瘸子铺位边,压低声音:“王哥,睡没?” 王瘸子也没睡,睁着眼看帐篷顶:“干啥?” “白天集市上,我听京营的人说......” 赵黑塔把白天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后问道:“你说,那十几两马车会不会装的就是陛下给的二十万军饷?” 王瘸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黑塔以为他睡着了。 “黑子。” 王瘸子突然开口道:“你信不信我?” “信!当然信!” “那好,我告诉你。” 王瘸子翻过身,盯着赵黑塔的眼睛:“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德胜门当守门兵,前天轮休来找我,我灌了他二两酒。” “他说,那天亲眼看见,锦衣卫押着百十口沉得要命的箱子,装车出城,往咱们大营方向来了。” 赵黑塔呼吸都停了。 百十口箱子! 难道陛下真的拨了二十万两! “赵黑塔声音发颤:“真...真的?” “起初我也不信,可你说的却与我远房侄子说的差不多。” 刹那间,二人都闭上嘴。 其中营帐之中的十几人都没有睡,这些天他们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心中也有些不快。 许久,赵黑塔哑着嗓子问:“王哥,那那钱去哪了?” “去哪了?” 王瘸子翻回身,面朝帐篷布,带着几丝怒气道: “那二十万两你说能去哪了?” “咱们拼死拼活的,却只有半两...” 王瘸子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于是戛然而止:“天晚了,睡吧!” 可是,营帐之中,谁又能真的睡得着。 陛下给了二十万两,到他们手中的就只有区区半两银子。 ...... 于此同时,唐通中军大帐。 唐通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 下面站着三个心腹副将,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营里这两天气氛有些不对劲。” 唐通缓缓开口,继续道:“交头接耳的太多了,看老子的眼神也不对了。” 一个副将硬着头皮道:“将军,怕是...怕是那二十万两的事儿,漏风了。” “废话!” 唐通一拍桌子:“老子还不知道是这事儿漏了?问题是,怎么漏的?!” “末将打听过了。” 另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好像是咱们的人去集市打酒,撞见京营的兵,对方说漏了嘴。” “京营?” 唐通眼睛眯起:“李国桢的人?” “是。而且不止一处。德胜门守门的卫所兵,也含糊提过箱子的事,现在营里都在传,陛下赏了二十万两,全被...全被将军您和咱们几个吞了。” “放他娘的屁!” 唐通暴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酒壶、茶杯滚了一地。 帐内死寂。 唐通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压住火气,咬牙道:“银子老子是拿了,可那是陛下赏给老子的!关他们屁事?!” “老子给他一人半两当彩头,就已经不错了!” 副将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理是这么个理。 陛下赏赐主将,天经地义。 可问题是二十万两啊! 普通士卒出生入死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钱的零头! 你唐通一个人全吞了,连口汤都不给下面分分... 军心能服才怪! “将军。” 一个副将犹豫着开口:“要不...再发点钱?” “每人再加一两?堵堵嘴?” 唐通脸色铁青。 再加一两? 八千人,就是八千两! 他刚到手二十万两,还没捂热乎,就要往外掏? 而且,现在发钱,不等于承认自己真吞了二十万两吗? 这可不能发,必须咬死陛下就只给了五千两! “不能,但可以给麾下的小校们各发二十两,如果他们这段时间管好自己手下的兵。” “是。” ...... 时间转眼即瞬,三日后的午时。 北京城外,各条官道上,烟尘渐起。 城南三十里,一队约三千人的队伍,风尘仆仆抵达,迅速扎下营寨。 营旗猎猎,上书一个“黄”字。 黄得功下了马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手下把总:“派人去京城通报!” “就说庐州总兵黄得功,率三千前锋已至,后续大军五日后便到!请陛下示下!” “是!” 几乎同时,离黄得功十五里处,一支约万人的队伍也到了。 这支队伍军容就差得多,衣甲杂乱。 营旗歪斜,隐约可见“高”字。 高杰本人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北京城模糊的轮廓,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妈的,总算赶到了。告诉弟兄们,就地扎营!” “明日老子就去京城,找陛下讨赏!” “是!” 第25章:鸿门宴前夕 再往东二十里,刘良佐部的前锋也慢吞吞到了,也有万人之多。 而城西驿馆里,更是热闹。 左良玉的使者、刘泽清的使者、还有其他几家观望军阀的代表,全挤在这里。 ...... 乾清宫暖阁。 王承恩垂手禀报,语速极快:“皇爷,黄得功部前锋三千,已至城南三十里扎营。” “高杰部五千,至三十五里扎营。” “刘良佐部前锋六千,至二十里扎营,观望不前。” “左良玉、刘泽清等使者共七人,已入住西城驿馆。” 话音刚落,暖阁外突然传来急促到近乎疯狂的脚步声! “报!!!” 一名背插三根红旗的信使,连滚带爬冲进暖阁,扑跪在地,嘶声裂肺: “宁武关八百里加急!” “贼兵前锋五万,不日将至宁武关外!” “周遇吉总兵血书求援!!!” 闻言,王承恩脸色煞白,七日前,太原才刚刚被攻破。 连朱友俭都霍然起身!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过信使手中的染血军报。 将其展开:臣宁武关总兵周遇吉,泣血拜上,关内守军仅六千,粮草箭矢尚可支半月,臣受国恩,必与关共存亡! 然贼势浩大,恐关破只在旬日之间。 一旦宁武失守,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可长驱直入,直逼居庸关! 京师危矣! 恳请陛下速发援兵! 迟则不及。 臣周遇吉,顿首再拜! 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夜,笔。” 朱友俭握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史书上的画面,血淋淋地撞进脑海。 周遇吉,宁武关血战,六千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大军,死战不退,最后带着全家老小壮烈殉国! 一门忠烈,满门死绝。 想到这里,朱友俭猛地抬头,现在他必须加快进程。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声音发颤。 “传李国桢、徐允祯、李若琏、高文采他们速来见朕!” “快!” “是。” 王承恩不敢耽搁,连忙冲出暖阁,连暖阁的门都忘了关。 ...... 戌时三刻,乾清宫。 暖阁的门被撞开,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李国桢第一个冲进来,盔甲上的雪还没化完,额角汗湿了一片。 他身后紧跟着徐允祯,李若琏和高文采几乎同时踏进门槛,两人都穿着飞鱼服,肩头落着夜行的寒霜。 四个人在御案前三步外站定,连行礼都顾不上,目光齐刷刷钉在朱友俭手里那封军报上。 “陛下!” 李国桢喉结滚动,声音发干:“宁武关...” “这是周遇吉的求援信。” 朱友俭没让他们猜,直接将军报甩在案上。 纸页滑过桌面,停在四人面前。 “六千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就算周遇吉死守,最多也就撑半个月。” “宁武关一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一个月就能到居庸关。” “所以咱们这边要抓紧,赶在宁武关失守之前支援周遇吉。” 闻言,李国祯上前半步说道:“可京师只有八千人,而且那些勤王之人各怀鬼胎...” “这朕都知道,所以这次朕让你连夜赶过来,就是想问前些日子让你们办的两件事成了吗?” 李若琏第一个上前半步,抱拳沉声:“陛下,成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呈上:“四句童谣,已传开。” “京师九门内外、通州码头、城外难民营,甚至酒肆茶摊,三日内无人不晓。” “臣派了十二组暗桩混在人群里听,十个人里有八个能顺口哼出后两句。” “嗯,不错。” 说着,朱友俭看向李国祯与徐允祯二人。 李国桢和徐允祯对视一眼,徐允祯先开口:“陛下,唐通那边,火已经烧起来了。” “按陛下旨意,末将令京营休沐士卒每日去集市炫耀。得知真想的唐通麾下将士逐渐不满。” “而且唐通给所有千户以上军官,每人发了二十两安抚银,令其弹压部下。但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得知军官拿了钱,底下的兵更恨了。” “咱们安插在唐通营中的几名暗桩,今晨传回密信。” “营中已有士卒密谋,若三日内再无饷银下发,便要哗变,劫掠中军帐后那几顶藏银子的帐篷!” 徐允祯紧接着说道:“唐通大营有个伍长,叫赵黑塔。此人兄长战死于辽东,家中有老母幼子,对朝廷尚有忠念。” “咱们的人前日暗中接触,许他事成之后,提拔为百户,赏银百两,他当场就跪下了,说愿做内应。” “还有三个底层把总。” 李国桢接话:“都是穷苦出身,对唐通吞没二十万两之事愤慨至极。” “臣已让人秘密接触。此三人可信,到时候只需一道圣旨,便可倒戈。” 朱友俭听完,沉默了三息。 “好。” “火既然烧起来了,就不能让它白白烧完。” “明日午时,朕要在西苑演武场设宴,犒劳所有勤王将领。”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李若琏。” “臣在!” 朱友俭将写好的第一道密旨卷起,递过去:“你持朕密旨,连夜出城,秘密前去高杰营中。” 李若琏双手接过。 “高杰此人,悍勇贪利,且与李自成有旧怨,绝不会投贼。” “但他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朱友俭盯着李若琏:“你告诉他两件事。” “一,唐通私吞二十万两军饷,暗通闯贼,朕明日要诛唐通,让他部配合京营、控制所有勤王之师。” “事成之后,封高杰为忠勇侯,赏银万两,并给他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臣明白!” “高文采。” “卑职在!” 第二道密旨写好,朱友俭将其递出:“你秘密联络黄得功。” 高文采单膝跪地,双手接过。 “黄得功忠勇,可示之以诚。” “你把周遇吉的求援信抄本给他看,告诉他:宁武关危在旦夕,但京师周边这些军阀各怀鬼胎,朕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兵马镇场子。” “若他愿在明日配合京营和高杰部控制局面,朕许他忠义侯,赏银万两,再发饷三十万两!” 高文采重重点头:“卑职必说服黄总兵!” 随后朱友俭看向最后两人。 “李国桢,你坐镇京营。明日朕设宴时,京营八千新军全员备战,甲不离身,刀不出鞘,但必须瞬息可动。九门许出不许进,凡有兵马异动,鸣炮为号。” “臣遵旨!” “徐允祯。” 朱友俭盯着他,继续道:“你的任务最险。朕给你五十名死士,都是锦衣卫和东厂挑出来的好手。你带着他们,明日唐通离开后,潜入唐通大营,联络赵黑塔和那三个把总。” 徐允祯腰杆挺得笔直:“陛下吩咐!” “明日午时,朕在演武场摔杯。同一时刻,你要在唐通大营内动手。” “控制中军帐,拿下唐通所有心腹将领,营中若有反抗者,杀。” “同时,立刻宣布唐通贪墨军饷、暗通闯贼,罪当万死!其余将士,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并当场补发欠饷,每人十两!”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每人十两?陛下,那得八万两。” “朕给得起。” 朱友俭打断他:“这八万两,买唐通八千兵的军心。值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控制大营后,立刻配合李国祯、高杰、黄得功控制勤王之师,若是蠢蠢欲动者,杀。” 徐允祯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万死不辞!” 部署完三人,朱友俭转向一直垂手侍立的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慌忙上前。 “明日宴席,由你统筹。” “宴席设在西苑演武场,那里开阔,四周无高楼,利于控制。” “所有侍者、杂役,全部换成东厂训练过的番子,每人袖中藏短刃。” “奴婢明白。” “记住,明日午时之前,所有布置必须到位。” “朕要将这场宴,吃得风风光光,收得干干净净。” 四人齐声:“臣(奴婢)领旨!” ...... 第26章:各就各位! 当夜丑时,北京城南三十五里,高杰大营。 营寨扎的潦草,栅栏东倒西歪,巡夜的士卒抱着长矛,靠在柱子上打盹。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高杰光着膀子,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抓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鸡,啃得满嘴流油。 他面前围着四五个心腹,都在埋头啃肉,这几日忙着赶路,都没有吃上一顿好的。 “他娘的唐通,走了狗屎运。” 高杰啐了一口,把鸡骨头扔进火盆,溅起一片火星:“二十万两啊!” “老子拼死拼活,这半年,朝廷一个子儿没给。” “他倒好,带八千人晃悠一圈,不但捞了个伯爵,还得了二十万两银军饷!” 一个独眼副将咧嘴笑:“将军,咱们不也来了吗?” “咱们明天进城,也能找陛下讨赏去!” “咱们也八千人呢,陛下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呸!” 高杰瞪眼:“你当陛下傻?” “第一个到地吃肉,第二个到地喝汤。咱们现在去,能捞着口汤就不错了!” 正骂着,帐外突然传来亲兵的回禀:“将军,有一人求见。” 高杰眉头一皱,看向麾下众将:“你们说会是谁?” 众将摇了摇头,但却知道,京城局势很复杂,半夜拜访准没有好事。 “将军,还是先让他进来。” “嗯。” 高杰随后对着帐外喝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李若链走了进来,不待高杰开口,他便率先开了这个口:“高总兵,陛下密旨。” 高杰眼睛眯起,仔细打量眼前的李若链:“锦衣卫?” “对,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李若琏?” 高杰挑眉:“你就是接骆养性位置的李若链?” “是。” 李若琏没废话,将密旨递过去:“高总兵,先看旨意吧,至于其他的事,咱们之后再聊。”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 高杰接过密旨,扫了几眼,又抓过那封密信,凑到灯下看。 看着看着,他脸色变了。 先是惊疑,然后是愤怒,最后是狂喜。 “唐通这王八蛋真敢通贼?!” 高杰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证据确凿。” 李若琏继续说道:“只是现在他手中有八千将士,还有其他勤王之师相助。” “因此,在高总兵来之前,陛下不敢动。” “如今高总兵赶来,陛下便想明日设宴,要诛此獠。” “所以,明日需要高总兵相助,一同遏制住其他勤王之师。” 高杰盯着他,沉默了许久,他如今前后也不过八千人。 而勤王之师不单单只有他与唐通二人,其他几人更是势大。 哪怕陛下设下鸿门宴,控住主将,但麾下的死忠也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见高杰有所犹豫,李若链再次开口: “陛下允诺,事成之后,封忠勇侯,世袭罔替。赏银万两,并给高总兵所部补发半年军饷,共计三十万两,足额现银。” “三十万两!” 高杰呼吸粗重起来。 “明日午时,唐通大营狼烟为号。” 李若琏继续道:“高总兵需率本部精兵,配合京营,控制所有勤王之师。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高杰并未马上答应。 陛下是否真的能发出饷还不一定。 李若链嘴角微微一笑:“高总兵莫不是担心陛下发不出饷?” “我在这里告诉你,就骆养性、王之心两家,陛下从中抄出来的现银就有两百万之巨,而且想必北上前,你也打听到了九边之地的军饷已经在发放中了。” 高杰眼中贪光大盛,随后看向麾下众将。 麾下数人也战意十足,见此,高杰猛地一拍大腿:“干了!” ...... 与此同时,距离这里不远的黄得功大营。 营寨扎得齐整,栅栏高耸,巡夜士卒五人一队,篝火照得雪地发亮。 中军帐里,黄得功没睡。 他披着棉袍,坐在油灯前,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磨着自己那把带血的佩刀。 刀身映着火光,泛起冰冷的青芒。 面前摊着一张北境舆图,他的目光落在宁武关三个字上,眉头紧锁。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低声道:“大帅,有人求见,说是京城来的。” 黄得功抬头:“谁?” “他说他叫高文采,锦衣卫指挥同知。” 黄得功瞳孔一缩:“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高文采闪身而入,肩头带着寒气。 他抱拳行礼道:“黄总兵,在下高文采,奉陛下密旨而来。” 黄得功放下刀,起身看向一旁的椅子道:“高同知请坐。陛下有何旨意?” 高文采没坐,直接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一封密旨,一封宁武关军报。 “黄总兵先看这个。” 他将军报递过去。 黄得功接过,凑到灯下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周遇吉的求援信?!” 他猛地抬头:“难道宁武关已经......” “还没破,但危在旦夕。” 高文采沉声道:“周总兵六千孤军,面对李自成二十几万大军,最多撑半个月。” 黄得功攥紧信纸,手背青筋暴起:“陛下要末将北上驰援?” “是,但不是现在。” 高文采将密旨递过去:“陛下明日要在西苑演武场设宴,犒劳勤王诸将。” “但这些人里,都是首鼠两端,暗通闯贼之贼。” “陛下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兵马协助京营以及高杰,控制城外的勤王之师镇场。” 黄得功展开密旨,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他呼吸急促起来。 “陛下许我忠义侯?” 他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黄总兵忠义无双,最有大将风范,也是陛下唯一可以依靠之人,这忠义二字自然非黄总兵莫属。” “而且陛下说了,一旦完成这次任务,将拿出三十万两白银犒赏三军,凡在此任务中牺牲者,其家眷获赏土地二十亩。” 黄得功喉咙滚动,半晌,才哑声道:“陛下如此厚待,末将何以为报?” “明日,必率麾下将士,遏制所有勤王之师!” 随后,黄得功看向高文采,问道:“哪些人要动?” “各勤王之师首恶麾下的心腹。” “至于其余诸将,只要当场跪地效忠,陛下既往不咎。但若有人敢异动......” 他盯着黄得功的眼睛:“格杀勿论。” 黄得功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炸了一声。 终于,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臣,黄得功,愿为陛下前驱!” “请高同知回禀陛下,明日午时,臣必率三千精兵到位。协助陛下控住所有勤王之师!” 高文采眼圈微红,重重抱拳:“黄总兵忠义,卑职敬佩!” ...... 寅时,京营大校场。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在寒风里打着旋,落在八千士卒的铁甲上。 八千新军,黑压压站满了校场,队列整齐得像刀切过。 李国桢披甲按刀,站在点将台上。 徐允祯已经带着五十名死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直奔唐通大营。 “弟兄们。” 李国桢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台下八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明日,陛下要在西苑设宴,犒劳勤王诸将。” 李国桢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些人,拿了陛下的赏银,却暗地里打着别的主意。有些人,吃着朝廷的粮饷,却想着等闯贼来了,开门献城。” 校场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陛下给了咱们田,给了咱们饷,给了咱们婆娘。” 李国桢声音陡然拔高:“咱们就不能辜负了陛下这份信任。” “所以天一亮,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稳住北京城,让陛下无后顾之忧!” 台下,有人低吼出声:“谁跟陛下作对,咱剁了他!”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 “剁了他!” “剁了他!” 声浪起初杂乱,很快汇聚成一片,在雪夜里回荡,震得火把都在摇晃。 李国桢抬手压下声浪。 “记住三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九门许出不许进。明日辰时起,所有城门加派双岗,凡无陛下手令者,一律不得出入。” “二、凡有兵马异动,鸣炮为号。炮响一刻钟内,各部必须按预案就位,违令者,斩!” “三、保护百姓,不得扰民。咱们是陛下的兵,是保家卫国的兵,不是土匪!” “明日与高杰、黄得功两部控制所有各怀鬼胎的勤王之师,一个不许走脱。” “有没有问题?!” 台下齐声暴喝:“没有!” 李国桢重重点头,最后说了一句: “今夜,人不卸甲,刀不离手。明日,要见血,要杀人,要替陛下清小人!” “是!” 八千人的吼声,冲破了雪夜,直上云霄。 ...... 第27章:宴会开始。 寅时初刻,乾清宫暖阁。 朱友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雪还在下,远处宫殿的轮廓模糊在雪幕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笼的光,在宫墙根下晃着。 王承恩悄步进来,低声道:“皇爷,李若琏、高文采都回来了。” “事,办成了。” 朱友俭没回头:“李国桢那边呢?” “京营已集结完毕,徐允祯带着五十死士,半个时辰前已提前出城,往唐通大营去了。” “好。” 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片雾,又很快消散。 “承恩。” “奴婢在。” “你说,明日之后,这北京城,会是个什么模样?”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答。 朱友俭也没有逼他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后,重新坐下。 案上摊着北境舆图,宁武关那个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周遇吉...” 朱友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 “再撑几天。” “朕就给你送援军,送粮草。” “你给朕守住那道门。” ...... 时间眨眼即瞬,一瞬间已到午时。 雪后初晴,阳光惨白,照在西苑演武场新扫过的青砖地上。 演武场中央搭起了一座丈余高的木台,台上铺着猩红毡毯,摆开二十余张矮几。 台子四周空旷,视野极佳往东能望见宫墙角楼,往西是结了冰的太液池,往南是空旷的校场,往北则是一排低矮的营房。 营房的门窗紧闭,但若有心人细看,能发现窗纸后偶尔闪过甲胄的反光。 两百名东厂番子换了寻常侍者的灰布棉袍,垂手伺立在台子周围。 他们低眉顺眼,袖口却都扎得紧,袖筒里藏着尺长短刃,刃口磨得雪亮。 万事俱备,只待人来。 “唐总兵到——” 尖细的通报声从演武场入口传来。 唐通今日特意换了身新麒麟服,外罩墨黑貂绒披风,腰悬御赐宝剑,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 走到台前五步,王承恩迎上,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笑:“伯爷来了,皇爷还在更衣,稍候便至。请伯爷先上座。” 唐通点头,正要带亲卫上台。 王承恩伸手一拦:“伯爷,今日乃陛下赐宴,护卫止步台前即可。” 唐通身后一名亲卫瞪眼想说什么,被唐通用眼神制止。 “应当的。” 唐通解下佩剑递给亲卫,独自踏上台阶。 随后直接在主位左下首的第一张矮几后坐下,这个位置,离御座最近,也最显眼。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唐通,是第一个勤王的,是陛下最器重之人! 亲卫们被引到台侧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唐通没在意这些。 此刻他的脑子里转的都是待会儿怎么再跟陛下讨点赏。 二十万两是不少,可谁嫌钱多? 况且高杰、黄得功那些人都到了,陛下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正想着,入口处又传来通报: “左总兵到——” 左良玉来了。 今日的他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步履沉稳。 身后跟着两名副将与四个贴身护卫。 王承恩同样迎上,同样的说辞,同样的拦人。 左良玉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台上的唐通,又扫了扫四周那些低眉顺眼的侍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但他没说什么。 解下佩剑,独自上台。 “左总兵。” 唐通起身拱手,脸上堆笑。 “唐伯爷。” 左良玉淡淡回礼,在唐通对面坐下,右下首第一位。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戒备,还有一丝算计。 “刘总兵到——” “刘将军到——” 刘泽清和刘良佐几乎前后脚到了。 刘泽清今日特意在脸上扑了点粉,显得面色苍白,走路时腿还有点瘸,将坠马重伤的戏,得演到底。 刘良佐则圆脸堆笑,看着一团和气,眼睛却不停往台上那俩空位瞟:看来高杰和黄得功还没来? 刘泽清在左良玉下首坐下,刘良佐坐在唐通下首。 四人互相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气氛微妙。 接着,七八个小军阀的代表也陆续到了,都在台下陪坐。 此刻,人基本到齐,唯独高杰、黄得功两人,不见踪影。 左良玉忽然开口:“高杰、黄得功二位将军,为何未至?” 刘泽清咳嗽两声,虚弱道:“或许是军务繁忙...” “忙到连陛下的宴都赶不上?” 唐通嗤笑:“流贼降将而已,岂会知礼数。” 刘良佐打圆场:“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 正说着,台下一阵骚动。 两名信使匆匆赶来,扑跪在台前,双手高举文书: “庐州总兵黄得功麾下亲兵,奉我家将军令,呈禀陛下,将军正整顿营伍,处置急务,稍后便至请罪!” “江北总兵高杰麾下副将,奉令禀报:将军巡防未归,已派人急召,宴前必到!” 两份文书递到王承恩手里。 王承恩扫了一眼,转身快步送往后面临时搭建的暖阁。 台上四人交换眼色。 左良玉嘴角微微一笑。 刘泽清低头喝茶,掩住嘴角一丝冷笑。 唐通则直接骂出声:“好大的架子!陛下设宴,他们也敢迟到?” 刘良佐没说话,心里飞快盘算:高杰、黄得功未来,是察觉了什么? ...... 暖阁里。 朱友俭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身着玄色常服的他,外罩一件半旧貂裘,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王承恩将文书递上,低声道:“皇爷,高、黄二人未至,但送了请罪文书。” 朱友俭睁眼,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不错,看来这二人不傻。” 王承恩看了一下天色,随后道:“皇爷,时辰差不多了。” “嗯。” 朱友俭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暖阁门。 寒风扑面。 “承恩,走,还咱们出场了。” “是,陛下。” 王承恩连忙走到前头,抵达宴会高台的时候,大声喝道:“陛下驾到!” 尖亮的通报声刺破演武场的寂静。 台上台下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垂首。 朱友俭缓缓走上前,四名禁卫紧跟身后。 朱友俭在御座坐下后,抬手下挥,说道:“平身,坐。” “谢陛下!” 众人落座。 朱友俭目光扫过台下,在空缺的两个位置上顿了顿,眉头微皱:“高杰、黄得功二位将军...” “陛下!” 刘泽清第一个站起来,一脸激愤:“高、黄二人,目无君上!” “陛下设宴犒劳,他们竟敢不至,此乃大不敬!” 他说话时,腿还故意晃了晃,显得站立不稳。 左良玉缓缓接话:“陛下,高杰本是流贼降将,野性难驯。” “黄得功虽勇,却骄横跋扈。此二人今日之举,恐非无意。” 唐通拍案:“陛下!当严惩以儆效尤!” “不如削其兵权,分予在座忠勤之将!” 刘良佐连忙附和:“唐伯爷所言极是!此二人麾下兵马,正好补入勤王各部,增强战力。” 台下那几个小军阀代表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 第28章:青烟四起。 兵权,兵马,谁不想要? 朱友俭听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脸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诸卿所言有理。” “宴后,朕当降旨申饬。若仍不知悔改......”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再行处置。” 刘泽清眼底闪过喜色。 左良玉也得意的笑了笑。 唐通咧嘴笑了。 刘良佐低头喝酒,掩住眼中的算计。 “上菜。” 王承恩挥手。 侍者、侍女们鱼贯而上,端来酒菜。 菜色简单:四冷四热,一盆羊肉汤。 众人举杯,敬陛下。 朱友俭浅抿一口,放下碗,看向众人:“宁武关军报,诸卿都知道了吧?” 气氛陡然一沉。 左良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陛下,周总兵忠勇,然六千对闯贼百万,恐难久持。” “所以朕急召诸卿勤王。” 朱友俭身体前倾,眼神恳切:“宁武关若破,大同、宣府门户洞开,贼兵旬月可至居庸关。京师将危矣。” “诸卿皆是大明栋梁,麾下皆是大明精锐。” “朕需要你们西进驰援。” 台下安静。 只有寒风刮过旗杆的呜呜声。 左良玉第一个开口:“陛下,非是臣等不愿。” “只是......” 左良玉欲言又止。 刘泽清立刻接上,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陛下明鉴!” “臣前日坠马,为赶赴勤王,强撑病体。” “臣也知道宁武关危急,可军中无粮,将士们衣不蔽体,冻伤者众多。” “臣恨不能即刻北上,与周总兵并肩死战!” “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唐通见状,也赶紧表忠心:“陛下,臣部虽得陛下厚赏,然八千将士分润亦薄。” “若陛下能再拨些钱粮,臣愿为先锋,直捣闯贼老巢!” 刘良佐最直接:“陛下,臣闻内承运库充盈。若能拨付三十万两,臣等即刻整军,十日内必解宁武关之围!” 他说三十万两时,眼睛死死盯着朱友俭。 其他几人,也都看了过来。 目光灼灼。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边。 他脸色为难,嘴唇抿紧,眼底有挣扎,有痛惜,还有一丝被逼到绝路的无奈。 许久。 他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猛地一拍桌子! “好!” 这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朱友俭咬牙道:“只要诸卿肯真心勤王,肯西进解宁武关之围,朕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说罢,他转向王承恩,吩咐道:“承恩!” “奴婢在!” “开库!” 朱友俭双眼通红,一字一顿道:“取六十万两现银,抬到这里来!” “让诸位将军看看,看看朕的诚意!” “是!” 王承恩转身,对台下一名东厂档头重重挥手。 档头掏出铜哨,用力一吹—— “哔——!” 尖厉的哨音刺破长空。 演武场东南侧的库房门,轰然打开。 三百名锦衣卫,两人一组,抬着一百五十口包铁木箱,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走进场中。 箱子很沉,扁担压得吱呀作响,抬箱子的锦衣卫额角青筋暴起,脚步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口,两口,十口,五十口...... 箱子被抬到木台正前方,整整齐齐放在地上。 几乎占满了小半个演武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大,盯着那些箱子。 唐通喉结滚动。 左良玉呆呆的望着箱山。 刘泽清忘了“哭”。 刘良佐直接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开箱!” 王承恩尖声喝道。 锦衣卫上前,同时掀开一百五十口箱盖。 “轰——”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在箱子里。 白花花,银灿灿。 一锭锭五十两的官银,整整齐齐码满每一口箱子,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堆到箱口。 一百五十箱。 六十万两。 一座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冰冷的、沉重的白银之山。 风似乎都停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从台上台下每一个人的喉咙里挤出来。 朱友俭见状,心中一笑,接着说道:“这些都是朕从骆养性、王之心、魏藻德、朱纯臣从那些贪官污吏、国贼蛀虫手里,一刀一刀,挖出来的血汗钱!” “朕今日,全拿出来!” “现在朕只要你们一句话。” 说着,朱友俭目光挨个散过唐通、左良玉、刘泽清、刘良佐等人:“何时发兵宁武关?!” 台上四人,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颤。 但下一秒,贪婪就压过了恐惧。 “陛下!” 唐通第一个跳起来,扑到台边,眼睛盯着那堆银山道:“臣愿为先锋!” “只要陛下拨付...再拨付二十万两开拔银,臣部明日便西进!” 左良玉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道:“陛下,六十万两,分予各部,难免杯水车薪。臣建议先拨三十万两予臣部安抚军心,余下三十万两,可分予其他各部,如此方能尽快整军。” 他话说得漂亮,意思却很明白:我左良玉兵最多,该拿大头。 刘泽清急了:“左帅此言差矣!我部虽人少,然将士忠勇,当多分!” 刘良佐更直接:“陛下,臣愿立军令状!” “只要二十万两犒赏三军,五日内必抵宁武关!” “我部只需八万两!” “我部五万两便够!” “......” 台上吵成一团。 台下那几个小军阀代表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嚷嚷。 朱友俭冷眼旁观。 看着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围着肉骨头争抢撕咬。 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王承恩悄步退到台侧,对一名扮作侍者的东厂档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档头转身,面向营房阴影处,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营房里,高文采按刀而立,透过窗纸缝隙,死死盯着那只手。 三根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五百甲士低喝:“准备。” “铿——” 轻微的甲叶摩擦声。 五百把刀,同时出鞘半寸。 寒光在阴影里一闪而逝。 而此刻台上,争吵还在继续。 左良玉毕竟老辣,很快压下其他人,转向朱友俭,抱拳道:“陛下,非是臣等挟兵自重。” “只是若无足够粮饷,将士不肯向前,军心不稳,臣也难约束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万一激起兵变,惊扰京师,臣万死难赎其罪。” 这话,是劝告,也是威胁。 朱友俭装出面色挣扎之容,看着左良玉,又看看那堆银山,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妥协。 就在这时,台下有人惊呼。 “快看!” 所有人下意识扭头。 只见演武场西北方向,约莫三十里外,三道笔直的青烟,正从一片营寨上空缓缓升起。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方向。 那是? 唐通大营的位置。 唐通一愣:“我的驻地?”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也有三道青烟升起。 紧接着,正西、东北...... 在四个不同方位,同时升空。 左良玉瞳孔骤缩。 刘泽清脸色变了。 刘良佐猛地后退一步。 这是闯贼打进来?! 朱友俭心中大喜,看来徐允祯他们成功了。 于是拿起酒杯,用力一摔。 “啪嚓——!” 脆响炸裂! 瓷片飞溅! “动手!” 王承恩尖声厉喝一声。 ...... 第29章:周遇吉,朕来了! 台上台下,那两百名侍者,同时动了! 灰布棉袍一掀,短刃出鞘! 寒光如雪! 离唐通最近的那名侍者,一步跨前,手中短刃自下而上,斜刺唐通后心! 唐通到底是沙场老将,生死关头,本能侧身。 “噗嗤!” 刀锋偏了半寸,刺穿他右肋。 剧痛传来,唐通惨叫一声,反手去拔腰刀,却摸了个空! 佩剑早在台下就被收了! “陛下!你...” 第二刀已至! 另一名侍者从侧面扑上,短刃横掠,抹过唐通脖颈! “嗬...” 唐通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里狂喷而出。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御座上的朱友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有血沫涌出。 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几乎同时。 左良玉动了! 这老狐狸在朱友俭摔碗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妙。 他没有像唐通那样傻站着,而是身体一弓,像头老豹,直扑御座上的朱友俭!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是他唯一活路! 但他快,有人更快。 四名一直站在朱友俭身后的禁卫,同时拔刀! 刀光如匹练,交织成网。 左良玉冲前三步,就撞进这刀网里。 “噗!噗!噗!噗!” 四把刀,几乎同时砍在他身上。 一刀削肩,一刀断臂,一刀捅腹,一刀斩腿。 左良玉身体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飙出的血,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 然后是不甘。 “朱由检!”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你杀功臣...天下谁还敢为你效忠?!” 吼完,一口血喷出。 身体重重摔在猩红毡毯上。 血迅速泅开,染红了一大片。 朱友俭坐在御座上,没动。 他甚至没看左良玉的尸体。 “忠臣,朕自然厚待。” “但你却非忠臣,而是国贼!” 另一边。 刘泽清在朱友俭摔碗时,就“扑通”跪下了。 他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愿戴罪立功!” “臣......” 一名禁卫走到他身后。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无头尸身还保持着跪姿,脖颈断口血如泉涌。 刘良佐跑得最快。 他几乎在唐通中第一刀时,就转身往台下冲! 一边冲一边嘶喊:“护我!!” 但他的亲卫,早被三十名侍者围在棚子里。 刀光起落,惨叫声短促。 刘良佐冲下台阶,往演武场入口狂奔。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眼看就要冲到门口。 “嗡——” 弓弦震颤。 数十只支弩箭,从门口射出。 “噗噗.....” 刘良佐惨叫倒地。 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血在雪地上漫开,红得刺眼。 台下,那七八个小军阀代表,早吓傻了。 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如鸡啄米,裤子湿了一片。 “陛下饶命!” “臣等有罪,臣有罪......” 整个诛杀过程,从摔碗到刘良佐毙命,不到半盏茶时间。 四具尸体被锦衣卫拖走,血迹迅速用雪掩盖。 台上重新干净。 只有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一时散不去。 朱友俭重新起身,走到台前。 俯视着台下跪了一地的人。 “尔等从贼,罪当同诛。” 他开口,声音冰冷。 那些人磕头更急了,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但朕念你们多是胁从,给你们一条活路。” 朱友俭顿了顿: “即刻返回各自营中,传朕旨意: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两个时辰后,朕要看到各营所有把总以上军官,至此听令。” “去。” 那些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起身,踉跄着往外跑。 ...... 未时正刻。 演武场上,黑压压站了三百多人。 都是各营的把总、千户、副将。 个个脸色惨白,垂首肃立。 朱友俭站在台上,王承恩、李国桢、徐允祯分立两侧。 高杰和黄得功,此刻也到了。 二人甲胄染尘,显然刚经历厮杀。 高杰咧嘴一笑,露出黄牙:“陛下,左良玉那老狗的大营,末将已控制住了,杀了七十多个刺头,剩下的都老实了!” 黄得功抱拳:“刘泽清、刘良佐二部,负隅顽抗者已诛,余者皆降。” 朱友俭点头:“辛苦了。” 他转身,面向台下那三百多名军官。 “唐通私吞二十万两军饷,暗通闯贼。” “左良玉拥兵自重,屡诏不勤,索贿要挟。” “刘泽清诈伤避战,首鼠两端。” “刘良佐与南京暗通款曲,欲待价而沽。” “此等国贼,朕已诛之。” “尔等虽曾从其麾下,然多是奉命行事。” “朕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抬手,指向演武场一侧。 那里是暂放两个时辰前吸引唐通等人的银子。 “开箱。” 箱盖掀开。 三百名军官看向银箱,顿时目瞪口呆。 朱友俭看向徐允祯:“徐卿。” “臣在!” “你暂代统领。凡愿效忠者,当场补发欠饷,按照军职大小给!” “臣遵旨!” 徐允祯大步下台,一挥手:“听到了没,陛下发饷了。” “排队,领饷!” 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颤抖着上前。 第一个领到百两银锭的千户,手抖得几乎捧不住,陛下不但给他机会,还给他发饷, 他扑通跪倒,嘶声大喊:“陛下万岁!末将愿效死!” 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跟上。 “陛下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声浪渐起。 朱友俭挥手让众人安静,随后看向二人说道:“高杰封忠勇侯,赏银万两,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黄得功封忠义侯,赏银万两,所部补发三十万两军饷。” “谢陛下隆恩!” 二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朱友俭抬手虚扶,转身面向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即日起,重整勤王各军,组建三军!” “其一。” 他看向李国桢,继续道: “以京营八千新军为骨干,补入左良玉部精锐三千,共一万一千人,号振武军!李国桢为统帅!” “其二。” 朱友俭看向徐允祯和高杰: “唐通部整改后八千人,合并高杰部八千人,共一万六千人,号破虏军!徐允祯任统领,高杰为副!” “其三。” 最后指向黄得功:“黄得功部八千人,合并刘泽清、刘良佐部整编后九千人,共一万七千人,号荡寇军!朕为统帅,黄得功为副!” 三军之名,响彻演武场。 “再赏!” 朱友俭挥手。 最后八十口箱子抬出。 “振武、破虏、荡寇三军,凡士卒,每人再赏十两忠勇银!” “领赏!” 轰—— 全场沸腾! 赵黑塔因为内应有功,站在唐通部队列里,又领到了一个十两银锭。 一下子,他领取了六十两。 他捧着银子,手抖得厉害。 这兵当了七年,从来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他扑通跪倒,朝着台上那道玄色身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陛下!” 旁边,其他军阀降兵捧着银子,面面相觑。 有人喃喃:“当兵十年没见过这么足数的饷......” “以前都是上官层层克扣,到手不到三成!” “陛下是来真的。” 演武场变成了发饷场。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发下去。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 声浪滚雷,震得太液池的冰面都仿佛在颤。 ...... 申时末,发饷完毕,三军重新列队。 振武、破虏、荡寇,三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朱友俭走到台前,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四万多人。 “以前,你们被上官吃空饷、克扣粮饷,不得不去欺压百姓,抢掠民财。” “那不是你们的错,朕也不会揪着过去不放。” “但从今天起,你们是朕的兵!” “朕的兵只有军规三条——” “一不扰民!二不怯战!三听军令!” “只要遵守,朕绝不缺你们一个铜板!” 说着,他抬手指向西面:“凡战死者,其父母妻儿,皆可领二十亩良田,免五年赋税!” “受伤残疾者,可领十亩良田,免三年赋税!” “现在!”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暴喝出声:“破虏、荡寇两军,给你们三日时间整顿!” “三日后,随朕西进,驰援宁武关!” “朕要御驾亲征!” 全场死寂一瞬。 然后! “陛下万岁!!!” “愿随陛下死战!!!” “万死无悔!!!” 山呼海啸。 朱友俭转头,对王承恩道:“传旨,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人留守京师,总揽后勤。” “李国桢率振武军镇守九门。高文采领锦衣卫协防。” “李若琏、王承恩、王德化,随朕亲征。” “抽调一半锦衣卫、东厂番子护卫。” “拨付粮草器械,再备五十万两饷银,随军携带。” “是!” 王承恩躬身。 朱友俭转身,望向西面。 夕阳正在沉落,天际一片血红。 宁武关,就在那个方向。 “周遇吉……” 他低声自语: “撑住。” “朕来了。” ...... 第30章:代州 崇祯十七年二月初三,黎明前。 代州城头,寒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旌旗冻得发硬,在风里发出“嘎吱”的响声。 周遇吉站在南门城楼垛口后,身披一件半旧的鱼鳞甲,甲片上凝着白霜。 他已经四天没合眼了。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胡茬凌乱,像荒地上长出的杂草。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在黑暗中泛着鹰隼般的锐利光。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身体前倾,望向南方。 十里外,便是李自成前锋大营。 贼兵前锋兵力不下五万,而自己这边老弱加起来也不过六千人。 而且李自成的主力还在往这边赶。 六千对二十几万,毫无胜算。 周遇吉偷偷地叹了一口气:守一日,是一日。 每多守一日,大同、宣府就多一天准备,京师就多一天调兵。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封已被揉得发烂的信纸。 信是昨天到的,通过锦衣卫的秘密渠道,直接送到他手中。 纸上只有九个字,朱砂御笔:朕已知,援即至,望坚守。 周遇吉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折好,塞回贴胸的内袋。 “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者名为赵彪,四十出头,是周遇吉的副将。 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是早年跟鞑子厮杀留下的。 他走到周遇吉身侧,压低声音道:“探马刚回,贼军主力距城已不足五十里。” “最迟明日午时,必至城下。” 周遇吉没回头:“城内如何?” “百姓还算安稳,青壮已编入民夫队,帮着运石料、修城墙。” “老弱妇孺已经安排将士让他们先躲进了山里。” 赵彪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沉:“但箭矢、火药不足三成。” “能用的大炮,加上咱们今日维修的两门,也才四门而已。” “其余都是洪武年的老家伙,一开炮就得炸膛。” 周遇吉沉默。 风从垛口灌进来,卷着细雪沫,打在他脸上。 许久,他开口道:“省着点用,坚守十日应该够了。” 赵彪一愣:“坚守十日?!” “对,如今陛下在整顿京营,筹措援兵。” 周遇吉转身,看向赵彪:“需要我等在此坚守十日。” 赵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周遇吉那坚定的神情,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嗯,你我再去巡察一番,看看还有什么遗漏。” “是。” ...... 二人沿着南门城墙,每走三十步,就停一停,检查垛口后的守备。 守军多是山西本地兵,年轻的面孔上带着紧张,但握刀的手很稳。 走到一处拐角,周遇吉停下。 一名弓手正缩在垛口后跺脚,二十来岁,脸冻得发青。 周遇吉上前,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皮盔,又拍掉他肩甲上的霜。 “哪里人?” 弓手吓了一跳,慌忙挺直腰板:“回...回将军,大同人,家就在城里西街!” “家里几口?” “爹娘,一个妹子,还有...” 说到这里,弓手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有个刚过门的媳妇。” 弓手说完,脸有点红。 周遇吉点点头,手按在他肩膀上:“待此战结束后,我放你十日休沐,好好与媳妇造个大胖小子。” 被周遇吉这么一说,弓手的脸更红了。 周遇吉笑了笑:“到时候记得请我你孩子的满月酒。” 弓手一听,大喜:“谢将军,到时候将军你一定要来。” “一定!” 与弓手又寒暄了几句后,周遇吉继续巡防。 巡到北门时,周遇吉下城墙,穿过瓮城,走进城内。 街道冷清,粮仓在城北校场旁。 周遇吉走进去时,粮官正拿着账本对着一排空了大半的粮囤发愁。 “将军。” 粮官见他进来,慌忙躬身。 “还剩多少?” 粮官摇了摇头:“东拼西凑,就眼前这些。” 周遇吉没说话。 他走到粮囤边,抓起一把糙米。 米粒干瘪,掺杂着沙砾。 “从今天起,守城将士一日一斤,民夫半斤。” 粮官喉结滚动:“将军,那您...” “我与将士同食。” “这...” “这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是将,就要搞特殊吗?” 说完,周遇吉转身往外走,穿过两条街,路过一处民宅时,他停下脚步。 宅门开着,院子里架着三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 十几个妇人围着锅忙活,有的和面,有的烧火,有的把蒸好的饼子捡进箩筐。 饼子黑黄黑黄的,掺着麸皮和野菜。 一个老妇人抬头看见周遇吉,擦了擦手,从箩筐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饼子,塞进他手里。 “将军,您拿着,垫垫肚子。” 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俺儿子也在城墙上,叫李大牛,东门守军,您见到他,替俺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安心守城。” 周遇吉握着饼子,饼子粗糙,有些硌手。 他重重点头:“一定带到。” 老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周遇吉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妇人们低声交谈: “多蒸点,将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贼。” “我家还有半袋豆子,一会拿来...” “我家也有......”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将军,不好了,敌军准备攻城了!” 周遇吉眉头一皱,对着身后的赵彪吩咐道:“走,去南门!” 很快,众人抵达南门楼。 此刻,天微微亮,雪刚停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 远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蠕动。 越来越近。 “传令。” “所有将士,上城墙。” “备战!” ...... 时间一点点流失,代州城外,黑线变成了黑潮,一眼望不到头。 前排是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木棍、锄头、草叉,眼神麻木。 他们是李自成一路裹挟来的百姓,被驱赶着填壕、攀城,用命去消耗守军的箭矢滚石。 中间是老营步兵,衣甲杂乱但结实,手持刀盾长矛,队列相对整齐,杀气腾腾。 两侧是李自成的精锐骑兵,约两千骑,马匹肥壮,骑士披甲。 更远处,还有数十架简陋的云梯、撞车,被民夫推着,缓缓向前。 号角声响起,接着是战鼓。 “咚!咚!咚!” 鼓点沉重,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城头上,守军寂然无声。 只有弓弩上弦的“嘎吱”声,火炮装填的“哗啦”声,滚木礌石堆放的“咚咚”声。 周遇吉站在南门城楼,手按剑柄,目光如刀,扫过城外敌阵。 “将军,看那里。” 赵彪指向城西:“骑兵在往西移动,云梯也往那边聚。” 周遇吉眯起眼。 城西城墙最矮,去年地震塌了一段,虽然修补过,但仍是薄弱处。 李自成的人,情报很准。 “传令西城,加派两百弓手,滚油、金汁备足。” “是!” 命令刚传下,城外鼓声骤急! “咚!咚咚咚!” 前排流民动了。 像被鞭子抽打的羊群,他们发出不成调的嘶吼,扛着土袋、木板,冲向护城壕。 黑压压一片,漫过雪地。 ...... 第31章:血战代州 周遇吉站在垛口后,手缓缓抬起。 “弓箭手!” 所有弓手闻令,搭箭,开弓。 冰冷的箭镞斜指灰蒙蒙的天空。 流民已经冲到最外沿的壕沟,开始疯狂填土。 土袋、木板、甚至门板,被扔进沟里。 五十步。 四十步。 脚步杂沓,嘶吼声越来越近。 待他们离城墙只有三十步之时,周遇吉抬到半空的手,猛地挥下。 “放!” “嗡——” 上千张弓弦同时震颤,发出一片沉闷的轰鸣。 箭矢离弦,撕裂空气,带着一声声尖啸扑向壕边。 “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湿破布。 惨叫瞬间炸开! 第一排流民齐刷刷倒下,第二排收不住脚,就被后面涌来的人推挤向前,惨叫着跌进深壕。 鲜血泼在冻硬的雪地上,迅速晕开,红得刺眼。 可人太多了。 倒下一片,立刻又涌上来一片。 数条壕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 周遇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向另一侧:“炮队,实心弹,装填。” “是!” ....... 填壕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十几处通道被强行铺了出来。 城下,一直按兵不动的老营精锐终于出动了。 他们扛着云梯,高举盾牌,踏过堆积如山的尸体,迅速冲向城墙。 城头,守军握紧了手中刀枪,呼吸粗重。 “稳住!” 周遇吉大喝一声:“等他们到城下!” 不一会儿,“哐”的一声,第一架云梯重重砸上垛口,木屑飞溅。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攀爬声、喊杀声顷刻间淹没了城墙。 “倒油!!” 周遇吉暴喝。 垛口后,早就烧得滚沸的几口大铁锅被民夫奋力抬起,黑黄色的滚油对准云梯倾泻而下! “啊!!!” 一声声惨叫冲天而起。 滚油淋下,皮肉立刻冒起白烟,发出“滋啦”的声响。 随后火星落下,瞬间点燃数人,眨眼之间,只见几个浑身着火的人影惨叫着从半空摔落,砸进下面的人群,又点燃一片。 “礌石!滚木!砸!” 守军两人一组,吼叫着将沉重的石头和木头顺着云梯推砸下去。 骨碎声、闷响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但贼兵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 一架云梯被毁,立刻补上两架。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与第一道矮墙齐平,鲜血融化了积雪,汇成一道道红色的小溪,在寒气中冒着阵阵白雾。 “将军!东段有人上墙了!” 周遇吉眼神一厉,拔刀而起:“跟我上!” 他带着十余名亲卫,一马当先猛扑过去。 一名贼兵刚从垛口冒头,刀光已至! “噗嗤!” 刀尖精准地捅进咽喉,周遇吉手腕一拧,抽刀,顺势横斩! 旁边另一个刚登上城墙的贼兵,脖子瞬间裂开一道血口,鲜血喷溅,仰面栽倒。 亲卫们刀枪并举,迅速将这段城墙清空。 “把梯子推下去!”周遇吉喘着粗气吼道。 几名士兵冲上,用长杆死死顶住云梯。 “一!二!三!推!!” “轰隆!” 云梯向外倾倒,上面攀爬的五六个贼兵绝望地摔落。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申时,鸣金声终于从贼军大营传来。 潮水般的贼兵退了下去,留下城墙下那一片尸山血海。 城墙上,还活着的守军大多瘫倒在地,只剩下喘息的力气。 有人抱着同伴残缺的尸体,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 周遇吉挂刀而立,甲胄破损多处,左臂一道伤口还在渗血。 他胸膛剧烈起伏,扫视着城墙。 守军少了近三成。 箭矢、滚木、礌石几乎耗尽。 仅剩的四门炮还有炮弹,但那是最后的家底,不敢轻动。 赵彪拖着步子走过来,脸上血污混着黑灰,左肩的甲叶裂开,能看到翻卷的皮肉。 “将军,西城守军死伤过半。” 周遇吉沉默了很久,哑声道:“从北门调三百人过去。” “那北门……” “没有办法,只能如此。” “是!” ......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第八天,夜上。 城楼内,油灯昏暗。 周遇吉坐在椅子里,甲胄未卸,上面的血污早已干透发黑。 面前站着赵彪,军需官,粮官三人,个个面如死灰。 “将军,箭,一支都没了。” “城内的房屋也拆干净了。” “火药,三天前就打光了......” 粮官接着开口:“若不是那贼兵的火箭,咱们的粮也不会只剩明早最后一顿......” 赵彪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将军!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继续道:“八天!咱们守了整整八天!” “六千弟兄连同留守在城中的两万百姓,如今能站起来的不过千数!” “现在粮没了,箭没了,石头都没了!” “不如趁着还有点力气,突围吧!” “退到宁武关,咱们还能接着守!” 军需官和粮官也抬起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哀求。 周遇吉犹豫了许久,认为他们说的也有道理,继续死守代州,意义不大,而且他在此拖延了八天,只需要在宁武关继续坚守数日,便可以等到陛下的援军。 “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周遇吉站起身,看向城外:“今夜,让弟兄们吃最后一顿饱饭,把所有能吃的,全做了。” “子时,开南门。” 赵彪心中大喜:“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随后三人迅速离开! ...... 当夜子时,子时,代州城南门内。 一千二百人,刚刚吃了八天来第一顿饱饭。 虽然只是掺着麸皮的饼子配热水,但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便有了力气。 周遇吉站在队伍前,没穿重甲,只套了轻便的皮甲,手中提着一柄新磨好的刀。 他没说慷慨激昂的话,只是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弟兄们。” “外面那些贼子,以为咱们是待宰的羔羊。” “今夜,咱们让他们知道,大明边军,死,也要站着死!” 他深吸一口气,暴喝:“随我杀贼!” “为后方百姓、为陛下援军,再争几日时间!” “开城门!” “嘎吱——” 沉重的南门被缓缓推开。 寒风灌进来,卷着雪沫。 周遇吉第一个冲出去。 身后,一千二百人如洪流一般涌出城门。 队伍在雪地上疾行,像一群夜行的狼。 三里路,转瞬即至。 敌营就在眼前。 外围只有简陋的栅栏,哨兵抱着矛,在火堆边打盹。 周遇吉抬手。 “冲!” 周遇吉一刀劈开栅栏! 一千二百人如尖刀,捅进敌营! “敌袭——!!” 营内瞬间大乱! 贼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有的光着膀子就往外冲。 周遇吉目标明确:中军粮草区。 他带着三百人,直扑营地中央! 沿途撞翻火盆,点燃帐篷! 火光冲天! “粮仓在那里!” 赵彪指向前方一排排粮囤大喝一声。 周遇吉一马当先冲过去! 守粮的贼兵约百人,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代州的那帮残兵,竟有胆量出城作战,没有丝毫防备的他们只能仓促迎战。 “杀!” 周遇吉刀光如雪,劈开一名贼兵头颅! 三百人紧随其后,刀砍人踏,杀出一条血路! “烧!” 火把扔向粮囤! 干燥的粮草瞬间燃起! 大火冲天! 整个敌营被照得亮如白昼! “走!” 周遇吉勒马,转身:“向西,突围!” ...... 第32章:宁武关再战! 宁武关,天刚微微亮,关隘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周遇吉第一个侧身挤进来。 他身后的士卒鱼贯而入,个个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脚步踉跄,走进关内便有人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的力气。 “将军!” 宁武关副将王孕懋快步迎上,看到周遇吉身后稀稀落落的人影,瞳孔猛地一缩:“代州就剩这些了?” 周遇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冰冷的目光扫过关墙。 墙还算完整,可见王孕懋这段时间并没有闲着。 “王孕懋,清点人数。” “是!” 半个时辰后,数字报了上来。 周遇吉从代州带出一千二百人,沿途厮杀、失散,入关时仅剩八百七十三人。 宁武关原有守军两千四百,刨除老弱病残,能提刀上墙的,不过两千二百。 总计,三千零七十三人。 周遇吉走到队伍前,大声道:“贼兵,就在关外。” “人数,是我们的百倍。” “但关,还在我们手里。” “城墙没塌,刀还没断。” “从今日起,这宁武关里,没有将军,没有士兵,只有三千个不想让爹娘妻儿被贼兵祸害的汉子。” “砖石,是兵器。” “房梁瓦片,也是兵器。”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斜指灰蒙蒙的夜空: “贼要破关,就得从我们三千条命上踏过去!”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好。” 周遇吉收刀:“现在,收集一切能扔能砸的东西。拆房!把能用的梁木、石块,全给我搬到墙根下!” “是!” 人群轰然散开。 就在此时,关墙上传来嘶声裂肺的呐喊:“流贼大军来了!” 此时关外。 雪原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缓缓蠕动,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旌旗如林,在寒风中猎猎翻卷,最大的一面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闯”字。 中军处,李自成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猩红斗篷,望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矗立在雪原上的关隘。 “这就是宁武关?” 身旁一名谋士打扮的人躬身道:“回闯王,正是。” “守将周遇吉,刚刚从代州败退至此。” “周遇吉...” 李自成眯起眼:“就是昨晚烧了我前锋营粮草的那个?” “正是。” 李自成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身后,一员满脸横肉的将领催马上前,瓮声道:“闯王!让末将带人上去,一个时辰,必破此关!” “把那周遇吉的脑袋拧下来,给闯王当夜壶!” 李自成没回头。 他盯着宁武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困兽罢了。” 他摆了摆手,对身边亲兵道:“传令,射书入城。” “是!” 亲兵策马向前,奔到关前一箭之地,勒住马,张弓搭箭。 箭矢带着一封信,“嗖”地射上关墙,牢牢钉在垛口的木头上。 ...... 关墙上。 周遇吉走到那支箭前,抬手拔下。 展开信纸。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蛮横: “限五日献关,逾期不降,破关之日,鸡犬不留。” 周围几名亲兵伸头来看,脸色瞬间白了。 “将军...” 周遇吉没马上回答,捏着那张纸,看了三息。 然后,双手握住纸边,猛地一撕! “刺啦!” 眨眼间,成了碎片,抬手之间,将碎纸屑从垛口撒出去。 纸屑在寒风里打着旋,纷纷扬扬飘落。 关墙上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周遇吉转身,面向关内所有人,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暴喝出声: “贼子要亡我们的种!” “五日?” “咱们便守五十日给他看!” “想进关?” 忽然“铿”的一声,拔出腰刀,随后刀尖直指关外那黑压压的敌营,大声喝道: “拿命来填!” 赵彪、王孕懋见此,大喝一声:“杀!” 紧接着,三千甲士的喊杀冲天而起:“杀!!!” 关外,听到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的李自成眉头一皱:“该死,田见秀攻城!” 几息之后,战鼓声从敌营中响起。 “咚!咚!咚!” 沉闷,压抑,一声声敲在守军心上。 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向前蠕动。 周遇吉站在南门正上方的城楼,手按垛口,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进入射程了!”身旁炮队把总低声道。 关墙上仅有的三门火炮,炮口已经调整到位。 炮手举着火把,等待命令。 周遇吉死死盯着下面。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放!” 他猛地挥手。 “轰!!!” 三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炮身猛地向后座去,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三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三道模糊的轨迹,然后狠狠砸进人群! “噗噗噗……” 血肉横飞! 铁弹所过之处,如同烧红的犁头犁过雪地,瞬间清空三条血肉胡同! 残肢断臂,碎裂的内脏混合着惨叫泼洒开来,在雪地上涂抹出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 一轮炮击,至少带走了数十条性命。 人群瞬间大乱! 前排的流民哭喊着向后逃窜,却被后面督战的老营兵挥刀砍倒。 但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整个前锋阵型开始崩溃。 周遇吉面无表情,命令道:“继续装填!” 炮手们动作飞快,用拖把清理炮膛,填入火药包,塞进弹丸,夯实...... “轰!” “轰!” “轰!” 又是三轮齐射。 关墙前两百步到一百五十步的区域,几乎变成了屠宰场。 积雪被染红、融化,混合着泥浆和碎肉,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猩红沼泽。 残破的尸体层层叠叠,有些还没死透,在血泊中抽搐、呻吟。 粗略估算,这几轮炮击,至少造成了小百人的伤亡。 农民军的前锋彻底崩溃了,无论督战队如何砍杀,都无法阻止人潮向后倒卷。 关墙上,守军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周遇吉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看向炮队把总。 把总脸色惨白,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没了。” 火药,告罄。 最后一颗实心弹已经打出去。 从现在起,这三门炮,成了摆设。 关墙下,敌军的溃退渐渐止住。 老营的精锐开始向前压,重新整队。 督战队的刀砍倒了数十名逃兵后,溃兵们终于稳住阵脚,在军官的呵骂声中,转身,重新面向关墙。 这一次,他们眼中除了麻木,更多了恐惧,但也多了被血腥激起的凶性。 周遇吉缓缓拔出腰刀。 刀身映着惨白的天光,泛起一层冰冷的青芒。 “火器尽矣。” “但手中刀剑仍在。” 他转身,面向身后所有能战的士卒,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宁武关。” 无人动弹。 “好,不愧是我大明好儿郎!” 周遇吉点头,刀尖指向关下正在重新集结的敌军: “随我杀贼!” “开门!!!” ...... 第33章:悍将周遇吉! “嘎吱!” 沉重的关门突然洞开! 正在冲冲锋的农民军顿时愣住了。 下一秒,周遇吉一马当先,从门洞中狂飙而出! 他身后,三千名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冲出城门,撞向被周遇吉这反向操作弄蒙的敌军! 短兵相接! 周遇吉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敌军阵中那些骑着马、正在呼喝指挥的军官! 他盯住一个身穿皮甲、头戴红缨盔的小将,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翻两名挡路的刀盾手! 周遇吉借着马势,腰刀自下而上斜撩! “噗嗤!” 刀锋掠过马颈,斩入那小将的胸腹! 热血喷溅! 小将惨叫一声,栽下马背。 周遇吉看都不看,抽刀,横斩! 将旁边一名试图刺矛的贼兵连人带矛劈成两截! 周遇吉率领众将士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一块冻硬的黄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浪翻涌! 三千守军紧随其后,以周遇吉为锋矢,撞进敌阵,疯狂劈砍! 农民军前锋本就惊魂未定,阵型松散,被这亡命般的反冲锋一打,瞬间大乱!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但周遇吉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敌军数量是他们的百倍,一旦中军反应过来,合围上来,他们这点人瞬间就会被淹没。 “斩将!夺旗!”周遇吉暴喝一声。 几名悍卒扑向一面“田”字将旗,砍翻护旗兵,夺过大旗,狠狠掼在地上,践踏! 将旗一倒,这段的敌军彻底失去了指挥,哭喊着四散奔逃。 周遇吉勒住战马,环视战场。 短短一刻钟,他们像楔子一样凿穿了敌军前锋,至少斩首千余,自身伤亡不过百余。 但远处,沉闷的牛角号已经响起。 中军方向,黑压压的骑兵开始调动,更多的步兵方阵正在压上。 “撤!” 周遇吉毫不恋战,调转马头:“回关!” “哐当!” 城门在最后一员守军退入后,重重关闭。 门闩落下。 关墙外,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溃散的敌军。 还有那面被踩烂的将旗躺在血泊里,格外刺眼。 ...... 李自成的大帐。 “啪!” 一只粗陶酒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自成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帐下众将噤若寒蝉。 “一日...”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怒道:“一日之内,先折我上千儿郎,又被冲阵斩将夺旗!” 他猛地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众将,继续道:“一群废物!” 麾下众将皆不敢抬头,他们也没有想到周遇吉如此大胆,还敢开门冲锋杀敌! 谋士宋献策小心翼翼上前:“闯王息怒。周遇吉此人,悍勇绝伦,且深得军心,困兽犹斗,不可力敌啊。” “不可力敌?” 李自成冷笑:“我数十万大军,堆也堆死他了!” “闯王明鉴。” 宋献策低声道:“正因我军势大,才不必急于一时。” “宁武关险峻,强攻伤亡必重。” “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道,绝其水源。” “周遇吉在代州新败,想必关内粮草有限,不出十日,其军自溃。” “届时,或降或破,皆由闯王。” 闻言,李自成沉默片刻,认为宋献策说的有理。 “传令,围城!” ...... 当天晚上,宁武关内。 关墙上点起了火把,士卒们两人一组,警惕地盯着远处敌营的篝火。 关内一片寂静。 拆房得来的梁木、砖石堆在墙根下。 周遇吉没有睡,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关防图。 赵彪端着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走进来,一碗放在周遇吉面前,自己捧着另一碗,呼噜呼噜喝起来。 “将军,闯贼撤了。” 赵彪抹了把嘴:“不过咱们也成了孤城,若是陛下援军不到,咱们必死。” “将军,现在咱们怎么办?” “而且宁武关的粮......” “我知道。” 周遇吉打断他:“先省着吃吧,能多撑几天,就多撑几天。” “陛下那边......” 说到这里,周遇吉叹了一口气。 加上今天,他已经在代州、宁武关守了九天了。 真如陛下密信所说,坚守十日。 那此刻援军也应该有消息。 可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彪也不再问话,只是低头喝粥,毕竟京城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就连天子也有可能困死池中。 周遇吉拿起陶碗,一口饮下后,再次看向城防图。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昨晚咱们突围,我发现这帮贼兵军纪涣散,这不失一次机会。” 他转身,看向赵彪:“赵彪,去挑选两百精壮。” 赵彪一愣:“挑人?” “对,要最悍勇的,熟悉地形的,不怕死的。” 赵彪明白了,眼睛一亮:“将军是想夜袭?” “不错。” 周遇吉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图上几个位置:“骚扰。烧他们零星粮垛,惊扰马匹,刺杀巡逻军官。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让他们睡不安稳,让他们的兵时刻提防。” “明白!” 赵彪把粥碗往旁边一放,说道:“末将这就去!” ...... 当夜,子时。 宁武关西侧一段最为陡峭的城墙。 二十条粗麻绳悄无声息地从垛口垂下。 二百条黑影,口衔枚,背负短刃、火折、钩索,像壁虎一样贴着城墙,敏捷地滑下。 落地后,在周遇吉的带领下,迅速散开,没入黑暗。 他们像一群融入夜色的鬼魅,绕过外围零星的哨卡,利用地形和阴影,向敌营摸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李自成的前军答应,一支十人巡逻队正缩着脖子,在营区边缘慢吞吞地走着。 为首的什长抱怨着天气,忽然,他脚下一绊,“扑通”摔倒在地。 “谁他娘……” 骂声戛然而止。 黑暗里刀光一闪,伍长的喉咙被割开,血“嗤”地喷出来。 另外九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阴影里扑出的黑影捂住嘴,短刀精准地捅进心窝、后颈。 尸体被拖进阴影。 片刻后,马厩方向传来战马惊恐的嘶鸣和人的惊呼! 几处草料堆被点燃,火苗“呼”地窜起! “走水了!” “敌袭!敌袭!” 营中瞬间大乱! 士兵们从帐篷里惊慌失措地钻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提着裤子,茫然四顾。 军官的呵骂声、士兵的奔跑声、战马的嘶鸣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而那二百条黑影,早已分散成数十股,在混乱中穿梭。 他们用火折点燃一切能点燃的帐篷、车辆,将刀锋劈向火光中呼喊指挥的军官,然后毫不停留,迅速离开,扑向下一个目标。 整个前军大营,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 混乱持续了将近半个多时辰。 直到中军方向传来急促的金锣声,大批精锐老营兵出动弹压,混乱才渐渐平息。 而这时,宁武关西墙,百来黑影爬上了城墙。 ...... 李自成大帐,灯火通明。 他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脚下,跪着三名负责今夜巡防的将领,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好,好一个周遇吉。” “我数十万大军,被他几百人,搅得鸡犬不宁。”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三人面前。 “我要你们何用?”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身旁亲卫的腰刀! 刀光一闪! “噗!噗!噗!” 三颗人头滚落在地,无头尸身喷着血,向前扑倒。 热血溅在李自成的靴子和袍角上。 他看都没看,将染血的刀扔回给亲卫,掏出一块帕子,慢慢擦着手。 “传令。” “全军后撤二十里!” “然后令土营,给我将那城墙挖倒!” “是!” ...... 接下来的两天,农民军没有再大规模攻城,只是将营寨扎得更稳,巡逻队增加了数倍,夜间更是戒备森严。 但宁武关上的守军,能清晰地听到,关墙外某些地段,传来持续不断的、闷闷的挖掘声。 那是李自成的土营在作业,试图挖掘地道,直达关墙之下。 关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最要命的是,粮断了。 最后一点麸皮混杂着扒下来的树皮,煮成了糊,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碗。 箭,早就没了。 弓手们抱着空荡荡的箭囊,靠在垛口后,眼神空洞。 伤员没有药,伤口在寒冷中溃烂、流脓,痛苦的呻吟日夜不停。 三千人,还能站起来、提着刀的,已经不足两千。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第三日,黄昏。 箭楼内,周遇吉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军官。 不到十个人。 周遇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守,是等死。” “贼兵在挖地道,墙塌,是早晚的事。” “唯有行险,方可搏一线生机。” “将军有何计策?” 周遇吉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诈降。” “诈降?” 众人大惊! ...... 第34章:我家夫君何时如此客气了? “将军,这会不会太过冒险?”王孕懋问道。 “就是,一旦失守,那宁武关便彻底没了。” 赵彪也不同意如此冒险的做法,他继续道:“将军,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等待陛下的援军吧,就算陛下是诓咱们的,那也有念想。” 周遇吉知道此法冒险,可是现在闯贼都在关口,后面宣府、大同的守将也迟迟不给回信,八成已有投降闯贼的准备。 就算陛下真的集结了一批援军,数量也不会多,顶多上万。 如此阵仗之下,那宣府、大同两地,更会觉得此战必败,必会从中阻拦,为他们后续投降闯贼多拿一些筹码。 可这些,他都不能说给眼下诸将听,因为赵彪有一句话说得不错,陛下的援兵,总归是个不错的念想! “陛下援兵迟迟未来,必定是中途出现了状况,若是咱们固守,必定守不了几日。” “只有让闯贼害怕,咱们才能坚守多几日。” 王孕懋与赵彪互相看了几眼,随后看向其他诸将。 周遇吉这话,他们也认同,就他们这帮残兵败将,坚守不了几日。 若是让李自成害怕,对宁武关内部情况越是模糊与畏惧,那就需要更多的准备。 只是这样做,就算能耽搁李自成几日,那几天后,他们将面对的是李自成的怒火,再无生还的可能! 周遇吉也看出了他们心中的顾虑,于是问道:“你们怕了?” 赵彪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只是将军夫人还在关中,要不要先让她们......” 周遇吉无奈一笑:“夫人她会同意的,而且现在咱们转移家室,必会让闯贼怀疑。” 见周遇吉如此说道,赵彪与王孕懋等人也没有啥顾虑了。 “我等,皆听将军之令。” “好!” 周遇吉深呼一口气,随后提笔写字。 “罪将周遇吉顿首百拜闯王麾下,守关力竭,粮尽援绝。” “三千将士皆望生路,不敢再抗天兵。” “乞闯王宽宏,准予归降,开关以迎。” “盼复。” 写完,帐内一片寂静。 周遇吉望着众将,心中也有些惭愧,这些人跟着他,就没有享受过一次福。 如今,还要带着家室与自己赴死。 “诸位,是我愧对了大家。” “将军,我等能遇到您,是我等荣幸,保家卫国,本就是我等职责。” “你们!” 望着一张张坚定的脸,周遇吉深呼一口气,随后道:“这两日,好好与家人团聚一下吧,说不定这是咱们的最后几日了!” 周遇吉的话中之意早明白不过了,赵彪等人并未再语,而是纷纷抱拳告辞。 周遇吉将那份降书交给自己的心腹后,离开简陋的军议处,踩着被踩得发硬的积雪,走向关城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那是他临时安置家眷的地方。 院门虚掩。 他缓缓推开大门,只见正屋还亮着灯,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灯下,正低头擦拭着什么。 听到动静,身影微微起身,打开房门。 只见房门之内,乃是一名女子。 此女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却已有了白发。 脸上有操劳的细纹,但眉眼依然清亮,下颌的线条透着北方女子特有的硬朗。 她穿着半旧的青色棉袄,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很细,却稳稳地握着一把牛角短弓。 她就是周遇吉的夫人刘素娥。 见周遇吉停在院门口,迟迟不进来,刘素娥嘴角微微一笑:“回来了。” 见到这一笑,周遇吉沉重的心,微微轻松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关上院门,走进屋,随后反手带上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角堆着两个不大的箱笼。 刘素娥走过来,倒了碗水,推到他面前。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继续擦拭那把短弓。 弓身油亮,弦是新换的,绷得紧紧的。 沉默了片刻。 周遇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道:“夫人,我...我可能要行一步险棋。” 刘素娥擦拭弓身的动作没停:“嗯。” “贼兵势大,关内粮尽援绝,死守...守不了几日了。” 周遇吉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打算诈降。” 刘素娥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擦拭:“何时?” “就这两日,降书已经送出。” 周遇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此计若成,或可拖延贼兵数日,为陛下援军多争一线时间。” “但接下来可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刘素娥也没有问,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许久,刘素娥放下手中的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此计凶险,一旦有失,关破人亡。” “夫君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遇吉一脸愧疚,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只是...连累夫人,还有家中......” “不必说这些。” 刘素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妾身既嫁入周家,便是周家的人,而他们也是周家子女。” “夫君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何来连累?”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其中一个箱笼。 里面不是衣物细软,而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箭矢,箭头磨得雪亮。 旁边还有几把保养良好的腰刀、匕首。 周遇吉愣住了。 刘素娥拿起一壶酒,掂了掂,转身看向他:“这段时间,妾身也没闲着。” “你不怕?”周遇吉问道。 “怕。” “但更怕城破之后,落入贼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遇吉浑身一震,他倒是忘了,自己夫人也是悍勇之人,只是嫁给他后收敛了起来。 看着妻子的身影,周遇吉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最终,他只是重重抱拳,对着妻子,深深一躬。 刘素娥扶住他,笑道:“我家夫君何时如此客气了?” 此话一出,二人相视一笑! ...... 与此同时,宁武关大门打开一道缝隙,一名骑士疾驰而出。 一个多时辰后,李自成中军大帐内。 帐内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骑士面色平静,见到李自成,身板更是挺得直直的,丝毫看不出一点残兵败将的影子。 若不是知道他来意,还以为是来劝降的! ...... 第35章:我誓剐汝!!!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很久,心中好笑:“周遇吉派你来我大营何事?” 骑士并未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周遇吉的降书拿了出来:“闯王自己看了便知。” “你!” 见这名骑士如此嚣张,李自成的亲卫刚开口训斥,就被李自成打断:“拿过来吧!” 亲卫怒目接过骑士手中的降书,随后拿到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有些不敢相信。 周遇吉竟然降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骑士:“你们烧我粮草,杀我将士,如今说要降,让我如何信你们?” 骑士无奈一笑:“若不是关内粮尽,朝廷视我等为弃子,我等又岂会投降。” “天子不义再先,我等虽有心抗敌,但也不想白白牺牲。” “闯王若是不信,便放我归去,若是信,便安排信使随我前往宁武关,或是信使独自过去,我留在营中。” 李自成摩挲着下巴,目光闪烁。 宋献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李自成沉吟片刻,缓缓道:“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明日辰时,开门投诚,你部士卒放下兵器,出关受降。” “至于你,便先留在营中,不过你放心,本王从来都欣赏勇者,这两日便在营中好生修养。” “谢闯王!” 骑士抱拳谢道,随后跟着一名士兵前往李自成给他安排的营帐。 李自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脸色慢慢冷下来。 “你觉得,他是真降,还是假降?” 宋献策捻须:“关内情况,与我们探知相符,应是真到绝境了。不过,周遇吉悍勇,不可不防。” 李自成点头:“传令王升,明日率本部一万人,入关。” “告诉他,进了瓮城就给我控制住城门,若有异动......” 他眼中寒光一闪,继续道:“格杀勿论。” “是!” ...... 次日,辰时。 宁武关大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周遇吉率领众将卸甲立于大门之前。 关外,王升骑在马上,望着洞开的城门,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但看到周遇吉等人卸甲受降的模样,他还是一挥马鞭,喝道:“进!” 五千前锋,小心翼翼,排成纵队,穿过门洞,进入瓮城。 瓮城不小,足以容纳数千人。 周围是高大的内城墙,前方是通往关内的内城门,此刻紧紧关闭。 五千人陆续进入,显得有些拥挤。 王升带着亲卫,最后进入瓮城。 他勒住马,环视四周。 太安静了,安静有些反常。 “不对劲!” 就在此时!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们身后的外城门,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竟然直接关闭! “不好,中计了!” 王升脸色剧变,嘶声大吼:“抓住周遇吉!” 可是关门外的周遇吉与一众出门受降的将士早已向两侧的矮墙跑去。 关外的贼兵想要追击,却被城墙的滚石、檑木阻拦。 与此同时,瓮城内,四周高大的内城墙上,原本空无一人的垛口后,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将早已备好的滚石、檑木、甚至拆房得来的砖瓦梁柱疯狂推下! 数千人挤在瓮城之中,根本无处躲闪,手中也无攻城器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滚石、檑木砸向自己! “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一切! 巨石砸下,盾牌破碎,骨断筋折! 檑木滚过,一片人仰马翻! 砖瓦碎块如同冰雹,砸得人头破血流! 这还没完! 几口架在垛口后的大铁锅被奋力抬起,里面烧得滚沸的金汁,对准下方最密集的人堆,倾泻而下! “嗤!!!” 滚烫的金汁淋下,皮肉立刻烫起大片水泡,恶臭和剧痛让中招的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嚎! 更可怕的是这些金汁,烫伤后极易引发溃烂,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几乎是必死无疑! 瓮城内,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五千人挤在封闭的空间里,进退无路,上天无门。 石头、木头、金汁不断从头顶落下,收割着一条条性命。 人们哭喊着,推搡着,互相践踏,想要躲开,却无处可躲。 王升被亲卫拼死护着,躲到一处墙根死角,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的部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屠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当最后一块滚石落下,瓮城内渐渐安静下来。 幸存者不足千人,大多带伤,瘫在血泊和尸堆中,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 内城门缓缓打开。 周遇吉不知何时进了关,还换上甲胄,他提刀,走了出来。 他站在内城门口,看着瓮城内修罗场般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升被两名亲兵搀扶着,挣扎着站起,死死瞪着周遇吉,嘴唇哆嗦:“周遇吉,你...你好毒啊!” 周遇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身后守军涌出,将残存的敌军缴械,拖走。 王升被押到周遇吉面前。 “杀了我!” 周遇吉沉默了一下,摇头:“留你还有用。” 不一会儿,王升便吊在在关门口。 “周遇吉,有种你就杀了!” 可是,周边的守军,对此充耳不闻,好似被吊着的王升是个死人一般。 ...... 周遇吉诈降,王升被生擒一事,很快传到了闯王中军大营。 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大帐,哭喊着报告瓮城全军覆没,王升被擒的消息时,李自成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砰~” “周!遇!吉!” 李自成彻底炸了:“我誓剐汝!!!” “传令!!!” “将昨日那使者生刮了!” “是!” ...... 不一会儿,前去的亲卫匆忙赶来:“大王,不好了,那人服毒了!” “该死!” 李自成暴喝一声:“传令所有土营!” “给我日夜不停挖!” “挖到关墙底下!” “其次,所有火炮,给我轰!一刻不停地轰!” “不惜代价!” “不可,王升还挂在城墙呢!”宋献策连忙阻止道。 闻言,李自成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周遇吉!” “大王!”宋献策再次开口! 李自成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随后道:“取消火炮,让所有土营行动。” 说罢,李自成看向宁武关,怒目而道:“数日后,我要周遇吉,死无全尸!!!” ...... 第36章:周遇吉,朕来也! 宁武关关外,上千名土营士兵轮班上阵,在冻土和岩石中疯狂挖掘。 周遇吉站在东墙城楼,望着城外蚂蚁般忙碌的挖土人群,脸色凝重。 他知道,墙塌,只是时间问题。 第六日,未时。 血日斜挂西天,关墙上,所有守军都屏住了呼吸。 周遇吉就站在那段城墙后面,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敌军土营已经挖到了墙根下,埋好了火药。 就等一声巨响,便要投入最后的决战之中。 他再次看向北方,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唉!” 周遇吉叹息一声:“果然如此!” 眼中的希冀瞬间消散,眨眼之间,唯有决然:“全军听令,舍弃城墙!” “是!”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夕阳又下沉了一分。 突然! “嗤嗤嗤...” 一阵急促的导火索燃烧声,从地底传来! 周遇吉瞳孔骤缩! “退!!!”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眼前的城墙猛地向上拱起,然后如同被巨人之手从内部狠狠撕开! 砖石、泥土、木料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抛上天空! 浓烟和尘土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大段城墙!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如同风暴般横扫周边! 一段长达十余丈的城墙,在烟尘中轰然坍塌! 露出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 砖石废墟堆积成斜坡,直通关内! “墙塌了!!!!” 关外,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杀进去!!!” “活捉周遇吉!!!” 黑压压的农民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缺口处汹涌而入! 周遇吉被亲兵扑倒,压在身下,躲过了第一波致命的碎石雨。 他挣扎着爬起,吐掉嘴里的泥土,抬头望去。 缺口处,贼兵如潮水般涌入。 他拔出长刀,对周围还能站起来的士卒嘶声大吼:“杀!!!” 残存的守军跟随着他们将军的步伐,逆着人潮,扑向缺口! 血肉碰撞! 刀剑交击! 厮杀声瞬间响彻云霄! 周遇吉冲在最前,刀光过处,必有人倒下。 但他身边的人,也在飞速减少。 贼兵太多了,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涌上来四个...... 他们被逼得一步步后退,从缺口退入关内,退入街道。 此刻,每一间还立着的屋子,每一条狭窄的巷道,都成了战场。 守军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占据门窗、拐角,用长矛捅刺,用刀斧劈砍,用砖石砸击。 他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延着贼兵推进的速度。 但兵力差距太大了,防线被节节压缩。 周遇吉且战且退,身上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新伤。 他退到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背靠着一处高大的宅院外墙,喘着粗气。 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 前方,密密麻麻的贼兵举着刀枪,缓缓逼近。 就在此时,“嗖”的一声。 一支箭矢从侧面屋顶上射下,精准地钉入一名贼兵小头目的眼眶! 那小头目惨叫着捂脸倒地。 贼兵队伍一阵骚动,纷纷抬头。 只见侧面那栋宅院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二十余人。 全是女子。 为首一人,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秀却坚毅,身着劲装,挽弓搭箭,正是周遇吉的夫人刘素娥。 她身后,是府中健壮的婢女和亲兵家眷,有的拿弓,有的持刀,有的甚至只拿着剪刀、菜刀。 刘素娥面无表情,再次开弓。 “嗖!” 又一名贼兵咽喉中箭,栽倒。 屋顶上的女子们,也纷纷用简陋的武器,向下投掷砖瓦,或者用弓箭零星射击。 虽然造成的伤亡有限,却成功吸引了这部分敌军的注意力,迟滞了他们的推进。 “上去!抓住这帮婆娘!” 贼兵军官怒吼一声。 一队贼兵开始试图攀爬院墙。 刘素娥射空了箭囊。 她扔掉弓,从腰间抽出长刀,环视身边。 二十余名女子,无人后退,无人哭泣。 她们看着刘素娥。 刘素娥惨然一笑。 目光越过厮杀的街道,看向远处那个浑身浴血、仍在死战的身影。 夫君,妾身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姐妹们。” “谁说女子不如男,今日便让你们的夫君,儿子看看,他们的娘子、娘亲,也能陷阵杀敌!” “杀!” 二十几名女人,此刻的喊杀声丝毫不弱守城将士。 “夫人。” 周遇吉惨笑一声,握紧长刀,看着前方再次逼近的敌军,看着身边仅存的数十名伤痕累累的弟兄。 “兄弟们,婆娘都如此英勇,咱们做丈夫岂能落伍。” “杀!” 一声大喝,周遇吉举起卷刃的刀,冲向敌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切即将终结的刹那! “呜————” 一声雄浑、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从极远的天边传来,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是滚雷般的闷响! 那不是炮声,而是千军万马奔跑而来的马蹄声! 那声音从北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海啸席卷平原,如同闷雷滚过苍穹! 交战双方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骇然望向北方! 北面,那道蜿蜒的官道尽头,一座低矮的山坡之后! 一面巨大的玄黑色旗帜,率先跃出地平线! 旗帜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狂舞,上面金色的明字,在夕阳余晖下,光芒夺目! 紧接着,是第二面旗帜! 明黄底色,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天子龙旗! “杀!” 数千骑兵,如同钢铁洪流,漫过山坡,铺满了官道,践踏起遮天蔽日的雪泥烟尘! 长矛如林,直指苍穹! 刀锋映着残阳,泛起一片令人胆寒的血色光芒! 洪流的最前方,一骑突出。 金甲耀眼,红缨如血。 那人勒马坡顶,手中长剑铿然出鞘,剑尖笔直指向宁武关的方向,指向那面闯字大旗! 一个充满不容置疑威严之声,借助山风,清晰地传遍整个宁武关战场,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头上: “周遇吉,朕来也!” “杀贼一人者,赏银五两!” “战死牺牲者,授田二十亩!” “杀!!!” ....... 第37章:王师天降,君威撼敌胆 “杀!!!” 朱友俭长剑所指之处,数千铁骑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黑色的铁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马蹄践踏冻土的声音汇成滚雷,大地在震颤。 冲在最前面的,是高杰本部八百老营为锋矢,黄得功麾下一千二百精骑为两翼。 马蹄翻飞间,雪泥四溅。 他们阵型并不特别齐整,甚至有些散乱,但那股扑面的杀气,却如同实质的刀子,狠狠捅进战场每一个人的胸膛。 “杀贼一人,赏银五两!” “为国捐躯者,授田二十亩!” 吼声从骑兵阵列中炸开,被军官们接力嘶喊,一浪高过一浪。 那不是空洞的口号,是白花花的银子,是能传子孙的田地,是最硬的赏赐。 冲在最前的一名高杰部千户,满脸横肉,左耳缺了半块。 他根本不看前方有多少敌人,眼睛只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闯字大旗,嘶声咆哮: “银子!田地!就在眼前!” “随老子杀狗!” 他身后,八百老营骑兵齐声怪叫,马速竟又快了一分。 朱友俭勒马坡顶,金甲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长剑并未放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场。 左边,王承恩紧紧跟随,老脸绷得死紧,手按在腰刀上。 右边,李若琏按刀而立,二十名锦衣卫缇骑散在四周,人人弩已上弦,刀已出鞘半寸。 更远处,徐允祯统领的破虏军步兵主力已开始整队,黑压压的人潮正在山坡后展开。 朱友俭没有动,也不需要动。 他是这支部队的魂。 只要站在这,便可激励众将士。 与此同时,关墙缺口处。 刚刚还在欢呼冲锋的农民军,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们仰着头,看着北方那道席卷而来的黑色铁流,看着那面在风中狂舞的明黄龙旗,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子旗? 大明天子御驾亲征? “慌什么!” 一名农民军老营的把总挥刀怒吼:“管他是皇帝还是天王!” “咱们人多!顶住!” 话音未落。 “嗡。” 一片箭雨从骑兵阵列中抛射而出。 箭矢如蝗,扑向缺口处最密集的人群。 “噗噗噗...” 惨叫声瞬间响起。 那老营把总肩头中了一箭,痛得龇牙,还想再喊,第二波箭雨又至! 这一次,是从侧翼黄得功部骑兵手中射出的。 黄得功的骑兵纪律明显更好,冲锋中仍能保持阵型,分批放箭。 箭矢并不追求覆盖,而是专挑那些看起来像头目、或者阵型最乱的地方扎。 两轮箭雨,农民军挤在缺口处的先锋队列,已经乱了。 “让开!让开!” 后面的人想往前冲,前面的人被箭雨射得抬不起头,中间的人被尸体绊倒,又被后面的人踩踏。 缺口处,瞬间从进攻的通道,变成了混乱的旋涡。 ...... 更远处,李自成的中军大旗下。 李自成猛地从马鞍上直起身子。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北方山坡上那面刺眼的龙旗,盯着那道金甲红缨的身影。 “朱由检......” 天子亲征? 这个优柔寡断,困守深宫的崇祯皇帝,居然敢离开北京,跑到宁武关来? 他哪来的兵? 哪来的胆子? “闯王!” 谋士宋献策策马上前,声音急促:“天子亲临,看那旗号,还有两支骑兵,不像是京营的废物!” 李自成脸色阴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后,一众将领也都骚动起来。 刘芳亮攥着马鞭,瞪着眼:“怕个鸟!” “皇帝来了更好!抓了他,北京不攻自破!” “不可轻敌。” 宋献策急声道:“崇祯敢来,必有倚仗!” “看他骑兵冲阵的架势,绝非乌合之众!” “而且他刚才喊的赏格,你们听见了吗?” “杀一人五两,战死授田二十亩!” 李自成咀嚼着这两句话,忽然冷笑起来:“好大的手笔。朱由检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这话一出,周围将领脸色都变了。 五两银子,对普通士卒来说,是一笔巨款。 二十亩田,更是能传家的根本。 崇祯用这两样东西砸下去,他那些兵不疯才怪。 “传令!” 李自成猛地挥手:“前锋变阵!收缩!” “守住缺口,别让明军冲出来!” “中军预备队向前压!+” “老子倒要看看,他朱由检带了多少家底!” “是!” 号角声从中军响起。 但已经有点晚了,此时缺口处。 高杰的八百老营,已经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混乱的农民军阵列。 他们没有直接冲缺口那里太挤,马冲不起来。 而是稍稍偏转方向,贴着关墙内侧,从侧翼狠狠撞向那些挤在缺口外还没来得及调整阵型的农民军步兵。 “轰!” 人马碰撞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瞬间混成一片。 高杰一马当先,手中一把厚背砍刀抡圆了劈下,直接将一名持盾的刀牌手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鲜血喷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 “痛快!” 高杰狂笑一声,砍刀横掠,又将一名试图刺矛的枪兵脑袋削飞。 身后,八百老营如同虎入羊群。 这些人本来就是流寇中的精锐,悍勇剽悍,如今拿到了赏银,吃了饱饭,加上刚刚陛下的格赏,一个个眼珠子都是红的。 他们根本不讲究什么阵型,就是三五成群,盯准一个方向猛冲猛砍。 农民军的前锋原本就是裹挟来的流民和战力普通的老营兵,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被骑兵一冲,顿时四分五裂。 “散开!散开结阵!” 有军官在嘶吼,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高杰盯上了那名军官,见他正在几十步外挥刀督战,冷笑一声:“你的脑袋,老子要了!” 高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踹翻两名挡路的敌兵,直扑过去。 那军官看见高杰冲来,脸色一变,还想组织身边亲兵结阵。 晚了。 高杰马快,眨眼就到面前。 砍刀带着风声劈下。 军官举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军官虎口崩裂,刀被震飞。 高杰第二刀已经跟到,自下而上斜撩。 “噗嗤!” 刀锋从肋下切入,从肩头劈出。 军官半个身子几乎被劈开,惨叫着栽倒。 高杰看都不看,伸手抓起正要倒地的头,砍刀一横,一颗首级瞬间到手。 随后高高举起,嘶声狂吼:“老子高杰!大明忠勇侯高杰!” “挡吾者,死!!!” ...... 第38章:双侯破阵,御驾亲征! 周围农民军士卒看见那血淋淋的人头,再听见忠勇侯三个字,斗志瞬间崩溃,哭喊着向后逃窜。 缺口侧翼,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 黄得功率领的一千二百骑,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他们没有去冲已经混乱的缺口侧翼,而是稍稍绕了半圈,从关门口用处,直扑那些正在从后方涌来,试图稳住阵线的农民军第二批援兵。 黄得功冲在阵列最前。 他穿着朱友俭特赐的山文铠,手提一杆丈二长枪,枪缨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他的骑术不如高杰部下那些马贼出身的老兵花哨,但极其稳健。 马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长枪始终平端,枪尖微微下压。 对面,约五百农民军枪兵刚刚列好阵,长枪如林,指向冲来的骑兵。 若是寻常骑兵,面对这种枪阵,多半会选择绕开或者用弓箭骚扰。 但黄得功没有。 他暴喝一声:“破阵!” 身后骑兵齐声应和:“杀!” 马速陡然加快! 就在即将撞上枪林的前一瞬,黄得功突然一提马缰,战马猛地人立而起! 与此同时,他身后骑兵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前排骑兵齐齐提缰,战马人立,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踹向那些刺出的长枪! “咔嚓!咔嚓!” 木杆断裂声爆豆般响起。 战马的铁蹄和胸甲撞断了前排长枪,骑兵们借着下落的势头,顺势下马,翻滚一圈后,手中马刀横扫而出! 枪阵一瞬间被前排这种舍弃战马的打发杀开一个缺口。 黄得功长枪如龙,一枪捅穿一名敌兵胸膛,手腕一抖,将尸体挑飞,砸向后面的人群。 “杀!” 他暴喝。 后面的骑兵顺着缺口涌入,左右劈砍。 五百枪兵,不过几个眨眼的瞬间,便被杀穿。 黄得功浑身浴血,却看都不看身后倒下的敌人,接过一名骑兵送来的战马,一个翻身,骑到马背之上,随后长枪前指:“杀!” ...... 前三刻钟,关内。 周遇吉背靠着那处宅院的外墙,手中的刀已经砍得卷刃。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六十人。 人人带伤,个个血污满身。 周遇吉喘着粗气,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浸透了半截袖子。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能站着的弟兄,又抬头望了一眼屋顶。 夫人刘素娥和那些女子,已经射空了箭,此刻正拿着刀,与爬上去的贼兵搏杀。 到此为止了么...... 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此时,关外,那山呼海啸般的杀贼赏银、战死授田的吼声,如同惊雷般滚滚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更加狂暴的喊杀声,和骑兵冲锋时那种特有的沉闷如滚雷的马蹄踏地声! 周遇吉浑身一震。 他猛地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隔着院墙和房屋,他什么也看不见。 “将军!” “会不会是......” 一名亲兵嘶哑着开口,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周遇吉还没回答。 “轰!!!” 一声巨响,从缺口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狂吼: “吾乃高杰!大明忠勇侯高杰!” “挡我者死!” 高杰? 忠勇侯? 周遇吉愣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是陛下! 陛下的援兵来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头顶,冲散了连日的疲惫和绝望。 “兄弟们!” 周遇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 “援军到了!” 他举起卷刃的刀,指向面前那些因为关外巨响而惊疑不定的贼兵,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随我杀出去!接应王师!” “杀!!!” 最后六十人,如同回光返照的伤虎,爆发出惊人的怒吼,迎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反冲过去! 屋顶上。 刘素娥握着刀,正准备跃下。 她听到了关外的吼声,听到了丈夫那声嘶力竭的呐喊。 她动作顿住了。 低头,看着街道上那些原本步步紧逼,此刻却显得有些慌乱的贼兵,又抬头望了一眼北方天际。 忽然,一杆龙旗映入眼帘。 她嘴唇抿紧,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 “夫君。” “是御驾亲征。” 话音未落。 “嗖嗖嗖——” 二十几支弩箭从侧面巷口射出,精准地撂倒了七八名正准备围攻周遇吉残部的贼兵。 紧接着,二十余名穿着简易黑甲,手持弩机和短刃的汉子,如同鬼魅般从巷子里闪出。 他们动作极快,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专挑贼兵中的小头目下手。 割喉,捅心口,刺后颈。 手法干净利落,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贼兵队伍瞬间大乱。 “是锦衣卫还有东厂的番子!” 周遇吉大喜,没有想到是御驾亲征。 一瞬间,周遇吉原本透支的六十几人,战意升腾,直扑贼兵! ...... 与此同时,北面坡顶。 朱友俭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前几日王承恩从宫中库房里翻出来的西洋千里镜,据说是万历年间利玛窦进贡的,一直丢在库里吃灰。 透过镜片,他能清晰地看到战场细节: 高杰部像一群疯狂的野狼,在缺口侧翼撕咬,搅得敌军阵脚大乱。 黄得功部则如一道厚重的铁墙,稳步推进,已经接应上了部分被围在关墙附近的守军残兵。 关内,虽然还有厮杀,但贼兵的攻势明显滞涩了,而且局部开始出现溃退。 更重要的是,李自成中军方向,旗号频繁变动,大批主力正在向前移动,但似乎有些犹豫。 很显然,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懵了,搞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援兵。 朱友俭收起望远镜。 “王承恩。” “奴婢在!” “传令徐允祯:破虏军步兵主力,分出三队。” “左队一千,携弓弩,抢占西侧那个土丘,压制敌军侧翼。” “中队三千人,直插缺口,接替高杰部,巩固突破口。” “右队五百人,从东侧缓坡绕过去,做出包抄后路的姿态,但不要真打,摇旗呐喊即可。” “是!” 王承恩转身,对身后三名早就等候的传令兵飞快复述命令。 传令兵翻身上马,狂奔而下。 朱友俭又看向李若琏:“李若链,你派去关内的小队,情况如何?” 李若琏一直盯着战场,闻言抱拳:“回陛下,刚收到鹰哨信号,已与周总兵残部接上头,正在清除周边残敌,周总兵还活着。” 听到最后几个字,朱友俭沉重的心这才松了一些。 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告诉小队,不计代价,护住周遇吉。” “臣明白!” 李若琏转身,对一名锦衣卫小旗低语几句,那小旗掏出一个铜哨,鼓起腮帮子,吹出一长两短三声尖锐的哨音。 紧接着,哨音一个个传递出去。 ...... 第39章:是朕来迟了! 片刻后,关内某处,也传来类似的哨音回应。 朱友俭不再看关内。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李自成中军那面巨大的闯字旗,没有丝毫犹豫说道:“随朕压境!” “陛下......” 李若琏一惊,刚想阻止朱友俭,就被朱友俭打断。 “无妨。” 朱友俭一抖马缰,战马缓缓向前,李若链无奈,只能率领锦衣卫紧随其后。 走了约数百米,停在另一处稍高的土坎上。 这个位置,比刚刚的高坡,更能让前线的将士们看到。 他勒住马,剑尖再次指向战场,指向那面闯字大旗。 然后,他运足气息,声音借助山坡的地形和风向,大喝一声: “大明的将士们!” “朕,朱由检与你们同在!” “今日,宁武关下,你们流的每一滴血,砍的每一个贼,都是在为大明而战!” “此战之后,活着的,朕许你们富贵荣华!” “战死的,朕许你们子孙荫庇!” “你们的功绩,朕会让人刻在碑上,立在京师,让后世子孙都知道!”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暴喝一声: “崇祯十七年,宁武关,有一群好汉子,没有怂!没有退!用命,替大明扛住了这天!” “你们都是朕的英雄!” “都是大明的英雄!” “杀!!!” 最后一声杀,彻底点燃了整个战场,明军一方,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轰然炸开!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杀贼!杀贼!杀贼!!!” 吼声如山崩海啸。 高杰部彻底疯了,他们不再满足于侧翼骚扰,开始主动向缺口内冲杀。 黄得功部结阵如墙,一步一吼,稳步推进,所过之处,贼兵如同被铁犁犁过的稻草,成片倒下。 徐允祯的步兵主力也加入了战团,生力军的涌入,让战场天平彻底倾斜。 关内的贼兵,开始成建制地溃退。 他们被杀的丢盔弃甲,从缺口,从其他破损的墙段,甚至从他们自己搭的云梯上,连滚爬爬地逃向关外。 兵败如山倒,随着最后一缕夕阳,沉到西山脊下。 关内的厮杀声,渐渐稀落。 取而代之的,是明军士卒打扫战场的呼喝声,以及军官收拢队伍的号令声。 缺口处,已经被徐允祯部用临时砍伐的木桩和搜集来的砖石,勉强堵住了一个临时屏障。 关墙上,重新插上了明军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关内主街,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朱友俭下了马,站在一面刚刚竖起的明字大旗下。 他甲胄未卸,脸上带着奔波的尘灰,腰杆挺得笔直。 周围,锦衣卫、东厂番子、禁卫,层层环绕,警戒着四周。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街道另一头。 那里,几个人影,正踉跄着走来。 周遇吉被两名锦衣卫架着。 他身上的鱼鳞甲破损不堪,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 左臂用撕下的战袍草草包扎着,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战袍染成深褐色,脚步虚浮,但周遇吉仍然努力挺直脊梁。 他走到离朱友俭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挣开两名锦衣卫扶着他的手,上前一步。 缓缓抬起头的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血污和散乱的发丝,望向眼前那道金甲红缨的身影。 真是陛下! 陛下真的亲自来了! 周遇吉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可是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让他发不出声音。 于是,他退而其次,稳住身形,随手深吸一口气,试图跪下。 膝盖刚弯,一道金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双手瞬间扶住了他的双臂。 “周卿!” 一道急切的,近乎失态的呼唤声传入周遇吉耳中。 周遇吉瞬间僵住了。 “周卿。” 朱友俭看着眼前这张伤痕累累、憔悴不堪的脸,继续道:“辛苦了。” 周遇吉浑身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声音: “陛下...” “末将周遇吉,幸不辱命!” 他每说几个字,就喘一口气,但眼神死死盯着朱友俭:“宁武关...还在!” “末将没丢大明的脸!”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晃。 朱友俭双手用力,死死架住他。 “朕知道。” “是朕来迟了。” 周遇吉摇头,想说什么,眼前却一阵发黑。 朱友俭立刻察觉不对,扭头暴喝: “御医!御医何在?!” 一名早就候在一旁的太医连滚爬爬冲过来。 “快!” 朱友俭盯着那太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周卿若有事,朕,自断一臂!” 太医腿一软,扑通跪倒,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皇帝拿自己威胁他,于是马上道:“臣...臣必竭尽全力!” 周遇吉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最后那句话,他还是听见了。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 朱友俭松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 “别说话。” “给朕好好活着。” “大明,还需要你。” “需要你这样的忠臣,这样的猛将。” 周遇吉眼睛猛地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然后,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来人...” 朱友俭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将周遇吉放在早就备好的担架上,快步送往后方临时设立的医帐。 朱友俭目送担架离开,直到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看向周围。 高杰、黄得功、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一众将领和近臣,不知何时都已聚拢过来。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晚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灌入肺中。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夜,犒赏三军。” “酒肉管够。” “阵亡者,抚恤加倍,田亩加授十亩,由朝廷供养其儿女,直至成人。” “伤者,厚赏,残疾者,赐田养终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渐暗的暮色中炸开: “诸位都是朕的英雄!” “都是大明的脊梁!” “此战之功,朕,铭记于心!” “大明,铭记于心!” 短暂的寂静后,眨眼之间吼声如潮,震动四野。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 第40章:主动出击,行险一搏! 与此同时。 二十里外,李自成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李自成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脚下,跪着三名今日作战不利的将领,瑟瑟发抖。 谋士宋献策站在一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许久。 李自成缓缓开口:“废物了,一群废物!” “老子二十几万大军,打了六天没打下来的宁武关,还折了老子万余人!” “你们说,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三名将领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李自成看都不看他们,挥了挥手。 亲卫上前,将三人拖了出去。 帐外很快传来短促的惨叫声。 帐内,更静了。 宋献策这才小心翼翼上前:“闯王,息怒。今日之败,非战之罪。” “实在是那崇祯来得太过突然,又舍得下血本,赏格,太毒了。” “赏格!” 李自成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冷笑:“是啊,赏格。朱由检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他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宋献策低声道:“怕是...抄了某些贪官的家。” “好,好得很。” 李自成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走了七八个来回,他忽然停住,转身,盯着宋献策: “军师,你说,接下来,怎么打?” 宋献策沉吟片刻:“崇祯亲至,军心正盛。强攻宁武关,伤亡必巨,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退兵?” “不可退。” 宋献策摇头:“一退,军心必散。而且崇祯若趁机掩杀,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 宋献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 “闯王,宁武关硬骨头,咱们不啃了,就在这里与他耗着。” 李自成眉头一挑:“耗?” “对。” 宋献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刘宗敏的位置: “崇祯敢亲至宁武关,说明他将北京所有能战之兵都带了过来,此刻的京城必然空虚。” “所以,只要在此牵制住崇祯的主力。待刘将军攻破真定、保定二地,宁武关必乱!” “他回援,咱们就以逸待劳,直接冲杀。” “他不回援,北京就是咱们的!” 李自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好,就依军师之言!”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银子硬。” “还是老子的刀子快!” 李自成猛地转身,对帐外暴喝:“传令!” “各营主将,即刻来见!” “老子有新的安排!” “是!” ...... 宁武关内,篝火照着一张张领到赏银后兴奋发红的脸。 关墙根下,几个刚领了赏的士卒蹲在火堆旁,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锭,指头摩挲着银锭上清晰的官印。 “兄弟,你领了多少?”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眼珠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嘿嘿。” 旁边稍年轻些的士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小心地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两锭十两的官银。 “我瞅准机会,砍了四个贼子脑袋,足足二十两!够在老家起三间瓦房了!” “二十两?!” 周围几个脑袋都凑过来,倒抽冷气声一片。 “我运气差点。” 疤脸汉子掂了掂自己手里六两的银子,又看向缠着绷带的左腿:“只砍了一个,就挨了一矛。” “不过陛下仁义,该给的五两赏银一分不少,还多给了一两受伤银。” 他顿了顿,看着火光下银锭温润的光泽,继续道:“以前总听上官哭穷,说朝廷没钱,饷银发不下来,现在想想,怕不是朝廷没给,是让上头那些黑了心的,全给吞了。” 火堆旁一阵沉默。 只有柴火噼啪的爆响。 另一个老卒往火里添了根柴,小声道:“这话心里明白就成。” “如今陛下亲自带咱,而且银子也是实打实发到咱手里,田也划了,咱这条命,也算是卖给陛下,不过能卖给陛下,这条命值!” “对!值!” “跟着陛下,有奔头!” ...... 而另外一边,临时辟出的医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周遇吉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御医刚给他换完左臂伤口的药,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撒上金疮药粉时,他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破布,一声没吭。 “周总兵,您失血过多,这段时间必须静卧,万万不可再动气力。” 御医抹了把额头的汗,小心叮嘱道。 周遇吉缓缓吐出口中的布条,并没有在意御医的话,而是看向一旁的亲兵,问道:“陛下是不是在召集众将议事?” 守在床边的亲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在帅帐。” “徐将军、两位侯爷以及赵副将、王副将他们都过去了。” 闻言,周遇吉直接坐起。 “将军!” 亲兵和御医同时上前按住他。 周遇吉一把挣开,大喝一声:“取我的甲来,我也要去。” “将军不可!您的伤......” “取来!” “陛下议的是守关大事,我守了十几日,关内关外,一草一木,没有人比我更熟。躺在这里,我如何安心?” 御医还想劝,周遇吉已经看向默默站在床尾的妻子刘素娥。 刘素娥没说话,只是走到木架前,伸手取下那副沉重的鱼鳞甲。 甲胄上刀痕箭孔密布,血迹已被她细心擦洗过,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硬的铁光。 几处破裂严重的地方,她用结实的粗布条内外捆扎加固过。 她捧着甲,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地开始帮丈夫穿戴。 御医和亲兵知道拦不住了,只能帮忙。 沉重的甲胄压上伤躯,周遇吉身体晃了晃,牙关紧咬。 左臂无法穿戴,就用布带将破损的护臂勉强绑在吊起的胳膊上。 最后,刘素娥将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杖递到他完好的右手中。 周遇吉以杖拄地,试着站直。 身形不稳,摇晃得厉害,额头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 “将军,我扶您...” 亲兵上前。 “不必。” 周遇吉格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我自己能走。” 说罢,周遇吉一步一顿,走出医帐,走向那片篝火围绕的中央帅帐。 帅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朱友俭坐在主位,已卸去金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 “陛下,今日击退敌军,阵斩六千四百余,俘获三百二十人。” “我军阵亡八百七十一人,重伤三百余,轻伤逾千。” 高杰拧着眉头,抱拳补充:“陛下,贼军虽退,但兵力依旧远超我等。” “李自成号称百万是虚的,可保守估计,此刻关外能战的老贼,至少还有十五万以上!” “这还不算那些被裹挟的流民!” 黄得功沉声道:“更麻烦的是东路。刘宗敏部前锋已破真定外围数堡,真定府城告急。若真定一失,保定门户洞开,贼兵旬日之间便可威胁京师。”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友俭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舆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宁武关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两侧延伸。 “诸位,今日小胜,不足为喜。” “宁武关经此血战,城防残破,更是一座孤城。” “而贼军势大,若一味对峙消耗,我军必败。” “更重要的是刘宗敏若在东路得手,则京师危矣,我等在此血战,将毫无意义。” “困坐等,就是坐以待毙,徒耗将士性命。” “所以,咱们必须破局。” 徐允祯喉结滚动,上前问道:“陛下之意是?” 朱友俭手指猛地敲在舆图上宁武关两侧:“主动出击,行险一搏!” “高杰、黄得功听令!” 高杰、黄得功下意识挺直身躯:“臣在!” “朕命你二人,自今夜丑时起,率破虏、荡寇两军主力,偃旗息鼓,分批次悄然出关。” “高杰率破虏走关左黑风峪小路,黄得功率荡寇走关右老鸦故道。” “这两条路,虽崎岖难行,但可绕至李自成大军侧后!” 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朱友俭不为所动,语速加快,继续道:“出关后,隐匿行踪,昼伏夜出,避开贼军耳目。” “三日后,务必抵达贼军大营后方指定位置潜伏。” “届时,以狼烟三支为号!” “见信号起,你二人合力,自贼军背后发起全力突袭,直插其中军!” “而朕。” 朱友俭声音陡然拔高:“将与周总兵率锦衣卫、东厂及原宁武关守军,在此固守,虚张声势,牢牢吸住李自成主力!” “待其后方大乱,阵脚动摇之际,朕会率守军从关内杀出!” “前后夹击,一举击溃李自成!” “此战若成,宁武关之围立解,贼军东路攻势必受震慑!” “大明国运,在此一搏!” 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位天子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住了。 “陛下不可!” ...... 第41章:徐允祯,陛下就交给你了! 忽然,一声大喝从帐外传来。 众人看去,只见周遇吉不知何时已站在帐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倚着木杖,身体摇摇欲坠。 他挣开想来搀扶的锦衣卫,以杖顿地,踉跄着向前几步:“陛下!” “此计太过凶险!” “宁武关经此血战,城墙残破,守军不足三千,且人人疲惫不堪!” “如何能抵挡关外二十多万贼军猛攻?” “陛下乃万金之躯,天下之主,岂可置于如此绝险之地?” “这非用险,这是...这是将陛下您自己置于死地啊!” 他越说越急,猛地单膝跪下,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却仍昂着头:“陛下!若需守关,末将愿拼此残躯,率旧部死战到底!” “纵粉身碎骨,绝不后退一步!” “但请陛下...请陛下即刻移驾,北撤大同!” 徐允祯也急忙出列,躬身急道:“陛下三思!分兵则力弱!高、黄二位将军绕后,路途艰险,若被贼军斥候察觉,或道路受阻延误,宁武关顷刻即破!” “届时陛下安危,臣等万死难赎!” 高杰也上前一步,劝道:“陛下!咱将不怕死,你让咱去捅李自成的腚眼,咱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把您留在这儿当诱饵,吸引几十万贼兵?” “这活儿咱干不了,太他娘险了!” 黄得功也上前抱拳沉声道:“陛下,是否可从长计议?” “或可加固城防,固守待援?” “或许宣大援军不日即至。” “援军?何处还有援军!” 朱友俭一声断喝,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几步走到周遇吉面前,伸手将其扶起,随后看向众人。 “朕知你们忠心,也知你们担忧朕之安危。” “但此一战,非为朕一人之生死,乃为大明之国运,为天下亿兆生灵之喘息之机!” “宁武关若无朕在,必会引起李自成怀疑,而且固守不是上策!” “刘宗敏若破真定、保定,兵临北京城下,则大势去矣!” “届时,你我在此血战之功,皆成画饼!” “这宁武关内外,战死的英魂,何以瞑目?!” “朕将性命,将国运,皆托付于此计,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相信你们,相信与朕一统杀敌的大明将士!” 说着,朱友俭猛地转身,看向高杰和黄得功:“朕更信忠勇侯、忠义侯!信你们麾下百战劲旅,必能克服险阻,如期抵达!” “必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自贼军背后,杀出那决定胜负的一击!” “挽此狂澜,拯此国运!”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不再解释,不再商讨,决断之力沛然而出:“高杰、黄得功接旨!” 高杰、黄得功身躯一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但最终,那挣扎化为一股狠厉的决然。 二人重重抱拳:“臣领旨!” “好!” 朱友俭颔首:“丑时一到,即刻行动!” “徐允祯。” “臣在。” “你统筹留守诸军,协助周总兵布防。关内一应事务,由你二人决断。” “臣遵旨!” “都去准备吧。” 朱友俭挥了挥手,背过身去,目光重新投向舆图。 众将默默行礼,依次退出帅帐。 周遇吉在亲兵搀扶下最后离开,回头望了一眼皇帝那在火光映照下略显孤寂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根木杖,攥得更紧了些。 ...... 夜色深沉。 丑时将至,宁武关内除了巡夜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但在这种寂静之下,破虏、荡寇两军的士卒,已接到秘密命令,正在军官的低喝声中,检查兵器,捆扎行装,默默列队。 徐允祯站在自己的临时军帐外,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蠕动的队伍,脸色凝重。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徐允勋警觉回头,按刀低喝:“谁?” “徐将军,是我。” 黄得功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忠义侯?” 徐允祯松了口气,迎上前:“你来我这作甚?” 黄得功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徐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入帐内,黄得功也不绕弯,直接道:“陛下此计,乃绝境求生之策,黄某深知其必要,亦决心用命。” “然,世事难料,绕后奔袭,变数太多。” “宁武关留守,压力如山。” 他顿了顿,看着徐允祯:“黄某不才,麾下有一千黄家骑,皆是跟随我多年的乡党子弟,最为骁勇忠诚。” “我走之后,会将他们秘密留下,交予将军。” 徐允祯瞳孔一缩:“忠义侯,这陛下可知?” “万万不可令陛下知晓!” 黄得功断然道:“陛下心志决绝,若知我等留手,必不允。” “但徐将军,关城若真有万一...陛下安危,重于泰山!” “这一千人,我已吩咐心腹,让他们藏于关北废弃的旧煤窑之中,备足了五日干粮饮水。” “此事绝密,除你我和带队心腹,无人知晓。” 他重重一抱拳:“徐将军,黄某将此千人性命,并护卫陛下最后一线生机之重任,托付于你了!” “若...若关城真的危急,请将军务必,护陛下自北门撤离,这一千人可保陛下杀出重围,北走大同、宣府!” 徐允祯浑身一震,看着黄得功恳切甚至带有一丝哀求的眼神,喉头滚动,半晌,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黄得功深深一揖到底:“忠义侯高义!允祯必不负所托!” “忠义侯放心,只要徐某还有一口气在,定护陛下周全!” 黄得功松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匆匆没入夜色。 徐允祯站在帐中,心潮起伏。 未及平复,帐帘又是一动。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张望。 “高侯爷?” 徐允祯又是一愣。 高杰闪身进来,咧了咧嘴,同样压低他那大嗓门:“徐帅,咱老高也不废话。” “咱手下有八百弟兄,是当初跟老子从陕北一路杀出来的,最能打,也是最不怕死的悍卒。” “咱将他们留给你。” 徐允祯:“......” “人我已经让亲信带走了,藏在黄闯子对面一处的煤窑中,这帮兔崽子你不用客气,关键时候当肉盾使都行!” “咱就只有一个要求......” 高杰停顿一下,上前凑近一步,继续道:“请徐帅务必保护好陛下,若是少了一根头发,老跟你没完!” 说完,也不等徐允祯回答,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就走,像来时一样突兀。 帐内再次恢复安静。 徐允祯站在原地,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帐外,唤来绝对心腹的副将,低声吩咐良久。 副将领命,悄然离去。 ...... 寅时初,关左黑风峪、关右老鸦峡,两条隐秘的山道上隐约有黑影浮动。 而宁武关上,朱友俭披着一件大氅,与李若链并肩而立,望着关外远处李自成大营连绵的篝火。 “他们走了?” “回皇爷,两位侯爷各带一千先锋,先行一步,其余队伍也会在这两天时间内,夜间分批出关,与他们汇合!”李若链回答道。 “嗯。” 朱友俭应了一声,继续道:“接下来,看朕的表演了。” ...... 第42章:绿毛乌龟! 次日,天色微明。 宁武关显得异常平静。 关墙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旌旗,少了一大半,显得有些空荡。 值守的士兵数量也明显减少,巡逻的间隔拉得很长,甚至有些垛口后空无一人。 最令人心惊的是,南门那段昨日血战最激烈、最后用木石勉强堵住的缺口,居然又被主动移开了一部分障碍,露出一个不设防的洞口。 城门大开,整个宁武关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周遇吉坚持披甲登城,左臂依旧吊着,右手扶着垛口,看着陛下下令做出的这些布置,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陛下,这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若是李自成派小股人马攻城.......”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朱友俭打断了周遇吉:“周将军前几次的守城之策,加上咱们昨日初胜,如今又摆出这副阵仗,必会让李自成多疑。” 周遇吉苦笑,这何止是行险,简直是在万丈悬崖边跳舞。 但他没有再说,只是悄悄的后退几步,对身后跟着的亲兵小声吩咐道:“让将士们都打起精神来!” “贼兵若真敢来,你们二人便打晕陛下往北撤,与那边的伏兵汇合,至于这边交给我。” “是!” ...... 与此同时,李自成中军,高高的望台之上。 李自成与宋献策并肩而立,遥望宁武关。 “闯王,您看。” 宋献策捻着胡须,眼中带着疑惑:“关墙上旌旗锐减,守军稀疏,南门缺口处的障碍似被移开。” “这朱由检,唱的哪一出?” 李自成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诱敌之策?” “朱由检小儿,读了几本兵书,就敢在老子面前卖弄?” 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髯,语气带着不屑:“他越是摆出这副样子,越说明宁武关有鬼!” “此刻关内肯定埋伏了不少伏兵!” 宋献策沉吟道:“闯王英明,一眼便识破了崇祯小儿之计。” 就在此时,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王,捷报!” “东路军捷报,刘将军已抵真定城下,不日应有佳音。” “好!” 李自成重重一拍栏杆,嘴角勾起一道弧度,“等真定破了,我看他崇祯小儿是继续守宁武关,还是放弃宁武回援京城!” “跟老子玩心眼?他还嫩点!” ...... 接下来的两天,宁武关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农民军大营紧闭,除了必要的巡逻哨探,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而宁武关上,依旧是那副兵力空虚,待君攻城的模样,双方隔着二十里地的雪原,默默对峙。 但关内的压力与日俱增。 每一个守军都知道自己兵力薄弱,每一次看到关外那黑压压的连营,心都会揪紧。 第三天上午,朱友俭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赵黑塔!” “末将在!” 赵黑塔因内应立功,已被擢升为把总。 “你敢不敢带二十骑,去贼营前骂阵?” “不必接战,只管骂,骂得越难听越好。” “若能激得李自成怒而出战,最好。” “若不能,也要乱其军心,让贼营上下都知道,朕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赵黑塔眼睛一亮,胸膛一挺:“陛下放心!骂人这活儿,俺在行!” “定叫那闯贼七窍生烟,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好!” 朱友俭亲自斟了一碗酒,递过去:“为你壮行!” “朕等你回来,再饮庆功!” 赵黑塔双手接过陶碗,仰脖子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把嘴:“陛下瞧好吧!” 片刻后,宁武关关门微启,赵黑塔一马当先,带着二十名精心挑选的悍骑,冲了出去,直扑李自成大营。 至营前一箭之地外,赵黑塔猛地勒住战马,身后二十骑左右雁翅排开。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扯开那在军营里练就的大嗓门,吼声如同炸雷,滚滚传向农民军大营: “李自成!” “你个驿卒站夫出身的反贼头子!” “给爷爷赵黑塔滚出来瞧瞧!” 营寨栅栏后的贼兵一阵骚动,纷纷探头张望。 赵黑塔更来劲了,手指营寨,骂得唾沫横飞: “缩在你那乌龟壳里作甚?” “你那二十万大军是泥捏的还是纸糊的?” “前天被咱手无寸铁的陛下杀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这才一战,当起了缩头乌龟了?” 说着,赵黑塔松开缰绳,在马背上夸张地缩起脖子,弓起背,学起乌龟爬的模样,引得身后骑兵一阵哄笑。 看到赵黑塔这乌龟模样,气得大营之中的贼兵、贼将咬牙切齿。 “瞧瞧你们那怂样!” 赵黑塔重新坐直,满脸鄙夷:“还他娘自称闯王?” “闯你娘个鬼!爷爷看你是闯龟!只会缩头!” “听说你老婆那邢氏,跟你手下将领经常眉来眼去,不清不楚?” “怪不得前几天你脑袋上一片绿油油,原来是顶着一片王八盖子啊!” “绿头龟李自成!” “哈哈......” 这话恶毒粗俗至极,却直戳某些流传的隐秘。 营寨内瞬间哗然,许多士卒脸色古怪,交头接耳,军官的呵斥声都压不住。 赵黑塔越骂越顺:“李自成!无胆鼠辈!绿头王八!” “有种出来,跟你爷爷我大战三百回合!” “看你爷爷不把你屎打出来!” ...... 污言秽语,嬉笑怒骂,一声接着一声! 农民军大营彻底乱了套,不少血性将领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哇哇大叫着冲到李自成望台下请战: “大王,让末将出去宰了那狂徒!” “欺人太甚!末将愿率本部兵马,踏平宁武关!” “闯王!士可杀不可辱啊!” 望台上,李自成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紫红,额角血管突突直跳,捏着马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奇耻大辱! 他李自成纵横天下十几年,何曾受过如此当众,如此粗鄙不堪的辱骂? 尤其是涉及小妾与手下的污言,更是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心窝。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远处宁武关城头。 那里,一道身着金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现身,正凭栏远眺,似乎在欣赏这场骂阵。 朱由检! “老子定会亲手剐了你!”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胸中暴戾的杀意如同火山般翻腾,右手猛地举起,就要挥下总攻令! “闯王息怒!万万不可!” 宋献策一直死死盯着李自成的反应,此刻见状,魂飞魄散,猛地扑上前,不顾礼仪,双手抱住李自成举起的手臂,急声道:“闯王!小卒狂吠,意在激将!” “此乃崇祯小儿诡计!” “就是等您盛怒之下,挥军攻城啊!” “如此正中其下怀,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将军东路大军捷报在即,此刻冲动,前功尽弃啊,闯王!” 李自成手臂肌肉贲张,颤抖着,几次想要挣脱,将眼前这啰嗦的谋士甩开。 他死死盯着关墙上那道金甲身影,对方似乎还遥遥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啊~~~~~” 李自成发出一声怒吼。 足足过了十几息,那沸腾的杀意才被强行压下一丝理智。 “放箭,给老子射退那狂徒。” “还有各营谨守,无老子将令擅出战者...斩!” ...... 营寨内飞出一阵稀稀拉拉的箭雨,赵黑塔等人早已勒马后退到安全距离,见状哈哈大笑,对着营寨又比划了几个极其侮辱的手势,这才耀武扬威地拨转马头,慢悠悠地返回宁武关。 关墙上,守军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赵黑塔登城,单膝跪在朱友俭面前。 朱友俭亲手将他扶起,又斟满一碗酒:“骂得好!大涨我军威风!记你首功!” “谢陛下!” 赵黑塔咧嘴一笑,接过酒碗,又是一口干尽,赢得周围一片叫好。 而远处,李自成望台上,双眼死死盯着宁武关,盯着那道金甲身影: “朱由检...你给老子等着。” “破关之日,老子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第43章:以身作饵,吸引李自成 当夜,宁武关。 火堆在关墙根下明明灭灭,映着守军疲惫却兴奋的脸。 赵黑塔白日的壮举还在被津津乐道,关内弥漫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畅快。 但帅帐内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遇吉与徐允祯立在舆图两旁,眉头紧锁。 李若琏、王承恩侍立朱友俭身后,帐内还有几名锦衣卫和东厂档头,个个神情肃穆。 “陛下。” 周遇吉哑着嗓子开口:“李自成今日忍了赵黑塔那顿骂,说明他至少在等东路消息。” “刘宗敏若真破了真定,他恐怕......” 话音未落。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道缝,寒风灌入。 一名满身尘土的锦衣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从贴胸的内袋掏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信,双手高举过头:“陛下,忠勇侯密报!” 几乎同时,另一名同样风尘仆仆的锦衣卫跟着冲进来,也是单膝跪地,呈上另一封密信:“陛下!忠义侯密报!” 帐内所有人,呼吸都是一窒。 朱友俭快步上前,亲手接过两封信。 油布拆开,火漆完好。 他先拆开高杰那封,就着烛火快速扫过。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高杰式的粗豪:“陛下,臣已率破虏军主力抵黑风峪以西十五里狗头山潜伏,沿途遇到三队贼兵游骑,暂未暴露。” “将士休整完毕,臣与黄闯子约定,明日下午未时正,见狼烟起,便东西同时突袭,直插闯贼中军腚眼!” “臣高杰顿首,愿为陛下前驱,剁了李自成那驴球子!” 再拆黄得功那封。 字迹工整许多:“臣黄得功拜上:荡寇军已秘密抵达老鸦峡东侧鹰嘴岩,距贼营东翼约十二里。” “沿途遇小股贼兵哨探,皆已清除,然大军行踪难保万全,迟则生变。” “末将与高侯爷议定,明日未时,见狼烟信号,便合力击贼后路。” “陛下万金之躯,坐镇宁武,牵制贼军主力,实乃重任。”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纵粉身碎骨,亦要斩将夺旗!” 两封信看完,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成了。 高杰、黄得功两部,克服艰难险阻,如期抵达了预定位置。 “陛下!” 徐允祯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涌起狂喜:“二位侯爷已就位!计划成了!” “只待明日未时,前后夹击,贼军必乱!” 周遇吉也激动地靠了过来:“天佑大明!” “陛下,末将请命,明日率留守将士,待贼后路乱起,便开关杀出,与二位侯爷合力,一举击溃闯贼!” 帐内气氛瞬间高涨。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仿佛被这两封密信撬开了一道缝隙。 连李若琏、王承恩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然而,朱友俭却没有笑。 他捏着那两封密信,看向舆图前,手指从狗头山、鹰嘴岩两个位置,缓缓划向李自成中军大营。 “计划是成了,但还不够。” 朱友俭的话,让众人一愣。 徐允祯不解:“陛下,高、黄二位将军奇兵已至,时机恰好,如何不够?” “三万兵马运动,纵有山道遮掩,十里之内,必露行迹。” “李自成不是蠢材,若明日,他察觉到侧后出现大规模兵马调动......” 朱友俭顿了顿,随后抬头看向众人:“你们觉得,他是会继续盯着宁武关,还是立刻分兵防备侧后?”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遇吉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陛下是说李自成可能会警觉?” “不是可能,是一定。” 朱友俭斩钉截铁:“三万生力军,不是三只蚂蚁。” “靠近到十里,游骑斥候只要不是瞎子聋子,迟早会发现端倪。” “一旦李自成提前有了防备,高杰、黄得功的偷袭,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撞上严阵以待的贼军,被反包围,逐个击破。” 徐允祯倒抽一口冷气:“那岂不是这一切都是白用功?”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心中那颗忐忑的心,继续道:“所以想要保证他们成功,就需要吸引二十多万贼军全部注意力,让他们无心他顾。” “而想要吸引住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那就只有一个!” 众人闻言,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只有朕这个大明天子,亲自做饵,假意舍弃宁武关,仓惶北撤,出现在他们以为能抓到的地方。” “轰——” 帐内所有人,脑子都像是被这句话炸开了。 周遇吉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顾不上左臂剧痛,扑到朱友俭面前,单膝跪地道:“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乃万乘之尊,国本所在!” “天下亿兆生民所系,岂可亲身涉此绝险?!” “末将愿代陛下!末将可以穿上陛下盔甲,站在关墙也能......” “你代不了。” 朱友俭打断他,继续道:“李自成要的是朕。” “换任何人,哪怕穿着朕的龙袍,他也只会怀疑是诱饵,只会派兵试探,绝不会倾巢而出,将后背彻底暴露。” 徐允祯也扑通跪倒,急声道:“陛下!高、黄二位将军奇兵已在后,我等只需固守宁武关,待敌后乱起,内外夹击即可!” “何须行此...行此玉石俱焚之策啊陛下!” “固守?” 朱友俭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位重臣,摇了摇头:“徐卿,你看看这宁武关,还守得住吗?” 他抬手指向帐外:“城墙残破,缺口处处。守军算上伤员,不足三千。人人疲惫,箭矢耗尽,滚木礌石拆房都快拆光了。” “高杰、黄得功即便偷袭成功,击溃其一部,李自成二十多万大军的根基未损,他随时可以收拢败兵,卷土重来。” “甚至,若他狠下心来,分兵挡住高、黄二人,主力强攻宁武关,朕与这三千将士,能守到几时?” 朱友俭的声音渐渐提高:“朕要的不是击退,不是小胜。” “朕要的是一战定乾坤!” “是彻底打断李自成的脊梁!” “是让他这二十几万大军,在此地血流成河,再也无力威胁京师,威胁大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唯有朕现身,以身为饵,李自成才会疯狂,才会不顾一切扑上来,才会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都压到宁武关前,压到朕身上!” “他的侧后,才会真正空虚。” “高杰、黄得功的三万人马,才能像刀子一样捅进,直插他的心脏!” 周遇吉老泪纵横,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不可啊!” “陛下若有不测,大明...大明就真的完了!” “末将宁愿战死关前,也绝不能让陛下......” “周卿。” 朱友俭弯下腰,双手扶住周遇吉颤抖的肩膀,用力将他搀起。 “朕意已决。” “此非鲁莽,是朕算尽了一切可能后,看到的唯一的胜机。” “要么大胜,要么大败。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而且,朕就算真的没了。” “还有太子,朕早已秘密送往南京。” “只要朕出事,太子随时可以登基。大明,不会亡。”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惊雷,劈散了周遇吉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皇帝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他是真的准备拼命了。 周遇吉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张布满风霜与决绝的脸,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众将听令,一切按照朕接下来的军令行事,若有抗令者以乱军心论处,斩。” “现在,听令。” ...... 第44章:狗皇帝自己跑了! 子时,宁武关内。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 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出值守士卒缩着脖子的身影。 而在关墙之下,街道废墟之下,一场无声的布置正在紧张进行。 李若琏和王承恩亲自督阵。 所有随军携带的火药,一箱箱从临时库房抬出。 混合火油与收集来的破布、干草、甚至拆房得来的木屑、废料,都被放置在了关内几条主干街道,十字路口、狭窄巷口等重要位置。 只要点燃引信,不用几息,整个宁武关都将化成一片火海! 而帅帐内,朱友俭与众将在此指挥下一步计划。 如今计划,只缺一员有足够分量的将领,假意叛逃,去向李自成献上宁武关空城、天子正在北撤的机密。 因为前车之鉴,此人这次过去,十死无生。 周遇吉嘴唇动了动,他想自己去,但他去了李自成也不会信,只会立刻杀了他泄愤。 徐允祯也不行,他是京营副总督,身份足够,但李自成对他不熟,缺乏说服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末将愿往。” 赵彪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末将是周总兵的副将,跟了总兵十几年,由末将叛逃,去献关,告诉李自成周总兵重伤不治,陛下正在北撤,那老贼八成会信。” 他顿了顿,看向周遇吉,脸上那点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郑重的抱拳: “将军,赵彪跟了您十几年,没给您丢过人。” “这次,能让赵彪替陛下,替咱死去的几千弟兄,把李自成那老王八蛋引进这火坑里值了。” 他挺直腰板,对着周遇吉,也对着朱友俭,重重地再抱一拳: “若有意外,望陛下替俺照顾一下末将的家人!” 随后对周遇吉继续道:“若有来世,赵彪还跟着您,杀鞑子,砍流贼!” 周遇吉浑身剧震。 他踉跄着扑到赵彪面前,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赵彪的手腕,抓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那双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泪的眼睛。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好...好兄弟!” 赵彪反手用力握了握周遇吉的手,然后轻轻掰开。 他转身,对着朱友俭单膝跪地:“陛下,末将赵彪请旨!” 朱友俭走到他面前,沉默地看了他三息。 然后,解下自己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装饰短剑,递了过去。 “带上它。” “告诉李自成,这是朕慌乱中遗落的。” 赵彪双手接过短剑,入手沉甸甸的,剑鞘上的宝石在火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重重磕了个头:“末将,领旨!” ...... 寅时末,北门被悄悄打开一道足以通行车马的缝隙。 队伍默默地鱼贯而出。 担架抬着重伤员,轻伤者互相搀扶,还能走的士卒护在两侧。 朱友俭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氅,站在北门楼上,目送着队伍离去。 徐允祯安排完外围接应,匆匆返回,低声道:“陛下,人员已开始撤离。” 黄得功与高杰留下的那两千精锐,他不敢上报,毕竟这可是抗旨。 朱友俭点点头:“你也走吧。” 徐允祯急了:“陛下!臣...” “这是军令。” “周总兵有伤,需要人护卫指挥。” 说着,他拍了拍徐允祯的肩膀,继续道:“徐卿,重任在肩。” 徐允祯眼眶一热,咬牙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快步追上队伍,却又在走出几步后回头,深深看了朱友俭一眼。 周遇吉是被几名将士强行架上担架的。 他挣扎着,死死盯着城墙上的那道身影,直到视线黑暗吞没。 ...... 寅时末,宁武关内几乎空了。 只剩下百余名负责制造守军假象的将士。 他们也没有想到,天下之主的天子,竟然与他们一同殿后。 心中对眼前这个皇帝的印象,变了许多。 朱友俭最后检查了一遍关内的布置。 待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之时,那里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微光。 “天,亮了。” 李若琏和王承恩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皇爷,该走了。” “赵彪将军那边若是成功,也差不多了。” 朱友俭点点头,便让李若链通知剩下的百来人,一同缓缓离开宁武关。 ...... 与此同时,李自成大营。 李自成裹着厚重的貂裘,一夜未眠。 “大王,东路最新军报,刘将军已开始对真定府城发起试探性攻击,守军抵抗微弱,破城就在这一两日了。”宋献策低声道。 李自成“嗯”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昨日赵黑塔那顿恶骂,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里。 尤其是那些关于自己小妾和手下将领的污言秽语。 虽然他知道多半是胡扯,但流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开,就像瘟疫,止不住。 而且,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自己之前的小妾刑氏就是与高杰私通! 正烦躁间。 营寨前沿突然传来骚动。 “报!” 一名士兵飞奔而至,急声道:“大王!宁武关有变!” “有百人仓皇出逃,直奔我军大营而来,为首者自称宁武关副将赵彪,说要献关投降!” 李自成瞳孔骤然收缩。 宋献策急声道:“闯王小心!此恐是诈降!” 李自成点了点头,他不会中两次同样的奸计:“将那赵彪带进来!” “是!” 不一会儿,赵彪被五花大绑,押到李自成面前。 “罪将赵彪,叩见闯王!闯王万岁!” 赵彪扑通跪倒,以头抢地。 李自成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冷冷道:“抬起头来。” 赵彪抬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你是周遇吉的副将?” “是是是!罪将跟了周遇吉那不知死活的东西十几年!脸上这道疤,就是当年在跟鞑子拼命时留下的!” “既是周遇吉心腹,为何来降?” 赵彪立刻哭丧着脸:“闯王明鉴啊!” “周将军,守城受了重伤,昨夜...昨夜撑不住,去了!” “可那狗皇帝,见周将军死了,便想放弃宁武关,让我们继续死守!” 赵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和愤怒,“他带着自己的亲信跑了,就留我们送死,我岂能让他得意!” “而且,明明只要有药,周将军可以活的!” “可那狗皇帝......” 李自成眉头紧锁,仔细地观察着赵彪的表情,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于是问道:“崇祯跑了?” “对,跑了!” “恐怕现在整个宁武关,也就我麾下那点人了!” 赵彪声泪俱下:“若闯王不信,就当罪将投错了!” “若闯王信罪将,可以让大将随我前往宁武关一观究竟!” 宋献策凑近,低声道:“闯王,此人所言,虽与近日宁武关示弱、骂阵激将等情形吻合,但大王不要忘了之前的诈降。” 赵彪闻言,说道:“既然不信,请给我一个痛快吧!” 李自成并未马上决定,而是一直盯着赵彪。 想到这几日的种种,宁武关的确怪异。 而且这也是一次天赐的机会! 若让崇祯跑回北京,凭城固守,又生变数。 自己顿兵坚城之下,粮草消耗日巨,士气也会受损。 若能在此擒杀崇祯...... 北京,唾手可得! 大明,顷刻可亡! 不过不可防! 想到这里,李自成起身走到赵彪身前,将其扶起,为其松绑:“赵副将既投了本王,便是自己人!” “本王岂能不信自己人!” “王亮!” “末将在!” 一员满脸横肉、手持双戟的将领应声出列。 “你率五千先锋,随这赵副将入关!” 随后,走到王亮身前,附耳小声道:“若关内有诈,当场格杀此獠!” “若真如他所说,立刻抢占城门要道,发信号!” “得令!” 刘芳亮抱拳,转身点兵。 赵彪唯唯诺诺地在前引路。 五千先锋,朝着宁武关缓缓逼近。 ...... 第45章:全军听令,随朕杀敌! 辰时初,宁武关内。 王亮骑在马上,警惕地环视四周。 关内,寂静的可怕。 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面破败的旗帜在寒风中耷拉着。 赵彪在一旁点头哈腰:“刘将军您看,我没说谎吧?” “人都跑光了!王孕懋那点残兵,肯定缩在北门附近,说不定已经跟着崇祯的尾巴溜了!” 王亮没有轻信。 他派出一队士兵,迅速控制南门及附近几条主要街道的制高点,搜查两侧的残破房屋。 片刻后,回报陆续传来:“将军,东街无人!” “西街无人!” “北面有新鲜的车辙痕迹,通往北门!” 一切迹象,都指向赵彪所说,这是一座被放弃的空城。 王亮心中疑虑稍减,但常年征战的谨慎以及之前周遇吉的诈降让他仍未完全放松。 他亲自带着一队亲兵,沿着主干街道,向着北门方向慢慢推进。 越往北走,街道越发凌乱,散落着一些遗弃的破损盔甲、兵器,甚至还有几辆断了车轴的破车。 一切都符合仓皇撤离的景象。 终于,接近北门。 城门大开,门外官道上,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清晰可见,迤逦向北。 而北门内侧附近,只有寥寥数十名穿着破烂号衣、面黄肌瘦的守军,瑟缩在墙角,看到大队贼兵涌来,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从城门洞逃了出去,眨眼消失在官道远方。 “哈哈......” 王亮终于放下心来,仰天大笑:“天助我军,崇祯小儿,果然跑了!” 他猛地挥手:“快!发信号!” “通知闯王,宁武关是空城,崇祯刚跑不久!” 眨眼间,一道狼烟升起。 李自成中军。 看到那道细小的狼烟,李自成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是即将抓住猎物的兴奋,是一种天下在握的豪情。 “全军听令!” 他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宁武关: “除必要留守,所有人,给老子冲进宁武关!” “追击大明皇帝!” “活捉朱由检者,封侯!赏万金!” “杀!” “轰隆隆......” 二十多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开拔。 尘土漫天,吼声震地。 李自成率领一支骑兵,一马当,率先冲出宁武关,直扑朱友俭的屁股。 其后刘芳亮带领数万精锐紧随其后。 刚追五地,一名将士指着北面远处大喝一声:“闯王!快看北面!” 李自成抬头望去。 只见北面大约五里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三道笔直的狼烟,正缓缓升上天空,在午时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什么? 李自成心中莫名一紧。 几乎就在他看见狼烟的同一瞬间。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跳!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从后面,轰然爆发! 宁武关南门缺口处,率先化作一片火海! 埋设在那里的巨量火药和火油被同时引爆,狂暴的火焰和气浪停留缺口内外的数百名贼兵瞬间吞噬! 碎石、残肢断臂混合着烈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主干街道! 一条接一条的街道,地面在可怕的巨响中拱起、塌陷! 赤红的火焰从无数个孔洞、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地底岩浆爆发! 街道上的贼兵成片成片地被掀飞、被火海吞噬! 宁武关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雄隘,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一片炼狱!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关南,宋献策被亲卫死死扑倒在地,才躲过了第一波致命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 他挣扎着爬起来,望着眼前已经被炸成废墟的宁武关,心中大惊。 若不是自己负责后勤,晚进一刻,不如自己就尸骨无存了! “中计了...” 宋献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朱由检根本没跑! 他以身为饵,将整座宁武关,变成了一个埋葬他大军的火坑! 忽然他心中一惊,闯王还在关中。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寻找李自成消息的时候,他的身后,东西两侧的地平线上! 三道粗大的狼烟,同时笔直升起! 紧接着,是滚雷般的、由远及近的喊杀声响起。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游骑连滚爬爬冲过来,脸上满是绝望:“军师!不好了!” “我军东面发现大队明军,人数过万,正向我军侧后杀来!” 几乎同时,另一名游骑也从西面狂奔而至:“军师!西面!西面也有明军!已经冲破外围警戒,直扑我军!” “该死!” 宋献策怒骂一声,如今闯王生死不知,此刻整个大军群龙无首,这个时候袭来...... 看这越来越近的两面旗帜。 宋献策也别无他法。 群龙无首不说,刚刚宁武关的爆炸,更是让大军的战意乃是士气都给炸慢了。 就算他自己接过指挥,也不可能抵挡的住高杰与黄得功二部的冲击。 他深呼一口气,再次看向还在冒火的宁武关,叹道:闯王希望你没有事! 随后,对着周边的传令官下令道:“全力组织敌人,杀!” 可命令下去,结果与宋献策想象中的一样,没人去阻止,全部在逃。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自己的几名亲卫,趁着高、黄两军未到,先一步撤出这里。 ...... 北门外十里。 朱友俭勒马立于坡顶,黑色大氅在午后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周遇吉、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在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宁武关方向。 即使相隔十里,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毁灭般的炙热和连绵不绝的沉闷爆炸与惨叫。 “成了。” “可惜李自成没有在关中,不然......”周遇吉看着不远处的李自成追兵叹道。 李若琏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该走了,再不走,等李自成他们反应过来,怕是走不了!” 李自成的追兵可有人上万人,就他们这两千多残兵,可无法抵抗。 而且宁武关的爆炸,虽然阻断了李自成后面的几十万大军,可也阻断了高杰、黄得功二人。 一旦李自成反应过来,继续追击,他们可跑不了! “不。” 朱友俭开口道:“现在跑,也跑不了多远,与其被动被追,不如利用地形主动出击!” “而且,李自成也不会放过擒拿朕的这个机会! 说着,朱友俭拔出腰间宝剑,挥剑指向不远处李自成大军所在之地,毋庸置疑地下令道: “全军听令——” “随朕——” “杀贼!!!” ...... 第46章:徐允祯临阵脱逃? 李自成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已成火海的宁武关。 浓烟遮天蔽日,火光映红了半边苍穹。 关内连续不断的沉闷爆炸声还在传来,间杂着依稀可辨的凄厉惨叫。 “闯王!” 一名将士策马冲到他身侧,脸上满是惊惶:“宁武关...宁武关炸了!” 李自成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扭头,望向北面五里外那道山坡。 山坡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金色盔缨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夺目。 朱由检! 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崇祯皇帝,就在那里! 身后是火海炼狱,前方是毕生大敌。 “闯王!是否回援?”另一名将领急声道。 李自成死死盯着山坡,眼中血丝密布。 回援? 回去面对那片火海和混乱? 面对那些被炸懵了、吓破了胆的溃兵? 还是...... 李自成猛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山坡,从牙缝里挤出来一道嘶哑: “传令!” “所有能动的,跟老子追!” “活捉崇祯者。”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封王!赏万金!裂土封疆!” “杀!!!” 万余人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那道山坡狂涌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混着黑泥的雪沫。 ...... 坡顶上,王承恩正指挥着几十名东厂番子,拼命将积雪堆成一道不足三尺高的矮墙。 他累得满头大汗,直起腰想喘口气,抬眼间,恰好看见徐允祯策马离开的背影。 王承恩一愣。 这个时候离开?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去。 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跑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正要带着大伙儿拼命,他徐允祯身为一军主帅跑了?! 王承恩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差点瘫坐在雪地里。 他连滚爬爬地冲向坡顶的石头后面,那里朱友俭正在和李若琏低声交代着什么。 “皇爷!皇爷!” 王承恩扑到朱友俭身前,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不好了!徐...徐允祯跑了!” “奴婢亲眼看见!他骑马跑了!” 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军官、士兵耳中,却如同惊雷。 所有人动作都顿住了。 赵黑塔正指挥士兵搬运仅有的几架弩机上坡顶,闻言猛地扭头。 几名千户、把总互相交换眼色,眼神里闪过惊疑。 徐允祯是谁? 京营副总督,陛下新封的破虏军统领,如今留守部队里官职最高的将领之一。 他若跑了,军心瞬间动摇。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王承恩那张惊慌失措的老脸,又扫了一眼周围军官们的神色。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问道:“徐卿走了?” “是!千真万确!奴婢亲眼所见!” 朱友俭心中也是一惊,不过历史上的徐允祯也是投降的一员。 这段时间,见他很本份,便以为他能继承他先祖徐达的忠勇,没有想到....... 朱友俭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境,他可不想因为徐允祯,而让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士气与战意涣散。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写着怀疑,写着大厦将倾前的惶然。 他沉默了三息。 三息里,远处李自成大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如闷雷滚地。 朱友俭忽然笑了笑:“承恩,定是你看错了!” “皇爷,奴婢...” 朱友俭挥手打断了他,继续道:“昔年长坂坡,曹操大军追袭,有人报于刘备,说赵云投曹去了。” “刘备怎么说的?” 朱友俭自问自答:“他说:子龙从我于患难,心如铁石,非富贵所能动摇也。” “今日,朕也说一句,徐允祯乃我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之后,必不负朕。” “必不负大明。” “此去,必然是寻求援兵!” 话音落下,坡顶上一片寂静。 军官们怔怔地看着皇帝。 赵黑塔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承恩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诸君。” 朱友俭再次开口:“此刻怀疑,无益。” “唯有死战。” 他向前一步,走到那道简陋的雪墙前,背对着众人,面向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 “朕就在此处。” “与你们同生共死。” “朕若后退半步——” “尔等,可斩朕头。” 语音刚落,周边一片寂静。 看着眼前皇爷的决然,众将士也明白了皇帝的决心。 他们从来不怕,只是不想白白送死。 尤其是为那个压榨他们的大明朝送死。 如今,陛下就在眼前,而且这几日与他们同吃同睡,奖赏说给就给,毫无克扣。 赵黑塔第一个反应,单膝跪地,抱拳而道:“陛下放心,只要有末将一口气在,贼兵休想从末将身上跨过去!” “对,只要有我等一口气在,流寇休想伤陛下一毫!” 一瞬间,周边的将士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道。 闻言,朱友俭大笑道:“哈哈...朕有尔等忠勇之师,何愁不胜!” 就在此时,坡下三百步传来一声大喝:“贼兵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看向坡下黑压压的贼兵前锋。 最前面是约五百骑兵,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长矛如林,刀光刺眼。 “弓弩手准备!” 赵黑塔嘶声大吼。 坡顶上,仅有的两百名弓弩手拉开弓弦,搭上箭矢。 “稳住!等近了再放!” 朱友俭站在岩石后,手扶岩壁,目光死死盯着坡下。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贼兵骑兵开始小跑加速,马蹄践起漫天雪泥。 一百步! “放!” 朱友俭猛地挥手。 “咻咻......” 一片稀稀落落的箭雨抛射出去。 箭矢在空中划出杂乱的弧线,落进冲锋的骑兵队列里。 “噗噗噗......” 中箭者不过二三十人,战马嘶鸣着栽倒,但更多的骑兵冲过了箭雨覆盖区。 “没箭了!” 弓弩手绝望地大喊。 “长枪!上前!” 赵黑塔拔出刀,冲到雪墙后。 第一道矮墙后,三百名长枪手咬着牙,将长枪从雪墙缝隙中刺出去,枪尾死死抵住地面。 “轰!” 骑兵撞了上来。 最前面的几匹马狠狠撞在雪墙上,脆弱的雪堆瞬间垮塌了大半! 马上的骑兵惨叫着摔飞出去。 但后面的骑兵已经涌上,马蹄踏过同伴的身体,刀光劈向墙后的长枪手。 “顶住!” 赵黑塔一刀劈翻一名冲进来的骑兵,马血溅了他满脸。 长枪手们吼叫着,疯狂地突刺。 第一排骑兵被刺倒,但第二排、第三排紧跟着涌上。 雪墙被彻底踏平。 “退!退到第二道!” 赵黑塔嘶声狂吼,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后撤。 第二道防线,是仓促用粮车、破损的盾牌以及一些周边的石头堆起来的半人高障碍。 贼兵的步兵也冲了上来,一波接一波冲击摇摇欲坠的大明阵地。 “李若琏!” 朱友俭站在坡顶指挥台上,厉声喝道。 “臣在!” “不必护朕,只要守住防线,朕便无事,带你的锦衣卫,支援王副将他们!” “是!” 李若琏一挥手,百来名锦衣卫缇骑如鬼魅般散开,他们不结阵,不硬拼,三人一组,专挑那些正在呼喝指挥的贼兵小头目下手。 弩箭冷射,短刃偷袭。 短短片刻,七八个冲在最前、喊得最响的贼兵头目无声无息地倒地。 局部的冲锋势头微微一滞。 但整个防线,依然在节节后退。 第二道防线,不但半个时辰,便被突破了。 明军被压缩到坡顶最后方圆不足百步的区域。 ...... 第47章:徐允祯:陛下,末将来了! 坡顶岩石后,临时划出的伤员堆放处。 惨叫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三十几个伤兵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医士们各个手忙脚乱。 一个年轻士卒抱着大腿惨叫,那里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涌。 朱友俭走来到这里。 “皇爷!” 王承恩惊呼,想拦住他。 朱友俭摆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到那个年轻士卒身边。 他蹲了下来。 周围的伤兵、还有医士们全都愣住了。 陛下? 朱友俭没有理会周边的目光,而是紧盯眼前小卒伤口。 他伸手,抓住自己玄色龙袍的下摆,“刺啦”一声,撕下了一大片内衬。 内衬是干净的白色棉布。 朱友俭按住伤口,对旁边吓呆了的厂卫喝道:“愣着干什么?拿金疮药来!” 那厂卫一个激灵,慌忙从怀里掏出半瓶金疮药。 朱友俭接过药瓶,用嘴拔掉塞子,然后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年轻士卒疼得浑身抽搐。 朱友俭用撕下的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包扎。 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每一个结都打得紧紧的。 年轻士卒意识模糊,眼神涣散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喃喃道:“陛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只他只能仰望的存在,如今竟然亲手为他疗伤。 朱友俭手顿了顿,低声道:“放心,咱们一定能活下去的。” “毕竟,你娘还在家中等你等会娶媳妇呢。” 说罢,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那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卒,伤口用破布胡乱捆着,血还在不断渗出,将布条浸成暗红色。 老卒疼得脸色发青,牙关咬得咯吱响,却硬是一声不吭。 朱友俭蹲下,看了一眼,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玉带。 “陛下,不可,您是金枝玉叶,我.......” 朱友俭摇了摇头:“胡说,谁不是爹娘生!” “再说,你们是为大明而战,身为大明的天子,难道连这点微不足道的事都做不了吗?” “你的命,可比这玉带值钱!” “忍住!” 说着,朱友俭毫不犹豫地用玉带缠住老卒断臂上方,用力勒紧! 血流渐渐缓了。 老卒疼得浑身发抖,眼睛婆沙,嘴唇哆嗦:“陛...陛下。” 朱友俭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别说话,省力气。” 他撕下龙袍另一片内衬,上完药后,小心地裹住断臂残端。 此刻,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岩石前面的喧闹与他们无关。 所有伤员,所有还能睁眼看的人,全都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大明天子在亲手给他们包扎? 用的还是龙袍! 与此同时,赵黑塔刚一刀砍翻一个贼兵,下意识地想知道陛下的安全,却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蹲在血污之中,正低头忙碌。 赵黑塔心中一震,心中大喜:果然,我这一次没有选错! “弟兄们!” 赵黑塔用尽全身力气,狂吼一声: “陛下在给咱们的兄弟裹伤!” “绝不能让一个贼兵冲上去!惊了陛下!” “杀啊!!!”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节节后退的防线,突然像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力量。 还站着的明军,无论带伤不带伤,全都红了眼睛。 他们不再后退。 反而迎着贼兵的刀锋,反冲了上去! “杀!!!” “保护陛下!!!” 怒吼声震天动地。 已经冲上坡顶的贼兵,竟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冲击,硬生生逼退了好几步! 防线,奇迹般地稳住了。 ...... 李自成立马坡下,脸色铁青。 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竟然又挺住了。 不仅挺住,还反击了! “废物!一群废物!” 李自成暴怒,一把夺过身边亲卫的长矛。 “跟老子上!”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直接冲坡顶!抓崇祯!” 他身后,最精锐的五百老营骑兵齐声应和,如同黑色的铁锥,开始加速,朝着坡顶那道已经薄如蝉翼的防线,发起最后,也是最猛烈的冲锋! 马蹄如雷,杀气冲天! 坡顶上,明军刚刚稳住的防线,在这股重骑兵的冲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赵黑塔眼睛红了,他知道,这次,真的顶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 “呜~~~~~” 一声苍凉的号角,突然从李自成大军侧后方的林子里响起! 紧接着,滚雷般的喊杀声传出来! “杀贼!!!” “护驾!!!” 徐允祯一马当先,从林子中狂飙而出! 他身后,黑压压的骑兵如决堤洪水,自侧翼狠狠撞入李自成那五百老营骑兵的腰部! 那是养精蓄锐了一日一夜的生力军! 高杰留下的八百悍卒,黄得功留下的一千精骑,此刻合兵一处,如同烧红的尖刀,捅进了黄油! 坡顶上,周遇吉见此,大喝一声: “援军!” “是徐将军!” “徐将军回来了!” “他带着援军回来了!!!” 一瞬间,狂喜的吼声炸开! “徐将军果然没有辜负陛下!” “杀啊!跟徐将军前后夹击!” 原本已经力竭的明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朝着当面之敌反扑过去! 李自成的大军瞬间陷入前后夹击。 侧翼被徐允祯的生力军狠狠凿穿,正面又被明军疯狂反扑。 阵型大乱! “闯王!不行了!快撤!”亲卫嘶声大吼。 李自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被冲散,看着坡顶上那道玄色身影依旧矗立。 他双眼血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朱由检!!!” 但战场的局势,已经不容他犹豫。 徐允祯的骑兵正在分割包围,再不撤,他将被徐允祯的人马包饺子。 “撤!!!” 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猛地调转马头。 “撤!往西撤!” ...... 王承恩见到支援而来的徐允祯,这才知道之前自己有多傻,差点冤枉了一名忠臣。 他连忙跪在朱友俭面前,老脸涨得通红,额头抵着冰冷的血地。 “奴婢愚钝!奴婢该死!” “错怪忠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请皇爷治罪!重重治罪!” 朱友俭伸手,将他扶起。 “你也是忧心朕之安危。” 他看向坡下。 徐允祯正率领骑兵追杀溃逃的贼兵。 “朕说了,徐卿必不辜负。” ...... 李自成撤离后,战斗也接近到尾声。 残阳如血,雪坡上,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猩红的雪泥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 朱友俭站在坡顶,龙袍早已被撕光,只剩下一件外氅裹在身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望向李自成溃逃的方向。 “李自成,下次,绝不会给你机会逃了!” ...... 第48章:臣有罪! “皇爷,天冷,穿上奴婢这件吧。” 朱友俭摆了摆手,说道:“承恩。” “奴婢在。” “人清点了么,咱们还剩多少人?” 王承恩喉咙滚动了一下,说道:“回皇爷,能站着的,八百余人。重伤的有...有两百多人。” 两千多人只剩千人。 朱友俭深吸一口气,穿越者的傲慢差点害死自己,也害死这些忠勇将士。 以为知道历史走向,就能算无遗策。 可历史的细节,岂是史书几行字能尽载? 若不是徐允祯,自己此刻,已经是一具躺在坡上的尸体。 “皇爷,徐将军来了。”王承恩忽然低声说。 朱友俭睁开眼,望过去。 坡下,一个人影正沿着被血浸透的斜坡,一步步走上来。 此刻的徐允祯卸了甲,只穿着一件染血的单衣,背后捆着一捆削尖了的荆棘条,尖刺扎进皮肉,每走一步,背上就渗出一片暗红。 左手提着他的佩剑,右手托着一方用布裹着的印信。 走到坡顶,在朱友俭身前三步外停下,接着缓缓跪下。 膝盖砸在冰冷的血泥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把佩剑和印信放在身前雪地上,然后双手按地,额头重重磕下。 “末将徐允祯犯擅离职守、欺君瞒上二罪,请陛下严惩!” 周围瞬间安静了。 正在包扎伤口的医士停了手,抬尸体的士卒直起身,连那些疼得呻吟的伤员,都咬着牙望过来。 周遇吉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站在不远处,闻言猛地抬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地上的徐允祯和朱友俭身上。 朱友俭没动,只是垂眼看着他。 看了三息。 这三息,像三年一样长。 然后,朱友俭缓缓走到徐允祯面前。 在徐允祯身前停下,目光扫过那柄佩剑,扫过那方破虏军统领印信,最后落在徐允祯低垂的后颈上。 荆棘的尖刺扎进去,血已经浸透了单衣的领子。 “擅离职守?” 徐允祯头没抬,声音从地面传来:“回陛下,末将见陛下危在旦夕。不及请命,便离开找之前预留精锐出击。” “预留精锐?” “是。” 徐允祯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忠勇侯高杰、忠义侯黄得功,离营前私下各留八百与一千精锐,共计一千八百人,托付末将,藏于关北废弃煤窑,以防万一。” “末将知情,且协助隐匿,未报陛下。此乃合谋欺君之罪。”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高杰、黄得功私自留兵? 还是足足一千八百精锐? 周遇吉眼睛瞪大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事。 赵黑塔挠了挠头,他只知道徐将军突然带人杀出来,还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援兵。 王承恩更是愣住,原来徐允祯不是逃跑,是去调这支伏兵? 朱友俭沉默着。 他看着徐允祯背上那些荆棘条,看着那些扎进皮肉里的尖刺,看着血一点点渗出来。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扶住了徐允祯的胳膊。 徐允祯浑身一震。 “起来。” 徐允祯被朱友俭硬生生扶了起来。 徐允祯抬起头,脸上沾着雪泥和血污,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陛下,末将......” “别说话。” 朱友俭打断他,抬手,替他拍去肩上沾着的雪沫和草屑。 拍完了肩,朱友俭的手停在徐允祯背后那捆荆棘条上。 朱友俭随手把荆棘扔到一旁,目光扫过徐允偁血迹斑驳的后背,又看向他的眼睛。 “徐允祯。” “末将在。” “你听着。” “今日若非你们的伏兵侧击贼军,朕恐怕已经死了。” “你等救驾之功,大于瞒朕之过!” 闻言,徐允祯眼圈更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朱友俭继续道:“临阵机变,乃为将者本分。” “敌情瞬息万变,若事事需朕决断,要尔等将领何用?” 他转身,面向周围所有将士,大声:“此非欺君!” “乃是朕思虑不周,险些送尔等大明将士与朕陪葬,是朕之错!” “是尔等忠勇,救了朕,救了大明!” “朕牢记今日,牢记你们忠勇之姿!” 话音落下,坡顶上先是一静,然后一声传来。 “愿为陛下效死!” 赵黑塔第一个嘶声大吼。 紧接着,周遇吉推开搀扶他的亲兵、王承恩、李若琏、所有还能动的军官、士卒,齐刷刷喊道:“愿为陛下效死!” 徐允祯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扑通重新跪倒,以头抢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出血印: “陛下隆恩!末将万死难报!” 朱友俭再次扶起他,然后转向众人:“都起来。” 众人起身。 朱友俭看着徐允祯:“擅离职守,终是有过。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谢陛下!”徐允祯哽咽。 “至于救驾、破敌之功。”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赏银千两,仍领破虏军政。” “末将领旨!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徐允祯又要跪,被朱友俭托住。 “行了,先去裹伤。”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仗还没打完,朕还需要你。” “是!” 徐允祯重重抱拳,转身走向医帐,背挺得笔直。 周围将士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敬佩,这才是真忠臣,敢作敢当,陛下也是真明君,赏罚分明! 王承恩凑到朱友俭身边,低声道:“皇爷,奴婢之前错怪徐将军,真是...真是瞎了眼。” 朱友俭看了他一眼:“知错就好。去,把周遇吉、李若琏叫来,还有,让还能动的千户以上军官,都到坡顶那块平地集合。” “是!” ...... 半个时辰后,坡顶那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还能站着的军官,十余人,排成三列。 朱友俭已经换上了一件普通的将领棉袍,坐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刚想开口,就被远处的一声吸引。 “陛下!” “宁武关大捷!” 一名骑兵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快步跑到朱友俭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 “忠勇侯、忠义侯捷报!” 朱友俭眼睛一亮:“念!” 王承恩接过密信,展开念道: “臣高杰顿首百拜陛下:臣与黄闯子合兵,自贼军背后突袭,击溃其溃兵及后军,斩首一万七千四百余级,俘获五千二百人,缴获粮草辎重无算!” “李自成残部已西渡汾河,向吕梁山区溃逃,沿途丢盔弃甲,军心溃散!” “臣等建议,乘胜追击,收复太原,并将贼军彻底赶过黄河,收复平阳,将战线推回山西中部!” “机不可失,请陛下定夺!” 念完,坡顶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赢了!真赢了!” “高侯爷、黄侯爷威武!” “收复太原!把闯贼赶过黄河!” 朱友俭抬手压下声浪。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盘算。 高杰、黄得功的建议没错,此刻正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最好时机。 李自成新败,士气低迷,刘宗敏在东路也必然震动。 但自己这边,朱友俭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的将士。 宁武关守军已经打残了,需要休整。 这次带来的兵也就三万人,若是把李自成逼急了,必会反扑。 现在还不是与李自成决战的时候,一旦自己与李自成两败俱伤,必会便宜建奴!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自己缴获的三千多万两已经挥霍了一半,继续下去,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而且大明的蛀虫可不单单只有京城的那些,边关乃至地方都要清除! “王承恩,笔墨。” “是!” ...... 第49章:封赏 王承恩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还算干净的帛,随后拿出墨在一旁的岩石上,就着一点水研磨起来。 朱友俭拿起王承恩给的断笔,蘸墨,在帛上飞快书写:朕谕忠勇侯高杰、忠义侯黄得功。 二卿血战破敌,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今予尔等临机专断之权,山西战事,可由二位侯爷便宜行事。 将闯贼赶过黄河,收复太原、平阳。 所需钱粮,由户部尚书倪元璐统筹调拨,朕手谕随后即至。 望二卿不负朕望,再建奇功! 写完,他从怀中掏出那方随身携带的小印,在帛尾重重按下。 “八百里加急,送至二位侯爷手中。” 朱友俭将手谕递给王承恩。 “是!” 王承恩看着帛书上的字迹,心中一愣,这很明显不是皇爷的字。 可是自己刚刚是亲眼看着皇爷写的。 他暗自摇了摇头,打消心中那不好的猜测,随后将帛书将给一名心腹厂卫。 厂卫双手接过,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朱友俭看着马匹消失在暮色中,便转身,重新面向众将。 “诸位,今日之功,非朕一人之功,是你们,是每一个死在关前、倒在坡上的将士,用命换来的。” “朕,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周遇吉听封!” 周遇吉浑身一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在!” “宁武关血战半个月,六千将士阻贼二十多万于关前,为大明朝争得喘息之机,为朕调兵遣将赢得时间。” “朕封你为西宁伯!” “西镇守西陲,宁安定宁武!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赏银千两!” “另,任命为山西镇守总兵官,提督山西军务!” 周遇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嘶声道:“臣...臣周遇吉,谢陛下隆恩!必以死报国!” “起来。” 朱友俭扶起他,然后看向站在周遇吉身后不远处的刘素娥。 刘素娥一身劲装染血,脸上有擦伤,但背挺得笔直。 “刘氏听封。” 刘素娥一怔,上前两步,敛衽行礼:“民妇在。” “宁武关危难之际,率女子登屋射贼,陷阵杀敌,贞烈勇毅,巾帼不让须眉。” “朕封你为二品贞毅夫人,赐凤冠霞帔,褒奖忠烈!” 刘素娥眼圈一红,盈盈拜倒:“民妇谢陛下!” 周围将士爆发出欢呼。 周遇吉与刘素娥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眼中都有泪光。 朱友俭继续封赏:“赵黑塔听封!” 赵黑塔一个激灵,扑通跪倒:“末将在!” “骂阵激敌,陷阵先登,斩首十二级!擢升参将,赏银百两,另赐北京宅邸一座!” 赵黑塔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重重磕头:“谢陛下!末将以后骂阵更带劲!” 众人大笑。 朱友俭也笑了笑,继续念: “王孕懋、赵彪等宁武关幸存军官,皆有擢升,赏银五十至二百两不等!” “凡此战有功士卒,皆按杀贼赏银、战死授田之诺,即日起统计战功,三日之内,兑现金银!” “阵亡者,抚恤三倍,立即执行!” “朕,绝不食言!” 最后一句,他用尽力气吼出。 坡顶上,先是一静。 眨眼一瞬之间!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吼声如山崩海啸,冲散了暮色,震得远处林梢的积雪簌簌落下。 ...... 夜幕彻底落下时,坡顶燃起了十几堆篝火。 伤员安置在背风处,糠粥的香味飘散开来。 本来王承恩是想给朱友俭开小灶,但被朱友俭拒绝了。 自己吃白米饭与菜,麾下将士喝糠,这样子只会还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凝聚力消散。 于是也排队领糠粥,期间有将士让出位置,让朱友俭插队,也被朱友俭一一拒绝。 领到粥后,朱友俭回到了临时军帐。 其实就是一块搭在岩石下的油布棚子。 棚下,火光摇曳。 周遇吉、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四人围坐。 朱友俭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小口喝着。 “仗打完了,但事还没完。” 他放下碗,看向周遇吉:“西宁伯,山西交给你了,所以山西接下来的事,需要你来完成。” 周遇吉肃然:“陛下吩咐。” 朱友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就是土地。”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山西历经战乱,十室九空,无主之地甚多。” “如今你总理山西军政,第一要务,是将收回这些土地,无论是军屯还是民地,全部登记造册。” 周遇吉点头道:“臣明白。” “收来的土地分两份。” 朱友俭继续道:“其两成,作为勋田,分给此战有功将士。按功绩大小,五亩到五十亩不等。阵亡者,田由其子嗣继承,免赋五年。” “两成作为军屯,分给其他将士耕种。” “勋田可传家,但不可私下买卖。凡私下交易者,田产收回,买卖双方皆以盗卖朝廷财物论罪。” 周遇吉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朱友俭的意思,于是应道:“臣遵旨!” “剩下六成,重新分给还在山西的百姓。” “凡是原主还在的,核实后归还。无主的,按户分配,每户先分二十亩,后有多余的,再进行分配,助其恢复生计。” “还有严查战时投贼、作恶地方、兼并土地的豪绅。查实者,按大明律严办,田产充公,纳入分配。” 周遇吉重重点头:“臣必从严处置!” 朱友俭颔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钱粮。” 他看向徐允祯:“徐卿,你协助西宁伯。山西恢复民生,需要钱粮。朕会让倪元璐从京师调拨一批,但这些都是杯水车薪,最好是山西明年开始,能给朝廷补回,负责就朕国库的那点钱粮可撑不了多久,所以生产这边你得抓紧。” “至于接替山西政务之人,朕尽量在三个月内给你安排过来。” “此人是来减轻你的负担,所以朕会好好甄选。” “陛下英明!” 朱友俭点了点头,继续道:“不过,如今的山西,百姓流失严重,所以百废待兴,朕给你拨下的钱粮不能白白浪费,农闲时期就给百姓修缮城池、疏通道路、恢复灌溉。付他们工钱,不能拿徭役一说让他们白干,同时免费发放粮种。” 徐允祯与周遇吉抱齐声道:“臣明白!”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和王承恩。 两人神色一凛。 “朕知以往文武官员俸禄微薄,不足以养廉。” “即日起,大明各级官吏、军官俸禄,提高至原有三倍。” “同时设置绩效考核,优秀者升迁,合格者继续任职,这二者,每年朝廷都是发放津贴,按照官员大小补贴,其不合格者降级处置。至于详细章程,朕会与内阁商量后再给你。” “朕在这里说,就是想让山西先一步进行。” 周遇吉和徐允祯都愣住了。 三倍? 他们的俸禄确实很少,若是靠朝廷的俸禄,他们连家里的几个奴仆都养不起。 许多官员都是被迫拿点补贴家用,若是有之前三倍的俸禄,加上津贴,能杜绝许多贪污现象。 不过,这钱...... ...... 第50章:是继续,还是暂停? 朱友俭看出了他们眼中的疑虑,不过眼前的他弄到的钱还能撑上半年,而且目前也只是支撑半个山西而已。 他国库的钱足以。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许多搞钱的地方,大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贪官污吏,朝廷都是一团乌烟瘴气,那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只要稳住了现在局面,那他就能抽出手对这些出手。 “钱不用担心,朕自有办法。” “朕现在只想要让大明的官,凭俸禄就能体面生活!” “让清廉者无后顾之忧,让贪墨者无所借口!” “不过!” 朱友俭话锋一转:“俸禄高了,但贪婪不得不防,这也就是朕想说的第三件事监察。” 他盯着李若琏和王承恩:“李若琏,你选派十名精明锦衣卫。王承恩,你选派十名可靠东厂厂卫。组成山西军功田粮监察左右司,常驻太原。” “山西军功田粮监察左右司独立于地方军政,直接向朕汇报。” “专门监督军饷发放、授田落实、钱粮调拨。凡有克扣贪墨、欺压百姓者......”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吐出四个字:“可先锁拿,后奏报。” 帐内一片死寂。 先锁拿,后奏报! 这是天大的权柄! “同时...” 朱友俭补充道:“左右二司,互相监督。” “锦衣卫左司督查东厂右司,东厂右司督查锦衣卫左司。凡有勾结舞弊者,同罪。” 李若琏和王承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陛下这是把刀递给他们,但也把绳子套在了他们脖子上。 “臣遵旨!” 二人齐声。 朱友俭看向周遇吉:“西宁伯,此非疑你。乃是为伱减负,为制度护航。坏人,让厂卫去做。你只管恢复山西,整顿军务。” 周遇吉深吸一口气,起身,重重抱拳: “陛下思虑深远,臣五体投地!” 他原本只想着守住关、打跑贼,可陛下想的,是长治久安,是百姓生计,是制度根本! 这才是明君! 随后,朱友俭又将自己的想法与周遇吉等人商议,最后定了一个简易的章程,至于详细的章程,朱友俭只能等回到京城与内阁商议过后才能正式定下。 ...... 次日,真定府城外,刘宗敏大营。 酒碗碰撞,肉香混着汗味,大帐里一片喧闹。 刘宗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一条烤鱼,啃得满嘴流油。 “将军!” 一名部将举碗:“真定城破就在这两日!等拿下来,咱们直扑保定,给闯王献份大礼!” “哈哈哈!” 刘宗敏大笑,抓起酒坛灌了一口:“闯王在宁武关收拾朱由检,老子在真定给北京开门!” “到时候两路会师,北京城里的金银财宝、娘们儿,随兄弟们挑!” 帐内哄笑,几个将领眼睛放光。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变调的嘶喊,刺破了喧闹。 一名浑身是土的信使连滚爬爬冲进大帐,扑跪在地,抱拳道: “将...将军!宁武关...宁武关......” 刘宗敏眉头一皱:“宁武关怎么了?闯王破关了?” 信使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败了...闯王大军...败了!” “轰!!!” 大帐里瞬间死寂。 所有笑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全部消失。 刘宗敏脸上的笑容僵住,缓缓放下烤鱼。 他盯着信使,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宁武关...宁武关炸了!” “咱们的人刚冲进去没多久,整个关城全炸了!” “死伤无数!高杰、黄得功又从背后杀出来...大军...大军溃了!” “闯王呢?!” 刘宗敏猛地站起。 “不...不知下落!” 刘宗敏瞳孔骤缩。 “二十几万大军...” “砰!” 他右手猛地攥紧! 粗陶酒碗在他掌中炸裂,瓷片扎进皮肉,血混着酒液,顺着手腕滴答流下。 帐内将领全都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将军!” 一名副将急声道:“宁武关若真败了,高杰、黄得功两部腾出手,必会东进或南下!” “咱们屯兵真定城下,后路危矣!” 另一人更直接:“将军!快撤吧!趁真定守军还没反应过来!” 刘宗敏没有立即回应,沉思了一会儿。 “传令!” “今夜子时,全军拔营!” “攻城器械、笨重辎重,全扔!” “只带五日干粮、必备兵器,轻装南撤!” “前锋改后队,沿路多设篝火疑兵,把废弃营帐全烧了!” “做出溃退诱敌假象,拖住真定守军!” 帐内将领齐声:“是!” “咱们必须在明军之前抵达平阳!守住黄河以北这块跳板!” “末将领命!” ...... 子时,真定城外,农民军大营火光冲天。 黑烟滚滚,人影憧憧,在一片混乱中向南涌动。 真定城头,守军惊疑不定地看着远处。 “贼兵...撤了?” “会不会是诱敌?” “看那火烧的...不像假的...” 直到天明,哨探战战兢兢出城查看,才发现营寨已空,只余满地狼藉和尚未熄灭的灰烬。 真定守将狂喜,连忙书写捷报: 八百里加急,直奔京师! 数日之后,代州。 朱友俭换了身干净的青布棉袍,坐在上首。 下首,周遇吉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许多。 徐允祯、李若琏、王承恩分坐两侧。 “陛下。” 李若琏起身,回禀道:“真定捷报,刘宗敏部已南撤。高、黄二位侯爷军报,太原光复,请示下一步方略。” 朱友俭看向众人,问道:“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徐允祯先一步开口:“陛下,当命二侯猛攻平阳,毕其功于一役!” 几名随军的参将、千户也纷纷点头。 “是啊陛下,机不可失!” 周遇吉却缓缓摇头:“陛下,末将以为,不宜强攻。” 众人看向他。 周遇吉走到墙上那幅简陋的山西舆图前,手指点在平阳位置。 “平阳城坚,自古便是晋南重镇。刘宗敏麾下有数万老营精锐。其退守平阳,必作困兽之斗。” 他转身,看向朱友俭:“我军新胜,然将士久战疲惫,粮秣转运艰难。从太原到平阳,数百里山路,补给线拉长。若强攻坚城,屯兵于下,伤亡必重。一旦久攻不克,士气受挫,反生变故。” 徐允祯皱眉:“西宁伯是否太过谨慎?贼兵胆气已丧...” “胆气丧了,但刀还在手里。” 周遇吉打断他,继续道:“狗急跳墙,何况数万悍贼?” “陛下,末将在山西多年,深知此地地形民情。” “此时强攻,正中刘宗敏以逸待劳之下怀。我军血战方歇,急需休整,恢复元气。” 朱友俭沉思一下,目光在地图上游移。 从宁武关到太原,再到平阳,最后落在黄河那道弯曲的弧线上。 ...... 第51章:出发,北上!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因为贪功冒进而导致的惨败,想起李自成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就是在一次次败而不垮中卷土重来。 更想起此刻大明真正的病根,从来不只是这些流寇。 “西宁伯所言有理。” “李自成新败,刘宗敏胆寒。其据守平阳,实为自保,短期内已无力北犯。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 “传旨高杰、黄得功。” 王承恩立刻备笔铺纸。 朱友俭口述:“二卿收复太原,功莫大焉,朕心甚慰。” “现命你部以太原为中心,就地休整,补充兵员,巩固城防,安抚百姓。对平阳方向,采取守势,多派哨探,广布耳目,严防贼兵反扑即可。” “待西宁伯上任后,便率荡寇军回到代州,破虏军驻守太原。” 王承恩笔走龙蛇,迅速记录。 朱友俭转向周遇吉,目光郑重: “西宁伯。” “臣在。” “太原乃至半个山西的善后、重建、防务,朕全权交予你了。” “缴获的李自成物资,优先用于在太原、代州等地设立招兵处。招募对象,以此战中伤亡将士的子侄、山西本地流民青壮为先。” “新军编练,严格遵循朕定下的章程:足饷,授田许诺,严明军纪。朕要山西,成为朝廷稳固的西北屏障,而不是又一个耗空国库的窟窿。” 周遇吉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万死不辞!” “都去准备吧!” “是!” 众人离开后,朱友俭将目光放在了舆图上的大同、宣府两镇。 如今李自成此番元气大伤,没有半年一载缓不过来,京师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大同、宣府两镇,皆是朝廷的将门世官,历史上这些人基本都是一些首鼠两端之辈,周遇吉被李自成围攻之时,不但按兵不动不支援,甚至暗通款曲。 如今外患稍息,这些拥兵自重、随时可能倒向李自成甚至关外建奴的内患,就成了卡在大明咽喉的毒刺。 不拔掉,宁武关的胜利,终究是镜花水月。 朱友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转过身。 王承恩见状,连忙上前:“皇爷,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吩咐的。” “你回一趟京城,从国库支出两百五十万白银出来,其中五十万拨给周遇吉,另外两百万先运到宣府,朕与带着荡寇大军前往宣府。” “还有,粮草也弄五十万石过去。” 闻言,王承恩心中诧异,之前宣府的欠饷,不是一个月前已经送过去了,怎么还弄这么多钱粮过去。 就在王承恩不解之时,朱友俭又补充道:“对了,将京城的一些美酒也收集一些,到了宣府有用!” “你今天准备一下,明早直接出发!” 见皇爷如此之急,王承恩也不敢多嘴:“是,皇爷,明日一早,奴婢就返回京城!” ...... 眨眼间,雪停了几天,官道上的积雪被行军的人马踩成了混着黑泥的冰碴子,在午后惨白的日头下泛着油腻的光。 荡寇军一万五千余人,排成数个纵队,沿着蜿蜒的官道向北行进。 队伍中间,朱友俭骑在一匹普通的栗色战马上,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沾满了尘土,但朱友俭丝毫不在意。 他想要就是这种与将士同在的表现,如此,才能让这帮将士为他卖命,同时这样做,还能减少不必要的后勤麻烦。 朱友俭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起伏。 但只有紧跟着他的李若琏和王承恩留下的几名东厂档头能察觉到,他们的陛下,这几天格外沉默。 从代州出发已经三日,每日行军三四十里,不快不慢。 陛下除了必要的军议和下令扎营,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大多数时候,他就这样骑着马,看着前方,或者偶尔抬头望望阴沉的天。 此刻,前方探马来报,距大同已不足百里。 按这个速度,再有两日便能抵达。 “陛下。” 李若琏策马靠近半个马身,低声道:“前方十里有一处背风坡地,水源充足,是否下令今夜就在彼处扎营?” 朱友俭似乎刚从某种思绪中被拽出来,他眨了眨眼,看向李若琏,点了点头:“可。” “是。” 李若琏抱拳,调转马头向前传令。 ...... 申时末,大军抵达预定扎营地点。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有条冻了一半的小溪从北面山涧流下。 山坡上稀疏的枯树林能提供些柴火,地势也利于防守。 军官们的呼喝声响起,各营开始按划定的区域扎帐、取水、生火。 中军帐很快立了起来,因为朱友俭之前的规定,他这天子军帐,也就是一顶比普通营帐稍大些的帐篷,里面除了行军床、一张简易木桌和几个马扎,再无他物。 朱友俭走进帐篷,解下大氅随手搭在行军床上。 “陛下,可要用些热食?” 一名东厂档头端着个陶碗进来,碗里是刚煮好的菜粥,冒着热气。 “先放着。” 朱友俭摆了摆手:“让李若琏进来。其余人,帐外十步警戒,未经传唤不得靠近。” “是!” 档头躬身退出。 片刻后,李若琏掀帘而入,抱拳行礼:“陛下。” 朱友俭没回头,他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大明九边的舆图。 舆图上,大同、宣府两个地名被他用朱砂笔圈了出来。 “若琏。” 朱友俭缓缓开口问道:“你觉得,大同总兵姜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若琏一怔。 他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对各地将官自然有基本的了解,但姜瓖远在大同,平日交集不多。 他沉吟片刻,谨慎道:“回陛下,姜总兵乃将门之后,升任大同总兵已有五年,在大同根基颇深。” “根基颇深。” “是啊,根基颇深啊。” “如今显然已经是大同的地头蛇。” 李若琏垂手肃立,不敢接话。 他能感觉到,陛下此刻问的,绝不是表面上的评价。 朱友俭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红圈。 脑子里,另一份记忆正在翻涌。 他记得崇祯十七年二月,李自成破宁武,大同总兵姜瓖闻讯,遣使奉表迎降。 闯军至,瓖出城三十里,具牛酒犒师,宴请李自成于总兵府。 自成授瓖制将军印,仍守大同...... “主动开城,设宴迎闯。” 李若琏没听清朱友俭的碎碎念,于是小心道:“陛下?” 朱友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若琏,你说,一个世受国恩、手握重兵的边镇总兵,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毫不犹豫地开城投降流寇?” 李若琏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友俭,眼中全是惊骇:“陛下,您是说姜总兵他......” ...... 第52章:宣府! “不错,若是宁武关失守,姜瓖定会开城投敌。” “想必在李自成攻打代州之前,他便已经准备好了。” “否则,在周遇吉死守的那半个月时间,为何离得最近的大同不出一兵一卒支援周遇吉!” 闻言,李若琏恍然大悟:“若真如此,陛下,大同兵员册载五万余,实额或许不足,但两三万可战之兵总是有的。” “如今我军这样过去,恐怕......” “不用担心。” 朱友俭笑了笑,继续道:“此刻咱们大胜,目前大明对他还有用,故而暂时不会投降。” “朕之所以跟你说这些,就是要你动用锦衣卫,彻查此事,以及他们克扣军饷一事。” “只有拿到罪证,朕才能名正言顺地拿下他,否则只会逼反他们。” 李若琏深吸一口气:“陛下圣明,末将这就去安排!” “嗯,不过不用太过着急,一切以稳为主,这次朕的目标是宣府!” 不是近在咫尺的大同,而是宣府? 李若链心中诧异万分,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位天子了。 他总感觉天子身后还有一个独立于锦衣卫、东厂的机构,时刻为天子提供情报。 “宣府的情况复杂,是最适合突破的地方。” “所以,朕要你先行一步,联系巡抚朱之冯,看能不能掌控一些兵力。” “还有询问之前的军饷,可有足额发放给麾下将士,若是没有,便将他们克扣军饷的事散发出去,因为朕抵达宣府时,有用!” 李若琏垂首:“臣明白。” 朱友俭摆了摆手,道:“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宣府能不能兵不血刃,就靠你了。” “是!” 说罢,李若链转身离开了营帐。 朱友俭的目光则是再次落到舆图上,只要宣府、大同的蛀虫清理完,那整个西北边防,便可焕然一新,为自己日后与南方的豪绅斗争奠定基础。 ...... 李若琏快步走向自己营帐。 两名心腹锦衣卫百户已候在帐外,见指挥使出来,立刻跟上。 “赵成,钱武。” “卑职在!” “一刻钟内,备好三匹快马,行商装扮,干粮饮水。你二人随我走。” “是!” 没有多余废话,赵成和钱武都是北镇抚司的老人,跟着李若琏办过无数密案,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只需执行。 李若琏回到自己帐中,迅速换下一身锦衣卫官服,套上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外罩羊皮坎肩,腰带上别了个算盘,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跑塞外生意的行商掌柜。 他从箱笼底层摸出三个油布包,里面是伪造的路引、商号凭信,还有一小袋碎银。 最后,他取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绣春刀,仔细用粗布层层包裹,塞进行李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藏在靴筒里的淬毒短匕,和袖中暗袋里的三支袖箭。 做完这一切,不过半盏茶时间。 帐外传来马蹄轻响。 李若琏掀帘而出,赵成、钱武也已换好装扮,两人扮作成了伙计。 三匹马都是普通的蒙古马,不高大,但耐力极好,鬃毛杂乱,正符合长途行商的模样。 “走。” 李若琏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三骑融入夜色,离开荡寇军大营,没有惊动任何人。 守营门的士卒见到李若琏出示的令牌,默默放行。 宣府在东北方,距此约数百里。 若按大军行进速度,需十日。 但他们三人轻装简从,昼夜兼程,三日内必能抵达。 朱之冯此人,李若琏了解不多,只知是崇祯十六年才上任的宣府巡抚,进士出身,在朝中并无明显派系。 陛下选中他作为突破口,想必有其道理。 若宣府军饷已足额发放,陛下后续计划便要调整。 若没有,李若琏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宁武关那些饿得面黄肌瘦却死战不退的守军,想起了周遇吉那裹着破布、渗着脓血的伤口。 若边军饷银再被贪墨,那帮人真是死不足惜。 日夜兼程,三人终于抵达宣府境内。 “大人,前方十里就是宣府南郊了。” 赵成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他脸上结了一层薄冰,胡须都白了。 李若琏抬眼望去。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雄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城墙高大,敌楼森严,正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宣府镇。 “绕开大路,走西面,从永宁门入。” “是。” 永宁门是宣府西侧偏门,平日多走商旅,盘查相对松懈。 更重要的是,锦衣卫在宣府的暗桩之一,就在永宁门内的一家车马店。 三人拨转马头,离开官道,绕向西面。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永宁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门半开,七八个守门兵卒缩在门洞两侧避风,抱着长矛,跺着脚,时不时朝手心哈气。 门楼上有几个哨兵,也蜷在垛口后,探头往下看。 李若琏眯眼观察片刻。 守备松懈,但该有的岗哨都有。 这种天气,谁也不愿多事。 他抖了抖缰绳,催马向前。 “站住!” 刚走近城门三十步,一个队正模样的老卒从门洞里走出来,抬手拦住。 他脸上有道疤,眼神浑浊,但握着刀柄的手很稳。 “哪儿来的?路引。” 李若琏勒住马,露出行商惯有的讨好笑容,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抽出路引双手递过去:“军爷辛苦,小的是从太原来的,贩点皮货。这是路引,您过目。” 队正接过,眯着眼看了看——行商李三... “李三?”队正抬眼打量他。 “是是是,小人李三。” 李若琏点头哈腰,顺势从袖中摸出一袋约莫几十枚铜钱,不着痕迹地塞进队正手里:“天寒地冻的,军爷们辛苦,买点酒驱驱寒。” 队正掂了掂钱袋,脸上神色缓和了些,随手将路引还给他:“进去吧。城里最近不太平,少走动,做完买卖赶紧走。” “是是是,谢军爷。” 李若琏接过路引,牵马入城。 赵成、钱武紧随其后,经过时也各塞了点铜钱给旁边小卒。 一进城门,喧嚣声扑面而来。 虽然天气酷寒,但宣府毕竟是边镇重镇,街面上行人不少。 有裹着厚袄匆匆走过的百姓,有牵着骆驼的蒙古商人,有推着独轮车叫卖木炭的小贩,还有三五成群、缩着脖子巡街的兵卒。 李若琏牵着马,沿街缓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街面还算整洁,但两侧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开着的也门可罗雀。 行人脸上多是麻木,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在墙角,面前摆着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气氛不对。 若是军饷足额发放,边镇士卒手里有了钱,市面不该如此萧条。 “掌柜,前面就是悦来车马店。”钱武凑近低声道。 李若琏抬头看去。 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店面,招牌旧得掉漆,门口拴着几匹瘦马,一个伙计正拿着刷子给马刷毛。店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柜台后坐着个人。 “你们在外头等着,看好马。” 李若琏将缰绳递给赵成,独自走进店里。 柜台后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打着算盘对账本。 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住店还是存车?” “存车。” 李若琏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铜钱放在台面上,铜钱是正面朝上:“订东厢第三间。” 看到这枚铜钱,老头打算盘的手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李若琏。 那是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目光在李若琏脸上停留了三息,然后垂下,收起那枚铜钱。 “东厢第三间有人订了。” 老头慢吞吞地说:“第二间空着。” “第二间也行。” 老头站起身,朝里屋努了努嘴:“里头说话。” 李若琏闪身进入里屋。 老头随后跟入,关上门,转身便单膝跪地:“北镇抚司宣府暗桩小旗孙老七,参见指挥使大人!” “起来,长话短说。” 李若琏扶起他:“宣府巡抚朱之冯,人在何处?可还可靠?” ...... 第53章:烂到骨子了! 孙老七压低声音:“朱巡抚就在巡抚衙门,今日未出。” “此人上任半年,行事谨慎,不与总兵王承胤、镇守太监杜勋过多往来,但也没明着对抗。” “卑职观察,此人尚存忠义之心,但对宣府局面似有无奈。” “军饷呢?朝廷之前拨付的百万两补欠饷,可发到士卒手中?” 孙老七脸上露出怪异神色:“大人,您问这个...卑职也正有密报要递!” 他快步走到墙边,挪开一个破柜子,从墙缝里抠出一个小竹筒,双手呈给李若琏:“这是卑职三日前才全部探清,因为陛下还有大人行踪未确定,故而还未来得及送出。” 李若琏接过竹筒,拧开蜡封,倒出一卷薄纸。 展开,快速阅读。 纸上字迹潦草,但信息触目惊心: “正月二十,兵部文书至,拨宣府镇补欠饷一百万两。正月廿八,押运车队抵宣府,实到银两八十万。镇守太监杜勋、总兵王承胤亲自验收,私存库中。” “正月廿九至三十,王承胤亲兵两千人足额领饷,人均三十两。其余各营士卒,被告知朝廷只拨数万,已分发,实则人均到手不足一两。士卒哗然,有把总质问,被王承胤以‘蛊惑军心’为由杖三十,革职。” “二月初一,巡抚朱之冯问及军饷,王承胤答已发放完毕。朱索要发放册录,王推诿未给。杜勋从中斡旋,称兵事紧急,容后补报。” “目前营中怨气沸腾,士卒皆言朝廷无钱,陛下诓我等,然慑于王承胤亲兵淫威,无人敢公开闹事。” 李若琏捏着纸页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一百万两,实到八十万。八十万中,两千亲兵分去六万,剩余近万士卒,只拿到区区不到一万两? 人均不足一两? 而朝廷,明明拨的是一百万两! 那么,那消失的九十多万两去了哪里? “好,很好。” “顶风作案,贪墨军饷,动摇国本...他们是真以为,陛下杀了一个骆养性、一个王之心,就不敢再动刀了?” 他将纸卷重新塞回竹筒,收入怀中。 “孙老七。” “卑职在!” “我要立刻见朱之冯,你可能安排?” 孙老七犹豫了一下:“巡抚衙门有王承胤的眼线,白日直接求见恐打草惊蛇。” “大人可扮作送公文的书吏,从后门入。” “卑职有门路,但需等到申时交班时。” “就申时。” 李若琏看了眼窗外天色,现在是午时初:“在这之前,你再做一件事。” “大人吩咐。” “把军中士卒实际到手饷银不足一两、而王承胤亲兵足额三十两的消息,用最隐秘的方式散出去。” “不要大张旗鼓,要让它在将士之中互相传播。” 孙老七眼睛一亮:“卑职明白!” “伤兵营、伙房、夜里赌钱的角落,这些地方,都有我安置的人。” “去吧,酉时前回来。” “是!” 孙老七匆匆离去。 李若琏坐在里屋破旧的木椅上,闭目养神。 脑中思绪飞转。 宣府的局面,比他预想的更糟,但也更清晰。 王承胤和杜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他们吃定了士卒不敢造反,吃定了朝廷无力深究。 但他们没想到,陛下会御驾亲征,会亲自来宣府。 更没想到,陛下之所以没有继续抄家,不过是想给他们一次机会。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事,有些人,不懂得争取这一次机会。 李若链叹一口气,随后收复心神,闭眼休息。 ...... 酉时初,天色渐暗。 风雪未停,反而更大了。 街上行人稀少,连巡街的兵卒都躲进了巷口的窝棚里。 李若琏换上一身半旧的书吏青袍,夹着个公文,跟着孙老七从车马店后门溜出,穿街过巷,绕到巡抚衙门后侧的一条窄巷。 巷口有个侧门,平日里是杂役、厨子进出所用。 一个穿着衙役服色的中年汉子等在门边,见到孙老七,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拉开侧门。 李若琏闪身而入。 孙老七留在门外望风。 衙门后院里堆着些柴垛和杂物,雪积了厚厚一层。 衙役引着李若琏,沿着屋檐阴影快步前行,绕过两进院子,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巡抚大人就在里面。” 衙役低声道,随即退到廊下警戒。 李若琏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敲门。 “进来。” 屋内传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 李若琏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个炭盆烧着,但屋里依旧寒气逼人。 书案后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三缕短须,穿着半旧的绯色官袍,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李若琏的瞬间,朱之冯愣了一下,自己府衙的面孔他都清楚,于是问道:“你是...” 李若琏反手关上门,上前三步,从怀中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牙牌:“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若琏,奉陛下密旨,特来拜见朱巡抚。” 朱之冯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接过牙牌仔细验看。 金牌入手沉甸,纹理清晰,正面“锦衣卫指挥使”,背面“李若琏”,还有内廷特有的暗记。 是真的。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将牙牌双手递还,压低声音:“李指挥使为何至此?可是陛下......” “陛下御驾恐怕已至蔚州,不日便将抵达宣府。” 李若琏收起牙牌,直视朱之冯:“本官奉旨先行,有一事需向巡抚大人核实。” “何事?李指挥使请讲。” “正月末朝廷拨付宣府镇的一百万两补欠饷,可是已足额发放至士卒手中?” 朱之冯脸色瞬间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愤怒,最后化为无奈的苦笑。 “李指挥使...” “本官未曾收到朝廷拨付军饷的正式文书。” 尽管已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从宣府巡抚口中说出这句话,冲击力依旧巨大。 朱之冯没收到文书? 那兵部的拨饷公文去了哪里? “巡抚大人。” 李若琏缓缓道:“您的意思是,您身为宣府巡抚,对一百万两军饷拨付一事,毫不知情?” “本官只知朝廷要补欠饷,兵部曾有风声。” 朱之冯苦涩摇头:“但至今未见正式行文,亦未见户部或兵部派员前来交接。本官曾询问总兵王承胤,他答军饷已由镇守太监杜勋协同发放完毕,本官索要发放册录,他推诿未给。”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怒火:“李指挥使,若朝廷真拨了饷银,怎么说本官是宣府巡抚,也得知晓,若不是本官手下告知,本官恐怕至今不知。” “本官怀疑王承胤与杜勋欺上瞒下,私吞军饷!” 李若琏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孙老七那份密报,递了过去。 “朱巡抚,请看看这个。” 朱之冯接过,展开纸卷。 起初是疑惑,接着是震惊,最后是勃然大怒。 他握着纸页的手剧烈颤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随时要炸开。 “蠢材!国贼!蠢材!!” 朱之冯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 “一百万两实到八十万!自己的亲兵足额三十两,近万边军人均不足一两?!”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李若琏,眼中全是血丝:“李指挥使,这上面所言,可都属实?!” “锦衣卫暗桩亲探,千真万确。” “而且,据本官所知,内阁让兵部拨付的确实是一百万两。那消失的二十万两,恐怕在离开京城时,就已经没了。” 朱之冯浑身一颤。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 贪墨的不只是宣府的将官太监,还有兵部内部的人。这是一条从中枢到边镇的、完整的贪腐链条! “他们...他们怎么敢?!” “陛下刚在京城抄家灭门,血还未干,他们就敢再犯?!他们就不怕......” “他们怕。” 李若琏打断他:“但他们更贪。而且他们以为,边镇天高皇帝远,陛下查不到,而且还有边将打配合,加上陛下这个节骨眼离开京师,内阁人手不够。” 李若链轻叹一声,随后接着说道:“朱巡抚,其实陛下早有预感,所以让我先行一步抵达宣府,就是他们趁陛下赶路的时候,做好假账。” “对了,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若陛下要整顿宣府,肃清贪墨,你可愿助一臂之力?” 朱之冯毫不犹豫,撩袍跪地:“臣朱之冯,世受国恩,岂能与国贼同流合污?!” “陛下若有需要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好。” 李若琏扶起他:“那便请巡抚大人,配合我做几件事。” “李指挥使吩咐!” “不知朱巡抚你手中可有可靠人手?不必多,三五十人即可,但要绝对忠心。” 朱之冯沉吟:“有。衙中捕快班头是本官同乡,其手下二十余人可信。此外,南营有个守备曾受过本官恩惠,其麾下约三十名老卒,皆是正直之人。” “够了。” 李若琏点头,继续道:“请巡抚大人动用这些人手,配合锦衣卫暗桩,将百万军饷被贪墨、士卒只得一两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散入军中。”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要公开喊,让每一个士卒自己知道,朝廷并没有亏待他们,是上面的官员,黑了他们的卖命钱。” 朱之冯重重点头:“本官明白!此事不难,营中本就怨气沸腾,只差一点火星。” “此地我不能久留,若有事,便在侧门左侧放三块石头,我到时候会过来找您。” “指挥使安心去吧,这件事交代给本官即可。” ...... 李若琏离开后,找来钱武,从怀中取出一封写好的密信:“这封信,八百里加急,直送陛下行营。” 钱武双手接过密信:“大人放心,钱武必送至陛下手中!” ...... 第54章:陛下来了! 夜幕彻底笼罩宣府城。 总兵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厅里炭火烧得通红,暖如春日。 桌上摆着烤全羊、炖鹿肉、各色时蔬,还有两坛刚从地窖取出的汾酒。 总兵王承胤坐在主位,他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细眼,穿着锦绣常服,正用小刀割着羊腿肉,吃得满嘴流油。 下首坐着镇守太监杜勋,面白无须,眯着眼,慢慢品着杯中酒。 两侧还有几名宣府副将、参将,都是王承胤的心腹。 “王总兵,这羊肉烤得不错。” 杜勋尖着嗓子笑道:“比宫里御膳房的也不差。” “公公喜欢就好。” 王承胤咧嘴一笑,举杯:“来,敬公公一杯,若不是公公在京里打点,那八十万两饷银,哪能这么顺利到手。” 众人纷纷举杯。 杜勋矜持地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咱家也是为朝廷办事。只是王总兵,底下那些泥腿子,最近没闹事吧?” “闹事?” 王承胤嗤笑:“给他们几个铜板打发了,谁敢闹?” “有几个刺头,早就打发了。现在营里安稳得很。” 一个副将凑趣道:“就是!那些穷军汉,给口吃的就感恩戴德了。还想要饷?做梦!” 众人大笑。 杜勋却微微皱眉:“咱家听说,巡抚衙门那边,朱之冯似乎问过饷银的事?” 王承胤摆摆手:“问就问呗,他能怎样?” “饷银是咱们发的,册录在咱们手里,他说破天去,也查不出什么。” “再说了......” 忽然,王承胤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兵部那边,陈侍郎可是打了包票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就算朝廷来查,也是足额拨付,加上咱们做好的障眼法,谁能证明咱们贪了?” 杜勋点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不安。 “王总兵,还是小心些好。听说陛下在宁武关打了胜仗,如今正往北来,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王承胤打断他,满不在乎:“陛下打了胜仗,那是好事。咱们是边镇总兵,守土有责,陛下还能无缘无故动咱们?” “再说了,咱们手里有兵,宣府城高墙厚,陛下真要翻脸,也得掂量掂量。”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公公放心,天塌不下来。来,喝酒!” 杜勋勉强笑了笑,举杯应和。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他想起京城里传来的消息,骆养性被凌迟,王之心被砍头,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官卖,陛下动手时,可没掂量过什么。 而他们这次贪的,是军饷。 是足以让边军哗变、让城池沦陷的军饷。 若陛下知道了...杜勋打了个寒颤,不过一想到自己家中的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锭,他的寒意又减少了许多。 ...... 次日晚上,宣府南营。 一处低矮的营房里,挤着十几个士卒。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众人裹着破旧的棉被,蜷在土炕上,冻得瑟瑟发抖。 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低声骂着:“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嘟囔:“张头,忍忍吧,就咱那点饷银,吃饭都成问题,那还有多余的去买衣炭?” “一群混账玩意儿!” 疤脸老卒啐了一口:“我听说,朝廷可是拨了一百万两啊。” 另一个士卒小声道:“不可能吧,要是一百万两,咱们这半年的军饷都能拿到,不可能只有这一两不到,” 疤脸老卒嗤笑一声:“朝廷有钱?朝廷要是有钱,会年年欠饷?” 众人沉默。 毕竟朝廷欠饷也不是一年两年,这十几年来,他们就没有拿到足额的军饷。 若不是因为没有地,只能参军混口饭吃,让自己不必担心饿死,这兵谁愿意当?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伙夫模样的汉子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木桶。 “老刘?你咋来了?”疤脸老卒抬头。 “给你们送点热水,暖和一下。” 伙夫老刘放下木桶,压低声音道:“你们猜我刚刚过来听到了啥?” “啥事?” 老刘凑近道:“我听两个亲兵喝酒吹牛,说...说朝廷拨的其实是八十万两,不过全被王总兵和杜公公扣下了,只拿出几万两打发咱们。” 闻言,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老刘,你不会是耳朵听错了吧!”疤脸老卒声音发颤问道。 老刘肯定道:“我怎么会听错!” 年轻士卒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王八蛋,我们给他们卖命,八十万军饷,就给咱们八百文!” “小声点!” 疤脸老卒低喝一声,其实他也被气得不行。 “老刘。” 疤脸老卒盯着伙夫:“这话,你还跟谁说了?” “就你们。” 老刘道:“但我听说,伤兵营那边也有人在传,说京城来的商队说了,陛下在京城抄了贪官的家,有钱得很,京营、辽东的饷银早就足额拨下来了。” “尤其是京营的那帮废物,饷银被堆成了一座座银山。” “该死!” 可是他们敢怒不敢言,之前有几个对亲兵领了重饷有异议,次日就不见人了。 他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士兵,根本不可能是那帮大人物的对手。 “唉~” 众人叹了一口气,随后捧着手里的热水无奈摇头。 消息像野火,在寒夜里悄然蔓延。 ...... 第三日,午时。 蔚州通往宣府的官道上,荡寇军正在休整用饭。 中军帐内,朱友俭刚放下碗筷,一名小太监便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竹管。 “皇爷,宣府八百里加急,是李若琏大人密信。” 朱友俭接过竹管,验过火漆完好,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信纸。 将其展开后,目光快速扫过。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朱友俭苦笑一声:“朕还是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他以为,杀了骆养性、王之心,抄了那么多家,足以震慑宵小。 他以为,补发九边欠饷,能收拢军心。 他以为,自己御驾亲征,击退李自成,足以让那些蛀虫收敛。 可事实呢? 他们顶风作案。 这些可是军饷! 是边关将士的卖命钱,是大明的保障! 他们怎么敢?! 朱友俭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消失:“笔墨。” 小太监慌忙铺纸研墨。 朱友俭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沉吟片刻后落笔:查,从兵部职方司、武库司经手此事的郎中、主事、书办,到宣府镇守太监杜勋在京关联之人,一个不漏! 证据确凿后,立即抄家! 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官卖! 写完,直接交给眼前的小太监:“将此密信亲手交到王承恩手中!” 小太监心头一凛,双手接过:“奴婢立即启程回京!” “还有。” 朱友俭继续书写第二道命令:“这道手谕,八百里加急,送交内阁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人。” 他边写边念道:“警告他们,严查各自部院!兵部、户部、工部,凡有经手钱粮军械之司,给朕彻查!” “若再有此类顶风贪墨军饷、动摇国本之事发生,朕不管是谁的人,主犯同谋,皆以谋逆论处,朕绝不姑息!” “让他们好自为之!” 最后一笔落下,朱友俭搁下笔,将手谕封好,递给小太监。 “是!” 小太监离开后,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宣府”二字上。 “是该去给宣府的将士们一个交代了。” ...... 两日后,傍晚。 宣府城,永宁门内一处隐秘民宅。 这里是锦衣卫暗桩孙老七安排的安全屋。 李若琏坐在屋内,慢慢擦拭着那柄绣春刀。 朱之冯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时不时望向窗外。 “李大人,这都五天了,陛下大军何时能到?” “快了。” 李若琏头也不抬:“按行程,最迟明日午时。” 朱之冯焦虑道:“如今营里消息已经传开了,王承胤似乎有所察觉,今天上午,他的亲兵巡营次数多了三倍,还抓了几个聚在一起议论的士卒,打了一顿军棍,那几人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李若琏淡淡道:“士卒怨气是压不住的,他用暴力压得越狠,反弹时就越是猛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孙老七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大人,城外暗桩传来消息!” 李若琏转身:“说。” “大军前锋,已至宣府南二十里!” 李若琏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向朱之冯。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重重点头。 李若琏吐出两个字:“陛下来了。” ...... 第55章:天子驾临,银山压顶惊蛀虫 午时初刻,一面玄色龙旗率先从官道拐弯处跃出,紧接着是黑压压的铁甲洪流。 最前面是三百骑兵开路,马匹鼻孔喷着白气,骑士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 中军处,朱友俭骑在一匹栗色战马上,身上那件黑色大氅沾满了尘土,下摆甚至结了冰凌。 他没戴盔,只束了发,目光扫过前方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雄城轮廓。 宣府。 九边重镇,京师门户之一,也是蛀虫巢穴。 “陛下。” 黄得功策马靠近半个马身,低声道:“前方二里,宣府文武官员出城跪迎。” 朱友俭“嗯”了一声,没多说。 又走了约莫几刻钟,前方景象清晰起来。 官道旁一片清扫过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上百号人。 文官绯袍青袍,武官盔甲鲜明,最前面一人身材微胖,圆脸细眼,穿着总兵服,正是宣府总兵王承胤。 他身旁是个面白无须、穿着太监服就是镇守太监杜勋。 两人身后,是副将、参将、游击、知府、同知... 宣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全到了。 “臣宣府总兵王承胤。” “奴婢杜勋。” “臣朱之冯。” “率宣府文武,恭迎陛下圣驾!” 朱友俭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在王承胤和杜勋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王承胤上前两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恭敬:“陛下御驾亲征,宁武关大捷,扬我大明国威!” “臣等翘首以盼,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话说得漂亮,但眼神却忍不住往朱友俭身后那支军队瞟。 荡寇军虽只有万余人,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杀气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让王承胤心头打鼓的是,陛下不在宁武关善后,不回京师,却率军跑到宣府, “王总兵守御边镇,辛苦了。” 朱友俭下马,走到王承胤面前,伸手虚扶。 王承胤连忙躬身:“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宣府镇如今实有兵马几何?” 朱友俭问得随意,像拉家常,但这话却在王承胤心头猛地一跳。 他喉结滚动,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随后还是硬着头皮按兵册上报:“回陛下,宣府镇在册兵员五万三千四百余人。” “五万三千四百余人” 朱友俭点点头,目光转向杜勋:“杜勋,王总兵所言可实?” 杜勋脸上挤出笑:“回皇爷,王总兵所言句句属实。” “哦。” 朱友俭笑了笑。 这笑容很淡,却让王承胤和杜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 “皇爷!皇爷!”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伴随着尖亮的呼喊。 众人扭头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数千辆沉重的马车正艰难驶来,拉车的牛马喘着粗气,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领头一骑飞奔而至,冲到近前滚鞍下马,正是王承恩。 跑得满头大汗的王承恩,脸上带着亢奋的红光,扑跪在朱友俭面前: “皇爷!奴婢奉旨,从内库急调现银二百万两,粮草三十万石,日夜兼程,现已押运至后军!” “哗——” 跪迎的官员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二百万两现银? 三十万石粮草? 王承胤瞳孔骤缩。 杜勋手指一颤,差点没站稳。 朱友俭却像是早有预料,点点头:“辛苦你了,起来。” “谢皇爷!” 王承恩爬起来,喘着气,声音却故意拔高,确保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皇爷,银子全是十两一锭的官银,奴婢一路紧赶,生怕误了陛下犒军!” 这话像重锤,狠狠砸在王承胤与杜勋心口。 二人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朱友俭转身,重新面向王承胤,语气温和依旧: “王总兵方才说,宣府有将士五万三千四百余人?” “是...是......” 朱友俭叹息一声:“唉,我大明将士戍边不易啊。” “承恩!” “奴婢在!” “取五十万两现银,由你亲自督办,按宣府镇实有兵员每人十两之数,足额发放赏银!” 朱友俭死死地盯着王承恩,继续道:“朕要你一直盯着,从开箱、称重、到发到每一个士卒手中,半个铜子都不能漏!” “若是发现你漏了半个子,朕抄你九族!” 这话看似说给王承恩听,却吓得王承胤、杜勋,以及他们身后那一众文武官员脸色发白。 王承恩心中一笑,随后尖声应道:“奴婢遵旨!必亲自盯着,绝不敢有负皇爷重托!” 此刻,人群彻底骚动了。 每人十两! 王承恩亲自督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吃空饷的老底,将被彻底掀开! 意味着发放过程,必然会牵扯出之前贪墨军饷的旧账! 意味着陛下根本不是来巡视,而是来清账的! 王承胤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站稳,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撩袍跪倒: “臣代宣府五万三千四百余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雪沫沾了一脸。 没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皮底下,那骤然缩成针尖的瞳孔里,翻涌着的是无边的恐惧,以及一丝疯狂的凶光。 朱友俭伸手,将王承胤扶起。 “王总兵不必多礼。” “将士们得了赏银,士气必振。朕还要在宣府盘桓几日,看看边镇防务。” “明日,朕在巡抚衙门设宴,犒劳宣府文武。” 王承胤喉结滚动,重重抱拳: “臣等谢陛下隆恩!” “行了,都起来吧,朕今日有点乏了,就先不进城了。” 说罢,朱友俭让高杰、黄得功二人就地扎营。 ...... 当天晚上,总兵府,密室。 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角落里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一屋子人脸上的寒意。 王承胤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茶杯,指节捏得发白。 杜勋坐在他对面,面白无须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更加惨白,眼珠子不时转动,透着不安。 下首还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宣府副总兵郑孝谦,四十出头,满脸横肉,是王承胤的头号心腹。 一个是督粮郎中周汝明,胖得像球,此刻却缩着脖子,冷汗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淌。 还有一个是镇守太监杜勋的干儿子、监军内使刘昌,二十七八岁,眼神阴鸷。 “都说说吧。” 王承胤开口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 第56章:明日赴宴! 郑孝谦最先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总兵,这不明摆着吗?” “陛下让王承恩那老狗亲自发饷,就是要查咱们的底!” “五万多人?咱们实有能战的,连两万都不到!” “空额三万多,这些年吃的饷,少说也......” “闭嘴!” 王承胤低喝一声,眼神凶厉地瞪过去。 郑孝谦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杜勋尖着嗓子,声音有些发干:“王总兵,咱家怕的不是空饷,而是之前那一百万两军饷。” “兵部拨的一百万两补欠饷,实到八十万。咱们报的足额发放,可底下那些泥腿子,一人只拿了不到一两。这账根本经不起查啊!” 周汝明浑身一颤,哭丧着脸: “公公,总兵大人,下官早就说过,那账做得再漂亮,也架不住陛下派贴身大珰来亲自发钱啊!” “一旦核对名册,发现人名对不上,或者士卒嚷嚷根本没拿到那么多饷,咱们全得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老子也没有想到陛下这么闲,跑到边关来!” 王承胤猛地将茶杯砸在桌上。 “砰”一声闷响,茶水溅了一桌。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当初贪银子的时候,你们一个比一个拿得欢!现在出事了,就知道哭丧?!” 众人噤若寒蝉。 密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杜勋幽幽开口: “王总兵,发火没用。咱家只问一句,咱们...还有退路吗?” 他抬起头,看着王承胤: “陛下的手段,咱们都清楚。骆养性,王之心,可都是陛下的心腹。不但被杀,家产还被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官卖。”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在场每一个人心里。 王承胤死死盯着杜勋:“公公的意思是?” 杜勋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凶光。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道:“诸位,咱们贪的是军饷,是边关将士的卖命钱,是大明国本的银子!” “这罪,按《大明律》,是什么下场大家都应该知道!” “主犯斩立决,抄家,株连三族。” 密室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所以......” 杜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咱们还有退路吗?” “与其在此,不如一搏。” 王承胤等人心中一震“公公此言......” “没错,咱们想要活命,就得趁陛下没有发现之前行动!” “明日宴席,陛下不是要犒劳文武吗?” “咱们就在宴上......” 说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人瞬间明白了杜勋的意思。 弑君?! 王承胤瞳孔缩成针尖,手猛地按在桌上,青筋暴起。 “杜公公,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咱家清楚得很!” 杜勋尖声打断他,脸上肌肉扭曲:“不动手,咱们全是死路一条!动手,还有一线生机!” “控制了皇帝,以其性命要挟城外大军!” “然后,带着宣府库银、粮草,北投建奴!” “皇太极早有招揽之意,开出的价码不低,而且咱们这份投名状,够不够分量?!” 北投建奴! 王承胤浑身剧震。 这念头,他不是没想过。 可这是叛国,是要遗臭万年! “总兵!别犹豫了!” 郑孝谦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道:“咱们没路了!” “要么等死,要么搏一把!” “搏赢了,去关外照样富贵!” “搏输了...横竖都是死,拉个皇帝垫背,值了!” 周汝明畏惧道:“不能...不能啊...这是诛九族的罪啊!” “闭嘴!” 刘昌一脚踹在周汝明肚子上,胖郎中闷哼一声,蜷缩着说不出话。 刘昌看向王承胤,继续道:“干爹说得对。王总兵,您麾下两千家丁死士,是时候用了。” 王承胤嘴唇哆嗦着。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贪的银子,想起京城那些被抄家灭门的同僚,想起陛下今日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却像在看死人。 “......”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所有犹豫、恐惧,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疯狂。 “干!”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怎么安排?” 杜勋眼中狂喜,急声道:“明日宴席将设在巡抚衙门正堂。” “咱们的人提前埋伏在后堂、厢房、廊下。” “以摔杯为号,杯碎,刀斧手齐出,直扑御座!” “第一时间控制陛下,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呼救或逃脱!” 王承胤点头,脑子飞快转动:“我带一百家丁,扮作亲兵随从,入宴护卫。另五百人,由你带领,以负责天子安全为由,埋伏在衙门四周街道,一旦事发,立刻封锁衙门,阻挡可能赶来的援军!” “衙门内呢?”杜勋问。 “巡抚衙门里,咱们能控制多少?” 刘昌阴声道:“巡抚朱之冯是个书呆子,手下没几个人。咱家能调动监军衙门的三十名内使,都配了弩。” “不够。” 王承胤摇头:“至少要两百人,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向郑孝谦:“我在抽调一百名信得过的老兵,扮作杂役、厨子,提前混进去。剩下的一千多人,你能第一时间控制四方城门不?” “足以!”郑孝谦重重点头。 “很好,那下一步。” 王承胤眼神凶厉,继续道:“事发同时,立刻控制巡抚朱之冯!此人虽无能,但毕竟是朝廷命官,控制他,能稳住一部分人心。然后,封锁宣府四门!绝不能让消息第一时间传出去!” “好!” 杜勋拍案:“就这么办!咱家现在就派人去联络关外...” “不,等得手后再联络,免得走漏风声!” 随后,五人又将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确保明日行动万无一失。 就在密谋至最关键处,忽然“咯吱”一声。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松动声。 “什么人?!” 王承胤猛地扭头,手按在了刀柄上。 刘昌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寒风灌入。 窗外是后院,积雪皑皑,空无一人。 此时一只黑猫从墙头蹿过,“喵”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野猫?!” 刘昌松了口气,关上窗户。 王承胤眉头依旧紧锁,心头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雪地上,除了猫脚印并没有其他的痕迹? 也许是错觉。 王承胤摇摇头,压下心头疑虑,转身走回桌边。 与此同时,后院柴垛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正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直到屋里再次传来压低的议论声,黑衣人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片刻后,他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悄无声息地滑下,没入黑暗。 ...... 戌时三刻,城外荡寇军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朱友俭已卸下大氅,只穿着一件青色棉袍,坐在简易木桌后。 桌上摊着宣府城防图。 帐下站着四个人。 高杰、黄得功、李若琏,以及本该在城内的宣府巡抚朱之冯。 “陛下。” 李若琏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 “锦衣卫暗桩急报,一个时辰前,王承胤、杜勋、郑孝谦、周汝明、刘昌五人,于总兵府密室密谋。” 他顿了顿,声音沉冷: “欲于明日接风宴上发难,以摔杯为号,伏兵齐出,挟持陛下,而后北投建奴!” 高杰猛地瞪大眼睛,黄得功手按上了刀柄,朱之冯则倒抽一口冷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的听到这个消息,依旧浑身发凉。 唯有朱友俭,面色平静。 他笑了笑,接过密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果然。” 黄得功沉声道:“陛下,明日宴席,凶险万分。臣建议,陛下称病不出,或直接调兵入城,先擒王承胤、杜勋!” “不可。” 朱友俭摇头:“朕若称病,他们必生疑心,可能提前发难,甚至狗急跳墙,煽动营变。” “直接调兵入城更不可取,宣府城高墙厚,王承胤麾下仍有近数万兵马,一旦强攻,伤亡必重。” 朱友俭停顿一下,随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们要宴上动手,那朕,就将计就计。” “陛下!” 朱之冯急声道:“宴席乃虎狼之穴,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身涉险?” “臣愿代陛下赴宴,或...或另设他法!” 朱友俭看向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移话题问道: “朱巡抚,朕之前让李若琏联络你,让你暗中聚集可信之人。如今,有多少可用?” 朱之冯一怔,不知陛下转移话题,这是何意,但还是回禀道: “回陛下!臣已秘密联络衙中捕快班头,他是臣同乡,忠直可靠,其手下二十余名捕快皆可用。” “此外,南营守备赵振威,曾受过臣恩惠,其麾下有三十余名老卒,皆是正直敢战之辈。” “合计...约六十人。” “六十人,加上李若链的人,以及厂卫应该够了。” 随后朱友俭笑道:“明日宴席,朕会准时赴宴。” “陛下!” 朱之冯大惊,没有想到天子还想着以身冒险。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的话,继续道:“朱巡抚,朕要你将这六十人,提前安排进巡抚衙门,扮作杂役、侍者、护卫。宴席之时,听朕号令。” 朱之冯浑身一震。 陛下连续两次无视自己的劝阻,看来是铁了心要做饵。 而且李若链让他联络可信之人,不单单只是找证据,而是为了陛下此举的疯狂! 他心中轻叹一声,陛下这是要把性命,交到他手里! 明日宴席,刀斧手环伺。 他这六十人,就是陛下在虎穴中唯一的依仗! 若他...若他有二心...... 想到这里,朱之冯猛地跪下,以头抢地: “陛下!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信重!” “陛下就不怕...不怕臣与王承胤乃一党,设局诱陛下入彀吗?!” 朱友俭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朱巡抚。” “朕在宁武关,朕信周遇吉。” “如今在宣府,朕信你。” “若连忠奸都辨不明,朕早死在宁武关了。若你真与他们一伙...” 朱友俭笑了笑,淡然道:“那朕命该绝。” “......” 朱之冯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红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整理衣冠,然后重重跪倒,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朱之冯,纵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朱友俭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看向帐内诸将,眼神瞬间转为冷厉: “现在,部署。” “李若琏!” “臣在!” “你率锦衣卫精锐,继续监控总兵府及王承胤亲信动向。设法在明日宴前,安排人进入府衙。” “臣领旨!” “朱之冯!” “臣在!” “你即刻回城,暗中安排那六十人渗透入巡抚衙门。将其安置在关键位置,尤其是正堂侧门、后堂通道、衙门口岗哨,这几个关键位置必须掌控在我们手中。” “宴席之时,听朕摔杯为号,杯碎,你们立刻动手,控制衙门内通道,阻截王承胤伏兵,并保护朕之安全。” “臣遵旨!” “黄得功!” “末将在!” “你率荡寇军主力,于明日午时前,秘密行动至宣府南门外等候。见城内一缕黑色烽烟,你立即率军攻城!” “攻占南门,控制城门,直扑总兵府及王承胤亲兵营驻地,镇压叛乱!” 黄得功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必在烽烟起后半刻钟内,攻入城中!” 最后,朱友俭看向高杰。 “忠勇侯。” 高杰挺直腰板:“陛下吩咐!” “明日,你精选一百名最悍勇的老营兵,全副武装随朕入府赴宴。”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死保朕。” 高杰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眼中凶光毕露: “陛下放心!有高杰在,谁也动不了您一根汗毛!” “他们敢亮刀子,老子把他们卵蛋都捏爆!” 朱友俭点点头。 他走回桌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君。” “明日,不是酒宴,是战场。” “朕将性命,托付于尔等。” “大明国运,在此一搏。” 四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低吼: “臣(末将)万死不辞!” ...... 第57章:准备 寅时初刻,天还黑着。 巡抚衙门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捕快班头陈大勇侧身闪出来,肩上扛着半袋麸皮,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左右张望,朝身后摆了摆手。 阴影里,二十几个穿着杂役灰布棉袄的汉子鱼贯而出,人人低着头,脚步轻快,迅速散入衙门各处。 后厨、柴房、廊下、马厩...... 这些人不说话,只靠眼神和手势。 有人接过扫帚,有人挑起水桶,有人蹲在灶前添柴。 动作熟练得就像干了十几年。 正堂侧门处,陈大勇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挂在门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钉子上。 与此同时,南营守备赵振威带着三十几个老卒,从衙门东侧的矮墙翻了进来。 赵振威走到正堂后窗下,蹲身,用手指在窗沿积雪上画了个圈。 身后老卒们点头,两人一组,隐入廊柱阴影、假山石后、甚至茅厕旁的柴垛里。 朱之冯站在二进院的书房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棉袍内衬已经湿透,贴在背上,冰凉。 不一会儿,窗纸泛着鱼肚白。 天快亮了。 ...... 总兵府。 油灯彻夜未熄,灯油将尽,火苗跳动着,映得王承胤那张圆脸明暗不定。 他面前站着四个人。 杜勋、郑孝谦、周汝明、刘昌。 “都听清楚了。” “我在重复一边。” 王承胤看向杜勋,继续道:“杜公公,府衙的几条街就交给你的干儿子了。午时宴开,立刻封锁,一只耗子都不许进出。” “咱家省得。” 说完,杜勋看向自己的干儿子。 刘昌阴笑道:“干爹放心,三十把弩,够用了。” “剩下的一千三百人……” 王承胤最后盯住郑孝谦道:“记住,时间一到,立刻换防!” “原守军全部赶到城外兵营看管,敢反抗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总兵放心!” “都去准备。” 王承胤挥挥手,四人躬身退出。 密室里只剩下王承胤一人。 他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腰刀。 “沧啷——” 刀出鞘半尺,寒光映着他那双细眼。 眼里有恐惧,有疯狂,最后全都化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朱由检,好好待在京城不好吗,非要来宣府!” “你不让老子活……” “老子就先送你上路!” ...... 城外,宣府守军大营。 伙头军已经开始烧火做饭,大锅里熬着能见底的清粥。 一处营帐里,十几个士卒正在穿越。 这些是昨夜领了十两赏银的宣府本地兵,被暂时编在荡寇军辅兵营里。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旗总,叫孙二狗,左脸有道疤,是早年跟鞑子哨探遭遇时留下的。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抹了把嘴,环视众人。 “兄弟们。”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赏银,咱们领了。十两,足秤的官银。”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摊在手心。 “可这银子怎么来的?” 孙二狗继续道:“是陛下让王公公亲自发到咱手里的!” “为什么?因为陛下信不过咱们上头那些官!” “往年朝廷发饷,层层克扣,到手能有一两成就不错了。这次呢?” “陛下宁可让贴身大珰亲自督办,也要把钱一分不少塞进咱怀里!” “这说明什么?” 他扫过每一张脸:“说明陛下知道咱们苦!知道咱们的饷,被人黑了!” 营帐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年轻士卒怯生生开口:“旗总...那...那咱们能要回以前的饷吗?还有军屯田,都被千户、把总们占去出租的......” “能不能要回,就看今天。” 孙二狗把银子揣回怀里,眼神锐利起来:“我打听过了,今日午时,陛下在巡抚衙门设宴,宣府所有文武都要到场。” “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等陛下宴后出城时,咱们就拦驾喊冤!把上官克扣军饷、强占屯田的事,全抖出来!” 有人哆嗦:“可...可那是拦御驾是要杀头的。” “杀头?” 孙二狗冷笑:“饿死不是死?被上官当狗欺压不是死?与其窝窝囊囊活,不如搏一把!” “而且我有种感觉...今日这宴,不会太平。” 众人脸色都变了。 “旗总,你是说......” “王总兵把咱们的饷贪了九成九,陛下这次来,摆明是查账的。” “狗急了还跳墙,何况他手里有兵?” 孙二狗站起身:“所以咱们得做两手准备。我挑三十个胆大敢拼的弟兄,换上便服,提前混进城里,在衙门附近盯着。” “万一......” 说着,他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万一王总兵真要铤而走险,对陛下不利,咱们就是拼死,也得护驾!” “护住了陛下,之前的饷、被占的田,才有可能拿回来!” “护不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护不住,大家全的完。 几个老卒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年轻士卒咬牙,也跟着点头。 ...... 辰时初,宣府永定门。 郑孝谦骑在马上,看着城门口正在换防的亲兵。 原守门的是南营一个把总,带着五十来个兵,此刻被赶到一旁,脸上满是不解和愤怒。 “郑副将!这是何意?!”把总上前问道。 郑孝谦皮笑肉不笑:“王总兵有令,今日陛下驾临,全城戒严。你们辛苦了,先回营休整。” “戒严?戒严也该由我们南营负责!你们是总兵亲兵,凭什么换防城门?!” 把总心中不爽,今日可是陛下要经过永定门,这可是自己表现的机会,岂能拱手让人。 “就凭这个。” 郑孝谦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箭,在把总眼前晃了晃:“总兵手令,见令如见人。怎么,你想抗命?” 把总脸色铁青,盯着那令箭,又看看郑孝谦身后那两百多名按刀而立的亲兵。 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挥手:“弟兄们,走!” 五十几个守门兵骂骂咧咧地离开。 郑孝谦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对身边心腹低声道:“派人盯着他们,若是老老实实回营,就算了。若是敢去别处,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城楼上,几个老兵缩在垛口后,看着下面这一幕。 一个独眼老兵咂咂嘴:“不对劲啊,戒严换防,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小声道:“李头儿,您说陛下昨日让王大太监亲自发放饷银,是不是陛下知道了些什么,王总兵会不会......” 他没敢说完。 独眼老兵眯起仅剩的那只眼,望着总兵府方向,许久,才低声道:“今天这城怕是要见血。” “走,咱们也准备一下,看看风向!” “行,李头儿!” ...... 第58章:赴宴 巳时初,宣府城内。 雪后初晴,阳光惨白,照在街面积雪上,刺得人眼疼。 几条主街被清扫过,但行人稀少。 平日里该热闹的早市,今天冷清的反常。 卖菜的摊子稀稀拉拉,掌柜的都缩着脖子,眼神不时瞟向街道两侧,那里多了许多巡街的兵卒,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城西一处低矮的茶摊,冒着热气。 两个穿着破袄的老兵蹲在条凳上,捧着一碗热茶,小口啜着。 “看见没?” 左边脸上有麻子的老兵压低声音:“永定门、安定门、阜成门...全换成王总兵的人了。” “连宣武门那种偏门都没落下。” 右边缺了颗门牙的老兵点头,声音含糊道:“不单是城门。巡抚衙门的这几条街,一大早就有兵封了,说是戒严,可我瞧见是刘昌那阉货带队。” 麻子脸手一抖,茶水溅出来:“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缺牙老兵冷笑:“陛下昨天让王公公发饷,摆明是查账。” “王总兵贪了多少,你心里没数?狗急跳墙呗。”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那咱们...” “咱们能怎么办?” 缺牙老兵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你我都是小卒,家里还有老小。掺和这种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可陛下......” “陛下是明君。” 缺牙老兵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可明君也得有命活。今日这宴...我看悬。” 麻子脸沉默了。 许久,他哑着嗓子道:“老哥,你说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缺牙老兵没说话,只是盯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沫。 茶摊老板过来添水,瞥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拎着壶走了。 待老板走远,缺牙老兵才缓缓开口:“南营的孙二狗,今天一早带了三十几个人,换了便服出营了。” “孙二狗?” “对。我侄子在他手下,听说他们要去衙门附近盯着。” 麻子脸瞳孔一缩:“他们想.....” “不知道。” 缺牙老兵摇头:“但孙二狗那性子,你清楚。当年鞑子哨探摸到营外,他带着五个人就敢摸出去剁了三个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侄子说,孙二狗撂下话了,今日要是王总兵老老实实,他们就等陛下出城时拦驾喊冤。要是王总兵敢动歪心思他们就拼死护驾。” 麻子脸呼吸粗重起来,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咱们?” 缺牙老兵犹豫了一下,说道:“走,咱们也去叫些人准备一下,看看情况,若是风向对,咱们也能混个护驾之功!” 麻子脸心中一喜,他也是这想法,毕竟待在王总兵麾下,他们迟早也会饿死。 “行,我这就回去带着我那帮兔崽子准备!” ...... 与此同时,城东一条背巷。 一个洗衣妇模样的女子挎着木盆,低头快步走着。 她走到一处墙角,左右看看无人,蹲下身,假装整理鞋袜,手却飞快地从墙缝里抠出一小块碎砖。 砖后是个小洞。 女子从怀里摸出个小纸条,塞进洞里,又将碎砖按回原处。 起身,挎着盆,继续低头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巷口拐进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嘴里吆喝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货郎走到那墙角,放下担子,也蹲下身系鞋带。 手往墙缝里一摸,取出纸条,塞进怀里。 起身,挑起担子,吆喝着走远。 ...... 巡抚衙门,外围。 孙二狗看着眼前三十几个弟兄。 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要么是家中被上官欺压的活不下去的,要么是性子悍勇不怕死的。 人人换了百姓棉袄,腰里藏着短刀、匕首,甚至有人把军中制式手弩拆了,用布裹着背在背上。 “话,都说清楚了。” 孙二狗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这一去,可能活着回来,也可能死。” “怕的,现在退出,我绝不怪你。” 无人动弹。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旗总,咱们的饷被贪了,田被占了,爹娘姊妹被上官欺辱时,咱们连屁都不敢放。这种日子,老子过够了!” “对!过够了!” “搏一把!赢了,拿回该拿的!输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孙二狗眼圈微红。 他重重点头:“好!都是带把的汉子!” “记住,若是宴席无事,咱们就在衙门外等着,等陛下出来,一起跪地喊冤!” “若是里面乱了......” 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撕成条,分给众人:“系在左臂!这次不单单只有咱们这些人,若真乱了,看见系红布的,就是自己人!” “往死里砍那些骑在咱们头上的总兵亲兵!” “明白!” ...... 午时初刻。 宣府城,巡抚衙门外长街。 雪地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路面。 两侧屋檐下,站满了“维持秩序”的兵卒,个个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更远处,几个卖炊饼、补锅、糖人的“小贩”蹲在墙角,目光游移,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衙门正门大开。 朱之冯穿着绯色官袍,站在台阶下,身后是宣府一众文武官员。 王承胤站在最前,圆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杜勋站在他身侧,面白无须的脸上也挤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朱之冯手心里全是汗。 他强作镇定,目光却忍不住瞟向衙门内。 今日可是混进了不少陌生面孔,自己就六十几人,真的能护住陛下吗? 就在朱之冯担忧之时。 “来了!” 街口传来一声低呼。 所有人精神一振,纷纷整理衣冠,垂首肃立。 长街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二十名骑兵开道,玄甲红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中间是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但车前插着一面小小的明黄龙旗。 马车旁,高杰骑着一匹黑马,身着山文铠,腰悬厚背砍刀,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身后,八十名精悍老兵步行跟随,人人披甲,眼神如狼。 马车在衙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 朱友俭弯腰走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常服,外罩玄色貂裘,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华丽的宝剑,剑鞘上宝石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目的光。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王承胤率先跪倒,额头抵地。 身后文武齐刷刷跪了一片。 朱友俭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在王承胤和杜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抬了抬手。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 王承胤上前两步,脸上堆起夸张的激动:“陛下御驾亲临,宣府蓬荜生辉!臣等盼陛下如久旱盼甘霖!”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忍不住往高杰身后那些老兵身上瞟。 那些兵,眼神太凶了。 而且他们的站位隐隐护住了马车四周所有角度。 王承胤心头一沉,幸好昨晚听从了杜勋的话,多安排了一些人,不然就自己的那点人,一时半会儿真不一定能拿下。 朱友俭却似无所觉,淡淡道:“王总兵守御边镇,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带路吧。” “是!” 王承胤侧身引路。 朱友俭迈步踏上台阶。 经过朱之冯身边时,朱之冯压低声音,急急道:“陛下,衙门内大半都是王承胤的人,陛下要不......” 朱友俭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嘴唇翕动,吐出四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计划不变。” 朱之冯浑身一震。 他看着皇帝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读的圣贤书,全都白读了。 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这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脚步。 高杰带着百名老兵紧随其后,经过衙门门槛时,他忽然停下,扭头对身后一个亲兵低声道:“告诉弟兄们,进去后,眼睛都放亮点。谁的手往怀里摸,直接剁了。” “是!” 亲兵传令下去。 百双眼睛,瞬间锐利如刀。 ...... 午时正,巡抚衙门正堂。 堂内摆了二十余席,文武分坐。 朱友俭居主位,面前一张紫檀木大案,铺着明黄绸布。 王承胤、杜勋陪坐下首左右第一位,朱之冯坐在王承胤对面。 菜肴已经上齐,四冷八热,中间还摆着一只烤得焦黄的全羊。 乐工在屏风后奏着雅乐,舞姬在堂中翩跹。 一切看起来祥和热闹。 但空气中的紧绷,几乎要凝成实质。 文官们低着头,小口啜酒,不敢多言。 武官们则大多盯着面前的酒菜,手却一直放在膝上,离腰刀不远。 高杰站在朱友俭身后三步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他带来的百名老兵,一半留在堂外警戒,一半散在堂内四周,个个眼神如鹰。 王承胤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 他安排在堂内的伏兵,都藏在两侧厢房、后堂帘后、甚至舞姬中。 可高杰的人站的位置太刁钻了,正好卡住了所有伏兵出击的路线。 而且陛下身后那个老太监王承恩,虽然垂手侍立,但那双老眼时不时扫过堂内,看得人心里发毛。 得想办法让高杰的人动起来...... 王承胤眼珠一转,端起酒杯起身。 “陛下!” ...... 第59章:宴会厮杀! “臣王承胤,代宣府五万三千四百将士,敬陛下一杯!” “陛下御驾亲征,宁武关大捷,扬我大明国威!” “更体恤边军,亲发赏银!” “此等隆恩,臣等感激涕零,愿为陛下效死!” 说罢,仰脖子一饮而尽。 朱友俭看着他,微微一笑,也端起面前酒杯,浅抿一口。 “王总兵有心了。” 王承胤余光撇了左右,见自己的人逐渐靠前,心中大喜。 他正要再说几句,将气氛抄一抄,让自己的人再靠近一些,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正堂,走到朱友俭的身边。 王承胤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小太监! 这是王承恩的跟班,一直跟在王承恩身边! 此时此刻应该在与王承恩继续发赏银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承胤心中的不妙感越来越重。 杜勋手指一颤,酒杯差点脱手。 小太监喘着粗气,凑到朱友俭耳边,低声急语。 声音太小,堂内无人听清。 但众人看见,陛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王承胤心头狂跳,他猛地看向杜勋。 杜勋也正看向他,两人眼神一碰。 杜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能再等了! 王承胤眼中凶光暴涨,手中酒杯猛地举起。 “哐当!!!” 酒杯狠狠摔碎在地! 瓷片飞溅! “护驾!!!” 高杰几乎是同时暴喝,一步踏前,厚背砍刀铿然出鞘! 他身后老兵瞬间结阵,刀光如墙,护住御座! 但更快的,是伏兵! “轰——” 两侧厢房门窗轰然破开! 十几名弩手从窗口探出身子,弩箭上弦,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了御座! 廊下、屏风后、甚至舞姬中,突然冲出数十名“杂役”,手中刀剑出鞘,直扑朱友俭! “诛国贼!!!” 朱之冯猛地掀翻面前酒桌,拔出袖中短刀,嘶声狂吼! 他埋伏的六十人同时动了! 捕快班头陈大勇从侧门杀出,一刀劈翻一个冲向御座的伏兵! 赵振威的老卒从假山石后跃出,弩箭连发,三名弩手惨叫倒地! 堂内瞬间大乱! 一些不知所以的文官们尖叫着往桌下钻,武官们有的拔刀,有的愣在原地。 王承胤赤红着眼,拔刀冲向朱友俭! “拦住他!” 高杰迎上,两刀相撞! “铛!!!” 火星四溅! 王承胤被震得后退两步:“高杰!你一个流贼降将,也敢拦我?!” 高杰啐了一口:“老子现在是忠勇侯!” “陛下亲封!你他妈一个贪军饷的蛀虫,也配跟老子叫板?!” 说罢,又是一刀劈下! 王承胤举刀格挡,却被震得手臂发麻。 他心中骇然,高杰这厮,力气怎么这么大?! 而此刻,堂外也传来喊杀声! 衙门外的街道上,刘昌率领五百亲兵正要封锁街道,却突然从巷口冲出数十名系着红布的汉子! 为首一人,正是孙二狗! “保护陛下!诛杀贪官!!!” 孙二狗嘶声狂吼,手中短刀劈翻一个亲兵! 他身后三十几个弟兄如狼似虎,虽然人少,但悍不畏死,瞬间冲乱了亲兵阵型! 刘昌又惊又怒:“哪来的泥腿子?!放箭!放箭!!” 弩手调转方向,箭雨倾泻! 孙二狗身边两个弟兄中箭倒地,但他眼睛都没眨,继续前冲! “弟兄们!拼了!今日护不住陛下,大家都得死!!” “杀!!!” ...... 堂内,厮杀已白热化。 高杰与王承胤缠斗,刀光翻飞。 朱之冯带着捕快和老卒,死死守住通往御座的通道。 伏兵人数虽多,但被狭窄的地形限制,一时间竟冲不过来。 弩手被赵振威的人重点照顾,已经倒了一大半。 朱友俭一直坐在御座上,没动。 他甚至没拔剑。 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厮杀,看着那些为他流血拼命的人。 直到一支冷箭从后堂帘后射出,直扑他面门! “陛下小心!” 朱之冯惊呼,竟猛地扑上前,用身体去挡! 箭矢擦着他肩膀飞过,带出一溜血花! 朱之冯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朱友俭眼中寒光一闪,扶住朱之冯,缓缓站起身。 “铿~~~” 腰间长剑出鞘。 剑身映着堂内火光,泛起一片冰冷的青芒。 他没有去看那些厮杀的人,而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王承胤身上。 “王承胤!” 王承胤正被高杰逼得节节后退,闻言下意识扭头。 “你贪墨军饷百万两,克扣士卒,中饱私囊!” 朱友俭剑尖指向他,继续道:“朝廷拨付宣府镇补欠饷一百万两,你亲兵超额发放三十两,万余边军人均不足一两!” “此等国贼,天理难容!” “今又设宴伏兵,欲弑君叛国,投靠建奴!” “罪无可赦!!!” “尔等乃我大明子民,今日犯错,全因职责所在,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朕既往不咎。” “如若继续执迷不悟,愿随王贼叛国投敌,做那万夫所指的罪人,那休怪朕没有给你们机会!”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堂内所有人心上。 那些正在厮杀的伏兵,动作忽然慢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本就是普通士卒,只是奉命行事。 王承胤脸色惨白,嘶声怒吼:“别听他胡说!” “他在挑拨离间!杀了他!杀了朱由检!!” “荣华富贵都等着你们!” 朱友俭一笑:“荣华富贵,是靠出卖自己亲人的性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这些年,你们亲人的命有多少死在建奴手中。” “难道,你们就愿意被背着这罪名下去面对那些惨死在建奴手中的亲人?!” “而且你们不过是小卒,哪怕过去了,也不会有很好的待遇。” “想必你们也清楚那些投靠过去的汉人,在建奴麾下是怎么的待遇。” “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是诸位不信朕之言,朕可再次立誓,若是朕秋后算账,这桌便是朕的下场!” 说罢,一剑劈向桌角。 “咔嚓~” 案桌的一角瞬间被劈下。 见天子以此历史,一些人开始动摇起来。 虽然不多,但却也减弱了攻势。 ...... 于此同时,周边观望的边关将士,见陛下并非没有准备,于是也不打算继续看着,纷纷抄出武器,协助孙二狗。 孙二狗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大喜! 他嘶吼一声:“弟兄们!看见了吗?!” “咱们的援兵来了!!” “随后护驾!杀国贼!!!” 三十几人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在援兵的协助下,竟硬生生在五百亲兵中撕开一道口子,冲到了衙门口! ...... 第60章:走出宣府第一步! 而此刻,堂内。 伏兵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一个接一个,扔下了兵器。 毕竟,朱友俭说的事实,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卒,跟着上官过去,也还是炮灰的命。 更重要的事,眼前的天子临危不惧,守卫严防死守,很显然早有准备,再者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来,天子给了机会,如是现在不听,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王承胤看到自己的人下手的力度越来越犹豫,心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杜勋。 杜勋早已脸色煞白,此时见大势已去,竟转身就往堂后跑! “想跑?!” 赵振威冷笑,张弓搭箭。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入杜勋大腿! “啊!!!” 杜勋惨叫着扑倒在地,一名护卫直接上前,将他像条死狗般被拖了回来。 王承胤绝望了,狂吼一声,不顾高杰劈来的刀,竟直扑朱友俭! “朱由检!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刀光如匹练,劈向御座! 高杰目眦欲裂,却已来不及救援。 千钧一发! 朱友俭没退。 他竟迎着刀光,上前一步。 手中长剑,自下而上,斜撩! “铛!!!” 刀剑相撞! 朱友俭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彻底崩裂,刀脱手飞出! 王承胤心中大喜,自己的机会来了。 于是再次挥刀,朱友俭见眼前的刀刃朝自己袭来,并未害怕。 自己既然决定挽救大明,就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 再说,大明的顽疾不除,自己在京城、宁武关的胜利也不过是给大明续几年的命而已。 眼看王承胤就要得逞,“噗嗤”一声! 一把长刀精准地刺入王承胤右肩,透肩而出! 王承胤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高杰随后一脚将其踢飞,紧接着几个箭步追上,一刀架在他脖子上。 “绑了!” 说罢,看向朱友俭,见天子无事,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天子可不能倒下,若是失去了大明的庇佑,他必会被李自成追剿。 而且,眼前的天子极其信重与他,只有保住当前的天子,他才能继续坐稳现在的位置! 处理好王承胤之后,高杰连忙上前请罪:“末将该死!” 朱友俭一笑,将其扶起:“果然,朕没有错信你!” 随后,朱友俭看向众人,大声道:“尔等还不放下武器,若是继续顽抗,休怪朕无情!” 眨眼之间,众人纷纷放下武器:“我等有罪,陛下饶命!” ...... 午时三刻。 巡抚衙门内的厮杀,基本平息,除了零星的死士还在负隅顽抗,其余人等皆以投降。 王承胤、杜勋被五花大绑,按跪在堂中。 郑孝谦在城门口听到衙门出事,想带兵来援,却被黄得功挡住,最终在内应的配合下,被黄得功斩杀! 周汝明更干脆,见势头不对,直接往北门门逃窜,被守在那里的边关老卒逮个正着,像拎鸡崽一样拎了回来。 刘昌在街口顽抗,被赵振威一箭射穿咽喉,当场毙命。 五大首恶,三擒二死,最终尘埃落定。 朱之冯浑身是血,踉跄走到朱友俭面前,扑通跪倒: “陛下!臣幸不辱命!” 朱友俭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 然后,他看向堂外。 孙二狗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弟兄,正靠在衙门口石狮子上喘气。 人人带伤,几个重伤的已经昏死过去。 朱友俭走过去。 孙二狗等人见皇帝过来,慌忙想跪。 “免礼。” 朱友俭按住孙二狗,看着他还在渗血的右臂:“你叫什么?哪个营地?” “回...回陛下!小人孙二狗,南营旗总!” “今日护驾有功。” 朱友俭点头,看向其他人:“你们都有功。” “来人,传令医士,无论付出什么要的代价,全力救治今日受伤的护驾功臣!” 孙二狗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他身后那些汉子,也都红了眼眶。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是朕对不住你们,若非朕之前轻信他们,岂会让你们受苦,心寒。” 说着,朱友俭双手抱拳,朝过来护驾的宣府边关将士深深鞠上一躬。 “这......” 孙二狗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不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们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那个他们遥不可及,远在九重天之上的天子,竟然因为自己的失职,向他们致歉。 “噗通”一声,孙二狗跪了下去:“陛下怎能如此,那皆是这帮贼人之错,岂是陛下......” 朱友俭上前一步,打断孙二狗,将其扶起:“不,就是朕的错。” “陛下!” 一瞬间,这帮过来护驾的老卒感觉心里暖暖的,这一次他们没有选错。 一切不是陛下的错,如此爱民爱兵之士,昔日只不过是被他们懵逼的双眼而已。 “诸位大明将士放心。从今日起,你们之前所受的不公,朕一定会一一找回!” “谢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未时初,巡抚衙门正堂。 血腥气还未散尽,尸体已被拖走。 堂内重新摆上了椅子。 朱友俭坐在主位,堂下跪着三个人。 王承胤、杜勋、周汝明。 刘昌与郑孝谦的尸体被拖进来,扔在一边。 堂外围满了人。 有荡寇军的将士,有宣府本地的士卒,有衙门差役,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 孙二狗等人被安排在最前面,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堂内。 朱友俭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王承胤面前,俯视着他。 “王承胤。” 王承胤抬起头,满脸狰狞:“成王败寇!要杀就杀!” 朱友俭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面向堂外所有人,声音朗朗,传遍衙门内外: “传旨。” “宣府总兵王承胤,镇守太监杜勋,副总兵郑孝谦,督粮郎中周汝明,监军内使刘昌,五人合谋,贪墨军饷百万两,克扣士卒,动摇国本!” “今又设伏弑君,意图叛国投敌!” “罪证确凿,罪无可赦!”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随后一字一顿道: “就地斩首!” “首级传示九边各镇,以儆效尤!” “抄没五家,家产全部充公,折现后,补发宣府镇历年欠饷!” “被侵占军屯田、民田,一律收回,重新分配!” “凡今日反正、护驾有功将士。”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孙二狗等人,被天子目光注视,孙二狗等人的腰杆不自觉地直了起来: “赏银三十两!” “授田,每人二十亩,永为世业!” “阵亡者,抚恤加倍,其父母妻儿,由朝廷供养!” 短暂的死寂,然后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孙二狗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血瞬间渗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 身后那些汉子,也都跪倒,磕头,嚎啕大哭。 这并不是伤心,而是憋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委屈、愤怒、绝望... 在这一刻,全都宣泄了出来! 他们的饷,拿回来了。 他们的田,拿回来了。 那些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蛀虫,终于要被砍头了! 朱友俭看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回座位,坐下。 对高杰挥了挥手。 高杰咧嘴一笑,拎着刀走到王承胤面前。 刀光一闪。 “噗!” 人头落地。 接着是杜勋、周汝明。 随后,五颗人头,被插在大明的旌旗之上,高高挑起。 堂外,欢呼声更烈。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是震天的“万岁”声。 心里却一片清明。 宣府,算是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是那些作恶的豪绅了! 目前处置的这些,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宣府九成的土地,皆在这帮压榨民脂民膏的当地豪绅与地主手中! “李若链!” ...... 第61章:召集宣府各地军官 李若琏上前一步,按刀躬身:“臣在。” “立刻挑选精干人手,锦衣卫、东厂各出一半。” “组成二十队,持朕手谕即刻出发。” “宣府镇下,所有卫所千户、百户,各军堡守备、把总,凡现职军官...” “接令后,立即动身,赶至宣府巡抚衙门议事。” “告诉他们,朕只论将来,不问过往,一概不究。” “凡不至者!” 朱友俭收回目光,落在李若琏脸上,一字一顿道:“以王承胤同党论处。” “锦衣卫,可就地擒拿。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李若琏抱拳,斩钉截铁道:“臣领旨!” 说罢,转身,快步走出正堂。 片刻后,衙门外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十骑分作不同方向,消失在宣府城的大街小巷。 ...... 数日后,柴沟堡,守备衙门。 守备刘洪捏着那张盖着锦衣卫鲜红大印、附有皇帝私玺的手谕,指节捏得发白。 他四十出头,方脸阔口,左眼下一道陈年刀疤,让他看起来总带着三分凶相。 此刻,这道疤却在微微抽搐。 “大人...” 身旁的心腹家兵头目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疑:“这……真是陛下的意思?只论将来,不问过往?” “王承胤的人头,还在城门旗杆上插着。” 刘洪缓缓开口:“王承胤、杜勋、郑孝谦...五颗脑袋,还在城门旗杆上插着呢。” “所以皇帝说‘一概不究’?” 说到这里,刘洪嗤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反问道:“你信吗?” 家丁头目不敢接话。 “唉~” 刘洪轻叹一声,继续道:“不信,也得去。” 说罢,他望向堡内稀稀拉拉的兵卒:“王承胤几千亲兵,说没就没了,何况我呢!” “皇帝手里有兵,有银子,还有大义名分。” 他转过身,盯着家丁头目,继续道:“不去,就是王承胤同党。锦衣卫上门,咱们这数百人,挡得住黄得功、高杰他们?” “挡得住那些刚刚拿了赏银、正愁没处表忠心的宣府兵?” 家丁头目脸色发白。 “备马。” 刘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点二十个精兵,随我去宣府城。” “大人,那堡里……” “堡里?” 刘洪无奈笑道:“让老二看着。交代下去,我没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动。尤其是庄子上的那些人,给我藏好了。” “是!” ...... 与此同时,怀安卫。 老千户马顺接过手谕时,手很稳。 他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看完,他将手谕递给身旁的儿子,一个三十出头、现任百户职位的壮汉。 “爹,这...” 百户马魁脸上闪过挣扎,说道:“咱们家那一千多亩水浇地,还有后山那片林子,可都是......” “都是什么?” 马顺打断儿子道:“是祖上跟着成祖爷打鞑子挣的?还是你爷爷、你爹我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马魁语塞。 因为除了百亩赏田,其他的都来历不明。 马顺望着自己儿子继续道:“皇帝说得明白,只论将来,不问过往。王承胤的人头就挂在宣府城门口,皇帝这次,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爹,您真信皇帝会放过咱们?” 马魁急道:“万一这是诱咱们去,一网打尽呢?” “一网打尽?” 马顺摇头道:“皇帝要是想杀光,用不着这么麻烦。” “让黄得功带着荡寇军,一个一个堡推过来就是。” “宣府那些已经拿到足额军饷的兵,必会比陛下的荡寇军更加积极,何况你能保障咱们卫所的兵会跟着咱们一起造反?” 马魁顿时无语,所里的兵皆是害怕他们的淫威,若是陛下亲至,加上宣府的所作作为,恐怕也就他们眷养的私兵会跟着他们一起死守卫所。 马顺轻叹一声,说道:“皇帝既然给了台阶,咱们就得下。” “可是地...” “地没了,就没了。” 马顺拍了拍儿子的肩,眼神复杂:“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咱们马家,从你祖爷爷那辈就是千户,绝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再说,皇帝敢开只论将来这个口,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就是真有容人之量。咱们赌一把。” 马魁咬牙,最终重重点头:“我听爹的!” ...... 云州堡。 把总赵三奎接到手谕时,正在喝酒。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菜只有一碟咸豆子。 他看了手谕,愣了半天,然后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 “砰!” 粗陶碗碎成几瓣。 “操他娘的!一概不究?老子信他个鬼!” 赵三奎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老子的百亩好田,是拿命跟鞑子换的!现在一句话就要交出去?!” 屋里几个心腹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赵三奎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盯着门外夜色:“不去!老子就说病了!重病!起不来床!”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小心翼翼道:“千总,手谕上说了,不至者以同党论,锦衣卫可...可就地擒拿。” “擒拿?!” 赵三奎猛地扭头,眼中凶光毕露:“让他们来!老子这堡里七八百弟兄,都是跟我刀口舔血过来的!” “锦衣卫敢乱来,老子宰了他们。” “是,属下这就去说。” ...... 片刻后,院外传来喧哗。 赵三奎一愣,冲了出去。 之前过去汇报的老兵连滚爬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千...千总!” “堡外来了几名锦衣卫!说...说奉旨查验,看您是否重病!” “若不是,除非他们死,不然您依旧要随他们前往宣府!” 赵三奎浑身一震,握拳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许久,他颓然松手。 “告诉他们。” 赵三奎声音干涩道:“明日我跟他们走!” ...... 眨眼之间,从王承胤兵变身死,已过去十日。 今日申时初,宣府城,巡抚衙门正厅。 此刻的大厅,摆设极其简单,只有十几张从库房搬出来的老旧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两边摆着几十张条凳。 桌上空空荡荡,连杯茶都没有。 数十名军官陆陆续续被引进来。 从守备、千户,到百户、把总,品级不一,年龄各异。 人人卸了兵器,穿着常服或半旧戎装,各个脸上表情复杂。 他们按品级高低,默默在条凳上坐下。 无人交谈。 偶尔有眼神接触,也是迅速避开。 整个大厅,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赤城堡曹宏坐在靠前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但眼角余光一直扫视着厅内布局、守卫站位。 马顺坐在他斜后方,垂着眼,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泥塑。 赵三奎坐在最末尾,低着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陛下驾到!!!” 厅外传来一声通传。 所有军官浑身一震,齐刷刷站起,垂首肃立。 脚步声由远及近,朱友俭缓缓走了进来。 没穿龙袍,没戴金冠,只一身玄色棉袍,外罩半旧貂裘,腰悬一柄寻常防身用的宝剑。 身后跟着黄得功、李若链,还有已经包扎好肩膀、脸色仍有些苍白的朱之冯。 王承恩佝偻着腰,落后半步。 “臣等叩见陛下!” 军官们齐刷刷跪倒。 朱友俭走到主位前,没立刻坐下。 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平身。” “谢陛下!” ...... 第62章:路,朕让你们自己选! 众人起身,却不敢全站直,微微躬着身子。 朱友俭坐下,指了指长桌两侧:“都坐吧。” 军官们小心翼翼落座,朱友俭也没再说话。 他看向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尖着嗓子:“上宴~~~” 宴? 军官们一怔。 旋即,他们看见几名小太监抬着三个硕大的木桶进来,桶里冒着热气。 接着,又有人端上来十几个粗陶碟子,每个碟子里堆着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最后,是一摞摞粗陶碗和木筷子。 “咣当。” 木桶放在厅中央。 “诸位,请自便。” 朱友俭说完,率先起身,走到桶边,拿起一个陶碗,从桶里舀了大半碗稠粥。 粥是黄褐色,里面混着明显的麸皮和少量的小麦。 他走回座位,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上。 然后,旁若无人地大口吃起来。 “吸溜...吸溜......” 喝粥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李若链、黄得功也上前,舀了粥,坐下就吃。 两人吃得很快,稀里呼噜,仿佛在吃山珍海味。 朱之冯、王承恩,也盛了碗粥,小口吃着。 军官们全傻了。 御宴? 米糠粥配咸菜? 这是大明天子能吃得下的东西? 曹宏眼角抽搐,他看向皇帝,朱友俭吃得很专注,一口粥,一口咸菜,咀嚼得很认真,脸上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马顺沉默着,起身盛了一碗,坐下,慢慢吃。 他吃得慢,但很稳,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赵三奎脸色发青。 这他妈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的脑子是秀逗了??? 皇帝在吃,身边的红人在吃,巡抚在吃... 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盛了满满一碗,坐回座位,恶狠狠扒了一大口。 “咳...咳咳!” 粗糙的麸皮和谷壳扎着喉咙,他差点噎住,脸憋得通红。 周围有人发出极低的闷笑。 赵三奎狠狠瞪过去,对方立刻低头。 大厅里只剩下吞咽声、碗筷碰撞声。 有人吃得面色发苦,有人吃得满头大汗,有人吃得眼神闪烁。 朱友俭吃完了一碗,又去盛了半碗。 他吃得并不快,但很干净,碗里一粒米糠都没剩下。 吃完,他将碗筷轻轻放下,从袖中取出布巾,擦了擦嘴。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这一次,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 “粥,可还咽得下?” 无人敢应。 “朕看,有些人咽得很辛苦啊。” 朱友俭缓缓道:“为什么呢?” “想必是平日吃惯了细米白面,吃惯了兵血,占惯了屯田,喉咙被油水糊住了,咽不下这麸皮米糠粥了!” “哗——”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眼神躲闪。 曹宏背脊绷紧,手按在膝上,微微颤抖。 “放心,不用紧张,起初,朕也也不下去。” “而且,来之前朕也说了。” “今日,只论将来。” “朕这次唤您过来,就是给你们,也给宣府镇所有将士,一条改过自新的明路。” 李若琏适时上前,取出展开一幅早已准备好的大幅告示。 王承恩也安排人撤走了桌上的碗筷,随后李若链将告示展示在桌面上。 “自即日起,宣府镇为朝廷试点,推行新制。” 朱友俭手指点在第一行大字上: “第一,今日军饷足额发放。由朝廷国库直拨,不经层层之手,每三月一次,准时发放至每一名士卒、每一名军官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念出告示上那一串令人心脏骤停的数字: “至于你们俸禄,也有所改变,总兵,年俸一万两白银!” “啥?” 厅内瞬间炸开! 一万两白银?! 马顺、赵三魁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参将,四千两!” “守备,一千两!” “千总,六百两!” “把总,二百五十两!” “旗总,年俸百两!” “士卒,月饷二两!” “以上皆足额实发!”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军官们心上! 马顺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呼吸粗重起来。 赵三奎张着嘴,忘了合上。 二两月饷? 普通士卒? 宣府镇普通士卒,就算足饷,一个月也就一两多银子,还常年拖欠! 甚至还拿一些宝钞糊弄。 现在直接翻倍,还是每三月实发?! “此俸禄,是你们旧俸的数倍!” “足以让你们,不贪不占,不喝兵血,不夺民田,亦能锦衣玉食,养家荫子,体面做人!” “至于阵亡者,抚恤加倍!” “伤残者,朝廷供养终身!” “军中节庆,另有嘉赏,由军屯田赋税中专项支取!”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粗重、滚烫的喘息声。 许多军官的眼睛,红了。 不是委屈,是激动,是狂喜,是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轰然铺开的震撼! 不过有些人却不一样。 赤城堡的曹宏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过是赤城堡的守备,一年千两,确实比以往的多了许多,但他曹家三代积蓄,所有田庄、商铺,加起来可远不止千两! “还有第二点。” 朱友俭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他手指移到告示下一部分: “解除你们现在家兵,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偷偷眷养私兵。” “所谓家丁,饮兵血而自肥,挟将领以自重,实为国之大害!” “自今日起,一律解散!其中精锐,可经考核,编入朝廷亲兵序列。” “此后,各级军官,依律可配亲兵护卫。但——” 朱友俭目光陡然锐利,继续道:“规模、饷银,皆由朝廷定!” “名册报备兵部,人员定期轮换!” “总兵,亲兵三百人。” “参将,二百人。” “守备,五十人。” “千总,十人。” “此亲兵,乃国家之兵!” “护的是将,忠的是国,绝非尔等私产!” 所有军官心头一凛。 高薪的背后,是交权,是散兵,是割肉。 “还有,交出所有侵占之军屯田、民田,无论大小,无论来源,限三日之内,造册上交巡抚衙门!” “隐匿不报者,一旦查出,严惩不贷!” “做到散兵、交脏田者,过往一切,无论侵占多少,无论养兵几何,朕说话算话,一概不究!” “你们,便是我大明新军之将!” “享此厚禄,掌此亲兵,为国守边,光耀门楣!” “做不到...”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做不到,王承胤他们的人头,就是榜样。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次的寂静,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只有恐惧和猜疑。 现在,却充满了激烈的挣扎、算计、权衡。 交田,交兵,换一个厚禄与无罪之人。 曹宏脑子里飞快盘算。 他曹家在赤城堡周边,占了两千多亩上好的水浇地,其中一千五百亩是取豪强夺来民田,五百多亩是私占的军户屯田。 这些地,每年给他带来不少收益。 更何况还有家兵。 自己麾下的两百私丁可都是自己依仗,若是交出去...... 另一边的马顺垂着眼,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马家那八百多亩地,交。 他老了,儿子还年轻。 用一个虚名和些微田产,换儿子一个安稳前程,一个年俸六百两的千总之位,值。 赵三奎脸色变幻不定。 他的田不多,就百来亩,而且都是朝廷给的赏赐,根本不用上交。 但私兵百人是他立足的根本。 散了兵,他赵三奎在这永宁堡,还算个屁? 日后遇到鞑子,那指挥谁去打? 就那帮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扛枪的病秧子? 他咬牙,再咬牙。 “田交上来,兵散出去。” 朱友俭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厅内的沉默。 他环视众人,语气放缓道:“你们或许会觉得,手里空了,权轻了。” “朕,再给你们一条路。” “一条立功晋身,赚取新富贵的新路。” 所有军官抬起头,眼中闪过疑惑和期待。 朱友俭指向厅外,指向宣府广袤的田野乡村:“宣府乃至九边之一,真正的蠹虫,除了军中败类,还有另一群人。” “那些勾结官吏、兼并土地、盘剥军户、百姓的当地豪绅、地主!” “他们才是边镇疲敝、民不聊生的真正根源!” “他们手里攥着的田地,何止万亩?” “他们窖藏的金银,何止百万?” 军官们眼神渐渐变了。 “李若琏的锦衣卫,王承恩的东厂,已开始着手清查。” “朕,要你们全力配合!” “你们世代居此,扎根于此。” “孰善孰恶,谁家田连阡陌却一毛不拔,谁家恶贯满盈民怨沸腾,谁家与关外不清不楚,你们最清楚!” “凡提供确凿罪证、协助查抄者,按军功论赏!” “赏银、记功、乃至优先分配清查出的良田!” “这是给你们,一个干净的富贵机会!” “是跟着王承胤,走喝兵血、叛国家的死路!” “还是跟着朕,是拿厚饷、清蠹虫、保家园的活路!” “是做个干净体面的国家将军,还是当个人人唾弃的土豪劣绅帮凶、叛国之将。” 朱友俭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随后继续道:“你们自己选吧!” ...... 第63章:都是陛下您逼的 话音落下。 “噗通!” 马顺第一个离席跪倒,抱拳道:“陛下天恩!末将马顺,愿遵新制,交田散兵,效死以报!” “末将家中侵占屯田八百三十亩,民田一百二十亩,三日内必造册上交!” “私丁一百一十七人,即刻遣散,兵甲全缴!” “末将愿为陛下前驱,清查地方,铲除作恶豪强!” 有人带头,瞬间引爆! “末将愿遵新制!” “末将交田!” “末将散兵!” 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曹宏眼神剧烈闪烁,最终,他一咬牙,也跪了下去:“末将曹宏,愿遵新制,效忠陛下!” 赵三奎看着周围跪倒的同僚,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皇帝,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末将赵三奎,遵旨。” 朱友俭看着跪了满地的军官,笑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 众人起身。 “承恩。” “奴婢在。” “从抄没王承胤、杜勋等五家的现银中,拨出首批款项。” 朱友俭淡淡道:“按新制标准,给今日在场的所有军官,及他们麾下士卒,预发一个月饷银。” 王承恩躬身:“奴婢遵旨!今夜就办!” “还有,你们之前的赏田,就自己留着吧,朕只取你们夺下来的不义之财。” “谢陛下!” 朱友俭挥了挥手,继续道:“都回去准备吧。三日期限,朕等你们的册子。” “臣等告退!” 军官们行礼,鱼贯退出大厅。 许多人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飞回驻地,清点田亩,遣散私兵。 曹宏走在人群中,脸色看似平静,但袖中的手,却捏成了拳头。 交田?散兵? 他曹家三代积蓄,他苦心经营几十年才拉起来的两百死士,就这么交出去? 皇帝说得好听,既往不咎,高薪厚禄。 可权力呢? 没了私兵,他曹宏在赤城堡,还能像以前一样说一不二? 那些被他压榨过的军户,那些被他抢过田的百姓,会不会反咬一口? 还有皇帝要动豪绅。 赤城堡最大的豪绅是谁? 就是范家。 范家和他曹宏,可是姻亲! 他曹宏能坐稳守备,范家在京里的关系,没少出力。 范家每年给他的孝敬,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现在皇帝要他反咬范家? 曹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 酉时三刻,宣府城,某处不起眼的客栈。 曹宏包下了一个独立小院,屏退左右,只留下他的心腹家兵曹七。 “大人,咱们真要把田和兵都交了?”曹七眼里全是不甘的问道。 “交?” 曹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交出去,我曹家三代人的心血,就全完了。” 他猛地转身,走到桌边,手按在桌面上。 “两千三百亩水浇地,上好的河滩田,一年光是租子就能收两千多石粮食!” “还有那两百死士,我养了他们十年!顿顿有肉,月月发饷,最好的刀,最厚的甲!赤城堡上下,谁听见曹家兵三个字不得哆嗦?” “现在皇帝一句话,就要我把这些都交出去?换一年一千两的俸禄?” “一千两!”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够干什么?够养我曹家上下六十多口人?够我在宣府城维持体面?够我打点各路神仙?” 曹七低着头,不敢接话。 曹宏喘了几口粗气,胸膛起伏,慢慢冷静下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见四周无人,这才走回曹七面前,随后小声道:“皇帝要动豪绅,首当其冲是谁?” 曹七猛地抬头:“范家?” “对,范家。” 曹宏冷笑:“范永是我妹夫,范家每年给我曹宏的孝敬,少说千两。范家在京里、在宣府、甚至在关外的关系,帮我曹宏摆平过多少事?” “皇帝要动范家,就是要断我的财路,断我的靠山!” 他盯着曹七,眼中凶光毕露:“交田、散兵,再帮着皇帝咬死范家,我曹宏以后在宣府,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狗!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曹七脸色发白:“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曹宏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皇帝不仁,休怪我不忠!” 他一把抓住曹七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听着,现在,立刻,出城!骑快马回赤城堡!办三件事!” 曹七浑身一震:“大人吩咐!” “第一,密告范永,皇帝已决意清算豪绅,让他立刻联络关外!” “请他们兵临独石口堡!告诉他,只要大军一到,我曹宏愿献赤城堡为内应!助他们劫掠宣府!” 曹七瞳孔骤缩:“大人,这...这是通敌啊。” “通敌?” 曹宏狰狞一笑:“骆养性通敌了吗?王之心通敌了吗?不还是被皇帝砍了头,抄了家?” “咱们老老实实交田、散兵,皇帝就会放过咱们?” “范家倒了,下一个就是我曹宏!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他松开曹七,继续道:“第二,你回去后,以防鞑子异动为名,把我麾下两百私兵全部调入堡内!” “控制粮仓、武库、城门!” “尤其是粮仓,那是咱们的命根子,必须握在手里!” “第三,派人盯住堡里其他几个百户、把总!尤其是王麻子、李瘸子那几个,平时就跟我不对付。” “若有异动,先下手为强!” “找个由头,直接宰了!” 曹七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大人,万一皇帝察觉......” “他察觉不了。” 曹宏打断他,眼中闪着算计的光:“陛下现在的心思,全在收田整军上。” “锦衣卫盯的也是那些明着抗命的蠢货。” “只要咱们动作快,等建奴兵临城下,他朱由检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赤城堡?”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幻想:“建奴重勇士,我献赤城堡,里应外合,至少一个副将跑不了!” “说不定还能封个爵位!关外天地广阔,比在这宣府当个被架空的守备,强上百倍!” 曹七看着自家大人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寒意。 但他没敢说。 他是曹家的家生子,老子娘、老婆孩子都在曹家庄子上,他的命早就和曹宏绑在一起了。 “小人明白!” “去吧。” 曹宏挥挥手:“从后门走,马已经备好了。记住,尽快赶回赤城堡!” “是!” 曹七转身离开。 曹宏站在屋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回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火。 “朱由检!” “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 一刻钟后,宣府巡抚衙门,书房。 朱友俭卸了外袍,只穿着一件青色棉袍,坐在书案后。 书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宣府田亩粗略统计,是朱之冯这十天带着人日夜不停,从旧档里扒拉出来的。 数字触目惊心。 “陛下。” 朱之冯站在书案前,脸色疲惫但眼神清亮:“粗略算下来,光是王承胤、杜勋等五家被查抄的田产,就有近四万亩。这还不算他们暗中控制、挂在别人名下的。” “宣府镇在册军屯田,应有二十八万亩。可实际还能找到田契、有人耕种的,不足五万亩。” “剩下的二十三万亩......”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要么被各级军官侵占,要么被地方豪绅巧取豪夺,要么干脆成了无主荒地。”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书案。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若琏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抱拳而道:“陛下,曹宏有异动!” ...... 第64章:赤城堡范永 朱友俭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说。” “一刻钟前,曹宏与其心腹曹七在客栈密谈。” “锦衣卫的暗桩藏在隔壁,听得清楚。” “曹宏命曹七连夜出城,回赤城堡办三件事。” 李若琏将曹宏那三条密令,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朱之冯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他...他竟敢通敌?!还要献城?!” 李若琏没接话,只是看着朱友俭。 朱友俭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惊讶的表情,甚至笑了笑。 “朕正愁缺一只分量够、罪名实的地方鸡。” 说着,朱友俭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宣府舆图前,看向赤城堡三个字上。 “来儆那群还在观望、心里打着小算盘的猴。” “没有想到曹宏自己跳出来了,很好。” 朱之冯急道:“陛下!曹宏若真勾结建奴,引兵叩关,独石口堡一旦有失,宣府东北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成不了。” “曹宏敢动,倚仗的无非两点:一是自己的私兵,二是当地豪绅。”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若琏:“锦衣卫对赤城堡的豪绅掌握多少?” 李若琏立刻道:“赤城堡只有一家,其家主名范永,宣府豪商,主要做关外皮货、药材生意。” “暗地里,常年向关外走私铁器、粮草。” “锦衣卫早有怀疑,但此前王承胤在位,多方庇护,一直未能深查。” 朱友俭点点头。 他走回书案后,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谕令纸。 沉吟一息,落笔。 写完后,递给李若链。 “李若琏听令。” “臣在!” “你持朕手令,即刻从荡寇军中调一千精骑,连夜出发,奔袭赤城堡!” “抵达后,不必通报,不必等待,直接控制四门,封锁消息!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你的任务有三。” “第一,包围范家。所有人等,上至范永,下至护院仆役,一律锁拿!搜查所有书房、密室、地窖,重点是通虏书信、账册、往来记录!” “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第二,持朕整编令,接管曹宏麾下所有兵马。其私兵若服从整编,交出兵器甲胄,可暂不追究,打散编入各营。若敢鼓噪反抗以谋逆论,当场镇杀。不必请示。” “第三,控制赤城堡后,立即查封曹、范两家以及其他大小恶绅的所有田产、店铺、库房、银窖。全部封存,造册登记,待朕后续处置。” 李若琏双手接过手令,抱拳而道:“遵旨,臣定不让一人走脱!” “去吧。” “是!” 李若琏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书房。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朱友俭和朱之冯。 朱之冯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擦了擦,上前一步问道:“陛下,曹现在还在宣府城中,是否要先......” “不急。” 朱友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温了的茶,继续道:“让他再多活两天。” “你明日开始,就按计划,与曹宏对接账目事宜,清点他上报的田亩。演得像一点,别让他起疑。”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臣明白。” ...... 数日后,巳时末。 李若琏勒住马,抬手。 身后骑兵齐齐停住,动作整齐划一。 “下马。” 一千人悄无声息地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路旁林子里,留了两百人看守。 李若琏带着八百人,徒步向城堡摸去。 城堡寂静。 城头上人影在垛口后晃动,似乎比平日多了些。 李若琏趴在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巡逻的士兵,走路的姿态、持矛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精悍气,不是普通守军,是曹宏的私兵。 很显然曹七已经回来了,并做了一些布置。 此时硬攻只会徒增伤亡,而且会打草惊蛇。 “刘把总。” 李若琏低声道。 一名身材精瘦的人凑过来:“指挥使大人。” “带你的人,天黑后从东面那段矮墙摸上去。” “明白。” 刘百户一挥手,百名将士借着地形和阴影,向城墙东侧摸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黑后半个时辰,城头东侧,忽然有火把晃了三下。 短,短,长。 得手了。 李若琏眼中精光一闪,起身,挥手。 剩下的七百人如离弦之箭,从藏身处冲出,直扑城门! 城头上,被解决的哨兵尸体的刘把总率领兄弟直扑城门 “什么人?!” 听到察觉到不对的一名守军问道。 回答他的,是破空而来的弩箭! “噗!” 箭矢钉入咽喉,那守军捂着脖子,嗬嗬倒地。 “敌袭!敌袭!!” 惊呼声炸开。 但已经晚了。 很快,东门的吊桥轰然落下! 李若琏第一个冲过吊桥,绣春刀出鞘,一刀劈翻一个支援而来的守军! “控制城门!占据城墙!” 荡寇军精锐涌入城门洞,如同烧红的刀子捅进黄油,瞬间将仓促集结的几十名守军冲散! 半刻钟后,城门、城墙彻底易主。 “两百人守城门,许进不许出!” “一百人跟我走,其他的去夺另外三门。” 说罢,李若链带着百人直扑范府! ...... 范府在赤城堡南侧的小镇上,占地极广,高墙大院,朱门铜钉。 天刚蒙蒙亮,范府的大门还紧闭着。 李若琏带人冲到府门前,二话不说,一挥手。 几名膀大腰圆的荡寇军士卒抱着早就准备好的撞木,喊着号子,狠狠撞向府门! “咚!!!” “咚!!!” “咚!!!” 三声巨响,府门门闩断裂,两扇包铜大门轰然向内倒去! “什么人?!敢闯范府!!” 门房里冲出七八个护院家丁,手里拿着棍棒刀枪,睡眼惺忪,但气势汹汹。 李若琏看都不看,吐出一个字:“杀。” 身后弩箭齐发! “嗖嗖~~~” 护院家丁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下一片。 “进去!” 百人如潮水般涌入范府。 府里瞬间炸开了锅。 惊叫声、哭喊声、奔跑声乱成一团。 李若琏目标明确,直奔后宅书房。 一路上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范府养了不少护院,甚至有些是见过血的亡命徒,但在成建制的军队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片刻后,李若琏一脚踹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范永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些信件扔进火盆。 看到李若琏和身后如狼似虎的官兵,他手一抖,最后一封信掉在地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敢私闯民宅?!我是范永!我和曹.....” “锦衣卫办事!” 李若琏冷冷打断他,走到火盆边,一脚踢翻火盆,火星四溅。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封还没烧完的信。 内容用的都是暗语,但落款处一个模糊的印痕,能看出是建奴某贵族的私章。 “范永。” 李若琏将信纸在他面前晃了晃:“通敌卖国,证据确凿。” 范永腿一软,瘫坐在地,嘴唇哆嗦:“我...我是被逼的!是曹宏!是曹宏逼我和建奴联络的!大人明鉴!明鉴啊!!” “这些话,留着跟阎王说吧。” 李若琏一挥手:“绑了!搜!” 荡寇军一拥而上,将范永五花大绑。 其余人开始彻底搜查书房。 撬开地板,推开书架,敲击墙壁。 很快,在书桌下的暗格里,找到一摞账册。 在仓库地下,甚至挖出一个地窖,里面堆满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生铁锭、硝石、药材。 “大人!这里!” 一名锦衣卫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跑过来。 李若琏接过,翻开。 册子记录的是范家近二十年与关外的交易皆是硝石、生铁、粮食等战略物资。 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 李若琏合上册子,面无表情。 他走到被按跪在地上的范永面前,蹲下身。 “范永,你范家世代居此,受大明荫庇,却行此卖国勾当。” “你可知罪?” 范永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若琏站起身,对身旁的锦衣卫道:“范府上下,所有人等,全部锁拿,押至前院。反抗者,杀。” “是!” ...... 第65章:只要百姓终于朝廷,朕必不负卿! 赤城堡外校场。 天色大亮,但阴云密布,寒风刺骨。 堡内以及周边的军户、百姓被锣声召集到校场上。 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足有数千人。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惶和疑惑。 “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一夜之间,堡里换了军队?” “为什么范老爷全家都被绑了?” 李若琏缓缓走出队伍,目光扫过眼前的人群,微微抬手。 刹那间,喧嚣声平息。 “赤城堡的父老乡亲以及军户们。” “我乃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奉天子诏令,前来赤城堡办差。” 人群瞬间再次骚动起来。 锦衣卫指挥使? 天子诏令? 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李若链再次开口:“第一件事,捉拿通敌卖国之贼!” 说着,李若琏一挥手。 几名锦衣卫押着范永,以及范家几个主要男丁,走到人前。 范永被绑得结实,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脸色惨白如纸。 “此人,范永,赤城堡豪绅,表面行商,暗地里,常年向关外建奴走私铁器、粮草甚至是火药!” “若无他们这种叛国之徒,小小建奴岂能如我大明国土!” 李若琏从怀中掏出那本账册,高举过头。 “这账本上,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十几年间,经他手运出关外的生铁,足够打造刀枪数万柄!” “粮食,足够数十万人食用一年!” “火药足以轰开京师城墙!” “甚至,此人还勾结本堡守备曹宏,密谋引建奴入关,里应外合,欲献赤城堡,劫掠宣府!” “什么?!”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通敌?卖国? 引建奴入关? 一些年老的军户眼睛瞬间红了。 他们的儿子、兄弟、姐妹,有多少死在关外鞑子手里? 赤城堡最有钱有势的范老爷,不断联合守备大人夺他们的土地,竟然还在背后给鞑子送刀送粮?! “畜生!!” “该千刀万剐!!” 怒吼声从人群中爆发。 李若琏任由怒吼声持续片刻,继续道:“第二件事,整编赤城堡守军,发放欠饷!” 他拿出另一份文书:“陛下有旨,自即日起,宣府镇推行新制!” “所有士卒,月饷二两,足额发放!” “过往欠饷,逐步补清!” “军户屯田、百姓私田,皆会重新分配!” “这......” 周边的军户、百姓坚持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大人,这是真的?” 一人上前,疑惑道。 李若链嘴角一笑,将手中诏书高高举起:“自然,陛下诏书在此,岂敢儿戏!” 随后,李若链看向周边的军户与士卒,继续道:“现在,赤城堡所有守军听着,即刻起接受整编!” “愿继续为国效力者,留下!” “愿归家务农者,发路费!” 周边守军士卒愣住了。 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二两军饷? 足额? 以前,他们一个月能拿到一两百文就不错了! 现在能足额拿到? 一名老卒上前问道:“指挥使大人,这是真的?” 对这样的问题,李若链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他看向身边的荡寇军将士,说道:“将今日抄家所得现银拿出来。” 语音落下,只见一箱箱大木箱被数十名荡寇军的将士抬了出来。 李若链上前,走到最近的一个大木箱身前,将其中一个箱子掀开,随后说道:“想要饷地,现在就排队!” 看着白花花的银锭,周边的士卒两眼发光。 他们早就不想给曹宏卖命了,若不是离开后没地方找口吃的,他们又岂会在这里继续给曹宏卖命。 见他们还愣在原地,李若链大声催促道:“都还愣着干嘛?” “领赏啊!” 李若链的这一声,惊醒了众人。 “对,排队领饷。” 待士卒前去领赏后,李若链再次来到军户与百姓们面前,看向被五花大绑的范永等人。 “诸位,依《大明律》,通敌卖国者,斩立决!” “范永,及其长子范明德、次子范明理,勾结建奴,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判处,斩立决!” “即刻执行!” 三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走上台,鬼头刀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寒光。 范永猛地挣扎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但他的挣扎毫无用处。 刽子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脚踢在他腿弯。 范永跪倒在地。 鬼头刀举起。 “斩!” 李若琏一声令下。 刀光闪过! “噗!” 人头滚落,鲜血喷溅出三尺远。 无头尸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紧接着,是范明德、范明理。 三颗人头,滚在地上,双目死死地睁着李若链。 李若链嘴角一笑,走到三颗首级面前,一脚踩住范永的首级:“尔等大明蛀虫,也配记恨。” “来人,将此三人的首级,悬挂堡门示众三月!” 广场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阵吼声如山崩海啸,冲破云霄! “杀得好!!”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 ...... 许多百姓跪倒在地,对着宣府方向,重重磕头。 他们被范家欺压太久了。 租子高得吓人,借粮利滚利,强占田地,欺男霸女...... 今天,这尊压在赤城堡头顶几十年的恶绅,终于倒了! 李若琏看着周边激动的人群,等吼声稍歇,再次开口: “陛下有旨,粮仓即日开仓,按户赈济堡内外军户、百姓!” “被范家强占的田产,一律归还原主,其余者,由官府重新分配!” “陛下说了,凡我大明子民,只要安分守己,忠于朝廷,陛下必不负尔等!” “万岁!!!” “陛下万岁!!!” 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狂热。 ..... 两日后,宣府城,巡抚衙门。 偏厅里,曹宏坐立不安。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 茶都换了数盏了,从烫到温,从温到凉。 朱之冯半个时辰前露过一次面,客客气气地说陛下正在处理紧急军务,请他稍候,还拿来几本账册,和他核对了几处田亩数字。 看着一切都正常。 但曹宏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曹七应该已经到赤城堡了。 范家收到消息了吗? 信送出去了吗? 私兵调动好了吗? 还有皇帝到底在忙什么军务? 他忍不住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几个衙役在扫雪,一切如常。 ...... 第66章:昏君啊!!!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马蹄声从衙门传来! 马上骑士浑身尘土,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那骑士被一名锦衣卫接住,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两人快步向后堂走去。 看到这一幕,曹宏心里猛地一咯噔。 “如此匆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曹宏的心有些发凉,尤其是没有得到曹七的回信。 他缓缓转身,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走到茶桌旁,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想喝一口镇定一下,可手却抖得厉害。 那股危机感越来越强! 忽然,一名小太监走进来,面无表情:“曹守备,陛下宣你觐见。” 曹宏手一颤,茶盏掉在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 小太监见状,连忙问道:“曹守备,你这是?” 他慌忙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没...没事。”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子,见四周无人,将其塞进小太监的手中,问道:“公公,陛下召见我究竟何事?” “公公可否透支一二?”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钱袋收进了自己的袖中,说道:“曹守备,就是一些田地之事,刚刚陛下问赵守备也是这些事!” 闻言,曹宏想到自己过来的时候,赵三魁也在这里,于是那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多谢公公,麻烦带路!” “曹守备,这边请!” 小太监带着曹守备离开偏厅,穿过回廊,来到后堂。 后堂的大门开着。 曹宏收拾了心境,大步迈过门槛。 堂上,朱友俭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得入迷。 朱之冯、王承认垂手站在一旁。 下面还有黄得功、赵三魁、马顺三人。 曹宏看到赵三魁与马顺二人,顿感诧异:他们怎么还在这里?! 尤其是看到黄得功、赵三魁、马顺三人看自己眼神非常不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曹宏的脑子。 “曹守备。” 朱友俭放下文书,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曹宏腿一软,几乎要跪下,但他强撑着,抱拳躬身:“末...末将在。” “让你就等了!” “不,一点也不久。” 朱友俭嘴角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刚刚那名骑士带回来的范家账册、书信以及曹七的口供。 “曹守备,你先看看这个。” 朱友俭将文书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接过,走下堂,递到曹宏面前。 曹宏颤抖着手接过,翻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身子晃了晃,像被抽掉了骨头,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文书掉在地上,散开。 “陛...陛下......” 曹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宏。” 朱友俭缓缓站起身,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守备。 “朕给过你机会。” “高薪厚禄,既往不咎,甚至允你保留赏田。” “可你,却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甚是让朕心寒啊!” 曹宏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想爬过去抱朱友俭的腿,却被赵三魁拦住,随后一脚踢了回去。 曹宏哪里顾及得了赵三魁这一脚,连忙向朱友俭求饶道: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末将是一时糊涂!是范永蛊惑我的!都是他......” “蠢货。” 朱友俭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两把冰锥,扎进曹宏心里。 “陛下,再给末将一次机会!” “末将愿意将功赎罪!” 说到这里,曹宏脑海中想到了一个想法,连忙说道:“陛下,末将愿做细作,吸引建奴大军入咱们的伏击圈,然后一网打尽!” “陛下......” 朱友俭不屑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机会就一次!” “来人,将他拖下去。” “赤城堡守备曹宏,勾结豪绅范永斗,通敌卖国,意图献城,罪证确凿。” “依律,斩立决,其同党,按律严惩。” 两名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曹宏拖了出去。 堂外隐约传来绝望的哀嚎,很快远去。 堂内一片寂静。 朱友俭拿起送来的证据,笑道:“范家抄的现银十七万两,粮食一万八千石,田契两万三千亩,店铺二十七处。其余珠宝、古董、货物无算。” “曹宏现银一万多两,田契两千多亩。” “哈哈......” “朕的大明真是穷啊!” “陛下!”王承恩、朱之冯担忧道。 朱友俭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无碍,只是被他们富,震惊到了。” “都下去吧,接下还有一场硬战需要打。” “想要大明边疆永固,这些蛀虫就得全部铲除。” “宣府不过是起点,这段时间,你们看住那边作恶豪绅。” “绝不能出现曹宏、范家的事了。” “马顺、赵三魁,你们二人积极协助。” “是!” 王承恩、朱之冯、赵三魁、马顺四人拱手答道。 随后,朱友俭看向黄得功:“得功啊,你与高杰准备一下,谨防大同那边叛变。” “同时给周遇吉发话,让他那边也做好准备!” “是,末将这就去办!” ...... 数日后,大同总兵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静室。 炭盆烧得通红,火光映照着几张神情凝重的脸。 大同总兵姜瓖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目光低垂,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久久不语。 他四十出头,方脸浓眉,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常服锦绣,看似随意,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透着边镇大将被风沙磨砺出的锐利与阴沉。 下首坐着四个人。 左手边是大同知府张炜,五十许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此刻眉头紧锁。 右手边是三个穿着华贵裘袍、但面色惶然的中年人。 赵家家主赵文瑞、王家家主王守业、靳家家主靳良辅。 这三家,加上未到场的梁家,便是盘踞大同百年、根深蒂固的四大豪绅。 “姜总兵。” 最终还是张炜先开了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清单,放在桌上。 “这是赵、王、靳、梁四家,还有城中其他十几户有头脸的人家,凑出的心意。” 姜瓖眼皮都没抬,只用指尖将清单拨开,扫了一眼。 纹银三十八万两。 粮草十二万石。 布帛三千匹。 骡马六百头。 精铁八千斤。 弓弩一千张,箭矢两万支。 清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另,各家可立募私兵、家丁,计两万一千人,三日内可集结完毕。 饶是姜瓖早有心理准备,看到这些数字,指尖仍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好大的手笔。 看来,这些人是真的被吓破胆了。 “姜总兵。” 赵文瑞见姜瓖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不能再犹豫了!” “宣府那边,王承胤的人头还在城门上挂着呢!” “满门男丁被杀了个干净,田产、店铺、银窖,全被抄了个底朝天!” 王守业紧接着道:“何止是他们?其他大小豪绅地主皆是如此,家主被斩,女眷充入教坊司!” “这昏君是要把咱们边镇的将门、地方上的大户,连根拔起啊!” 靳良辅脸色发白接着道:“用不了几日,昏君的屠刀必会落在咱们头上!” 赵文瑞咬牙道:“总兵,咱们不是要造反,是要自保啊!” “陛下被奸佞蒙蔽,行事酷烈,不给我们留活路!” “咱们大同,城高墙厚,兵马精良,您又深得军心。” “只要您振臂一呼,咱们倾家相助,足可割据一方,保境安民!” ...... 第67章:南北合作! “割据一方?” 姜瓖轻声喃喃一声,随后放下玉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人。 “诸位,你们可知,宣府之事后,陛下在宣府收了多少兵马?” “而且京营主力荡寇军还护在陛下身边。” “周遇吉坐镇太原,麾下是血战宁武关的老卒以及京营主力破虏军,还有正在整编的山西新军。” 说到这里,姜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本人,此刻就在宣府。从宣府到大同,快马几日便到。反?” “你们告诉我,凭大同镇三万兵马,加上你们那两万私兵,能挡得住陛下挟宁武大胜之威、携宣府整顿之力的雷霆一击?” 静室瞬间陷入沉默。 张炜脸上青红交错,思虑片刻后,身子前倾,小声道:“若只我大同一路,自然难挡。但若...南北夹击呢?” 姜瓖瞳孔微微一缩。 “南北夹击?” “对!” 赵文瑞眼中闪过一道狠光:“北面,咱们可以联络关外的建奴。” “至于南面......”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李自成。” “李自成新败于宁武关,损兵折将,此刻正憋着一口恶气,屯兵平阳。” “若我等遣使密约,约定时日,姜总兵出兵太原,而闯贼自平阳北上猛攻太原。南北呼应,周遇吉首尾难顾,太原必破!” 王守业接口道:“太原一破,山西震动。” “陛下在宣府便成孤军,若是建奴及时赶来,便会被截断粮道,后路堪忧。” “事成之后,姜总兵便可在两方周边,看谁许利最多!” “或者姜总兵您割据三镇,成为三镇之主!” 闻言,姜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联络李自成......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已非一日。 但得知宁武关大败,他就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他姜瓖不是蠢货,贪了军饷还妄想皇帝既往不咎。 他太了解朱由检了,或者说,太了解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了。 刻薄寡恩,疑心深重。 宣府这一连串动作,哪里是整顿军务? 分明是借机收权,铲除异己! 王承胤死了,杜勋死了,接下来轮到他姜瓖,轮到大同这些将门、豪绅,只是时间问题。 坐以待毙,不是他姜瓖的风格。 “李自成会答应吗?”姜瓖缓缓问道。 张炜听出姜瓖语气松动,心中一喜,连忙道:“闯贼新败,急需一场大胜重振旗鼓,更需要钱粮补给。” “我等许以重利,约定共击太原,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派谁去?” “下官府中有一幕僚,名王仁,实乃下官远亲,机警忠勇,可担此任。” 张炜立刻道:“此人熟知路径,且与平阳那边有些暗中往来。” 姜瓖沉默了片刻。 目光再次扫过案上那份沉甸甸的礼单,扫过眼前四人期待的脸。 他想起想起自己经营多年的兵马、田庄、人脉。 想起宣府城头那几颗风干的人头。 不反,就是等死。 反了,或许还有一条活路,甚至更进一步的富贵! 只要破了太原,他便可以再做选择,是建奴还是李自成! 姜瓖深呼了一口气,随后说道:“好。” 说着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西北边境的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大同的位置,然后一路向南,划过雁门关、忻州、太原,最后落在平阳。 “让王仁去。告诉李自成,我姜瓖愿献大同的诚意,与他共击太原。” “同时我会派人前往关外,与建奴联系,让他们牵制朱由检。” “与李自成约定三月十五日,同时举事。” “我大同军将南下做出进攻雁门关态势,牵制周遇吉北线兵力。” “他李自成需亲率主力,自平阳北上,猛攻太原。破太原后,我奉他号令。” 张炜大喜,与其他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总兵英明!” 姜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一片冰寒的决绝。 “让你们的人,秘密集结,备好粮草军械。但记住,未得我令,绝不可轻动。” “明白!” ...... 五日后,平阳府。 府衙被李自成改成了临时的闯王行宫,虽然陈设远不如北京皇宫,却也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后堂暖阁里,李自成裹着一件貂皮大氅,斜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脸色比起宁武关败退时,更加阴郁了几分,眼窝深陷,但眸子里的凶光却未曾稍减。 谋士宋献策、大将刘宗敏、李过、田见秀等人分坐两侧。 暖阁的气氛有些沉闷。 宁武关一场大败,折损数万老营精锐,近十万炮灰失踪,更严重的是挫动了锐气。 如今大军困守平阳,钱粮日蹙,南面明军防线又渐渐稳固,北上太原之路被周遇吉像钉子一样楔住,进退维谷。 “闯王。” 宋献策捻着稀疏的胡须,打破了沉默:“近日哨探回报,太原周遇吉活动频繁,似在加固城防,并向北线增兵。” “宣府方面,崇祯小儿坐镇,黄得功、高杰两部纹丝未动。咱们得尽快拿个主意了。” 刘宗敏啐了一口:“妈的,周遇吉那厮,守着个破太原,跟个铁王八似的!” “老子带兵去啃了几次,都没啃动,还折了些弟兄!” 李过皱眉:“强攻不是办法。我军新败,士气未复。太原城坚,周遇吉又是悍将......” 就在这时,门外亲兵高声禀报:“闯王!大同有密使至,自称王仁,持大同总兵姜瓖亲笔信求见闯王!” 暖阁内所有人,瞬间坐直了身子。 大同? 姜瓖? 李自成眼中精光爆射:“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商人打扮、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正是张炜的心腹幕僚王仁。 王仁进堂便跪,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高举过头:“小人王仁,奉我家姜总兵之命,特来拜见闯王!” “献上书信及薄礼清单,愿与闯王共谋大事!” 亲兵接过包裹,检查无误后,呈给李自成。 李自成先展开那封薄礼清单,扫了一眼,嘴角便忍不住扯动了一下。 白银二十万两,粮五万石,战马千匹,军械无算...... 好个薄礼! 他压下心中翻腾,又展开姜瓖的亲笔信。 信中先痛陈崇祯皇帝在宣府倒行逆施,屠戮将门,劫掠士绅,欲绝我等边臣活路,继而表明姜瓖为将士计,为百姓计,不得不另寻明主。 最后提出具体方略:约定三月十五日,大同军南下牵制雁门关、太原北线,请闯王亲率主力自平阳北上,南北夹击,共破太原。 事成之后,姜瓖愿奉闯王号令。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联名效忠书,上面盖着大同数十家豪绅的私印,承诺全力资助钱粮兵员。 “哈哈哈!!!” 李自成看罢,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仰天大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信对宋献策等人道:“你们看看!看看!” “朱由检小儿!你清理门户,整顿边镇,整得好啊!” “把自家的总兵,整到老子这边来了!” 刘宗敏等人凑过去看完信,也都是又惊又喜。 “姜瓖真肯反?” 刘宗敏还有些不敢置信。 “金银粮马都送来了,信也写了,还能有假?” 李过兴奋道:“闯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同若反,周遇吉腹背受敌,太原必破!” “拿下太原,山西就在咱们掌中了!” 宋献策却比众人冷静得多,他接过信件,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那份联名书。 片刻后,他走到李自成身边,细语道:“闯王,此事固然是天赐良机,但也需谨慎。” 李自成笑声稍歇:“军师有何顾虑?” “其一,姜瓖此人,乃将门之后,世代镇守边关,在军中根基极深。” “他如今反,是迫于崇祯压力,为求自保。” “其心未必真附闯王,恐是借我等之力,解他大同之围,甚至存了坐山观虎斗、待价而沽之心。” “其二,约定同时举事,南北夹击。但我军动向,周遇吉未必没有防备。若姜瓖那边稍有延迟,或是虚张声势,则我军独自强攻太原,伤亡必重。” “其三,宣府崇祯身边,荡寇军这支劲旅。若其闻讯回援太原,或直扑大同,局势又会生变。” 李自成摸着下巴上的短髯,点了点头:“军师所虑有理。那依你之见?” 宋献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附耳道:“机会必须抓住,但防备不可不有。” “答应姜瓖,就定三月十五日!” “令他必须如期出兵,猛攻太原北线,吸引周遇吉北顾。” “我军主力,如期北上,但可分作前中后三军。前军猛攻,中军接应,后军则暗中分出一支精锐,不必太多,数千精兵即可,由大将统领,潜行至大同附近。” “若姜瓖依约行事,真能牵制太原北线守军,这支精骑便按兵不动,甚至可助其稳固大同。” “若姜瓖首鼠两端,或与朝廷暗通款曲,这支精兵,便可趁大同空虚,直取其城!” “先灭姜瓖,再夺大同!届时,大同之地,尽归我手,亦可从北面威胁太原!” 李自成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他看向王仁,脸上堆起豪爽的笑容:“王先生,回去告诉姜总兵,他这份心意,我李自成收下了!” “这个朋友,本王交了!” “三月十五日,南北并举,共破太原!” “到时候,我和姜总兵,在太原城里把酒言欢!” 王仁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小人必如实回禀!” “姜总兵与大同父老,翘首以待闯王王师!” 待王仁被带下去安置后,李自成脸上笑容收敛,对刘宗敏道:“宗敏,挑选五千最精锐的老卒,准备好干粮。” “三日后秘密出发,绕道北行,潜伏到大同西面的山中。具体如何行动,出发前,我会与军师协商好给你。” 刘宗敏抱拳,狞笑一声:“闯王放心!姜瓖那厮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李自成又看向宋献策和李过:“大军准备,三月十五日,誓师北上!” “这一次,老子要一口气,吞下太原!” “是!” ...... 第68章:朱由检,莫怪我不忠不义! 三月初九,太原。 府衙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周遇吉眉宇间那层凝重的寒霜。 他站在巨大的山西沙盘前,目光锐利如鹰。 身边站着两名副将,王孕懋和赵彪。 赵彪的伤好得七七八八,此刻一脸烦躁,抓耳挠腮。 王孕懋则沉稳得多,只是眉头也紧紧锁着。 “将军,陛下的谕令让咱们小心大同总兵姜瓖。” 赵彪率先开口,嗓门洪亮:“要我说,管他娘的反不反!” “咱们直接从代州调旧部,加上太原的新兵,主动打过去!先下手为强!” “姜瓖那厮,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宁武关血战的时候,他缩在大同连个屁都不放!” 周遇吉没说话,目光落在沙盘上大同的位置。 王孕懋摇头道:“赵副将,不可鲁莽。” “陛下谕令中说谨防,而非征讨。” “姜瓖是否真反,尚无确凿证据。” “若无旨意擅攻大同,那是逼反边镇大将,陛下在宣府辛苦经营的局面,就可能毁于一旦。” “那难道就干等着?”赵彪瞪眼怒道。 “不是干等。” 周遇吉终于开口,手指点在沙盘上:“你们看近日哨探回报。” “大同方向,商旅异动。” “以往商队南来北往频繁,但最近这段时间,从大同南下的商队锐减,尤其是我方哨探伪装商队试图北入,在大同左卫、右卫等地被严加盘查,甚至有几队兄弟失了联系。” “此外。” 他手指移向大同周边几个点:“这些地方,赵家堡、王家庄、靳家围...都是大同豪绅的庄园堡垒。” “咱们的夜不收冒死抵近观察,发现庄内灯火彻夜不息,隐约有打铁声、操练声。” “庄外车马进出频繁,但运进去的多是粮袋、草料,运出来的却是粪土居多。” 赵彪没听明白:“粪土?啥意思?” 王孕懋脸色一沉:“意思是,庄里突然多了很多人吃饭!正常庄户,基本都是固定住户,人数变化不大。” “除非是收留了大量的难民,或是在集结私兵!” 周遇吉点头,手指又从大同向南划,经过雁门关、忻州,最后重重落在太原。 “再看南面。平阳的李自成,败退之后,也就尝试性地进攻了几次,随后一直很安静。” “尤其是这几天,连平阳外围的游骑都减少了许多,与我军哨探冲突基本没了。” “而且,有百姓从南边逃难过来,说看见贼军正在大规模砍伐树木,想必是在制造攻城器械。” “北面大同异动,南面平阳却很平静。若这只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赵彪倒吸一口凉气:“将军,你是说姜瓖那王八蛋,真如陛下所说,他和李自成勾搭上了?” “想南北夹击咱们太原?” “不得不防。” 周遇吉缓缓道:“陛下在宣府刮骨疗毒,触动的是整个边镇将门和地方豪绅的利益。” “姜瓖不是蠢货,他不会坐以待毙。而李自成新败,急需破局。两者勾结,各取所需,可能性极大。” 王孕懋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太原便是风暴中心。” “将军,须立即调整部署,向陛下急报!” “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宣府了。” 周遇吉沉声道:“但军情急如火,我们不能等。” 他直起身,开始下令:“王孕懋!” “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并调拨新编练的三千山西新军,即刻配合徐帅加强太原南线防务!” “重点布防祁县、太谷、徐沟一线,依托城池村落,构筑纵深防线。” “多派斥候,深入平阳方向百里探查,我要知道李自成主力的一举一动!” “是!” “赵彪!” “末将在!”赵彪挺胸道。 “你率你本部,即刻北上,进驻忻州!同时将代州的三千新兵南撤出,交给你调配。” “是!” “忻州乃太原北面门户,给你七日,加固城防,清理周边,储备粮草。” “你的任务不是进攻,是盯死大同方向!” “若姜瓖军有南下图谋,给老子死死顶在忻州一线!绝不能让其威胁太原侧后!” “得令!” 赵彪目露凶光道:“姜瓖的兵要是敢来,老子让他们知道,我的刀还利不利!” 周遇吉最后看向沙盘上的太原城,手指轻轻敲了敲城墙标记。 “本将坐镇太原,整饬其余新军,加固四门,清查粮仓、武库、水源。” “同时,以巡抚衙门名义,晓谕全城及周边百姓,告诉他们,贼寇或将卷土重来,欲夺我桑梓,毁我家园!” “但太原城,不是宁武关!” “我们有更多兵马,有更高城墙,有陛下在宣府为后盾!” “更有......” 说到这里,周遇吉的目光扫过王、赵二将:“我们刚刚分到田地和盼来了青天!” “他们想夺回的,不只是太原,更是我们刚刚看到希望的活路!” “告诉所有人,备战!同心!守城!” “是!” 王孕懋和赵彪重重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命令迅速传下。 城头上,守军巡逻的密度增加了一倍。 城外,新编练的山西新军喊着号子,将滚木礌石运上城墙,检查着每一架床弩、火炮。 城内,街道上不再是之前的闲适。 青壮被组织起来,协助官兵加固城门,搬运粮草入库。 铁匠铺里炉火日夜不熄,叮当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抱怨。 陛下发放的饷银,刚刚到手还带着地契余温的田亩...... 这一切,让太原的军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们保卫的是什么。 不是那座遥远的紫禁城,不是那个抽象的大明。 而是他们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田地,自己妻儿老小刚刚盼来的一点好日子。 以及,那个愿意为他们这些丘八亲手包扎伤口、为他们向贪官污吏挥起屠刀的皇帝。 ...... 与此同时,大同府。 总兵府议事大厅灯火通明。 姜瓖负手站在一张巨大的山西舆图前,身上已换上了一袭轻便的软甲。 他身后,站着刚刚从平阳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王仁。 “闯王答应了?” “答应了!” 王仁脸上带着兴奋赶路的潮红,低声道:“李自成看了总兵的信和礼单,大喜过望,当即应允!” “约定三月十五日准时举事!他亲率主力自平阳北上,猛攻太原。” “请总兵务必如期出兵,南下进攻,牵制周遇吉北线兵马!” 姜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破太原后,与总兵把酒言欢,共分山西!事成之前,愿与总兵兄弟相称!” “兄弟?” 姜瓖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转过身,看着王仁:“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无尾巴?” 王仁想了想:“小人十分小心,绕了远路,并未发现有人跟踪。” 姜瓖点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李自成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地让他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 不过,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他们都准备好了吗?”姜瓖看向张巡抚问道。 “准备好了!” 张炜继续道:“赵、王、靳、梁以及其他几十家,已秘密集结私兵、家丁一万八千余人,粮草军械充足,分散在城外各处庄园,只等总兵号令!我也联络了城内其他大户,凑出了两千余人,并控制了大部分府库衙役。” 姜瓖走到桌案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决绝。 “朱由检...” “你不念君臣之义,欲断我根基,夺我袍泽活路......” “那就别怪我姜瓖,不忠不义了。” “这大同,这山西......” “该换换主人了。” 随后看向张炜:“传令,即刻发出,按计划,令各营亲信将领,秘密集结兵马,三月十五日前,抵达指定位置。记住,动静要小。” “是!” 张炜双手接过将令,匆匆离去。 ...... 第69章:和硕英亲王阿济格 三月初十,夜,满套儿。 此地乃是宣府镇东北之外,往年只有零星鞑靼牧民游荡的草场,这几年却扎满了帐篷。 镶白旗大营,中军帐内。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帐内几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厚实的毛毡帐壁上。 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坐在铺着完整黑熊皮的胡床上,手里捏着一只银质酒碗,碗里是刚温好的马奶酒。 他四十出头,方脸阔口,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 帐下,镶白旗固山额真苏克萨哈、两个梅勒章京,还有一个穿着汉人儒衫、但脑后梳着小辫子的中年文士,分坐两侧。 就在几人饮酒作乐的时候。 “王爷。” 帐帘被掀开,一名戈什哈(亲兵)躬身进来,用满语低声道:“南边来人了,说是大同姜总兵的信使。” 阿济格眼睛倏地睁开,说道:“带进来。” 戈什哈退下,片刻后,领着一个商人打扮,满脸风尘的汉子进来。 那汉子进帐便跪,从贴肉的内衣夹层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包,双手高举过头:“小人奉大同姜总兵之命,特来拜见王爷!献上密信!” 苏克萨哈上前接过,仔细检查油布包裹,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拆开,取出里面一张薄薄的信纸,递给阿济格。 阿济格接过,就着火光,眯眼细看。 看完,他缓缓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好!” 他猛地将酒碗顿在身旁的小几上,马奶酒溅了出来。 “朱由检小儿!自毁长城!自断臂膀!” “此真乃天赐良机!天佑我大清!”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 苏克萨哈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又递给那两个梅勒章京。 片刻后,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梅勒章京忍不住叫道:“王爷!还等什么?咱们立刻点兵,杀进宣府,抢他娘的!” 另一名年纪稍长,面皮黑黄的梅勒章京也点头:“宣府刚经过内乱,王承胤死了,军心肯定不稳。” “崇祯的主力又在西面盯着大同和太原,此刻宣府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苏克萨哈却皱着眉,等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王爷,卑职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阿济格看向他:“嗯?” “明人狡诈。” 苏克萨哈沉声解释道:“这姜瓖,世代将门,在大同经营了多年,根深蒂固。” “他突然说要反,还主动邀咱们入关,卑职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万一是崇祯和姜瓖联手做的局,故意示弱,诱我军深入,然后设伏围歼......” 此话一出,帐内兴奋的气氛微微一滞。 那络腮胡梅勒章京瞪眼:“额真太过小心了!咱们镶白旗的勇士,还怕他明人设伏?” “不是怕。” 苏克萨哈摇头,继续道:“是值不值。此番若中计,折损了兵马,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 阿济格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他看向那个一直没开口的汉人文士。 “程先生,你怎么看?” 那文士名为程允才,本是个辽东的落魄秀才,早年投了建奴,因通晓汉地事务,渐渐得了些信任,如今在阿济格帐下做个类似谋士的角色。 程允才闻言,起身,先对阿济格行了一礼,然后才缓缓道:“回王爷,奴才这几日,也多方打探了宣府的消息。” “苏克萨哈额真的顾虑,不无道理。用兵之事,确该谨慎。” 他话锋一转:“但,奴才综合各方情报,认为姜瓖此番,八成是真反。” 阿济格挑眉:“哦?细说。” 程允才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宣府之变,千真万确。王承胤、杜勋等五人被斩首示众,家产抄没。范永等宣府豪绅、地主基本上被挂上通敌、强买民田、霸占军田等罪名清除,男丁被诛,女眷发卖,田产店铺充公。这些事,咱们在宣府城内的眼线,都已证实。” “第二,崇祯在宣府推行所谓新政,核心便是收田、收兵权。” “边镇将领侵占的军屯田、豪绅强占的民田,一律收回。将领私养的家丁,一律解散。” “此举,触动的是整个宣大边镇将门和地方豪绅的根本利益。” “姜瓖在大同,岂能不怕?” “他若不反,等崇祯整顿完宣府,下一个必是大同。到时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第三。” 程允才顿了顿,继续说道:“奴才收到风,姜瓖似乎在暗中集结兵马。” “将这几件事连起来看王爷,这分明是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啊。” 阿济格眼睛越来越亮:“你的意思是?” 程允才压低声音:“姜瓖被崇祯逼得走投无路,只得铤而走险。” “他联络李自成,约定南北夹击太原。” “又怕实力不足,或担心李自成事后翻脸,所以再联络咱们,想让咱们从北面牵制宣府明军,甚至攻入宣府,搅乱局势。” “无论姜瓖是真心归附,还是只想利用咱们,对王爷而言,这都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我军此时动兵,至少有三大好处。” “其一,可试探宣府明军虚实。若其防备空虚,我军便可趁势劫掠,获取钱粮人口,充实我旗。” “其二,能给姜瓖壮胆,给崇祯添乱。明廷内乱越甚,对我大清越有利。” “其三,哪怕只是突破防线,在宣府境内走一遭,也能极大打击崇祯威信,让关内那些本就摇摆的汉官汉将看看,大明皇帝连自己的院子都守不住!” “这对日后大有裨益。”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阿济格听完,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走到程允才面前,拍了拍程允才的肩膀:“先生不愧是读过书的,看得明白!” 说罢,阿济格转身,看向苏克萨哈和两个梅勒章京,脸上再无犹豫,只剩下征战的兴奋和贪婪: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管他姜瓖真心假意,宣府乱了是实!” “崇祯小儿把刀子架在边将脖子上,也是实!” “传令!” 帐内众人肃然。 “各牛录即刻整顿兵马,备足十日干粮与充足的箭矢!” “三日之后,攻打宣府!” “嗻!” 众人齐声应喝。 ...... 三月十一,凌晨。 独石口堡。 天色还是一片墨黑,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堡墙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映着值守士卒缩着脖子的身影。 忽然,堡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开门!快开门!” “夜不收回报!紧急军情!” 城头守军一个激灵,探头往下看。 只见堡外三四骑正狂奔而来。 “是韩小旗!快开堡门!” 吊桥“吱呀呀”放下,堡门打开一道缝隙。 韩小旗几人冲进堡内,马都没下稳,便滚鞍落地,朝着守备官衙狂奔。 “守备大人!守备大人!” 官衙后厢,独石口守备陆鸣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 听到外面亲兵的急呼和凌乱的脚步声,他猛地睁眼,一把掀开被子,赤脚就跳下了炕。 “何事?!” “大人!韩小旗他们回来了!说有紧急军情!”亲兵在门外急声道。 陆鸣心头一沉。 他连甲都没披,只抓起外袍裹在身上就冲了出去。 刚出房门,便看到韩小旗和几个夜不收兄弟被亲兵引着,正冲进院子。 “大人!” 韩小旗见到陆鸣,扑通就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道:“建奴...建奴有大动静!” 陆鸣瞳孔一缩:“进来说!” 几人快步走进旁边的签押房。 陆鸣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韩小旗那张沾满尘土的脸。 “慢慢说,说清楚!” 韩小旗咽了口唾沫,嘶声道:“卑职奉命,带弟兄们往满套儿方向哨探。子时左右,摸到离建奴大营约五里的一处山包。” “从山上往下看,满套儿那边的建奴大营,灯火比平日多了数倍!营里人喊马嘶,动静极大!” “卑职趴着看了半个时辰,发现他们正在大规模集结战马,往营前空地集中。” “还有...” 韩小旗眼中闪过余悸,继续道:“卑职想再靠近些,看看具体人数,却被他们的游骑发现了。那帮建奴的夜不收,鼻子比狗还灵!” “我们边打边撤,折了两个兄弟,才甩掉他们。” 陆鸣脸色铁青。 他在宣府当了快十年的守备,跟关外的鞑子打交道太多了。 建奴大规模集结战马,游骑加倍警戒,这是要出兵了。 而且看这架势,规模绝对小不了。 “他们往哪个方向动的?”陆鸣沉声问。 “看方向是冲着咱们来的!” 韩小旗咬牙道:“至少,前锋是冲着咱们这边!” 独石口堡。 宣府镇东北方向最重要的隘口之一。 此堡一失,建奴骑兵便可长驱直入,肆虐宣府北路,威胁宣府城侧后,甚至可能绕道扑向居庸关,震动京师! 陆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你们做得很好。” 陆鸣拍了拍韩小旗的肩膀:“先下去裹伤,吃口热食。” “谢大人!” 韩小旗几人退下。 陆鸣转身,走到签押房墙边悬挂的独石口堡防区图前,死死盯着地图。 片刻后,他猛地回头,对守在门外的亲兵厉声喝道: “传令!” 第70章:果然来了!! “全堡戒严!所有士卒,立刻上城!” “滚木礌石、火油、弓弩,全部就位!” “还有敲锣!把堡内外所有青壮男丁都叫起来!协助官兵守城!老人妇孺,全部集中到堡中地窖躲避!”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霎时间,独石口堡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整个炸开了锅。 铜锣声咣咣响起,伴随着军官们粗粝的吼叫。 士卒们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皮甲,抓兵器。 百姓们惊恐地从屋里探出头,听到建奴要来了的呼喊,女人们的哭叫声、孩子的啼哭声瞬间响成一片,但很快又被家里男人的呵斥和催促压下。 男人们咬着牙,帮着官兵往城头搬运守城器械。 陆鸣已快速披挂整齐,一身锈迹斑斑但擦拭干净的铁甲,腰间悬着刀。 他没有立刻上城,而是回到签押房,写了一封密信,做完这一切,他唤来两名跟了他最久、也最骁勇的亲兵。 “陆大,陆二。” “在!” 两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抱拳,他们是陆鸣的同族子侄。 陆鸣将信递给陆大,盯着两人的眼睛:“八百里加急,直送宣府城,巡抚衙门,面呈陛下!” “沿途换马不换人!马跑死了,就用腿跑!” “记住,哪怕你们只剩下一口气,也得把信送到陛下手里!听明白没有?!” 陆大双手接过信,塞进贴胸的皮囊,重重磕头:“叔父放心!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陆二也磕头:“必不辱命!” “去吧!” 两人起身,冲出签押房,片刻后,堡内传来战马嘶鸣和远去的马蹄声。 陆鸣听着马蹄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按着刀柄,走出签押房,望向北方,努力压着心中的畏惧! ...... 三月十二,午后。 宣府城,巡抚衙门,前堂。 朱友俭站在地图前,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玄色棉袍,背对着门口。 这几日宣府的好消息不断,而且这段时间的花出去的钱,不但补了回到,还多了一倍。 而这些,只是宣府镇附近的村镇所得,还未统计宣府镇外围的十几镇、堡。 此刻,李若琏、王承恩侍立在他身后左右。 高杰、黄得功二将则站在桌案另一侧,面色肃穆。 “陛下。” 王承恩手里捧着一封刚刚送到,带着火漆的军报:“独石口堡守备陆鸣,八百里加急。” 朱友俭缓缓转过身,接过军报,拆开,快速扫过。 看完,他深呼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来了。” 李若琏上前一步,急声道:“陛下,形势危急!” “是否急令山海关吴三桂,率关宁军回援宣大?或调京营剩余兵马北上?” “关宁军不可动。” 朱友俭直接打断了李若琏的话。 “山海关乃锁钥之地,国之咽喉。” “关宁军一动,辽东的建奴主力必倾巢而入。那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况且。”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吴三桂此刻,必在观望。朕若示弱求援,他更会待价而沽,甚至生出别样心思。” “唯有我等在此地打赢,打出威风,他才会继续当大明的忠臣。”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但李若琏、高杰等人听了,却都默默点头。 边镇将门是什么德行,他们太清楚了,值得他们敬佩的屈指可数。 王承恩忧心忡忡:“可陛下,北有建奴叩关,西有姜瓖谋反,南有李自成虎视眈眈,咱们就这么点兵...” “兵不在多,而在精。局不在乱,而在明。” 朱友俭手指敲在舆图上,将当前局势剖析开来: “如今局面,看似三面受敌,实则可分主次。” “李自成与姜瓖勾结,欲南北夹击太原,夺我山西,此为心腹之患!” “太原若失,山西震动,宣府便是孤城,朕在宣府所做一切,前功尽弃。” “建奴趁火打劫,是为边患,亦是牵制。他们想乱我后方,让朕首尾不能相顾。” “所以,破局关键,不在北,而在西!”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杰和黄得功:“高杰!黄得功!” “末将在!” 二人踏前一步,抱拳应道。 “你二人,整顿荡寇军全军,备足十日粮草!” “明日拂晓,兵发大同!” 高杰咧嘴一笑:“陛下放心!姜瓖那王八蛋,老子早就想剁了他!这次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球踢!” 黄得功抱拳道:“末将领旨!荡寇之锋,必克大同!” 朱友俭点头,继续部署: “打大同,要快,要狠!不要管什么城池关隘,直扑大同城!” “攻破大同后,不必停留,立刻分兵!” “黄得功,你率一部,南下雁门关,做出驰援太原态势,给周遇吉壮胆,也给李自成施加压力!” “高杰,你率五千,回援宣府!” “末将明白!”二人齐声。 朱友俭又看向李若琏:“若琏,你派得力锦衣卫,先行潜入大同,摸清姜瓖具体布防,尤其是他那些亲信将领的驻地、家眷所在。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 “臣遵旨!”李若琏抱拳。 安排完西线,朱友俭目光转向北面。 “对北线建奴...” 他手指在独石口堡、龙门卫、长安所等堡垒上一一划过:“传令宣府各卫所、军堡:全面收缩,坚壁清野!” “所有外围兵力、粮草,尽可能收归主要堡垒。小堡若守不住,可酌情放弃,军民并入大堡坚守!” “告诉各堡守将,朕不要求他们出去野战,不要求他们斩首多少。只要求他们做一件事——拖!” “把建奴拖在堡垒之下,拖在山路之中!每多拖一天,便是大功!” 王承恩一边听,一边用笔飞快记录。 朱友俭继续道:“再传令各堡,通知周边百姓、军户,带上能带的干粮、细软,立即撤入堡内或就近上山躲避!” “告诉他们,只需躲一个月!” “一个月后,朕还他们太平,还他们田地!” “若因不肯撤离而遭建奴屠戮,朕不负其责!” 这话说得冷酷,但却是最现实的保命之法。 边地百姓,常年活在刀尖上,都明白这个道理。 最后,朱友俭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居庸关。 他记得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宁武,下大同,宣府投降,大军东进。 居庸关守将唐通,不战而降。 整个京师西线,门户洞开。 唯有一地,抵抗到了最后,那就是昌平,其守备名为李守镔。 史料对此人记载极少,只知他率昌平守军,在居庸关已失、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仍坚守昌平城,最终城破殉国。 无人知他能力如何,但能在那种绝境下不降,选择死战,至少忠勇可嘉。 有此人在一旁协助,就算李国祯军事能力不行,那也不至于一个月内丢掉居庸关, 只要居庸关不丢,那他关门大狗的计划便可行! 想到这里,朱友俭深吸一口气,随后看向王承恩:“承恩。” “奴婢在。” “你立刻带朕手谕回京。” “命李国祯率振武营,火速进驻居庸关加固关防,严防死守!” “无朕亲令,任何人不得开关,敢言弃关者,斩!” “然后擢昌平守备李守镔,为居庸关防守副将,协守居庸关,一切防务,可相机决断。” 说完,朱友俭提笔写字。 片刻后,朱友俭将两道手谕递给王承恩:“立刻出发。告诉倪元璐、施邦曜,宣大、居庸关一线,钱粮军械输送,列为第一等要务!若有延误,朕唯他们是问!” 王承恩双手接过,肃然道:“奴婢遵旨!” 说罢,王承恩快步退出前堂。 堂内,只剩下朱友俭、李若琏、高杰、黄得功四人。 朱友俭重回舆图前,目光再次扫过那纵横交错的线条。 “此一战,关乎大明国运,关乎宣大、山西乃至京师安危。” “朕将身家性命,托付诸位。” “也将这宣府、大同、山西数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托付诸位。” 高杰收起脸上惯有的痞气,黄得功挺直了腰背,李若琏按紧了刀柄。 三人齐齐抱拳,甲叶摩擦,发出铿锵之声: “臣(末将)万死不辞!” “嗯,都去准备吧!” “是!” ...... 第71章:狼烟四起! 三月十五日,寅时末。 天还黑着,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 风从北面刮来,带着冰雪刚化的寒意,扑在人的脸上,有些刺痛。 就在这黎明前最冷的时刻,三道烽烟,几乎同时在山西、宣北的大地上冲天而起。 忻州城北二十里,姜瓖军前锋大营。 营火如星,照亮了黑压压的人马。 其中有姜瓖麾下最精锐的五千家兵,以及从大同各卫所抽调的两万边军,更有赵、王、靳、梁等豪绅凑出的一万八千私兵,共计四万三千之众,号十万! 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冻土。 刀枪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姜瓖的心腹副将姜武骑在马上,望着南方忻州城模糊的轮廓,缓缓抽出腰刀。 刀尖前指。 “擂鼓!” “进军!” “轰!轰!轰!” 战鼓如闷雷滚地,骤然炸响! 黑色的人潮开始涌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忻州城扑去。 几乎同一时间。 太原城南五十里,祁县外围。 李自成勒马立于一处高坡,貂皮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森严如林的老营步卒方阵,是两翼游弋的骑兵洪流。 更远处,无数被驱赶的流民扛着土袋、推着简陋的盾车,像蚁群般向前蠕动。 云梯、冲车、楼车......各种攻城器械被缓缓推向前线。 刘宗敏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粗粝的吼声压过风声:“闯王有令!破太原,三日不封刀!” “金银女子,任取!” “第一个登城者,封将军,赏万田与千金!” “杀!!!” 吼声如山崩海啸! 黑色的大潮,开始向祁县城墙缓缓推进。 而在更北的宣府北路。 独石口堡往南三十里的官道上,建奴镶白旗的铁骑正滚滚南下。 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混着冰碴的黑泥。 阿济格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眯着眼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和远处隐约的堡寨轮廓。 苏克萨哈策马靠近,低声道:“王爷,前方探马回报,猫儿庄、滴水崖等堡,皆为空寨,人影不见。” 阿济格“嗯”了一声,没说话。 程允才跟在另一侧,小声道:“王爷,明军坚壁清野如此彻底,必是兵力不足,畏我兵威!” “畏?” 阿济格忽然冷笑:“崇祯那小儿,在宁武关敢跟李自成二十几万人对杀,在宣府敢把总兵、豪绅的脑袋一串串挂城墙,他会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利:“他是想拖,想把咱们拖在野外,等西边打完,再回头收拾咱们。” “那咱们......”苏克萨哈迟疑。 “咱们偏不让他如意!” 阿济格猛地一抖缰绳,马匹人立而起:“传令,加快速度!直扑宣府城!” “本王倒要看看,是他崇祯小儿的城墙硬,还是我镶白旗的马刀快!” “嗻!” 铁骑洪流,骤然加速。 三股黑色的风暴,几乎在同一时刻,狠狠撞向大明在山西、宣北的防线。 烽烟蔽日,血火将燃。 最先爆发战火是忻州城头。 赵彪扶着一处垛口,眯眼望着北方那一片缓缓压来的黑色潮水。 风把他脸上的胡须吹得乱飞,左颊那道在宁武关留下的新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娘的,人还真不少啊。” 他啐了一口,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告诉弟兄们,按老子之前说的,城外那些小寨子的人,看到信号就撤回来,别死磕。” “是!” 亲兵飞奔传令。 赵彪又看向另一个方向:“火炮准备好了没?” “回将军!八门大将军炮,十二门佛郎机,全部就位!火药、弹子充足!” “好。” 赵彪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等狗日的靠近了再打,专轰那些扛梯子的、推车的!” “明白!”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城头上,士卒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枪弓弩,很多人脸上还带着刚领到赏银、分到田地的兴奋残留,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他们大多是新编的山西兵,很多人家就在忻州附近。 陛下发的饷银,是真金白银。 分田的文书,盖着巡抚衙门的大印,就在家中的角落藏着。 二十亩地,旱涝保收,传子传孙。 那是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现在,姜瓖带着人要打过来。 打过来会怎样? 饷银会被抢走。 田契会被烧掉。 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又会变成豪绅的佃户,将军的奴仆,吃不饱,穿不暖,像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不能。” 一个脸上有麻子的老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年轻些的士兵扭头:“王叔,你说啥?” “我说不能。” 老卒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指节发白,继续道:“老子当了二十年兵,吃了二十年糠,挨了二十年冻,家里婆娘娃娃饿死了一半。” “好不容易,陛下给了咱活路,还给咱娃建了学堂,眼前好日子就来...”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谁想夺走,老子就跟他拼命!” 周围几个士卒默默点头。 城下的黑色潮水,越来越近。 “放箭!” 姜瓖军阵中,一声令下。 “咻咻咻——”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抛射而起,划过清晨灰白的天空,朝着忻州城头落下来。 “布幔,起!” 赵彪大吼。 城头上瞬间竖起一片片类似布的东西。 箭矢砸在上面,就像扎入了棉花一样。 箭雨刚过,姜瓖叛军终于发起了进攻! “杀啊!!!” 私兵们扛着简陋的云梯,嘶吼着冲过最后几十步的距离,扑向城墙。 “滚木!砸!” 赵彪亲自抱起一根裹着铁刺的滚木,对着城下一架刚搭上的云梯狠狠砸下去! “轰!” 云梯连带上面爬着的三四个人,一起被砸得粉碎! 一瞬间,惨叫声冲天而起。 但眼前的一切,只是开始。 更多的云梯搭上城墙,私兵们像蚂蚁一样向上攀爬。 刀光、矛影、箭矢、石头、热油...所有能杀人的东西,都在这一刻疯狂倾泻。 城头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一处垛口被几名凶悍的私兵突破,跳了上来,刀光乱砍。 “顶住!” 赵彪红着眼冲过去,一刀劈翻一个,却被另一个私兵一矛扎在肩甲上,铁甲凹陷,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将军!” 两名亲兵扑上来,乱刀将那名私兵砍死。 赵彪喘着粗气,一把扯开破损的肩甲,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嘶声怒吼一声:“弟兄们!姜瓖打过来,他想抢走咱们的田,让咱们继续给他当佃户、当奴才!” 说着,他高举长刀,刀尖滴血:“告诉老子,能不能答应?!” “不能!” 城头上,响起一片炸雷般的怒吼! “那就杀死这帮狗日的!” “杀!” 刹那间,守军士气再上一层。 一名重伤的老卒孙老根,半月前刚在衙门领了二十亩靠近河滩的好田,此刻看着数名叛兵快要爬上城头,忽然咧嘴笑了。 他心一横,一咬牙,从一旁拿起一个装满火油的陶罐。 用牙咬掉塞子,把火油浇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单手点燃火折子。 “将军,俺孙老根已经活不了!” 孙老根扭头,对不远处的赵彪嘶声大喊:“俺的田,记得给俺娃留着!” 说着,看向正在往上爬的叛军:“小崽子们,你孙爷爷来了!” 语音刚落,他点燃自己,猛地扑向那个刚爬上城头的叛兵,死死抱住!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两人一起从城头翻滚下去,摔进下面的人群,火星四溅! 那一小片攻势,为之一滞。 赵彪眼睛瞬间红了。 他狠狠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吼道:“跟老子反冲锋!把狗日的推下去!” “杀!” 周边的守军跟着赵彪,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被突破的缺口。 刀砍、矛刺、脚踹、牙咬...没有章法,只有拼命。 姜瓖军的豪绅的私兵本就被驱赶着上前,战斗意志远不如这些为保田保家而战的明军,此刻被这亡命的反冲击一冲,顿时溃散。 姜瓖军的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私兵们死伤惨重,开始畏缩不前,任凭军官如何砍杀督战,也只是在原地磨蹭。 姜瓖军中军。 姜武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忻州守军抵抗会如此激烈。 更没想到,那些看起来装备简陋、训练不足的新兵,打起仗来竟然一个个像疯子,根本不怕死。 “废物!一群废物!” 他狠狠抽了身边一个退缩的干总一马鞭:“再冲!给老子再冲!中午之前,必须拿下忻州!” “将军,弟兄们死伤太重了,那些豪绅的私兵快撑不住了。”副将低声道。 “撑不住也得撑!” 姜武咬牙,看向城墙,眼中闪过狠色:“调火炮!” “把咱们那六门大将军炮拉上来!轰他娘的!” “老子就不信,他们的城墙是铁打的!” ...... 第72章:三线进行时! 与此同时,太原南线,祁县城头。 周遇吉站在最高的敌楼里,举着单筒望远镜,默默观察着城外李自成大军的调动。 徐允祯快步走上敌楼:“西宁伯,贼军开始填壕了。” 周遇吉放下望远镜,点点头:“看到了。” 城外,黑压压的流民被驱赶着,扛着土袋,哭喊着冲向护城壕。 壕沟不深,但很宽。 土袋扔进去,溅起浑浊的水花。 后面有老营步卒押阵,弓箭手不停放箭,射杀那些退缩的流民。 尸体和土袋一起填进壕沟,渐渐铺出一条条血肉之路。 “让炮队准备。”周遇吉沉声道。 “是!” 命令传下。 城头,八门重炮缓缓调整射角,炮口对准了那些正在推进的冲车和楼车。 “放!” “轰!轰!轰!” 炮口喷出炽烈的火焰,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城外! 一辆正在推进的冲车被直接命中,木屑纷飞,连带后面推车的十几名贼兵一起被砸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另一发炮弹落在密集的步卒队列里,犁出一道血胡同,残肢断臂飞起老高。 贼军的攻势微微一滞。 但很快,更多的流民被驱赶上来,更多的冲车、云梯被推向前。 李自成这次是下了血本。 他要把宁武关丢得面子,在太原找回来。 “弓箭手!覆盖射击!” 刘宗敏在阵前狂吼。 贼军阵中腾起更大片的箭雨,黑压压如同蝗群,扑向城头。 “举盾!” 明军早有准备,盾牌层层叠叠。 但箭矢太密,还是有不少穿过缝隙,钉进人体。 惨叫声响起。 “医护队!抬下去!” 徐允祯在城头奔走指挥。 刘素娥带着女子队,抬着担架,冒着箭雨,把伤员一个个从城头抢下来,送到临时搭起的医棚。 一个年轻女子肩膀中了一箭,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吭声,继续帮军士包扎伤口。 刘素娥撕下自己的衣袖,给她简单止血,低声道:“撑住,妹子。撑过去,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那女子重重点头道:“夫人,我不怕疼,我就是怕,怕城破了,咱刚分到的田就没了,我爹我娘,还有弟弟,还指望那几十亩地活命呢。” “不会破。” 刘素娥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抬头看向城头那道屹立的身影:“有周将军在,有陛下在,这祁县,破不了。” 城头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 贼军的老营步卒确实凶悍,冒着箭矢滚石,硬是把几十架云梯牢牢搭上城墙,开始向上攀爬。 一处垛口,三名贼兵悍卒跳了上来,刀法狠辣,瞬间砍翻四五个明军。 “堵住!” 一名把总带着人冲上去,双方混战在一起。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新兵陈二狗被一刀划开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 他踉跄后退,靠在一个垛口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苦笑一声。 “狗日的...想抢老子的地。” 他猛地拿起一个火药罐,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点燃了引信。 然后,扑向了那三名正在厮杀的贼兵悍卒。 “弟兄们!保田啊!!!” 轰!!! 火光和硝烟吞没了那一小段城墙。 碎肉和砖石一起飞溅。 缺口,被这亡命的自爆,硬生生炸没了。 周围的明军眼睛都红了。 “杀!!!” “为二狗报仇!!!” “保田!保家!!!” 无数的怒吼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周遇吉在敌楼上看到了这一幕。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对身边的徐允祯道:“徐帅,看到了吗?” 徐允祯眼圈微红,重重点头:“看到了。” “这不是我周遇吉能战。” “是民心可用。是陛下新政,给百姓活路,他们才愿以命相报。” “咱们这太原城,不是砖石垒的。” “是人心垒的。” 徐允祯深吸一口气:“西宁伯,你放心,我会监督麾下,用心记录,绝不会让英勇之士寒心。” 战斗还在继续,李自成显然不肯罢休。 黄昏时分,贼军退下去休整,但城下依旧留了数万人,围着城池,火光点点。 更麻烦的是,夜不收回报,贼军正在后方大肆砍伐树木,制造更多的攻城器械。 而且,有经验的老兵从地听中,听到了隐约的挖掘声。 “他们在挖地道。”周遇吉判断道。 “他们想墙?”徐允祯脸色一变。 这是流贼常用的手段,挖地道到城墙下,填埋火药,炸塌城墙。 “找。” 周遇吉下令:“沿城墙内侧,每隔二十步埋一口大缸,派人日夜监听。发现动静,立刻反向挖掘,灌烟灌毒。” “是!” “还有。” 周遇吉望向城外那连绵的贼营火光:“告诉将士们,今夜分批休息,但衣不卸甲,刀不离手。” “这段时间,李自成不会让咱们安稳过夜的。” “是!” ...... 三月十五日,申时初。 宣府北路,龙门卫堡。 堡门大开。 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几面破烂的旗帜在城头耷拉着,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堡内街道上,散落着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破家什,水井被大石填埋,粮仓里一粒米都没剩。 连灶坑里的灰,都是冷的。 阿济格骑马走进堡门,脸色阴沉。 他身后,镶白旗的精锐骑兵鱼贯而入,马蹄声在空荡的堡寨里回荡,格外清晰。 “王爷,搜遍了,没人。”苏克萨哈策马过来汇报。 “其他几个小堡呢?”阿济格问。 “一样,都空了。百姓全撤走了,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都毁了。” “看样子他们撤走有些日子了。”阿济格缓缓道。 程允才凑过来,小声道:“王爷,明军这是铁了心要坚壁清野,就连龙门卫这样的大堡都放弃了。” “依奴才看,不如先扎营,稳扎稳打,确保后路,再徐徐图进。” “徐徐图进?”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梅勒章京忍不住了,瓮声道:“程先生,您这胆子也太小了!明军都吓成这鸟样了,军堡都不要了,咱还等什么?” 另一个面皮黑黄的梅勒章京也附和:“就是!王爷,崇祯小儿在宣府抄了那么多豪绅,金银粮草堆成山!” “他急着对付姜瓖和李自成,肯定没来得及运走!” “这会儿宣府就是一座金山!” “对啊!去晚了,说不定就被他运回北京了!” “咱们镶白旗的勇士,什么时候这么畏畏缩缩过?” 几个甲喇章京、牛录章京也跟着鼓噪起来。 他们盯着阿济格,眼里全是贪婪和战意。 出来一趟不容易,谁不想抢个盆满钵满? 而且这次出兵仓促,他们也没有带多少干粮,若是得不到补给,他们只能撤出关外。 空堡空村,也正好说明明军不行了,畏惧他们! 阿济格犹豫了一会儿,随后环视众人,又看了看空荡的龙门卫堡。 程允才的分析有道理。 但部下的战意和贪婪,也是实实在在的。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心里也有一团火。 宁远、锦州打不下来,关宁军像乌龟壳。 好不容易崇祯在宣府内乱,边镇不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能趁虚攻破宣府,哪怕只是劫掠一番,也是大功一件! 皇上和八旗各旗主,都会高看他一眼! 风险? 打仗哪有不风险的! 朱由检的主力,肯定被姜瓖和李自成拖在山西了! 宣府能有多少兵? “苏克萨哈。” 阿济格终于开口。 “奴才在。” “你率五千兵马,为本王殿后。清扫沿途这些小堡,确保龙门卫、独石口在我手,押送后续补给,守住退路。” 苏克萨哈拱手而道:“王爷放心,我必守好后路。” “其余勇士!” 阿济格抽出腰刀,刀尖直指西南方:“随本王直捣宣府!” “破其城,金银女子,任取十日!” “嗻!!!” 震天的欢呼声中,近三万镶白旗精锐骑兵如同脱缰的野马,沿着官道,向西南狂飙而去。 阿济格一马当先,脸上再无犹豫,只剩下征战前的兴奋和志在必得。 他没有注意到。 在龙门卫堡西面五里处的一座小山包上,几块“石头”悄悄动了一下。 那几个会动的石头,其实是披着灰褐色伪装布的宣府明军。 百户韩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单筒望远镜,仔细看了看远去的建奴大军规模和方向。 然后,他对身边一个年轻斥候低声道:“快,禀报巡抚大人。” 年轻斥候点头,从背囊里取出一只经过训练的灰隼,将一个小小的竹管绑在它腿上,轻轻一抛。 灰隼展翅,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贴着地面,向西南飞去。 韩锋收起望远镜,望着建奴大军扬起的烟尘,咬牙切齿道:“狗鞑子!” “若不是陛下有令,岂容你们轻易得到龙门堡!” ...... 当天,入夜。 大同城北三十里,一处背风的谷地。 荡寇军七千人,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天。 中军帐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朱友俭披着甲,坐在一块铺着毡毯的石头上,看着面前的舆图。 李若琏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 “黄得功到位置了吗?”朱友俭问道。 “按计划,黄得功、高杰二人,各率五千人马,已于两个时辰前,秘密运动至大同城北、城南五里处潜伏。” “陛下,咱们何时动手?” 朱友俭望着大同城的方向,许久,缓缓道:“等。” “等?” “等寅时后,咱们再动。” 李若琏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匆匆而来,单膝跪地: “陛下!宣府巡抚朱之冯大人,八百里加急密信!” 朱友俭接过,就着帐内透出的微弱灯光,快速扫过: 鞑虏前锋已至龙门卫以北。 城防已固,军民同心。 万事俱备,只待陛下早日回援。 看完,朱友俭深呼一口气,现在他的时间有限,能不能彻底将宣大二者清洗,就看这一次了:“传令全军。” “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丑时,夜行军!” “是!” ...... 第73章:龙困浅滩! 丑时初刻,夜色浓得化不开。 朱友俭骑在一匹深栗色的战马上,玄甲外罩着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斗篷下摆已经被夜露打湿,结了一层薄冰。 他微微弓着背,目光紧锁着前方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山路,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柄宝剑柄上。 王承恩紧跟在马侧,不时担忧地看一眼皇帝。 李若琏在前方十步外引路,锦衣卫指挥使今夜换了普通军官的戎装,腰刀出鞘半尺,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身后,七千荡寇军精锐排成四列纵队,沿着崎岖的山路蜿蜒前行。 这是一次赌博。 朱友俭心里清楚。 从接到宣府急报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时间不多了。 建奴已经南下,宣府北路各堡能拖多久是未知数。 姜瓖在大同经营多年,城中守军虽被抽调南下,但残余兵力加上豪绅族人,仍不容小觑。 更关键的是,李自成在平阳。 太原南线,周遇吉和徐允祯正在苦战。 三方压力,像三把钳子,同时掐向宣大和山西的咽喉。 他必须速破大同,斩断北线这根最危险的刺,才能腾出手来回援宣府。 “陛下。” 李若琏策马折回:“前方就是黑风峡,两山夹一沟,路宽不过三丈,长近一里。过了那,再往前数里便是大同西郊。” 朱友俭抬眼望向黑暗深处,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座雄城的轮廓。 “有岗哨吗?” “锦衣卫两个时辰前摸进去看过,峡口有姜瓖军设的暗哨,但只有五人,已经处理了。” 朱友俭点点头,手按剑柄的力道松了些:“传令下去,过峡谷时加快速度,但保持安静。出峡后,全军休整一刻钟,然后直扑大同西城。” “是。” 命令像水波一样无声向后传递。 很快,他们就抵达了黑风峡,这里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口,横亘在群山之间。 两侧山壁陡峭如削,高逾二十丈,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两尊沉默的巨人。 谷底是一条冻了一半的溪流,官道就贴着溪流北侧蜿蜒,路面被历年车马压得坑洼不平,此刻结着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队伍进入峡谷,道路骤然狭窄,加上有是夜行军,压抑感扑面而来。 朱友俭本能地勒紧缰绳,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 他仰头望向两侧山脊,可惜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寒风刮过岩缝时发出的呜鸣声。 “加快速度。”他低声对李若琏道。 李若琏点头,策马向前,挥手示意。 队伍开始小跑。 马蹄踏碎冰面,溅起混着黑泥的冰碴。 士卒们埋头赶路,没人说话,但呼吸声明显粗重起来。 在这种地形,谁都本能地感到不安。 朱友俭的心跳也在加快。 就在队伍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一声牛角号,从两侧山脊炸响! “呜呜呜~~~~~~” 紧接着—— “轰......” 一团团火光在两侧山脊同时亮起! 成片、成串的火光,像两条燃烧的毒蛇,沿着山脊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将整条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照亮了山脊上黑压压的人影。 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 一面田字大旗,在峡谷北侧最高处猛地展开,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田?” 朱友俭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姜瓖的人! “放箭!!!” 山脊上传来一声暴喝。 “咻咻咻......” 一阵箭雨从两侧山脊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条峡谷! “盾阵!护驾!” 李若琏嘶声狂吼一声。 但太迟了。 荡寇军长蛇阵被挤在狭窄的谷道里,首尾不能相顾,两侧毫无遮挡。 第一波箭雨落下。 “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瞬间炸开! 最外侧的士卒成片倒下,很多人连盾牌都没来得及举起。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又被后续冲来的同袍践踏。 队伍彻底乱了。 “结阵!向中间靠拢!” 有军官在吼,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朱友俭的马被一支流矢射中脖颈,惨嘶着向前扑倒。 他反应极快,在落马瞬间滚鞍而下,但落地时脚踩在冰面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皇爷!” 王承恩扑过来,用身体挡在他身前。 “噗!” 一支箭擦着老太监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王承恩闷哼一声,却死死挡着不动。 李若琏已经带着十几名锦衣卫冲过来,盾牌迅速拼成半圆,将朱友俭护在中央。 “陛下!退!往后撤!” 李若琏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眼睛赤红。 朱友俭抬头。 火光映照下,他看见峡谷中段的队伍已经被截断。 前面的人想往前冲,后面的人想往后退,挤成一团,互相践踏。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尸体堆积,很快堵塞了本就狭窄的道路。 而山脊上,更多的贼兵正顺着陡坡向下滑降,手中钢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朱友俭很诧异! 这里怎么会有埋伏?! 难道队伍中有细作?! 电光石火间,朱友俭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此刻没时间细想。 “不能退!” 他咬牙,从地上捡起一面不知谁掉落的盾牌,架在身前:“往后撤,队伍会更乱,会被他们分段吃掉!” “那怎么办?!” 王承恩捂着流血的肩膀,声音发颤。 朱友俭目光扫过四周。 峡谷中段偏北,有一片稍开阔的石滩,是溪流转弯冲刷出来的,大约百丈见方,背靠一面陡峭岩壁。 “去那里!” 他指向石滩:“结圆阵,死守!” 李若琏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收缩防线,固守待援。 但援军...... 高杰、黄得功正在大同城下,按计划,此刻应该已经开始攻城了。 他们能及时回援吗? “护驾!向石滩移动!” 李若琏不再犹豫,嘶声下令。 还活着的锦衣卫和附近能听到命令的荡寇军精锐,开始向石滩靠拢。 盾牌在外,长枪在内,弓弩手被护在中间,且战且退。 箭雨依旧在倾泻。 每退一步,都有人倒下。 朱友俭被簇拥在核心,透过盾牌缝隙,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卒胸口中箭,踉跄着倒下,手里还死死握着刀。 另一个老兵背上插了三支箭,却咬着牙,用身体顶住盾牌,为身后的同袍争取时间。 血染红了黄土,融化了冰面。 “快!快!” 李若琏在前开路,刀光翻飞,劈落射来的箭矢,砍翻冲下来的贼兵。 短短五十步距离,走了足足两刻多钟。 当朱友俭被推进石滩中央时,身边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其他的荡寇军被截在外面,正在与贼兵混战,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 石滩上,圆阵勉强结成。 外围是三层盾牌,缝隙中探出长枪。 中间是弓弩手,箭矢已经不多,每人只剩半壶。 最里层是锦衣卫和少数精锐,护着核心的皇帝。 朱友俭站在阵中,王承恩肩头的箭已经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血浸透了半边棉袍。 他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把刀,颤抖着握在手里,站到朱友俭身侧。 李若琏在前沿指挥,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在颤动,他却像没感觉一样,不断调整盾牌位置,填补缺口。 “清点人数!”朱友俭沉声道。 很快,一名锦衣卫百户喘着气回报:“陛下,能战的七百八十三人。重伤四十七人,已经抬到阵中心。” 不到八百。 而山脊上的火光还在增加,贼兵正从两侧源源不断涌下,在石滩外围重新集结。 粗看过去,至少有三千人,而且都是老营精锐,甲胄齐全,刀枪雪亮,队形严整。 更远处,峡谷入口和出口方向,还有贼兵在阻击试图回援的荡寇军。 敌军这是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 火光中,一骑从贼兵阵中缓缓走出。 马上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方脸阔口,颧骨高耸,一身铁甲外罩着貂皮大氅,正是田见秀。 他在阵前勒马,目光越过明军盾阵,落在核心那袭玄甲上。 “崇祯小儿!” 田见秀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戏谑继续道:“没想到吧?老子在这等你多时了!” 朱友俭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田见秀大笑:“闯王料到他会首鼠两端!让老子带五千精兵潜行至此,以防他耍花样!” “没想到啊没想到,没等到姜瓖反水,倒等来了你这条大鱼!” 他猛地提高声音,对身后贼兵吼道:“儿郎们!看清楚了!” “阵中那个穿金色玄甲的,就是大明朝的皇帝——崇祯!” 贼兵阵中瞬间骚动,无数道贪婪的目光射来。 “擒杀崇祯者!” “赏万金!封国公!世袭罔替!” 闻言,贼兵们的眼睛瞬间红了。 万金! 国公! 这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富贵! “杀!!!” 田见秀刀锋前指,一声怒喝。 贼兵眨眼见如黑色的潮水,从三面向石滩涌来! “弓弩手!放!”李若琏嘶吼道。 残余的箭矢抛射出去,落入冲锋的人群,溅起几朵血花,但很快被后续的人潮淹没。 距离迅速拉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 第74章:陛下莫慌!俺李猛在此!!! “长枪!刺!” “噗噗噗......” 最前排的盾牌后,长枪如毒蛇般刺出,将冲上来的贼兵捅穿。 但贼兵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毕竟眼前的可不是一般的肉,那可是大明天子! “轰!” 一处盾阵被七八名贼兵合力撞开缺口! 三名贼兵嚎叫着冲了进来,刀光乱砍,瞬间放倒两名明军。 “堵住!” 李若琏扑过去,一刀劈翻一个,却被另一贼兵一矛扎在肋下,幸好铁甲厚实,矛尖滑开,只划出一道血口。 两名锦衣卫冲上,乱刀将剩下贼兵砍死。 但缺口还没补上,更多贼兵涌来。 “陛下!” 王承恩声音发颤,老脸煞白:“让高杰、黄的功回援!再晚就......” 李若琏也回头,嘶声喊:“陛下!末将愿带死士开路,护您突围!从南侧陡坡爬上去,或许有一线生机!” 朱友俭目光扫过四周。 盾阵在晃动,每一刻都有人在倒下。 将士们咬着牙,用身体顶住盾牌,用刀枪刺穿敌人,没有人退。 他又望向大同方向。 那里,隐约有喊杀声随风传来,高杰、黄得功应该已经开始攻城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求援,可是一旦求援,一切都将...... 想到这里,朱友俭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不!不能求援!” 王承恩哭了:“皇爷!您的安危要紧啊!” “朕的安危。” 朱友俭猛地提高声量:“比得上大同吗?比得上山西吗?比得上整个大明吗?!” 他剑指大同方向,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高杰、黄得功此刻正在攻城!” “他们若回援,则前功尽弃!” “姜瓖没有了后顾之忧,便可全力与李自成南北夹击,太原必失!山西必失!宣府危矣!京师震动!” “传令给他们二人,不破大同,不得回援!违令者,斩!” 然后,朱友俭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今日,朕就在此处!与你们同生共死!” “朕若退一步,何以对得起那些为大明战死的将士?” “何以对得起正在奋勇厮杀的将士?” “何以对得起天下盼着太平的百姓?!” “此战关乎大明存续!” 说着,他拔剑尖指天: “朕,誓死不退!” “诸君!” “可愿随朕,死战到底?!” 一瞬间之间,一片死寂。 一息。 两息。 “愿为陛下死战!!!” “大明万胜!!!”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从七百多人的胸腔中炸开,压过了峡谷的风声,压过了贼兵的喊杀声! 那一瞬间,盾牌顶得更稳了,长枪刺得更狠了,弓弩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箭矢,哪怕箭头钝了,也咬牙搭上弦。 王承恩抹了把眼泪,握刀的手不再颤抖。 李若琏咧嘴笑了:“听见了吗,狗杂种们?!陛下在此!有种就上来!” 田见秀在阵外,脸色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已经被围成瓮中之鳖,崇祯居然还不肯降,还不肯逃。 更没想到,那些明军残兵,居然真敢陪着皇帝发疯。 “找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一挥,大喝道:“压上去!全压上去!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崇祯的人头!” 贼兵的攻势,骤然猛烈数倍。 整个石滩变成了血肉磨盘。 圆阵被不断压缩,从最初的二十丈方圆,收缩到不足十五丈。 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透。 尸体堆积在阵线内外,明军、贼兵交错叠压,分不清彼此。 活着的人就踩在尸体上继续厮杀,靴底沾满碎肉和血泥。 李若琏身中三刀,拄着刀,喘着粗气,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不敢倒,因为陛下还在他身后。 王承恩更惨,老太监武艺本就稀疏,全凭一股狠劲在支撑。 脸上被划了一刀,从左额到右颊,皮肉外翻,血糊了半边脸。 但他依旧死死护在朱友俭身侧,手里那把刀砍得卷了刃,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砸。 阵线,越来越薄。 外围盾牌手已经换了好几轮,能站起来的都顶上去了。 长枪折断,就用刀,刀砍崩了,就用拳头,用石头,用牙。 一个年轻士卒肚子被捅穿,肠子流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用手把肠子塞回去,用腰带死死勒住,然后捡起半截枪杆,摇摇晃晃站起来,继续往前捅。 捅死一个贼兵后,他终于倒下,再也没起来。 朱友俭看到了,心头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但他没时间悲痛,因为更大的危机来了。 “闪开!都闪开!” 一声炸雷般的暴吼从贼兵阵中传来。 人群向两侧分开。 一个身高八尺、壮如铁塔的巨汉,扛着一柄车轮巨斧,大踏步走来。 他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根,胸口纹着狰狞的鬼头,脸上横七竖八全是疤。 每走一步,地面都仿佛在震动。 巨汉走到阵前,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崇祯在哪?老子要拿他的人头,换个国公当当!” 话音未落,他猛地抡起巨斧! “轰!” 一面盾牌连带着后面的两名明军,被一斧劈飞! 盾牌碎成木片,两名明军胸骨尽碎,人在半空中就断了气。 缺口大开! 巨汉狂笑着冲进来,巨斧横扫,又扫飞三人! “拦住他!” 李若琏目眦欲裂,想冲上去,却被两名贼兵缠住。 王承恩尖叫一声,想挡在朱友俭身前,但他太慢了。 巨汉已经看到了金色玄甲的朱友俭。 “找到了!” 他眼中爆出贪婪的光,大踏步冲来,巨斧高举,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朱友俭当头劈下! 这一斧,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朱友俭咬牙,举起那柄华丽的剑想去格挡,但他知道,挡不住。 剑太轻,斧太重。 就在斧刃即将落下的瞬间—— “陛下莫慌!!!” “俺李猛在此!!!” 一声如炸雷般的暴吼,从侧方响起! 一道黑影如猛虎出柙,合身撞向巨汉! “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两头公牛对撞。 巨汉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巨斧劈歪,砍在旁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那黑影落地,站稳。 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中等身材,肤色黝黑,一张方脸上全是血污和汗渍,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穿着普通的荡寇军棉甲,甲上刀痕累累,手里握着一柄厚重的大砍刀,刀口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 “狗日的!” 李猛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横刀护在朱友俭身前,死死瞪着巨汉:“想伤陛下?先从俺李猛尸体上踏过去!” 巨汉稳住身形,看清来人只是个普通士卒,勃然大怒:“哪来的泥腿子!找死!” ...... 第75章:崇祯小二,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再次抡起巨斧,狠狠劈下! 这一斧更快,更狠! 李猛没有躲。 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双手握刀,自下而上,迎着巨斧撩去! “铛!!!” 刀斧相撞,火星炸开! 李猛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但他咬牙顶住了,刀身死死架住斧刃,两条臂膀肌肉贲起,青筋暴突。 巨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泥腿子,力气不小! 他猛地加力,斧刃一寸寸压下。 李猛膝盖开始弯曲,额头上青筋跳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不退,一步不退。 “俺的田...” 他喉咙里发出低吼:“俺的媳妇...俺才刚过上的好日子,就等明年抱个大胖小子。” “你们这些狗杂种,想抢走...” “做梦!!!” 李猛一声咆哮,眼中血丝密布,一股无穷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 他猛地向上掀刀! “铛——” 巨斧竟被硬生生荡开! 巨汉踉跄后退,眼中终于露出惊色。 李猛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砍刀化作一道黑光,横斩! 巨汉慌忙举斧格挡。 “铛!铛!铛!” 一连三刀,刀刀劈在斧柄同一位置! 火星四溅! 第四刀! “咔嚓!” 斧柄硬生生被劈断! 巨汉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木柄,愣住了。 李猛的刀,已经劈到了他脖颈前。 “死!!!” 刀光闪过。 鲜血如喷泉般从巨汉脖颈侧面飙出,溅了李猛满头满脸。 巨汉瞪着眼,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几息之后,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砸起一片尘土。 李猛喘着粗气,拄着刀,看向周围几个被吓呆的贼兵:“还有谁?!” 那几名贼兵对视一眼,又惧又怒。 “宰了他!” 三人呈品字形围上。 李猛已经力竭了。 刚才那番爆发,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勉强举刀格挡一人劈砍,却砍在了地上的石头上,被震得手臂发麻,刀差点脱手。 另一贼兵从侧后偷袭,长枪如毒蛇般刺来! “噗嗤!” 枪尖刺入李猛后肩,透肉而出! “呃啊!” 李猛剧痛,动作一滞。 第三人挥刀,直劈他头颅! 眼看这一刀避不开了。 忽然一道身影猛扑上前,用肩膀,狠狠撞向挥刀贼兵的侧面! 那贼兵全神贯注要砍李猛,根本没想到朱友俭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会为一个普通将士亲自扑上来,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歪倒,刀砍歪了,擦着李猛头皮划过,削掉一绺头发。 但另一名贼兵反应极快。 他就在朱友俭侧后方,见皇帝背对自己,眼中凶光一闪,反手一刀就朝朱友俭后颈劈来! 朱友俭刚撞完人,身体还在前倾,根本躲不开。 他只能勉强侧身。 “噗嗤!” 刀锋深深砍入他左肩胛与背部连接处! 精铁锻打的甲叶挡住了大部分力道,刀锋砍穿最外层甲叶,卡在第二层上,没能完全切入皮肉。 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朱友俭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陛下!!!” 王承恩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李猛目眦欲裂! 他看到皇帝为了救他,硬挨了一刀! “啊!!!” 李猛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全然不顾还插在肩上的长枪,用尽最后的力量向前突进! 拔出长枪的同时,他撞开那个砍伤朱友俭的贼兵,手中砍刀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横着扫过面前两名贼兵的咽喉! 刀光过处,血花绽放。 两名贼兵捂着脖子,嗬嗬倒地。 李猛也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拄着刀,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喘,血不断从嘴角往外涌。 但他依旧挣扎着,想站起来,想挡在朱友俭面前。 “李猛!” 朱友俭忍着背上剧痛,想过去扶他。 但王承恩死死拽住他:“皇爷!” 他看着李猛。 这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大明将士,此刻跪在那里,浑身是血,却还在挣扎着要护他。 为什么? 就因为那二十亩田? 就因为那个刚娶进门的媳妇? 就因为朕给了他一点活着的希望? 朱友俭眼眶发热。 他猛地挣开王承恩,踉跄走到李猛身边,不顾帝王之尊,蹲下身。 “陛...比下。” 李猛视线模糊,看到皇帝蹲在自己面前,挣扎着想动:“贼人...” “别动!” 朱友俭按住他,声音沙哑:“贼人退了!你救了朕的命!” 李猛咧开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值了,俺的田...俺的...媳妇...” “你的田,朕给你加到五十亩!” 朱友俭握紧他染血的手,斩钉截铁:“世袭罔替!只要大明还在,这田就是你李家的!” “你的伤,用最好的药治!朕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 “你的媳妇,朕亲自给你主婚!封她诰命!” 他一字一顿,盯着李猛渐渐涣散的眼睛: “但你给朕听着,你若敢死,朕诛你九族给你陪葬!” “封你媳妇为妃!” 话很毒,但李猛明白朱友俭话的意思。 他嘴角一笑,喃喃道:“谢...陛下。” “为了九族,为了媳妇,俺不会......” 还未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李猛!李猛!” 朱友俭急吼:“医士!医士在哪?!” 一个胳膊受伤的医士连滚爬爬过来,检查李猛的伤势,脸色发白:“陛下,他失血太多,内腑可能也伤了,必须立刻止血施救,否则......” “救!” 朱友俭红着眼:“不惜一切代价!他若有事,朕自刎归天!” “是!是!” 医士手忙脚乱开始处理,他也没有想到天子会拿自己威胁他。 朱友俭被王承恩扶起来,环视四周。 天色微明。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刺破夜色,照亮了这片血腥的石滩。 尸横遍野。 残存的明军已不足两百人,人人带伤,围成最后的圈子,将他护在中心。 许多人拄着兵器才能站稳,但没有人倒下。 外围,田见秀军正在重新集结,最后发动最后一次猛攻。 田见秀骑在马上,看着石滩中央那袭染血的金色玄甲,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崇祯小二,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缓缓举起刀。 只要这一刀落下,最后的总攻就会开始。 这两百伤兵,撑不过半刻钟。 ...... 第76章:休伤吾主!!! “崇祯小儿。” 田见秀戏谑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算了,老子没兴趣听。” “给老子拿下他!” “杀!” 就在贼兵们准备发起最后的进攻时,地面微微震动了起来! 田见秀的刀停在半空。 他皱眉,侧耳。 震动在加剧。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雷,而是马蹄! 从峡谷出口方向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田见秀脸色变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峡谷出口! 所有贼兵,所有还活着的明军,全都下意识抬头望去。 晨光刺破峡谷上方的狭缝,照亮了出口处翻腾的烟尘。 一面黑色的大旗,率先从烟尘中撞出! 旗面猎猎作响,旗上一个斗大的字在晨光中狰狞如血——明!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数十面“明”字旗如林般突现! 玄甲红缨,马刀雪亮,最前一骑,马如龙,人如虎! 那人一身山文铠,肩甲染着不知是谁的暗红血污,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在晨光下狰狞毕露。 手中那柄厚背砍刀拖在马侧,刀口崩了数个缺口,却依旧泛着渴血的寒光。 马速不减,直冲贼军阵后! 距离还有百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已然炸响整个峡谷: “你高爷爷在此!!!” “休伤吾主!!!” 高杰! 是忠勇侯高杰! 石滩上,残余的明军瞬间炸开了! “高侯爷!是高侯爷!” “援军!援军来了!” “陛下!陛下!咱们有救了!!!” 王承恩老泪纵横,浑身颤抖,差点瘫软。 李若琏拄着刀,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朱友俭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了松。 他抬头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明”字大旗,望着那个一马当先的悍将,胸腔里那股一直憋着近乎窒息的压力,骤然一松。 田见秀的脸色,从惊疑,到铁青,最后化为暴怒的狰狞。 “高杰?!” “你这叛徒!安敢坏我大事!” 田见秀猛地扭头,对身旁副将嘶吼:“你带人继续攻!务必拿下崇祯!快!” 副将脸色发白,看着后方那滚滚而来的铁骑洪流,嘴唇哆嗦:“将军,他们人不少,咱们后阵......” “废物!” 田见秀一脚踹翻副将,自己拔转马头,目眦欲裂地看向高杰冲来的方向,厉声狂吼:“亲兵营!随我截杀此獠!取其首级者,赏千金!封千户!” 他身后,千余名最精锐的老营步卒齐声应和,迅速转向,结阵迎向骑兵冲锋的方向。 田见秀自己则提刀立马,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高杰,眼中杀意沸腾。 高杰没看田见秀。 他的眼睛,只盯着石滩中央那袭染血的金色玄甲。 陛下还活着。 心中大喜,于是大喝一声:“锥形阵!凿穿他们!” 高杰狂吼,手中厚背砍刀平举,刀尖直指前方贼军后阵。 身后千骑瞬间变阵,以高杰为锋尖,形成一个尖锐的三角,狠狠撞向贼军后阵! “轰!!!” 第一排骑兵撞入贼阵! 战马的冲力,铁甲的重量,速度的加成,在这一刻化作最纯粹的破坏力。 最前排的贼兵甚至来不及举起长矛,就被连人带盾撞飞出去! 骨裂声、惨叫声瞬间炸开! 高杰一马当先。 迎面一名贼军百户举刀欲劈,高杰马速不减,刀光自下而上斜撩! “噗嗤!” 刀锋精准地抹过对方咽喉,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飞起,血喷出三尺高,溅了高杰满头满脸。 高杰眼睛都没眨,战马前冲之势不停,左侧一名贼兵挺矛刺来,右侧另一名贼兵挥刀砍向马腿。 高杰俯身,厚背砍刀贴地横扫! “咔嚓!” 右贼马腿齐膝而断,战马惨嘶跪倒,背上贼兵惊叫着摔下。 高杰借势起身,刀光再起,劈开左侧刺来的矛杆,顺势前递,刀尖捅进那贼兵胸口,透背而出! 抽刀,血溅。 又是一名骑将持一杆铁槊,从侧翼猛冲而来,槊尖直刺高杰肋下! 高杰不躲不闪,左手猛地探出,在槊尖及身前的一瞬,五指如铁钳,死死抓住了槊杆! 巨大的冲力让槊杆在他掌心摩擦,皮开肉绽,但他纹丝不动。 那骑将惊愕,想抽回,槊杆却像焊在了高杰手里。 高杰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左臂运力,借着对方前冲之势,猛地一拽! “给老子下去!” 骑将惊呼着被硬生生拽离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高杰战马前蹄抬起,重重踏下! “噗!” 马蹄踏碎胸骨,那骑将瞪着眼,胸口凹陷,当场毙命。 高杰看都不看尸体,目光依旧锁定前方田见秀的中军旗号。 这三将连斩,不过电光石火。 贼军后阵,已是一片大乱。 “骑兵!是京营的骑兵!”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快跑啊!” 后排贼兵惊恐地发现,这些骑兵根本不是他们以往遇到的明军县城守军。 他们甲胄更精良,马匹更高大,冲击更悍不畏死,更重要的是那股憋着劲要救主、要雪耻的疯虎气势! 高杰率领的锥形阵,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雪堆。 贼军看似厚实的阵型,在铁骑的冲锋下迅速融化、崩解。 田见秀在阵中看得清楚,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高杰的骑兵冲击力如此恐怖。 更没想到自己麾下这些老营精锐,在真正的铁骑冲锋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结枪阵!结枪阵拦住他!”田见秀嘶声下令。 但晚了。 高杰已经冲破了外围阻截,距离田见秀的中军,不足三十步。 两人目光,终于隔空相撞。 田见秀眼中是暴怒和杀意。 高杰眼中,只有冰冷的、必杀的决心。 “高杰!” 田见秀提刀指来,破口大骂:“你这忘恩负义的叛徒!闯王待你不薄,你竟勾引其小妾,降了崇祯小儿!” “今日还有脸来救主?” “你主子知道你干的那些龌龊事吗?!” “他就不怕自己后宫妃妾被你这龌龊玩意儿勾走!” 闻言,高杰心里只想骂娘。 可是田见秀说的无论是刑氏勾引他,还是他垂涎刑氏的美色,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呸!李自成刻薄寡恩,猜忌残暴,岂及陛下万一!” “老子当年瞎了眼,如今眼睛擦亮了!” “再说刑氏,她本事良家女,是李自成强抢!” 说着,战马已冲到田见秀马前十步! 田见秀也不再废话,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他手中那柄长柄大刀借着下坠之势,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朝着高杰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是要将高杰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高杰不躲。 他双手握刀,自下而上,硬撩!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火星在两人刀锋之间爆开,刺得周围贼兵眼睛一眯。 田见秀只觉双臂剧震,虎口发麻,刀身被一股巨力掀起,差点脱手。 他心中骇然:这厮力气怎如此之大?! 高杰也是手臂微麻,但他战马前冲之势被这一刀阻住,马匹人立嘶鸣。 两人错马而过。 田见秀调转马头,眼中凶光更盛。 他知道不能给高杰再次冲锋的距离,必须缠住他步战。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侧向冲刺,长柄大刀横着扫向高杰腰际! 这一招变招极快,刀锋划出半月弧光,封死了高杰左右闪避的空间。 高杰瞳孔一缩。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整个人向左侧猛地一倒,几乎贴在了马背上! 刀锋擦着他后背铁甲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带走几片甲叶。 高杰险之又险地避过这一扫,在身体回正的瞬间,右腿狠狠一踹马腹! 战马通灵,猛地向前一蹿。 高杰借势,手中厚背砍刀贴地反撩,刀锋划过一道阴险的弧线,直奔田见秀战马前腿! 田见秀大惊,想勒马已来不及。 “嘶律律!” 战马惨嘶,两条前腿被齐膝斩断,轰然向前扑倒! 田见秀反应极快,在马匹倒地瞬间滚鞍落地,一个踉跄,手中长柄大刀杵地,才勉强站稳,但已然狼狈。 高杰趁机勒马回身,翻身下马步战。 这是田见秀想要的,也是高杰算计的。 两人相距五步,对视。 田见秀手持长柄大刀,刀尖点地,喘着粗气,眼神狠毒。 高杰单手持厚背砍刀,刀尖斜指地面,左臂自然下垂,呼吸平稳,眼神冰冷如狼。 石滩上,朱友俭推开王承恩,走到阵前,死死盯着战局。 李若琏按住伤口,站到他身侧。 “高杰...” 朱友俭低声念了一句。 “陛下放心。” 李若琏上前一步道:“高杰步战,当年在流寇中就是出了名的悍勇。田见秀,不是他对手。” 就在这时,田见秀动了。 他知道不能再等,必须抢占先机。 “杀!” 他暴喝一声,长柄大刀抡圆了,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朝高杰砸来! 刀法毫无花哨,就是力大势沉,仗着兵器长度,要将高杰逼退。 高杰向前踏了半步,右手的厚背砍刀没去硬接,反而侧身让开正面,刀身在身前斜斜一横,手腕微转! 刀锋侧面精准地迎上劈来的刀中段,接触的瞬间,高杰顺着劈砍的力道向侧下方一带! “嗤!”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起,火星在两刀之间爆开。 田见秀只觉得刀上传来的力道一滑,原本垂直下劈的轨迹被带偏了半尺,刀锋擦着高杰身侧劈空,重重砸在地上,“嘭”的一声溅起一片冻土碎冰。 ...... 第77章:拿下大同 就是这劈空的一瞬! 高杰的左手动了。 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在田见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探出,一记短促凶狠的刺拳,直捣田见秀因全力劈砍而微微前倾的右肋铁甲连接处有缝隙。 “砰!” 田见秀闷哼一声,肋部剧痛,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 高杰得势不饶人,踏步跟进,右手的厚背砍刀借着侧身之势,自下而上反撩! 刀光如月,削向田见秀因踉跄而暴露的脖颈! 田见秀大惊,慌忙举刀杆回挡。 “铛!” 田见秀仓促格挡,脚下不稳,被震得又退一步。 高杰的刀,却已如狂风暴雨般跟了上来! 横斩! 竖劈! 斜撩! 直刺! 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田见秀握刀的手腕、手肘、肩胛,全是逼他弃刀或无法发力的要害! 田见秀被这连绵不绝、又狠又准的抢攻逼得手忙脚乱,只能不断举刀格挡。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火星不断炸开。 高杰的刀法,根本没有固定套路,全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人技。 狠、准、快,每一刀都奔着要命的地方去,毫无美感,只有效率。 更可怕的是高杰的体力。 连番冲杀,此刻步战,刀势竟不见丝毫衰竭,反而越打越凶! 不能这样下去。 田见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故意卖个破绽,格挡时力道稍弱,刀身被高杰劈得向后荡开,中门顿时大开。 高杰眼中精光一闪,厚背砍刀顺势直刺,直奔田见秀心口! 田见秀要的就是这一刻! 他看似门户大开,实则在刀刺来的瞬间,身体猛然后仰,同时右手弃刀,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淬毒短匕,毒蛇般刺向高杰小腹! 高杰似乎早有预料。 刺出的刀,在半空中诡异地顿住,变刺为格,刀身一横,精准地挡在短匕刺来的路线上。 “铛!” 短匕刺在刀身上,滑开。 田见秀一击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还在后仰。 高杰的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箍,死死抓住了田见秀持匕的左手手腕! 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响。 田见秀惨叫,短匕脱手。 高杰右手刀交左手,空出的右手化掌为拳,一记毫无花哨的炮拳,狠狠轰在田见秀心口! “咚!” 闷响如擂鼓。 田见秀眼珠暴突,胸口铁甲凹陷,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向后倒飞。 高杰踏步跟上,在田见秀身体尚未落地的瞬间,左手厚背砍刀自下而上,斜撩! 刀锋入肉。 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飞上半空。 无头尸体沉重落地,鲜血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染红大片冻土。 高杰伸手,凌空抓住飞起的头颅发髻,随即转身,面向混乱的贼军,将田见秀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运足力气,怒喝一声:“田见秀已死!!!” “降者不杀—!!!” 吼声在峡谷中回荡,压过了一切厮杀声。 所有贼兵,动作都停滞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高杰手中那颗熟悉的人头,看着主帅无头的尸体,看着那如狼似虎,甲胄染血的明军铁骑。 主将死了。 后路被骑兵截断了。 “哐当。” 一名贼兵扔下了刀。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哐当哐当”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瘟疫般蔓延。 贼兵们丢下兵器,跪倒在地。 石滩上,残余的明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王承恩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李若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拄着刀,缓缓坐下,开始处理左臂的箭伤。 朱友俭站在原地,看着高杰提着人头,大步向他走来。 高杰走到朱友俭面前三步,停住。 他将田见秀的人头丢在地上,单膝跪地,抱拳而道:“末将高杰,救驾来迟!” “让陛下身陷险境,将士死伤惨重!” “请陛下治罪!” 朱友俭看着跪在面前的高杰。 甲胄上满是血污。 朱友俭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前两步,走到高杰面前,弯腰,伸出双手,扶住了高杰的双臂。 “起来。” 朱友俭用力。 高杰浑身一震,抬头,看到皇帝近在咫尺的脸。 “陛下...” “忠勇侯何罪之有?” 朱友俭打断他,继续道:“若非卿及时赶至,朕与这数千将士,已殁于此地。” “是朕料敌不明,轻敌冒进,中了贼寇埋伏,累及三军,若有罪,罪在朕躬。” 高杰重重摇头:“不,陛下!是末将...” 朱友俭拍了拍他的肩甲,看向他身后正在清剿残敌、收拢降兵的明军:“大同战事如何?黄的功呢?” 高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迅速汇报:“回陛下,大同已破!” “黄闯子正率部清剿城内残敌,肃清姜瓖余党。” “末将担心陛下安危,便自率一千骑奔袭而来!” “陛下,您的伤...” “皮肉伤,无碍。” 朱友俭摆摆手,看向被抬到阵心、医士正在紧急施救的李猛:“他怎么样了?” 医士满头大汗,闻声抬头,颤声道:“回陛下!失血过多,内腑受震,箭伤入肺...小人已用金疮药止血,施以针砭,但...但能否撑过去,要看今夜能否熬过发热...” 朱友俭走到李猛身边。 这个汉子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用最好的药。” 朱友俭对医士道,又看向王承恩:“承恩,记下:李猛护驾有功,赏银千两,授田五十亩,世袭罔替。若有不测...追封昭信校尉,其妻封诰命,若有子嗣由朝廷供养至成年,田亩不减。” 王承恩连忙记下。 随后,朱友俭下令移师大同。 残存的荡寇军与高杰的骑兵合兵一处,押着数千降兵,退出黑风峡,沿着官道,向大同进发。 两个时辰后,大同城已遥遥在望。 城头上,明黄龙旗高高飘扬。 城门大开,一队队明军正在进出清理战场。 黄得功得报,早已率众将在城外等候。 见皇帝车驾到来,黄得功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末将黄得功,幸不辱命!大同已克!” 朱友俭下马,亲手扶起:“忠义侯辛苦。城内情况如何?” 黄得功起身,快速禀报:“陛下,姜瓖率主力南下,大同守备力量一般。” “末将与高杰昨夜猛攻南北二门,破城后,守军大半投降,顽抗者已被肃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神情有些失望地继续道:“只是...搜遍全城,乃至姜瓖总兵府、其亲信将领宅邸,皆未寻获姜瓖妻儿老小。如同蒸发,踪影全无。” 朱友俭眼神微凝。 王承恩在一旁低声道:“皇爷,姜瓖既敢倾巢而出,必留后路。” “家眷或早已秘密转移,藏于附近深山险堡之中。也有可能随军南下,但奴婢以为南下的可能性极小。” “姜瓖乃统帅,不会将拖累带在身边。” 李若琏也凑近道:“陛下,可立即悬重赏,令大同军民举报。姜瓖在此经营多年,仇家亦不少。重赏之下,必有线索。” 朱友俭略一思索,点头:“可。” 他看向王承恩:“拟旨:凡擒献或指明姜瓖直系家眷下落者,赏银千两,授田百亩,荫一子入国子监。” “隐瞒不报或协助藏匿者,以同谋论处,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女眷官卖。” “是!”王承恩应道。 朱友俭又对黄得功和李若琏道:“忠义侯,你与若琏配合,立即登记此战有功将士,从黑风峡到大同攻城,凡奋勇杀敌、负伤不退者,皆按新制军功簿记功。待战后,一并封赏、抚恤。” 他特别加重语气:“此战阵亡将士,抚恤按三倍发放。” “其父母妻儿,由当地官府负责赡养抚育,田亩不得被侵占。李若琏,你的锦衣卫要盯紧此事,若有克扣、欺压,朕唯你锦衣卫是问。” 黄得功、李若琏肃然抱拳:“末将(臣)领旨!” 朱友俭望向大同城,继续下令:“李若琏,再派得力锦衣卫,携朕手谕,速往大同镇下各卫所、军堡传旨:只诛首恶姜瓖,胁从不问。凡三日内上表归降、缚送姜瓖亲信者,既往不咎,仍任原职。” “逾期不至者,以叛逆论处,大军剿灭,绝不宽贷!” “臣明白!这就去办!” 李若琏转身快步离去。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朱友俭在众将簇拥下,走进大同城。 街道刚刚清理过,血迹未干,百姓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偷看。 看到皇帝玄甲染血却昂然而入,看到身后明军队伍严整,看到那面明黄龙旗...许多人的眼神,从恐惧,慢慢变为复杂,再变为一丝希冀。 陛下真的来了? 那个在宣府杀贪官、分田地、发足饷的陛下,来了大同。 ...... 接下来数日,大同城内外的秩序迅速恢复。 悬赏姜瓖家眷的告示贴遍大街小巷、城门关口。 朱友俭的招降手谕,由锦衣卫快马送往大同镇下各卫所、军堡。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三日午后,李若琏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明亮,走进临时设在原总兵府的皇帝行辕。 “陛下。” 李若链抱拳道:“阳和卫、高山卫、镇虏卫、天成卫、阳高卫、聚乐堡、威远堡、平虏堡...等诸多卫、堡守将,皆已上表归降!” “缚送姜瓖亲信将领、豪绅头目三十七人,现押在城外军营。” 朱友俭正在看太原方向的军报,闻言抬头:“哦?比朕预想的还快。” “陛下新政,在宣府已传开。” 李若琏道:“这些卫堡的军户、百姓,许多都有亲友在宣府,得知陛下当真发足饷、分田亩、杀贪官,早已人心浮动。” “大同一败,他们再无斗志。何况陛下允诺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给了他们台阶下。” 朱友俭点点头:“若链,传朕口谕,朕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令他们即刻返回各自卫堡,清查本地所有豪绅、地主、军官侵占的军屯田、民田,无论是他们自己占的,还是别人占的,限十五日内,全部造册上报巡抚衙门!” “隐匿一亩者,两罪并罚,立斩不赦!” 李若琏眼睛一亮:“陛下圣明!此乃驱虎吞狼,亦是对他们忠诚的试探!能办好此事,说明其真心归附,且与地方豪绅切割。” “若办不好,或阳奉阴违,正好有了处置的借口!” “正是此意。” “你去办吧。告诉他们,田亩册子交上来,以往的所做不究。交不上来,或交上来有假...提头来见。” “臣遵旨!” 李若链走后,在一旁磨墨的王承恩低声道:“皇爷,如此一来,大同的田地清查,便能借这些降将之手迅速推开,阻力大减。只是他们若联手欺瞒?” 朱友俭冷笑:“他们不敢。朕杀王承胤、杜勋,他们看见了。朕围剿姜瓖,他们看见了。” “朕此刻坐镇大同,手握重兵,他们更清楚。” “何况,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会跟着去协助清查。谁敢欺瞒?” 王承恩心悦诚服:“皇爷算无遗策。” 朱友俭却摇摇头,看向桌上那份来自太原的军报,眉头缓缓皱起:“大同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 “但山西那边......” 朱友俭合上军报,望向南方。 ...... 第78章:太原北线沦陷了? 数日后,忻州,北门城头。 赵彪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抹了把脸。 左额上新添了一道刀口,皮肉外翻,血糊了半边脖子,他也懒得处理。 城下,叛军的尸体已经堆得接近垛口。 城上,能站着的守军,不足两千。 这段时间,姜瓖发了疯似的攻城。 尤其是最近三天。 云梯、冲车、箭雨、土袋填壕...所有手段轮番上阵。 叛军死了一茬又一茬,后面的豪绅私兵又被驱赶上来。 赵彪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刀砍卷刃了,就换一把。 箭射光了,就捡城下的石头砸。 滚木、礌石早用完了,就把叛军搭上来的云梯推翻,连人带梯子砸下去。 “将军!东段垛口又被突破了!” 一名守军踉跄跑来,脸上全是黑灰和血。 赵彪红着眼,提起卷刃的刀:“跟老子走!” 他带着几十个还能动的老兵扑过去。 缺口处,三十几名叛军死士已经跳了上来,正与守军厮杀。 这些是姜瓖的家兵,装备精良,悍不畏死。 赵彪迎面撞上一个使双刀的叛军头目。 刀光交错。 “铛铛铛!” 三刀快劈,赵彪虎口崩裂,刀差点脱手。 那叛军头目武艺不弱,双刀舞得水泼不进。 赵彪发了狠,不挡不避,合身扑上! “噗嗤!” 一柄刀砍入他左肩,卡在骨头上。 另一柄刀擦着他肋下划过,切开皮甲,带出一溜血花。 赵彪却用受伤的左臂死死夹住砍入肩膀的刀,右手卷刃的刀,狠狠捅进对方小腹! 用力一搅! 叛军头目眼睛瞪圆,嘴角溢血,缓缓软倒。 赵彪拔出刀,踉跄后退,亲兵连忙扶住。 “将军!” “死不了!” 赵彪咬牙,自己把肩上那把刀拔出来,扔在地上,简单用布条一勒,继续吼道:“把狗日的推下去!” 守军爆发出一阵嘶吼,用身体,用刀枪,用牙齿,硬生生把冲上缺口的叛军又压了回去。 赵彪喘着粗气,扶着垛口往下看。 叛军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尸体。 远处,叛军中军方向,新的队伍正在开上来。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十几门黑黝黝的火炮,被牛马拉拽着,缓缓推到了阵前。 “炮...” 赵彪喉咙发干。 忻州城墙不算坚固。 这些年边镇欠饷,城防失修,墙体多有裂缝。 之前叛军也用过炮,但都是小炮,威力有限。 看这次推上来的,分明是军中重炮! “让弟兄们躲好!避炮!” 赵彪嘶声下令。 命令刚传下去,叛军中军一阵骚动。 一面“姜”字大旗下,数骑簇拥着一人缓缓出阵。 那人一身亮银山文铠,外罩猩红斗篷,正是姜瓖。 他身侧一骑,是其侄姜武,也是姜瓖麾下头号悍将。 姜瓖遥指城头,声音随风传来:“赵彪!现在开城投降,我饶你不死,赏你做个参将!” “若再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赵彪啐了一口,运足力气吼道:“姜瓖!你背叛朝廷,勾结流寇,罪该万死!” “老子在宁武关没死成,正好在这等你!” “有种你就上来!看老子不剁了你喂狗!” “对了,向你这样叛国小人的肉,狗都不吃!” “兄弟们,对不?” “对,狗都不吃!” 闻言,姜瓖脸色瞬间阴沉。 他身旁姜武勃然大怒:“伯父!让侄儿上去,取了这狂徒狗头!” 姜瓖看了侄儿一眼,缓缓点头:“小心。此人是周遇吉麾下悍将,不可轻敌。” 姜武狞笑:“伯父放心!看我的!” 他一挥手,点了千名最精锐的家:“随我登城!取赵彪首级者,赏千金!” 战鼓再响。 这一次,叛军的攻势格外凶猛。 姜武亲自带队,推着特制的加厚云梯,冒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箭矢,冲到城下。 云梯搭上。 姜武口衔钢刀,一手持盾,猿猴般向上攀爬,速度极快。 赵彪在城头看得清楚,喝道:“滚油!砸!” 小半锅烧得滚烫的热油泼下。 姜武举盾挡住大半,但仍有少许溅到手背,烫起一片水泡。 他闷哼一声,动作不停,继续上爬。 “砸石头!” 几块大石砸下,被姜武险之又险地避开。 眨眼间,他已爬到垛口。 赵彪亲自守在垛口后,见姜武露头,一刀劈下! 姜武举盾格挡。 “铛!” 巨响声中,盾牌被劈开一道深痕,姜武手臂发麻,却借力一跃,跳上了城头! “赵彪!受死!” 姜武吐掉钢刀,顺手一接,横劈而出,刀光如匹练,直劈赵彪面门! 赵彪举刀相迎。 “铛铛铛!” 两人在狭窄的垛口处展开激烈对砍。 刀光闪烁,火星四溅。 周围士卒自动让开空间,与登上城的其他叛军死士厮杀。 姜武刀法凶悍,力道刚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赵彪经验老到,刀法沉稳,以守为主,寻找破绽。 十招过后,赵彪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浸透布条,动作微微一滞。 姜武抓住机会,钢刀一个变向,斜撩赵彪左肋! 赵彪躲闪不及,刀锋切开皮甲,在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剧痛传来,赵彪眼前一黑,踉跄后退。 姜武狞笑,踏步上前,鬼头刀高举,就要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彪猛地咬牙,不退反进,用受伤的左肩,狠狠撞向姜武胸口! 这一下猝不及防,姜武被撞得向后仰倒。 赵彪用尽全身力气,手中的刀朝着姜武小腹甲片薄弱处狠狠捅去! “噗嗤!” 刀身尽没! 姜武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腹部的刀柄,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赵彪松开刀柄,踉跄后退,肋下鲜血汩汩涌出。 姜武晃了晃,想伸手拔刀,却已没了力气。 他看着赵彪,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赵彪喘着粗气,走到垛口边,看着姜武:“下去吧。” 他抬起脚,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踹在姜武胸口! 姜武身体向后飞起,带着那柄插在腹部的刀,从三丈高的城头跌落。 “噗通。” 尸体砸进下面尸堆,溅起一片血泥。 城上城下,瞬间一片死寂。 “武儿!!!” 远处中军,传来姜瓖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亲眼看着侄儿被捅穿,被踹下城墙。 姜武是他兄长遗孤,自幼养在身边,视如己出,更是他军中左膀右臂! “赵彪!!!” 姜瓖双目赤红,头发散乱,状如疯魔:“我誓屠忻州!屠城!屠城!!!” 他猛地扭头,对炮队将领嘶声咆哮:“开炮!给老子开炮!” “给老子把忻州轰成平地!!!” “将军,炮弹不多了。” 炮队将领颤声道:“而且那里还有咱们自己人!” “再废话,老子宰了你们!” 姜瓖一把揪住他衣领,口水喷了对方一脸:“打!给老子打!!!” “是...是!” 命令传下。 十几门重炮,炮口缓缓调整,对准了忻州北门城墙。 “放!” “轰!轰!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连成一片。 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浓烟升腾。 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天空,狠狠砸在城墙之上! “轰隆!” 一段城墙被直接命中,砖石炸裂,烟尘冲天而起!站在那段城墙上的十几名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混合着砖石碎块雨点般落下。 城墙剧烈震颤。 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躲开!躲到城下去!” 赵彪嘶声大吼,自己被亲兵架着往城下退。 但炮击太密集了。 第二轮。 第三轮。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垛口被炸飞,女墙被轰塌,城门楼中了一弹,半边屋顶塌了下来。 守军躲在城墙背面的藏兵洞、马道下,依然不断有人被震塌的砖石掩埋,或被飞溅的碎石击穿身体。 炮击足足持续了几个多小时时辰。 从午后,一直轰到日头西斜。 忻州北门一带的城墙,已是满目疮痍。 数段墙体出现巨大豁口,最深一处,外侧砖石几乎全部剥落,露出里面夯土,摇摇欲坠。 城门楼彻底坍塌,变成一堆燃烧的废墟。 城头上,到处都是炸碎的尸体、断裂的兵器、燃烧的旗帜。 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血腥味混合着硝石味,令人作呕。 炮声终于停了。 不是炮弹打光了,是炮管过热,再打就要炸膛。 烟尘稍散。 姜瓖骑马立于阵前,死死盯着那段残破的城墙,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和血色。 他缓缓抽出佩刀,刀锋指向忻州,怒喝一声: “全军压上!” “入夜之前,我要在忻州衙门口犒赏三军!!!” “杀!!!” 战鼓擂响,所有叛军,所有豪绅私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残破的城墙。 冲车被推向破损最严重的城门口,数十名叛军喊着号子,合力猛撞已经摇摇欲坠的城门! “轰!轰!轰!” 每撞一下,城门就剧烈颤抖。 城内,赵彪被亲兵从废墟里扒出来。 他肋下伤口崩裂,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左肩刀伤深可见骨,左手已抬不起来。 “将军!守不住了!撤吧!撤到内城!”亲兵哭喊着。 赵彪看着那段即将塌的墙体,看着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喷出一口血。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向内城方向:“撤...掩护百姓...撤...”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远比炮击更沉闷、更巨大的响声。 那段被反复撞击的城门,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垮塌! 烟尘冲天而起,更多的叛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滚落的土石,嚎叫着,从缺口、城门口蜂拥而入! 烟尘中,叛军的旗帜、刀枪、狰狞的面孔,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涌入忻州。 “城破了!城破了!!” 惊恐的喊叫声在城内蔓延。 赵彪被亲兵架着,跌跌撞撞撤往内城方向。 他回头。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汹涌而入的黑色人潮,是燃烧的街道,是远处姜瓖骑马提刀,缓缓进入缺口的模糊身影。 “西宁伯...陛下...” “末将无...无......” 他喃喃一句,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亲兵背起他,汇入溃退的人流,消失在内城狭窄的街巷中。 ...... 第79章:陛下,您真的会来吗? 忻州内城的城墙,比外城矮了整整一丈,墙体单薄,砖石松散。 八百多名伤痕累累的守军蜷缩在墙垛后,人人脸上沾着血污和黑灰,眼神疲惫而绝望。 城外的火光透过垛口缝隙,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哭喊声、狂笑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混杂着夜风,一阵阵灌进耳朵。 医棚搭在内城城角下的关帝庙里。 庙堂地上铺着草席,躺满了重伤员。 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赵彪躺在最里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 医士用剪子剪开他肋下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白,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 “止血散!快!”医士嘶声喊。 旁边学徒手忙脚乱地递上药瓶。 药粉撒上去,血冲开一层,又撒,又冲开。 医士额头上全是汗,抬头对守在一旁的亲兵队长李三狗道:“失血太多,伤口太深,我只能尽力,能不能撑过去,看天意。” 李三狗眼圈通红,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是赵彪从宁武关带出来的老兵,脸颊上那道疤是跟着赵将军冲阵时被流矢划的。 “天意?” 李三狗哑着嗓子:“老子不信天意!将军说过,咱们的命,得自己挣!” 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左臂裹着破布、脸上有火烧疤的老兵冲进来。 此人是宁武关血战幸存的老卒陈石头,现是个把总。 “三狗!” 陈石头喘着粗气:“外城全丢了!姜瓖的人正在烧杀抢掠,最多半个时辰,就得打到内城门!” 李三狗猛地站起:“咱们还有多少人能打?” “能站着的,不到三百。剩下的......” 陈石头扫了一眼满地的伤员,没说完。 李三狗咬牙,走到庙门口,望向外面黑压压的残兵。 人人带伤。 有人断了胳膊,用布条把刀绑在残肢上,靠墙坐着,眼神空洞。 有人腿中箭,拄着枪勉强站立,腿还在抖。 更多的,是像陈石头这样,身上好几处伤口简单包扎,血还在一丝丝往外渗。 忽然,一个年轻旗总站起来。 “李头儿。” “咱们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内城这墙,姜瓖用冲车撞几下就得塌。” “弟兄们伤成这样,趁现在叛军还在抢东西,咱们从南门那条小径摸出去,还能撤往太原!” 话音落下,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是啊,撤吧。 守了这么多天,杀了那么多叛军,够本了。 赵将军昏迷不醒,陛下还在宣府,谁知道还记不记得忻州这角落? “撤?” 陈石头猛地转身,瞪着刚刚提议的旗总王三顺。 “往哪撤?” “咱们的田,就在这里,还没捂热!” 他往前走两步,指着庙外隐约可见的火光:“姜瓖说了要屠城!咱们撤了,家里的爹娘、婆娘、娃子怎么办?等着被叛军砍头?等着被那群豪绅的私兵抓去当奴隶?” 王二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石头转身,面向所有残兵。 他脸上那道火烧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睛很亮。 “宁武关。” “宁武关六千弟兄,守了整整半个月!周将军带着咱们,饿着肚子,用石头砸,用牙咬,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陛下!” “陛下亲征,破了李自成二十多万大军!” “如今在宣府杀贪官,他说过,援兵必至!” 有人低下了头。 “陈把总。” 一个断了右手的年轻士兵小声说:“可……可陛下的援兵在哪啊?” “这都多少天了......” 陈石头走到垛口,指着北方。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手指得很稳:“看见没?大同方向,一盏烽烟都没有!” 他回头,扫视众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同已定!” “想必陛下援兵就在路上,说不定明天,不,说不定今夜就到!” 这话说得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大同离忻州几百里,中间隔着姜瓖的数万叛军。 但他必须说。 不说,这点残兵最后的士气,就彻底散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响从内城北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叛军狂乱的嚎叫:“撞!给老子使劲撞!城破了金银女人随便抢!” 李三狗脸色一变:“他们开始撞门了!” 陈石头抄起地上卷刃的刀:“还能动的,跟老子上城墙!” ...... 城外,姜瓖中军。 姜瓖面前摆着一张门板。 门板上躺着姜武的尸体。 姜瓖坐在尸体旁,手里拎着一坛酒。 他眼神空洞,机械地仰头灌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猩红斗篷。 身旁的几个副将、千总,没人敢说话。 “啪!” 忽然,酒坛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飞溅。 姜瓖缓缓站起来,眼睛盯着姜武那张模糊的脸。 这是他兄长唯一的儿子。 从小养在身边,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刀法。 视如己出。 “武儿......” 他猛地转身,拔刀,刀尖指向内城:“传令!” “一刻钟后,总攻内城!” “不要俘虏!不要财物!老子只要赵彪的人头!祭我侄儿!” 一名副将硬着头皮上前:“将军,弟兄们在外城抢红了眼,不少豪绅的私兵已经开始内讧争抢,拦不住啊!” “是不是先让弟兄们撒撒气,明日再......” “拦不住?” 姜瓖缓缓扭头,盯着副将。 下一秒,刀光一闪! 副将捂着脖子,眼睛瞪大,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嗬嗬两声,栽倒在地。 周边一片死寂。 姜瓖刀尖滴血,眼神扫过其余人: “传我军令:内城未破之前,谁敢再抢,格杀勿论!” “抽调所有精锐,给老子冲内城!” “第一个砍下赵彪脑袋的,赏万金!封参将!” “是...是!” 众人慌忙应声,连滚爬爬退出这里。 姜瓖走回门板前,盖上开白布。 “武儿。” “伯父给你报仇。” “杀光他们,给你们祭天。” ...... 戌时三刻。 内城北门。 门是包铁的榆木门,厚重,但年久失修,门轴松动,门板上有好几道裂缝。 门外,叛军推着临时找来的撞木,一根拆了房梁的粗木,十几个人抱着,喊着号子:“一、二、撞!” “轰!” 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门内,陈石头带着最后三百多名还能动的守军,用身体抵住门板,用肩膀顶住撑木。 每个人脸上都是汗,混着血,往下淌。 “顶住!给老子顶住!” 陈石头嘶吼,左肩那半截箭杆随着动作颤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轰!” 又是一撞。 门板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一指宽,能看见外面晃动的火把和狰狞的人脸。 “滚油!还有没有滚油?!”李三狗在城墙上喊。 “没了!早用光了!” “滚水呢?!” “还在煮!” “砖石!拆房子!” 几个士卒跌跌撞撞冲向旁边的民房,用刀撬,用手扒,拆下砖块、房梁,往城下砸。 但太少了。 叛军顶着简易木盾,硬扛着砖石,继续撞门。 “轰!轰!轰!” 撞木撞击的节奏越来越快。 门缝越来越大。 透过缝隙,已经能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的叛军,看见他们眼中贪婪的光,看见他们手里滴血的刀。 陈石头背靠门板,大口喘气。 他左肩的箭伤崩裂,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顺着手臂往下滴。 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腹部被门外刺进来的长矛捅穿,肠子流出一截。 他用手捂着,脸色惨白,靠着墙,眼神开始涣散。 “叔...” 他看向陈石头:“陈叔,俺娘就在庙里照顾伤兵,拜...拜托了...” 陈石头死死地抵住大门,重重点头。 新兵咧了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头一歪,没了气息。 陈石头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陛下,您真的会来吗? 他忽然笑了笑:就算不来也没有关系,俺陈石头相信您,一定会遵守承诺照顾家里老小。 好可惜啊,我儿子就快出生了,就差一个月啊! 忽然,一声巨响! “轰隆!!!” 内城门中央,那道裂缝猛地炸开! 包铁的木门板,硬生生被撞裂出一个半人高的窟窿! 一只握着钢刀的手,从窟窿外伸进来,疯狂挥舞! “门破了!门破了!!!” 叛军的狂吼从门外炸开! 更多的刀枪从窟窿外捅进来,乱砍乱刺! 守军们扑上去,用身体堵窟窿,刀砍在盔甲上,砍在肉上,鲜血喷溅。 陈石头红着眼,举起卷刃的刀,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一刻! “呜~” 一道苍凉、浑厚的号角声撕裂夜空,从不远的北方,骤然炸响! 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城上城下,守军叛军,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砍到一半的刀停在半空。 伸进门缝的手僵住。 陈石头猛地抬头,从城门的洞口,望向北方。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道熟悉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穿透夜幕,滚滚而来! “呜————呜————” 紧接着,地平线上,一点火光亮起。 随即是第二点,第三点...... 连成线,连成片,最后化作一片汹涌澎湃的火海! 火光照亮了旗帜。 最前方,一面玄色大旗,旗上一个狰狞如血的明字,在夜风中猎猎狂舞! ...... 第80章:姜总兵,别来无恙啊! 旗后,是密密麻麻的荡寇军将士! 脚步声如闷雷滚地,起初隐约,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后化作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大地在震颤。 城墙在震颤。 火把的光连成一片移动的火焰长河,从北方原野席卷而来,毫无花哨,狠狠撞入叛军混乱的后阵! “轰!!!” 血肉破碎声、骨骼断裂声、战马嘶鸣声、濒死惨叫声,瞬间混成一片! 叛军后阵像被烧红的铁犁犁过的雪地,瞬间融化、崩解! “京营!是京营的荡寇军!” “好...好多人!” “跑啊!快跑!” 后阵的叛军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军,只看见火海无边,瞬间崩溃,哭喊着往城中挤,冲乱了阵型。 陈石头愣了三息。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锣般的、嘶哑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飙出来,笑得左肩箭伤崩裂,血汩汩涌出也不在乎。 他指着北方那片火海,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老子说什么来着?!!” “陛下没忘咱们!” “援兵来了!陛下的援兵真的来了!!!” 残存的守军,呆滞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援兵!是援兵!”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杀啊!跟狗日的拼了!!!” 原本力竭的士卒,像被灌进了无穷的力量,举起卷刃的刀,嚎叫着扑向门缝外的叛军! 陈石头一抹脸上混着血的泪,抄起刀,第一个冲向那个窟窿: “弟兄们!援兵到了!” “给老子把门堵上!等援军杀进来,咱们里应外合,宰光这群叛国贼!!!” ...... 与此同时,叛军中军。 姜瓖刚跨上战马,正要亲自督战内城总攻。 北方传来的号角声和马蹄声,让他浑身一僵。 他猛地扭头。 火海。 无边无际的火海,正以恐怖的速度吞噬他的后阵。 “哪来的兵马?!” 姜瓖暴怒,一把揪住身边亲卫:“大同呢?!张炜呢?!” “哨探都是干什么吃的?!” 亲卫脸色惨白:“将...将军,大同...大同方向三天没有消息了......” “废物!!!” 姜瓖一脚踹翻亲卫,策马往前冲了几步,眯眼望向那片火海。 火光映照旗帜。 “明”字大旗。 旁边还有两面将旗,在快速移动的火光中隐约可见。 “高”! “黄”! 姜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高杰? 黄得功? 宣府不要了?! “将军!” 姜瓖握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后军已溃。 前军还在内城下,被守军残兵和突然爆发的士气拖住,一时半会撤不下来。 中军这几千人,被溃兵一冲,阵型已乱。 “将军!” 副将策马冲过来,急声道:“来不及集结了!” “敌军的攻势太猛,后军一触即散,用不了一刻钟,他们便会冲进来!” “将军咱们还是快走吧!” “从西门走,或许还能冲出去,避免被两面夹击!” 姜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内城。 火光中,他能看见城头那些守军残兵在疯狂反扑。 赵彪的人头......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一群废物!!!” 他猛地一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亲卫营!随我从西门走!” “去平阳!投闯王!” “只要老子活着,迟早卷土重来,杀光这群狗杂种!” 三百余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迅速集结,簇拥着姜瓖,调转马头,朝着西门方向狂奔。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 溃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还在抢掠民宅,抱着包袱往外跑,被姜瓖的亲卫纵马撞飞。 明军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杀穿后阵,零星冲进街道,与溃兵厮杀。 火光晃动,人影憧憧,惨叫不绝。 姜瓖伏在马背上,钢刀左右劈砍,砍翻挡路的溃兵,砍翻冲过来拦截的明军骑兵,一路向西。 前方街道口,高杰正率百余骑正追杀溃兵,忽然看见姜瓖的旗号,眼睛一亮,暴喝如雷: “姜瓖老狗!休走!!!” 姜瓖心头一紧,猛夹马腹:“冲过去!别缠斗!” 亲卫拼死向前,用身体挡开高杰劈来的刀,护着姜瓖冲出街道。 高杰被溃兵和亲卫阻拦,眼看姜瓖纵马消失在街角,暴怒,一刀劈翻两名亲卫:“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但街道狭窄,溃兵堵塞,战马冲不快。 姜瓖冲出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忻州城火光冲天。 他经营多年的大同基业,他数万大军,他吞并山西、割据一方的野心…… 全完了。 “崇祯...朱由检......” 姜瓖眼神怨毒,像淬了毒的刀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一抖缰绳,带着残余的两百余骑,冲进西门外黑暗的官道。 ...... 子时三刻。 忻州西五里,官道岔口。 一条往西南去太原,一条往西去吕梁山区。 岔口处,火把林立。 两百名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手持劲弩,列阵于后。 阵前,是一千八百名荡寇军精锐步卒,甲胄齐全,长枪如林。 军阵寂静无声。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夜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军阵中央,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朱友俭静静坐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官道来处。 李若琏按刀立于马侧,王承恩站在另一侧。 “陛下。” 李若琏低声道:“来了。”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姜瓖带着两百余骑残兵,狼狈奔至岔口。 猛然勒马!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姜瓖坐在马上,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军阵中央那袭金色玄甲。 他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朱由检?!” 朱友俭缓缓策马,前出三步。 “姜总兵。” 朱友俭缓缓开口:“别来无恙。” 姜瓖喉咙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朱友俭继续道:“大同已平。” “张炜、赵文瑞、王守业、靳良辅......大同镇下参与谋逆之文武官员、豪绅地主,共计一百三十七人,三日前午时,于大同西门伏诛。” “首级传示各县各堡。” 姜瓖握缰绳的手开始发抖。 朱友俭目光扫过姜瓖身后那两百余亲卫,继续道:“你遣往平阳联络李自成的信使,那个叫王仁的幕僚。” “首级此刻,应已送至李自成案前。” “还有李自成派来监视你的田见秀部五千精兵,数日前,在黑风峡,被朕全歼。” ...... 第81章:姜瓖死! 闻言,亲卫们脸色惨白,有人手开始发抖,有人下意识看向周围,火把如林,弩箭寒光闪闪,前路已绝。 朱友俭目光落在那些亲卫脸上,声音稍稍提高: “尔等,皆我大明将士,世受国恩。” “一时受姜瓖蒙蔽,胁从作乱,情有可原。” “朕在宣府说过,在大同也说过,今日在此,再说一次。”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此刻弃刃下马者,仍是大明的士卒,朕的袍泽。” “过往一切,朕,概不追究。”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朱友俭眼神骤然转冷,吐出四个字:“诛灭三族。” 刹那间,一片死寂。 夜风刮过荒野,呜呜作响。 姜瓖猛地扭头,看向周边的亲卫们。 只见一张张惨白的脸,一个个闪烁的眼神,以及那正在发抖的手。 “你们...你们敢?!” “老子待你们不薄!赏银、田地、女人,哪点亏待你们了?!” “谁敢降,老子先砍了他!” 亲卫们低着头,没人说话。 忽然,“哐当”一声轻响。 一柄腰刀被扔在地上。 一名亲卫滚鞍下马,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饶命!小人愿降!小人愿降!” 紧接着。 “哐当!哐当!哐当......” 弃刀声接连响起。 一个接一个亲卫接连下马,跪倒。 转眼间,两百余骑,只剩五十余人还骑在马上,紧紧簇拥着姜瓖,但人人脸色惨白,眼中尽是绝望。 姜瓖看着跪了一地的部下,看着他们丢在地上的刀,看着他们磕头求饶的背影。 他忽然笑了,仰天惨笑。 “哈哈......” “好!好一个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朱由检!你厉害!老子认栽!” 他笑声猛地一收,眼中凶光暴涨,拔刀指向朱友俭: “但想让老子跪着死?!” “做梦!!!” 他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 “儿郎们!跟了老子这些年,最后一场!” “随我冲阵!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 五十余骑,发出绝望的嚎叫,朝着军阵发起决死冲锋。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朱友俭缓缓抬起右手,轻轻向下一挥。 “放箭。” 李若琏抱拳:“领旨!” “弩手!放!” 锦衣卫阵中,弩机震响。 “嗖嗖嗖——” 箭雨如蝗,覆盖冲锋的五十余骑。 一瞬间,人仰马翻。 第一轮箭雨,倒下二十余骑。 第二轮,又倒下十余骑。 剩下的二十余骑冲进荡寇军枪阵,被长枪刺穿,被刀斧砍倒。 姜瓖战马连中三箭,惨嘶着扑倒在地。 他从马背上摔下,滚了几圈,盔歪甲斜,挣扎着想爬起来。 四把绣春刀,瞬间架在他脖颈上,随后被两名锦衣卫拖到朱友俭马前,按跪在地。 姜瓖挣扎抬头,头发散乱的他早没了往日总兵的威仪。 虽然心中不服,可是他还不想死! “陛下!陛下饶命!” “臣愿降!臣愿戴罪立功!” “臣熟知宣大边务,熟悉各堡虚实,熟悉关外建奴动向!” “还有臣可以配合陛下,一同拿下李自成!” “只要陛下留臣一命,臣愿为陛下前驱,平定山西,收复西安,荡平建奴!” “臣麾下还有数万兵马,只要臣一道手令,他们立刻归降!” “臣在大同经营多年,人脉深厚,豪绅皆听臣调遣!陛下留臣,事半功倍啊陛下!” 朱友俭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姜瓖,机会朕早就给你了,是你自己不争取。” “宁武关血战,周遇吉六千人阻李自成二十多万大军于关前,血战半月,七次遣使向你求援。” “你按兵不动,坐视同袍浴血,是为不忠。” 姜瓖脸色一白。 “朝廷拨付宣府、大同补欠饷银,你贪墨军饷,中饱私囊,致使边军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为不仁。” 姜瓖嘴唇开始哆嗦。 “勾结流寇李自成,密约南北夹击,欲献太原、大同,叛国投敌,是为不义。” 姜瓖浑身发抖。 “今又驱数万之众,猛攻忻州,破城后纵兵屠戮,戕害百姓,是为不恤。” 朱友俭顿了顿,看着姜瓖惨白的脸,吐出了最后一句:“此等不忠、不仁、不义、不恤之徒。” “朕,留你何用?” 姜瓖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朱友俭已不再看他,转向李若琏: “斩了吧,碍眼。” 李若琏抱拳:“是,陛下!” 李若链大步上前,从锦衣卫手中接过一柄鬼头刀。 姜瓖被两名锦衣卫按住肩膀,死死压跪在地。 他挣扎,嘶吼:“朱由检!你不得好死!” “李自成会给我报仇!建奴会给我报仇!” “你.......” 刀光闪过,声音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火把光晕边缘。 脸上还凝固着惊恐、怨毒、不甘的表情。 无头尸体晃了晃,向前扑倒,鲜血从脖颈断口汩汩涌出,渗进泥土。 朱友俭看了一眼地上头颅,对王承恩道: “传首九边各镇,示众三月。” “尸身拖去忻州北门外,曝晒三月,不得收殓。” “以慰阵亡将士、枉死百姓在天之灵。” 王承恩躬身:“奴婢遵旨。” 朱友俭又补了一句:“其家眷,若被寻获,男丁处死,女眷发卖。” “是。” ...... 丑时末。 忻州西门外一处高坡。 朱友俭驻马坡上,望向东方。 忻州城内的火光逐渐减弱,厮杀声渐渐平息,只有零星惨叫和哭嚎还在夜风中飘荡。 高杰、黄得功二人策马奔上高坡,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 高杰抱拳道:“城内叛军已肃清!降卒约三万余人,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黄得功接口道:“姜瓖麾下主要将领,除战死者外,擒获二十七人,现押在城外军营。” 朱友俭沉吟片刻,说道:“降卒打散,编入辅兵营,交由赵彪统辖整训。” 他顿了顿,“赵彪伤势如何?” “是。” “姜瓖麾下被擒将领。”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由锦衣卫审讯,凡参与贪墨军饷、勾结流寇、屠戮百姓者,录完口供后,一律斩首,首级悬于忻州四门。” “其余胁从者,革职,充入苦役营,修筑城墙道路,以观后效。” 李若琏抱拳:“臣明白。” 朱友俭目光重新投向忻州城,沉默片刻,忽然道: “阵亡将士遗体,仔细收敛,登记造册。” “凡此战阵亡者,抚恤按三倍发放,田亩加授十亩,由其子嗣继承。若无子嗣,由当地官府立碑刻名,四时祭奠。” “伤残者,由朝廷供养终身。” 高杰、黄得功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道:“末将代将士们,谢陛下天恩!” 朱友俭摆了摆手,没说话,而是抬头望向东北方向。 姜瓖一死,那李自成的计划泡汤,接下来便是宣府了。 他深呼一口气,说道:“传令下去,休整一日,明日回援宣府!” “是!” ...... 第82章:总攻祁县 寅时末,祁县城外,闯军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李自成裹着貂皮大氅坐在虎皮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 从昨夜开始,他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帐下,宋献策捻着胡须,欲言又止。 “报!” 一声急报打破沉寂。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是尘土的骑兵连滚爬爬冲进来,扑跪在地。 “闯王!大同...大同急报!” 李自成盯着那骑兵,缓缓起身:“说。” 骑兵抬起头道:“田...田将军他...全军覆没!” “什么?!” 刘宗敏霍然站起,眼珠子瞪圆。 宋献策手中胡须被揪断几根。 李自成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细细说来。” “田将军奉闯王之命,潜伏在大同西黑风峡,欲监视姜瓖动向...” “谁料...谁料等来的不是姜瓖,是崇祯!” “崇祯亲率荡寇军七千,夜过黑风峡。田将军计划伏击,本已将崇祯困于石滩绝地...” “可那高杰...那叛徒高杰,率铁骑突然杀至!田将军率亲兵营截击,与高杰厮杀...不慎被阵斩!” “什么?” 刘宗敏、李过、宋献策难以置信地喊了出来! “废物!!!” 李自成暴吼,反手将面前沉重的桌案整个掀翻! 案上地图、令箭、笔墨纸砚哗啦散了一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五千精兵!埋伏!打不过崇祯?!” “田见秀是干什么吃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如血,继续嘶吼道:“还有姜瓖!姜瓖那王八蛋呢?!” “他数万大军是纸糊的?!” “这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骑兵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姜...姜总兵...也...也败了!” “忻州城破当日,崇祯亲率大军自大同南下,与赵彪合兵,内外夹击...姜总兵大军溃散,他本人率亲卫西逃,在岔口被...被崇祯截住...” 骑兵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当场...斩首...”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过脸色铁青:“闯王,大同...彻底丢了。” 李自成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呼吸粗重,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忽然,他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朱由检!” “好一个崇祯皇帝!”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北方:“宁武关!你赢老子一次!” “大同,你斩姜瓖、灭田见秀!” “每次!每次都是你!” “凭什么,明明大明已经...” 笑声戛然而止,李自成脸上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寒彻骨的杀意。 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山西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祁县二字上。 “传令。” 帐内所有人下意识挺直腰板。 “把所有老营精锐,全部压上去。” “把营里剩下的火药,全给老子搬到阵前。” “辰时初刻,总攻。” 他一字一顿:“午时之前,老子要站在祁县城头。” 刘宗敏咬牙道:“闯王放心!老子今天不把周遇吉的脑袋拧下来,就不姓刘!” 李过却皱眉:“闯王,姜瓖败亡,北线已失。” “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半月之久,久攻不克,士卒疲敝。” “崇祯既平大同,其麾下荡寇军乃百战精锐,不日便可回师南下...” 他顿了顿,迎着李自成的冷目硬着头皮说下去:“届时,我军若还在祁县城下,恐...恐损失更多。” 宋献策也急忙上前:“闯王,李将军所言极是!” “此时退兵,全军尚可保全。” “退回平阳,整军备武,联络豫西、陕南诸路义军,待秋高马肥,再图北上,方为万全之策啊!” “退?” 李自成打断他,眼睛盯着舆图上的祁县,像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老子还有十几万人!” “祁县守军死伤过半,箭矢滚木将尽,城墙破了好几处!” “就差最后一口气!” 他死死瞪着宋献策和李过:“现在退?老子这半个月白打了?” “死的那近万弟兄白死了?!” “老子威信何在?!” “今日必须拿下祁县!” “拿下祁县,就能拿下太原!” 他挥手,不容置疑:“不必再议!执行军令!” “是。” 众人低头。 宋献策暗叹一声,不再说话。 李过拳头攥紧,又松开。 帐外,天色渐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夜幕,照亮了祁县城外黑压压的闯军大营,也照亮了城墙上那些残破的旗帜和斑驳的血迹。 祁县城头。 周遇吉扶着垛口,眯眼望着城外。 他身上那件山文铠沾满血污,左肩甲叶凹陷。 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 “西宁伯。” 徐允祯快步走来,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刚清点完,能战者,还有五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四百余。” “箭矢,还剩不到三万支。滚木擂石...基本用光了。火油还有十七桶。” 周遇吉深呼了一口气,没有回话,而是将目光落在城外。 此刻闯军大营正在大规模调动。 一队队老营步卒开出营寨,在阵前列队。 更多的云梯、冲车被推出来。 阵前空地上,几十口大锅正在架起,火头军往里倒着黑乎乎的火药。 “看来他们要总攻了。”周遇吉缓缓道。 徐允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一白:“他们这是要把剩下的火药全用上?” “是的,李自成急了。” 周遇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陛下在大同的消息,应该传到他耳朵里了。” 徐允祯眼睛一亮:“陛下平定大同了?!” “八九不离十。” “否则李自成不会这么着急!” 周遇吉转身,面向城头上那些或坐或卧、人人带伤地守军。 他提高声音,大喝道:“弟兄们。” 所有守军抬起头。 “看见了吗?” 周遇吉指向城外正在集结的闯军:“李闯贼把所有家底都押上来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在大同,赢了。” “姜瓖叛军已灭。” 城头上瞬间一片骚动。 伤兵挣扎着坐起来,拄着枪的士卒挺直腰板,所有人眼中都爆出光亮。 “陛下赢了?!” “大同平了?!” “好!太好了!!!” ...... 第83章:陛下万岁 周遇吉抬手,压下喧哗,继续道:“但李闯贼不甘心。” “他想在陛下回师之前,拿下祁县,威胁太原,扳回一局。” “可惜,他在做梦。” 周遇吉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城外:“告诉本将,你们身后是什么?!”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嘶声喊道:“是太原!” 另一个年轻士卒跟着喊:“是俺刚分到的地!” “是俺爹娘!” “是俺媳妇和娃!”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周遇吉点头,刀身映着晨光:“对。” “身后是太原,是你们的田亩家小,是你们刚过上的、有盼头的日子!” “李闯贼想打进来,抢走这一切,让咱们继续给他当牛做马,当填壕的炮灰!”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告诉本将,答不答应?!” “不答应!!!”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从五千多人的胸腔中炸开! 疲惫、伤痛、绝望,在这一刻被点燃,化作熊熊燃烧的战意。 周遇吉刀锋前指:“陛下已平大同,援兵就在路上!” “今日,我等在此多守一刻,便是为陛下全歼此獠,多争一分胜算!” “祁县,便是李闯贼的葬身之地!” “诸君!” “随本将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怒吼声震天动地。 徐允祯眼圈发红,猛地拔出佩剑:“弟兄们,城墙可破,血可流,骨可碎,祁县,不可丢!” “祁县,不可丢!!” “祁县,不可丢!!!” ...... 眨眼间,辰时初刻。 城外战鼓擂响。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自成骑在马上,立于中军大旗下。 五万老营精锐,全部压上。 “放箭!!!” 刘宗敏在阵前狂吼。 “咻咻咻——” 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遮天蔽日,朝着祁县城头倾泻而下! “举盾!” 城头守军早有准备,盾牌层层架起。 但箭矢太密了。 “噗噗噗...” 箭矢钉入盾牌,钉入垛口,钉入人体。 惨叫声响起。 “不要露头!等他们靠近!” 周遇吉伏在垛口后,厉声下令。 箭雨过后,闯军步卒开始冲锋。 这一次,没有任何试探。 冲在最前面的,是刘宗敏亲自率领的三千重甲死士。 人人披铁甲,手持厚背砍刀或长柄斧,冒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箭矢,扛着加厚的云梯,嚎叫着冲向城墙。 云梯搭上。 “上!” 刘宗敏口衔钢刀,一手持盾,第一个往上爬。 他身后,死士如蚁附般跟上。 城头,滚木擂石早已用光。 “砸!有什么砸什么!” 徐允祯在东门嘶吼。 守军把墙砖撬下来,把门板拆下来,把烧沸的热水泼下去。 热水浇在铁甲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烫起一片水泡,但死士们恍若未觉,继续向上爬。 刘宗敏第一个跳上垛口。 迎面三杆长枪同时刺来! 他举盾格开两杆,第三杆擦着他肋下划过,铁甲被划开一道口子。 刘宗敏怒吼,钢刀横扫,将三名枪兵逼退,纵身跃上城头! “老子刘宗敏!谁来找死?!” 他狂吼一声,钢刀挥舞,瞬间砍翻两人。 周围守军红着眼扑上。 但刘宗敏太悍勇了,刀法狠辣,力道刚猛,周围守军竟一时近不了身。 更多死士从他身后跳上城墙,迅速结阵,向南门城墙一段扩张。 “堵住!堵住他们!” 徐允祯带着亲兵冲过来,双方在狭窄的城墙上爆发惨烈白刃战。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每一寸城墙都在争夺。 周遇吉亲自守在一处破损严重的城墙豁口。 这里昨日被炮击,外侧砖石剥落,露出里面夯土,墙体摇摇欲坠。 闯军显然发现了这里,集中了数十架云梯,死士如潮水般向上涌。 “长枪!刺!” 周遇吉持刀立于豁口中央,身侧是两排长枪兵。 长枪如林,从豁口刺出,将攀爬上来的死士捅穿。 但死士太多了。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轰!” 一处夯土墙体被下面撞木猛撞,剧烈震颤,泥土簌簌落下。 “将军!墙要塌了!”亲兵急喊道。 周遇吉咬牙:“顶住!塌了就用尸体堵!” 守军人少,但凭借地利和决死之心,硬生生将数倍于己的闯军精锐拖在城墙一线。 但劣势越来越明显。 东门一段二十余丈的城墙,已被刘宗敏率死士占领。 守军数次反扑,都被杀退。 徐允祯肩头中了一刀,血流如注,被亲兵拖到后面简单包扎,又提着刀冲上去。 豁口处,夯土墙体裂缝越来越大。 “轰!” 又是一次猛撞。 一大片夯土塌落,露出一个可容两人并行的缺口! “墙破了!杀进去!” 下面的闯军发出狂喜的嚎叫,潮水般涌向缺口。 周遇吉眼睛红了。 他提刀冲到缺口前,横刀而立: “想过去?” “从本将尸体上踏过去!” 身后,还能动的守军默默站到他身后,组成人墙。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染血的刀枪,和决死的眼神。 闯军死士冲了上来。 刀枪碰撞,血肉飞溅。 周遇吉刀法沉稳,连劈三人,但第四人悍不畏死,合身扑上,死死抱住他左腿。 另一死士趁机一刀劈向他面门! 周遇吉勉强侧头,刀锋擦着脸颊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他反手一刀,将抱腿的死士捅穿,抬脚踹开。 但更多死士涌来,缺口处,守军人墙被冲得节节后退。 每退一步,都有人倒下。 周遇吉左臂又中一刀,铁甲被砍穿,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咬牙,不退。 身后是太原,是陛下刚打下的局面,是数千弟兄用命换来的时间。 “将军!” 亲兵嘶声喊:“撑不住了!” 周遇吉恍若未闻,挥刀再劈。 刀光闪过,又一名死士捂着脖子倒下。 但他也被一脚踹中胸口,踉跄后退,喉头一甜,差点吐血。 眼前开始发黑,就在这一刻。 “呜~~~” 苍凉浑厚的号角声,从北方天际,骤然炸响! 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厮杀的双方,下意识扭头。 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一面玄色旗帜率先从烟尘中跃出。 旗上一个字,在晨光中狰狞如血——明!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数十面“明”字旗如林般突现! 声如闷雷滚地,起初隐约,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援军!!!” 城头上,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吼。 然后,整个祁县城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援军!是援军!”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 第84章:鞑子的总攻 徐允祯捂着肩头伤口,看着北方那片涌来的烟尘,眼泪瞬间涌出:“来了...真的来了...” 周遇吉拄着刀,喘着粗气,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明”字大旗,嘴角缓缓咧开。 城下,闯军中军。 李自成猛地勒住马,死死盯着北方那片烟尘。 他脸上肌肉剧烈抽搐,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哪来的援军?!” 宋献策脸色惨白,急声道:“闯王!是崇祯来了!” “崇祯小儿?!” “又是你!” 李自成瞳孔骤缩,咬牙切齿道。 与此同时,旗帜下,陈石头一骑当先。 他奉崇祯之命,收拢残兵以及降兵之后,兼程南下。 “祁县的弟兄们!” 陈石头纵马冲到城下,举起卷刃的刀,嘶声狂吼:“老子陈石头!奉天子之命,特来助阵!” “开城门!与老子一起砍贼!!” 北门守军爆发出震天欢呼,用尽最后力气将缺口处的闯军死士逼退,打开城门,毫不畏惧地冲了出去。 “杀!!!”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 刘宗敏刚砍翻一名守军,忽然侧翼涌来上百名援军,长枪如林,将他团团围住。 他虽悍勇,但激战半日,体力已耗大半,此刻被生力军围攻,顿时险象环生。 “宗敏!撤!” 李过在城下看得清楚,急声大喊。 刘宗敏咬牙,钢刀猛劈,逼开两名枪兵,纵身从垛口跳下! 三丈高的城墙,他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但左腿仍传来剧痛,怕是扭伤了。 豁口处,涌进来的援军与守军合兵一处,发起反冲锋。 闯军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打懵了,节节败退,硬生生被赶下城墙。 城头上,明军旗帜重新竖立。 欢呼声震天动地。 李自成在阵前,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即将到手的胜利,被这支突然出现的援军打断。 他看着城头那些原本濒临崩溃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握着缰绳,指甲陷进皮肉里,渗出血丝。 “闯王。” 宋献策策马靠近:“城里有生力军了...咱们的人攻了一早上,锐气已失...再打下去...” 李过也劝:“闯王,事不可为矣!崇祯的援军到了,说明北线确实已平。” “若我等继续攻城,只会被他们两面夹击。” “该死!” 李自成死死盯着祁县城头,他不甘,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明明胜利就在眼前! 许久,他缓缓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沾着不知是谁溅上的血。 “撤。” “传令,各部交替掩护,退回平阳。” “是。” 军令传下。 闯军开始如退潮般缓缓撤离。 城头上,周遇吉看着退去的敌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拄着刀,对身旁的亲兵道:“扶本将下去...包扎。” 然后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将军!” 亲兵慌忙扶住。 徐允祯踉跄走过来,看着昏迷的周遇吉,又看看城外退去的闯军,对支援而来陈石头道:“陈把总,迅速安排人,重构防御工事。救治伤员,清点战损。” “李闯贼虽退,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祁县,还得守。” 陈石头抱拳:“末将领命!” ...... 同一日,巳时初。 宣府城北,清军大营。 阿济格一脚踢翻面前的矮几。 酒肉撒了一地。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在帐内烦躁地踱步。 帐下,苏克萨哈垂手而立,程允才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这都几天了?” 阿济格猛地停下,指着帐外宣府城方向:“打了这么多天!” “折了三千多勇士!连个城门楼子都没摸上去!” 苏克萨哈硬着头皮道:“王爷,明军抵抗顽强,各堡寨撤入城中的军民同仇敌忾...城防体系明显被紧急加固过。咱们...” “咱们什么?!” 阿济格瞪过去:“咱们镶白旗的勇士,什么时候连个汉人的城池都打不下来了?!” 程允才小声道:“王爷,奴才观察,明军可能将精锐藏于城内,故意以老弱示人,消耗我军锐气...此乃疲兵之计啊。” “疲兵?” 阿济格冷笑:“老子看他们是没兵!” 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宣府防区图前,手指戳在城墙上:“朱由检的主力在山西打姜瓖、打李自成!宣府能有多少兵?不过是些卫所残兵和地方民壮!” “老子就不信,砸不开这乌龟壳!” 他转身,对苏克萨哈吼道:“传令!把所有兵力集中起来!主攻北门和东门!” “把营里剩下的箭矢,全部射光!” “架云梯的勇士,第一个登城者,赏牛录额真,奴隶百人!世袭!” 苏克萨哈一惊:“王爷,箭矢若全用了,日后...” “日后个屁!” 阿济格打断他:“今天拿不下宣府,还有什么日后?!” “执行军令!” “嗻。” 苏克萨哈低头退下。 程允才还想劝,但看阿济格那要吃人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帐外,号角声响起。 清军开始大规模集结。 宣府北门城头。 朱之冯扶着垛口,脸色苍白。 他文人出身,虽在边镇为官多年,但亲自披甲上城督战,还是头一遭。 数天下来,肩膀上那件铁甲压得他浑身酸痛,但不敢卸。 “巡抚大人。” 马顺快步走来,一身铁甲叮当作响,脸上沾着黑灰:“鞑子又在集结了,看架势,要总攻。” 朱之冯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城外,清军骑兵来回奔驰,配合步卒列阵。 更远处,数十架云梯车被推出来,还有几辆临时打造的简陋冲车。 “马守备,依你看...” “主攻方向,应是北门和东门。” 马顺经验老到,指着清军调动轨迹:“您看,骑兵在两翼游弋,步卒集中在这两个方向。东门那边,赵三奎应该也发现了。” 朱之冯点头:“那...该如何应对?” 马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拍了拍腰间刀柄:“末将正愁没地方砍鞑子立功呢。” 朱之冯心中稍定,郑重抱拳:“马守备,赵守备,城防之事,全拜托二位了。本官虽不谙军事,但协调民壮、运输物资、救治伤员,必竭尽全力。” 马顺肃然回礼:“巡抚大人放心。陛下将宣府托付于我等,我等必不负君恩!” 正说着,赵三奎从东门段城墙大步走来,盔甲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马老头,鞑子要拼命了?” “看样子是。” “嘿,来得好!” 赵三奎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凶光:“老子这把刀,血还没吸够,正馋呢。” 三人简单分工,马顺守北门中段,赵三奎回东门,朱之冯坐镇中央,协调全局。 ...... 第85章:久攻不下的宣府 城头上,守军默默地检查弓弩,搬运石块。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正仔细擦拭手中弩机。 旁边年纪稍长的同伴低声问:“二娃,怕不?” 年轻士卒摇头:“不怕。” “我娘和妹子都在城里。分田那日,我娘拿着田契,手都在抖...她说,咱家三代佃户,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鞑子想进来...” 年轻士卒抬起头,眼神清亮:“除非我死。” 同伴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长矛。 辰时三刻,城外战鼓擂响。 清军阵中,牛角号凄厉长鸣。 “放箭!!!” 苏克萨哈在阵前挥刀。 “咻咻!” 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遮天蔽日,朝着宣府城头倾泻而下! 这一次,箭矢比前几日任何一次都密集。 清军把剩下的箭矢,全射了出来。 “举盾!避箭!” 马顺在城头大吼。 守军迅速架起盾牌,伏低身体。 “噗噗...” 箭矢如雨点般砸在盾牌上、城墙上、垛口上。 不少箭矢穿过缝隙,钉入人体,惨叫声此起彼伏。 朱之冯在城楼里,听着外面箭矢撞击声和惨叫声,手心全是汗。 他强迫自己镇定,对身边衙役道:“让民壮准备好伤药、布条,随时上城抢运伤员!” “是!” 箭雨持续了足足一刻钟,城头盾牌上插满了箭矢。 箭雨稍歇。 “云梯!上!” 清军汉八旗的炮灰扛着云梯,嚎叫着冲向城墙,冒着城头稀稀落落的反击箭矢,将云梯搭上城墙。 “滚石!砸!” 马顺嘶吼。 守军搬起石块,朝着云梯砸下。 但清军这次学乖了,云梯顶端包了铁皮,石块砸上去砰砰作响,却难以砸断。 死士口衔利刃,疯狂攀爬。 “火油!倒!” 几锅烧得滚烫的火油泼下。 最前面几名死士被淋个正着,惨叫着从梯上摔下。 但后面的人恍若未觉,继续向上。 “长枪!刺!” “噗嗤!噗嗤!” 锋利的枪尖将死士捅穿。 但死士临死前死死抓住枪杆,为后面同伴创造机会。 更多的死士跳上城墙! “杀!!!” 马顺提刀迎上,一刀劈翻一名刚跳上垛口的死士。 他身后亲兵结阵,与登城清军厮杀在一起。 城墙上瞬间变成血肉磨盘。 东门。 赵三奎更悍勇。 他亲自带着五十名精挑细选的老兵,组成突击队,哪段城墙被突破,就冲向哪里。 大砍刀挥舞,刀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 “狗鞑子!来啊!” 赵三奎狂吼,脸上溅满鲜血,状如疯魔。 他身后老兵也都是边镇厮杀多年的狠角色,结阵冲杀,硬生生将几处突破口的清军压了回去。 但清军太多了。 而且这次是总攻,悍不畏死。 一处垛口,五名清军死士结成小阵,刀斧配合,连续砍翻七八名守军,在城头站稳脚跟。 周围守军几次冲杀,都被击退。 朱之冯恰好带着民壮运送箭矢至此,见状,脸色一白。 他身边只有十几名衙役和民壮,手持棍棒、菜刀。 “大...大人,咱们退吧...”一名衙役声音发抖。 朱之冯看着那五名清军死士,看着他们脚下守军的尸体,看着他们狞笑着朝这边逼来。 他深吸一口气。 忽然夺过身旁民壮手中一根长棍。 那民壮一愣:“大人?” 朱之冯没说话,他咬着牙,朝着最近一名清军死士,颤巍巍地劈了过去! 长棍砸在铁甲上,滑开。 那清军死士一愣,随即狂笑:“哈哈!明狗文官也敢...” 话音未落。 “噗!” 一杆长枪从他后心捅入,透胸而出。 马顺带着亲兵及时赶到! “巡抚大人,退后!” 马顺低吼,持刀护在朱之冯身前,迎上其余四名死士。 刀光交错。 马顺刀法老辣,虽年过五旬,但经验丰富,三招之内,连劈两人。 亲兵一拥而上,将剩下两人乱刀砍死。 朱之冯拄着长棍,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马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大人,此处危险,您还是...” “本官就在这。” 朱之冯打断他,声音发颤,但却异常坚定:“哪里危险,本官就在哪里。” 马顺重重点头,不再劝,继续厮杀。 这场攻坚战从辰时到午时。 清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登城。 每一次,都被守军硬生生打退。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有些地方已经堆积到一丈多高。 城头上,守军死伤惨重,箭矢基本用光了,滚石、火油耗尽。 马顺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简单包扎后,继续督战。 赵三奎浑身是伤,最重的一处在肋下,甲叶被劈开,鲜血不断渗出。 但他像不知疼痛,依旧在城头冲杀。 朱之冯带着民壮,穿梭在城墙各处,运送伤员,补充物资。 他文人身体,早已累得几乎虚脱,但咬牙撑着。 午时末。 清军第四次攻势被打退。 这一次,退下去的清军没有再集结。 城头上,守军看着退去的敌军,许多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马顺扶着垛口,望着城外清军大营。 清军正在收拢尸体,救治伤员。 但没有再次进攻的迹象。 “他们...力竭了?” 赵三奎踉跄走过来,喘着粗气问。 马顺摇头:“不知道,但咱们也快到极限了。” 朱之冯走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渍,官袍破烂不堪,问道:“还能守多久?” 马顺和赵三奎对视一眼。 都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意思,都很清楚。 如果清军再来一次这样规模的总攻,他们真的守不住了。 ...... 清军大营。 阿济格脸色铁青,坐在胡床上。 苏克萨哈跪在下面,肩头裹着布条,渗着血。 “王爷...死伤太重了。今日猛攻,咱们又折了两千余人...牛录也折损了七八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出来:“明军抵抗顽强,城池坚固,一时难以攻克。” “我军粮草补给线拉长,后方只有龙门卫等空堡...若长久顿兵于此...” 阿济格没说话。 他盯着帐外,盯着宣府城头那面依然飘扬的明旗。 猛攻了三天,折损近五千人。 连城墙都没站稳过。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混杂着不甘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翻涌。 但他更清楚,苏克萨哈说得对。 粮草是个问题。 出来时带的干粮,加上他们在那些空堡搜刮的一点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七八日。 如果宣府真的久攻不下...... ...... 第86章:最后一步——关门! “王爷。” 程允才小心翼翼开口:“奴才以为不如暂且收兵,扎营固守。” “多派探马,打探大同、居庸关方向动向。” “朱由检能在山西败李自成,其用兵不可小觑。” “万一他遣一支偏师,自居庸关出,截断我军归路......” 阿济格瞳孔一缩。 居庸关。 那是明军京师西面最后一道雄关。 守将是谁? 唐通? 不,唐通已经被崇祯杀了。 现在是谁?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哨探回报,居庸关换了守将,是个叫李守镔的,原昌平守备。 无名小卒。 但万一呢? 万一朱由检真的敢分兵,真的敢赌一把... 阿济格猛地起身,在帐内踱步。 许久。 他停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收兵。” “扎营。” “给老子探!大同方向!居庸关方向!” “老子不信,朱由检能变出三头六臂!” “嗻!” 苏克萨哈和程允才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阿济格走到帐口,望这宣府的城墙,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 同一日,酉时初。 居庸关,关城议事厅。 李国祯盯着手中那份八百里加急手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李帅唤我来何事?”一名将领上前问道。 此人三十五六岁,身材中等,肤色黝黑,一张方脸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刚被擢升为居庸关防守副将的原昌平守备,李守镔。 “陛下的手谕,你看看。” 李守镔双手接过手谕,仔细看。 越看,眼睛越亮。 他猛然抬头看向李国祯:“李帅,陛下此计,妙极!” 李国祯苦笑:“妙?李将军,你仔细看看,陛下要我等进驻哪里?” “独石口堡。” “对,独石口堡。” 李国祯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独石口位置。 “此地已在宣府北路,深入敌后。” “阿济格三万铁骑就在宣府城下,我等此时去拿回独石口堡岂不是羊入虎口?” 李守镔走到舆图前,手指从独石口堡向西南划:“李帅请看,阿济格自龙门卫南下,连破数个空堡。此次他虽倾巢而来,但过于仓促,后方必然空虚。” 说着,手指点在宣府城,继续道:“而他顿兵坚城之下,数日猛攻不克,锐气已失。” “我若此时疾进独石口堡,将其取回,扼住此咽喉要道。” “则阿济格前有宣府坚城,后有我独石口堡关隘,进退失据,粮道被截,成为瓮中之鳖!” 李国祯沉吟:“话虽如此,但振武营只有一万一千人,加上居庸关原有守军,不过一万六。还需守居庸关重地,能带去独石口堡的,最多一万。” “一万对三万,还是建奴大军。” 说到这里,李国祯摇了摇头道:“太险了。” “李帅,末将认为值得冒险!” 李守镔抱拳,请命道:“居庸关乃京师门户,需要李帅镇守,此次任务,末将愿领此军前往!” 李国祯一愣:“你?” “是!” 李守镔目光坚定道:“陛下信重,擢末将于微末,此正报效之时!” “独石口堡虽小,然据险而守,足以阻敌归路!” 他走到舆图前,继续分析:“阿济格顿兵宣府,所求无非破城劫掠。如今攻城受挫,其心已焦。” “若闻归路被截,必军心大乱!” “届时,其只有两条路。” “一,回师猛攻独石口堡。然我据险而守,以逸待劳,他连攻数日宣府不下,士气已疲,焉能破我?” “二,拼死强攻宣府,希冀破城就食。然宣府朱巡抚、马守备等人,必能再坚守数日!” 李守镔转身,面向李国祯,单膝跪地: “只要宣府能再守五日,不,三日!待陛下大军自大同回师,南北夹击,阿济格必灭!” 他抬头,眼神炽热:“末将愿立军令状!” “独石口在,末将在!” “独石口失,末将死!” 李国祯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守镔。 看着他眼中那股近乎执拗的决绝。 忽然想起,陛下在手谕末尾,特意加了一句: “李守镔忠勇可嘉,堪当大任。” 陛下看人,向来很准。 宁武关的周遇吉,宣府的朱之冯、马顺、赵三奎...... 李国祯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属于勋戚的谨慎和畏缩,被某种滚烫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上前两步,双手扶起李守镔。 “好!” 李国祯重重点头:“李将军忠勇可嘉,本帅信你!” 他转身,对厅外亲兵喝道:“传令!振武营全体,即刻集结!” 又对李守镔道:“本督予你一万振武营精兵!多配弩箭、火药!你即刻出发,轻装疾进,务必抢在阿济格察觉之前,占领独石口堡,并加固城防!” 李守镔抱拳,声音激动:“末将领命!” “此去艰险,将军...保重。” 李守镔双手接过将令,肃然道:“李帅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 子时。 居庸关北门悄然打开,没有火把,没有号角。 只有月光,惨白地照在官道上。 李守镔骑在一匹青骢马上,一身铁甲,腰悬佩刀。 他身后,一万振武营精兵排成四列纵队,沉默地走出关城。 出关三里,李守镔勒住马,回身。 月光下,一万将士静静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弟兄们。” “陛下在宣府、大同,亲冒矢石,连日血战。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扫清百年积弊,杀贪官,分田地,让咱们这些当兵的能吃上饱饭,让咱们的爹娘妻儿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建奴阿济格,趁陛下在山西平叛,闯进咱们家里撒野!” “在宣府城下,杀咱们的袍泽,抢咱们刚分到手的田亩家当!” 李守镔声音渐渐提高:“如今陛下要我们,去做最后一道门闩!” “把阿济格这条恶狗,锁死在家里!” “让他进不得,退不得!” “等陛下回来,一起关门打狗!” “此行艰险,前有强敌,后无援兵。” “但功在千秋!” “随我出发建不世之功!” 一万将士,无人欢呼。 但那一万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他们默默地跟着李守镔的步伐,朝着北方黑暗的山道迈开脚步。 居庸关城墙上,李国祯扶着垛口,远眺那支悄然北去的队伍。 夜色如墨,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陛下,希望你的决策是对的,不然,大明......” ...... 第87章: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上) 宣府,北门城头上。 朱之冯扶着冰冷的垛口,手指冻得发僵。 他官袍外头套着那件不合身的铁甲,铁甲边缘已经磨破了内衬的棉袍,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 他眨了眨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三天了。 建奴又猛攻了整整三天。 城下尸体堆得几乎和女墙齐平,血腥味混着硝石味,熏得人脑仁疼。 城里能拆的房子都拆了,砖石、房梁、门板,全砸下去了。 箭矢早就用光,最后一批弩箭是昨天傍晚射出去的,弩手们现在拎着卷刃的刀,靠着墙根喘气。 “巡抚大人。” 马顺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朱之冯转头。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但腰杆挺得笔直,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清点完了。” 马顺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还能站着的,两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带伤的,一千九百多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伤的,四百二十一人,医士说...能活一半就不错了。” 赵三奎从东门段城墙走过来,一瘸一拐。 他肋下那道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甲叶缝隙往下滴,在砖石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 “狗日的鞑子。” 赵三奎啐了一口,唾沫里带着血丝:“今早没动静。” 朱之冯顺着他目光望去。 城外,清军大营静得反常。 往日这时候,战鼓早该擂响了,鞑子该在营前集结,云梯车该被推出来。 可今早,营地里只有零星的人影在走动,几队骑兵在营地北侧来回奔驰,就没了。 朱之冯看向建奴营地,忽然发现他们营中的帐篷少了不少。 “他们要撤?” 朱之冯心头一跳。 马顺眯起眼,看了半晌,缓缓摇头:“不像。” 他指着那些向北哨探的骑兵:“真撤,该往南警戒,防咱们追击。可他们的人,全往北边派。” 赵三奎忽然压低声音:“马老头,你记得不,陛下密信里提过一嘴...” 马顺猛地扭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道精光。 “独石口堡。” 朱之冯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来了,陛下那封密信末尾,有一行小字:“若敌久攻不挫,后方必生变,卿等但坚守,自有奇兵断其后路。” 当时他以为是陛下宽慰之词。 可现在... “看!” 城头瞭望塔上,一名眼尖的老卒嘶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西南!西南方向!烟尘!” 所有还醒着的人,全都扑到垛口边。 西南方,官道延伸的尽头,地平线上,一股黄褐色的烟尘正缓缓升起。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缕,随即,烟尘变粗、变浓,连成一片! 烟尘前端,隐约可见旌旗的轮廓。 一面,两面,三面... 玄色旗面,金色纹边,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最前方那面旗帜上,一个狰狞如血的“明”字,刺破晨雾,撞进每个人眼中! “援军...” 朱之冯喉咙发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陛下来了!!!” 赵三奎第一个吼出来,他猛地捶在垛口上,伤口崩裂,血喷出来也不管,只管扯着嗓子嘶吼:“陛下来了!陛下的援军来了!!!” 城头上,如同滚油泼进冰水,炸了开来! “援军!真是援军!” “陛下真的没忘了咱们!没忘了咱们啊!” “操他娘的!操他娘的!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能等到!” 伤兵挣扎着爬起来,拄着枪,扶着墙,往外看。 有人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淌成一道道沟壑。 马顺没喊。 他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盯着烟尘前那杆越来越清晰的“明”字大旗,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城头上所有还能动的人,一字一顿: “弟兄们。” “陛下到了。” “咱们守住了。” “现在!” 他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城外清军大营,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该咱们出城,宰狗了!!!” “宰狗!!!” “宰狗!!!” 吼声如山崩海啸,从宣府城头炸开,撞碎晨雾,滚过原野,惊得远处清军营地里战马嘶鸣。 ...... 辰时三刻。 宣府西南二十里,一处背风的山谷。 中军帐设在一块巨岩下,帐帘掀起。 朱友俭坐在一块青石上,身上玄甲未卸,手里拿着一块硬面饼,小口啃着,眼睛盯着铺在面前的宣府防区图。 高杰、黄得功、李若琏三人立于帐下。 “陛下。” 李若琏上前一步:“锦衣卫、夜不收最新回报。” “第一,李守镔部已于两日前的子时,突袭夺回独石口堡。堡内留守建奴不足三百,全歼。” “李守镔已按陛下吩咐,紧急加固城防,挖掘壕沟,备足滚木礌石。独石口堡通往关外的要道,现已切断。” “还通知了各堡所的边军,返回备战。” 朱友俭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啃饼。 “第二,阿济格大营粮草,哨探估算最多撑三日。其营中已无新造云梯、冲车迹象,攻城器械耗损严重。” “第三,宣府城内,朱巡抚今晨传出的暗号确认,守军虽伤亡过半,箭矢滚石耗尽,但士气未溃。” “马顺、赵三奎等将仍可战,随时可配合出击。” 朱友俭咽下最后一口饼,舔了舔手上碎屑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宣府城的位置,然后向北划过,停在独石口堡。 “阿济格现在前有坚城未破,后有关隘被夺,粮草将尽,士卒疲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下三将:“你们说,他现在在想什么?” 高杰咧嘴:“想跑呗!” 黄得功沉吟:“想跑,但独石口堡被李守镔占了,一时半会打不下来。强攻宣府,又攻不动。进退两难。” “对。” 朱友俭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进退两难,军心必乱。” “高杰。” “末将在!” “你率五千荡寇军,为左翼。自西侧出,绕至建奴大营西侧五里处隐蔽。待朕号令,直插其营西,切断阿济格向西逃张家口的路径。” “记住,你的任务是堵口子,不是冲营。占住位置,结阵固守,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过去!” 高杰抱拳,眼中凶光闪烁:“陛下放心!有高杰在,西边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朱友俭点头,看向黄得功。 “黄得功。” “末将在!” ...... 第88章: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中) “你率五千荡寇军,为右翼。自东侧出,运动至清军大营东侧三里。待朕号令,直插其营东,切断阿济格向东溃逃的路线。” “你的任务是正面强攻。与宣府出城守军配合,两面夹击,打乱建奴阵脚。” 黄得功重重点头:“末将领命!必让鞑子左右不能相顾!” “李若琏。” “臣在!” “你率三千精锐,携劲弩火铳。任务有二:一,监视清军大营一举一动,尤其注意阿济格中军动向。二,战场展开后,游弋外围,截杀溃散逃窜之敌,尤其是军官、旗主,务求全歼,不留后患。” “臣遵旨!” 朱友俭最后看向地图中央,那片代表建奴大营的标记。 “朕亲率中军精锐,坐镇中央,保留两千预备队。”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令宣府,以三支狼烟为号。见狼烟起,所有能战守军,全力反击,配合我部夹击当面建奴。” “此战,不要俘虏。” “镶白旗乃建奴精锐,入关以来,屠我百姓,毁我家园,血债累累。” “今日,朕要把这几万人全留在宣府境内。” “一个,都不许放走。” 高杰眼中爆出嗜血的光,黄得功握紧刀柄,李若琏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是,陛下!” “去准备吧。” “一刻钟后,各就各位。” “末将领命!” 三人躬身退出。 帐内只剩下朱友俭和王承恩。 王承恩肩头的伤还没好利索,老脸苍白,但眼神很亮:“皇爷,这一仗打完,宣大就算彻底稳了。” 朱友俭没接话。 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山谷里,一万五千多将士正在默默地整理装备。 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声、皮索勒紧声、马蹄轻刨冻土的闷响。 这些面孔,有些是从宁武关跟着他血战过来的老兵,有些是宣府整编后新补入的边军,有些是京营带出来的子弟兵。 他们脸上有伤疤,手上有老茧,眼里有血丝。 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宛如一匹匹盯上猎物的饿狼。 朱友俭翻身上马。 王承恩想扶,被他摆手止住。 他策马缓缓走出山谷,来到一处高坡。 坡下,一万五千多将士列阵完毕。 玄甲如林,红缨如血,刀枪映着晨光,泛起一片冰冷的金属寒芒。 朱友俭勒住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将士们。” “眼前二十里外,就是阿济格的镶白旗。” “这段时间,他们在宣府城下,杀咱们的袍泽,屠咱们的百姓,抢咱们的粮食,烧咱们的房子。” “现在,独石口堡被李将军夺回,建奴后路被断。” “此刻,门已关,狗已进瓮。” “随朕杀狗!!!” “杀!!!” “杀!!!” “杀!!!” 一万五千多条喉咙里爆出的咆哮,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撞出山谷,滚过原野,惊起飞鸟无数。 朱友俭拔剑,剑锋前指: “出发!” ...... 巳时正。 清军大营,中军帐。 阿济格一脚踹翻了面前盛马奶酒的银碗。 乳白色的酒液溅了一地,浸湿了铺在地上的熊皮。 他脸色铁青,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瞪着跪在帐下的探马。 “再说一遍。” 探马浑身发抖,头磕在地上:“禀...禀王爷!” “独石口堡...丢了!” “夜间被明军突袭,留守的三百勇士...全军覆没!” “从逃出的溃兵得知,这支不下万人的明军,将领名为李守镔!” 苏克萨哈脸色煞白,程允才嘴唇哆嗦,几个甲喇章京、牛录章京面面相觑,眼中全是惊骇。 独石口堡。 那是他们退回关外最近、最稳妥的通道。 现在,被人掐断了。 “还有...” 另一名探马连滚爬爬冲进来:“西面发现大队明军,正在向我营西侧运动!看旗号...是高!” “南面!南面也有明军正在推进!旗号黄!人数至少五千!” “宣府城头,守军正在集结,似要出击的架势!” 一连串噩耗,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阿济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帐壁上悬挂的舆图,盯着独石口堡那个点,盯着宣府城,盯着西面、南面正在合围过来的明军方向。 忽然,他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帐内所有人,噤若寒蝉。 “崇祯小儿...” 阿济格笑声骤止,脸上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扭曲的狰狞: “你根本没去山西。”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老子。” 苏克萨哈硬着头皮上前:“王爷,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 “是什么?” 阿济格猛地扭头,眼神像要吃人:“是突围!是杀出去!”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戳在独石口堡: “这儿,只有一万明军。李守镔?没听过的无名小卒!” “苏克萨哈!” “奴才在!” “你率一万五千人,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向北猛攻独石口堡!不惜一切代价,把通道给老子打通!” 苏克萨哈一愣:“王爷,那大营这边...” “大营老子亲自守!” 阿济格挥手,不容置疑:“独石口堡险峻,急切难下。若咱们全军压上攻堡,崇祯小儿从后头尾随夹击,咱们死得更快!” “如今只能分兵!” “你打独石口堡,打通了,咱们全军撤退。打不通...” “你就给老子死在那儿,拖住李守镔。老子率剩下的人,向西撤,走张家口,绕道回关外!” 苏克萨哈浑身一颤。 这是要拿他这一万五千人当弃子,换主力突围的机会。 但他不敢违逆,咬牙抱拳:“奴才...领命!” “快去!” 苏克萨哈转身冲出大帐。 阿济格盯着舆图,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很冒险。 但他没得选。 崇祯布的这个局,太毒了,正面坚城消耗,奇兵断后,主力合围。 三面绞杀,就是要把他全吞在宣府境内。 “传令!” 阿济格转身,对帐内将领嘶吼到:“全军戒备!依托营垒,固守待援!” “巴牙喇护军集结,随时准备反击!” “老子倒要看看,崇祯小儿这口牙,够不够硬,啃不啃得下老子!” ...... 巳时二刻。 宣府西南,明军中军高坡。 朱友俭骑在马上,单筒望远镜抵在眼前。 镜筒里,清军大营的动静一览无余。 他看到大队骑兵从北门涌出,集结成阵,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 “时机到了。” “点火!” 一瞬间,三支狼烟,滚滚升腾而起。 ...... 第89章:关门大狗,瓮中捉鳖(下) 宣府北门。 马顺盯着那三道升起的狼烟,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开城门!!!” “吱呀呀~~~” 沉重的包铁城门,被数十名士卒合力推开。 门后,两千八百多名还能战的守军,早已列阵完毕。 “弟兄们。” “咱们守了三天,死了多少袍泽,你们心里有数。” “现在,陛下就在城外,援军就在眼前。” 他刀锋前指,指向清军大营:“跟老子出城——” “宰狗报仇!!!” “报仇!!!” “报仇!!!” ...... 城门洞开。 黑色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城门,扑向当面清军营地! 几乎同时。 清军大营西侧五里。 高杰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升起的狼烟,咧嘴笑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厚背砍刀缓缓举起。 “儿郎们。” “陛下给咱们的命令,是堵口子。” “但老子觉得光堵不够劲儿!” “随老子冲营!凿穿他们!让狗鞑子知道,什么叫大明儿郎!!!” “杀!!!” 五千大明将士,如同出闸猛虎,从西侧丘陵狂飙而下,狠狠撞向清军大营西侧营墙! 东侧,黄得功看着狼烟升起,面无表情,缓缓拔刀。 身后,五千荡寇军步卒长枪如林。 “随我推进。” 一声令下,军阵开始移动。 ...... 几刻钟后,宣府守军率先冲进清军前沿营地。 那些被留下来断后的清军汉八旗炮灰,根本没想到濒死的守军敢出城反击,仓促迎战,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马顺单手持刀,在老马上左劈右砍,刀光过处,残肢横飞。 赵三奎步战更凶,鬼头大刀抡圆了横扫,眼前清军如割麦子般倒下。 “凿穿他们!直插中军!” 马顺嘶吼。 两千八百守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黄油,在清军前沿营地中撕开一道血口,朝着中军大旗方向猛插! 清军大营,中军。 阿济格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猛地拔刀,刀锋指向东面黄得功军阵: “随老子冲阵!” “杀穿他们,砍了黄得功的旗,东线必溃!” “嗻!” 三千名镶白旗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齐声应和。 这些是真正的百战老兵,人人披双层棉甲,持长柄大刀、狼牙棒、铁骨朵。 战马嘶鸣,阿济格一马当先,三千重骑如同钢铁洪流,迎着黄得功的步卒大阵,狠狠撞了上去! “轰!!!” 两股洪流对撞的瞬间,血肉横飞。 巴牙喇护军冲击力太强,前排明军枪阵被硬生生撞开缺口,数名枪兵连人带枪被撞飞,人在半空就喷出鲜血。 黄得功瞳孔一缩。 他没想到阿济格这么狠,直接拿最精锐的护军冲阵,这是要拼命。 “变阵!圆阵防御!” 黄得功嘶吼。 步卒迅速收缩,盾牌层层架起,长枪从盾隙刺出。 但巴牙喇护军太悍勇了。 他们冒着枪林,硬生生用战马撞,用身体扛,用刀斧劈砍,一点点撕扯明军阵线。 阿济格身先士卒,一柄长柄大刀舞得泼水不进,连劈三名明军旗总,直冲黄得功中军旗所在。 黄得功嘴角微微上扬,他早就想会一会鞑子,如今鞑子就在眼前,岂能放过,于是提刀迎上。 “铛!!!” 两刀相撞,发出震耳巨响。 黄得功被震得手臂发麻,战马嘶鸣着后退两步。 阿济格得势不饶人,大刀再劈! 黄得功举刀格挡,又被震退。 阿济格眼中凶光爆射,大刀第三次劈下,直取黄得功头颅! ...... 与此同时,中军高坡。 朱友俭放下望远镜。 “看来阿济格不傻,并未全军撤退。” 王承恩上前一步问道:“皇爷,黄将军那边...” “无妨。”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的话,随后看向自己身后的两千骑兵。 “李猛。” “末将在!” “你率两千骑,自西南侧切入,冲击阿济格护军侧翼。” “将阿济格逼回大营。” “末将领命!” 李猛抱拳,调转马头,对身后两千骑兵低吼: “弟兄们!随我——” “凿阵!!!” 两千铁骑,如同离弦之箭,从高坡俯冲而下,绕了一个弧线,自西南侧狠狠撞入巴牙喇护军侧翼! ...... 午时初。 战场已是一片混乱。 西面,高杰五千骑已经冲垮清军西侧营墙,正在营内纵火砍杀,清军西线彻底崩溃。 东面,黄得功步卒大阵虽然被阿济格护军冲得摇摇欲坠,但李猛两千生力军从侧翼切入,瞬间扭转战局。 巴牙喇护军再精锐,也是人,冲阵半日,马力已疲,此刻被生力军侧击,阵型顿时散乱。 阿济格一刀逼退黄得功,扭头看见侧翼涌来的明军骑兵,脸色大变。 “撤!撤回大营!” 他知道机会已经没了,再缠斗下去,等西面高杰杀穿过来,三面夹击,他这三千王牌护军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巴牙喇护军且战且退,护着阿济格退回大营核心。 明军趁势压上,黄得功部、李猛部、马顺、赵三奎部,三股兵力从东、东南、南三个方向,将清军残部压缩在营垒中央一片狭小区域。 阿济格退入中军大营的时候,身边只剩不到两千人。 营外,明军已经开始合围。 “王爷...” 一名牛录额真踉跄冲进来,肩头插着一支箭:“明军...明军劝降...” 阿济格猛地抬头:“说什么?” 牛录额真咽了口唾沫:“他们说...出营受缚,赏...赏全尸。” 阿济格愣了三息,然后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 “崇祯小儿!” “老子是爱新觉罗·阿济格!大清和硕英亲王!镶白旗旗主!” “想让老子跪着死?” “做梦!” “传令!放弃大营,全军向北突围!去龙门卫!” “凭城坚守,等苏克萨哈回援!” “只要守住龙门卫,等苏克萨哈打通独石口堡,咱们还有生机!” “突围!!!” 残存的清军,爆发出最后的凶性,跟着阿济格,朝着东北方向的缺口突围而出。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冲出去,进龙门卫,据城死守,或许还能活。 冲不出去... 那就死在这儿。 ...... 马顺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清军残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赵三奎,怕死不?” “怕个卵。” 马顺笑了一声,刀尖指向不远处向西北撤退的阿济格:“那跟老子打个赌如何?” “怎么赌?” “看谁先杀了阿济格?” “好主意,我都五十亩良田!” 说罢,赵三奎一马当先,率本部人马冲了过去。 ...... 第90章:斩杀旗主——阿济格! 两部千余直接扎入阿济格的后撤大军尾巴。 阿济格当场率领一部人马堵截,以维系撤退的节奏,避免被追兵彻底击溃大军。 厮杀中,忽然,马顺老马被一刀砍断前腿,惨嘶着倒地,把他摔下来。 马顺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单手持刀,继续砍。 赵三奎鬼头大刀劈断了一名清军佐领的脖子,自己肋下也被扎了一枪,他咬着牙,把枪杆掰断,反手捅进对方眼眶。 阿济格眼看坚持不住,立即舍弃当前人马,带着数名亲卫向东北冲去。 刀光闪烁,连劈七名追上的宣府守军,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他要冲出去的瞬间。 “阿济格!” 一声暴吼,如炸雷般在侧翼响起。 高杰率领三百亲骑,从西面斜插过来,正好撞上阿济格弃军逃跑! “给老子留下!” 高杰厚背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阿济格后颈! 阿济格慌忙回刀格挡。 “铛!!!” 巨响声中,阿济格手臂剧震,大刀差点脱手。 高杰得势不饶人,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要害。 阿济格武艺不弱,但激战半日,体力已竭,此刻被高杰这生力军缠住,顿时险象环生。 “王爷快走!” 几名亲卫拼死扑上,用身体挡住高杰的刀。 阿济格趁机调转马头,也不管方向了,猛抽马鞭。 战马吃痛,撒开四蹄狂奔。 身后,高杰砍翻最后一名亲卫,抬眼望去,阿济格早已不见踪影。 “狗日的,跑的真快。” ...... 入夜,龙门卫。 这座宣府北路的重要军堡,此刻城门紧闭。 卫城不大,但城墙也有两丈高,砖石坚固,有瓮城,有箭楼,样样不缺。 阿济格一人一骑,狼狈逃到卫城下。 “开门!快开门!我是阿济格!” 城头上探出几个脑袋,看清下面的人,慌忙喊道:“是王爷!快开城门!” 吊桥吱呀呀放下,城门打开一道缝。 进了城,阿济格一口气松下来,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一名士兵上前扶住他。 阿济格喘着粗气:“加固城防,苏克萨哈...苏克萨哈一定会回来救咱们...” 话音刚落。 城外,烟尘大起。 明军追兵到了。 高杰、黄得功、李猛、马顺、赵三奎...各部明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龙门卫围得水泄不通。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中军大旗下,朱友俭策马缓缓出阵。 他抬头,望着城头那面残破的镶白旗织金龙纛,嘴角微微上扬:“围起来。” “扎营,造饭,让将士们歇口气。” “是!” ...... 这一围,就是整整三天。 苏克萨哈那边,杳无音讯。 阿济格派出去求援的死士,出去一个,死一个。 明军围得太紧,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王爷...” 一名牛录额真望着城外的明军问道:“苏克萨哈他真的会来吗?” 阿济格没说话。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明军营寨,望着那面迎风猎猎的“明”字大旗,脸色阴沉。 “一定会来的!” 其实他的心里也没有底。 苏克萨哈带走了一万五千人,按道理此刻早已回援。 如今一点消息都没有,想必是出了意外。 就在这时,一旁的牛录额真指着明军阵营,惊慌道:“王爷,你看那里!” 随着牛录额真所指方向,阿济格望去。 只见明军前阵,二十门火炮被缓缓推出。 士兵们正缓缓调整炮口,对准了龙门卫单薄的城墙。 “该死,他们什么时候弄来的火炮!” 就在阿济格的惊诧之中,朱友俭朱友俭轻轻挥手:“放!” “轰!轰!轰!” 炮火轰鸣,地动山摇。 实心铁弹狠狠砸在城墙上,砖石炸裂,烟尘冲天。 一轮,两轮,三轮... 城墙剧烈震颤,裂缝蔓延。 第八轮齐射时,一段三丈宽的墙体,轰然坍塌,烟尘弥漫。 阿济格在城头被震得踉跄倒地,耳朵嗡嗡作响。 他爬起来,吐出一口带土的唾沫,红着眼嘶吼: “巴牙喇护军!跟老子出城!!!” 城墙一道,龙门卫根本守不住了。 与其被炮轰死,被饿死,不如冲出去,拼一拼,说不定还能再次突破重围! 城门轰然打开。 阿济格一马当先,身后跟着最后数千名还能动的清军,如同困兽出笼,朝着明军阵线发起决死冲锋。 明军阵中,朱友俭看着冲出来的阿济格,眼神平静。 他缓缓抬手。 军中弓弩手上前,弩箭上弦。 “放。” 一声令下,箭雨倾泻。 第一轮,倒下百余人。 第二轮,又倒下百余人。 阿济格战马连中三箭,惨嘶着扑倒,把他摔下马背。 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头盔掉了,头发散乱,爬起来,举着刀,继续往前冲。 身边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后,当他冲到明军阵前三十步时,身边不到千人。 明军枪阵如林,静静等着他。 阿济格停下脚步,拄着刀,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隔着军阵,看向中军旗下那个玄甲身影。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朱友俭策马,缓缓出阵。 高杰、黄得功想拦,被他摆手止住。 他走到阵前,离阿济格百步,勒马。 “阿济格。” “降,朕赏你全尸。” 阿济格咧嘴笑了,满嘴是血: “崇祯小儿...老子爱新觉罗氏只有战死的主,没有跪降的孬种!” 他猛地举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狂吼: “大清万岁!!!” 然后,朝着朱友俭,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朱友俭勒马返回军阵,一侧的黄得功接过指挥权,大喝一声:“放!”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噗噗噗...” 阿济格身中十余箭,身体猛地一滞。 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箭镞,看着汩汩涌出的鲜血。 然后,抬头,死死瞪着军中的朱友俭。 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涌出血沫。 几息之后,轰然倒地。 手中那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朱友俭策马上前,走到尸体旁。 他俯视着阿济格那张凝固着不甘和狰狞的脸,看了三息。 然后,拔刀。 刀光闪过,头颅滚落。 朱友俭弯腰,用刀尖挑起头颅的小辫子,高高举起。 随后,面向全军大喝一声:“阿济格已死!” “镶白旗,今日除名!” 几息之后,一阵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冲天而起!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 第91章:给盛京一个大礼 次日一早,大营中央,中军帐前。 朱友俭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凳上,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粥。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里面只撒了零星几粒咸菜末。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珍馐。 周围坐着高杰、黄得功、马顺、赵三奎、李若琏等将,手里也都捧着同样的粥碗,没人说话。 只有晨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 “吸溜...” 朱友俭喝完最后一口,将碗轻轻放在脚边的石头上,抬起头。 “报吧。” 李若琏上前一步,抱拳:“陛下,苏克萨哈部,已全灭。” 帐前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三日前,苏克萨哈率一万五千人,猛攻独石口堡。” “李守镔将军据险而守,以滚木礌石、弩箭火油,击退其五次猛攻。建奴死伤逾三千,未能破堡。” “苏克萨哈久攻不克,士气已堕,于前日午时下令撤退,欲回援阿济格。” “臣奉陛下密令,率三千锦衣卫与荡寇军混编精锐以及之前藏于山间的各堡守军,提前伏于云州堡至独石口堡之间。” “苏克萨哈部撤退心切,队形散乱,入伏后,我军封堵两头,弩箭自两侧倾泻。” “激战两个时辰,全歼建奴全军。” “苏克萨哈身中七箭,当场毙命。” “这是首级!” 他侧身,一挥手。 一名锦衣卫捧着一个木盒上前,单膝跪地,打开盒盖。 里面是颗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头颅,面容扭曲,双眼圆睁,正是阿济格麾下的苏克萨哈。 朱友俭扫了一眼,点点头:“李守镔部伤亡如何?” “守堡伤亡约八百人,多为箭伤。伏击战,我军伤亡三百余人,多轻伤。” “好。”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那木盒前,看了苏克萨哈首级片刻。 然后,他转向王承恩:“承恩,把总账报了。” “是。” 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展开,尖着嗓子,开始念: “自三月十五至昨日,宣大之战,总战果如下——” “一,歼敌。” “镶白旗三万余精锐,全军覆没。” “其中阵斩一万一千七百四十三人,俘六千二百二十一人,多为汉八旗及蒙古附庸兵。余者溃散宣府境内,已派小队追剿,预计可再斩获数千人。” “二,斩将。” “除硕英亲王阿济格,固山额真苏克萨哈。” “还斩杀了甲喇章京十一人,牛录章京三十七人。” “三,缴获。” “战马,一万二千三百余匹。其中完好可用者,约八千匹。余者或伤或病,可充驮马、耕马。” “精铁重甲,三千一百二十副。” “棉甲、皮甲等轻甲,七千四百副。” “弓,九千八百张。弩,两千三百具。箭矢,约三十万支。” “长柄刀、斧、狼牙棒等重兵器,五千余件。腰刀、短矛等,无算。” “随军金银财物,抄检各营所得,计约十五万两。另有些许珠宝、皮货,正清点。” “四,我军损失。” 王承恩声音低了下去:“宣府守军,原额一万三千人。现存五千四百二十一人,其中重伤需长期调养者,二千八百七十人。” “荡寇军高杰、黄得功部,伤亡四百余人。” “李守镔部,伤亡八百余人。” “锦衣卫、夜不收及其他辅兵,伤亡约三百。” “总计……伤亡约一万人。” 朱友俭沉默了许久,随后缓缓开口:“所有参战将士,赏三个月饷银。” “今日起算,十日内发到每个人手里。” “阵亡者,抚恤按三倍发放。其父母妻儿,由当地官府赡养抚育,田亩加授十亩,世袭罔替。” “伤残者,朝廷供养终身。凡能做事者,安排至各衙门、驿站、仓库任职,领全额俸禄。不能做事者,按月发半饷钱粮,直至终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顺和赵三奎: “马顺、赵三奎。” “末将在!” 二人踏前一步。 “擢马顺为宣府左总兵,赵三奎为宣府右总兵。协助巡抚朱之冯,镇守宣府,推行新政。” 马顺浑身一震。 赵三奎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肋下伤口,疼得龇牙。 “末将领旨!谢陛下天恩!” 朱友俭又看向李若琏:“李守镔擢总兵,顶姜瓖缺,镇守大同。令其即刻赴任,整饬防务,继续清查田亩。” “是。” “高杰、黄得功。” “末将在!” “你二人率荡寇军主力,休整三日后,随朕返京。” “得令!” 朱友俭最后走到那个装着苏克萨哈首级的木盒前,看了片刻,然后转向另一个木盒,里面是阿济格的头颅。 “这两个头,处理一下。” “用上好的石灰腌制,找手艺好的皮匠,别烂得太快。” “苏克萨哈的脑袋,送去辽东前线,悬于锦州城外示众。让建奴看看,犯我大明边境的下场。” “阿济格这颗……” 朱友俭弯腰,亲手合上木盒盖子,继续道: “选几名锦衣卫精干,扮成晋商皮货队。绕道蒙古,走科尔沁那边的关系,把这盒子,送到沈阳。” 他直起身,对李若琏道:“附上朕的手书。” “就写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此头为先,他日取尔等首级,悬于京师城门。” “落款,大明崇祯皇帝。” 李若琏抱拳:“臣遵旨!” “去吧。” “是!” 李若琏转身,捧着木盒快步离去。 朱友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或站或坐、人人带伤的将士,深吸一口气,对王承恩道: “传令全军,今日加餐。” “把缴获的那些伤马、病马,挑还能吃的,全宰了。炖肉,管饱。” “是,皇爷!” 王承恩躬身,匆匆去安排。 周围将领们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肉。 在这年头,在这边镇,是比银子还实在的东西。 ...... 数日后。 盛京,多尔衮王府。 多尔衮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大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温润的玉杯,杯里是刚烫好的烧刀子。 他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细眉长目,乍看像个儒雅的文士。 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直视。 下首坐着三个人。 左手边是范文程,一身汉人儒衫,脑后却梳着满人发辫,四十许人,面皮微黄,三缕长须。 右手边是两个穿着锦袍的满人贵族,一个是多尔衮的亲弟弟多铎,另一个是多尔衮的心腹将领阿山。 “王爷。” ...... 第92章:这个皇帝不一样! 范文程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关内最新消息,崇祯已平定宣大,姜瓖授首,其麾下数万大军或降或散。” “李自成在太原城下受挫,已退回平阳。” “明廷在宣府推行所谓新政,杀豪绅、分田地、发足饷,边军士气正旺。” 多尔衮没说话,只是轻轻晃着杯中酒液。 多铎忍不住了,一拍椅子扶手:“哥!还等什么?咱们正白旗、镶白旗合力,再联合蒙古诸部,今年秋天就能再破长城,咱们......” 忽然,房外一名下人的声音打断他:“王爷,外面有人送来了一个木盒。” 多铎一愣。 多尔衮抬起眼,看向书房门外:“进来。” 门被推开。 一名戈什哈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快步走进来,跪在书案前。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盒子很普通,榆木的,没上漆,表面甚至有些毛刺。 但盒盖上,用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礼。 “谁送来的?”多铎皱眉问。 “不...不知。一早就在府门外,守门的戈什哈发现的。” 多尔衮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木盒前。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打开盒盖。 一股刺鼻的臭味,瞬间冲了出来。 然后,是一张脸。 那张脸熟悉了。 “十二哥?!” 多铎猛地站起,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哐当”巨响。 阿山倒吸一口冷气。 范文程手中的胡须,被硬生生揪断几根。 多尔衮没动。 他蹲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盒子里那颗头颅,脸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绷紧、扭曲。 三息。 五息。 十息。 忽然,他抬手,“啪”一声,狠狠盖上盒盖!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被重重顿在桌上。 “喀嚓。” 杯底裂开一道细纹。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多铎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多尔衮缓缓开口:“范先生。” “奴才在。”范文程连忙躬身。 “你怎么看?”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道: “王爷,此乃崇祯攻心之计。” “其一,示威。阿济格亲王乃我大清名王,镶白旗旗主。其首级被送回沈阳,是要震慑我八旗上下,打击我军士气。” “其二,激将。崇祯料定王爷见兄长首级,必怒而兴兵。其已在宣大整顿军备,以逸待劳,若我军仓促南下,正中其下怀。” “其三,离间。” 范文程顿了顿,继续道:“阿济格亲王战败身死,镶白旗三万精锐尽丧。此事若传开,朝中必有人借此攻讦王爷,尤其是肃亲王那边。” 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 豪格。 他那个好侄子,皇太极长子,正蓝旗旗主,一直对他这个摄政王叔不满,处处掣肘。 阿济格败亡,镶白旗元气大伤,两白旗去其一! 豪格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爷。” 阿山硬着头皮开口:“镶白旗此次损失惨重,各牛录额真、甲喇章京战死近半,余者人心惶惶。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重整旗鼓。” “如何稳定?” 多尔衮忽然反问:“告诉将士们,镶白旗的旗主脑袋被明人砍了,三万多兄弟全死在关内?” 阿山语塞。 “秘不发丧。” 多尔衮一字一顿道:“对外称,阿济格重伤,在蒙古科尔沁部养伤。镶白旗军务,暂由阿山代管,多铎协理。” “嗻!” 阿山、多铎连忙应声。 “范先生。” “奴才在。” “写信给科尔沁的奥巴、土谢图汗。告诉他们,今年大清的赏赐加倍。但要他们管好部众的嘴,若有人乱传阿济格之事后果自负。” “奴才明白。” “还有。” “派人去联络关内的‘朋友’。李自成、张献忠甚至明廷里那些对崇祯不满的官儿。告诉他们,大清愿意提供他们需要的任何帮助,银子、兵器,甚至关外的马匹。” 范文程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崇祯不是要整顿内政、清理豪绅吗?”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就让他清。清得越狠,得罪的人越多。咱们给他添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等明廷内乱再起,咱们再......”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爷高明!” 范文程心悦诚服。 多尔衮挥挥手:“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嗻。” 三人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多尔衮一个人。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那个木盒前,再次打开盒盖。 看着兄长那张扭曲的脸,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阿济格眉骨那道疤。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兄弟三人跟着父汗打察哈尔时留下的。 那时阿济格二十出头,悍勇无双,冲锋时连中三箭都不退,一刀劈翻了察哈尔的一个台吉。 “大哥...” ...... 同一日,黄昏。 山海关,总兵府书房。 吴三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文书,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窗外天色渐暗,亲兵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烛火跳动,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三十出头,正是男人最精悍的年纪。 常年镇守边关,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坚毅的线条,但那双眼睛,却总带着几分游移不定的光。 此刻,那光正在剧烈闪烁。 文书有两份。 一份是朝廷的正式塘报,详细记述了宣大之战的经过。 另一份,是他自己的情报网送来的密报。 镶白旗三万精锐,全军覆没。 阿济格以及麾下苏克萨哈等诸多将领授首。 他放下文书,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无数画面闪过。 去年宁远大战,他率关宁军死守,击退建奴数次猛攻,但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饷银一拖再拖。 士卒们饿着肚子守城,伤兵因缺药而哀嚎死去。 今年开春,朝廷发来的两百万两欠响,他截留了一百八十万两,藏在秘密仓库里。 他在等。 等崇祯和李自成拼个两败俱伤。 等建奴再次入关,局面彻底崩坏。 然后,他吴三桂手握关宁铁骑,要兵有兵,要钱粮有钱粮,无论投靠哪一方,都能卖个好价钱。 甚至...... 那个他不敢深想,却总在午夜梦回时悄然浮起的念头:割据辽东,自成一方诸侯。 可是现在,崇祯赢了。 不仅赢了,还赢得干净利落。 宁武关破李自成二十多万大军,宣大斩王承胤、姜瓖,灭阿济格,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发放足饷…… 这个皇帝,和他印象里那个刚愎自用、刻薄寡恩、被文官耍得团团转的崇祯,完全不一样。 ...... 第93章:传令,明日返回京师! “大帅。” 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走进来,躬身道:“不知您唤老奴来何事?” “将银库的一百八十万两取出来。” “明日一早,开始发饷。” “什么?” 账房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按陛下在宣府推行的新制发。普通士卒,月饷二两。军官,依品级翻倍。”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沉的夜色: “不仅发欠饷,把今年前三个月的,一并补了。” “再拨一笔专款,抚恤历年战死的弟兄家属。名单你都有,按户发放,不许克扣。” “账目公开,让各营选几个识字的弟兄,全程盯着。” 账房先生喉咙发干:“大帅,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咱们存的那些,恐怕不够...” “不够就从我的私库里补。” 吴三桂转过身,烛火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老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算上老爷一起十...十二年。” “十二年。” 吴三桂缓缓道:“你见过朝廷什么时候,给边军足额发过饷?” “你见过陛下敢亲临前线,阵斩建奴亲王?” “你见过朝廷什么时候杀了那么多豪绅贪官,把田地分给军户、百姓?” 账房先生哑口无言。 “以前咱们观望,是因为这大明看着要垮。” 吴三桂走回书案后,手指点在那份密报上:“可现在,它好像又活过来了。” “如今的陛下,我有些看不透。但他做的事,我看得明白。” “他能打,敢杀,有钱,还得军心。” “这样的陛下值得赌一把。” 账房先生深吸一口气:“大帅决定了?” “决定了。” 吴三桂提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纸:我吴三桂,世受国恩,镇守辽东。 以往朝廷欠饷,士卒饥寒,本镇虽有心亦无力。 今陛下肃清朝纲,革新政令,宣大捷报频传,国势复振。 本镇感念天恩,已将历年欠饷全数补发关宁将士,另拨专款抚恤战死者家属。 关宁军上下,必誓死效忠陛下,守好国门,绝不让建奴一兵一卒踏过山海关! 他一口气写完,吹干墨迹,递给账房先生:“找最好的驿马,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是!” 账房先生双手接过,转身要走。 “等等。” 吴三桂又叫住他:“从我的私库里,挑几样辽东特产,上好的老山参、貂皮,装一车,派最得力的亲兵押送,随奏疏一同进京。” “告诉陛下,关宁军,从此就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 账房先生重重点头:“明白!” 他快步退出书房。 吴三桂独自站在书案前,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空,忽然笑了。 这笑很复杂。 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期待。 ...... 与此同时,宣府衙门议事大厅。 墙上挂着巨大的九边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军动向、防线、粮道。 长条木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 朱友俭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口。 王承恩、李若琏、高杰、黄得功四人分站两侧。 “陛下。” 王承恩捧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山西周将军,八百里加急。” 朱友俭没回头:“念。” “是。” “臣周遇吉谨奏:李自成部自祁县败退后,已全线收缩至平阳府。其军士气低落,粮草不继,短期内无力再犯太原。” “太原守军经此一战,伤亡约四千,现存可战之兵一万八千。城池破损处正在抢修,粮草军械尚足。” “臣已按陛下新政,于太原府及周边州县推行田亩清查、发放欠饷。军民感念天恩,士气复振。” “唯平阳李自成残部仍有数万,不可不防。臣建议,固守太原,休养生息,待秋后兵精粮足,再图南下剿灭。” 王承恩念完,看向朱友俭。 朱友俭点点头:“准。” 他转身,走到桌前,手指点在舆图上太原的位置: “给周遇吉回信:固守太原,恢复元气,巩固新政,是为第一要务。不必急于进攻平阳。” “令其继续清查山西各州县田亩,尤其是晋商豪族。凡有通敌、兼并、盘剥百姓者,一律严惩,家产充公。” “是。” “宣府这边呢?”朱友俭看向李若琏。 “回陛下,朱之冯巡抚已开始接手战后安抚事宜。马顺、赵三奎二位总兵协助整编宣府守军,按新制重编营伍,发放赏银。” “目前清算出来的田地,正按户分给军户、百姓。已有十万七千余户领到田契。” 李若琏顿了顿,继续道:“百姓欢欣鼓舞,许多青壮主动报名参军,言愿为陛下守土保田。” 朱友俭嘴角微微上扬,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田地,是根。 百姓有了根,才会拼命。 “阿济格的人头,现在到哪了?”他忽然问。 李若琏道:“按行程,应该已经抵达盛京了。” “好。” 朱友俭转身,看着帐下四人,笑了笑: “这颗头一到伪清盛京,多尔衮和豪格,就该掐起来了。” 王承恩一愣:“皇爷的意思是...” “阿济格是多尔衮的亲哥哥,镶白旗旗主。他战败身死,三万精锐尽丧,多尔衮实力大损。” 朱友俭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盛京的位置: “豪格是皇太极长子,正蓝旗旗主,早就对多尔衮这个摄政王叔不满。” “这么好的机会,他会放过?” “建奴内斗,可为我争取至少一年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令九边各镇:保持警戒,加强哨探,但不必主动挑衅。以练兵、屯田、巩固防务为主。” “尤其是山海关。告诉吴三桂,朕信他。但也要他拿出诚意,建奴在辽东的一举一动,朕要每日一报。” “是!” “还有。” 朱友俭看向李若琏:“南京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若琏脸色一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陛下,锦衣卫南京千户所密报。” “南京留守官员中,有人暗中串联,劝谏太子在南京自立。”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死寂。 高杰眼睛瞪圆,黄得功手按刀柄,王承恩脸色煞白。 朱友俭却笑了:“果然有人忍不住了。” “宣大已清,山西暂稳,关宁归心。” “接下来该继续整顿朝堂,收拾南方了。” “传令,明日返回京师!” “是!” ...... 第94章:凯旋归京! 数日后,天刚蒙蒙亮,北京德胜门外已经聚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沿着官道两侧延伸出去足足两三里。 有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穿着破旧号服的军户家眷,有缩在父母怀里的孩童,也有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卒。 没人组织,都是自发而来。 消息昨夜就传开了,陛下今日凯旋。 杀了好几万建奴,砍了建奴王爷的脑袋,还把叛乱的姜瓖也给宰了。 这些年,北京城的百姓听过太多坏消息。 辽东败了。 陕西乱了。 流寇打到哪儿了。 建奴又入关了。 每一次消息传来,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沉得人喘不过气。 可这一次,不一样。 胜利。 真真切切的胜利。 “来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官道尽头。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 随即,黑线变粗,化作一片涌动的玄色潮水。 马蹄声如闷雷滚地,起初隐约,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旌旗先露了出来。 最前面是一面巨大的玄色旗帜,旗面在晨风中猎猎狂舞,旗上一个狰狞如血的“明”字,刺破晨雾,撞进每个人眼中。 旗后,是森严如林的铁骑。 玄甲红缨,马刀雪亮。 战马喷着白气,蹄子踏在官道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队伍中段,一杆更高的明黄龙旗缓缓出现。 旗下,朱友俭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上依旧是那件进甲,外罩深灰色斗篷。 脸上多了几道浅疤,皮肤被边地的风吹得粗糙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比离京时更加锐利。 他身侧,高杰、黄得功二将一左一右。 高杰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嘴角咧着,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畅快。 黄得功则沉稳得多,只是按着刀柄,目光扫过两侧人群,带着老将特有的警惕。 “陛下!” “是陛下!” 人群骚动起来。 许多军户家眷踮着脚,伸着脖子,在队伍中寻找自家男人的身影。 找到了的,喜极而泣,挥着手喊名字。 没找到的,脸色发白,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队伍,生怕漏过一张脸。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忽然踉跄着冲出人群,扑到官道旁,朝着队伍嘶声喊:“二狗!俺家二狗在不在?!” “陛下!俺家二狗跟着您去的宣府!他回来了没?!” 朱友俭勒住马。 他看向那老妇人,又看向身后队伍。 回来的这一路上,他也没有闲着,将阵亡名单与受伤人员的名单一一都记了下来。 一名亲兵怕陛下不清楚,策马上前,低声道:“陛下,这老人家说的二狗,应是振武军中的一名小旗,姓钱,守独山口堡的时候就战死了。” 朱友俭沉默一息。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这才看清眼前是谁,吓得腿一软就要跪,被朱友俭伸手扶住。 “老人家。” 朱友俭声音不高,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听见。 “您儿子钱二狗,守独石口堡,力战殉国。” 老妇人身体一颤,眼泪瞬间滚下来。 朱友俭继续道:“他是好样的。没有他们死守独石口堡,拖住建奴,就没有后来的大胜,全歼入关建奴。” “您的儿子,是大明的英雄。您,是英雄的母亲。”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哭得说不出话,只是重重磕头。 朱友俭再次扶起她,转身,看向两侧黑压压的人群。 “阵亡将士的名单,兵部正在整理。” “三日内,会张榜公示于各城门、坊市。” “所有抚恤、田亩,朕亲自盯着发。” “谁敢克扣一文钱、一亩地!” “朕诛他九族!!!”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哭喊和欢呼!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如潮,席卷四野。 许多百姓跪倒在地,朝着皇帝的方向,重重磕头。 这些年,他们听过太多空话,见过太多贪官污吏,早已麻木。 可今天,皇帝当着数万人的面,亲口承诺,亲自盯着。 他们信。 因为陛下这几个月,是真杀了贪官,真分了田地。 朱友俭安顿好老妇人后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队伍前方,另有一队骑兵持长杆,杆头挑着一串串用石灰处理过、面目狰狞的首级。 数十颗人头,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百姓们先是惊骇,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 “建奴的脑袋!” “杀得好!杀得好啊!” 多年边患,多少人家破人亡。 今天,这些凶手的脑袋,就挂在杆子上,像晒腊肉一样,从他们面前经过。 痛快! 解气! 队伍行至城门前百步。 以范景文为首的内阁阁臣、新六部官员,早已身着朝服,列队恭候。 范景文站在最前,年过六旬的老臣,此刻望着越来越近的皇帝,望着皇帝身后那支杀气未褪的军队,望着杆子上那些建奴首级,眼圈忽然红了。 他颤巍巍上前几步,撩起袍角,就要跪倒。 朱友俭再次下马,快走两步,伸手托住范景文的手臂。 “范卿不必多礼。” “陛下...” 范景文声音哽咽道:“老臣...老臣幸见陛下扫清妖氛,中兴有望!” “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他身后,倪元璐、施邦曜等臣子也齐齐躬身。 朱友俭目光扫过这些留守京师的臣子。 范景文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但眼神清亮。 倪元璐胡子更乱了,袍角沾着墨渍,显然这些日子没少熬夜处理政务。 施邦曜脸上带着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朕在外厮杀,全赖诸卿稳固后方,转运粮饷。” “诸卿辛苦了。” “臣等不辛苦,为陛下,为大明,是臣等职责所在。” 朱友俭闻言一笑,继续道:“都请起来吧,咱们回宫再叙。” “是!” 众臣齐声应和,退至两侧,让出道路。 朱友俭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战马迈步,穿过德胜门高大的门洞。 身后,铁骑洪流,滚滚而入。 北京城,时隔数月,再次迎来了它的主人。 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硬仗、手握重兵、杀气腾腾的主人。 ...... 武英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落在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晃眼的光斑。 殿内站满了人。 内阁、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悉数到齐。 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却忍不住瞟向御阶之上。 朱友俭已经换了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龙椅上,背脊挺直。 脸上那几道浅疤,在殿内光线映照下,反而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 但就是这样随意的打扮,却让殿内气氛比往日大朝会更加压抑。 “开始吧。” ...... 第95章:朝会,论功行赏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绢帛,尖着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建奴镶白旗阿济格部,纠集三万之众,犯我宣府北路。” “宣府巡抚朱之冯、守备马顺、赵三奎等,率军民死守,浴血奋战,拖敌于坚城之下。” “朕闻讯,亲率京营荡寇军驰援。会同宣府守军,于龙门卫外围歼建奴主力,阵斩伪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固山额真苏克萨哈以下将佐四十八人,镶白旗自此除名。” “大同总兵姜瓖,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勾结流寇李自成,暗通建奴,举兵叛乱。朕率军平之,阵斩姜瓖于忻州西岔口,大同遂定。” “流寇李自成部,趁朕平定宣大之际,再犯太原。太原总兵周遇吉与徐允祯,率军民死守祁县,血战半月,朕遣偏师驰援,击退流寇,斩其大将田见秀。李自成败退平阳。” “此三战,宣府、大同、太原三镇将士,用命死战,百姓倾力相助,方有今日之胜。” “凡有功将士,阵亡者,抚恤三倍,田亩加授;伤残者,朝廷供养;生还者,赏三月饷银,功绩卓著者,另行封赏。” “兵部、锦衣卫即日复核战功,三日内拟定封赏名录,报朕御批。” “钦此~~~” 王承恩念完,合上绢帛,退至一旁。 殿内一片沉寂。 许多官员低着头,脸上神色复杂。 胜了。 真胜了。 而且是大胜。 斩建奴亲王,平边镇叛乱,退流寇大军。 这样的胜利,自万历末年萨尔浒之战后,多少年没见过了? 可胜利的背后,是皇帝亲冒矢石,是边军死伤惨重,是宣府、大同两地豪绅被连根拔起,是田亩制度被彻底颠覆。 有人心中暗喜,觉得大明中兴有望。 有人心中惶惧,担心这把火迟早烧到自己头上。 朱友俭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 “功必赏,过必罚。” “这是朕在宣府说的话,今日在朝堂上,再说一次。” 他目光扫过殿内:“兵部。” 兵部尚书范景文上前:“臣在。” “阵亡将士名录、抚恤发放细则,三日内,朕要看到章程。” “是。” “户部。” 户部尚书倪元璐出列:“臣在。” “宣府、大同两地抄没田亩、钱粮,统计清楚。后续新政推广,后续九边军饷,都需要银子。你给朕算明白,库里还有多少,能撑多久。” “臣领旨。” “吏部。” “臣在。”吏部尚书施邦曜躬身。 “宣大新定,需要得力官员赴任。从京官中遴选清廉干练者,也要从地方提拔有政声的官员。名单,五日内给朕。” “是。” 一道道命令下去,简洁,直接,没有废话。 殿内气氛越发凝重。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从前看似急躁、易怒、被文官集团牵着鼻子走的皇帝,已经完全变了。 杀伐果断,思路清晰,手里还握着刚刚打赢胜仗的军队。 “接下来,是封赏。” 朱友俭顿了顿,继续道:“有些人的功劳,朕现在就要定。” “周遇吉。” 他看向王承恩:“拟旨,加太子太保,仍镇守太原,总领山西防务。赏银五千两,赐斗牛服。” “马顺,授宣府左总兵。赵三奎,授宣府右总兵。各赏银千两,协助巡抚朱之冯镇守宣府,推行新政。” “李守镔,授大同总兵。令其即刻赴任,肃清姜瓖余孽,继续清查田亩,整饬防务。” 王承恩飞快记录。 朱友俭继续道:“还有一人,虽未参与此战,但其忠勇,朕一直记着。” “石砫宣慰使,秦良玉。” 殿内许多官员抬起头,眼中露出诧异。 秦良玉? 那位女土司? “秦良玉,兄秦邦屏、秦民屏,皆殉国于辽事。本人率白杆兵两次勤王,血战浑河,护卫京师,忠勇冠绝当世。” 朱友俭声音提高了几分:“拟旨,封秦良玉为汉寿侯。” “什么?”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侯爵! 还是汉寿侯! 虽然与汉寿亭侯只是一字之差,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关云长! 以关侯忠勇喻一女子,这恩荣,这寓意...... “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仍镇四川,总领四川兵事。” 朱友俭一字一顿:“朕以关侯忠义喻卿,望卿为朕镇守西南,练精兵,抚百姓,保境安民。” 王承恩笔尖微颤,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朱友俭收回目光,看向殿内众臣:“宣大虽平,天下未安。朕需忠直敢为之士,共扶社稷。” “浙江鄞县举人张煌言,少负才名,通晓兵事,心怀忠义。着浙江巡抚遣其入京,朕欲观其才。” “原詹事府少詹事黄道周,学问渊博,风骨凛然。虽曾因言获罪,然国难当头,正需直言之士。速召其返京,入翰林院以备咨询。” “还有路振飞、沈廷扬......在地方有能名的官员,一并召入。” 吏部尚书施邦曜连忙应道:“臣遵旨。” 朱友俭点点头,最后道:“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公忠体国,朕甚倚重。” “着加太子少保,仍留南京,辅佐太子监国。” 殿内无人异议。 史可法本就是东林干将,留守南京辅佐太子,再合适不过。 朝会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主要是各部汇报政务,皇帝做出批示。 效率极高。 没有扯皮,没有空话,一件事就是一件事,定下来就执行。 最后,朱友俭站起身。 “宣府模式,清田、足饷、练兵,六字方针。” “即日起,着兵部、户部、内阁,着手核算全国卫所屯田、历年欠饷,拟定推广章程。” “九边各镇,以宣大为样板,逐步推行。” 他目光扫过殿内:“谁有异议?” 无人说话。 “既然无异议,那便散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朝会结束后,朱友俭回到乾清宫西暖阁。 王承恩跟了进来,屏退左右。 “皇爷,史可法那边......” 朱友俭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的特制绢帛,提起笔。 “磨墨。” 王承恩连忙上前。 朱友俭沉吟片刻,落笔。 内容简洁,但杀气凛然。 授史可法先斩后奏,整肃南直隶之权,重点清查南京勋贵、豪绅侵占卫所屯田、私通商贾之事,并严密监视南京官员动向,但有异动,可全权处置,事后报朕即可。 末尾,他另起一行,亲笔添上一句:朕在北,卿在南,共肃乾坤。 写完,盖上随身小玺。 “用东厂的渠道,八百里加急,密送史可法。” 朱友俭将绢帛卷起,递给王承恩:“告诉他,密旨便是朕给他的依仗。” “奴婢明白。” 王承恩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塞进贴身内袋,转身快步离去。 ...... 第96章:一夜温情! 王承恩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外,脚步声渐远。 朱友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连日的奔波厮杀、朝堂上的钩心斗角,这一刻仿佛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殿内很静,只有铜漏单调的滴水声,还有他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陛下。”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道:“娘娘让奴婢来问,今晚陛下可要到坤宁宫歇息?” “娘娘备了安神的汤。” 眼前的宫女是周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 朱友俭怔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暖。 是了,他回京后直接上朝,批阅积压奏疏,召见大臣,到现在连坤宁宫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周皇后...... 那个在原本历史上,陪着崇祯一起走到生命尽头,自缢殉国的女人。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推门而出。 门外候着的宫女连忙低头:“陛下。” “走吧。” “是。” ...... 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洒在青石宫道上。 朱友俭跟在宫女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响。 从宣府的血火战场,回到这深宫禁苑,仿佛两个世界。 宫道两侧,值夜的太监远远见皇帝过来,慌忙退到一旁,头埋得很低。 几个月没回,宫里似乎清冷了些。 路过几处殿宇,廊下的宫灯明显少了,窗纸也朴素许多,不见往日那些华而不实的绸缎装饰。 “皇后娘娘这几个月。” 领路的宫女似乎察觉到皇帝目光,小声解释道:“把各宫用度都减了五成。娘娘说,前线将士在拼命,宫里不能太奢靡。” 朱友俭脚步顿了顿。 坤宁宫的轮廓在前方夜色中显现。 宫门前,一道素色身影立在阶上,正朝这边望。 此人正是周皇后。 她穿着一身月白底绣淡紫缠枝纹的常服,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夜风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朱友俭走近。 周皇后快步下了台阶,迎上来。 见到皇帝脸上新添的浅疤,眼圈微微一红,随即低下头,伸手替朱友俭解身上那件深灰色斗篷。 “陛下瘦了。” 朱友俭握住她的手。 “你也瘦了。” 周皇后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臣妾在宫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哪里会瘦。倒是陛下...”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侧身让开:“外面凉,陛下快进屋。” 坤宁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熏笼里飘出淡淡的安息香气,不浓,刚好压住炭火的焦味。 周皇后亲手端来铜盆,拧干布巾,走到朱友俭面前,轻轻替他擦脸。 温热湿润的布巾拂过脸颊,拂过眉骨,拂过下巴上粗糙的胡茬。 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人这样侍奉他。 在前线,在军营,在厮杀间隙,都是自己随便抹把脸,冷水一冲了事。 “边关很苦吧?” 周皇后一边擦,一边低声问。 朱友俭看见她眼底的水光说道:“苦,但将士们更苦。” 布巾在水盆里搓洗,水声哗啦。 周皇后拧干,又替他擦手。 她低头看着他手掌上那些新磨出的茧子,还有虎口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朕没事。” 朱友俭反握住她的手:“都是皮外伤。” 周皇后摇头,不说话,只是仔细将他每根手指都擦干净。 侍候的宫女早被屏退,暖阁里只剩他们两人。 朱友俭在榻上坐下,周皇后端来一碗温着的参汤,递到他手里。 朱友俭喝了口参汤,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随后给周皇后讲了这几个月的亲身经历。 周皇后在一旁静静听着。 “那些尸体,堆得跟城墙一样高。有些地方,血渗进土里,三尺深都是暗红色的。” 周皇后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温热。 “陛下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没有陛下亲征,宣府守不住,大同会丢,山西会乱,建奴会长驱直入。” “可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是为大明死。” 周皇后打断他,继续道:“陛下给了他们饷银,给了他们田亩,给了他们活着的盼头。” “他们是为自己的家、自己的田地、自己的将来而战。这样的死,不枉。” 朱友俭怔怔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庞柔和而坚毅。 这个在史书上只留下一句自缢殉国的女人,此刻活生生坐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告诉他:你没有错。 心底某处紧绷的东西,忽然松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周皇后任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上他脸颊那道新疤。 “还疼吗?” “早不疼了。” “会留疤。” “留着也好。” 朱友俭扯了扯嘴角:“让朝堂上那些聒噪的官儿看看,他们的皇帝是提着刀砍过建奴的。” 周皇后笑了,笑容却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头发乱了。” 她解开朱友俭束发的玉簪,长发披散下来。 梳齿轻轻划过发丝,一下,又一下。 暖阁里很静,只有梳子梳理头发的沙沙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还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朱友俭闭上眼。 这一刻,没有建奴,没有流寇,没有朝堂争斗,没有天下兴亡。 只有温热的炭火,淡淡的熏香,和身后女人轻柔地侍弄。 梳子停了。 周皇后转到身前,俯身仔细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脸离得很近,呼吸轻轻拂在他脸上。 朱友俭睁开眼。 四目相对。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他清晰的倒影。 那张脸不再只是史书上的一个名字,一个符号。 她有温度,有呼吸,有泪,有笑,会为他担心,会为他守候,会在深夜里等他归来。 她是周皇后。 更是他的妻子。 周皇后忽然轻轻吻上他的唇。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朱友俭怔了一瞬。 她的睫毛在颤抖,脸颊泛红,却固执地闭着眼,没有退开。 朱友俭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拉进怀里,然后低头,深深吻了回去。 这个吻不再轻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皇后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幔帐不知何时被扯下半边,轻轻垂落,遮住榻上相拥的身影。 衣衫窸窣落地。 ...... 第97章:天子主婚 晨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朱友俭睁开眼。 身侧,周皇后还在熟睡。 她侧躺着,脸埋在他肩窝,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平稳绵长。 几缕碎发散在她脸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朱友俭静静看着她。 穿越以来,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那种我只是个知道历史的旁观者的错觉,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就是朱由检,大明的皇帝。 周皇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对上他的目光,她脸一红,想躲,却被朱友俭搂住腰,拉回怀里。 “还早。”他在她耳边低声道。 周皇后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 时间眨眼即瞬,三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友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十份奏疏。 范景文呈上来的宣大阵亡将士抚恤章程,倪元璐核算的抄没钱粮账目,施邦曜拟定的新任地方官名单... 他批得很快,朱笔画过,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准”字。 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进来,奉上一盏新沏的茶。 “皇爷,李猛那边有消息了。” 朱友俭笔尖一顿:“说。” “太医今早复诊,伤势已无大碍,能下地走动了。” 说到这,王承恩顿了顿继续道:“奴婢听闻李猛这小子如今授了校尉,想想风风光光给媳妇补个正经婚礼。” 朱友俭放下笔。 他想起来了。 在黑风峡石滩上,李猛昏死前,他承诺过:亲自给他主婚,封他媳妇诰命。 “他媳妇叫什么?” “翠娘,宣府本地人,父母逃难的时候饿死。” “李猛出征前刚定的亲,这不还没亲热几日就被陛下您调出支援宁武关了。” 朱友俭心中有些惭愧,毕竟这些人都是跟着他战死的。 他深呼一口气:“承恩啊,你让厂卫多关注一下这些遗孀,若是有人欺负这些孤儿寡母,绝不轻饶。” “奴婢明白,皇爷放心,有奴婢看着,不会让其出事。” “嗯。” 朱友俭点了点头,继续道:“还有传我旨意下去。” 王承恩连忙躬身。 “李猛救驾有功,赐西城抄没张缙彦其中一座小宅,白银千两,绸缎二十匹。然后再选个良辰吉日,朕与皇后亲至其宅,为他主婚。” 王承恩一愣:“皇爷,这是否太过?天子为士卒主婚,旷古未有......” “现在有了。” 朱友俭打断他:“去办。礼部协同,一切从简,但务必要热闹,实在。酒肉管够,让京营休沐的弟兄们都去。” “是!” ...... 天子给李猛主婚的消息传开,京营瞬间炸了锅。 “听说了吗?陛下要给李猛主婚!” “真的假的?天子主婚?” “千真万确!礼部的人都去李猛那宅子张罗了!” “李猛这小子,祖坟冒青烟了!” “什么冒青烟,那是人家拿命换的!黑风峡要不是他,陛下就......” “也是。不过这恩典,太大了。” “陛下这是告诉咱们,只要给大明拼命,陛下都记着呢!” “没说的,以后这条命就是陛下的!” ...... 半个月后,西城,原兵部尚书张缙彦府邸。 这座三进宅院被抄没后一直空着,如今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堂,灯笼在檐下串成串。 院里、院外,从府邸链接数条胡同,摆了二百多张方桌,后厨杀猪宰羊的腥气混着蒸馒头的麦香,飘出半条街。 天还没亮,京营休沐的士卒就涌来了。 有荡寇军的老弟兄,有宣府军跟着来京的大功之兵,还有闻讯赶来的京营其他各营将士。 不用人招呼,自发放下贺礼,一双新纳的鞋,甚至只是一包自家晒的枣子,然后就挽起袖子帮忙。 搬桌椅,摆碗筷,洗菜切肉,烧火蒸馍。 周边的几条胡同喧闹得像集市。 辰时末,宾客陆续到了。 高杰第一个来,一身靛蓝棉袍,腰束革带,像富家员外。 他拎着两坛酒,往院中桌上一墩:“老子从宣府带回来的,够劲!给李猛那小子壮胆!” 黄得功随后而至,带着亲兵,抬了一口箱子。 打开,里面是一副崭新的铁甲。 李若琏来得低调,只带了几名锦衣卫,贺礼是一对鎏金银镯,给新娘子添妆。 文官们也奉旨而来。 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等人穿着常服,走进这喧闹的院子时,明显有些不适应。 他们平日出入的都是庙堂宫阙,何曾见过这般兵痞汇聚、吆五喝六的场面? 但很快,他们就顾不上拘谨了。 “范阁老!倪尚书!这边坐!”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荡寇军把总大咧咧招呼,手里还拎着半片猪。 范景文苦笑,硬着头皮过去坐下。 已时正,鼓乐响起。 不是丝竹管弦,是军中号角与战鼓改编的喜乐。 号角苍凉,战鼓雄壮,混在一起,竟别有一种铿锵喜庆。 正堂门口,李猛被两名弟兄搀扶出来。 他穿上一身完全不符合他气质的新郎官服,胸前系着大红绸花。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猛有些局促,搓了搓手,朝众人咧嘴笑。 这时,后院传来脚步声。 翠娘来了。 她盖着红盖头,身上竟是一套规制完整的凤冠霞帔,这是周皇后特意从内库中挑出,命尚衣局连夜改小送来的。 两名坤宁宫的宫女左右搀扶,步步生莲。 士卒们哪见过这架势,一个个瞪大眼睛。 “乖乖,真好看...” “那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吧?” “陛下和娘娘真给面儿!” 翠娘走到李猛身侧站定,透过盖头下沿,能看见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鼓乐声一变。 院门外传来王承恩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转身,跪倒。 “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朱友俭牵着周皇后的手,走进院子。 他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深灰披风。 周皇后也是素雅装扮,杏色袄裙,发间一支玉簪,低调却掩不住雍容。 “平身。” 朱友俭抬手,目光扫过满院黑压压的人头,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高杰、黄得功、李若琏、范景文...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士卒。 每张脸上,都写着激动、敬畏。 “今日是李猛的大喜日子,朕与皇后来讨杯酒喝。” 朱友俭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都别拘着,该吃吃,该喝喝。” “谢陛下!” 众人起身,但气氛还是肃穆。 朱友俭牵着周皇后,走到正堂前的主婚位。 王承恩上前,高声道:“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 第98章:俺还能大战三百回合! 李猛和翠娘被搀到堂前,面向皇帝与帝后。 朱友俭看着李猛,又看看盖着红盖头的翠娘,缓缓开口: “李猛,荡寇军小旗,黑风峡死战护驾,忠勇无双。” “翠娘,宣府民女,于夫出征后照料公婆,贤良坚韧。” “今日朕与皇后为你二人主婚,祝你们白头偕老,多子多福。” 他接过王承恩递来的一杯酒,一旁的周皇后有些诧异,天子亲自主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如今还要屈身给两位新人斟酒,这皇恩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她没有继续多想,紧跟着接过一杯。随朱友俭亲自将酒杯递到眼前的新人手中。 李猛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几滴。 翠娘在盖头下轻声啜泣,被宫女轻声安抚。 “祝贺二位,饮下这合卺酒!” 朱友俭微微一笑,周边的人闻言,纷纷起哄:“对,合卺酒!合卺酒!合卺酒......” 在众人的欢呼中,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很辣,李猛喝得也急,一下呛得咳嗽,脸涨得通红。 院里响起一阵哄笑。 “礼成!” “礼成了!” “恭喜李校尉!” “恭喜恭喜!” 欢呼声炸开,锣鼓喧天,号角长鸣。 李猛被弟兄们围住,七嘴八舌起哄。 “李猛!说说!黑风峡咋回事?” “对啊!陛下都让你救的,你小子这回牛大发了!” 李猛憨厚地挠头:“没啥好说的...就、就看那大个子要砍陛下,俺脑子一热就扑上去了!” “就这?” “不然呢?” 李猛瞪眼:“换你们,你们不上?” “上!肯定上!” “那不就得了!” 众人哄笑。 朱友俭没有立刻离开,带着周皇后在主桌坐下。 高杰拎着酒坛凑过来:“陛下,臣敬您一碗!” “朕伤刚好,不能多饮。” 朱友俭道:“半碗。” “成!” 粗瓷大碗倒满酒,朱友俭端起来,和高杰碰了碰,仰头喝了半碗。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热。 高杰却一口干了,抹抹嘴:“陛下痛快!” 黄得功也过来敬酒。 接着是李若琏,范景文,倪元璐...... 文官们起初还端着,但见皇帝与武将们划拳笑骂,一碗接一碗,虽然皇帝每次只喝半碗,但他们不在意。 范景文端着酒杯,低声对倪元璐感慨:“古来天子与士卒同乐者,未尝有如此真切者。” 倪元璐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高谈阔论,纵情欢笑的士卒脸上:“陛下收的不是一时之恩,是天下军心。” 宴席从晌午持续到黄昏。 酒坛空了一堆又一堆,肉骨头扔了满桌。 有人喝高了,扯着嗓子唱起边关民谣: “正月里来是新年哟,兄弟当兵出边关...” “三月里来桃花开哟,家书一封带血来...” 调子苍凉,词句粗朴,却唱得满院寂静。 朱友俭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一曲唱完,他才站起身。 所有目光汇聚过来。 朱友俭端起面前那碗酒,走上正堂前的台阶。 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将玄色常服染成暗金。 “今日,一祝李猛新婚。” “二祝我大明每一个忠勇将士,都能有田有宅,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 “干!” 他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刹那寂静。 然后,千人举碗,吼声震天: “誓死效忠陛下!!!” 声浪如雷,撞碎暮色,惊起远处归巢的寒鸦。 ...... 回宫路上,朱友俭微醺,靠在马车厢壁。 周皇后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 “陛下今日,可是把京营的心都收走了。”她柔声道。 朱友俭闭着眼,嘴角微扬:“不够。” “嗯?” “天下兵马的心,朕都要。”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车厢外,王承恩低声道:“皇爷,京营军心,从此铁板一块了。” 朱友俭睁开眼,眸中醉意散去,清明如寒潭。 “这才刚开始。” 很快马车驶过正阳门,融入深宫无边的夜色。 这一夜,许多士卒醉倒在桌下,梦里不再是刀光血影,而是田亩宅院,妻子温婉。 远处,李猛宅院里的灯火依旧通明,红烛高烧,映得新房满室暖光。 新房里终于只剩下李猛和翠娘两人。 外头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布,隐隐约约。 李猛杵在炕沿,看着一身凤冠霞帔的翠娘,嘴咧得老大,只会傻笑。 他身上那身新郎官服绷得难受,远不如军甲自在,可他舍不得脱。 “翠娘。” 他嗓门有点干:“你抬抬手,抬抬脚,俺看看,这真是你?这真是咱家?” 翠娘噗嗤笑了起来,随后站起身,轻轻转了个圈,霞帔的流光晃花了李猛的眼。 “是咱家,猛子哥。” 她露出手腕的那对御赐的金镯,又指了指窗外这偌大宅院的轮廓:“都是真的。” “陛下赏的宅子,娘娘赐的衣服,还有这诰命,俺现在,是诰命夫人了?” 翠娘自己都觉得眼前的一切跟做梦一样。 李猛一把抓过她的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手背,又摸摸那冰凉的金镯,这才踏实了点。 “嘿!真他娘的跟做梦一样!” 他兴奋起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劲:“翠娘你看见没?陛下!皇后!那么多大官,都给咱贺喜!就连阁老、侯爷还有那么多弟兄......” “翠娘,你说俺老李的祖坟是不是冒青烟?!” 翠娘轻轻捶他一下,脸上却满是红晕和骄傲:“净胡说!” 红烛下,翠娘脸颊更红了。 李猛嘿嘿笑着,笨手笨脚去帮她卸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却勾住了发丝,惹得翠娘轻呼一声。 “笨手笨脚!”翠娘嗔道,自己抬手利落地解开发髻,青丝如瀑垂下。 李猛看呆了,喃喃道:“俺媳妇...真好看。” 没了那些华丽累赘,两人挨着坐在炕沿,反倒自在了些。 李猛伸手搂住翠娘的肩,感觉手下嫁衣的绸缎滑溜溜的,比他摸过的任何旗帜都软。 翠娘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咚咚的心跳,轻声问:“猛子哥,往后咱真就在京城安家了?” “嗯!安家!” 李猛手臂紧了紧:“陛下给的田宅,俺会守住的!” “陛下看的起俺,给俺们主持大婚,今后俺在军营好好干。” 说到这里,李猛话锋一转,双目直勾勾的看着翠娘:“翠娘,你看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个大胖小子!” 话说得直白,翠娘羞得捶他,心里却甜。 红烛燃过半,简单洗漱后,两人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只有彼此温热的呼吸。 “猛子哥,你的伤...” “没事,翠娘,俺还能大战三百回合!” “讨厌!” ...... 第99章:只要胜,这摄政王你当! 盛京,崇政殿。 辰时初刻,大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八旗旗主、固山额真、梅勒章京、甲喇章京...凡有资格参与议政的王公大臣,悉数到场。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银霜炭燃烧的噼啪声。 多尔衮坐在御阶下首左侧的摄政王座上,一身石青色蟒袍,外罩黑貂皮端罩。 他微微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御阶正中那把龙椅空着。 福临今年才七岁,这种场合,由两位摄政王多尔衮和济尔哈朗代为主持。 济尔哈朗此刻坐在多尔衮对面,脸色有些阴沉,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 殿内气氛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豪格。 肃亲王豪格,皇太极长子,正蓝旗旗主。 今年三十有五,身材高大,面皮微黑,一双环眼总是瞪得溜圆,此刻正死死盯着御阶上的多尔衮,胸膛微微起伏。 站在他身侧的是正蓝旗固山额真何洛会,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壮汉。 多尔衮抬起眼,目光扫过豪格,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开始吧。” 殿内所有人精神一振。 议政先从琐事开始,各旗春耕安排,蒙古科尔沁部进贡的马匹分配,汉军八旗新编佐领的粮饷...... 说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就在议题将尽时。 “臣,有本奏!” 一声炸雷般的吼声,从武官队列最前炸开! 豪格大步出列,走到殿中央,双手捧起一份奏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多尔衮放下手中玉佩,缓缓坐直身体:“肃亲王有何事?” 豪格抬起头,环眼圆睁,声音洪亮如钟:“臣要弹劾!” 殿内一片吸气声。 “弹劾何人?”多尔衮问。 “弹劾摄政王多尔衮!” 豪格一字一顿,声音在殿内回荡:“隐匿军情,损耗国力,欺君罔上!” “轰!” 一瞬间,殿内炸开了锅! 弹劾摄政王? 殿内大臣眉头紧锁! 这几天他们总觉得盛京太过安静,原来都在这里等着。 多铎猛地上前一步,怒道:“豪格!你放肆!” 两白旗的固山额真、甲喇章京们齐刷刷上前一步,怒目而视。 何洛会带着正蓝旗的人同样踏前,双方隔着数步距离,眼神如刀剑相撞。 殿内剑拔弩张,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点燃! “肃静!” 济尔哈朗怒喝一声:“都干嘛呢?” 多铎咬牙,缓缓退了回去。 两白旗的人退了半步。 “肃亲王。” 多尔衮看向豪格:“你说本王隐匿军情,有何凭证?” 豪格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高高举起:“此乃臣安插在宣府的眼线,冒死送回的情报!” “就在四月初,我镶白旗三万多精锐,在宣府龙门卫外,被明军全歼!” “和硕英亲王阿济格,阵斩!” “固山额真苏克萨哈,阵斩!” “甲喇章京、牛录章京,战死四十八人!” “镶白旗,自此除名!”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个人心上。 虽然早有风声,阿济格久久不归,苏克萨哈音讯全无,但此刻被豪格当众捅破,还是让所有人脸色剧变。 镶白旗,那可是太祖时期就建制的老旗,阿济格更是战功赫赫的和硕亲王! 三万多精锐,全没了?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盆噼啪作响。 多尔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豪格,看着那封密信,许久,缓缓开口:“所以呢?” 豪格一愣,他没有想到眼前的叔叔现在还能如此冷静! “阿济格贪功冒进,轻敌中伏,致使镶白旗损兵折将。” 多尔衮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此事,本王早已知晓。” “你已知晓?!” 豪格豁然站起,指着多尔衮:“你既知晓,为何秘而不发?” “为何对外宣称十二叔在科尔沁养伤?” “为何不即刻发兵复仇?!” “复仇?” 多尔衮笑了笑,说道:“向谁复仇?” “向明狗!向崇祯!” 豪格怒吼:“三万多大清勇士的血,不能白流!” “所以你要本王怎么做?” 多尔衮反问:“即刻点兵,再入长城,与崇祯决一死战?” “有何不可?!” 豪格踏前一步,环眼赤红:“我八旗铁骑,天下无敌!” “上次入关,掠得金银人口无数!” “此次虽有小挫,但只要集结大军,必能踏破山海关,擒杀崇祯,以雪此耻!” “小挫?” 多尔衮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如豪格高,但此刻站在御阶上,居高临下,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镶白旗三万多精锐,是小挫?” 多尔衮声音陡然转厉:“阿济格是太祖之子,和硕亲王,是小挫?!” 豪格被这气势一压,下意识后退半步。 “本王之所以秘而不发,是不想动摇军心!” 多尔衮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阿济格之败,是其轻敌所致,非战之罪,更非国策之误。”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但肃亲王说得对。三万勇士的血,不能白流。大清的耻辱,必须用血来洗刷。” 豪格眼睛一亮。 多尔衮走下御阶,走到豪格面前,看着他:“肃亲王勇冠三军,素有壮志。既然你主战,那好——” 多尔衮这段时间,就等自己这个好大侄发难。 他看向殿内所有王公大臣,继续道:“本王提议,集结八旗精锐,大举南下,主攻山海关!” “此战,需一主帅,统领全局。” 多尔衮看向豪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肃亲王,你可愿担此重任?” 豪格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多尔衮会如此干脆,更没想到会让他来当主帅! 但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主帅! 统领八旗精锐,攻打山海关! 只要此战得胜,他就是大清第一功臣! 到那时,军权在手,威望滔天,多尔衮这个摄政王,还算个什么东西?! 没有多尔衮这个威胁,自己那个七岁的皇帝弟弟算个球。 而且皇位本来就是他的! “臣愿往!” 多尔衮点点头,目光扫向其他人:“诸位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沉默。 两白旗的人脸色难看,但不敢说话。 两黄旗的大臣眼神闪烁,看向豪格的目光复杂。 代善、济尔哈朗这些老牌旗主,则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既然无人反对,那便如此定了。” “肃亲王豪格,为征南大将军,总领伐明军务。” “各旗抽调精锐,集结于锦州。粮草军械,即日起开始调配。” “此战,务必要拿下山海关,擒杀吴三桂,扬我大清国威!” “领命!” 豪格抱拳而道,抬起头时,眼中全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多尔衮看着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肃亲王,此战关乎国运,望你全力以赴。只要拿下山海关,本王自愿退位让贤,这摄政王之位,你来坐。” 豪格瞳孔骤然收缩。 殿内一片哗然! 多铎猛地扭头看向兄长,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范文程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就连代善这些老狐狸,都抬起了头。 豪格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 摄政王! 那可是实际掌控大清的最高权位! ...... 第100章:六月初进攻山海关 “王叔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多尔衮微微一笑,继续道:“今日,本王当着诸位王公大臣的面立誓,若肃亲王能破山海关,擒吴三桂,本王即刻辞去摄政王之位,由肃亲王继任。” 豪格心中大喜,重重抱拳道:“臣必不负王爷所托!必破山海关!必擒吴三桂!” “好。” 多尔衮颔首:“朝会就此结束,都去准备吧。” 豪格起身,昂首挺胸,大步走出崇政殿。 何洛会等人连忙跟上,一群人气势汹汹,仿佛山海关已是囊中之物。 济尔哈朗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有所猜想,也没有久留,便离开了这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多铎终于忍不住,急声道:“哥!你疯了?!” “怎么能让豪格当主帅?” “还许他摄政王之位?!” “这不正中他下怀?” 多尔衮没马上回答弟弟的问题。 他重新拿起那枚羊脂玉佩,在掌心慢慢摩挲。 许久,他缓缓开口:“豪格想要军权,本王给他。他想要威望,本王也给他。” “但山海关,是那么好打的吗?” 多铎一愣。 “吴三桂坐拥关宁铁骑,倚仗坚城雄关,经营多年。” “去年宁远之战,我八旗猛攻半月,折损数千,未能破城。” “如今崇祯刚在宣府大胜,明军士气正盛。吴三桂得了朝廷补饷,更无后顾之忧。” “这一战......” 多尔衮抬起眼,看向殿外豪格远去的方向:“就算能赢,也是惨胜。” 范文程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王爷高明。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哦?” 多铎看向他问道:“怎讲?” “其一,转移朝野视线。镶白旗新败,人心惶惶,急需一场大胜来提振士气。攻打山海关,无论胜负,都能暂时压下对阿济格之败的议论。” “其二,消耗豪格实力,豪格为主帅,正蓝旗必为主力。山海关守军顽抗,正蓝旗伤亡必重。即便最终破关,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其三。” 范文程顿了顿,继续道:“为王爷重整镶白旗,争取时间。” 多尔衮嘴角微扬。 “范先生看得明白。” 他站起身,对多铎道:“你即刻着手,以两白旗为基底,吸纳此次败归散兵,招募新丁。镶白旗的架子,三个月内,必须重新搭起来。” 多铎重重点头:“明白!” 多尔衮又看向范文程:“关内那边,联络得如何?” “回王爷,已与大明的一些地主、豪绅重新搭上线。” 范文程躬身道:“他们被崇祯在宣府杀怕了,愿意为我大清提供关内情报,必要时可做内应。” “另外,南京方面,也有消息传来。” 多尔衮挑眉:“说。” “崇祯在宣府杀豪绅、清田亩,江南那些官绅也坐不住了。”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们怕这把火,迟早烧到江南。” “已有官员暗中串联,欲劝南京太子自立。” 多尔衮眼睛亮了起来。 “好。” 他缓缓踱步:“告诉他们,银子、货物,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他们在江南继续散播消息,崇祯清田,下一步就是清查江南富户。那些兼并田地、私通海商的,一个都跑不了。” “奴才明白。” 范文程继续道:“还有一事。吴三桂那边......” “吴三桂?” 多尔衮冷笑:“此人拥兵自重,去年本王许他王爵,他犹豫不决。如今崇祯补了饷,他怕是更倾向于明廷了。” “那此次攻打山海关……” “打。” 多尔衮斩钉截铁:“就是要打疼他,让他知道,崇祯保不住他。待他山穷水尽时,本王再许以重利,不怕他不降。”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此战,不求速胜,但求消耗。消耗豪格,消耗吴三桂,也消耗明朝的国力。” “待镶白旗重建完成,江南内乱起之际。” 多尔衮转身,眼中寒光闪烁:“那才是大清真正入主中原之时。” “王爷(兄长)英明。” ...... 一个时辰后,豪格府邸。 豪格坐在主位,面前站着何洛会等十几名心腹将领。 人人脸上都是兴奋的红光。 “王爷!此乃天赐良机啊!” 何洛会激动得声音发颤:“多尔衮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只能把军权交给您!” 另一名甲喇章京也道:“只要拿下山海关,您就是大清第一功臣!到那时,摄政王之位,非您莫属!” 豪格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王叔那厮,自以为聪明。” 他抹了抹嘴,眼中尽是轻蔑:“他以为山海关难打,想借明军之手消耗本王?笑话!” “我八旗铁骑,天下无敌!” “去年宁远没打下来,那是他无能。” “此次集结各旗精锐,至少十万大军!” “他吴三桂区区几万关宁军,拿什么守?” “而且崇祯小儿刚刚平了宣大,一堆乱事要处理,加上他的所作所为,让麾下大臣人心惶惶。” “此战必胜!” 何洛会点头:“王爷说得对。崇祯虽然在宣府小胜,但那是偷袭,是侥幸。我八旗野战,从未输过!” 众人哄笑。 豪格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辽东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山海关的位置。 “传令下去,正蓝旗全体动员,备足粮草军械。” “再从两黄旗、两红旗,各抽调个八十个牛录。两白旗那边...王叔不是说各旗都要出力吗?那就让两白旗也出三十个牛录!” 何洛会一愣:“王爷,两白旗刚遭重创,怕是...” “怕什么?” 豪格瞪眼:“镶白旗没了,正白旗还在!” “多尔衮想保存实力?做梦!” “此战关乎国运,他两白旗必须出血!” “嗻!” 何洛会连忙应声。 豪格盯着地图,越看越兴奋。 山海关。 只要拿下这里,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北京。 到那时,他豪格就是攻破明国都城的首功之臣! 什么多尔衮,什么多铎,都得靠边站! “吴三桂...” 豪格喃喃自语,眼中闪过贪婪:“听说他截留了朝廷一百八十万两军饷?等破关之后,这些银子,都是本王的!” “对了,派人去联络闯王李自成,就说咱们六月初进攻山海关,准备打大明一个措手不及。” 何洛会瞬间会意:“主子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 第101章:好像当昏君啊!!! 北京,乾清宫西暖阁。 朱友俭放下手中的笔。 面前摊着几十份奏疏,朱批已近尾声。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别人以为当皇帝爽,那是当暴君、昏君才爽。 而他,自穿越到这里,接受的就是一个乱摊子。 虽然暂时解除了京师的危机,宣大、山西也在自己控制之中。 但京师、宣大、山西以外,还是一堆乱事。 比如南京,虽然有史可法那边镇着,但心怀异心者不在少数,光靠一个史可法可不够。 四川现在虽有秦良玉主持,可惜她已经年入花甲,也坚持不了几年,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圣旨在四川能有几分威慑力,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岭南地区,更是一群土霸主。 明面上,关内还有李自成、张献忠,关外还有满清与蒙古。 这些事,只要有一件处理不好,大明都将走向覆灭。 而且,朝廷经过他的一番清洗,人手严重不足。 虽然自己未对那些投降的人下手,但他们惧怕他后面下手,纷纷离开了京城,南下养老,就算没有离开的,基本也很少出走自己的府邸。 剩下的一些官员,基本上都是一人身兼数职,这才勉强运行朝廷这座大型机器。 想到这些,朱友俭就觉得头疼。 就在朱友俭朱批完所有奏折,准备闭眼休息一下时,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进来。 “皇爷,李若琏求见。” “宣。” 片刻后,李若琏快步走进暖阁,单膝跪地:“陛下,锦衣卫关外千户所,八百里加急密报。” 朱友俭抬头:“讲。” “盛京方面,三日前,肃亲王豪格于崇政殿当众弹劾多尔衮隐匿阿济格败亡之罪。多尔衮被迫让步,任命豪格为征南大将军,总领伐明军务。” 李若琏语速虽快,但字字清晰:“伪清已决议集结八旗精锐,主攻方向山海关。豪格放言,必破关擒拿吴三桂。” 暖阁内一片寂静。 王承恩脸色有些发白,这才刚刚清静不到一个月,伪清就来事了!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笑了笑,说道:“果然来了。” 说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九边舆图前,看向山海关的位置。 山海关并非伪清唯一的进攻口。 整个防线,伪清可以进攻的地方足足十几处,只是山海关是永平府的钉子,不除,伪清休想拿下永平府。 朱友俭吐了一口浊气,继续道:“多尔衮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李若琏一愣:“陛下,此言何意?” “建奴大军压境,山海关守不住?” “不是。” 朱友俭摇头,解释道:“山海关能不能守住,并非伪清能决定的,而是吴三桂他。” “只要吴三桂心中还有大明,此战,建奴战败的可能性有六成。” 王承恩和李若琏都愣住了。 朱友俭转过身,看着二人:“而且多尔衮之所以让豪格大军逼近,并非想要拿下山海关。” “为何?”王承恩问道。 朱友俭解释道:“阿济格新败,镶白旗覆灭,伪清内部必生裂隙。” “豪格与多尔衮因为伪帝登基一事不和,朝野皆知。” “此时多尔衮让豪格挂帅,你们觉得多尔衮真会让豪格得逞,夺取他摄政王的位置?” 李若琏皱眉思索。 “这是多尔衮借刀杀人之计。” 朱友俭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多尔衮要借山海关这块硬骨头,消耗豪格的实力。” “胜了,功劳是多尔衮统筹有功;败了,罪责是豪格指挥无方。无论胜负,他都是赢家。” 王承恩恍然大悟:“所以...建奴此番,并非真心要破关?” “真心想破关的,只有豪格。” 朱友俭提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特制绢帛:“多尔衮要的是时间,是重整镶白旗的时间,是坐视豪格与吴三桂两败俱伤的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落笔。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所以此战,关键在于吴三桂。” 朱友俭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绢帛卷起,递给李若琏:“八百里加急,密送山海关,交吴三桂亲启。” 李若琏双手接过:“是陛下!” “告诉吴三桂三件事。” 朱友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建奴内斗,豪格此来是为争功,并非举国死战。” “第二,朕已命兵部、户部,向蓟镇、宣府秘密集结粮草军械,随时可东援山海关。” “第三,告诉他,他虽是祖大寿的外甥,但朕信他,就如刘玄德信黄权。” “关宁防线,朕托付于他。只要他守得住,战后,朕不吝封侯之赏。” 李若琏浑身一震。 三国的故事,人人尽知。 哪怕是农村种地的百姓,多多少少知晓一些关二爷的故事。 而刘备与黄权,虽不在民间传广,但在知识分子心中,那都是一段君臣之间的佳话。 那是刘备伐吴时,黄权被隔在江北,不得已降魏。 刘备却说:“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 依旧善待黄权家小。 陛下以此喻吴三桂,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 “臣领旨,必将此三事告知吴三桂!”李若琏激动道。 “还有。” 朱友俭又抽出一张纸,快速写了几行字:“传令兵部,将武库中新造的那批燧发鲁密铳,调拨三百支给山海关。火药、弹丸,足额配给。” “再传令宣府,让马顺、赵三奎各精选两千老卒,即日赴山海关听用。” “户部那边,拨银二十万两,专用于山海关战时赏功。” “告诉倪元璐,银子必须十日内运到,少一两,朕唯他是问。” ...... 一道道命令,简洁,清晰,斩钉截铁。 王承恩飞快记录,手都在抖。 这不是慌张,是兴奋。 陛下这般调度,这般信任,吴三桂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陛下。” 李若琏忽然想起一事:“南京那边,锦衣卫也有密报......” 朱友俭抬手,止住他的话。 “南京的事,朕知道。”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有些人,坐不住了。” 王承恩低声道:“皇爷,是否要...” “不必。” 朱友俭摇头,继续道:“让他们跳。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狠。” “而且有史可法在,暂时出不了乱子。” “等等...” ...... 第102章:孝庄有请 说到这里,朱友俭还是不放心,于是对着王承恩说道: “承恩,你派个心腹过去,告知太子,他是大明太子,大明储君,未来的大明皇帝,切勿听信谗言,误入歧途,有什么疑惑就问李邦华与史可法二人!” “朕不想在全力对抗外敌之时,出现李世民与太子李承乾的事发生。” 闻言,殿内的王承恩与李若链心中一紧。 这对父子的事,也不是什么小事。 而是太子造反的大事。 王承恩深呼一口气,努力平了一下心境,随后说道:“陛下放心,奴婢一定派好人手,好好告知太子,大敌当前,不要一念之差误了大明国运。” “嗯,此事你着手密办,切勿传出!” 王承恩立马躬身抱拳道:“是陛下!” 随后,朱友俭继续说道: “当务之急,是山海关。只要关宁防线稳如泰山,伪清就进不来。” “只要伪清进不来,朕就有时间,把宣府新政,推广到全国。” “至于南方......” 朱友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待朕收拾完北边,自然会去收拾他们。” ...... 数日后,山海关,总兵府书房。 吴三桂捏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密信,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信上内容,他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朕信他,如刘玄德信黄权。” 就这一句,足够了。 吴三桂缓缓坐下,靠在太师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去年宁远血战,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伤兵哀嚎着死去。 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饷银一拖再拖。 他截留那一百八十万两时,心里想的是:这大明,怕是真要完了。得给自己,给关宁军,留条后路。 可是现在...... 崇祯亲征宣府,阵斩阿济格。 补发九边欠饷,清查田亩豪绅。 如今又送来这封密信,送来火铳,送来援兵,还提前送来二十万两战后赏功银。 吴三桂睁开眼,看向桌上那枚总兵大印。 许久,他忽然笑了。 笑的释然,笑的决绝。 “舅舅。”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早已降清的祖大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外甥这次只能选大明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外。 “传令!” 亲兵连忙上前。 “全军集结,校场点兵。” “再派人去各口防线,告诉所有弟兄,建奴即将攻打永平府。” 吴三桂按着刀柄,眼中寒光凛冽。 “告诉弟兄们不必害怕,这次陛下没忘了咱们。” “不但饷银补了,还派了援兵、二十万两战后赏功银以及新式火铳。” “这一仗......”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我军死战不退!” ...... 与此同时,盛京,摄政王府书房。 多尔衮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多铎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哥,豪格那边已经动起来了。” “正蓝旗全军动员,其他各旗也在抽调兵力。” “最迟这个月中旬,大军就能在锦州集结完毕,六月初必能打响山海关防线第一枪。” “嗯。” 多尔衮应了一声。 见王兄没有多少反应,多铎继续道:“王兄,两白旗那三十个牛录...真要给他?” 多铎咬牙切齿继续道:“那可都是咱们麾下的精锐啊!” “给。” 多尔衮转身,看着弟弟:“不但要给,还要给最好的。豪格不是要打硬仗吗?那就让他打。” 多铎不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多尔衮见多铎有些懵,摇头一笑:“多铎,本王听说最近有不少人动摇啊!” 多铎瞬间明白了王兄的意思。 这是要把两白旗里那些不太听话的、有异心的、或者纯粹是刺头的牛录,趁这个机会塞给豪格。 既消耗了豪格,又清理了内部。 一箭双雕。 “镶白旗重建,进行得如何?”多尔衮问。 “不是很顺利。” “阿济格败亡,虽有不少散兵逃了回来,但管事的基本没有几个。” “想要快速招募,至少还要三个月!” 多尔衮点头,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阿济格这一次的战败,直接卸了他一臂,让他元气大伤,就连之前支持的他的旗主也纷纷动摇。 就连内部也产生了分析。 若不是为维护自己现在的位置,他真的不想发动这一次战争。 “唉~” 多尔衮叹了一声,可惜造成这一局面的是自己的兄长,不然他早就对其夷三族了! 他揉了揉发愁的眉心,说道:“你下去忙吧,我还有事需要做。” “是,王兄!” 多铎刚走没半个时辰,一名亲兵匆匆走进来禀告:“王爷,圣母皇太后的人来了!” 多尔衮捏着眉心的手指顿了顿,缓缓放下。 他转过身,问道:“太后?” “是。” 亲兵低着头道:“来的是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说太后请王爷入宫一叙,有要事相商。” 苏麻喇姑。 孝庄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从小跟着她从科尔沁草原嫁到盛京。 多尔衮目光扫向窗外。 夜色已浓,宫门下钥的时辰早过了。 这个时辰,太后召摄政王入宫......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说道:“备轿。” “嗻。” ...... 多尔衮靠在轿厢内,闭着眼。 轿帘偶尔被夜风吹起一角,漏进几缕昏暗的光。 他在想布木布泰,不,现在该叫圣母皇太后。 那个比他小半岁的女人,从他兄长皇太极的庄妃,一跃成为大清圣母皇太后,垂帘听政。 虽然帘子后头真正握着权柄的是他这个摄政王。 但福临能坐上那张椅子,是八旗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 两黄旗要保皇子继统,其他各旗要压制豪格,蒙古科尔沁要保外孙的地位。 而他和布木布泰,在这场交易里各取所需。 他得了几乎同等皇帝的权柄。 她保了儿子的皇位。 但最近,因为阿济格的死,这平衡有了松动。 阿济格败亡,镶白旗元气大伤,他在朝中的威势不可避免地受到削弱。 豪格那蠢货趁机发难,逼他交权。 布木布泰这时候召他,是担心豪格势大,威胁福临? 还是听说他最近处境艰难,想...重新谈谈条件? 多尔衮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冰凉的清明。 轿子轻轻一顿。 “王爷,到了。” 多尔衮掀帘下轿。 眼前是皇宫西侧的宫门,平日里只供杂役、内监出入,此时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侍女垂手候着,正是苏麻喇姑。 “王爷请。”苏麻喇姑福了福身,轻声道。 多尔衮颔首,迈步进门。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 第103章:深宫密谈 宫道很长。 夜色中的盛京皇宫不如紫禁城恢宏,但胜在紧凑森严。 青砖铺地,宫墙高耸,每隔二十步便有一盏石灯,里头的牛油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长长短短、摇曳不定的影子。 苏麻喇姑在前引路,脚步轻得像猫。 多尔衮跟在她身后三尺,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景象。 巡逻的巴牙喇护军远远看见他们,早早便避到道旁,低头垂手,不敢多看。 显然,多尔衮不是第一次深夜入宫。 一刻钟后,他们停在一处宫院前。 清宁宫。 皇太极生前,布木布泰作为庄妃,便住在这里的侧殿。 福临即位后,她以圣母皇太后之尊搬入正殿,此处就成了她日常起居、处理宫务之所。 比起崇政殿的庄严肃穆,这里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宫门檐下挂着几串风铃,夜风过时,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声。 苏麻喇姑推开殿门,侧身让开:“王爷请进,太后在暖阁等您。” 多尔衮走到暖阁前,顿了顿,抬手掀帘。 暖阁不大,布置得简洁。 一张炕,炕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摆着小几。 几上有一壶茶,两只茶杯,还有一盘未动过的奶点心。 窗下摆着两盆兰草,叶片修长,在灯下泛着墨绿的油光。 布木布泰就坐在炕沿。 她没有穿太后的吉服,只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旗袍,外头罩了件月白的坎肩。 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鬓边垂下几缕碎发。 脸上未施脂粉,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听到帘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多尔衮率先躬身:“臣多尔衮,参见太后。” “叔叔不必多礼。” 布木布泰声音柔和,抬手指了指炕沿的另外一边:“坐。” 多尔衮依言坐下,布木布泰亲手执壶,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夜深露重,叔叔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谢太后。” 多尔衮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茶是奶茶,温度刚好。 他抿了一口,熟悉的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科尔沁的做法,多放盐,少放糖。 “叔叔近日操劳了。” 布木布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听苏麻说,您这些日子常常忙到深夜,批阅文书,接见臣工,连用膳都顾不上准时。” “为大清,为皇上,是臣分内之事。” 多尔衮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不敢言劳。” “话是这么说,但身子要紧。” 布木布泰轻叹一声:“先帝在时,就常夸叔叔是国之柱石。如今皇上年幼,朝政大事全赖叔叔支撑,您若累倒了,这大清江山......”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多尔衮很明白,他抬眼,看向她。 暖阁里的光线柔和,映得她眉眼温婉,没了白日里在崇政殿垂帘后那种端凝威严,倒显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柔和,甚至一丝脆弱。 但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柔弱。 能从皇太极后宫众多妃嫔中脱颖而出,在皇太极暴毙后的混乱中,稳住局势,将年仅六岁的儿子推上皇位,与各方势力周旋谈判,岂会是寻常女子? 这关切是真,但关切背后的试探,也是真。 “太后放心。” 多尔衮缓缓道:“臣心中有数。” 布木布泰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暖阁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肃亲王此次挂帅,气势很盛。” 多尔衮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伐明乃国策,肃亲王勇武,正当其任。” “是呀。” 布木布泰拿起一块奶点心,却没有吃:“朝中不少人在议论,说若此次破了山海关,擒了吴三桂,肃亲王便是大清第一功臣。” “到时候功高震主,怕是连皇上都要敬他三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功高震主四个字,咬得稍稍重了些。 多尔衮自然明白她在担忧什么。 她担心的不是豪格立不立功,而是立功之后,会不会威胁到福临的帝位。 毕竟,豪格是皇太极长子,论长论嫡,都比福临更有资格。 当初福临能即位,是各方势力平衡的结果,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豪格与他多尔衮互相牵制,谁都上不去,才便宜了福临这个稚子。 如今豪格若真立下不世之功,携大胜之威回朝,那些原本支持福临的势力,会不会动摇? 其他几旗的老狐狸,会不会觉得豪格更有太祖遗风? 甚至豪格自己,会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多尔衮摩挲着茶杯边缘,缓缓道:“军功自是凭本事挣。肃亲王若能破关擒将,那是大清的福气。” 布木布泰抬眼看他。 多尔衮继续道:“但太后方才也说,皇上年幼。幼主在位,最忌权臣功高,太后所虑,臣明白。” 他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太后放心,皇上登基,是八旗公议,昭告天下,名正言顺。臣既为摄政王,受先帝托付,必护皇上周全。”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福临的皇位,我保。 布木布泰眼中闪过一丝松动,但随即又蹙起眉:“有叔叔这句话,我这心里踏实不少。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若肃亲王真立下不世之功,朝野拥戴,声势滔天,到那时,叔叔当如何?” 这才是她今夜最想问的。 豪格若真赢了,你多尔衮还压得住他吗? 你压不住,我儿子怎么办? 多尔衮忽然笑了。 “太后。” 他缓缓道:“豪格此去,是为大清开疆拓土。但大清的规矩,军功是军功,朝堂是朝堂。” “而且山海关不是纸糊的。吴三桂坐拥关宁铁骑,倚仗雄关天险,经营多年。去年一战,我八旗猛攻半月,折损数千,未能破城一角。” “如今崇祯刚在宣府大胜,明军士气正盛。吴三桂得了朝廷补饷,更无后顾之忧。” “据探子报,崇祯还给他调拨了新式火铳,派了宣府老兵助战,甚至提前送了二十万两赏功银过去。” “这一仗......” 多尔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肃亲王想赢,可以。” “但要付出多大代价?” “五千人?” “一万人?” “还是更多?” “就算真破了关,他正蓝旗还剩多少精锐?他带去的各旗兵马,又能剩下多少?” “太后。” 他看着布木布泰,眼中寒光微闪:“打仗,是要死人的。死的人多了,再大的功劳,也要打折扣。” ...... 第104章:今晚...留下? 布木布泰心中暂时松了一口气,她懂了多尔衮为何这一次支持豪格为主帅了。 多尔衮根本不在乎豪格能不能赢。 他在乎的是,豪格这一仗要死多少人。 赢了,是惨胜,正蓝旗元气大伤,豪格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已损。 输了,更好,直接问罪,彻底踩死。 无论输赢,豪格都讨不了好。 而福临的皇位,稳如泰山。 因为朝堂上,真正说话算数的,依旧是他多尔衮。 “叔叔...” 布木布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心思之深,算计之远,远超她的想象。 他早就算好了一切。 豪格的嚣张,朝臣的议论,甚至她今夜的担忧都在他的棋局之中。 “太后。” 多尔衮语气缓和下来,说道:“您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说得太透。” “皇上是您的儿子,也是臣的侄儿。臣答应过你,会护着皇上,直到皇上亲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话,永远作数。” 布木布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冰冷,只有一片平静近乎坦诚的深邃。 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一年前,皇太极刚死的时候,灵堂里白幡飘荡,各旗旗主剑拔弩张,她和福临孤儿寡母,跪在棺椁前,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目光。 是多尔衮站出来,力排众议,压下豪格,将她儿子扶上皇位。 也是多尔衮,在这一年多,稳朝局,治汉民,将大清这艘船在惊涛骇浪中稳稳掌着舵。 她需要他。 福临需要他。 甚至这大清江山,此刻也需要他。 沉默在暖阁里蔓延。 布木布泰忽然放下那块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点心,拿起茶壶,起身,走到多尔衮面前。 她亲自为他斟茶。 壶身倾斜,温热的奶茶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气。 她离得很近,多尔衮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檀香与奶香的气息。 斟满,她却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多尔衮握着茶杯的手背。 很轻,一触即分。 但多尔衮手指微微一僵。 布木布泰抬眼看他。 灯光下,她眼中那些属于太后的精明与算计淡去了,只剩下一个女子,一个年轻守寡独自抚养幼子,在深宫与朝堂间如履薄冰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说的依赖。 “这一年多...” 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多谢叔叔。” 这四个字,很轻。 但分量很重。 多尔衮看着她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抬手,握住了她还未完全收回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温热。 布木布泰没有挣脱,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福临是我侄儿,你...不必言谢。” 布木布泰指尖微微收紧,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很用力,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暖阁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了。 从政治的算计与试探,悄然滑向某种更私密的境地。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布木布泰忽然低声问道:“今晚...留下?” 多尔衮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布木布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涩,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选择。 将两人之间本就纠缠不清的利益同盟,用最原始也最牢固的方式,再捆紧一层。 从此,她不只是需要他支持的太后。 他也不只是需要她名义上认可的摄政王。 他们之间,会多一层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深宫里最隐秘,也是最危险的关系。 多尔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布木布泰还是刚嫁来的科尔沁格格,活泼明媚,在御花园里放纸鸢,笑声像银铃一样。 他远远见过几次,只觉得这姑娘眼睛真亮。 后来她成了庄妃,成了皇兄的女人,再后来成了圣母皇太后。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隔着叔嫂,隔着无数规矩。 但今夜,此刻,那些隔阂被暖阁里昏黄的灯光融化了。 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多尔衮松开她的手腕,却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生疏的温柔。 布木布泰闭上眼睛。 ...... 烛火燃尽了一截,烛泪堆叠在铜烛台上,凝成怪异形状。 暖阁里光线更暗了。 炕上,布木布泰睡着了。 她侧躺着,脸埋在多尔衮肩窝,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平稳绵长。 几缕碎发散在脸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多尔衮没睡。 他靠在炕头,睁着眼,望着暖阁顶棚上模糊的彩绘纹样。 布木布泰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温热,真实。 他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气息。 很陌生的感觉。 这些年,他身边不是没有女人。 摄政王府里有侧福晋,有侍妾,逢场作戏也好,宣泄欲望也罢,总归不缺。 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安静,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担忧。 多尔衮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这个在朝堂上与他分庭抗礼,在深宫里运筹帷幄的圣母皇太后,此刻像只猫一样蜷在他身边,睡得毫无防备。 眉眼舒展,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多尔衮轻轻抽出手臂,动作很缓,怕惊醒她。 布木布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他,继续睡。 多尔衮坐起身,掀开绒毯,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他从散落一地的衣物中捡起自己的袍服,一件件穿上。 系腰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女人。 她睡得正熟,全然不知他已起身。 多尔衮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 面色平静,眼神清明,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算无遗策的摄政王。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推开暖阁的门帘,走进外间。 苏麻喇姑不知何时已候在那里,垂手而立。 见多尔衮出来,她福了福身,没有说话,只是递上一盏温热的奶茶。 多尔衮接过,一饮而尽。 “太后昨夜睡得晚,今晨不必过早唤她。” “奴婢明白。”苏麻喇姑低头。 多尔衮不再多说,迈步走出清宁宫。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宫道上的石灯还亮着,烛火在晨风中摇曳,光芒已不如深夜时醒目。 巡逻的护军远远见他,依旧早早避开。 一切如常。 仿佛他从未在太后的寝宫留宿,从未与那个全大清最尊贵的女人有过那样一场关乎权力、性命与暧昧的交易。 多尔衮脚步平稳,走出宫门。 那顶深蓝色小轿还等在门外。 轿夫见他出来,连忙掀帘。 多尔衮弯腰入轿。 “回府。” ...... 第105章:太子——朱慈烺! 是夜,南京。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在文华殿的琉璃瓦上,碎成一片细密连绵的嘈嘈切切。 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摇曳,将朱慈烺坐在书案后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空旷的金砖地上。 他面前,摊开三份文书。 左边,是一份密旨抄件:朕在北,尔在南,父子同心。勿听谗言,静待天时。 朱慈烺手指抚过那行字。 “勿听谗言”。 什么才是谗言? 他目光移到中间那份。 这是今早,通过宫中一名老嬷嬷秘密递进来的,是他外公周奎的亲笔信:北京危如累卵,陛下刚愎树敌,宣大虽有小胜,然杀戮过甚,百官离心。 南方赋税已断,各府州县阳奉阴违,若北京有变,殿下无兵无财,何以自保? 当早正位号,收拢人心,老臣虽老,愿效死力,联络旧故,为殿下张目。 朱慈烺记得那个总是笑呵呵、喜欢听戏遛鸟的外公。 可这封信里的外公,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他最后看向右边。 这是今日午后,南京守备勋臣赵之龙,连同兵部右侍郎钱谦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慎言等七名官员,联名呈递的奏疏。 用的是正式公文体,但字里行间,全是怂恿:国事维艰,北疆战事未卜,江南人心浮动。 为社稷计,为天下计,伏请太子殿下监国理政,以安江南亿兆民心,备非常之变...... 监国。 说得好听。 朱慈烺不是三岁孩童。 他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是什么。 是想把他推到台前,用太子这块招牌,收拢南方兵马钱粮,与北京分庭抗礼。 若父皇胜了,他这是造反。 若父皇败了...... 他这个被推到前台的太子,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肉,用完即弃。 殿外雨声更急了。 朱慈烺闭上眼。 这几个月在南京,他见过太多。 他见过史可法为了筹措粮饷,一夜之间鬓角急白了一片,在衙门里对着空荡荡的库房册子长吁短叹。 他见过李邦华拖着病体,熬夜批阅各府送来的文书,那些文书十有八九是哭穷、诉苦、讨价还价,老学士常常批着批着就剧烈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见过守备太监韩赞周,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太监,私下里带着人一遍遍清点武库,对着生锈的刀枪和发霉的弓弩,脸上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 南京这座留都,看似繁华依旧,秦淮河画舫彻夜笙歌,夫子庙前人流如织。 可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官员们嘴上说着恭聆圣训、静候北捷,背地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赋税收不上来,漕运屡屡拖延,地方官绅抱团取暖,对朝廷的政令能拖就拖,能抗就抗。 为什么? 因为父皇在宣府杀豪绅、清田亩。 那一刀,不只砍在宣府、大同,也砍在了整个天下所有兼并田地、鱼肉乡里的官绅心头。 江南膏腴之地,田连阡陌者比比皆是,谁不怕这把火迟早烧过来? 所以他们要阻挠,要拖延,要给自己留后路。 甚至要另立一个“听话”的皇帝。 朱慈烺猛地睁开眼。 烛火“噼啪”炸开一点火星。 他今年十七岁,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 自幼长在深宫,见惯了朝堂倾轧,听多了史书故事。 他知道,自己此刻坐在这里,面前这三份文书,就是三条路。 选第一条,相信父皇,稳住南方,等待未知的结局。 可能等来凯旋,也可能等来噩耗。 选第二条,听外公的,借勋戚旧故之力,尝试自立。 可外公...真只为外孙着想吗? 周家富甲天下,田产店铺遍布江南,他们怕的,是不是父皇的新政,更甚于怕大明亡国? 选第三条,接受赵之龙等人的拥戴。 那便是彻底成为傀儡,被推到风口浪尖,与北边彻底撕裂。 “呵...” 朱慈烺忽然低笑一声,他想起离京前,母后红着眼眶替他整理衣襟,低声叮嘱:“烺儿,南方复杂,遇事多问李先生,万不可自作主张,更不可寒了你父皇的心。” 他又想起离京那日,父皇站在城楼上送他,对他说了一句:“南京,托付给你了。” 当时他觉得肩上沉甸甸的,是责任,是信任。 如今才明白,这担子里,还有刀光剑影,毒药蜜糖。 “若父皇胜了,我这是造反。” 他喃喃自语,手指抠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若父皇败了,我这太子,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殿外,更鼓声透过雨幕传来。 他深叹一口气:“三更了。” ...... 次日,清晨,文华殿偏厅。 雨停了,天色却未放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朱慈烺换了一身常服,坐在偏厅上首。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臣,赵之龙,叩见太子殿下。” 赵之龙穿着一身麒麟补子的伯爵常服,圆脸细眼,未语先带三分笑,行礼的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赵卿平身,看座。” 朱慈烺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谢殿下。” 赵之龙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赵卿昨日联名奏疏,孤已看过。” 朱慈烺开门见山:“卿等忠心,孤心甚慰。只是监国之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 “父皇北征,捷报频传,此时提监国,是否...操之过急?” 赵之龙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些:“殿下,非是臣等逼宫,实乃形势所迫,不得不言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殿下这几个月在南京想必也知晓,南方诸府,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赋税难收,漕运迟滞,政令出不了南京城。” “为何会如此?” “正是人心浮动啊!” 朱慈烺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之龙表演。 赵之龙压低声音,向前凑了凑,继续道:“北京情况究竟如何,臣等远在江南,难以尽知。” “但有些消息,未必空穴来风。” “陛下在京城、宣府、太原,杀伐过甚,抄家灭门,动辄上百。” “朝廷百官,岂能无惧?” “南方官绅,又岂能无兔死狐悲之感?” “陛下为筹军饷,行此雷霆手段,或也是不得已。” “然则后果已现,诸方离心矣!” 赵之龙语气恳切,字字泣血:“殿下试想,万一...臣是说万一,北疆有变,流寇或建奴南下,殿下以太子之名,可能号令动南方各军镇?” “可能调得动那些骄兵悍将?” “可能让苏松常镇的富户,乖乖把粮食、银子交出来?” 朱慈烺手指在袖中捏紧。 赵之龙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加码:“昨日,松江府又来急递,说今年漕粮,因地方不靖,粮道受阻,最多只能北运三成,其余须留备地方防乱。” “殿下,没有大义名分,没有令各方信服的权威,谁听调遣?” “今日是三成漕粮,明日就可能是一兵一卒都调不动!” 赵之龙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殿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先正位号,稳住江南半壁,积聚钱粮,整顿兵马。” “哪怕...哪怕将来局势有变,咱们手里也有筹码。总比坐以待毙,任人宰割要强啊!” 朱慈烺沉默了许久。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卿。” 朱慈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若...若真如卿等所言,南京自立,那北方将士必会寒心,九边崩解,岂非速亡之道?” “卿等可曾想过,那时建奴、流寇长驱直入,江南可能独善?” 赵之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很快又换上忧国忧民的神色:“殿下所虑极是。” “然则,事有轻重缓急。” “眼下最急的,是保住江南根本!” “保住大明血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拘泥忠孝小节,而失天下大局,岂非因小失大?” “况陛下英明神武,必能理解殿下苦衷。” “够了。” 朱慈烺打断他:“卿等所言,孤会仔细思量。退下吧。” 赵之龙似乎还想再说,但见太子已端起茶盏,只得躬身:“臣...告退。” 他退到门边,忽然又转身,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道:“对了殿下,近日,北京已有不少官眷,暗中南逃至扬州、苏州...殿下,时间,真的不多了。” 说完,他深深一礼,退了出去。 朱慈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中的茶盏,早已冰凉。 ...... 第106章:李邦华解惑! 当日,午后。 朱慈烺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悄然出了宫。 他先去了南京兵部衙门。 衙门里忙碌异常,书吏抱着文书小跑,军官进出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墨臭和汗味。 史可法不在,说是去城外大校场点验新募的军卒了。 朱慈烺没惊动旁人,转身去了守备太监衙门。 衙门在后宫西侧,不如外朝衙门气派,却更显森严。 通报之后,守备太监韩赞周匆匆迎出,将太子引入一间厅室。 屏退左右,韩赞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先泣。 “殿下!老奴...老奴有罪啊!” 他胖胖的身子伏在地上,肩膀耸动。 朱慈烺连忙去扶:“韩公公这是何故?快起来说话。” 韩赞周不肯起,抬起脸,已是老泪纵横:“殿下,老奴受陛下、娘娘厚恩,执掌南京守备,本该竭尽全力,辅佐殿下稳住江南。” “可老奴无能,眼看宵小之辈上蹿下跳,竟...竟不能及时弹压,致令殿下烦忧,老奴万死!” “公公言重了。” 朱慈烺用力将他扶起:“孤知公公忠心。今日来,只想问公公一句实话,赵之龙等人,究竟意欲何为?” 韩赞周用袖子擦了把泪,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他们图的是从龙之功,是拥立之首倡!” “殿下若应了他们,便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成了他们的傀儡招牌!” 他喘了口气,从怀中贴身处,哆哆嗦嗦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殿下请看,这是老奴这几个月,暗中令人查访所得!” 朱慈烺接过,翻开。 册子上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时间、地点、人物、银钱数目,一笔笔,清晰得触目惊心。 “赵之龙、钱谦益、张慎言等人,以备军资、防流贼为名,私自于镇江、芜湖、扬州等地设卡抽税,仅半月,已敛财十余万两!” “可这些银子,入库几何?” “殿下可知,这大半都流入了他们及其党羽的私库!” “他们所谓的拥戴殿下,是假!想借殿下之名,行割据敛财之实,才是真!” 朱慈烺看着那一行行数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十余万两! 父皇在京城,为了几万两军饷,要跟户部扯皮,要顶着骂名抄家。 这些人,半月就能私下敛财十余万两! “他们好大的胆子!” 朱慈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何止胆子大!” 韩赞周压低声音:“老奴还查到,他们与扬州盐商、苏松布商往来甚密!” “那些商人,为何巴结他们?” “还不是看中他们手中的权柄,想寻个靠山,保住自家的泼天富贵!” “殿下,他们这是在卖官鬻爵,是在掏空大明的根基啊!” 朱慈烺合上册子,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韩赞周涕泪交加的胖脸,忽然问了一个很蠢、却在此刻他最想问的问题: “韩公公,孤该信谁?” 韩赞周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太子,看着他眼中深藏的茫然、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求救,忽然心口一酸。 这孩子,也才十七岁。 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在书房诵读诗书的年纪,却被推到了这天下最险恶的漩涡中心。 “殿下...” 韩赞周再次跪下,以头触地:“老奴别的不敢说,但老奴对陛下、对娘娘、对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老奴是残缺之人,无儿无女,此生所有,皆系于皇家。” “殿下信老奴一句:史道邻、李孟闇,还有老奴,或许愚钝,或许无能,但绝无二心!” “那些劝殿下自立者,非蠢即坏,其心可诛!” 朱慈烺默默将他扶起,没再说话。 离开守备太监衙门,朱慈烺又去了李邦华的临时府邸。 府邸很简朴,甚至有些破败。 李邦华以太子少傅身份留守南京,因为在南京没有根基,就租了这处小院。 院里药气弥漫。 朱慈烺走进书房时,李邦华正披着外袍,伏在案前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腰都直不起来。旁边一个小童慌忙替他捶背。 “少傅!” 朱慈烺急忙上前。 李邦华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气,抬起头,见是太子,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少傅快坐,不必多礼。” 朱慈烺按住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李邦华喘匀了气,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殿下怎么来了?” “可是为了赵之龙等人的奏疏?” 朱慈烺点头,将今日见赵之龙、韩赞周的情形,简单说了,末了问道:“少傅,南方赋税难收,漕运断绝,果真全是因为人心浮动,官绅对抗吗?” 李邦华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是,也不是。” 他喝了口温水,继续说道:“人心浮动,官绅对抗,是其一。陛下在北方清田亩,触动了天下官绅的根本利益,他们自然抵触。” “但更深的原因,在于有人趁机兴风作浪,中饱私囊!” “殿下,老臣这几月暗中查访,南方赋税难收,主因有二。其一,确有不少官绅阳奉阴违,拖延对抗。” “其二,便是赵之龙等留都官员,与地方胥吏、豪商勾结,暗中截留、瓜分税赋!” “他们巴不得局面乱,越乱,他们越能浑水摸鱼!” “说什么为殿下积聚钱粮,笑话!” “这些钱粮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朱慈烺心头更沉:“那...若依他们所言,孤在南京自立,便能收回税赋,整顿兵马吗?” 李邦华看着太子,忽然叹了口气:“殿下,您这是当局者迷啊。” 他咳嗽两声,继续道:“您若此时自立,便是将不忠不孝的罪名,实实在在地背在了身上!” “天下人心,如今仍在陛下那边!” “宣府大捷,阵斩阿济格,消息已渐渐传开,军心士气正在回升。” “此时若南北分裂,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太子不信陛下能赢,要另起炉灶了?” “这会让多少还在犹豫观望的人,彻底倒向另一边?” “又会让北方血战的将士,何等寒心?!” “殿下,这正中某些人下怀啊!” 李邦华越说越激动:“他们怕的是什么?” “怕的是陛下新政南下,清查田亩,断了他们几代人的财路!” “这也是他们巴不得南北分治!” “只要殿下守不住登基的诱惑,在南京另立朝廷,陛下便无法南顾,他们就能保住他们的田亩、特权,继续做他们的土皇帝!” “殿下,他们拥戴的不是您,是他们自己的富贵!” 朱慈烺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心中的那点侥幸彻底被击碎。 李邦华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老臣已得密报,赵之龙等人,与扬州盐商、苏松布商,私下宴饮往来,不知凡几。” “殿下,商人重利,他们投的,不是忠心,是生意。” “哪边利大,他们便倒向哪边。如今陛下在北方高举新政利刃,他们自然要找个能庇护他们的新主。” 书房里一片寂静。 许久,朱慈烺才哑声问出那个他最恐惧的问题:“少傅,若...若北京真有不测,父...父皇蒙难,那时又当如何?” 李邦华浑浊的老眼,瞬间溢满了泪水。 他颤巍巍起身,对着北方,躬身一礼。 然后转身,看着朱慈烺,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若真有那一日,山河倾覆,陛下蒙尘。” “老臣与史道邻,便是拼却这把老骨头,也会第一个跪在殿下面前,恳请殿下即刻登基,继承大统,凝聚人心,死守江南,与国同殉!” “但是,现在不行!” 老人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却无比刚硬:“现在陛下还在北边血战!” “现在大明还未到山穷水尽!” “殿下若此时被他们蛊惑,现在登基,不是延续国祚,而是逼陛下死!” “是往陛下和数十万北疆将士的心口,捅刀子!” “殿下,这样的皇位,您坐得稳吗?” “您夜里,还能睡得着吗?!” 朱慈烺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 许久之后,朱慈烺再次开口道:“孤明白了,谢少傅解孤心中疑惑。” 随后与李邦华寒暄几句后,便离开了李府。 ...... 第107章:殿下糊涂啊!!! 朱慈烺没有回宫,而是听闻史可法回府了,便朝史可法府邸走去。 比起李邦华的寒舍,史可法的住处更不像个二品大员的府邸。 说是府邸,不过是个两进的小院,砖墙斑驳,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书房里,除了满架图书、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再无长物。 连烛台都是最普通的铁制品,烛火如豆。 朱慈烺走进来时,史可法刚回来不久,一身尘土,甲胄未卸,正就着冷水啃一个冷硬的馒头。 见太子突然驾临,史可法一愣,连忙放下馒头,起身行礼:“殿下?您怎么......” “史先生。” 朱慈烺打断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孤有惑,求解于先生。” 史可法见他神色不对,挥手让随从退下,关紧房门。 “殿下请讲。” 朱慈烺将今日所见所闻,赵之龙的游说,韩赞周的泣告,李邦华的分析,还有自己心中翻腾的恐惧、犹豫,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说得有些乱,有些颠三倒四,但史可法听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当朱慈烺说到李邦华那句“现在登基,是逼陛下死”时,史可法猛地站起! “殿下糊涂!!!”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在狭小的书房里爆开! 朱慈烺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颤,愕然抬头。 烛火剧烈晃动,映着史可法须发戟张、怒目圆睁的脸。 这位素来以稳重刚毅著称的兵部尚书,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势。 “陛下在宣府血战,阵斩建奴亲王时,殿下你在干什么?” “陛下在黑风峡被围,与士卒同生共死时,殿下你又在干什么?” “陛下将南京托付于臣等,千叮万嘱辅佐太子,稳固后方时,殿下你此刻在想什么?!” 史可法一步踏到书房正中,手指猛地指向北墙那里悬挂着一幅匾额,这是崇祯亲笔所题,赐给史可法的匾额——忠贞卫国。 “殿下看看这四字!” 史可法手指匾额,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陛下为何要清田?” “为何要杀贪?” “为何要拖着万金之躯,亲冒矢石,去边关血战?” “殿下难道以为陛下是为了朱家一姓之私利吗?!” “是为了陛下他个人的皇位坐得稳吗?!” 史可法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已近嘶哑:“如今,陛下在北方,舍生忘死,一刀一枪,是要给天下人挣一条活路出来!” “是要给这个烂到根子里的大明,刮骨疗毒,挣一线生机!” “而殿下您呢?!” 他戟指朱慈烺,痛心疾首:“殿下坐在这江南繁华之地,吃着百姓缴纳的粮米,住着宫室殿宇,听着那帮蛀虫的谗言,竟然...竟然想着自立?!” “想着在陛下背后,插上一刀?!” “殿下!您对得起宁武关下那六千具枯骨吗?!” “对得起忻州城头流尽的鲜血吗?!” “对得起那些百姓拆掉的自家房梁吗?!” “对得起陛下临行前,对您的嘱托和信任吗?!” “我...” 朱慈烺被这一连串雷霆般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羞愧、委屈、恐惧,混杂着史可法话语中那沉甸甸的、血淋淋的现实,如山崩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先生...我...我不是,我没有...” 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担心,我怕守不住。” “我怕父皇母后留下的江山,断送在我手里。” “我怕到那时候我护不住大明......” 看着痛哭的少年太子,史可法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酸楚和悲凉。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用力将朱慈烺扶起。 “殿下,老臣失态了。” 史可法声音沙哑,却缓和下来:“殿下怕,臣等就不怕吗?” 他扶着朱慈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目光如炬:“臣也怕!” “怕陛下在北方有闪失,怕建奴破关南下,怕流寇死灰复燃,怕这江南看似繁华,实则一触即溃!” “臣夜夜难眠,一闭眼,就是陛下血战的身影,就是边关告急的烽火!” “但是,殿下,越怕,越要挺直腰杆!” “越怕,越不能走错一步!” 史可法一字一顿继续道:“因为您这一步,关系的不只是您个人的生死荣辱,是北疆数十万将士的军心,是天下亿兆百姓心中最后那点指望,是大明国祚,还能不能延续下去!” 他站起身,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份刚刚收到的、还带着火漆印的密报,递给朱慈烺。 “殿下请看,这是锦衣卫南京千户所,今早送过来的北线军情。” 朱慈烺接过,展开。 密报很简短,却字字千钧: “建奴内斗,豪格挂帅攻山海关。” “陛下已密谕吴三桂死守,并调宣府老兵两千、新造燧发鲁密铳三百支、赏功银二十万两往援。” “陛下言:关宁防线,托付吴卿。朕在,山海关必在。” 朱慈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陛下没有放弃!” 史可法声音铿锵,在小小的书房里回荡,“他在北边,一城一池地争!一刀一枪地拼!他在为这个天下,争取时间,争取机会!” “殿下在南边,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不是分裂山河!” “而是稳住!一寸一寸地稳住这江南半壁!稳住赋税,稳住漕运,稳住官心民心,练出新军,积攒粮草,做陛下最坚实的后盾!” 史可法走到朱慈烺面前,撩起袍角,轰然跪倒! “臣,史可法,今日对天,对陛下,对殿下,起誓!” 他昂首,目光如燃烧的火焰,直视朱慈烺泪眼模糊的双眼: “只要臣有一口气在,必竭尽肱骨之力,辅佐殿下稳住江南,筹措粮饷,整顿防务,绝不让后方生乱,绝不让陛下有后顾之忧!” “若...若天命不佑,神州陆沉,北京真有倾覆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道:“臣与李邦华、韩赞周,必第一个跪请殿下即刻正位,继承大统!” “凝聚残山剩水,死守江南寸土!” “臣愿为先驱,血染长江,魂归钟山,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全臣子忠义之节!” “但在此之前......” ...... 第108章:南方勋贵密谋(今日四更) 史可法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请殿下,相信您的父亲!” “相信陛下!” “相信他能在北边,杀出一条血路!” “也请殿下,相信您自己,能在这南京,扛起储君的责任,清除这帮乱臣贼子!” 朱慈烺泪流满面。 他起身,用力将史可法扶起,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 深夜,文华殿。 烛火通明。 回到宫殿额朱慈烺坐在书案后,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澈,都坚定。 他拿起外公周奎那封密信,就着烛火,点燃一角。 火焰迅速吞噬了华丽的宣纸,吞噬了那些充满焦虑和私心的字句,化作一团跳跃的光,最后只剩一撮灰烬,散落在冰冷的铜盆里。 接着,是赵之龙等人的联名奏疏。 火焰再次燃起,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藏祸心的怂恿,烧得干干净净。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朱慈烺铺开两份新的纸张。 他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第一份,是给父皇的密奏: “儿臣慈烺,遥叩北阙。” “父皇亲征辛劳,万望珍摄龙体。” “江南虽有杂音,宵小鼓噪,然儿臣深信父皇必能力挽天倾。” “儿臣必恪守本分,信重史、李、韩诸忠贞之臣,稳赋税,练新军,绝不敢生二心,绝不敢负父皇重托。” “江南半壁,儿臣为父皇守之。” “愿父皇早日克竟全功,凯旋还朝,父子团圆,再续天伦。” “儿臣慈烺,泣血再拜。” 写毕,他用特制火漆封好,唤来最信任的东厂信使,令其八百里加急,密送北京。 第二份,是给赵之龙等人的批答:“卿等忠虑,孤已详阅,心甚感慰。” “然父皇北征,捷报频传,天心眷顾,国运未衰。” “当今之计,正宜上下同心,共克时艰。” “南京留守诸臣,当时以筹措粮饷、整顿江防、安抚地方为要务,竭力以赴,以固根本,以纾北顾之忧。” “卿等所陈监国之言,出自公心,然于时不合,于礼未宜,毋复再提。” “望卿等体谅孤心,共扶社稷。” 随后,盖上了太子小玺。 墨迹干透,朱慈烺拿起批答,看了片刻,轻轻放下。 赵之龙心有异心,但此刻自己在南京毫无根基,只能暂时放过他们。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涌入,带着江南四月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 远处,南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寂,秦淮河的方向隐约还有灯火闪烁,更远处,是黑沉沉的长江,是广袤的、命运未卜的江南大地。 “父皇。” 朱慈烺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仿佛说给千里之外的崇祯听,也说给自己听: “儿臣这一次不会犹豫了,哪怕失去这太子之位,儿臣也不会给您添乱!” ...... 次日入夜,南京城内,某处隐秘的豪华私宅。 密室中,烛光昏暗。 赵之龙褪去了白日那副恭敬忧国的面孔,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 下首坐着钱谦益、张慎言等五六名心腹官员,个个神色不豫。 “太子拒绝了。” 赵之龙抿了一口茶,声音冷淡。 “意料之中。” 钱谦益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史可法那个倔驴,李邦华那个老病鬼,还有韩赞周那个阉奴,必定在太子面前说了我等不少坏话。” “太子年幼,被他们几句忠孝大义一吓,自然退缩。” “那如今之计......” 张慎言皱眉:“我等联名上书,已露形迹。” “太子虽未追究,但史可法、韩赞周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手中,未必没有我等......”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意思。 他们私设税卡,中饱私囊,这些事经不起查。 赵之龙忽然冷笑一声。 “太子年幼,被史可法几句大话唬住了,不过,无妨。” 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条路走不通,咱们就走另一条。” “另一条?” 众人看向他。 赵之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后面竟是一幅详细的江南舆图。 他的手指,点在几个位置上。 “这些军头,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他们可不像史可法那么忠贞,满脑子君父社稷。” “他们眼里,只有地盘,只有兵马,只有钱粮!” “太子不肯当这个招牌...咱们就去找肯当的人!” 赵之龙眼中精光闪烁:“这群骄兵悍将,朝廷难以节制!” “他们谁不想更上一层楼?” “谁不想名正言顺地裂土封疆?” 钱谦益倒吸一口凉气:“伯爷的意思是...联络这些军镇,许以重利,劝他们与我们一起拥立新主?” “有何不可?” 赵之龙转身,看着众人:“这大明天下,早就烂透了!” “崇祯在北方倒行逆施,自毁长城。” “南方凭什么给他陪葬?” “咱们联络军镇,共推一位贤王,割据江南,北与崇祯周旋,南面称制,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 “届时,诸位都是从龙元勋,公侯万代,岂不比在崇祯手下,整日提心吊胆,强上百倍?” 密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巨大的利益就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心里。 “只是...咱们拥立谁?”张慎言沙哑着问。 赵之龙微微一笑,手指移向舆图另一个位置——浙江。 “潞王,常淓。” “血统尊贵,素有贤名。如今避居杭州,正是天赐之人!”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此事须机密。钱公,你文坛领袖,与江南士林交往甚密,可暗中联络舆情,为潞王造势。” “张公,你掌南京都察院,留心史可法、韩赞周等人动向,必要时...可先发制人。” “至于联络军镇之事......” 赵之龙眼中寒光一闪:“我亲自来办!” 密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方才散去。 众人悄然离开私宅,融入南京城的夜色,仿佛从未聚集。 密室窗外,浓密的梧桐树影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落地无声。 黑影贴着墙根疾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方向,似乎是南京守备太监衙门。 更远处,南京城最高的钟鼓楼檐角上,另一双冰冷的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双眼睛的主人,黑衣蒙面,胸前绣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飞鱼纹样。 他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赵之龙私宅那依旧亮着灯火的密室窗口,随后,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楼顶。 ...... 第109章:新制改革章程商议。 寅时末,天还没亮透。 乾清宫西暖阁里,灯已经点了一个多时辰。 朱友俭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是南京锦衣卫千户所昨夜飞鸽传回的。 字不多,就两行: “赵之龙密会钱谦益、张慎言等六人于私宅,议拥潞王。” “已遣人盯梢,另有一路去向不明,疑往浙江。” 朱友俭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吞噬了纸角,很快烧成灰,落在青玉笔洗里。 他盯着那点余烬,眼神很冷。 南京那帮人,果然按捺不住了。 潞王常淓...... 他记得这个人。 万历皇帝的侄子,血统是够近,今年该有三十多了吧? 据说逃离了封地,前往了杭州,整天吟诗作画,摆出一副不同世事的模样。 不过,此刻的他并不担忧赵之龙他们,只要太子不被诓骗,有李邦华、史可法等忠臣在,南京想另立新帝就不可能。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皇爷。” 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范阁老他们到了,在殿外候着。” 朱友俭揉了揉眉心,把南京的事暂时压下去。 因为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看向王承恩,轻声道:“宣。” “是。” 不一会儿,六位身着官袍的大臣缓缓走了进来。 除了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个老面孔,还有四个新面孔。 一个是黄道周,五十出头,瘦高个,山羊胡,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原詹事府少詹事,因直言被贬,前不久被朱友俭召回,授左都御史。 中间的那个名为张煌言,二十七八岁,浙江鄞县举人,脸型方正,皮肤微黑,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现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授内阁大学士,破格成为内阁成员之一。 张煌言旁边是路振飞,四十许人,相貌普通,但一双手骨节粗大,像是常干粗活,先被新擢刑部右侍郎。 最后一个是沈廷扬,三十五六岁,江南口音,眼神精明。 原苏松粮道,懂实务,新授工部虞衡司郎中。 七人齐齐躬身:“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朱友俭没绕弯子,直接指了指书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都看看。” 范景文上前,双手捧起册子,翻开。 这册子是宣府战后清算的账册。 各家抄没家产、清点田亩、发放抚恤等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 朱友俭等他们传阅得差不多了,方才开口:“宣府一战,朕亲眼所见。” “马顺、赵三奎这样的边将,麾下将士为什么宁愿死战也不降?” 朱友俭停顿了一下,并未等他们作答,便自答道:“因为他们分到了田,拿到了军饷。” “而大同的姜瓖,坐拥数万大军,朝廷年年拨饷,他为什么还要叛?” 暖阁里一片安静,见皇帝并未自答,范景文沉吟片刻,谨慎道:“姜瓖贪得无厌,其心不正。” “其心不正?” 朱友俭笑了笑,说道:“若其心不正,为何能聚数万兵马听令?” “那些士卒,为什么跟着他叛?” 施邦曜皱眉:“许是被胁迫......” “胁迫?” 朱友俭打断他:“数万人,能全被胁迫?” “刀架在脖子上,或许能逼人一时,但逼不了人卖命攻城,更逼不了人在城破时还跟着他往西门冲。” 说着,朱友俭站起身来,走到众人面前,继续道: “朕在大同城头时,问过一个叛卒。” “他说,姜瓖虽然克扣军饷,但好歹每月能给发一些杂粮,虽掺着大量的麸皮,但勉强饿不死。” “而朝廷呢?朝廷年年欠响,就算发了,到他们手中也没有多少。” “跟着姜瓖叛,虽是死罪,但有活命的机会。可等着朝廷发饷,结局就是饿死。” 朱友俭目光扫过七人:“你们说,他们选哪条?” 没人说话。 暖阁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因为底层士卒、军吏,也要活命。” 朱友俭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活不下去了,什么忠义,什么王法,都是屁话。” “所以,我之前提出来的涨薪,务必完善。” 说着,朱友俭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书,扔在案上。 “你们再看看这个。” 范景文拿起第一份。 是一张清单,这是原宣府某知县的常例记录。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新户入户,茶水费:二钱。” “田契过户,纸笔费:五钱。” “秋收纳粮,踢斛费:每石抽一升,折银三分。” “诉讼递状,开门费:三钱。” “年节孝敬,冰敬,炭敬:总计六十八两七钱。” ...... 林林总总,一百三十多项。 最后总计年入一千八百四十二两三钱。 看着这张清单,范景文手指微微发抖。 一个七品知县,年俸就只有四十五两。 这份常例清单,是他俸禄的将近四十倍。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账目,许多账目并未搬上台面,可见一年贪污银两之多。 朱友俭又指了指第二份。 这一份文书是该县一名老衙役的供词: “小的在县衙当差二十七年,工食银一年六两,米贴折银二两,共八两。” “如今市面,一石米要一两二钱。” “八两银子,不够买七石米。” “一家五口,爹娘多病,两个娃子要吃饭,媳妇要抓药。” “不收常例,全家饿死。” “大人,小的知道这是贪,是罪。” “可要不贪,难道眼睁睁看着爹娘饿死,娃子哭到没声?” ...... 范景文看完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胸口堵了块石头。 黄道周猛地踏前一步,山羊胡都在抖:“陛下!此乃制度逼人为盗!” “朝廷定俸时,是太祖朝!那时一石米三钱银,如今呢?一石米一两二钱!涨了四倍!” “知县年俸四十五两,如今实发到手不过二十余两,折米不到二十石!” “他要养家,要雇幕僚师爷,要应付上官往来,要维持官体体面。” “二十石米,够干什么?” 黄道周眼眶发红:“他不是圣人!而是人!” “人要吃饭,要活命!” “朝廷用二十石米的俸禄,逼他去贪一千八百两的常例!这不是逼人为盗是什么?!” 倪元璐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黄公所言不虚。”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臣这几个月,整理了万历朝至今的物价。” “万历初年,粳米一石三钱银,如今一两二钱,涨四倍。” “上好松江布,一匹原价三钱,如今九钱,涨三倍。” “薪炭,一担原价五分,如今二钱五分,涨五倍。” 第110章:官员年俸改制。 他合上册子,继续道:“一个七品知县,若想维持体面生活,含雇佣刑名、钱粮两位师爷,年约一百五十两,四名长随,年约四十两,家中开支、人情往来、车马轿夫......年需至少五百两。” “而他的实发俸禄,只有二十余两。” 倪元璐苦笑一声说道:“这四百八十两的缺口,不从常例里找,还能从哪儿找?” 暖阁里又是一片死寂。 他们今天敢直言,也是因为眼前的天子已经变了,换成半年前,这些话他们可不敢说出半个字。 尤其是有关官员俸禄的事情,毕竟此事有关祖制。 张煌言年轻,听得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老家鄞县,那些县衙胥吏,哪个不是脸厚心黑? 其实根子就在这儿。 靠着朝廷那边俸禄,只会饿死,而且许多官吏连俸禄都没有,只能依靠常例。 而常例的出处,就是当地百姓。 路振飞沉默许久,他当过知县,知道这里头的难。 有些常例,你不收,底下胥吏也会收,而且收得更狠。 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政令出不了县衙。 而且就县令的那点俸禄,养活自己一家子都要紧紧巴巴。 沈廷扬眼神闪烁,他来自江南,江南虽然富饶,但那是相对的,底层的百姓与北方的百姓其实相差不多,富的是那边乡绅。 而且因为生活的成本,常例也更重。 一个苏州府的衙役,年入几百两都是寻常。 朱友俭等他们消化完,缓缓开口:“所以,贪腐首先是生存问题,其次才是道德问题。”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骂贪官,因为该杀的朕已经杀了。” “至于其他的,也是生活所迫,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海瑞,没有人能做到海瑞那个程度。” “之前的事朕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现在朕决定要改制,那就要杜绝此现象。” “朕不要官员做圣人。” 朱友俭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朕要他们做能吏。能办事,能安民,能收税,能平乱,百姓心中赞赏有加的好吏。” “所以俸禄,必须改。” 朱友俭竖起三根手指,说道:“新俸禄体制,需要满足以下三条。” “第一,其官员俸禄可以养活全家,衣食无忧。” “第二,如县令、知府这样的一县之长、一府之长,聘得起幕僚,办得了公事。” “第三,每年略有结余,以备不时之需。” 闻言,施邦曜皱眉,沉吟道:“陛下,若只涨官员俸禄,胥吏衙役依旧穷困,他们必会阳奉阴违,甚至架空官员。” “政令到了县衙,胥吏一拖二卡,什么事也办不成。” 朱友俭点头,非常认可施邦曜提出来的这个问题: “施卿说到点子上了,所以胥吏、衙役,也要纳入朝廷编制,给予固定俸禄,不过相对的,就要取消所有常例。” 说到这里,朱友俭看向倪元璐,问道:“倪卿,你乃是户部尚书,你算算,以一个中等为例,该给多少?” 倪元璐走到书案旁,王承恩早已备好纸笔。 “陛下,臣就以平安县为例,该县约一万多户,丁口五万多人,年税粮约八千石,折银九千六百两。 “先算知县。” 倪元璐抬头看沈廷扬:“沈郎中,你在江南,中等商人年入多少?” 沈廷扬想了想,回答道:“回倪老,江南中等商人,铺面两三间,伙计十余人,年净利约在五百两上下,可保体面生活。” 路振飞接话道:“知县治理万户,权责远重于商人,俸禄不应低于此数。” 黄道周却摇头说道:“不止!知县还需雇佣师爷。刑名、钱粮二位,是必须的。如今行情,一位好师爷,年束脩至少一百五十两,二位便是三百两。再加长随四人,年开支约百两。” “这四百两,实是办公所需,不该由知县私囊负担。” 朱友俭拍板:“那就把办公费单列。知县个人所得,应不低于中等商人。办公费用,朝廷另支。” 倪元璐在纸上写:知县:年俸暂定八百两。 其中:个人所得四百两,约合米三百三十三石,足养家以及人情往来;办公费四百两,含师爷、长随、车马、文书纸墨等。 “那胥吏呢?”朱友俭问。 张煌言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胥吏无俸,全赖常例,实乃制度之恶!” “当纳入朝廷编制,给予固定俸禄,断其贪墨之根!” 朱友俭问道:“平安县有胥吏多少人?” 倪元璐答道:“一般而言,县衙六房,吏、户、礼、兵、刑、工,每房掌案一人,贴书二至三人,总计约二十五人。” “衙役呢?” “三班衙役,壮班、快班、皂班,每班二十至三十人,总计约八十五人。” 倪元璐开始算:“胥吏二十五人。若每人年俸五十五两,如何?” 路振飞接话道:“五十五两,约合米四十五石,足以让一户五口之家过得宽裕,且有余力供子弟读书。” 二十五人,年需一千三百七十五两。 “衙役八十五人,分三等。马快需要缉捕、传递等技艺要求高,给年俸四十五两;普通衙役给三十五两。平均按三十八两来算,皆可养家糊口。” 八十五人,年需约三千二百三十两纹银。 倪元璐把这些数字写在纸上:小计,五千四百零五两纹银。 写到这,他顿了顿,说道:“陛下,还有县衙日常办公开销,纸张、笔墨、灯油、柴炭、修缮等,年约需五百两。” 朱友俭想了想,看向沈廷扬,问道:“沈卿,你觉得,一个胥吏年俸四十五两,一个衙役三十五两,他们还会去收常例吗?” 沈廷扬认真想了想,摇头道:“若真能足额发放,应该不会。” “三十多两的年俸,在江南也够一家人过得体面了。胥吏也是人,有安稳日子过,谁愿意整日提心吊胆,挨百姓骂,还怕上官查?” 朱友俭又看向黄道周,问道:“黄卿,你觉得呢?” 黄道周捋着胡须,缓缓点头:“若俸禄足,再贪,便是心术不正,该杀。” “届时杀之,天下人无话可说。” “好。” 朱友俭转向府一级:“知府呢?” 倪元璐继续算:“知府辖数县,公务更繁,幕僚团队需扩大,且常有接待、巡视等开支。” “个人所得,应比知县高一等。暂定年薪一千二百两,其中个人所得五百两,办公费七百两。” “府衙胥吏,要求更高,给年俸六十两。府衙衙役,给四十两。” 他接着快速估算:“一府约需胥吏四十人,衙役一百二十人,加上知府俸禄、办公杂费等,年支约在一万五千两上下。” ...... 第111章:废除吏不下乡的祖制。 不知不觉已是巳时三刻。 县、府二级的官员俸禄也算得差不多了。 于是,朱友俭抛出另一个新的问题:“俸禄保其廉,但如何励其勤?” “有些官,不贪,也不办事,整天混日子,这又该如何?” 众人一愣。 这问题确实存在。 见众人没有回答,朱友俭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朕想设一个奖金。” 张煌言眼睛一亮,问道:“陛下的意思是,绩效?” “对,绩效。” 朱友俭点头道:“官的绩效是升迁,而吏基本升迁的机会不大,为了避免他们消极工作,所以想设置一个金钱奖励。” “但如何评绩效?不能光靠上官评。” “上官可能收钱,可能徇私。朕觉得,当由受益的百姓来评。” “百姓评吏?” 范景文吃了一惊,说道:“这...自古未有啊!” “自古未有,那就从朕开始。” 朱友俭随后解释:“每年秋收后,农闲时节,各县组织民评会。成员由乡绅、耆老、普通农户代表组成,每村出两人,全县约百人规模。” “百姓可提名本年度办事公道、勤勉的吏役。需附具体事例,比如,某衙役帮忙调解邻里纠纷;某胥吏下乡丈田,不吃拿卡要;某衙役断案公正,修桥补路等等。” “然后匿名投票。选出十佳吏役,每人奖纹银二十两;还有最佳团队,比如某房胥吏全体廉洁勤勉,奖百两,由他们自己分。” 黄道周先是振奋,随即皱眉:“陛下,此法虽好,但有一隐患,乡绅可能操纵评选。他们有钱有势,若贿赂代表,或威逼利诱,则评选失真,反成恶政。” 朱友俭显然想过这问题:“所以要有复核。府衙需派员监督民评会全程。且提名事例,需经核查属实。若发现贿选、操纵,涉事乡绅革去功名,涉事官员胥吏,罪加一等。” “此外,民评会代表,需轮换,不得连任。今年你村出两人,明年换另外两人。避免被长期收买。” 施邦曜思索着,缓缓道:“陛下,此制还有一难处。我朝祖制,为防胥吏扰民,定有‘吏不下乡’之规。” “胥吏不下乡,百姓如何熟悉他们?” “又如何评价?” 这话一出,暖阁里几人都看向朱友俭。 吏不下乡,是太祖定的规矩。 本意是防止胥吏下乡鱼肉百姓,但执行百年,弊端越来越大,胥吏待在衙门,反而成了坐地虎,百姓办事得求上门,更便于他们索拿卡要。 而且乡镇的主要负责人都是一些当地有权势的乡绅,因为吏不下乡,导致他们在周边百姓之中,权威比县衙还要大。 有些乡镇,更是能抗拒县衙的政令。 朱友俭提出奖金绩效这一问题,就是想打破这一祖制。 朱元璋吏不下乡的初衷是好的,而是却放大了当地乡绅的权力。 吏不下乡,只不过是换一个群体去压榨普通百姓罢了。 他看了眼前七人,随后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此制当废。” 暖阁里一片倒吸冷气声。 废祖制! 黄道周激动的胡子都翘起来了:“陛下!此事非同小可!祖制乃国之根本,轻易废之,恐遭天下非议!” “非议?” 朱友俭冷笑一声:“黄卿,你刚还说制度逼人为盗。这‘吏不下乡’的祖制,逼得胥吏坐在衙门里收钱,当地乡绅又逼百姓有事不敢报官,使得乡绅土豪成了土皇帝,这样的祖制,留着干什么?” “胥吏不下乡,政令就下不了乡。朝廷清田亩,谁去丈量?” “谁去登记?靠那些乡绅?他们自己就是兼并田地的主力,会老老实实上报?” “朝廷发赈粮,谁去监督发放?靠县太爷一个人?他管得过来十几个乡、上百个村?” 朱友俭转身,看着众人:“胥吏必须下乡。但要有规矩。” “一,下乡需双人,不得单独下乡。” “二,不得接受乡民酒食馈赠,一茶一饭皆需自备或付钱。” “三,办事过程,需有本地里甲长或乡老陪同见证。” “四,事后需有回执,由办事乡民画押或按手印,交回衙门存档。” “五,设立监察机构,每月随机抽查,若有发现欺压百姓者,按律处置。” 说完,朱友俭看向黄道周:“黄卿,你是左都御史,监察百官。” “这新规矩,由你来拟,要细,要严。” “胥吏下乡若敢索贿扰民,查实一个,严办一个。” “但若遵纪守法,办事勤勉,就该得俸禄,得奖金。” 黄道周怔了许久,忽然撩袍跪地:“陛下圣明!此真革弊之法!臣...臣必拟出详章!” 朱友俭扶起他,继续道:“吏可下乡,则乡绅权力必受制约。” “他们从此只有协助之权,再无把持之实。” “百姓有事可直报胥吏,胥吏需记录在案,限期回复。” “如此,民评会评选,才有依据。” 他走回书案,敲了敲那张写满数字的纸:“高薪养廉,明法禁贪,民评督勤,三管齐下,吏治或可一新。” “哪怕无法十成把握杜绝贪腐,有个五成,那也是大捷!” “陛下英明!” 商谈这里,已经是午时初。 朱友俭看了一眼天色,随后对王承恩说道:“承恩啊,膳备好了没?” “回禀陛下,备好了。” 朱友俭深呼一口气,放松一下全身,随后对着范景文他们说道:“剩下的章程指定,咱们等吃完午膳继续。” “谢陛下赐宴!” ...... 很快午膳摆上来了。 王承恩领着七个小太监,一人端进来两个食盒。 没有铺张的排场,就一人一张寻常的方桌,一把椅子。 食盒揭开,里面是四菜一汤。 一碗清炒菘菜,油星很少,菜叶碧绿。 一碟酱瓜,黑褐色的,切得细细的。 一盘葱花炒鸡蛋,鸡蛋黄澄澄的,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还有一小碗红烧肉,约莫六七块,肥瘦相间,酱汁浓稠,算是唯一的荤腥。 汤是简单的豆腐青菜汤,清清亮亮。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精致的器皿,就是寻常百姓家过节时的饭菜,甚至还不如南方一些富户的日常。 范景文等人看着,都有些怔忡。 他们知道陛下节俭,但亲见天子午膳如此简单,心里仍是一震。 这比许多京官的家宴都不如。 朱友俭却神色如常,率先在主位坐下,拿起一个杂面馒头掰开:“都坐吃,下午事还多。” 他咬了一口馒头,又夹了一筷子炒菘菜,吃了起来。 众人默默坐下,拿起碗筷。 饭菜入口,滋味确实寻常,但此刻嚼在嘴里,却觉得分外沉重。 ...... 第112章:俸禄新政完善! 范景文捧着那个糙面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有些硬,在嘴里慢慢嚼着,混杂着菘菜的清淡和酱瓜的咸涩。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皇帝。 朱友俭吃得很快,但很仔细,一块红烧肉分成三口,最后连汤汁都用馒头蘸干净了。 那动作不像皇帝,倒像是乡下那些珍惜油荤的平头百姓。 七个人默默吃完。 王承恩领着太监们悄无声息地进来,撤下碗碟,奉上新沏的茶。 茶是普通的炒青,茶汤泛着浅黄,热气袅袅。 朱友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放下。 “地方府县的俸禄,方才大致定了。” 他目光扫过暖阁里七张或沉思、或凝重的脸,话锋一转: “然则,京城诸臣,又当如何?”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倪元璐率先反应过来,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臣已备好。” 王承恩接过,递给朱友俭。 朱友俭没看,直接推到书案中央:“念。” “是。” 倪元璐上前一步,翻开册子,念道:“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岁俸九十两,实支不足五十两。” “京城米价,如今一石一两二钱。房租,内城独院月租至少五两。炭敬、冰敬、同乡年节应酬、衙门公摊......” “这些东西,臣粗算,一名编修欲在京城维持基本体面,年需至少三百两。” 他顿了顿,继续道: “故京官多靠地方常例孝敬、印结费、帮讼分润、部费摊派等灰色收入维持。” “此非个别人之贪,乃制度逼人寻租。” 黄道周脸色铁青,山羊胡微微颤抖:“荒唐!荒唐!中枢要地,百官表率,竟要靠这些腌臜银子过活!” “老臣,惭愧啊!” 他也没有少收,他本想收,可家里要生活啊! 施邦曜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是,虽说没有接受,但自己借回来的银两也基本用其他事还了。 “黄公,现实如此。若无这些灰色进项,京官只怕十去九成九,要么外放,要么辞官,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要么饿死,要么贪。 毕竟他们做不到海瑞那样的程度。 张煌言想起自己中举后在家乡见到的,那些上京赶考的举子,家里砸锅卖铁凑盘缠,就盼着中进士、点翰林,光宗耀祖。 可若知道中了进士、点了翰林,在京城一年实拿不到五十两银子,要靠着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能活下去...... 那寒窗十年,图什么? 就图光着腚,大喊为百姓服务? 路振飞沉默着,他当过地方官,知道地方官每年孝敬京官是惯例。 三节两寿,冰敬、炭敬,名字好听,其实就是分润。 你不送,你的考绩、你的升迁、你地方上的请款,处处都是坎。 沈廷扬眼神复杂。 他是江南人,江南富庶,那些在京城做官的乡党,每年送到京城的关照银,可不是小数目。 “所以...” 朱友俭的声音打破了短暂额沉默:“若地方知县年俸数百两,而京中六品主事岁入不足百两,岂非逼良臣外放,庸才留守?” 他看向施邦曜:“施卿,你是吏部尚书。你说,京官俸禄,当如何定?” 施邦曜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京官乃政令之源,天下表率。品级相同者,俸禄应略高于地方,以显中枢之重,亦使其安心任事。” 朱友俭点头:“具体呢?” 施邦曜想了想:“臣以为,当分级而议。” “好。” 朱友俭抬手:“那就分级。先议文官。” 暖阁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却比方才更凝重。 这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的定规矩,定银子。 “一品、二品大员,阁部重臣。” 路振飞率先开口:“首辅总领百僚,调和阴阳,责任最重,当为文官之极。” 黄道周补充道:“大学士、尚书,掌一部一国之事,亦非同小可。” 朱友俭看向倪元璐:“倪卿,依你方才所算,若要他们在京城体面生活,专心政务,无需为米薪折腰,更不必伸手拿那些腌臜银子,该多少?” 倪元璐心里飞快盘算。 京城开销大,一品大员的宅邸、车马、幕僚、仆役、人情往来...... 他默默算了片刻,谨慎道:“陛下,首辅年俸,至少需……一千五百两。” 朱友俭摇头:“不够。” 他顿了顿,直接拍板: “内阁首辅,两千两。大学士、尚书,一千八百两。侍郎,一千五百两。” 暖阁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两千两! 要知道,如今首辅名义上年俸也不过一千两左右,实发更是大打折扣。 这一下子翻了一倍还多! 范景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朱友俭抬手止住。 “别嫌多。” 朱友俭淡淡道:“朕要他们做的,是对得起这份俸禄的事。总揽全局,协调各部,拟定国策,督检落实,这些事,值这个价。”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将来有人拿了这两千两以及官位带来的权势,还是庸碌无为,甚或贪赃枉法,朕砍他脑袋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三品至五品,中枢骨干。” 朱友俭继续道:“通政使、大理寺卿、各司郎中、员外郎...这些是政务实际推行者。” 黄道周接口:“正是。郎中主事一级,承上启下,最是紧要。俸禄应使其无后顾之忧,专心职守。” 倪元璐这次有了底,快速道:“正三品如通政使,年俸可定千两。正四品如佥都御史,八百两。正五品如郎中,四百两。” 朱友俭想了想:“郎中四百两,在京可够?” 沈廷扬开口道:“陛下,若只一家数口,居住不过分奢靡,四百两足矣。且无需再应付各种‘部费’摊派、同乡借贷,实际可支配银两,反比现在宽裕。” “好。” 朱友俭点头:“那就暂定正三品一千两,正四品八百两,正五品四百两。” “六品以下,办事官员。” 张煌言忽然开口,声音清朗:“陛下,臣有一言。” “讲。” “新科进士观政、翰林院庶吉士、各部主事、都察院御史,此辈官职不高,然乃未来栋梁。其中多有寒门子弟,若初入仕途即因困顿而不得不攀附权门、收取陋规,则志气早衰,何以成国之柱石?”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此辈俸禄,当确保其独身时可体面生活,成家后能养活妻小,供养父母。使其可专心学问、熟悉政务,而非终日为柴米油盐奔走钻营。” 朱友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张卿所言极是。你看,当定多少?” 张煌言显然早有思量:“正七品如编修、御史,二百两。正八品如知事,一百五十两。正九品如司务、典籍,一百两。” 倪元璐心里默算,点头道:“若房租月支五两,年六十两;米粮菜蔬肉食,年约五十两;衣物笔墨、寻常应酬,年三十两。一百两,单身足矣。若成家,二百两亦堪支撑。” “可。” 朱友俭拍板:“正七品二百两,正九品一百两。中间八品,酌定一百五十两。” 文官体系的大框,就这么定了。 从首辅两千两,到九品小官一百两,差距依然巨大,但至少,每一级都有了实实在在、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体面的俸禄。 暖阁里众人刚松了半口气。 朱友俭却再次开口,抛出一个他们方才忽略的问题: “方才所议,皆文臣。”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然则,五军都督府、京营、锦衣卫、在京各卫之武臣,其俸何如?” 张煌言率先反应过来。 他是兵部职方司主事,虽刚入阁,但对军制并不陌生。 “陛下,武官披坚执锐,出生入死,同品级俸禄,应略高于文官,以彰其功,励其志。” 朱友俭点头:“具体分级,你说说看。” 张煌言略一沉吟,快速道: “五军都督府,乃最高军衙。左都督、右都督,正一品,位同阁老,年俸当在两千二百两,略高于首辅。都督同知,从一品,两千两。都督佥事,正二品,一千六百两。” “京营提督,从一品,两千两。总兵官,正二品,一千六百两。参将,正三品,一千两。游击,从三品,八百两。” 他顿了顿,继续道: “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察缉捕,职司特殊。指挥使,正三品,当高于普通正三品武官,可定一千二百两。指挥同知,从三品,一千两。指挥佥事,正四品,八百两。” “在京各卫指挥使,正三品,一千两。指挥同知,从三品,八百两。千户,正五品,五百两。此与地方卫所持平,然京中开销大,或可略增?” 朱友俭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倪元璐:“倪卿,你以为如何?” 倪元璐心里飞快计算着人数和总额,额头微微见汗,但还是点头道:“张大人所拟,大致合理。武官风险高,理当稍厚。只是......” 他欲言又止。 朱友俭知道他想说什么——钱。 但他此刻不问,只是颔首:“可。武臣得此俸禄,当专心练兵备战,整饬军伍。日后,若再有人克扣军饷、侵占屯田、吃空额喝兵血者!” “朕就用这俸禄银子,打造一把刀,砍他们的头!” 凛冽的杀气,在温暖的暖阁里弥漫开来。 几个文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文官、武官议定,还剩最后一大块,吏员。 倪元璐面色凝重地开口:“陛下,六部、五寺、都察院、通政司等各衙门,尚有吏员数以千计。此辈向无品级,仅支微末工食银,年不过数两至十余两。” “然各衙门文书缮写、档案管理、钱粮核算、案牍往来,实赖彼等操持。” “此辈若无出路,俸禄微薄,必卖弄章程、勒索陋规、拖延公务,以谋私利。” 他苦笑道:“此实乃衙门痼疾。官员或有廉耻,吏员却多以此为生财之道。许多政务,就耽搁在这些小鬼手中。” 朱友俭早就想到这个问题。 胥吏之害,甚至比贪官更甚。 因为他们直接面对百姓,直接经手具体事务。 一个贪婪的胥吏,能让再好的政令变成害民的恶法。 “吏员,也需定级给俸。” 朱友俭决然道:“分为三级。高级吏员,如各部司主事下属资深书办、掌案,年俸八十两。中级,六十两。初级,四十两。” 沈廷扬补充道:“陛下,工部、钦天监、军器监等衙门的匠作吏员,若精通技艺,为朝廷所倚重,其俸禄可再上浮二成,以资鼓励。” “准。” 朱友俭点头,又抛出一个关键:“光给俸禄还不够。需给上升之阶。” 他看向施邦曜:“吏部设吏员考功。吏员任满五年,无过错,且精通业务,可由堂官保举,经吏部考试,优异者授从九品官身。” “虽是最末流,却也是正经出身,有了盼头。” 施邦曜眼睛一亮:“陛下此策大善!有此阶梯,勤勉肯学者便有了希望,不必终老于胥吏之位,自然少生妄念,专心办事。” 黄道周却皱眉:“陛下,若胥吏皆可考功入流,岂非坏了士农工商之序?恐遭清议非议。” 朱友俭看他一眼,淡淡道:“黄卿,你方才还说制度逼人为盗。如今朕给胥吏一条正经出路,让他们不必再做盗,你倒觉得坏了次序?” “那些只会清谈、不通实务的所谓清流,若觉得坏了次序,就让他们去各衙门做三个月胥吏,看看每日公文堆山、算账核数、应对百姓是何光景。” “做得好,朕给他升官;做不好,就闭嘴。” 黄道周老脸一红,躬身道:“是臣失言。” ...... 第113章:这是一份投资! “文、武、吏三大体系俸禄框架初定,接下来便是最实际的问题,就是钱。” 朱友俭直接提出了下一个议题。 倪元璐早已拿过纸笔,在一旁的小几上飞快计算。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倪元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低声念叨数字的声音。 朱友俭耐心等着,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还有就是,我感觉这黑暗阴影有点诡异了,手电光照过去总觉得不够远,不够亮,就像是干电池没什么电了似的,但是拿手中看却又看亮度够,就是不知道怎么照不远。 被砸到地上的黑蛟顽强的爬了起来,它落身之处的大地已经完全凹塌了一个大洞,不过它除了双眼血红外,并没有受什么伤。 “徒儿,那你有什么打算?要不你跟为师一起会天星岛,咱们师徒共渡这次魔劫?”天星至尊道。 独自坐在车里沉静片刻后,他打开车门下车,而一下车,他就发现那些藏在车里的便衣们全都锁定了自已,但他们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等着什么。 苍龙君坐镇东极虽然靠近东海,但是龙族在上古并不是天庭嫡系,定然不会被太一陛下等人认可。鲲鹏虽然曾在东皇陛下座下效力,但是依他之能来说也不甚可能。 就在宓妃和诸仙商议遏制佛门大兴势头的时候,远在恒河沙世界的阿弥陀佛立马有所感应,随着宓妃定计要分流佛门气运,佛祖圣心一动就将宓妃等人的计划看破。 但是一切还没完,就在风烨元馗两人将精气散入人族之后,顶上那块方碑也开始变形,方碑上直接出现两条神龙身影。一赤一黄,正是风烨和元馗的化身神龙。 “没关系,我再去引,我再去多引一些同类来!”对于李言的话,羊力只当他是在谦虚,激动的说道。 “刷!”李言这边有动作,而他的朋友那里也是一样。李剑,李白,还有叶蝉三人手上宝剑剑光不断暴涨。在李言飞出的瞬间,三道剑光而一并而去。 暗牧其实是偏辅助性的,与牧师不同的,前者是打控,后者是续航。 卷带着范围达十来米的水势如狂潮一般的扑面而来,叶振抽出优等兵具紫煞刀划空一劈,带着可怕的血劲剖开空气从空立即把水势劈成了两片,而叶君天的断枪一个旋转划出一道黄色的半弧枪气横割向了水中的怪物。 尾兽这种生物,从理论上来讲,正是研究不死之术的最佳实验材料。 “哒哒哒……”随着两道火蛇再次喷出,密集的子弹瞬间便把莫枫身周五米左右的地方全部笼罩,在如此强的火力下,别说是一个普通人了,就是超人怕是也得被撕成粉碎。 “如此,殿下已经拿到两块,也就是说,你已经杀了齐离。”齐八亦笑了起来。 他死了一回后,不光五感都提高了许多,第六感也异常敏锐,虽然隔了比较远的距离。 “关于在恶鬼谷你遇到的那些杀手的事。”白天启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由不得莫枫不胡思乱想,现在的自己和老吸血鬼除了这枚空间戒指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方面的交集,如果不是为了戒指,他来干什么? “舒年,你没事吧?”琦琦刚好从休息室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僵立在那,脸色惨白的舒年。 寻思着自己的要求是不是超越了酒王的底细。这老家伙翻脸不认人要灭口。 秦凡脸上的表情一正,连忙跑过来帮方振兴拿行李,在方振兴面前他可不敢肆无忌惮的开玩笑。 陈近南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好,就依此计行事吧。”随之,众人又商议了了许久细节和关键之处,直到傍晚时分,方才各自散去。 在奥林匹斯诸神中,阿瑞斯是最招人类憎恨的家伙。他被形容为“嗜血成性的杀人魔王以及有防卫的城堡的征服者”。他是力量与权力的象征,嗜杀、血腥,人类祸灾的化身。 这在很多人面前都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斯普特相信没有人会拒绝。 “瞎爷,今晚我来守夜吧。”水耗子金贵挺有眼力见,不等瞎子吩咐,已经做了几个火把,分别插在了三清殿的几个角落里照亮了古刹。 看着这如同屠宰场一般的场景,宙斯和哈利脸色像是猪肝一般,眼神中充斥着惊骇和难以置信。 正要离开之际,她赫然发现,院落内下水道的井盖,像是被动过手脚改装过的。 “啪!”一声脆响,郑克爽右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溢出丝丝血渍。“我……你……”郑克爽惊骇欲绝,呆愣愣的看着面无表情的郑克藏,一时之间竟忘了作出任何反应。 看着周围乱七八糟的一切,守备军立刻开始打扫战场,清理尸体和血迹。 脖子,感觉脉搏有些弱,却还没到要死的地步。又~If皮,眼睛看起来已经翻了白眼,而且全是血丝,又似乎中毒不轻,扒开嘴唇,牙上并没有出血。 玉宝王妃,原来的姓名是林玉宝,她的祖先在清末民初的时候,由中国广东来到这个国度,自此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到林玉宝,已经是第四代了。 多罗立即将脑海里的问题甩开:“行行行!怎么不行?”开玩笑,光是那本心灵异能手册就足以勾引他了,奈何还有一张古怪的皮革。 叶枫的庆祝动作毫无疑问,是过激的,主裁判没有姑息,一记黄牌当头砸了过来。不过当事人只是耸耸肩,并没有在乎。 几个混混听到吴凯的话,深怕自己说慢了而被吴凯教训,所以就开始争先恐后的将他们知道的事情全部坦白了出来,而这时候出去寻找那个姜哥的两位警卫正搀扶着一个晕过去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第114章:以短期让利,换长治久安! 暖阁里众人刚松了半口气,以为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朱友俭却已起身,负手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九府镇疆域图》前。 地图上山川起伏,城镇星罗,从顺天府、永平府、保定府,到宣府镇、大同府、太原府...九个大府镇,被朱笔清晰地勾勒出来,连成一片。 之前东胡大军在攻打逐溪县城之时,重点就是招降岳少谦的两员副将。 一提起那土螻,凤凰立马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那满口的獠牙,想想也觉得恶心。 他随手把行李往床边一推,想了想,还是把拉链拉开摊到了地上,里面也就是写换洗衣物。 她将体内的水灵气释放出,慢慢的朝着玉佩而去,尝试建立彼此间的关系。 “不管你想说什么,你现在都不能贸然插手阿瑶的事,明白吗?”黎云严肃提醒道。 当在场的众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全都露出了极为呆滞和错愕的神情。 而后,种轩便将此行的目的,以及归义军和汝南蒲前部东胡人的情况,大致说明了一番。 见宋逸和容子凌轮番对阿瑶问长问短的,容仟寒皱紧了眉头,不悦轻咳了一声。 他既希望墨惊鸿能够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又希望墨惊鸿从此远走高飞,免得回来被云家人迫害。 眨眼间,再次出现在诡秘前方,左手探出,之前是直接从诡秘身体穿透过去,不过这一次却实实在在的触摸到了诡秘。 “既然我们来了,那你就放心吧。”邹树勋点了点头,命人敲门,表明身份,却不见有人应声。 得到朱棣的肯定后,朱能立刻带着将士去准备,全部脸上烙了印,押送上千料大船。 但是她意识不到蝴蝶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因为在此之前她听都没听过。 顾夜柳眼眶瞬间集满泪水,顾烨看了火气更大了,要不是妻子拦着,非得一脚揣在她身上。 男人虽然有些狼狈且虚弱,但丝毫不影响他那帅气的长相和不凡的气质。 “这个昌伯,酒精会加速血液流动,造成伤口崩裂,出血,喝酒可没有疗伤的效果。”周森讪讪一笑,解释道。 玩偶熊内心想着,肯定是死了,都出现幻觉了,主人要是看见它被煮,肯定会第一时间营救它,而不是站在那里跟憨批一样的流口水。 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里面的一切,手心紧攥,什么也不说,也不往前走。 第二张照片显示,老人所躺的位置是太平间,因为他身边还摆放着一具具蒙白被单的尸体。 还好我的氧气筒还在身上背着,我顾不得那么多,立刻把氧气筒装备上,不大一会儿身体便被暗流拉扯到水下了。 对方到底是不是未来人?还是其他什么人,明明完全和蓝心洁长的一模一样,却又没承认她就是蓝心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花香味道,只要是有桌子的地方,上面一定摆了花瓶,养着不同的花朵。连卫生间里,都有水晶瓶插着一束洁白的铃兰。 一道道强大的元气落在这些能量罩上,但能量罩却是纹丝不动。才过了一个时辰,本来有伤在身的几人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藏锋武馆的“武”字拳印就是大汉皇帝留下的,习择至今都还能够感受到当日的那股天神下凡一半的压迫力。 第115章:钱!钱!钱! “然而,” 朱友俭等他们消化得差不多了,再次抛出现实问题: “此制可在朕直控的顺天、山西九府镇先行。若有效,再推全国。” 他目光扫过众人: “诸卿以为,若推广全国,阻力具体在哪些?” “好好好,等我以后退出了这一行,我绝对会让你享受天伦之乐的,现在还不是时候。”萧晨苦笑道。 苏冥莞尔一笑,道,“当然可以。”然后便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了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渝被谁轻轻摇醒,她揉揉眼睛,已经是佛晓,天空渐渐退走阴霾而透出了橙红色。 三藏旁边的勺子观察仔细,“强子,你的腿咋了?怎么还往外冒血呢!”听着勺子的问话,楚洋知道强子不能装没事,毕竟还要看伤口!可是楚洋又有些纳闷,去哪看枪伤呢? “弟子的一切是师尊给的,师尊要如何弟子自然沒有意见。”娄圭虽然犹豫了一阵,但还是咬紧牙根对谢信说到。 至于修士以上的仙人,一则逃不开顺天阵营这个囚笼,二来赤霄剑的品级并非仙器,所以看不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妈,你怎么能随随便便让外人进來,要是发生什么事,这可怎么办。”吕同的妻子沉声道。 到现在他很后悔,才子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会做个安分守己的老实善良的人。 如此出手大方也似乎是这位总统早就筹备好的,王凌峰对于这些财宝还真是不屑一顾,连看一眼都觉得浪费表情。 这时候唐程又没了那种想和嘉儿卡在一起却又纠结嘉儿卡只是虚拟的感觉,似乎嘉儿卡只要在身边,这一切都是浮云一样。 “我相信,以她的身份,若真到了北济,与我等见了面,当不至于故意隐瞒。”薜铁心点了点头。 在保镖的守护之下,能离她们相隔最近的人也有几米,可以说能尽情地说悄悄话。 “臣妾告退,殿下多保重身体。”杨氏面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微微拂了一礼,就转身退了出去。 镜洛哼了一声直接转身迈步走了进去,秦松紧张兮兮的紧随其后。 顾北城并不是想要看到她这么难受的样子,原本,以为给她报仇,她就会开心。 她看向表情还有些郁闷的大姑,似乎刚才大姑和婆婆正在说着什么,想了想便开口。 问题是木大元帅不惧皇帝,不代表他们也不惧,若这事真闹开了,逼得皇帝不得不下旨处决了嘉宁,皇帝对不付了木君璇,事后还不能找他们俩算账? 被点名的盖大人不是盖仑,而是盖仑的父亲,勾吴国的丞相盖攸。不过盖丞相没理会身旁人的嘀咕,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着,很是淡定。 他真的病弱,若是每病一次,就多一个救命恩人,那岂不是恩人满天下? “好!我在外面等你!”许蜜耳伸出食指,指着逍宝琳,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奇怪,山谷中的仙兽尸骸有这么弱吗?”血星阵营中心的一出巨石上,数道人影傲然而立,神识横扫四方,在见到修士阵营已经彻底压制尸潮时,其中一人有些疑惑说道。 就在此时,一个庞大的白色身躯踏着沉重的步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范围之内。 第116章:剑指山东!(4更) 数日后,入夜。 乾清宫西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跳动着,把朱友俭的影子投在背后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 他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敲击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暖阁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王承恩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承恩。” “慕容杰、拓跋豹。”凝视着他们几人到来,悻豪微微皱眉,隐晦的目光扫了一眼慕容杰,有着一丝极淡的忌惮。 彭城听从简母的话照顾莫苒,不,也许并不只是因为简母的话,他只是觉得心疼,见不得她再受伤。 ULOVE还在处于刷野的发育阶段,酒桶算是他的常用英雄了,所以他对于节奏的控制还是很有一手的,面对对方这种凶的没有道理的打法,他还是先让我们稳住。 这时面具人突然大吼道:“凌空飞剑。”手中长剑,从手里飞出,发出一阵咻咻之声,眨眼间来到萧满天身前。 等到简宁重新推门而入,与陈媛媛的目光相对,几乎可以看到她眼中浓烈的嫉妒之火,简宁的眼神仍旧平静,无波无澜。 陈风想到这里,连忙拿起电话,给风杀楼楼主打去电话。同时还以国家安全部主任的名义,命令h市所有在职警务人员帮忙。 本来她们还在细细打量着陈风,完全沉侵在幻想中,不成想,陈风的这几句歌声,把她们从幻想中拉了出来,回到了现实中。 “不错,这尊神魔有魔族皇族的血脉,丹火域就是专门为他设下的!”旁边,丹老的脸色凝重,微微点头。 我看着庄楚,心中不由得为这位大块头捏了把汗,因为他的能力就算再强,想和胭脂夜叉较量也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为了这个大赛他真的准备了不少时间,结果弄出来的东西就是差点意思,没办法和正规团队比。 事实证明,不是古装情景喜剧这个题材不行而是他们燕城电视台的水平不行。 而此时刘三刀却说在秦始皇陵中见到了徐福的字迹,这不由让高铭诧异不已。 电光火石之间,如流光一般的箭簇,撕裂开空气的阻隔,在尖锐的厉啸声,那柄箭矢刺破乱军的阻隔。 这是精灵族北部的一片广袤空地,最开始当做耕地使用,后来便被开发成为了精灵族的活动中心,能够轻松容纳所有精灵。 虽然是临别宴,倒搞得像欢送会,毕竟是要送走猪八戒这个晦气星,他们虽然舍不得圣僧,但还是更想要这猪妖离开。 之后的擂台战,堪称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什么崆峒七伤拳,峨眉四象掌,丐帮打狗棒法等等都有展现。五岳剑派这里,莫大、宁中则与恒山三定也是先后下场,展现了自家武学的风采。 第二天,等到劳德诺、梁发二人重新来到监视地点时,就见青城派大门敞开,那些堵在青城派门口的人都已经不见了。 被孙悟空这么一激,木吒也不管那么多了,现在孙悟空被缠住,应该是他捉拿取经人最好的机会。 老帮主端着一个大烟枪美滋滋的享受着,一脸的皱纹此刻随着烟雾的吞吐,时而紧缩时而舒展。 眼看着修为已经濒临地化境二品的巅峰,药力却已经消失殆尽。萧无邪如何能够甘心,急忙元转鸿蒙造化功全力吸收周围的天地元力,疯狂的冲击着境界壁障。 第117章:突袭济南府 她忽然踮起脚尖,唇轻轻印在朱友俭的双唇。 吻很轻,像四月的柳絮拂过,却带着温热的触感。 “一定平安回来。”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我会每日在佛前,为陛下诵经祈福。” “何止是听过……”三宝将前段时间龙阳湖的经历简单的说了一遍,二人都有些怪怪的感觉。 李慕脑海中思绪万千,刚刚他似乎看到了时间长河,虽然只是远远的一望,但是元神好似从一只蚂蚁,蜕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婴儿,身体光辉撒开,一缕尊贵至极的紫气荡漾而下,远远望去,神圣而不可侵犯。 狂生骑在黄骠马上一路缓行,突听得前面的林子中发出一声哨响,“嗖”的一声,一道黑影直射狂生的面门。 “他现在的修为也太低了,配不上我,让我一步步鞭策他成长,让他成长为震动无尽荒域的人物,那样就太好玩了。”玲珑玉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意味深长。 但俩个老人也知道,赵炎是不可能永远留在他们身边的,辉明多斯向辉明太太使了个眼色,辉明太太立马递给赵炎一个袋子。 两人的这盘棋,已不是争斗,而是……名副其实的手谈,只不过,一人是先生,一人,是学生。 一个刚刚修炼的白虎居然被李慕生生提升到先天之境,可见李慕此刻的强大。 不过仔细想想,瓦西里还是觉得自己只有当坐骑的份。他虽然觉得主人居然将光明大主教的灵魂毁灭,这简直是一种天大的浪费。但不这正好说明了主人的气魄和胸怀吗? 还好,并没有听到关于她们不好的消息,兰溪也就暂时安下心来,静静地等待相见的一天。 洛缺将头抬起,目光盯这高于头顶之上的典籍,对于那些记忆流无视,大长老既然说会限制自己的发展,自己既然是不能要,正是意气风发的洛缺怎么甘心以后的实力被制约呢!自己应该有无穷潜力的那种。 而所谓御数流,便是将数字的计算融合进阵法当中,在阵法的设立中,更强调精确性,以数字来规范阵法的设立从而提高阵法的成功率。 秦峥和她说了些梁沁的事,说了些林望月的事,她一直抱着膝盖在边上静静的听着,认真,而且一言不发。 一般人在这里开车早被吓死了,这家伙自始至终都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 老管家云叔近来对于许家这几位爷虽然有些看不惯,这时候爷是一一做了回答,说到“云记”的时候,已经被许志信给打断了。 第二天,林雨涵起得很迟,起来的时候都是恍恍惚惚的,昨天晚上胡思乱想了一夜,现在脑子里依然混乱的厉害。 “人类!纳命来!”说着,这灰熊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赵风。 这一波攻势当然猛烈至极,新朝就算借着长时间完善起来的防御体系,依然坚持得很艰难。 一切都是他自己在抗,正如同他出生但蜕变的那个漫长岁月中所做的一样。 “雪儿,要不你把我答应你的三个条件,你用一次,我教你扑克牌魔术。”在门口的时候,陆云飞循循善诱的对林雪儿道。 江海感受到了阻力,再一看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明白了,李馨雨也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了最佳,因为这距离扩展了五寸,方圆之内不知增幅了多少。 要不然,那上面的那些症状,很可能已经出现在自己身上了,而且还会很严重。 如果是在此之前,那些人早就死了,这个锦袍少年也不会有命活着。 一个时辰之后,那种深陷感开始消散,眼前的星海万象世界开始清楚起来。 “先生今日任由卫阶离去,来日桓玄若是对先生动了杀机,天涯海角,卫阶也会护先生周全!”卫阶看着侯亮生的眼睛,郑重说到。 但是,偏偏那时唐易一时糊涂,看到四轮武技能够消耗掉魔笛使者皮杰斯1%的血量,就高兴得不能自已了,连时间都忘记了,没有计算到各种数据,这才导致了这个结果。 冥冥之中,楚炎对于自己的剑道,总有一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又或者说,他对昊天剑,产生了一种陌生感。 秦河刚说到这,深洞里头响起了一连串的突突声,听声音像是机关枪,顿时里面一阵喧哗与骚动。 说起来,她的年龄也不是很大,跟李长林年岁差不多,而且李思琪自己现在也是没有男朋友。 两分钟后,门禁系统亮起提示,屏幕上一个身材姣好的士兵带着头盔走了过来。 一分钟后,我松开手中的皮带,给了她换气的机会,接着一脚狠狠地踹在她背上,手上狠狠地向后拉,让她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不会有。 测试机甲倏然出现,光剑闪电般刺来,罗恩几乎是凭着本能,就闪了开去,连日来的训练,渐渐让他锻炼出一种本能,当测试机甲的攻击到来之时,他的大脑不需要发出指令,身体已经本能的开始了躲闪。 如此大的仇恨,看来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的清楚的。而且,在皇城底下,似乎也唯有这种方式是最合理的解决恩仇的方法。 第118章: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方岳贡今年不到五十,却两鬓生出了白发。 “是,夫人。”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的柳绿把头低得很低很低,用蚊子嗡嗡一样的声音回答。 年轻男说完大摇大摆地朝着营外走去,来到大营外,将手已经崩了刀口的朴刀扔在地上,然后身上的盔甲也脱了下来,扔在地上,营内营外数万双眼睛都盯着他看,但他却浑不在意。 到后来苏曼倩脸厚的挽上了萧博翰的胳膊,又脸厚的坐进了这个车里,蒙铃对苏曼倩的厌恶就达到了顶峰。 林雨鸣点点头:“赵总,你让我刮目相看,但记住,下一个项目我会和你死拼到底!”林雨鸣这样自我安慰的场面话更让赵雅萍高兴。 街道上很静,没有行人,似乎连只猫狗也没发现,大概是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早就在家里安歇了吧,当然,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去吧少爷给我找回来!”左渊挥了挥手,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 “你是从什么时间得的病?在那家医院就的医?主治医生是谁?赵秉坚问。 黎响摇摇头笑着对他说:“不是,你和虎哥看看这个,挺有意思!”说着把手机递给了方明哲。 她走了半日却是依旧没有见到赤翼的身影,周围只是茂密的丛林与远方连绵的山峦。 “也罢,汝之言,本王暂且听着,但想要取得奖励,汝必须付出汝之劳力,也让本王看看汝是否有带领地狱眷属回到人间之能力。”盯着李风,巫妖王终于决定相信李风一回。 其他孩子都已经长大了,也都离开了他,现在唯独希娜还在这里,她是最有天赋的孩子,也是他最看重的孩子。 因此只记住了一些掌门是元婴的一流势力,一品门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宗门内还不止一个元婴,而是十数个,算是云州境内,除了拜见山庄之外,元婴最多的人。 三皇子马甲太多,阿当眼下根本不知道,她见的师父,身份到底是什么。 这番话一出口,叶南浅感觉心尖好像被人狠狠地掐了一下,不是疼的滋味,是一阵剧烈的颤动。 他哪能让主子一个劲地回答这弱智问题,说岔了岂不是让主子尴尬。 那些冲锋陷阵的志愿医疗修真者本可以不用全军覆没的,如果有防护服,他们至少能提高九成以上的存活概率。 在这个世界唯有达到天阶才能够在空中自由的飞行,但这个境界太难达到,就连莫城的最强者城主李冰也仅仅是地阶九星的实力,距离天阶还差一步。 至于万王妃,牛王妃,林青仙等人只可以沉默听着,没那个势力、能力、底蕴和资格参与如此大事。 姬湦持戟回来黄金狮子杀意凛然下令道,并带着诸位将领前往后军。 而且,他还没弄清楚,在游戏里死亡是否就是真正的死亡,所以他不可能去冒险。 “圣香宗已经归附西圣殿,当初新宗主篡位,应该就是西圣殿在背后动的手脚。”调查百香国的是墨羽山五行殿的长老灵遥,此时回话。 第119章:前往剿匪 罢市进入第五天,达到了高潮。 几乎全城商业停滞,百姓家中有存粮的也开始心慌,怨气在沉默中积聚。 张家、王家等人见皇帝并未对他们动手,自以为得计,于是在城中最大的泉韵茶楼包下了整个三楼,召集了二十余家参与罢市的核心商户,做最后的动员和庆功。 牵着唐一珂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会议已经散了,看看桌子上的装满烟头的烟灰缸,苏落就知道会议的大概情况了,很复杂。 “要,当然要,不过我没有那么多宝石,我刚刚说过了的……”知月回道,语气竟然带着一点让人骨头发麻的腔调。 一道道裂隙从火鸟的身上迸裂开来,鲜血与糊焦味也没入四周早已远撤天雷的暗士们。“火鸟,刚刚结缘,你却因我而去!”她在糊透的大翅下喃喃的低语着,丝丝的烤肉声敲打着月梦心的痛苦的心扉。 正当江东上下在讨论西燕灭亡后,河西兵锋将指向何方时,卫朔状告奏章到了朝堂上。 于是,大太太挥挥手,让人把这刘婆婆带下去,心里则是恨得牙痒痒的,很是恼怒张妈妈的办事不得力。 黑暗中,舞台周围微弱的环境光下,仿佛看到舞台中央开始在缓缓升起。 苏落好不容易才把两位大姐大哄得开开心心的,送走后,现在要做什么? 张妈妈是大太太的陪房,常年伺候大太太的,与之太太的情分非一般,不是一般的红杏和红蕊可以比拟的,福多多作为一个少爷的妾室,哪敢让张妈妈给她行礼,她先向张妈妈行礼还差不多,忙推说不敢,向张妈妈福了福身。 强劲的气流四处飞散,方圆三米内的一切,全都被轰成了碎渣,就连相距比较远的司徒老爷子等人的脸被气流刮的生疼,由此可见,孙毅斌和白胡子老头的全力一击有多么的恐怖。 安排完这些,大家陆续离开,而在部落远处的篝火边上,几个玩家吃着烤肉,开着玩笑。 一想到刚才两人发起的冲突,他只是老爷子的外孙,还真不一定比他重要。 可是那枚玉镯,已然有开裂的痕迹,显然无法在驱动第三次补充灵气。 世间修行法千奇百怪,有这种手段也不足为奇,能杀他一次,杨桉就能杀他无数次。 “师姐,那你以往抓了野猪,一次性吃得完吗?吃不完的怎么办?”宋玉善问。 黄海波只好招呼人过去了,把两方人都拉开,然后坐下来好好说话。平静下来的南父才说明自己过来的目的。 “算了,姐你也别说了,我也头疼,看着她就不舒服,真不知道怎么演,最好让她戴个面具上阵,我眼不见为净。”夏立辰摸了摸头,其实他也想把戏演好,可是一跟金梦儿的眼神接触,就感觉撞上了火药一样。 “就算是实习人员我们也是按照流程来的。”周泽立刻拦住两人。 进了峡谷,苏乘羽便看到崖壁上有鬼面蜘蛛攀附着,数量并不多,零零散散有十余只,不过这些鬼面蜘蛛的体型颇为巨大,一只蜘蛛重逾千斤,八条蜘蛛腿比人的腿还粗壮。 他们其实什么也没听懂,但却似有所得,具体得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原来世界的的剑修大能,有只专注保护的,也有博爱什么都领悟的。 第120章:高杰骂阵!(4更) 次日,辰时。 高杰率领一千骑兵,卷起冲天尘土,直扑王遵大营。 马蹄声如密集战鼓,在营寨外百步处骤然刹住,扬起的灰尘几乎遮住了营门望楼。 高杰一勒马,单独策前几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刘能神色一凛,感觉到安宇说话间,似是有恃无恐的样子。 头盔通讯器之中,王晨叮嘱和关怀的声音,也是很明显的表露了出来。 苍云一直想问另外一道剑意仰晟龙是不是认识,仰晟龙坚持让苍云来了山庄以后才详谈。好在上山以后可以躲避许多武林中的俗世,苍云乐得成行。 随后,二芬来到解剖室内看了假虎豹,她也不认识假虎豹,对于真虎豹没死这消息吓的她魂不附体,心惊胆寒,虎豹没有死,她都不敢相信。 就凭这车,停在路边久了也会被认出来,说好了今天不回,一旦穿帮,领导的面子上可是挂不住的。 外面的信息采集工作也告一段落,法医拍了照,有干警初步清点了证据,地上留下一包冲锋枪,弹壳近百枚。 这个时候,伙计终于上菜了,一盘接一盘,满满一桌子各式做法的鱼,一股诱人的鲜美之味散发到了整个包间里。 突然,前面响起了有节奏的巨大敲击声,每响一下,似乎整个山体也在跟着晃动。 苍云等几个师兄师姐将朱雪朱雀当宝贝一般爱护,现在竟有妖将两个师妹折磨至此,苍云如何不怒?所有的离愁,所有的悲伤,都在此刻化为怒火,要燃尽凤凰世家。 叨咕几句叨咕几句吧,精神上胜利了也是一种安慰。有时精神胜利也是好东西,至少不那么压抑了。 这会儿,凛已经在羊肠一样弯弯曲曲的矿道里兜了几圈,来时的方向感荡然无存。 七八百米的距离已经达到了手枪的射程压制,就算被他们发现,也无法对里昂造成任何威胁。 “行啦。我知道啦。”傲雪没有再问傲雪。而是直接走去了妈妈的屋子。不一会就出来。回屋对傲俊点点头。然后穿衣服。拿包先出去啦。傲俊收拾完也出去啦。到楼下看到许辉南和姐姐在车上等着。 说话的人叫刘宇,本地人士。他经常会去食堂兼职打饭,偶尔会给几个室友多打一些。因此,食堂老板娘多次批评他,可他依旧会在能力范围内给大家多打一些。 至少在赵家之内,便有不少人不满自己掌控着家族内的集团企业,他们一直想要将自己赶下台了。 于闲起初认为是石雕丢在野外久了,风化开裂,或是山上坠落石块把它砸裂了。 空中一个后空翻,尸人们便灵敏的躲过了战斗机的扫射。现如今,尸人都与战机紧紧相随。一旦被尸人靠近,空军要想再甩开尸人就变得不容易了。 他们觉得江老的身上充满着铜臭,还喜欢附庸风雅。于是,王逸天没事的时候便会跟江老在一起品品茶,下下棋之类的。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对了,我已经开始为你准备宴会了,那宴会定在明日可好?”易轻眉问道。 当边天赐醒来之后,发现那三个家伙也东倒西歪睡着了,赶紧拿出手机来看看慕瑶给自己发信息了吗? 第121章:清除山东匪患。 亲兵队长仓惶冲入:“大帅!东营栅栏被破,有精锐敌军直扑中军!” “人数不明,但极其悍勇!” “快!集结所有人马!挡住他们!” “点火,发信号,让刘信来援!” 刘之基还算镇定,一边下令,一边在亲兵簇拥下冲出大帐。 苏玉锦自然也得跟着去,只是她在昨夜收到了一封密信,那人约她今日在一个茶馆见面。故而出了东宫后,她在马车内突然把她一头面给砸坏了,然后跟独孤霜儿借口去商肆买一件。 也就是说,此时,三个光柱之间,被光线连接成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区域。三分之一是黄色的,三分之一是红色的,还有三分之一是蓝色的。 这些娱乐圈的明星,百分之九十九的都是心机婊,为了能够星途顺畅,可以不择手段。 我们恐怕现在,早已被轰出了鲛人国度,甚至之后哪怕是我们找到了关于苍白霜的线索,想要再进入这鲛人国度之中,也非常的困难了。”妙灵姐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地说道。 “虽然我说了不会给你钱,但是如果你能在冰冰洗澡出来之前解决我的病情,你会得到一份特殊的奖励!”,浅浅说着,微微甩动了一下湿漉漉的秀发,风情万种的看着林凡道。 而此刻在这个会场的幕后,坐在一个位置上正观察着这一切的斯林和莫夫,脸色严肃无比。 终于,一连串的巨响过后,血尸太保手中的修罗血兵,竟然被直接摧毁,这种强悍的力量,让叶云极为震撼。 高翔闻言脸色瞬间拉得更长了,堂堂北睿国柱跟个敌国王爷谈交情,这不是找死吗? 此刻,赵陆青已利用大道法则将狄煜的灰白之气击散,二者双双抵消。 此人身穿一身红色长袍,剑眉星目,白皙英俊的脸庞虽给人感觉气质高贵,但却透露出一股邪气。 半空神魔招展,幻化一切,肆意张狂,但洛雅还是原先姿态,一拳又一拳的轰出,每一拳都带起惊世罡风,时空因为她的拳风而崩碎,整片东海也在剧烈晃动,好像要被人倒翻过来了一般。 一个刺客的刀刺进了黑衣人的手臂,刀刺穿了黑衣人的手臂,血液顺着刀向着地面流了下来。黑衣人没有觉察到这个刺客的攻击,应该说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已经临近崩溃了,所以只能临时用手臂挡住那致命的一刀。 离开燕京之时萧雨柔同白舒重逢,装模作样,将自己伪装的坚不可破,却忍不住又偷偷关心着白舒的伤势。 没有人知道萧雨柔有多渴望得到白舒的关怀,不管是一句话还是托人送来的一碗汤,萧雨柔都求之不得。 导演齐永彦三人,不禁看了宋萱一眼,脑海里完全搜索不到眼前这名艺人,究竟拍过哪部影片。不过虽然宋萱没有名气,但看在投资人李豪的份上,导演齐永彦,制片人冯宇,自然也只能点头称好。 听见李豪说的这两句话后,不知道为什么,周若彤感觉心里的气忽然消了大半。李豪刚才的这两句话,简直太撩人了。 “索菲亚,你来了。”如深渊般神秘的声音传遍整个舰队,被称为索菲亚的生物看着它,愤怒的火焰在它的眼中没有一点隐藏。 讨论的结果就是谁也不服谁,但是实际上你看一看这两个时期德国的对手就能得出一个结论了。 左手腕上绑着的伏魔锁链划破空气,爆出破空之声,极速抽向陆万里。 青虚山是崆峒山的一个山头,甚至可能在地图上都找不到,但是这座青虚山上的天师观确是传承已久的。 陈管家看着迟翔宇的背影,想起少爷下午的表现,决定稍后给老夫人去个电话。 他作为一个超能者,而且前世是引领全球数十万超能战士的最强战力,如果都能被人看透身份,还做穿越者干嘛,不如拿块豆腐撞死了算了。 玉宁雪便让自己跟着叶晨,说的是叶晨应该有什么想法,说不定可以有什么收获。 “老师您把地址给我,我这就去找您去,和你好好聊聊。”许星说着,随后刘老师说道。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联合万界共进退,发动天灵以上的强者深入境域的各个角落,搜索混沌族的潜藏之处。 “西八,那个丑八怪哪里有苏青前辈帅气。”苏青的粉丝愤怒的说道。 这些霸级强者为什么喜欢竞技场这个地方?无非是因为在这里只要每天不断通过竞技挑战磨炼自己,总有一天可以成为使级强者,而后就有资格当上神使。 接下来,其余门派的炼丹师一一进行测试,剩余的十七位炼丹师,最低分是3,竟然全部及格,由此可见,这几个门派果然是来者不善,将门派精锐炼丹师都派来了。 第122章:抵达登州 次日一早,旌旗向北。 曹州城外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大军已然开拔。 玄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过刚被雨水湿润的官道,碾出深深浅浅的泥印。 参谋长呆呆的看着司令官,再看看甲板上惊恐万状的水兵,一股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的悲愤涌上心头,重重一拳砸在钢铁舰墙上,打得拳头出血。 在签字时,李必达不假思索,便写上了“卡拉比斯,第七军团第六大队第三联队,宿营奴隶”,写完后,他注视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了淡淡的悲哀。 听到大魏镇南将军这个称号,段勤一激灵,恍然想起,石青和他的新义军尊奉的可是大魏朝廷,与自己可算是对头了。他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戒心。 洛阳失陷的消息不过数日便传遍中原,兖州诸郡,无不震颤,当曹操于朝堂之上,得悉洛阳失守,钟繇自刎的消息之后,更是暴怒连连。 赵云遥望张飞独斗二将,三人互有攻守,当下也不再担心张飞安危,飞马而出,直奔冲车方向,一路飞驰,银枪所过之处,如翩翩蛟龙,曹军无不落马坠地,张郃见状,明知不及赵云武艺,却也疾驰冲来,死战赵云。 那名一直背着沉重的仪器,累了个半死的队员立刻放下突击步枪,放下背上的仪器启动,扯出一根长长的三角天线。 数万荆襄军马,踪迹自然难以掩藏,早有曹军斥候探得大军动向,飞马奔往陈留,将虎牢变故,尽数告知。 这时,跟随着卡拉比斯的人马,大约有四百名重装步兵,以及三百名轻装散兵,且手头尚无武器,队伍也缺乏驮马,行李都是靠人自己扛运,当然还有十三军团六个大队的空番号。 只是木已成舟,曹仁也不知晓此时此刻,心中是喜是悲,只得引刘晔一道往太守府而去,刘晔沿途所言,饥民遍地,营中将士面上皆有菜色,不禁暗叹,果不出丞相所料,如今的许都,已守无可守。 “济民者,医者也!哈哈,你的名字也和不错吗,济民老先生。”秦龙朗声笑了笑,老家伙不仅是个性情之人,名字也很有年代特色,让秦龙觉得很有亲和感。 生死战成绩,不算军功也不算考核成绩,但在生死战中表现越好奖励就越高。 “求你不要这样,你不是这样的人对不对?”秦红叶也上前喊道,泪眼婆娑,凝望着徐青墨的背影,希望他能转身。 “那敢情好,多谢罗伯茨先生。”李维特满心欢喜,这一场要做一个大的,收获肯定不少。 “红发被称之为最霸气的男人,本以为最先让人震惊的应该是恐怖的霸王色霸气,或者武装色霸气,没想到居然是速度。”千劫没想到红发居然还是速度类型强者。 一边是一双手和八根蛛矛,一边只是一柄剑,所有人都看到了结局。 他的t恤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了结识的胳膊。胳膊上纹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随着他胳膊上肌肉的蠕动,匕首看起来极其的阴森。 “没事,没事,放心。”冉斯年嘟囔了几句后就挂断了电话。他必须马上冷静下来,整理思绪。 第123章:水师实力差距 声浪如潮,席卷城门。 朱友俭这才下马,在黄得功、高杰的护卫下,走进登州城门。 入城第一件事,依旧是接管四门、府库、粮仓、武库。 当日傍晚,查抄结果初步报来。 “当他想败的时候!”酒痴老人再度将一杯茶饮尽,缓缓的说道。 不过也许是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久,这些大学毕业生们,还沉浸在校园的氛围里。 叶慕汐每次唱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时候,我妈总是会第一个带头鼓掌,在那个时候,老爸就总会来一句。 因为正是下班的时间,刘庆兰也在家,看到她们来了也特别的高兴。 “……你这些政治操弄都是和谁学的?”典征听着赛璐璐说的这一大堆东西,顿时感觉满头黑线。 杨戬觉得,所谓的人道,更多的可能是一种精神,一种底蕴。前有三皇五帝,后有始皇。目前来看,不排除人道不会在四大部洲的其他地方产生,但成立,唯有南瞻部州一处。 虽然说他的能力仅仅只能针对草系的御兽,可是能够直接提升技能威力以及种族值这样的力量,也是让很多人趋之若鹜的。 说话之时,叶玲玲的一双眼睛已经红透了,血丝遍布双眸宛若血眼一般。 苏澈双眼迷迷糊糊地走进了洗手间,挤了一牙刷的牙膏,就往嘴里塞。 “晓丽来了。”贺淑云见到她挺着肚子的模样,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毕竟武功一道上,他虽然境界和力量至高,但是理解方式从来都不是古人的那一套,全真心法固然很好,但是这些引导歌诀,却让他总是想差,难以深入精髓。 他扬起了手臂呼喊起来,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然变得嘶哑,就像另外一个陌生的人。 格罗斯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野狼盗匪团内也有这些事情,不过根据卡梅伦刚刚所说,自从那三头熊离开后,蛮熊盗匪团再也没有从劫掠中得手过一次。 仿佛雄鹰啄兔,他感到视网膜前的人影晃了一晃,随即,剧痛犹如漫延的潮水般将他团团裹挟。 不得不说,这金色火苗只有一缕,但却有着金丹期修士才会拥有的那种融合了神识之力的莫名威压,正是这种威压的存在,金丹期之下的修士对上金丹期修士的时候,总是被轻松碾压。 大阵虽然强大,可是,却也极耗精力,就算是有着韩晨布下的聚灵阵,大阵的灵力供给不用担心。但是,如此高强度的攻击,灵力供给也会出现问题。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偌大的福威镖局早已解释,此刻寻来的,不是至亲便是仇人。林平之拔出宝剑,一招白虹贯日,滚落在驼子剩下,朝上面刺去。 这时师徒三人,到了最中间的地方,这里有座孤零零的墓碑,不算大,但位置很特别。 没有了两个妹妹协助,她独自抵挡冥殿六大供奉,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多谢楚少侠海涵。令师也在此,可要老衲为少侠引路一二!”方证不计前嫌的说道。 在冰柜里拿出了高高一摞的盘子,每个盘子都只有一两片肉,所以其实并没有多少。回到烤炉前,发现烤盘还没有热,吴为也不再座位上等待。又奔去了熟食区,直接用餐盘装回了大量的熟食,坐回位置不顾形象的大吃起来。 第124章:建立渤海水师(4更) 朱友俭安静地听完。 没有发怒,没有斥责,而是点了点头。 “黄卿坦诚,朕心甚慰。”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朱友俭安静地听完。 没有发怒,没有斥责,而是点了点头。 “黄卿坦诚,朕心甚慰。”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顿时,天空失去了颜色,完全被无边的银辉淹没了,地面上绝大部分人都难以睁开眼睛,天地一阵轰鸣,震得人耳朵都失去了作用,头脑中一阵嗡鸣。 “你是贵客,我当然要好好招待了,柳姑娘,来吃饭吧,尝尝我做的,虽然都是没什么油水,但我敢保证不比一些五星厨师差。”张明信誓旦旦的说道。 “等等……为什么让我和阿进一起去?而不是你?”表示对阿进那个笨手笨脚的人嫌弃,光有勉强好看的外表却华而不实。 秦舞阳一听不对,转身便朝那里奔去,路上弯弯绕绕很不好走。秦舞阳顾不得难看,一把装备上黄金披风,激活飞行效果,朝枪声处直飞过去。 叶词当然不知道一树花开这么一会之间心里面到底想了多少自己恐吓自己的念头,她只是发现一树花开忽然之间就变得情绪十分低落,他吸了吸鼻子,坐在了地上,连矿也不想挖了。 阿奇并不害怕恶心,相对于被玷污,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考验的冒险,他觉得活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唯一担心的便是这个问题。 相比广阔无边的一层金塔,这五云石带来的功德之力,就像是滚滚长江中的一朵浪花,若不仔细的看,还真他妈的发现不了。 “哎呀,我们不是怕打扰爸妈的二人世界吗。”秦瑶笑嘻嘻的说道。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而实际上,命运从来没有限制任何一个大陆的玩家到其他大陆去冒险,无论是你的友方大陆还是敌方大陆,只要你过得去回得来,你大可以去,系统根本不限制。 不过,余莲倒是没有自家嫂子那样乐观,看到这连绵不绝的人潮,余莲的心情沉甸甸的,她攫紧双拳,目光坚光,不管结果她能不能被选中,成功拜入‘天一门’门下,她都会尽最大努力去争取的。 躲在暗处的穆大少望着这一幕,却是有些意外,但却没插手,而是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寻找岳南天的踪迹。 但即使是一位准大罗金仙开辟出的时光支流,仍然在无时无刻被时光长河冲刷,再加上九灾十厄之力,不要说一位才凝聚正四品神职的地仙,就算是金仙也不一定能够堵住这条支流。 李长青处理完主要材料之后,又将‘松涛养魂香’的辅料炮制了一番,一阵捣鼓下来,时间就已经接近傍晚之时。 一位位隐没在海洋之中的神祇或驾驭着战车,或驾驭着奇怪的海兽,相应神王的号召,七彩的彩虹桥从天空落下,分散成无数缕,接引华纳神族的半神,真神,直通天空中那轮巨大的血月本体。 城市的夜色永远比白天显得华丽堂皇,季思明开车驶向灿若星辰的圆形立交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右手稍稍用力,汽车离开回家的环道向左急驰而去。 她皱起一双弯眉,想着是不是江显煦已经派出人送最后那个孩子走了。 第125章:出航,山海关! 海风掀起他甲胄下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盯着码头上的动静,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都督。” 一旁的赵星同样是见多识广之人,听到魔狮的话后,也是倒吸冷气。 易天能感觉到,当自己的眼睛看到这液体的时候,身体里所有的细胞全都沸腾起来。 张旸动了,虽然对面只有易天一人,但张旸眼里的认真程度却要超过之前面对七个土著。 她不甘心,不!她绝对不要回到那个残酷的世界,那是个多呆一秒钟都会让人窒息的世界。 他本来就不是寻常鬼灵人,对于各种离奇事件的接受能力自然也远超其他人。 而且,她也看到了古城遗迹处游荡的丧尸数量不少,甚至有几头灵尸坐在城垣上发呆。 Dark能够看到机场里所有监控,无疑是等于开了个上帝之眼。 梁氏兄弟本来身上有伤,这回连尚夏秀右腿上也中了一马刀,鲜血直往外淌,通过裤腿流下来,阴红了一大片。 距离过于近了,男人甚至能细数她的睫毛根数,白棠垂着眼角,又觉得有点挤了,撑着他的胸膛往外推了推。 一晃神功夫,秦郃却不知从哪掏出个巴掌大的匣子来,献宝似的捧到白棠面前。 “二哥!萧逸朔再不和二哥争抢,只求二哥留下父皇一命!”萧逸朔似乎良心发现,见萧逸宸的宝剑抵在他们父皇的心口,疾步过去,双手攥住剑锋,血瞬间淌落,落在萧国主的龙袍上。 房中的人此时都满腹疑惑,各怀心事的看着雪依和萧僮,最后把目光落在蒙着白单的尸体上。 萧逸辰将雪依放在琉璃榻,吩咐柳侬要时刻不离看好雪依,不能让她踏出这个屋门半步,他自己则大踏步去雪依的院子见青夫人。 看着李平与梦菡亲昵的动作毕生此时心中却没有什么嫉妒的心理,只有浓浓的期待。 “因为,朕见过两个被发配的神。”杨晨轻声解释道,随即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虽然洛辰逸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在场的几人,均听得清清楚楚,青瑶更是十分不忍,温婉清秀的脸上满是心疼。 而那向着神兵急速射去的十几颗核弹却是威势不减,那神兵大手随即一挥,十几道源能量便是向着那十几枚核弹撞击而去。 “当然沒有事?老奴怎么会骗王妃呢?”宫嬷嬷眼圈一红,垂头边为雪依掖着被角边说。 然而他想遇到的人没有碰到,而他不想看到的人却偏偏和他在风雨亭所在的空宇山下不期而遇。 白鲨和他的白鲨战队的人看清来人是沈云后,顿时大惊,想不到今天来杀他们的人竟然会是他,自己这些人都没主动找他的麻烦,他倒好,自己找上门来了。 此时此刻,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并赶来哥谭市,同时带来了破坏力惊人的热武器,彻底封锁了上东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不过烟雨不想委屈浮萍,她自己成亲之时仓促的很,浮萍的亲事,她倒是一步一步走的分外认真。 他很清楚,哪怕是以后,在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坏蛋时,他还是会这么做。 别的先不说,光是那已经初见样子的大门就留出足足1oo米左右,而从那已经在浇铸的水泥大柱可以看得出来,当这个大门建成时是何等的气势恢宏。 所以他慌了,在看到她和李琛种种亲密的行为后,他乱了阵脚,下意识的霸着她在身边,不想让她和李琛亲近太多。 烟雨心中急转,宣绍几乎从来没有到过这种风月场所。起码她呆在春华楼已经八年了,却是第一次遇见他。 这不得不说是件遗憾的事情——当时福特的条件可要比宾利强太多,福特旗下的林肯无论是技术还是驾乘的舒适度,可不比宾利差,而且相比宾利,福特的大众车型更多。 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黑龙也没有任何保留,直接使出自己所有实力。 “如果不考虑政治因素,这对台资是一则利好消息,对台岛经济发展有着很强的促进作用。”李辰放下刀叉,擦了擦手,盯着郭婉容说道。 她很喜欢这样的机会,更多的她反而不是特别想要,因为要的太多容易体力透支。 接连的生死鏖战让吴天明白了许多,逐渐理清了本就显而易见的头绪。 交代完要做的事之后,学姐随之退了出去,对学姐又敬又爱的肥狗和竹竿连忙跑了进来。 “爸,我们该怎么办?”把驾驶座上昏迷的姚崇山摇醒,姚瑶看着错综复杂的形式征询老爸的意见。 因为,秦天刚才施展的精神幻象,仅仅只针对张庭浩,直接出现在他脑海之中,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第126章:海岛——姜女坟 三天后,深夜,子时末。 船队悄然抵近一座黑黢黢的岛屿。 岛不大,怪石嶙峋,岸边有天然形成的海湾,像个张开的手臂,将一片平静的水域搂在怀里。 “陛下,到了。” 黄蜚指着海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此地名叫姜女坟,传说当年孟姜女哭长城,投海而死,尸身漂到此岛化为礁石。” “岛上无人居住,只有些渔船偶尔来此避风。” 而眼下,三位巨人在消灭怪兽之后,赫劳与阿基雷斯立刻就腾空而去,唯独迪迦,在愣神了几秒,才紧随其后,飞出一定高度之后,消失在了空中。 大家吃完了东西杨林也没有继续说话的欲望了,因为这些村民的命运毕竟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杨林毕竟只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既然杨林不能永远的保护他们就不要去过多的干预这些人的未来了。 整个战斗的前五分钟相当混乱,占有局部优势的李尔舰队几乎是逮谁灭谁,实力单薄的军舰只能后退和同僚并肩防守。 只见迪迦·奥特曼将目光锁定在哥尔赞身上,然后双手在眉心处的菱形水晶前交叉,待到水晶亮起一道红光之后,猛地展开。 恩格罗那边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让周吉平感到无语的是,那个布须曼人的叛徒丁吉拉,在卡贝拉港大战后并没被布须曼人处死。这次居然是作为敢死队的军官,被顶在了卡帕防线的最前沿。 在他们印象中,武朝可是一个衰落下去的王朝,早已经迁出了天洲,什么时候出现这样厉害的后辈? 冷冻盒大部分都是空的,即使有人也被爆炸的辐射杀死了。看来当时的情形非常慌乱,很多还没有人钻进冷冻盒,冷冻盒就被发射出去了。 “听苏辰说,只要得数滴净琉泉液洗礼,不仅能提升实力,还能聚炼丹田。 新艺城主打的还是喜剧,其他非喜剧作品,也是精品层出不穷,但真正支撑新艺城业绩的绝对是喜剧片。 看伊琳与周吉平翻译自己的话用了很长时间,朋热也只好楞楞地站着等。现在他明白,与周吉平沟通实在是件麻烦事,所以伊琳一说完,他就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刘天对此还真的是没有被的办法了,不过今天的这个发现真的是让人感觉到有点危言耸听的样子,不过怎么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想要解决掉这件事情一切都陷入了一个迷局当中。 郑昱没有开他的奔驰GLK,而是开着苏梅那辆红色的宝马来到西绒线胡同,把车停在一间偌大的宅子前。 精神病患者比天大,法律都制裁不了!我儿子现在犯病了,警察又能怎样?许多年感觉自己太聪明了,简直就是智计百出,是个天才。 武器架上的盾牌对于原住民是防御装备,因为不是游戏装备,虽然玩家是可以拿在手中,但却是没有任何属性加成,纯粹是还摆设,而且盾牌的重量还是附加在玩家身上,移动速度和放映都会受到影响,纯粹的自找麻烦。 马团长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满脸的愤怒。就连杜向前和徐家成几人都是一副心虚的模样。 如此香甜一睡,到了晚间天色渐暗,杨枝把薛蟠喊了起来,又换好了衣服,薛蟠喝了一杯浓浓的普洱茶,精神抖擞的出门去了,王嬷嬷就在边上候着,伺候着薛蟠一起朝着凤姐院内走去。 第127章:奇袭高岭驿 丑时初。 高岭驿外一片荒芜的海滩。 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远处,隐约能看见高岭驿清军大营的轮廓,几点零星的火光,在黑夜中像鬼火般飘摇。 运输船在距岸五里处下锚。 小艇被放下,先锋部队开始悄无声息地划向海岸。 每次看到白想心情好了,聿景炎就想要求婚,求婚戒指,都准备好了,可总是迟迟送不出去,总觉得还不到时候。 “哈哈哈……”一番赞美之辞让左枭受用得很。左枭忍不住仰面长笑。 白想能够在事务所里这么嚣张,甚至现在连最讨厌她的吴铁嘴都不敢惹她,不就是因为她勾搭上了帝少? 第二天,正是周六,一起去看叶城的同学很多,叶城本来就是我们班的班草,人缘又好,在医院大门集合的时候,就足足有二十几个同学了。 “青木,我很想知道是你的汉剑比较牛逼一点,还是他的唐刀垃圾一点!”北辰一脸阴邪的说道。 柳叶轻轻摇晃,此时正是朝阳初升,金黄色的阳光照射大地,显得好不美丽。 她怎么能知道,左枭是故意这么绝情的呢?当着沈寒月的面,他能做到的就是拒绝,越绝情的冷漠,越能让唐婉清醒,也越加能够撮合他们两个。 如果祁冥夜知道她把自己的儿子冠到别人的名上,一定会气得掐死她。 赫连馨心口莫名的悸动,有些错愕的看向身旁的寒瑾冥,见他不解释,她也不好开口。 与此同时,逐天楼,隐刺,这两大拥有天榜前七高手的势力,都受到了不少玩家的挑战。 火麒麟虽然因为常年被封印而性格大变,但是不代表它失去了自己的思考能力。 然实则,对于他们而言。心地善良的才会做上述的举动。心地阴暗者则是直接任那些被他们接入城内的夜入者自生自灭,更或者勾结城内负责巡夜的守城卫兵。 光光是那个男人,直接用自己磅礴的查克拉硬生生的震散了它的虚狗炮就足够让它目瞪口呆的了。并且也是由衷的有点佩服这个依靠自己的努力走到这一步的人类。 “胡长老,我想多看一会儿,找一部最适合我修炼的功法!”全神贯注于偷学功法当中,李汉被胡宗北的声音吓了一跳,心中一惊,他面色平静的找了一个借口应付。 李汉脑中念头急转,他决定教导石破天一段时间之后,便出海寻找侠客岛,至于白自在,谢烟客等人,他才没有心思去和对方比试。 姬然自己也知道,跟写完全是两码事,这就好比坐汽车跟造汽车一样,虽然坐在汽车里很舒服,但是,要你造一辆汽车的话,恐怕你就不会了。 他随手摸出一把道符,估摸了一下四人的“扛炸能力”,便分别朝四人砸了过去。 “都已经是管带了,还这么轻浮。所有人都抓住了,没有逃跑的吧?”方华问道。 像这一次,若不是黄泉殿主及时赶到,冷永神帝等,就已经对徐铭动手了。 身为黑水宫六殿十二堂之一的黑风堂堂主,他心中很是清楚宫中在做着哪些极为隐蔽之事,一旦事情成功,必定会改天换地,重现上古荣光。 是以冰峰虽然将火焰冻结在内,但那火焰却仍旧熊熊燃烧,不会熄灭。 第128章:建奴水师!(4更) 黄得功膂力惊人,那牛录额真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 第二刀又到了。 这一刀更快,更狠。 牛录额真勉强架住,虎口崩裂,弯刀脱手。 接着又是第三刀。 黄得功没给他任何机会,刀锋斜劈,从肩胛骨砍入,深及胸腔。 牛录额真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缓缓倒地。 对于他的决定朱雀不置可否,她或许已经清楚,在有些方面,她是劝不动程亮的。 青媛的本体应该是一只狐妖,说话间自带魅惑效果,这一点墨绝刚刚已经尝试过了,如果不是他还处于极寒状态下,还真就中招了。 冰天的表也严肃了起来,一声大喝,瞬间皮肤之上有着冰晶形成,冰天的提醒也膨胀了一圈,一道道豹纹从皮肤深处浮现而出,双手也变成爪状,一根半丈长泛着冰晶的毛茸茸长尾也骤然生出。 然而,也不用洛鸣问,姜鸾音本就有心要告诉洛鸣那苍龙印的下落。 在一个宽阔的空间里,此时有两团绿色的气团漂浮在空中,单从颜色上分辨,其中一团是淡绿色,而另外一团则是暗绿色。 在她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纪家所有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她娘家人都听见了。 苏炎无奈的叹了口气,心中大概猜到,怕她就是南竹村里打探的另外后生。 说实在的墨绝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失控,这可能就是将过多情绪压抑起来的弊端了,虽然平常看上去十分平静,但一旦爆发起来的话,就会如同今天一般。 这样下去搞不好还真就让他得逞了,只是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啥?路远还以为对方认出了自己是先天御灵体想把自己炼成法宝呢。 躺在石床上的林业缓缓睁开双眼,他此时全身都痛的厉害,想睡觉都睡不着,早点死去反而是解脱。 男子吞咽着口水,一声鬼,二声妖,三声精,四声魔,五声是邪祟。 无论是红鹤部落的兽人还是赤狐部落的兽人,唤她名字的,默认是‘鹤雌’两个字。 浓浓的黑烟从他的眼睛、鼻孔和耳朵里冒了出来,就像是人形烟囱。 朱厌,混沌,穷奇,都是混沌界赫赫有名的神兽,有着堪比人类准帝级的实力。 浓稠的黑暗从大洞当中喷发出来,吞噬了地洞周围的声音、光线,形成了绝对无声无感的空间。 随着她的逃离,林凡从围墙后面跳了出来,他将崔颖翊的手掌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一旁,然后弯腰捡起斧头。 再想继续下去,只会让靖武司投入越多,损失越多,最后将所有人拖入不可测的危险。 休息片刻,一行人继续出发,不料天气说变就变,大片的乌云突然就从天边飘了过来,雨已经下起来了,在天地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雾,随着厚厚的云层迅速朝这边靠近。 通常留灯就是今晚会要水的意思,不留,便是告诉丫鬟们,今晚不必备水。 以白衬衫的愤怒程度,我估计我们当时要是下去的话他能直接弄死我们。 听了魔主的话,关宇点点头,表示明白,关宇也的确是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就算是云青门真的知道了这件事情,关宇也应该可以有办法脱身。 雷王的拳头上带着雷光,一拳轰到鬼麒麟的面部,将鬼麒麟打翻在地之后迅速后退。鬼麒麟的身上黑烟滚滚,同时,众人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震动声传至心头。 第129章:朕为何不能为饵?! 两百艘以上战船朝他们压来。 最大的那几艘,船身高耸如海上城堡,三层甲板,密密麻麻的炮窗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主桅顶上,蓝底红边的汉军旗水师战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狰狞兽头仿佛在狞笑。 如此想着大家更是清楚了摄政王府的人在皇帝的心中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 “顾大嫂,您就在家中坐一坐,我去买点东西,今晚您救在我家用饭。”许颜故意说道,心里早已盘算好。 鹰冥有些分心,在这间隙之间,四剑仙一柄仙剑刺破他的防御,在他背上留下一条长达半丈的口子,鲜血洒落,巨鹰咆哮。 心魔也可以看成是生灵内心当中的一些执念,随着修为越来越高,这执念也有可能扭曲,转化为心魔。 “不是,你不用这样迁就我,湛胤钒,你可以不用这样我,我不会放心上,我很理解你。”安以夏声音很轻,眼神真诚。 而且这次来的人是元君羡,许颜相信他会将所有的消息传递回去。 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洛狄也回过头,瞬间,两人的视线交汇,洛狄对她微微笑一笑,那表情似乎带着些许宽慰。 劳德森因为上次差点害舒望丢掉性命的事情一直心怀愧疚,因此,接到她的电话非常激动,立马就答应了见面,并且还邀请苏望来他的实验室看他的新研究。 叶铭那边,也去喊了周围干活的人都聚了过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大家。 实验室里,舒望好奇的看着伊丽莎白将保温箱里的实验标本拿了出来,瞬间周围的空气就冷了好几度。 姜子牙微微一愣,旋即有些犹豫。陈扬,这个名字他不曾听过,而且他连对方是什么来头都不清楚。更何况。符印应当由德高望重的前辈掌持。而这些,眼前这个叫做陈扬的男人,似乎一项也不符合。 就在屯齐铲平叛乱时,城头激战异变突生——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西城城门被撞了开来。 同时,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在爆炸的瞬间出现了一丝凝滞,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了出去。 对于归海这个姓,太叔炙还是有些了解,这是中国古老的姓氏,要是被认为是日本人的姓氏,那就大错特错。 对了,想必芭坦黎从早上开始就偷偷的在策划什么“惊喜”,难道就是这个了吗? 暴虐龙已经倒地,再次被绑得严严实实,周围的翼龙在见识了轮回者的战斗力后也不敢再捣乱,全都乖乖地在上空盘旋着。 佩提那克斯总裁早已收到了总指挥部的通报,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西非战略指挥部除了指挥部还存在联系,北大营以及港口全线失去联系,这是一次重大的事件,将会影响系统人这次兵团的任务成败。 曹仁大军正在将幽州城团团围住,估计就是一只飞鸟都会被乱窜的子弹击落。 只是它们都能控制自己的欲望,没有“主宰”的命令,它们哪怕再渴望也不会冲动。 只见那人发色花白,身躯壮硕,苍老的面庞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健康红润。 从她进门杨素娥就跟她不对付,这么多年她不跟她计较,没想到她变本加厉,现在都趴她头上拉屎了。 第130章:崇祯,本王看你能往哪儿跑? 望远镜里,明军船队正在混乱中调整。 大部分运输船开始向西南转向逃跑,而一小队约十一艘战船,却脱离本队,朝着东南深水区疾驰。 孔有德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呵呵...尽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摇摇头,正要下令先围歼那些运输船。 忽然。 镜头猛地定格。 死死锁定了那艘逃窜明军主桅上的旗帜。 不止是他,他们这个队伍里的人都护短,平日里自己可以欺负,但是别人不行。 黄庭心情有些微微的沉重,显然这方世界之中,如同天龙大陆的秘境和界域还有很多。 阎罗大手一挥,整个洞窟便是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一片片的石壁剥落,而在那些壁画之上,便是出现了滔天的魔气。 咱们宣传标语都打出去了,结果你说不写了?这尼玛可就太坑爹了。 “是的,我现在魔法方面已经陷入了瓶颈,我需要去尼达维勒那里学习锻造技术了。”白杨点了点头说道。 之后,冉静又意外拿到了陆飞家的钥匙,不久就开始了与陆飞匪夷所思的“同居生活”。 这里至少有上千把热武器对着他们,哪怕是他们伸手再好,也扛不住。 林舒他们的周围没有藤蔓,全是绿尖,哪怕于淼将它们从根部斩掉,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又新冒了出来。 “好的,相信他出来之后看到这种情况会很开心的。”沃伦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对自己的父亲本就没有什么怨恨。 顾三秋收起留影机,只要拍下来了我们就是好兄弟,你说什么我都信。 ‘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铠甲碰撞的‘叮咚’之声,巡逻的军队收了队伍归营。凌祈暄抬头望天,这才发现已经日近正午,皇宫开宴了,大踏步朝宫门走去。 好吧,虽然蛇族人与狼族人本就在对掐,可那只是为了水源的内部矛盾,你这样一搞,直接不玩命到灭族,估计是解决不了了。 这名军官精壮无比,仿佛一身制服都裹不住全身爆炸性的肌肉,脸颊刀削般冷峻,竟肩扛中将军衔。 经过战斗,第一、二军战士才发现,以前那些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异常难缠的部落,现在打起来竟然是得心应手,无论怎么打都能赢。 而且灵袄有灵动派的灵火推云掌,照样被他给杀死,虽然有作弊的嫌疑,但也不得不说,叶尘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陈耀凡被赵紫丹安排去了大夏国,同时兼顾着监视青龙国平安镇的吴家庄,而吴家庄正是吴风的家,如要行非常之举便可以控制吴府中人,这么做正是有随时可以对吴风进行制裁的有力手段。 空间裂缝后的大能在说话,几人紧张的看着那道缝隙,随时有拼命的准备。 “我也爱他,甚至比你更爱!”史晴说得斩钉截铁!因为爱是自私的,所以她要不惜一切手段得到他。 而秦一白也是由此才知,原来蚩龙去陪自己喝酒竟是为了给自己疗伤,一想到这他心中就是一阵暖意涌动,对这度厄族人的良善和朴实感到由衷的赞叹。 “取下你口中的布也不是不可以,你若是以为待会儿大喊大叫就会有人来救你,大可试上一试,这漪澜殿中我还是有几分权力的。”蓝珺瑶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边的圆桌。 所以,进入气海境炼化这一枚灵水精魄对于王昊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此时,两人只要抓住一个时机,就会猛地挥动狼牙棒,两兄弟双双配合,令躺在地上的黑甲人无法逃脱他们的力量领域,只能被砸成肉饼,就像之前那个黑甲人一样,肉体和铠甲融为了一体,就连银铬所做的护颈都变了形。 这一张纸提醒了苏浩一件事情,那就是几年前他和一帮所谓的朋友来过这附近,他们租住了一间房子,还有就是所有人都失踪后就剩下了他自己。 只见她幽幽坐起身来,从纳物空间里弄出了那枚硕大的红纳物宝石。 有了食物,他们就能补充体能,星则渊用一些粽叶和石头挡住洞口。这样一来,晚上的风就不会吹进来,他们能睡得安稳一些。 其中一个气海九重天的强者,喷出一口鲜血之后,面色苍白的喊道,他的脸上满是不甘。 哑奴下意识地把梅子嫣抱得紧了些,低头一看,松了口气,原来她已经睡着了。 “你的选择让我很惊讶。世人都是贪生恶死,你却是选择死亡之道。不过,你既然能来到这里,必定有着不凡之处。你已经选择了死亡之道,那就去吧。”血盆大口道。 “那魔兴门好像很关注那道石柱,我想应该也是和幻月有关吧。”铁香雪道。 叶灵汐用法眼观望过达摩老祖和这位贾寻真的魂魄,发现他们都是值得相交的君子之人,这才肯跟他们交往的。 虽然今天有可能空手而回,但叶灵汐对这个在后世盛名远播的潘家园,还是有些信心的,今天不行,以后多来几次就是。 随后又以免税与赠送药圃为条件,设计为她揪出有不臣之心的人。 她转身离开了房间,先去前台买了单,这才回去继续和同事们应酬。因为毕竟还不是很熟悉,她又不喝酒,大家也不好太过闹她,没过一会儿,就有那老成持重的出来说时间太晚了,还是散了吧。 第131章:大明水师,死战不退! 命令下达,汉军旗舰队开始变阵。 庞大的船队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分成三股,从三个方向朝着镇海号包夹而去。 而这时,天时也开始变化。 海面风力明显增强,原本还算平缓的波浪开始加剧,船身颠簸幅度越来越大。 东北方向,乌云如同墨潮般滚滚压来,低垂得仿佛要触及海面。云层中隐约有电光闪烁,闷雷声由远及近。 “登山途中闲暇时,可以看看周报上的内容。”林亦将银子收下。 每一次潘达都不得不消耗大量的神力将它们击退,但是这样的局面又能维持多久呢?万一怪物当中在出现一尊真神级的存在,那么纳尔特就会被攻破。剩下的人族就会彻底灭绝,潘达也会陨落。 养心殿中,弘历已经辗转反侧了一夜,唤李玉奉了数十次的茶水,还是无法睡着。 “是谁?进来吧。”虽然奇怪谁会这么晚进入自己的房间,不过李一凡还是让人进来。 “锦儿,妈妈交给你一个活,你要是给妈妈办的漂漂亮亮的,妈妈呢,就允你出这凤仪楼,还会给你钱财。”王妈妈颇为得意的看着锦儿。 末了,沅藏香将另外一支给自己带上,一脸纯真笑容映衬簪花精美,瞧得阿曼对上沅藏香视线,眸光一柔。 即使巡查处的工作任务已经十分宽松,但不断袭来的琐事还是会占用不少自己的时间。 乐羡想着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便琢磨等明天让进宝买些鸡鸭进来。 一道蓝白色的光束自防护力场内部爆射而出,穿过了重重法术盾,沿着贯穿了大气层的光束一路逆行而上。 临时调查组的巡天舰和两架晶能喷射机已经施施然的不告而别,给她留下了一个不利的处境。 若是,卢轻尘能给他和康君泽做手术,他又怎么会忍心去折腾她,一路上得冒多大的风险,他赵南贞比谁都清楚。 看到秦然手持利剑一个箭步离去,林轩也只是摇了摇头,风源羽翼微微一振,朝着楠木山主峰的方向再度杀去。 戚漠看了看远去的人,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沈柒,还是沈柒重要,就是直接将她抱到了床上,又是把脉,眉头一皱,这药物是从魔教出去的,沈之舟怎么会是有这个的。 谢基的眼睛里闪过一阵精光,仔细一算他发现这次来到血兽帮算得上是亏大发了。 这几天朱家发生的大事都像与他无关一样,他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等玩累了就到朱家里面休息一晚。 太子殿下也算是一表人材,无论是权势地位还是长相,有哪一点比陆桓征差。 戚漠说道,沈柒看向他,可是戚漠没有多说什么就是直接将她拉了起来,朝着城门口冲去。 靳琛又闭上眼睛,心里却掀起波澜,又想起苏青柠那张哭泣的脸。 周楚摆摆手,懒得听她啰嗦,这妞长得好看是好看,可就是心眼太坏了。 这是一只不知潜伏多少天的龙人,在叛乱发生之时就藏在这里,至于原因,或许是收集情报,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被遗弃了。 就算是大人也经不起这么被整,曼洛兰直接大哭了起来,双袖掩面,身子也颤抖不已。 俩人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草莓岛上也并非很平整,地势也是有起伏的,铮铮和淘淘所在的地方地势较低。 “他不是破坏大王,他是世界上最温暖友善的鸡了。他还帮我照看这些蘑菇呢,我的蘑菇长得这么大这么好,都要感谢他呢。”粉嘟嘟说。 第132章:九死一生,终有一生!(四更) 火炮在持续轰鸣中过热,炮管通红,无法再发射。 火铳的弹药耗尽。 弓箭手射光了箭壶里的最后一支箭。 陈海蛟拔出腰刀,嘶声吼道:“弟兄们!咱们的船,咱们的旗,不能落在汉奸手里!” “刀斧手,上前!” “火铳手,拿枪当棍!” “操帆的,拿桨!” “跟老子杀!” 如果那一天,自己的态度能够谦和一些,处事冷静一些,也许便不会发生后来的种种。 “洪战天在哪里?”韩易并未理会黑袍老者的疑问,冷声反问道。 “我们都去?那雪雪怎么办?”看了一眼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燕映雪,张聆忽然问。 但是,在韩易险些被击杀的时候,妙素素的心也是狠狠地揪了一把,险些碎了开来。 沐宸没有作答,转身大步走上了镶嵌着黄金的台阶,留给夏至一个高大的的背影。 相反对面的五人却形状各异。除了阿萨和杰西卡两人还显得平静些,其它都是全身松懈破绽百出,希尔顿倒在地上还没失去知觉也已经很难得了。而比尔老头还骑在德鲁依的背上似乎舍不得下来,德鲁依则不安地摆动着脚步。 隔着蒙了雨渍的玻璃窗,车窗内,清浅悄然已做出决定,是应该与父亲好好谈一谈。 保鲜里面有一些食材,李霆琛去衣帽间换衣服去了,赵一颜一股脑把食材取出来,咬着唇琢磨着,不如亲手一顿饭吧? 陈王爷高瞻远瞩,每一件事,都做得如此到位,这让沈旺佩服陈王爷五体投地。 而且蓝宝石上最后的一层警报还没去除,要是被她碰到,警报一响,又要惹一身麻烦了。 大约过了半年多,紫晶在穆管家让人送来的人选上随意指了一个,连介绍也不听来人介绍,就这么把自己的终生大事交代了出去。 裕王本以为大明月宫不会接待他这样一个处处受人追杀的丧家之犬,没想到这大明月宫主慕白竟没有半点废话地将他迎进宫殿,他那疲倦的面容上终于流露出从前的高傲。 不出羽六所料,林夫人又气又憋屈,阴沉着脸令得伺候的众人无不战战兢兢。 雷欣瑶的性格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她这也是头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脱裤子,而且此人还毫不避讳的盯着她,这让她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好在方玲的后续也只是持续了一天,刑警队的同志把如临深渊的陈鱼跃给救了下来,本来按照方玲的意思,她怎么也得在陈鱼跃的陪同下逛它个三天。 叶凝香咧开嘴角,强迫自己露出一抹笑,就好像是与慕夕泽聊天,向他商量着请求他不要离开她。 韩菲菲纳闷的望着陈鱼跃,心想陈鱼跃到底在想什么,什么请求自己还没说,他就直接给自己来了个空投支票出来?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说这些话,你懂么? 红藕如同一个死囚听见了皇上大赦天下的圣旨,忙施礼退出,待到了门外,迎着冷风站了会子,使劲的呼吸几口,仿佛重回人间一般,然后才往上官云衣处而来。 出人意料的是,波斯猫竟然没由出面阻止,任由自己的孩子爬上了足有一人多高的铁栅栏。 “孙桑,你们中国人太弱了,像你们这种人,怎么配跟我们大日本帝国为敌!”那名日本兵用蹩脚地中国话跟旁边的翻译官聊着天,边说还边咬一口手中的大鸭梨。 第133章:鬼牙礁 镇海号像一片被巨人攥在手里揉捏的树叶,在风暴与暗礁构成的死亡迷宫中疯狂挣扎。 甲板上,能站住的人不到一半。 其余人要么死死抱住桅杆、缆绳,要么被浪头冲得滚来滚去。 马天同样没有对此人过多提及苏木,马天回到之前的地方继续打坐,中年修士扫了一眼苏木所在的位置,犹豫少许,选择了一处离苏木较远的地方盘膝坐下,开始吐纳起来。 姑娘告诉他,自己叫盛风华。于是,司战北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并暗自发誓一定要报答对方。 曳戈抬起她的下巴,看到她的脖子上也是一片黑色,抬手一把扯开了她的衣服,她的肩头还是黑色。 以赵德辉为首的这帮孩子,没有了牵制,没有了顾忌,肆无忌惮、放心大胆的开始胡闹起来。 那同学愣了愣,随即重重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着感激,看向了徐仁广。 听到辉战的这句话,我明白辉战是什么意思。他害怕连累苏含,这个我是真的很懂的。 “这……”赵登禹和张荩忱皆没有想到,这一时刻,韩慕侠竟然搬出了自己的母亲,二人均感吃惊,不再赘言。 中国队还有一个暂停,不过现在还不是使用的时候,张云泽运球,迅速推进,三秒便过了半场,根本不停球,直接三分线外,借着掩护就是干拔三分!日本队此时也不敢包夹张云泽,若是一包夹,其他队员空位就出来了。 “呵呵,吴当家说笑了。闭关时间有些久,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那名男子身着明黄色锦衣,样貌英俊,虽说他话说的客气,可是眉目间的倨傲之意,并未衰减多少。 马江从地上拿起早已准备 好的玉瓶,灵识控制 丹药漂浮进其中,因为所有的丹药师都明白,丹药结成瞬间,不能用手去触碰,不然丹药就会成为半成品,药力减半,除非当下吞服。 太一喃喃低语,事情很容易分析清楚,因为神逆之后,弑神枪落入罗睺手中,能找到弑神枪的,洪荒无出其右。 “咦,老大,那根笨重的铁棍呢?”年轻和尚见那跟铁棍不见了,立即疑惑起来。 这个家一定不是原来的样子,父亲背叛了母亲,还要把她拉去做交易,她走的绝决,再也没有任何的留念。 “你能悄无声息来到我面前,那说明你比我强很多,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和我合作的?”石伍尘再问。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条蟒蛇再没有醒来,在昏迷期间,被三色矛头蝮的毒液给彻底杀死了。 前面就是一个公园,里面边有一片桃林,现在桃花盛开,很多人去公园观赏桃花。 楚乾骂骂咧咧的苏醒过来,抬起手臂,粘乎乎的,腥气扑鼻,白色的床单也满是泥垢。 冰箱里空空如也,别说食物饮料了,就连冰都没有一块。电饭煲也是,看起来就是新买的,米粒都没有一颗,闻起来还有一些气味,一看就知道没有用过。 石伍尘有点冒冷汗了,他都忘记这里是西方了,而且这里还是军事强国的大城市。 道宗道藏丰富,除了对那些常见的金丹之外,也有一些关于变异金丹的记载,但秦淮那种无纹金丹却是前所未见。 第134章:山海关的谣言 同一时间,山海关。 夜,丑时末。 关墙上火把通明,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吴三桂站在镇东楼箭窗前,望着城外八里铺方向。 那里,清军大营灯火连绵,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火龙。 “总兵,又一轮炮击停了。”副将杨坤低声道。 强大威压瞬间笼罩三人头顶,使得三人刚刚祭出的法宝定格在空中。 而且,他所修炼的路子,竟然跟青灵宗失踪了几十年的宗主很是相似。 也许她们连魂魄都被炼化,可是谁也不能抹除她们的存在,如果没有这些人,她们也许会一直幸福生活到老的,可惜命中劫难,谁也不想却避无可避。 凤轻羽眉头轻佻,缓缓而道,“不用急着走,先弄它几十颗,以后有大作用”。 定制西装将孟星洲包装的更加耀眼,身为公司总裁并不需要来这种节目赚什么噱头。 宁梦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她盯着林飞扬,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身份既然已经无需隐藏,陈渊也不再做作,目光看向了二十丈之外。 “火属性?那不是跟我一样吗?”宁梦有些犹豫,她又不是炼丹师,用火属性干嘛?难不成当武器用? 这是一套高等级的剑诀,修炼到大圆满境界,便可破开虚空,遨游九天。 虽然她已经有了5万块,但是如果没有足够的资金,她连医院都买不起。 “你觉得呢?”霞姐美目一瞥:“如果是以前我会这样,但是我不会对你这样的,因为我我并没有把完整的身子交给你,我不配恨你。”她幽幽的说道。 就算是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可是还是希望能得到身边人,尤其是长辈的一丝丝鼓励。 “灵儿在,灵儿在。”月灵公主是高兴的,如今还能见到父亲,这是个多么大的惊喜。 我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说,等我抽完这根烟,刚才你不是说要跟我讲事情,现在这地方绝对安全,你可以放心大胆的说。 只见韩非将别墅门开起,然后走了进去,邱莹跟着走了进去,再然后,门就被关了。 只不过这声音听着很耳熟,可就是一下想不起来了,接着里面又传来声音。 我心里边顿时发紧,如果第一次是在我们没有防范的状态下把我们掀翻还可以解释。 尤其是那微风吹起她粉嫩嘴角的发丝,是自己无数次梦醒时,心灵的悸动。 她始终认为,傅爷爷即便身处麻烦中,也一定能掌握傅令元的消息。只不过是是否传递到傅夫人这里的问题罢了。 出了这种事情,学校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撇清关系,辞退雅美,很正常。 当然,高级丹药那怕照抄也有风险,炼丹如同创造一个新世界,那微观层面深不见底,纳米误差便是亿万财富化作飞灰,但只要成一次,这辈子再不缺钱花。 “嗡~”林逸抬起右手,右手光华一亮,一道光束波立即射打去。 司徒匀就把自己刚才在院子里对着草人练武,怎样在骂大师兄何梁,接着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支飞针,钉在自己左肩头的事说了一遍。 王辰瞬间施展了血皇经,四大天王的实力因为吃了神秘的药丸而得到了大幅度提升,王辰施展血皇经之后,他的实力也是大幅度提升,就等于是两者提升的实力抵消,那么也就意味着王辰还是拥有吊打四大天王的能力。 第135章:直扑山海关! 朱友俭走下礁石:“海盗藏宝,不会只藏一处。这水湾三面环礁,地形复杂,肯定还有别的暗窖、洞穴。” “李猛,你带人,沿着礁石壁一寸寸搜。” “赵黑塔,你带水性好的,潜到水底看看。” “是!” 两人领命而去。 朱友俭走到水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 淡水。 “为什么你要这样?事务所不是你可以挑战的了的呀!”蓝幽雪拦住岳轻枫,脸上满是哀楚的神色。 虽然是闭着双目,但是艾尔却能感觉到,在这里那个光点已然变成了一闪巨大的光门,就屹立在自己前方。 听到周边的枪声,尤其是在发现与平川的联系中断,并接到周边出现大量八路主力的报告后,王铁石当时人就愣住了。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自己苦心算计最终还是中了当面那个狡猾家伙的诡计了。 “呯……”“轰!”随着这一声轻响和一声巨响,岳轻枫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子,他的嘴角微微渗出一点点鲜血,而那个血族公爵——上帝保佑他,他半个身子都被岳轻枫完全轰散了!甚至他的腰部都已经消失掉了。 这上官龙和赵铭抱着能一举灭杀唐笑的想法,选择的这个伏击之地好死不活的正是一个绝地。 “怎么回事?”丁火望向那个想是一张方桌上放置了个尖塔的装置。。 依旧是藏青色道袍,须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整张脸光滑的无比,了无皱纹。眼中闪着奇光,像是在打量着傅残,眉间露着隐隐的猥琐。 不过报告难写,但洛合勘四郎少佐已经下定决心,抽调出所有能够抽调的兵力,在半个月后对隐藏八路的王家沟给予严厉的惩罚。同时命令各个据点,抽调出部队不断进山侦察,寻找那支土八路的下落。 “没有什么可不可的,按我说的去做!”宫残云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再也不理他们,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事实上,几十年以来,南方除了一个傅寒风之外,又有什么人可以和中原顶尖高手争锋? 昨天从米特的酒店叫出王淑云时,李灼光从侧面了解到,王淑云在这段日子里,除了吃就是玩儿,反正她的食宿有米特照顾,即便语言不通也过得很舒心。 不过从今天的战况来看,魔族的这种伪不死能力的代价还是很大的,好端端的魔兵们统统变成了失去思考能力的行尸走肉,和伊莱前前世认识的低级丧尸倒有些类似。 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词汇,许多神选者甚至都没有听过,莫宣雨也是。 广告部部长廖翔从会议室里出来,眉宇间浮动着焦虑。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总经理方才在会议上的咆哮声。 她好不容易爬起来,又羞又怒,先给了马一鞭子,然后对孙越华撒娇道。 王君不是不努力,相反他很努力,也不是不开窍,没有成效。否则也不可能考进北平电影学院,只是和同班同学比起来,就有些弱了。 八人列席,八块玉枢令也落于桌上,散放出柔和的光辉,圆公子负手而立,揭开久远之秘。 何倩那边也开始和接下来要洽谈的几家企业沟通,让他们不要搞什么欢迎仪式。 而她们,则就是‘幸福饺子馆’的员工敏慈与炎龙铠甲召唤人炘南。 “喵~~~!”宁奕的手停顿在了布料的上方,扭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宁奕诧异的眨眨眼,是错觉吗?他怎么好像听见了猫叫。皱着眉挠了挠脸,宁奕放下心头的疑惑,手再度勾到了布料的边缘。 第136章:果真是陛下! “继续前进!”黄蜚嘶吼道。 镇海号拖着撞歪的船头,速度不减,继续向西。 旗手拿着灯,给另外几艘船传递信号。 但所有人都知道,逃掉的那艘船,一定会去报信。 “我们还有多久到山海关?”朱友俭问。 黄蜚看了看星象,又估算航速:“最快...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朱友俭望向西北方,继续道:“传令,升起所有旗帜。” “明白!” “升旗,全速前进!” 天玄子心知这道旋风的不凡,连忙结起数道手印,双手猛地往沙地上一拍,只见沙堡上的沙便慢慢聚集挤压,不断地挤压,不消片刻,沙堡变成了石堡,而且看上光滑如镜,却又是沉淀稳定。 一声巨响猛地传来,仿佛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冲撞,就连地面都在震颤。 温淘淘脸色泪痕未消,再加上眼睛浮肿,显然是刚哭过不久,只盯着一下童罗嫚,却没有心情与她拌嘴。 嘱咐完,杨毅翻身上马,他是不敢继续逗留下去了,白雪公主扫平了加斯子爵,萨克森王国归于一统,不会再有任何人起别的心思,这个时候,杨毅真怕白雪公主出幺蛾子,连他一块摆平了。 “太极图、玲珑玄黄塔,有二物护身,可谓是万法不侵、万邪不入,真叫贫道羡慕不已!”火榕天尊望着太极图、玲珑玄黄塔赞叹言道。 当然,韦赛里斯完全担不起这个重任,他本人也没有这个才能,甚至被马王用金汁活活烫死,按照妹妹丹妮莉丝的说法,他就不是真龙,因为真龙是不会怕火和热的。 白雪公主不回话,城堡外面的加斯子爵就显得有些尴尬了,杨毅突然发现白雪公主的不说话,比说话管用一百倍,因为这个时候她无论说什么都不对,但她却用自己特有的姿态展现了她的存在和加斯王子的谎言。 可是,事实并不如李横所想象的那样顺风顺水。眼见着都要走到最后一步了,呼延通却犹豫了。每到李横提起这事,他就保持沉默,什么也不做。 ??不得不说,秦宵的大方程度,让独孤博羡慕了,心里酸溜溜的。 军中最重规矩,讲究的是令行禁止,没有上头的命令,调动两千多主力发动总攻。就算是胜了,将来陈达那厮狐假虎威追究下来,大家须吃挂落。如果输了这一阵,折损了士卒,那个责任没有人能承受得起。 震撼之后,这些人看向了天涯楼剩余五大弟子的方向,他们的眼中充满了一种极端嘲讽的味道。 弥辰看到,在远方,无尽的仙兵仙将,无数的神魔纵横,看到了无数的仙灵之气,看到了无数的凶险之地。 烈山长老是太上长老之一,比起东问天这一位大长老的辈份还要高,到了天人四衰的高深境界,他只差一步就到达顶峰。 刘菁与岳灵风这大半年来朝夕相处,又一同得风清扬传授独孤九剑。二人心意相通,招式配合极为默契,两人同时使出独孤九剑。 即使如此的疲惫,可两人的双眼依然锋利如剑,战意盎然。身上的气势不断的吞吐着,依旧强横无比,没有丝毫的消弱。 上古神战的古战场几乎位于整个圣霄帝国地理位置的正中心,神赐皇都虽然是圣霄帝国的政治与经济的中心,但在地理位置上,却要更加靠东南。 连续三批都没能冲得过去,可以想见,在墙体的那一头,会有多少倒毙的尸体,百家奴的脸上闪过一丝残忍之色,对于战死来说,他更害怕父亲的厉色,更不想灰溜溜地跑回去,让人耻笑,哪怕只是背地里的。 第137章:黄得功、高杰他们没了? “再放!” 第二轮炮击开始。 这次两发炮弹直接命中敌船。 一艘汉军旗战船中弹起火,另一艘被击中船舵,在海面上打转。 追兵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镇海号趁机冲进浅水区。 大船吃水深,不敢再追。 却说西妃飞赶激战处,只见魔龙震退阿呆,飞步追击席撒,又一记龙吟声波冲击震的两人双双失去平衡撞树跌地,易之一时不能回复神志清醒,眼见魔龙一口要将挣扎不起的席撒咬个正着。 “得了,你那心思我还不清楚!我才懒得替你安排,我只是想看看那位新晋的神阶强者的风采,顺便让他加入众神的盟约而已。”老祖宗的话永远能让康斯坦丁无奈加郁闷。 叶蓁不曾发觉魏长陵的情感波动,她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比如,魏长陵是听了谁的话,竟然來了雅思院,只怕是林氏的调虎离山之计罢,思及此,她嘴角抿起的冷意,危险之极。 安德烈的降神术,然后被这位伍德骑士一枪击伤,还象垃圾一般被扔了出去,接着挟愤而归的安德烈弄出了个更恐怖的二次降神术,然后发出了奥迪罗的审判,结果再次被这位伍德骑士以更夸张的巨大光翼给泯灭掉。 得讯的官兵诧异非常,着那些人不可乱说,打发回去,自又与同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消息不胫而走,越传越多,便有许多将领得知,商量过后,联袂求见征南统帅探问究竟。 “说真的,能帮忙介绍一个吗?”赵政策赶紧转换了话题,这场景虽然只是在电话中,却也有些暧昧。 因为上次自己就是利用这件东西将野蛮人化身的那个银面人送去了其他位面,可看来这家伙的运气太好,不光没死,反而再次找到了办法,回到了深渊界。 第三,利用婚姻裙带关系,在古代的政治舞台上也一直活跃着外戚官僚集团。 郭地态度看上去好像轻描淡写。可萧寒去也能从他眼里看到急切。索性也装着不在意地问道:“山西哪里”? 却说那轩辕坟中三妖,正是千年狐狸精,一个是九头雉鸡精,一个是玉石琵琶精,乃是得了轩辕皇陵中的灵气,修炼成妖,因此虽是妖类,身上却有人间地浩然之气。 林寒苦笑,不过他却确定了一点,自己刚才说的八九不离十,没办法只好继续忽悠。 他以为,这位大佬可能会带他们飞过去,或者是有什么流批的坐骑。 林寒不仅给了他灵果用来疗伤,还给了他一块七百年灵髓助他晋级。 不过姜鸣还是没有放弃,因为他早已经感知到了仇葭仇洁这两兄妹透露出的那种凶狠,或许他们不经意间,就会被陷害,毕竟人在江湖,哪能不自己留心眼。 “你分析的这些没有用,这船可不一定是凡人造的。”邢霖打断了初挽晨的分析。 “廖宸晨,醒醒,下课了。”宋洋洋收拾好自己的包,轻轻推了推旁边还在睡梦中的廖宸晨。 我修为尚浅,灵力薄弱,这最后一箭,耗费掉我体内剩下的所有灵力。我收起法器,累的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夏元现在已经是星河期的进化者,御剑术也有了一定的造诣,体内灵力身后,可以去那里。 第138章:会合 “陛下。” 马林有些犹豫,眼前这块全赌毛料给他的感觉很不错,毛料表皮带有半截松花,只是表面上有处很明显的雷打绺,好在这雷打绺一眼就能看透,没有影响这块毛料的价值。 赵子弦一愣,随即感激地看了身后的王珞丹一眼,随即追了上去。 素依与秋若下了马车,见秦汉与御膳房的几人正预备吃的,便想去帮忙,秋若自告奋勇地去打水,素依也便跟着去了。 这时有个老头儿在外交大使引领下走了进来,先向白冰施了一礼,便开始了自我介绍。 汪雪伦顿觉尴尬。她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婚纱太华丽,首饰应该更精简些。但是她设计的这套首饰,也是奢华款的! 杏儿见素依一脸不悦地盯着她,讪讪地笑了笑:“素依,你已经洗好了吧?”她回来见五阿哥与素依都站在门外,还以为五阿哥未进屋去。 如果洗干净政治上的脏水,其实卢太宇在当政期间,相当有作为。 那是他在停尸房照着死者伤口的形状画下的图,上上下下竟有三、四排交错零乱的齿印!最外边的一排齿印相对清晰,后几排则相继浅淡。 就像平时观看电视剧那样,前面的剧情和镜头都拍摄的十分完美,而你也看的很嗨很投入,但当到了最后最令人忧心也是最为关键的大结局时,却没有剧终。 李辰打发走前来献殷勤的韦森特,现在他是这里总负责人,牧场所有的维修与建设工作全部结束,正图谋着大干一场。 贾维新微微点头,对于那个可以收起来的安全屋有些意动,不过也仅此而已了,那种屋子,至少从表面看来,太过脆弱。 而加里奥,剑姬,维克托,也是落在了正面战场,本身冷清的下路,在这一刻也是彻底热闹了起来。 able尝试了好几次,可还是没张开那个嘴,最终他想放弃了,至于这些钱,自己也1不要了,可就在他要开口说话的时候。 下一秒,贪狼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身后天门异像显化,一头双眼血红,带着嗜杀气息的凶狼立在门内,似乎要跃出天门。 而且去给伯伯贺寿,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正好可以先让顾惟清对异人、异人界还有他们陆家有个初步的了解。 顾惟清凭借“过目不忘”和如今超凡的悟性,并在陆瑾的悉心教导下,已是基本熟知符箓之道的理论知识。 金凤婆婆听到顾惟清这一番话,默默放大视频中的画面,目光紧锁在视频画面中冯宝宝的那双神莹内敛、波澜不惊的眼睛上。 当初,见后土,将幽冥界晋升为本源世界之后,他也暗自探索收割了几座大千世界。 最后,这颗有过轻微变异的,在常态下都会发光的精怪核心,直接消耗殆尽。 简单的,程煜将自己获得了桃花源会所百分之二十二股份的事情告诉了管路。 邓师傅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脸上虽然微笑着,但眼神看向九龙却怪怪的。 第139章:关外决战!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山海关内,已经沸腾了一整夜。 火把照得关墙内外亮如白昼,士卒们穿梭忙碌,将一桶桶火药、一箱箱炮弹从水门码头搬上城头,堆放在各个炮位旁边。 让他记住这个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再为了别的野男人惹他生气了。 灵魂受了几乎要消亡的重伤,好不容易吊住了命,魂伤才恢复个七七八八就仓促醒来,看上去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大吃大喝了一番,好像……看上去就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了? 面对夏明修的沉默,司机开始有些不确定了起来,昨天的两则直播今天可谓是轰动全城。 “那就是觉得,她看起来很好欺负?”季南川的目光落在裴安安脸上,更加的不爽。 这根朋友一起玩闹,有输有赢那自然是很正常的事情,那么有什么丢人不丢人的呢? 这把长剑,乃是李灵从之远山庄带出来的。虽然算不上是什么绝世名剑,可也是一把被精心打造的好剑。 这套阵法是他们才得到的好东西,根本就来不及磨合,现在全靠兄弟们之间的默契。 李中原说的那个陷阱其实是他们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天坑。李中原让人探了好多次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深。但也可以肯定只要人掉进去就别想再上来了,也许就直接掉到地球的中心去了。 吴雄也一字不提“战神夏启”,可他对战神夏启的动作却是一清二楚的。 苏绵绵红了眼,大眼睛顿时溢满了水分,愣愣的看着离瑾夜的大手,离她的脸越来越近,一直到离瑾夜的手落在她的脸上。 老板娘扭着屁股,晃着胸前那两坨肉,来到我面前,笑眯眯的问道。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妞妞在一声大哭之中把那块猪肝给吐了出来。 “没感觉。”摇了摇头,沈安然如实说道。她将自己搭在同伴肩膀的手收了回来,活动了一下。 到了地方后,赵猛一听是我请客,咋咋呼呼的点了一大桌子的肉,对于他这种明目张胆的宰我,其实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赵猛这人是典型的东北大汉,心眼少,豪爽,好酒,讲义气,我就喜欢跟这样的人交往,不累。 就算僵尸不会因为被地雷的破片和里边的钢珠等东西打穿身体而死,但是八百个阔刀地雷,就算是单纯的爆炸威力,也能让那些刚死不大功夫,身体还没有达到刀枪不入程度的僵尸损伤不轻吧? 挂了电话后,我反而不急了,现在该准备的也都准备了,就差主人公登场了。 “老王,别这么激动,这件事情也不是我们两个说了就能决定的,还得听听大家的意见是不是?”老郭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为什么要道歉,她明显是来挑衅砸场子的!”王志强撇了撇嘴硬着头皮说道,心中对自家师父当着外人的面如此训斥他感到有些懊恼。 格兰芬多当即炸了锅,少了找球手,最后的比赛终究还是输了。然而令所有人开心的是,最后的学院杯还是格兰芬多的。 韦斯特法尔的脸色变的有一点铁青,这是什么情况,你们作为魔术的球迷,不去呼喊霍华德的名字,在这儿喊何奕祥干嘛? 第140章:决战开始! 卯时三刻,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 金红色的阳光洒在战场上,将双方将士的甲胄染上一层血色。 明军阵中鸦雀无声。 只有旌旗在晨风中微微抖动的猎猎声,偶尔传出战马的响鼻。 清军大营方向,号角连绵,鼓声如雷。 营门大开,一队队骑兵、步兵蜂拥而出,在明军阵前三里处开始列阵。 说完这句话之后,玄君就瞬移走了,他觉得自己留下来继续跟黑龙说几句话,说不定会动摇了自己的决心,又让苏曼青回来了呢。 他说的很嫌弃,但是林婉白却瞬间提不起太多的厌恶,放在以前林婉白对于他这些话肯定会不屑一顾。 神相一边这么询问的时候,目光就落在了庄宗身边的人身上,看到了昏迷的苏宁生和独孤信。 “恭喜前辈挑战仙君莫宏成功,自动成为死亡岛第九位城主。”有机灵的死亡岛原住民,已经匍匐在地,向林风致敬。 助理完,又意味不明地看了芮娆一眼,恭敬地欠了欠身,“芮娆姐,这几天辛苦了,希望您能照顾好霍总。”完转身,直接带上门,走了。 杨威看着及其嚣张的林强,突然之间像是明白什么似的倒吸一口凉气,对眼前二胖的出现有些失望加以绝望,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沐风那么一说,帮主和丁总也不再耽误时间,立马就地继续运功疗伤。 张震表面上是在看电视,实际上也是偷偷观察独孤一鹤,当他发现独孤一鹤在偷偷看自己的时候,已经确定独孤一鹤觉得茶叶不对劲了。 而陆子默自从那天去上班后,就基本上没有看到他了。而自己也并不在意他去了哪里,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陈琅琊的动作,比言语更有效,现在整个酒吧里足有四十多人都是陈琅琊一边的,而雷刚在酒吧之中的人,只有二十个。 \t“真不用吗?嘻嘻,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找。”妖艳贱货一屁股在秦风身边坐下来,笑嘻嘻看着秦风,一只手软软地搭在秦风胳膊上,风情万种。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玄冥的龟甲上躺了多久,直到在我的前面出现了一座美丽的海岛,我没有心情去看,而是选择了下线。 饶是如此,他还是卑贱的。他只有一个名宇,便是宫,他没有姓,他也没有归宿,不管在哪里定居,都要担负沉重的劳役和战争之役。 话音未落,人已经在空中几个转身,来到了第一堵水墙之前,如同先前对付黑龙时那样,鼓起全身天元力,撑起一个无形的护罩,然后猛然钻入了水墙中。 刚一走进他们的大帐之中,为首的一个满头红色头发的巨人猛地一拍桌子冷声喝道。 冯雅思紧紧的握着牛娃的手,陈琅琊笑容欣慰,点点头,退了出去。 狠狠的在陈琅琊的脸上亲了一口,但是却也留下一个通红的牙印。 “不试试这么知道,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觉得你还是窝囊废,那我自然没的说。”我重重的说道,对于大牛,必须这样说,自信就是骂出来的。 这样的动作让她想起他的手指是如何也这样轻轻地抚触着她的身子的……不,他不是轻轻的,他很用力,到现在她全身都疼痛。 “哼,最好她和妖界没什么关系!”楚风冷声道,倒也是没反对,也许他可以打听一下,关于四大妖兽的事情。 第141章:河道伏兵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鳌拜膂力惊人,高杰被震得手臂发麻,但半步不退,反手又是一刀。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而清军骑兵已经撞上明军刀盾阵。 “砰!砰!砰!” 战马撞上盾墙,盾牌后的明军士卒被撞得口喷鲜血,但死死顶住。 长刀从盾缝中刺出,捅进马腹,刺穿骑兵大腿。 惨叫声、怒吼声、厮杀声瞬间响成一片。 在见到今天到达大帅府的那人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向辰廉可能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所以让洺玥知道真相又能怎样,难道还要害他再像之前那样为她深陷险境,以命相搏么? 但一旦加宁清师兄的妹子变多后问题就凸显出来了,最糟糕的是当这些妹子聚集在一起交流时…情况就会变得更加恶化。 夜自习结束,吴疆随着同学们走出教室,周冀刘晓晓几个也正往楼梯口走。 羌红纱吃到泡椒凤爪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可辣归辣,那种辣中带上了一丝酸,还有凤爪极其爽口的口感让她的口水分泌再一次加剧。 鸡皮酥脆可口,鸡肉内的酱汁饱满,一口下去之后不止口感丰富,味觉享受也美味到了其他那些妖艳贱货的炸鸡不曾有的味道。 吴疆剥了一片放进口中,故意大声地嚼着,深怕周冀不知道自己在吃口香糖。 任思念看着站在门口那里瘦高的冷忆,实在不知道要在对冷忆说什么,还是少年的玲珑心,怎么好……这就样硬硬的伤害到他呢? “看来在你的记忆中,我好像挺可怕的。”辰廉似笑非笑的看着皇甫极。 而相比于白光的抢眼表现,林大队长则是继续低调的闷声发着大财。 大约半刻钟过去,林羽注视着身旁越来越灰暗、陌生的环境,露出一抹苦笑。 下一刻,所有人的沙发上都有钢箍弹了出来,将大家牢牢地固定在了钢板上。 她父母要是在这里,还不知道要生什么气,男人们又不知道怎么坐月子,怎么能照顾好夏天呢? 他用目光偷偷的瞄着林安平,想着那样的家庭,林安平是怎么成长的,她结婚以后会不会也像她母亲那样? 就这个架势,非得把自己熬成个不得了的什么玩意不可,可是问题是,现在到你要怎么样,到底要怎么说呢? 他和宋婉儿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关系,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顾客,却又掺杂着一丝涟漪。 风苒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突然无声的笑了起来,笑的肩膀都一颤一颤的。好半晌她才站起来弯着腰溜出了会场。 段朝暖站在这个王牌婚介所的大招牌门前,下了车之后静静地看着这个门头,还有里面穿梭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你真的很聪明,不对,应该是厉害。人类之中竟然真有你这么厉害的家伙。 怎么,你凌老三能做挖自家墙角那种猪狗不如的事,别人就说不得了吗? 莫黎不禁捂脸,这还用数?再说你不会动作隐蔽点儿默数吗?生怕别人不知道怎么着?当着这么多人,都替他觉得丢人。 而那一次的尝试,玄月以后就不再考虑是否有骨头没有骨头的原因,自己的精钢铁牙与那几乎无敌的铁胃,无论是多么坚硬的骨头吞下肚也丝毫不会影响到身体,连一丝感觉都没有。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一股淡淡的莲香,涌入鼻中。倒是缓解了不少疼痛之感。 第142章:陛下不退,我等不退!!! 观战台上。 朱友俭看着左翼战况,微微颔首。 埋伏奏效了。 这一下,至少能吃掉清军两三千人。 但就在这时。 “陛下!右翼告急!” 亲兵仓惶来报:“清军又增兵了!至少一万骑兵,正在猛攻高将军!” 朱友俭转头看向右翼。 果然,清军阵中又冲出一支军队,看旗号是正蓝旗,主将应该是遏必隆。 楚风让青鳞盘坐在床上,然后运转被紫晶封印的帝龙真元,随着一连串的“咔嚓”声,奔腾的帝龙真元如同一条怒龙,从丹田处涌出。 发现了这一点的姜玉炎腰杆子也是挺直了的,毕竟他现在是肯定能被夜祭救出去的了。 若非这天域的威压,对他的压制太过严重,罗刹太子随手,便可以镇压秦羽两人。 她非常着急,因为,她就在结界边缘的暗杀蝶发现了敌人,在第一时间就被灭杀。 一道人影如龙出海,从那漫天毁灭拳芒中冲出,极速杀向龙虎帝尊。 “登记完信息的,可以来这边吃饭了,还有排在后面的,从这里开始,先领粥吃饭,吃完饭再登记。”赵原在一旁等了一会,粥棚里几大锅粥已经熬好,让郭都招呼着大家吃饭。 每杀死一个绿色名字的玩家或者是绿色名字的NPC,都会获得一点杀戮值,杀其他颜色的人,都不会获得杀戮值。 楚风哈哈大笑,单手发力,沉重的大戟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大戟高高扬起,如擎天之柱,耸立在天地间,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了一根无比粗大的“擎天之柱”,填满了所有人的视界。 虎山挣扎着从碎石堆中爬起来,用已经分开的双刀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李三不愧是城主府的精英,虽然只有地级初期的实力,但面对五级中期的血蝠丝毫不惧,见到妖兽带着凌厉风刃呼啸而过,他陌刀横胸,劈杀而至。 吴华腾准备将来利用这个海底基地,首先制霸整个东南亚地区,再由此辐射到整个太平洋地区,并且形成海上霸主,为未来的华腾科技公司护航。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如果真那么容易就能踏足紫府,那神风城的紫府修士也不会就只有公孙雁一个,早就大白菜了。 疾驰的马车,孤单的月影,还有那隐藏在树丛之中,时不时发出声响的猛兽。 “我亲眼看他在这写的,前一会儿还上网查了,没有任何抄袭或者借鉴的痕迹!”没等余贤回应,徐滔先是抢答道。 “不是你写的?”其他三位导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人的眼中皆是写满了不相信。 “谢谢刘总监的理解,”听到这话保安大叔笑着说道,刘旭没在说话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而今,他来到此处,要将昔日与自己一同叛出天堂的同胞于神话中唤醒。 楚承贤何等的胆大包天,竟然敢任由陛下溃烂在宫中而不闻不问。 大山子行了一个军礼,语气激动地回答道。虽然神情尴尬,但却并不害怕。 在黑灯瞎火的夜晚,敌人数目、状况不明的情形下,这无疑是最正确的决定。 “沈寒江你够了,我带桑洛出来散心你上赶着来提那些事儿是吗?你和贺铭川可真的是好兄弟,一丘之貉。滚!”叶阑珊最后连杯子,一道扔在了沈寒江的身上。 大晚上地抱着个风筝偷偷躲在角落观察,被发现后消失不见,但落下了风筝。 第143章:朕就在此站着! 观战台上。 朱友俭看着清军这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波冲锋,面色依旧平静。 “终于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王承恩道: “传令。” “中军收缩阵型,车阵并拢,长枪结密阵,火铳准备三段击。” “左右两翼放弃缠斗,向中央靠拢,形成口袋。” “观战台前,立三重盾墙。” 刑飞刚走出十二个坟茔的范围,身后就传来奇怪的一声“噗”,吓得他赶紧回头,眼前的景象看的他再也合不上嘴巴。 少年觉得这黑影或许是因为被英雄冢封印了太长时间,导致脑子不正常,每次都自说自话,总是不回应他的问题。 “该死的混蛋!!”变色龙知道自己想要在泰国找一个杀手根本就是大海捞针,这件事情可能就只能不了了之,虽然这结果不是谁都能够接受,但是在短时间之内,恐怕不能接受,也得接受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火红的模样,给人一种朝气勃发的感觉,空气清新,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凉意。路边树木草叶上面挂着点点晶莹的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夺目的炫彩,美妙绝伦。 哮天犬进来伸手指着我们几个,还有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学生,送到医务室的去医务室,该去政教处的去政教处。本来我们开始还打算赖账不承认的,后来想了想,那个齐雨在,赖账也没有用。 好家伙天域玩家的领域力量居然强悍到如斯地步凭空就将人家的得意技能给揉掉了? 他眼珠子一转。脑子里有了主意。虽不确保一定管用。但现在这种情形。也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我看月斜是走累了。我都走累了。我陪月斜到旁边休息休息,你们先逛吧!”王勐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卢月斜的本意。可惜蓝灵儿以及陈钗将心思放在了卢月斜的身体上,并没有注意到王勐话中泄露出来的信息。 楚岩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办法保证将赌场的事情弄的大一点,然后迫使泰国警方不得不去抓人,然后公众和索尔纳西斯家族的注意力会短暂的集中在这件事情上。 云舞暗暗咬牙,就他那诡异心思,他会真把命给她?恐怕她一靠近,就是狼入虎口。 “不错,我欲再召集五名凡人,只是我有一事相求……”彭斌皱眉低头叹气,一副欲语却不能言的样子。 要说他堂堂一个傅氏集团董事长被吓成这样似乎也不科学,但仔细一想,傅家和裴家完全就不能比,裴家一句话,让傅氏集团完蛋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商人,敢和权利中心的人斗吗? 这让于副将松了一口气。他交代了其他人一句,自己匆匆忙忙往将军府赶来。 杀戮剑意与落杉的剑意护盾碰触在一起。随着后者一层层碎裂,杀戮剑意被侵蚀得不轻。 楚天雪微微怔神,旋即好似懂了什么,她顺着陈言的姿势,打出了野马分鬃。 本来若是一般的受伤,身体里的真气会自行运转,慢慢修复身体。 只是多观察一下他的身体变化,对于后面改善他的体质会有一定的好处,甚至于在叶风的心里也有一点猜测。 棋子砸在苦木之上,绿光闪过,白棋变黑向杨炜飞来,其后紧随无尽藤蔓,其数量之多,已经远远超过当初杨炜操纵苦木时。 郭狗子大声道:“我爹当兵二十年,杀死的胡人也有十几个,这应该算得上英雄了吧!”。 典型的例子就是01年总决赛上泰伦-卢对于阿伦-艾弗森的纠缠。 看着方氏手里拿着猫头靴,一针一线绣的极其认真的样子,白净的脸上,是安详和恬静。 任务奖励领取完毕,接下来该做什么了?陈长安尝试点开主线任务,结果系统提示:宿主实力不足,无法激活主线任务第五环,请宿主提升实力之后再来尝试。 叶华平也是这么想的,原先就是一个精致的店面,如果能继承下去,她们的店面格调自然也高了。 一开始刘焉自己也是以为,袁术只不过是接住了袁家的势力而已。但是他刚刚从黄埔嵩还有卢植的口中得知这是完全凭借他自己的实力之后,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互加了微信之后,温妤发现,这男人的微信也是一干二净的,头像就是那副雏菊,名字是空白的。 不是某家亲戚被抓,就是整个家族被送入大狱,反正弄得百姓人人自危。 陈长安紧赶慢赶,但终究人力有时而穷,又灭了两个岗哨之后,陈长安赶往的下一个岗哨已经空无一人。 她并没有发现,站在一旁的陌生男人,透过电梯壁面的镜子,视线若有似无,正在打量着她。 辛宗佑还是保持着他良好的表情管理,倒是王燕燕和邱子轩都很吃惊。 等他二人离开好一会儿,孙权才轻步走出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亭子,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张天虎和李再生两人分别带领两千人把运输车队团团围在中间,不过,因为辽军均是骑兵,他们在马下不免吃亏。所以,只能用箭矢招呼他们,待他们摔下马后再寻机消灭。 朱啸心念一动,四种火焰迅速爆发开来,并且,与此同时也是朝着四周迅速扩散了开来,朱啸身形一动,朝着獓狠攻击了过去,靠近了獓狠身体的时候,朱啸的手中已经是抓住了无明神剑了。 战队的成员笑了笑,没有回应,然而下一秒转播的画面却切了,因为温沁在微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却私聊了苏独秀。 在沮授看来,这是刘裕想拿下颖阳的表现,否则刘裕怎么会趁他初来的时机攻打颖阳?可惜,刘裕不知道,他已经来了好几天,并且早已经整顿好颖阳了。 第144章:终于赢了! 观战台上。 朱友俭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虽然很疼,但此刻的他也要咬牙坚持。 现在的他,就是大明将士的精神支柱,一旦他倒了,那这次决战就彻底失利了! 不过好在清军的冲锋势头已经减弱,左右两翼正在合拢,口袋即将形成。 只是豪格还在负隅顽抗。 而且清军大纛还在原地,豪格本人应该就在那里。 朱友俭眼中寒光一闪。 事实上,能够经过层层选拔进入野战训练营的战士们都是顶尖的,而且还有一技之长,甚至还有像是吴国云这样的变态,已经不仅是一两个技能所能概括的了。 “别站在外面,进来吧”沧桑而悠远的声音从洞内传出,赵源心神一正,没有迟疑,踏入到了莫真人的洞府之中。 苏芊艾在那一排排漂亮衣服里翻,终于翻到一条简单大方的黑色连衣裙穿上,又挑了双不太高的粗跟的鞋子穿上,又随手拿了根黑色丝带将那及腰的卷发随意一束,便走了出去。 我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赶紧把自己的安全带解开,灰溜溜的跟着他走了进去,门开了后,许深霖最先进去,我犹犹豫豫看了周围,脑袋里早就醒酒了。 “大家客气了,以后咱们就是最亲密的战友了,谢谢大家的热情!”说完便一一握手。 付诺临走前对着还在和苏茜厮杀的朱太太说了一句,朱太太不好意思了,我先走了,下次再请您喝茶。 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三人都是高级的刺杀者,对于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即使在昏暗中,目力难辨。 11路的公交不好坐,走了很久,这肖春玲一家子才回到了家中。 “呃……学校新闻是这么写的吗?我就是那个叶飞,柳依依,你能为我保密吗?”叶飞说道。 “王下七武海的火神·米歇尔死了。”鹤中将说着便将照片放到战国的面前。 以青城的话来讲,既然来了东海,那么怎么说也得去海上餐厅吃上一顿,而且还要点名让香吉士或大厨亲自动手做的饭菜。 哪怕他从来没有在心里承认过韩胜齐是天才。可是为了保险起见。他不得不防这一手。 原本和王令一起玩游戏,丢雷真君一直觉得这是一种很兴奋的体验。 一时间,一众谢家的伙计、下人都在议论纷纷,令谢长知心中猛地一沉,但他还是保持着脸上僵硬的微笑,慢步来到了王东升的面前。 而通过了这些测试数据,白清大致的估算了自身的力量,还有速度。 整个过程,没有太多复杂之处,只需要按着手册实验,逐步的做着,并记录各项内容数据就行了,没有太多的难度;只需要耐心的等待就行了。 听到丁一的说话,朱红霞跟周云舒盘算了一下,要真是五千万不到的价格拿到标王,那还真的挺有价值。 “我父亲会带人去封住他们所有人的嘴,谁也不能说我哥哥的坏话,他们都是骗子!”威廉脱口叫嚷道。 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夏家,对自己的失责,已经是弄的人尽皆知了。 “他可以派人来查,一查什么都清楚了……”副参谋长带着不甘心反问道。 跟乔晓红不同,程雨涵在突击队和特警将里面的匪徒都制服之后,立刻就进来了。 “是你的?”男人的语气逐渐变得阴深,随着他语气的变化,整个电梯的温度都开始急剧下降。 酒馆的雾好像都特别多。就好像酒馆怎么样也都会发生一些事一样。 “为了倪乐卉,子翌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子翌已经被倪乐卉迷得神魂颠倒了,惜雪,你说子翌是不是在酝酿什么计划?”齐宛海问向齐惜雪。 “谢谢,感激不尽。”巴雷特真心诚意的说道,要不是萨罗德的讲解,他也不会发现野兽的秘密。 “婶婶,你看我的新衣好不好看!”豆芽儿跑步声蹬蹬蹬由远及近,韩轩罗绮年赶忙分开,将将坐好他就推门而进。 听着指挥部周围不断响起的枪声,联队长非常着急,在指挥部来回踱着步子,从枪声响起开始一直转来转去,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我们的油也不多,请您谅解。”汤圆转头勾起一抹笑容,优雅中带着勾人心魂。 连同如释先生,众人走出麓生山庄时,外面星光依旧,俨然还是来之前的时间。歇也歇够了,夜路也不怕劳累,众人再次启程。 这也是让他那大多数妻子羡慕嫉妒恨的地方,只是一直苦于实力不是人家的对手,在家族之中又备受宠爱,所以只是不敢怒而不敢言,现在巴不得看好戏呢,被对方输赢过去才好呢,至少这样自己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江峰喷吐着鲜血,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少年如此年轻怎么有着这么高的境界?而且真元之凝练,术法之诡谲,就连他的师傅应该也不过如此吧? 这一声佛号虽然没变,可徐阳清楚的感觉到声音之中没有了原来的功法之力。这一声体内的沸血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原本还压制不住的沸血已经变得平静,难道这就是一个问好? 这就是以后现实世界中无尽的财务,无尽的力量,他只需要具现出一个强大的为自己效力的NPC,那么以后在现实中就是螃蟹横着走——有钳任性。 第145章:准备收复国土! 吴三桂、黄得功、高杰、李猛、赵黑塔各率本部,衔尾追杀,一直追出十几里,直到广宁中后所城墙进入视野,才下令收兵。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尸体堆积如山,断枪折戟随处可见,鲜血浸透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孟芷蕾还真看得起她,如此费尽心机,环环相扣,要把她往地狱里踩。 张飞亮的父母他们一直都在寻找,还好周焱说道叫他们不用担心到时候自然会来的,没想到现在终于来了,心里还是挺激动的,心中的一颗大石头也放了下来。 “以卵击石!”钟庆东嘲讽的冷嗤一声,一把抢过简曈手里的模特假手。 可尽管如此,她却一次又一次的冲了上去。就算伤不到相柳分毫,至少可以让他抽出手来拍飞她,减少他攻击封印的次数。 “整军启程?……仲康!进来一下!”刘天浩虽然对贾诩的提议感到不解,但是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贾诩现在也没要反水害他,所以立刻就是呼喊帐外的许褚。 “这?应该是丁将军的兵吧?”高顺犹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回道。张辽倒是呆在一边并不言语,不过却是露出一股思索的神色。 苏浅浅感激的看了莲侧王妃一眼,莲侧王妃一脸的淡然,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的样子。 以前一直有系统,还有系统给的特殊食品和丹药,刘德几乎忽略了自己的强大恢复力,可是今天他却完全知道了自己本身的所有实力状态,这对刘德来说也是好事。 “将军,这六人乃是这几番大战我从军中发现大将之才,都是头角峥嵘之辈!这六位分别是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和侯成!”吕布向刘天浩介绍道。 赵乾坤眯着眼睛,俯视着恐惧而倔强的克林伊,突然笑了出来,双手一拍,满天的火焰顿时消散干净。 若论个体实力,被武神挑做玩物的这些妖怪,都算个中翘楚,平均比人类武士要更强!但若论数量,人类武士又比妖怪多了许多!普通的妖怪,和一般的圣阶武者加上那些接近但没有突破极限的亚圣,基本能打个平手。 “哼,我可是修仙者,怎么可能被区区一点体力活给难倒,反正装修我来,你去做你的事吧,你自己准备下,明天我们去做这个月的任务。”慕容语嫣兴致勃勃的将叶沐晨赶走,自己开始设计里面的装修问题。 场中顿时就陷入了一片死寂,东吴军中的将士纷纷抬头看向战车之上的刘奇,就连他麾下的一众大将都有些意动。 “吴王以为,开颅医治,可否治愈曹操头风?”张机沉默顷刻后,突然开口问询道。 她母亲是有打电话过来,问,为什么她有同学说看见她的朋友圈发了有男朋友的照片,还问是不是有钱人家的好孩子。 “正月北地大雪,主公若是下令让这二地百姓南迁,只怕多有五十万之众,若是要以大军策应,怕是淮北、徐州之兵皆须调动,且百姓南下行动缓慢,若是为曹操察觉,只怕大事不好。”话音刚落,便将步骘起身进言道。 银月输了,那些在赌局上赌他赢的人,各个都哭丧着脸,看见银月就对着他撇嘴,似乎对他极为失望和不满。 第146章:双线出击! 辰时初,天色大亮。 总兵府正堂,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吴三桂、黄得功、高杰、李猛、黄蜚、沈廷扬,以及关宁军、天子亲军所有千总以上军官,三十余人,分列两侧。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甲胄叶片偶尔摩擦的轻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对不起,青云哥,我没能等你回来……”她闭上眼睛,绝望地迎着这致命进攻挥出了剑。 大婚那一日,凤九歌也有了一个十足的派头,君夜冥也是终于弥补了那两次没有完成的大婚。 “没事,阿姐许久没有见到你了,想你了。”凤九歌淡淡的说道,看似轻描淡写,月离笙和星烨却清楚的知道,凤九歌很不一样。 纳兰枫嬉笑着说道,他说完看了一眼凤九歌,仔仔细细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似乎从他们之间一见面开始,他从来都没有这么仔细的打量着凤九歌。 “是呀,弹指之间即过十年,这十年来谢谢你们不离不弃,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也谢谢那些让我成长的人。”末轩英俊的面庞上扬起淡淡的笑容,那笑很自然,很淳朴。而话欲落之时,眼中却多出了一道惊人的杀气。 对峙没有持续多久,伴着一声闷哼,卫姓青年踉跄后退,脸色微白,嘴角溢血,他骇然地看着蒙鸿宇,终于收敛气势,蒙鸿宇那如要崩天裂地的威势也随之收敛,大戟抬起,却令所有人心惊。 偏偏,他又奈何不得陆虚生分毫,晦测学宫自古如此,不是宫首晋升上来的宫主,只不过名头上顶着一个名号,手上的权利并不比四系掌门人大多少。 那边都是大仙尊,李顽没有过去,那里的三个大仙尊只是瞥他一眼,就不再关注。 “秦先生,您有什么吩咐?”酒吧经理凑到秦正煌面前,毕恭毕敬地问道。 上官青知道慕星不想多说,他也只是逗了逗慕星,并没有指望慕星真的对他下手。 “哈哈!卑微的人类,你们觉得魔界骷髅战士就这么容易死去吗?太天真了,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骷髅战士真正的厉害!”大祭司站在骷髅兵肩膀上,对着吴天疯狂的大笑。 徐太扁见几个同伴老老实实地头顶扣盆站那,知道硬来讨不了好,干脆自己拿起干锅盖在了头上。 “也没有什么,就是活参的事情,你能不能将得到的活参分我一点?”柯妙妙问道。 就连蝎子精也变成了一个只会呵呵傻笑的憨厚大叔,这么大反差,让叶磊都忍不住的怀疑。 “宗兄,不管咱们前面恩怨,这次你能不计前嫌前来支援,我是感激不尽!”宋天机再次感谢道。 吴天一行人离开了无天宅,在去往腾龙山脉的时候,一路上听到很多人议论着。 他的脸闪过一丝森然的笑意,那乌黑色的手臂抬起,一掌向着叶风迎了过去。 因为斑血羊的兽火,自带提炼血凝的能力,可以说,以斑血羊的兽火来进行提炼,根本就不必展开控火法诀,而他也能省下不少的真气。 叶澜指着一些玻璃罐说道,而后她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巨大的培养池之前,她继续道。 林平之要领兵前去破阵平阳子欣然同意,林平之虽然是夏家旁系但他的天赋确实是年轻一辈中最好的,夏裁决也是看中了他的资质才把天机秘术暗中传于他,使他能够利用天机师的某些手法让外人以为他就是天意选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