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亲证道被迫变鲨夫证道》
1. 我会找到你的
薛拂朝躺在腥臭的溪水里。
血从心口下一寸的窟窿往外涌,混进溪水,染红她破烂的衣襟。意识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每一次眨眼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她努力睁开眼,视线却有些模糊。夜空疏星几点,弦月如钩,吝啬地洒下些微光,勉强映出她惨白的脸。
她恍惚想起七岁那年。
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过薛家回廊,廊下悬着三十六盏琉璃灯,每一盏都刻着避邪符文。父亲说,阿朝是薛家明珠,将来要光耀门楣。这些辟邪符文,会保佑薛家明珠平平安安长大。
可后来那个女人来了,带着比她小两岁的庶妹。那日秦熙华娇柔的倚靠在父亲薛邑身侧,将母亲远远甩在身后。而那庶妹薛摇光,则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却对她笑得得意又挑衅。
自那以后,父亲的目光不再放在她与母亲和弟弟身上,修炼资源没有了,衣裳首饰没有了,就连父亲……也没有了。
他们被赶到薛家最偏僻破败的院子里,没有饭吃没有水喝,受人欺凌。曾经只配跪着喊她大小姐的侍卫婢女,可以随意取笑殴打于她,她见不到父亲,就算见到了也只会挨一顿训斥,有时候还会被罚家法,罚跪是最寻常的事情,挨饿也是。
没有人会为她主持公道。
不出半年,母亲便郁郁寡欢,病重在身。薛拂朝想去请人为母亲医病,却连那个小小的院门都出不去。
母亲病逝那日,灵堂白幡还没撤,父亲便扶着秦熙华的手,说:“往后,她便是薛家主母。阿朝,阿宣,她以后亦是你二人的母亲。摇光是妹妹,你们多让着些她。”
薛拂朝彼时七岁,那时她不懂,为何血脉至亲、多年恩爱夫妻,转瞬即成陌路。
她跪在母亲灵堂上,瞧着那一家三口言笑晏晏,头一次知道了恨是什么滋味儿。
直到前几日,薛摇光笑着将一柄淬了蚀灵散的匕首刺进她丹府,说:“姐姐,你的仙根借我用用可好?”
父亲站在廊下,背对着她,对她的呼救视而不见。
她逃了三天三夜,躲进邪灵巢穴,拼死杀了那只受伤的邪灵,最后倒在这条不知名的溪流里。
“真要死了么……”
薛拂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冰冷的水灌进口鼻,她剧烈咳嗽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溪水哗啦一声响。
有人将她从水里捞起,动作不算温柔。薛拂朝被摔在岸边的草地上,湿发黏在脸上,视线愈加模糊成一片。
一只手钳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她被迫张开嘴,一把丹药塞了进来,苦涩的药味瞬间充斥口腔。
那人合上她的下巴,丹药便滑入喉中。
温热的药力散开,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口的血渐渐止住,破碎的脏器开始缓慢愈合,虽不至于立马活蹦乱跳,可到底保住了一条命,想来那些丹药也是极其珍贵的。
就是有点太难吃。
薛拂朝费力地再度睁开眼。
逆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是个穿斗篷的少女,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怎么也看不清。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得像古井,无波无澜,深不见底。
似要直直地刺进她心底去。
“你……”薛拂朝嗓音嘶哑如破锣,“为何救我?”
如此荒僻的地界,竟也能有人寻到这儿来,竟然有人愿意救她。
少女蹲下身,斗篷下摆浸在溪水里。她打量着薛拂朝,声音甜美却带着淡漠:“没有为何。修道,修的不就是心性?救人何须理由。不过,受人恩惠也定要涌泉相报不是?我救你一命,你也要还我一命。”
薛拂朝一愣。
“你的命只有我能取。”少女站起身,转身欲走,又停住,“三日后外伤可愈,往东南去。遇到的第七个人,与她说一句话,她会收你为徒。这是我为你算的卦,卦金以后我会来收,我会找到你的。”
话音落下,少女身影化作流光消逝天际,仿佛来这一遭就只为了救薛拂朝。
月光洒下来,溪水潺潺,远处传来夜枭啼叫。薛拂朝躺在草地上,嘴里的苦味提醒她不是做梦,她竟真的再一次活了下来。
她撑起身体,看向东南方。
那里群山叠嶂,夜色如墨。是她的前路。
几日后,薛拂朝踏上东南之路。
外伤确已愈合,可丹府上的破碎裂痕依旧如同蛛网。那是仙根本源所在,仙根被毁,便是修道路绝。庶妹那一刀,断的不只是她的修为,更是她十七年来的所有念想。
薛拂朝深呼吸一口气,将心底升腾的戾气尽数压回去。
她的鞋早就破了,没有替换的衣物鞋子,就这样狼狈的任由荆棘碎石划破脚底,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她默默数着遇见的人,第一个是樵夫,瞧见她便远远避开;第二个是农妇,怜悯她心软的给了她半块饼;第三个、第四个……
第七个人。
终于在第四天黄昏时分,她走到一个小村庄外。村口立着块石碑,字迹模糊难辨,隔着很远也能察觉其中的不寻常,那是一种极其舒心通畅的感觉。在碑前站着一个人,淡青衣袂在晚风里轻轻拂动,腰间悬挂的灵铛在风中晃动间无声无息。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
薛拂朝呼吸一滞。
那是张极美的脸,却不是少女的娇美,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清冷。眉眼如画,气质缥缈,腰间别一管玉箫,箫下悬着灵铛,铃身半露“玉”“瑶”二字。
玉女殿,瑶华仙子。
薛拂朝认出来了,她年幼时便已听闻过她的赫赫威名。她站在她面前,形容狼狈,却不见一丝怯意与惭愧。
瑶华的目光落在薛拂朝身上,微微蹙眉:“你身上有邪灵气息。这般狼狈,可是邪灵袭击了你?”
薛拂朝垂下眼,盯着自己破烂的鞋尖,沉默片刻哑声说:“九万里天踏云鳞。”
短暂的寂静。
瑶华忽然笑了,神色温和下来:“原来是你。我在此,等的便是你。”
她取下玉箫,轻轻一点石碑。
石碑化作流光,嗖地没入薛拂朝胸口。
“呃啊——!”薛拂朝惨叫出声,整个人顿时跌倒,蜷缩在地。丹府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凿开破碎的仙根,在不断的撕扯、横冲直撞。
骨骼咯咯作响,经脉寸寸崩裂又重组。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瑶华清冷的声音:“石碑暗藏道蕴,与你有益,这是为师送你的见面礼。”
接着是黑暗。
此时。
千里之外,山巅亭中。
黑衣少女执白子,落在棋盘一角。
对面的蓝衣年轻人盯着棋盘,半晌,缓缓放下手中黑子:“你不该那般做的。”
“是么?”少女轻笑。
她右眼忽然流下一道血痕,鲜红的,从眼眶蜿蜒至下颌,滴在黑衣上,洇开深色痕迹。那只眼睛的光黯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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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灰暗得没有一丝亮色。
一头青丝,从发根开始,寸寸成雪。
年轻人闭了闭眼:“一只眼,三十年寿。值得?”
“值得。”少女擦去脸上血迹,笑容愉悦,“师兄,我是个赌徒,你早该知道。”
“擅自插手他人因果,是为替她承因接果。破坏阴阳五行,不遵天则,此为天逆。”年轻人声音发冷,“你会神魂俱灭。”
“那就灭吧。”少女站起身,走到亭边,望向云海翻涌,“谁在乎。”
她回头,那只完好的左眼亮得惊人。
“你说我所为是天逆,可它是假的何尝不是在天逆?不遵天则不止我一人。赌局已开,我便与它赌薛拂朝的生死,赌你我之生死,赌青云洲万万生灵的生死。再赌薛拂朝是那个斩断枷锁之人,再见天门。”
年轻人沉默良久,拂袖起身。
“师兄,不下了?”
“不必,胜负已定。”
棋局上黑子颓势尽显,白子剑走偏锋攻势凌厉,一副绞杀之态。
这盘棋,她赢了。
他一步步走下石阶,走到半山腰时,回头望去。
少女仍站在亭中,白发黑衣,在苍茫云海里渺小如蚁。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像一面赴死的旗。
“疯子。”年轻人低叹一声,转身没入云雾。
——
薛拂朝醒来时,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她撑起身,发现自己换了干净的衣裳,是一袭月白襦裙,袖口绣着银线云纹。
门被推开。
进来的女子约莫二十许,眉眼温婉,发髻间簪一支玉柳珠钗。她看见薛拂朝醒来,露出温和的笑:“你醒了?这里是玉女殿,我是南絮,宫主座下大弟子。你可唤我一声师姐。”
薛拂朝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南絮倒了杯水递给她,细细叮嘱:“这里是内殿亲传居所栖云渡,你且安心养伤。外殿有膳坊,想吃什么与我说。你的丹府重创初愈,万不可妄动灵力……”
说及丹府时,南絮面色有丝犹疑,但这是薛拂朝的私事,实是不好过问。
她絮絮说了许多,从起居饮食到殿内规矩,体贴得不像初次见面。
薛拂朝握着水杯,指尖微微颤动。
这种久违的关切,让她既贪恋又警惕。薛家十七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无缘无故的好,背后必有图谋。
“多谢师姐。”她低声道。
南絮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叹一声,动作轻柔:“都过去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薛拂朝想,有些事是不可能也绝对过不去的。母亲死时冰冷的尸身过不去,庶妹刺入丹府那一刀过不去,父亲冷眼旁观的背影过不去。
但她什么也没说。
这时门外有弟子唤:“大师姐,那位又来了,执法司正拦着。她说……您不见她,她便去死。”
南絮身体一僵。
她匆匆起身,对薛拂朝勉强笑了笑:“师姐有事,你先歇着。”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事用灵铛唤我,我已存了灵息。”
她指了指床头。
那里悬着一枚小巧的灵铛,铃身刻着“朝”字。这便是代表薛拂朝身份的东西。
薛拂朝看着南絮离去的背影,神色难辨。
窗外传来仙鹤清唳,云雾缭绕间,玉女殿的殿宇泛着温润玉光。
薛拂朝闭上眼。
2. 滚出玉女殿
薛拂朝在栖云渡养了三个月。
玉颜阁的弟子每日都来,给她涂各种膏脂,用以养颜美肤,体贴的就连手指甲、发梢都要处置无瑕
这样的日子说一句自在神仙也不为过吧?
可到了第十日,那位名唤冬葵的玉颜阁长老四弟子一边给她涂手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明日开始收仙玉了,师姐可要备好仙玉才好呢。起初十日是无偿赠与新弟子的,后续可不便宜。”
竟还要收费?不过应当不贵吧?薛拂朝瞧着冬葵寻常的神色想。
“一次九千九百九十九枚仙玉。”冬葵打量她枯黄的发丝,“或者用更珠抵,一千更珠一次。”
更珠是玉女殿任务所得,裹着精纯灵气,可助修炼,也可兑换资源。亲传弟子一月能领一百颗,普通弟子就差得多,五十颗到十颗不等。冬葵特意解释:“进文华楼挑本功法要三千更珠,普通弟子做个任务,也就十个二十个更珠。”
薛拂朝沉默,心里暗骂玉女殿不做人的同时又升起浓浓的不详之感。
果不其然,冬葵接着说这玉颜阁的养护乃是殿规——玉女殿弟子仪容必须得体,违者罚更珠,五次不改送执法司。
冬葵道:“我是不建议师姐违抗玉女殿殿规的。”
此事巧就巧在,她身无分文,况且瑶华这个便宜师父自那日后便不见踪影,连面都没露过,说是闭关去了。就她身上那三百颗更珠,只在栖云渡躺着也还得大半年才能凑够一次的数。可玉女殿不等人。
“若我不做呢?”薛拂朝问。
冬葵抬眼,笑了:“那就是执法司的事了。师姐,我劝你别试。”
薛拂朝仰面盯着房梁,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难看的坑跳进了另一个装饰华美却也更大的牢笼而已。
从前她听闻玉女殿众仙子美名,出行皆是香车宝马、鸣礼奏乐,一袭玉女殿制式素色衣裙飘渺欲仙,当真是琼宫仙娥。可如今——
她到底是为什么相信那个黑衣少女的鬼话的?!还算卦算的,别以为她不知道卦修就没几个,全都在玄云观中,轻易不出山的。
这么想来,必定是她当时脑袋不清醒,才做下如此决定,真是草率了!
拜什么师?她就应当去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自己修炼,做个散修不好吗?玉女殿这规矩和散修有什么区别?!
薛拂朝扯了扯嘴角。
听闻有修士专修蛊道,那时她必定是被那个少女下蛊了。哪怕不是蛊,也定是什么迷人心智的东西。
还说会来找她要卦金,届时她不把她打得哭爹喊娘算她输!
——
数月后,铜镜里的少女乌发如云,肌肤莹润,连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瞧着也是一个娇美的少女,偏生她眉眼沉静,唇角又微微扬起,使得面容柔和许多,一副随和之态。
不得不说冬葵的手艺确实好,硬是将她薛拂朝从狼狈伤患,养成了清丽佳人。也怪道每一次养护都比无偿时精细数倍,用的材料膏脂也更贵重。
——就是这个代价有点重,薛拂朝想到那长长的巨款就深觉人生也不过如此了。
玉女殿,修的怕不是什么周扒皮道?
南絮今日来时,还带了位长老,“师妹,上官长老医术颇佳,可让她替你看看伤势可都痊愈否。”
上官和之,御臻堂首席医师,也是一个大美人。
薛拂朝歪头看去,“那可能瞧瞧丹府?”
上官和之未置一词,旋即给薛拂朝诊脉,指尖搭在腕上半晌,缓缓收回。
“你的丹府,我只能治六七成。你的丹府碎的不成样子,这六七成指的只是愈合一些轻伤,无法为你修补仙根。从未有过破碎仙根痊愈的例子,你今后恐怕不能修炼了。”上官和之皱着眉道,“是谁如此狠毒,竟对你下如此死手,毁你仙途?”
薛拂朝抬眼看她。
上官和之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顿了顿,“不过,若是你想要修补仙根,倒是可以试试去寻一些天材地宝翻一翻古籍。万事万物都有存在的道理,现在没有痊愈的例子,指不定是前人还未寻到。”
薛拂朝笑了,哪怕是只有一线生机,她都会去尝试。只有一线生机,就已经很好了。
她站起身,对上官和之行了一礼:“多谢长老。”
无论多难,她都要试一试。丹府不愈,她便永远是个废人,永远报不了仇,永远只能任人摆布。
上官和之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师妹不必忧心,车到山前自有路。”
南絮安慰了几句,这才递来一卷玉简:“师妹看看,想修哪门课业?”
薛拂朝展开玉简,扫了一眼,嘴角笑意淡去。
琴、棋、书、画、舞、乐……琳琅满目,却唯独没有剑法、术法、阵法这些真正的修道课程。
青云洲素来对玉女殿评价好坏参半,其中不乏有玉女殿中弟子皆是废物花瓶。也怪道如此,玉女殿的课程里学的压根不是正统之道,仅是为了作为辅佐、好看而存在。
如瑶华上仙那样以杀入道的乐修,也是真罕见了。
“玉女殿创建时就只修乐道,祖师定下的规矩改不了。”南絮看懂薛拂朝面色的意味儿,苦笑道,“就连我,修了棋道却只能和别的修士附庸风雅。卡在朱明境多年,始终不得寸进。”
——玉女殿这个四/大仙门之一的名头,当真可笑至极。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玉棋子,指尖摩挲。
薛拂朝沉默。
她早该想到的。玉女殿能跻身四/大仙门,靠的不是战力,而是辅佐一类的术法。诸如可为战修增益,棋修可布阵困敌,书画舞乐……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在弱肉强食的青云洲,没有自保之力,再美的花瓶也只是摆设。更别说,听闻近来邪修频出邪灵肆虐了。
“瑶华师叔走的是杀道。”南絮试图宽慰,“她出关后,或许会教你不一样的。”
薛拂朝问:“师父何时出关?”
“不知。”南絮摇头,“师叔带你回来时脸色煞白,气息不稳,应是受了伤。她并非不管你,你别怨她。”
薛拂朝没说话。
她想起那日石碑入体的剧痛,想起瑶华那句重塑仙根。若真是重塑,为何她的仙根依旧是破碎的?若那石碑不是仙根,又是什么东西?
——
翌日,南絮带薛拂朝去内殿弟子专司上课的太学楼。
十九层的高楼矗立在晨光里,檐角悬着玉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内殿弟子三三两两步入楼中,看见南絮纷纷行礼,目光掠过薛拂朝时却带着审视与疏离,亦有不少轻蔑与讥笑。
空降的亲传是个仙根破损的废人——这些日子,玉女殿内流言早已传遍。
薛拂朝仰头望着太学楼,眯了眯眼。
“师妹可选好修哪门了?”南絮问。
“琴。”薛拂朝答得干脆。
南絮有些意外:“琴者,禁也。禁止淫/邪,正人心也。师妹选得甚好。”
薛拂朝唇角微扬。
禁止淫/邪?正人心?
真是笑话。
她选琴,只是因为那位薛家家主擅琴。那柄名为“桐君”的七弦琴,曾在四十年前剿灭魔宗时控人心神,立下赫赫战功。
——薛邑,我偏要以你最得意的琴之一道,毁你道心。
便是沦为邪修,她也必要做到。
“听闻薛家家主琴艺超凡。”薛拂朝语气平淡,“我素来仰慕。”
南絮这才想起她也姓薛,只当是旁支子弟对家主的敬仰,并未多想:“五日后仙门遴选,薛家家主会到场。届时你可随同前去宁阳城一观。”
她领着薛拂朝入楼,在门口录了灵息,而后领着薛拂朝直上九层选了琴室便离开了。
琴室狭小,仅容一人。桌上散落着基础典籍,都是些入门常识。倒是影镜中存有长老心得,还算有些价值。
薛拂朝拨了拨桌上的木琴,琴弦沉闷,音质粗劣。
玉女殿号称四/大仙门,给弟子用的却是这种劣质琴?她想起南絮在来太学楼之前赠她的那把以流光琴玉为身、蛟筋为弦的青玉琴,说是拜师时师父所赠——所以不是殿内没有好琴,而是分人。
亲传与普通弟子,天壤之别。
在玉女殿里,三六九等真是分的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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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琴室坐了一日,直至暮色四合。
离开太学楼时,外间已鲜见人影。薛拂朝沉思片刻后唤来仙鹤,往任务堂而去。
她需要更珠,首当其冲便是任务堂。
来到任务堂时灯火通明,却只有零星几个弟子。薛拂朝一身亲传白红色衣裙格外扎眼,顿时引来诸多目光。
“这就是瑶华仙子新收的弟子?”
“听说仙根都碎了,也不知师叔看上她什么……”
“嘘,小声点。好歹人家是亲传呢。”
议论声窸窸窣窣,薛拂朝恍若未闻,径直走向任务榜。只看一眼,她便翻了翻眼皮。
最高等的任务不过五六百更珠,且都是搏命的活儿。普通任务十个二十个,就连给药园浇水一日才一个更珠。
以玉颜阁的价码,她需要浇水三年,才够一次养护,更遑论其他。
而殿内弟子,大多在为这些微薄报酬奔波劳碌,结果兴许还什么都得不到。
薛拂朝这便明白了。
玉女殿就像一个精美的笼子,用天价债务和繁重任务困住弟子,让她们疲于奔命,无暇他顾。真正的修道资源,恐怕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她忽然失去兴致,转身欲走,却被一人拦住。
是个明媚少女,眼中戾气横生,破坏了那张脸的柔美。
“薛拂朝?”少女上下打量她,冷笑,“瑶华师叔竟会收你这样的废物。”
薛拂朝停下脚步。
她认得这张脸——南絮的妹妹南湘,外宫第一,今年有望入内殿。据说姐妹俩关系极差,南湘常年在外,鲜少回殿。
“你待如何?”薛拂朝语气平淡,想着南絮待她还算不错,并不想与南湘纠缠。
南湘扬起下巴:“三月后宗内大比,你若输给我,就让出亲传之位,滚出玉女殿。”
四周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薛拂朝,等着她的反应。
一个苍灵境,一个毫无修为的废人,胜负毫无悬念。
薛拂朝笑了。
“好啊。”她应得爽快。
众人一愣,纷纷私语起来,无非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诸如此类的语言。
南湘也是没想到薛拂朝答应的如此坦然爽快,好一会儿才道:“可别说我欺负你,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到时候可别赖账!”
薛拂朝瞧着忽然别扭起来的少女,微挑眉头。
她自然不会赖账,现在可巴不得离开玉女的了。
——
消息很快传到南絮耳中。
听闻南絮去找了南湘,姐妹二人关起门来争执许久,动静还很大,出来时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
栖云渡内,薛拂朝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湿气。玉女殿建在海上,四周云雾缭绕,仙鹤盘旋,美得不似人间。
可再美的笼子,也是笼子。
薛拂朝内视丹府,丹府中那几缕淡紫气息缓缓流转,这是她今晚的收获。
她尝试了无数次重新修炼,可灵气进入她的身体便会马上消散的无影无踪。数十次后她忽然发现丹府内不知何时多了一缕紫色气机,而她能操控这紫色气机,紫色气机能牵动灵气为她所用。
甚至利用紫色气机使用的灵力,薛拂朝能感觉到,比寻常灵力要凝实厉害许多。甚至,比寻常灵气更为纯粹。
但也仅限于化用灵力了。
真是天助她也——
总好过连灵力都无法使用的废人。
今晚最大的惊喜莫过于此。
薛拂朝缓缓展颜一笑,在脑海中划过许多幼时偷看的禁术。
修习哪门好呢?还是想办法去文华楼一趟?她在心中盘算着。
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在夜色里响彻。
玉女殿的夜,很深。
薛拂朝关上窗,坐回琴前。
手指拂过琴弦,这一次,她奏的不是清心曲,而是一首古战歌。曲调铿锵,杀伐之气隐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琴声透过窗,飘向夜空。
云层深处,似有雷光一闪而逝。
3. 报酬分文不给
这日在太学楼外,一个面生的弟子拦住了她。
“薛师姐,幸月长老请你去聆音堂。”
薛拂朝抬眼,是个讨喜的少女,有些印象,名唤巫马璇,幸月长老座下二弟子。她想起南絮提过,聆音堂是玉女殿的情报中枢,执掌者幸月长老,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此刻找她,绝非好事。
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聆音堂建在内殿深处,是一座三层小楼,檐角挂着无数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堂内陈设简单,唯有一面巨大的水镜悬在中心,镜中光影流转,映出青云洲各处的景象。
幸月长老坐在水镜前,眸色微深。
她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三十许,气质却沉稳如古井。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薛拂朝身上。
“找你,也是迫不得已。”
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薛拂朝垂眼行礼:“长老请吩咐。”
“几日前,聆音堂收到襄宝郡的求救讯息。”幸月指着水镜,镜中画面变换,现出一处被迷雾笼罩的山谷,“弟子前往探查,皆音讯全无,进去的人生死未卜,此地诡谲异常。”
薛拂朝静静听着。
“本不该找你,但南絮昨日已带人前往宁阳城筹备仙门遴选,殿内亲传唯你身份最高。”幸月顿了顿,“你空降亲传之位,数月未能引灵,殿内非议颇多。此事是你立威信的好机会,去或不去,由你定夺。”
——昨日南絮还问薛拂朝要不要同去,薛拂朝此时不宜与薛邑碰面便拒绝了,没成想躲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还是个更危险的境地。
幸月长老此话说得委婉,实则薛拂朝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去,就是坐实废人之名,等着被逼退位。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虽然这生机,渺茫得可怜。
不过,薛拂朝也可趁此机会离开玉女殿,倒也算好事一桩。
薛拂朝露出为难之色:“可弟子毫无修为,与凡人无异。若命丧于此,师父出关怕是会伤心……长老不若给弟子一些东西防身保命,届时回来我让师父还你。”
她抬眼看幸月,眼神恳切,仿佛瑶华与她亲近得不行。
幸月嘴角微抽。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在拿瑶华压她。
她沉吟片刻,忍痛掏出两瓶丹药、两张符箓和一支玉簪:“回春丹、解毒丸各一瓶。符箓是诛神府宿扶道君所绘的传送符与隐身符。玉簪是换羽移宫的法器,危急时可助你脱身。”
薛拂朝双手接过,笑容真诚:“长老真是古道热肠。”
幸月:“……”
她看着薛拂朝利落地收起东西,不免有些心梗。
这些可不是什么便宜物件!单说那宿扶道君亲手绘制的符箓便价值万玉了。
“求救者是一名散修。”幸月稳住心神,继续说正事,“他说落入一个叫双生宫的地方,那里专诱男子,蒸人献祭,生挖仙根,行事与邪修无异。”
薛拂朝挑眉:“既如此凶险,为何派弟子前往?长老你们亲自去岂不是更稳妥?”
“双生宫只残害男子,女子应无危险。”幸月说得轻巧,“再者,玉女殿执行任务常与其他宗门同行,若遇上问剑山弟子,自可保你安全。”
那那些生死未卜的弟子怎么个事呢?薛拂朝不禁想翻眼皮。
这是要她去送死,还要死得合情合理。若她真死在双生宫,瑶华怪罪下来,幸月大可推说已赠诸多保命之物,是她自己实力不济。
好算计。
“弟子明白了。”薛拂朝行礼告退。
此时幸月又瞧着她意味深长道:“可要收好灵铛,否则聆音堂误以为你失踪,可要派执法司弟子去寻你了。”
薛拂朝应了声是,转身聆音堂,步伐从容,背脊挺直。直到走出很远,才缓缓摊开掌心,那里已有深深的指甲印。
幸月看着是在为她考虑,实际上只让她一人前去,更以灵铛威胁她。
可为什么?
她才入殿几月,与人无冤无仇,除了亲传这个身份,毫无价值。
怎么做个废人还要被追着杀?!
怎么南湘不早点找她立赌呢……
——
薛拂朝背上青玉琴揣着幸月给的破烂便出了玉女殿。
玉女殿四周的海面上雾气未散,雪莲在雾中若隐若现,美得恍若幻境。仙鹤振翅掠过,留下一串清唳。
薛拂朝踏上岸,头也不回。
走了约莫半里,她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她要去的襄宝郡,位于青云洲以南的和宁府,距此十万八千里。
没有仙玉,坐不了传送阵。没有仙舟,她走到时双生宫都不必她了。
薛拂朝掏出那张传送符瞧了瞧。
符纸触/手温润,上面朱砂符文流转着暗金光泽。这是保命的东西,用一张少一张,她将符箓收回袖中,转身朝玉菩城走去。
不用。
她偏不让他们如意。襄宝郡死多少人,与她何干?那些人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
既逼她入局,就别怪她阳奉阴违。
也正好,去寻回母亲遗剑。只是似乎,薛家也在南方。
——
前方的玉菩城是玉女殿下辖第一|大城,繁华喧嚣,灵气充沛。城内街道纵横,店铺林立,修士凡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薛拂朝一身亲传宗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不时有修士投来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轻蔑。
玉女殿亲传这个身份,在玉菩城就是金字招牌。可在察觉她毫无修为甚至仙根破碎时,敬畏好奇就会自然而然的变成轻蔑鄙夷。
弱与废便是原罪。
她漫无目的地闲逛,像个初入人世的世家小姐,看什么都新鲜。实则暗暗留意着周遭的一切,并寻找今夜落脚之处。
没一会儿薛拂朝就察觉到不对劲儿来,总觉得有尾巴在跟着自己。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幽深,两旁是高墙,墙上爬满青藤。走到一半,前方忽然转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妇人,容貌秀丽,衣着朴素,眼中却闪着精|光。
“这位仙子,可是要出远门?”
薛拂朝停下脚步:“有事?”
妇人笑容满面:“妾身是福泰商行的管事娘子,姓桂。我们少东家正在招募护卫,前往和宁府。仙子若有意,报酬丰厚。”
薛拂朝挑眉:“你说我?当护卫?”
“仙子从玉女殿方向来,又着亲传服饰,定非等闲之辈。”桂娘子说得头头是道,“妾身在玉菩城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薛拂朝笑了。
这可太巧了。
“你们少东家招护卫,为何找我?”薛拂朝故作疑惑,“你想必也瞧见了,我的仙根是碎的。”
桂娘子左顾右盼后压低声音:“我懂的,在外行走嘛,少不了要藏拙。玉女殿是什么地方?不可能真收仙根破碎的嘛,仙子说笑了。”
“……”薛拂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点头:“带路吧。”
台子都搭好了,她不去瞧瞧也太可惜了。
——
福泰酒楼坐落在城中心,七层高楼,飞檐翘角,气派非常。楼前车马如龙,修士进进出出,腰间大多悬着三足金蟾玉牌。
桂娘子引着薛拂朝入内,直奔柜台。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孔,正低头算账。听见桂娘子说明来意,他抬起头,仔细打量薛拂朝。
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尤其在丹府处停留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桂娘子,这位仙子……”孔掌柜欲言又止,到底谁护谁?
桂娘子将他拉到一旁,小声嘀咕。薛拂朝耳力极佳,将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我问过执法司的弟子,瑶华仙子确实新收了徒……她身上定是带了遮掩气机的法器……带她去见少东家,验验就知……”
薛拂朝垂眼,掩去眸中笑意。
是误打误撞最好,省得她费心应付。不是,她寻机会跑了便是。
孔掌柜与桂娘子商议完毕,转身时已换了副笑脸:“仙子请随我来,少东家在七楼。”
他引着薛拂朝走向一座名唤云舆的机关,此乃机关道修士打造的升降机关,四四方方的小房间,进入后拉动机关,便可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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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直下。
云舆缓缓上升。
透过云窗,可见每一层都陈设奢华,珍宝琳琅。薛拂朝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宝物,忽然想起薛家库房。
母亲还在时,常带她去库房挑东西。彼时薛邑常说,阿朝是薛家嫡女,合该用最好的。后来母亲病逝,库房的钥匙落到那个女人手里,她再也没进去过。
不过无妨,她先记着,迟早拿回来。
云舆停在七楼。
云舆的门打开,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厅堂,一应陈设也是极尽奢华。地上铺着极其难猎到的雪狐族制成的皮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满奇珍异宝。
福泰商行的财力可见一斑。
厅中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锦衣玉冠,容貌俊美,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他高昂着头,看人时只用眼角余光。薛拂朝心领神会,这应该便是福泰商行少东家,阙宿。
而坐在他下首的,竟是南湘。
薛拂朝脚步一顿。
南湘看见她,霍然起身:“你怎么在这?!”
阙宿眯起眼:“你们认识?”
“回少东家,这位是我同门师姐,薛拂朝。”南湘咬牙切齿,“瑶华师叔的亲传弟子。”
阙宿的目光在薛拂朝身上扫过,尤其在丹府处停留许久,忽然笑了:“瑶华仙子的亲传,竟然毫无修为?当真教人意外得很呢。”
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薛拂朝也不恼,反而盈盈一礼:“毫无修为不代表没有任何用处,少东家试试便知我的本事。”
南湘道:“近来邪事频发,此行不适合你。薛拂朝,你速回玉女殿!”
南湘恨不得立刻将薛拂朝丢回玉女殿,与凡人无异来凑什么热闹?简直是找死。
“回不去了。”薛拂朝摊手,“幸月长老命我前往和宁府,正好与你们同路。少东家若不嫌弃,让我同行可好?”
阙宿盯着她看了半晌,或者是她身上的亲传服饰,忽然道:“让你同行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若这一路你未曾出力,报酬分文不给。”
薛拂朝:“……”
南湘:“……”
真抠。
孔掌柜以袖掩面,不忍直视,自家公子能不能少犯病!
堂堂福泰商行少东家,抠门到这种地步,也是罕见。
薛拂朝神色不变,笑得温和:“少东家真是心善,我感激不尽。”
阙宿冷哼一声,挥挥手:“都苏,带她下去。”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
薛拂朝跟着侍卫离开,走到门口时,南湘追了出来。
“幸月长老让你来你就来?”南湘压低声音,语气恨铁不成钢,“你难道看不出这是个局?”
“看出来了。”薛拂朝坦然道。
“那你为何……”
“因为我没有选择。”薛拂朝打断她,笑容淡去,“南湘师妹,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有任性的资本。”
南湘怔住,她忽然想起南絮的话。
“有些位置,不是你想坐就能坐的。”
南湘攥紧拳头,转身回了厅堂。
——
两日后,云梭启程。
仙舟悬浮在玉菩城上空,船身流光溢彩,阵纹流转。修士们陆续飞身上船,唯独薛拂朝站在原地,仰头望着舟底。
阙宿这杀千刀的干啥要把仙舟悬在半空?她顶着破碎仙根也不好自己飞上去!要不拿个什么东西去装一下飞行法器?
她站在原地许久,还是南湘看不下去,一道素练卷来,将她带上甲板。
没想到南湘竟然这么热心,这么瞧人也不坏嘛。
“多谢师妹。”薛拂朝笑眯眯道。
南湘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云梭破云而行,速度极快。薛拂朝选了间舱房,布置简洁,设有聚灵阵。她走至窗边,看着下方山河大地飞速后退,云雾在窗外翻涌。
薛拂朝闭上眼,丹府中淡紫气息缓缓流转。
识海深处却似有什么声音在低语,薛拂朝眉头一皱,尽量无视那道声音。
4. 仙子,请吧
薛拂朝深深呼出一口气,指尖凝出一缕紫色气机。经过数日淬炼,紫色气机更加的亲近她。与此同时,她还顺带修习了一些心法。
她眯了眯眼。
此时窗外天色正好,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推开门走了出去。
云梭甲板宽阔,以青玉铺就,四周设有隔绝罡风的精妙防御法阵。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低声交谈,或闭目调息。甲板前方,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宽刃长刀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云海。
此人名唤历敬,乃福泰商行供奉的客座修士,玄坤境中阶修为。所有招揽而来的修士皆由他统辖,分作五人一队,轮值巡逻云梭内外。
云梭顶层,则是此行真正的核心所在,阙宿的居所。阙宿作为福泰商行的少东家,身份尊崇,居所外设有层层禁制,自然守卫森严,非唤不得入。
许是有意安排,薛拂朝与南湘被分在了同一队。
薛拂朝手中端着琉璃盏,盛着福泰商行特|供的灵果琼浆,倚着舷栏浅啜慢饮。罡风被阵法隔绝在外,只余轻柔气流拂动她月白衣袂,发间玉簪坠子微摇。
这般闲适姿态,引得一侧正巧路过这儿的南湘眉头紧蹙。
“薛师姐倒是好兴致。”南湘语带讥诮,“那些邪灵行迹诡谲难测,师姐这般毫无修为的废人,竟也不见忧色?也不怕邪灵将你吞吃殆尽。”
薛拂朝侧首,唇角微扬一副感激之色:“师妹这是在关切我?”
“谁关切你!”南湘如被踩了尾巴的狸奴,霎时炸毛,“我只是不愿胜之不武。你若死在外头,还顶着瑶华师叔亲传的名号,岂不辱没师门?我要你堂堂正正败于我手,故而你不能死,还需勤加修炼,免得旁人说我乘人之危。”
话音落下,她忽觉失言。
薛拂朝仙根破损人尽皆知,此言无异于揭人伤疤。南湘抿了抿唇,正欲补救,却见薛拂朝望向远方云海,神色复杂。
“我曾有个妹妹。”薛拂朝忽然道,嗓音平淡,“你与她眉眼间,有两分相似。”
她很好的将自己的情绪藏了起来,不露半分。
南湘一怔,随即哼道:“你的妹妹与我相似,是她的福气。”
薛拂朝挑眉,抬手拍了拍她的肩:“但愿来日|你与她相见,还能说出此话。”
恰在此时,云梭剧烈一震!
轰然巨响自前方传来,整艘仙舟如遭重击,防御法阵光华急闪,阵纹明灭不定。薛拂朝扶住船舷以稳身形,抬眼望去,只见百里之外黑雾如墙,翻涌间隐现扭曲人脸,凄厉尖啸穿透法阵,直刺耳膜。
光是瞧着,就足以令人受到压抑,难受至极。
“这是什么迷障……”南湘脸色煞白。
甲板上修士纷纷警惕一副防备姿态,随时准备应对。护卫长历敬立于船首,玄坤境的气势全开,厉声喝道:“戒备!所有修士外舱护|法!”
然话音未落,黑雾骤然收缩,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裹挟着毁灭气息轰然拍下!
“防御全开——”
历敬嘶吼声淹没在轰鸣中。
薛拂朝在巨掌落下的瞬间催动丹府紫气,结印拟道纹于掌心流转,凝成薄薄护罩。饶是如此,云梭被拍向地面的恐怖冲击仍震得她五脏移位,喉头腥甜。
仙舟坠入密林,碾碎古木无数,最终卡于两座山岩之间,激起满天烟尘。
薛拂朝咳出淤血,撑身而起。四周一片狼藉,云梭断作三截,残骸散落,修士或死或伤,哀嚎不绝。她环顾四周,不见南湘,不见历敬,更不见阙宿。
等再眨眼,所有人都不见了,就连云梭也不见踪影,只剩下她一个人。若非周围的一片狼藉,还以为是幻觉。
前方密林幽深,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血腥的混合气味,隐约还有一丝甜腻异香,令人作呕。
这异香里还掺杂着一丝檀木香,似是从哪飘来的香火气。
薛拂朝抹去嘴角血迹,丹府紫气流转,缓缓修复方才受到的伤。
半柱香后,她才从打坐中站起身来,走出一段路时,脚下忽地一绊。
低头看去,是一具年轻修士尸身,早已被泥沙遮盖,旁边的野草丛生极为茂盛,将他遮住,也难怪她方才竟也没瞧见。
薛拂朝蹲身将泥沙与草拨开细细察看,尸身双目圆睁,凝着惊恐,胸口有碗大窟窿,心脏不翼而飞。伤口呈不规则撕裂状,极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掏出来的。尸身有些地方已见白骨,可见死去多时。周围无打斗痕迹,似是在毫无反抗下被一击毙命。
她皱起眉来,起身往前,特意留意着脚下,发现好几具同样的尸身,皆是一击毙命心源消逝。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漱月汀与云岫川是为极繁华的大城,漱月汀至云岫川亦是前往建州的必经之路,附近修士众多,人来人往极为热闹。福泰商行作为青云洲首富,少东家出行必定勘察路径,以求稳妥。
可依着之前的情形看,阙宿与历敬一行福泰商行的人竟对那黑雾的出现一无所知,此地的诡谲亦是不知声响。
不……福泰商行当真一无所知吗?还是此地近日才有了这般变化?
薛拂朝驻足深思。
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极轻,踩着落叶,沙沙作响。
薛拂朝警惕转身,旋即瞳孔微缩。
三丈外立着一个胖和尚。
身披陈旧袈裟,手持白玉念珠,脸盘圆润,笑容慈和,竟与佛经画卷上的弥勒菩萨一般无二。然在这等险地,这般宝相庄严,反倒诡异非常。
“这位仙子,你瞧起来不大好。”和尚开口,嗓音浑厚温和。
“有劳大师挂心,些许小伤,已不碍事。”薛拂朝不动声色退后半步,“不知大师从何而来?可曾见一艘坠落仙舟,或其他修士?”
和尚笑容不变:“从来处来。贫僧未见他物,此地唯有仙子一人。”
他目光落在薛拂朝染血衣襟,向前一步:“仙子伤势颇重,丹府内仙根破碎,若不及早医治,恐有性命之虞。贫僧略通岐黄,或可相助。”
说着伸出手,动作缓慢平常,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不必。”薛拂朝断然拒绝,又缓了语气,“不劳大师费心,我自有疗伤之法。”
和尚手悬半空,眼中掠过一丝惋惜,转瞬即逝。
“也罢,众生各有缘法。”他收回手,捻动念珠,“只是此地方圆百里,已被无间迷障笼罩,此迷障名唤千惘心障,将这里内外隔绝,越是往前灵气越是紊乱,更有邪灵潜藏。仙子孤身带伤,恐难支撑。”
薛拂朝挑眉:“大师似对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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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熟?”
“熟谈不上。”和尚叹息,“贫僧云游至此,不慎陷入迷障,已徘徊数日。这数日来,见过不少尸骨,亦见过不少人迷失心智,沦为邪灵血食。”
他看向薛拂朝,语带诚恳:“仙子,此地诡谲难测,不若你我二人联手,破开迷障寻出生路,如何?”
联手?与她一个仙根破碎的联手?
薛拂朝只觉莫名,心中愈发警惕,面上却露出犹豫:“大师所言有理。晚辈薛摇光,敢问大师法号?”
“名号本是虚妄,仙子唤贫僧笑弥勒便是。”
“笑弥勒大师。”薛拂朝微微颔首,“依大师之见,这迷障该如何破除?”
笑弥勒捻着佛珠,指向密林深处:“迷障核心,当在彼方。贫僧能感应到,那里有一股异常强大的气机,维持着这片区域的封闭。至于破除之法……需亲至其处方能知晓。”
他顿了顿:“这一路恐不太平,仙子需紧跟贫僧,切勿远离。”
薛拂朝点头:“有劳大师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往密林深处行去。
笑弥勒步履沉重,落地却无声。薛拂朝跟在其后数步,一边调息,一边观察四周。
林中死寂,无虫鸣鸟叫,唯余脚步声与念珠轻响。越往前,尸身堆积愈发的多。树木形态渐显怪异,枝桠扭曲如鬼爪。空气中那股甜腻香气愈发浓郁,吸入肺中,竟使人眩晕。
薛拂朝连忙屏息,改用内息。
前方笑弥勒却似毫无所觉,肥胖背影在扭曲雾气中,稳定得诡异。
行约一炷香,前方传来呜咽声,如泣如诉。
几道半透明虚影在林间飘荡,感知生人气息,发出凄厉嘶嚎扑来。却在距笑弥勒丈许时,撞上无形壁障,嗤嗤消融,化作青烟散去。
笑弥勒低诵佛号:“阿弥陀佛。”
薛拂朝看着消散的残魂,手心沁出冷汗。
这和尚实力深不可测,既能轻易净化戾魂,为何会被困数日?他引她前往所谓的迷障核心,分明是故意而为。
她不动声色按上背后青玉琴,不敢放开。
琴身冰凉,让她心绪稍定。
又行片刻,笑弥勒忽然止步。
“到了。”
他侧身让开,前方不再是密林,而是一片巨大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破败庙宇,墙壁斑驳,爬满墨绿苔藓,门洞大开,内里幽深黑暗。
庙宇样式古朴,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混合着淡淡檀香,令人心悸。
笑弥勒做出请的手势,笑容可掬:“仙子,请吧。”
薛拂朝微微颔首未有拒绝,却在踏进庙门的瞬间,掌心紫气暴涨,结印拟道纹凝成符印,狠狠拍向笑弥勒!
“嗡——”
符印触及和尚周身三尺,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
笑弥勒笑容不变,双手结了个古怪手印,口中念起经文。那经文声嗡嗡作响,如千万只蜂虫振翅。却没有让薛拂朝感到平静宁和,反而愈发烦躁,识海震颤。
薛拂朝攻势未收,正欲再攻,身后的庙门缺骤然一震,一股恐怖吸力速度奇快的攀上她的腰身,紧紧箍住,然后狠狠将她拽了进去!
砰然巨响,庙门合拢。
薛拂朝被摔落在地,五脏肺腑都仿若被碾了一道,令她痛苦的拧着眉。
5. 他何时驾鹤西归
指尖触及地面的瞬间,一阵灼痛窜上掌心。
薛拂朝倏然收手,借着灵力凝出的微光望去,只见掌心里沾着层灰白色的粉末,正隐隐发烫,在黑暗里泛起暗红光泽。
她心下一沉。
这庙宇之内竟热如熔炉,不过片刻,衣袖边缘已卷曲焦黑。裸露的手背泛起水泡,皮肉传来刺啦轻响,仿佛正在被慢火炙烤。她立刻催动灵力欲腾空而起,却骇然发现周身灵气稀薄如雾,每运功一分,丹府便空荡一寸。
此地有古怪。
薛拂朝咬紧牙关,将灵力灌注于掌心之上。微光渐亮,照亮这方寸之地——
然后她僵住了。
白骨。
目之所及,尽是森森白骨。它们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有些尚且完整,保持着蜷缩挣扎的姿态,更多的已碎裂成块,方才被她碾碎的正是其中一部分。骨山缝隙间,偶见未腐尽的尸身,面目狰狞,死状凄惨。怨气如墨汁般从那些骸骨中蒸腾而起,凝成无数漆黑触手,正贪婪地朝她涌来。
“嗬……”
她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喘息,急忙挥袖打散扑至面门的怨气。那些黑雾触之即散,旋即又聚,怨气的彻骨寒意与灼热地气交织着,令她着实不适。
那秃驴,果真非善类。
“仙子。”笑弥勒的声音突兀响起,语调依旧和缓如春泉,仿佛贴着耳廓低语,“贫僧本不欲对你如此粗鲁。但若你愿坦言你丹府之秘,贫僧或可予你一个痛快,助你早登极乐。”
声音顿了顿,又道:“三日,贫僧便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还不说,就与他们一般,化作此间白骨罢。”
余音缓缓散去。
薛拂朝闭目深吸,却吸进满腔焦臭与怨腐之气,将呛得她眼眶发酸。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冷静。
她以灵力护体,足尖轻点,如一片羽毛般飘过骨山。所过之处,怨气翻涌,尖啸声如同婴孩啼哭。一炷香后,她止住身形,蹙眉环顾。
这庙宇内部竟大得离奇。她已疾行许久,周遭景象却始终未变。白骨、残尸、蒸腾的怨气,以及脚下滚烫如烙铁的黑色地面。若非灵力消耗真实不虚,她几乎要以为自己陷入了鬼打墙的幻阵。
莫非……是什么芥子空间不成?
正思忖间,远处黑暗里倏然闪过一抹微光。
极淡,极快,转瞬即逝。
薛拂朝凝目望去,心念电转。灵力已耗去三成,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迟早油尽灯枯。这下里她不再犹豫,身形一折,朝那光芒出现之处掠去。
半盏茶后,景象豁然一变。
白骨堆在此处戛然而止,露出一片三丈见方的空地。空地中央,一座精妙法阵正幽幽流转,阵纹如星轨交织,泛着清浅微弱的月白色光华。阵中盘坐着一名少年,白金色法袍已被灼出十余处破洞,裸露的肌肤上烙着狰狞水泡,唯独一张脸干干净净,眉眼俊逸,正打坐调息。
薛拂朝目光落在他腰际,那里悬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刻满细密符篆。
是阵修还是符修?诛神府的弟子?
她尚未出声,阵中少年倏然睁眼。
那目光如出鞘利剑,凌厉射来,却在触及她面容的刹那化为春水。少年唇角一勾,竟绽出个明朗笑容:“哟,我在这里被困月余,总算见着个活人,还是位如花似玉的仙子呢。幸会幸会!”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隔着阵法光幕朝她拱手,语气轻快得仿佛在逛庙会:“在下戚遗我,诛神府不成器的弟子。敢问仙子芳名?年方几何?可曾婚配?若有道侣,他何时驾鹤西归?在下不才,愿排队等候。”
薛拂朝:“……”
她默默将“诛神府天骄戚遗我,符阵双绝,性情孤傲”的传闻从脑海里划去,面无表情道:“薛摇光。未曾婚配。”
“薛摇光?”戚遗我眉梢一挑,看了一眼她身上有些看不出原貌的衣裳,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可是薛家那位明珠?传闻中天赋卓绝、貌倾青云的薛大小姐?”
薛拂朝指尖微微一蜷。
薛家明珠。
这个称呼曾经属于她,如今却冠在了薛摇光头上,就连大小姐的名头也被薛摇光夺走。心底那根淬毒的刺愈发渗出冰冷恨意。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做自谦模样道:“虚名而已。”
“虚名?薛家明珠之名谁不知晓?”戚遗我抚掌笑道,“不过现下你来了可就太好了。薛家主掌上明珠陷此险境,他老人家必会倾尽全力来救。届时我也能随你一同逃出生天。”
那可就要让他失望了,她不是薛摇光,薛邑可不会来这里救人。
薛拂朝沉默片刻,指向他周身法阵:“戚公子,可否容我入阵暂避?灵力将竭,撑不了太久了。”
“好说好说!”戚遗我袖袍一挥,阵法光幕漾开一道涟漪,恰容一人通过。
薛拂朝闪身入内,灼热气浪与冰冷怨气顿时被隔绝。她轻轻吐出口浊气,这才仔细打量眼前少年。戚遗我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犹带三分稚气,那双眼睛眉眼弯弯,看着人时一副深情模样,姿态闲适风流。
“薛姑娘身上……”他忽然凑近半步,半眯着眼瞧她,“是有什么很有趣的法器吗?竟然能伪装破碎仙根至此天衣无缝的程度。”
薛拂朝不答反问:“戚公子如何进来的?”
“嗐,别提了。”戚遗我翻了个白眼,盘腿坐回阵心,“被个死秃驴骗进来的。说什么前方有邪灵害人,他修为不足,求我来帮忙,那叫一个恳切。结果你也瞧见了。”
“同病相怜。”薛拂朝轻叹:“我也是被他拽进来的。”
“极乐天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戚遗我撇撇嘴,竟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这等包藏祸心的邪僧也敢放出来祸害人间。待我出去,定要上禀万仙盟,问责极乐天。”
他说得轻松,薛拂朝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公子有脱身之法?”
戚遗我咬了口糕点,含糊道:“本来没有,现在有了。”
他伸手指向阵法外侧,薛拂朝顺着望去,这才注意到,距阵法三丈处,竟有一座低矮的小石台。台上悬着一枚鸽卵大小的蓝色珠子,正幽幽散发着明灭不定的柔光。
“那便是此间枢纽。”戚遗我咽下糕点,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指了指白骨,“看见没?外头那些白骨,皆是炼化失败的药材。咱们俩……现在便是正在被慢火熬炼的新药。此地实为一个炼丹炉,只是现下炼的不是丹。”
薛拂朝一脸惊骇:“他要炼什么?”
心里却在想这枢纽未免也太……随便了吧?
“谁知道呢?”戚遗我耸耸肩,“或许是想炼长生丹,或许是想修邪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秃驴以怨气为柴,以生魂为药,所图绝非小事。我在阵中观察月余,见他先后扔进来三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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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人。最初他还将怨气封存,后来索性放开禁制,任怨气弥漫外界,为他所用。”
他顿了顿,看向薛拂朝:“姑娘来时,可见外头黑雾弥漫、尸骨遍地?”
薛拂朝想起一路遭遇,缓缓点头。
“那便是了。”戚遗我拍拍手上糕屑,“怨气养邪灵,邪灵掠生魂,生魂炼丹药。好一条歹毒的流水线。若不除了他,不知还要害死多少人。”
沉默在阵法中蔓延。
薛拂朝垂眸沉默。她自己尚且九死一生,哪有闲心悲天悯人?可戚遗我下一句话,却让她骤然抬头欣喜不已。
“此炉内有七重符咒、十三道禁制。我已推演月余,破法不难,唯有最大的一处阵眼……”他指向那枚蓝珠,“需有人亲身入内,从内部瓦解。我需在外头维持法阵,牵制秃驴。”
薛拂朝:“那阵眼是……”
“怨境。”戚遗我吐出两个字,见她面色微变,又笑道,“莫慌!化境之鬼虽凶,却也有弱点。况且——”
他上下打量她,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你可是薛摇光。薛家明珠,朱明境修为,对付个怨境即使不能游刃有余,好歹也能全身而退不是?”
薛拂朝:“……”
她现在坦白自己不是薛摇光,还来得及吗?
戚遗我却已起身,袖中滑出三枚玉简,迅速在地面排布:“时机稍纵即逝。那秃驴每隔三个时辰会巡视一次,距下次巡视只剩一刻钟。薛姑娘,可愿与我赌这一把?”
他抬眸看她,眼底笑意褪去,只剩下冷静与锐利:“入怨境,破阵眼。成了,你我逃出生天,顺带为民除害。败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薛拂朝望向阵外森森白骨,又看向那枚幽蓝珠子。
灵力正在缓慢流逝。
留在此地是等死,入怨境是搏命。
答案昭然若揭。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如何做?”
“简单。”戚遗我指尖一划,阵法光幕再度开启一道缝隙,“走向那珠子,以手触之。怨境自会将你吞没。记住,境中一切皆为虚妄,唯阵眼枢纽是实。”
薛拂朝不再多言,转身踏出阵法。
热浪扑面而来。她屏息凝神,一步步走向石台。蓝珠越来越近,幽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珠面的刹那——
“薛姑娘。”戚遗我忽然在身后唤道。
她回眸。
少年立在阵法光芒里,朝她咧嘴一笑,眉眼潋滟:“若你能出来,在下请你喝玉菩城最贵的浮生醉。”
薛拂朝唇角微扬:“一言为定。”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按上蓝珠。
冰凉触感从指尖炸开,瞬间席卷全身。眼前景象如被打碎的琉璃,片片剥落。黑暗涌来又褪去,片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红光。
鼻尖嗅到檀香。
耳边响起喜乐。
薛拂朝怔然低头,发现自己正穿着一身繁复嫁衣,凤冠霞帔,锦缎如火。眼前垂着流苏盖头,透过缝隙,能看见一双玄色锦靴半截喜服衣摆停在身前。
一杆缠着红绸的喜秤,正缓缓伸向盖头下缘。
却突兀地一顿。
执秤之人声音温润,带着些许歉意:“卿卿今日身子不适,她还在等我。”
喜秤霎时间又收了回去。
薛拂朝坐在床沿,有些发懵。
6. 小嫂嫂醒了?
那男子撂下话便拂袖而去,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于廊庑深处。红烛高烧,焰心噼啪轻响,在墙上投出跳跃的孤影。
房中寂然。
薛拂朝静坐片刻,抬手一把掀了盖头走到铜镜前。
铜镜映出一张芙蓉面,杏眼含烟,唇若涂朱,分明是极娇妍的容貌,却非她自己的脸。她盯着镜中人看了三息。
好消息,这怨境瞧起来很安全。
坏消息,厉鬼不见踪迹,阵眼不知在何处。她现下连自己的处境都还未弄明白。
她起身卸了凤冠,拆了珠翠,将一身繁复嫁衣褪下,只着中衣坐上榻。锦被绣着鸳鸯,枕面洒了合|欢香,甜腻得让人头晕。薛拂朝阖目调息。
夜渐深。
约莫子时三刻,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薛拂朝倏然睁眼,瞳仁在黑暗里掠过一丝冷光。她改坐为躺,微微侧首,望向屏风方向。
月光从雕花窗格漏入,在地上铺了层霜白。来人的脚步极轻,几乎融进夜风,若非薛拂朝如今五感敏锐,几乎难以察觉。随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人与人之间的走路习惯不一致,脚步声便也就有些许差别。
——不是先前那人。
脚步转过屏风,停在榻前三尺处。一道影子缓缓俯下,带着清冽的酒气,混合着男子身上特有的檀木熏香。一只手探过来,指尖微凉,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那动作带着病态的流连,指腹摩挲过眼尾,又滑至唇畔。目光如有实质,灼灼烙在脸上。
薛拂朝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沉睡未醒。
手掌宽大,骨节分明,绝非女子。
就在那只手欲要下滑至颈侧时,薛拂朝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榻前立着个锦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轻佻。见她醒来,他不仅不慌,反而勾起唇角,绽出个粲然笑容:“小嫂嫂醒了?”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醉后的沙哑,“正好。”
他俯身逼近,手臂撑在榻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酒气混着温热呼吸喷在耳际:“大哥今夜去了魏语卿那儿,春宵苦短……小嫂嫂独守空房,可觉得寂寞?”
薛拂朝静静看着他,眼底无波无澜。
男子见她不言,笑意更深,指尖挑开她一缕鬓发:“璩祁那伪君子,惯会做表面文章。娶你过门,不过是为好名声,堵住世人的嘴。他心里装着的,从来只有魏语卿那个病秧子。”
他另一只手悄然探向锦被,语气暧昧:“不如……让弟弟陪陪小嫂嫂?总好过独对这冷榻孤灯。”
薛拂朝终于开口,嗓音轻和:“你是璩祁的弟弟?”
“璩遥,行二。”男子挑眉,“小嫂嫂初入沈家,怕是不知这沈府后院,大哥管前院生意,弟弟我……专管后宅温存。”
他说得露骨,手上动作却不停,已触到她中衣系带。
薛拂朝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浅,却让璩遥动作一顿。只见榻上女子缓缓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单薄中衣。她伸手拢了拢衣襟,姿态瞧着柔弱,却半阖着眼皮看不清眼底情绪。
“二弟既知我是你嫂嫂,”她轻声说,“这般夜半闯入,不合礼数吧?”
“礼数?”璩祁嗤笑,“璩家哪有什么礼数?大哥能明目张胆养外室弃新婚妻子于不顾,弟弟就不能疼嫂嫂?”
他语带讥讽,手上猛然用力,欲将她扯入怀中——
却扯了个空。
薛拂朝不知何时已滑至榻边,赤足落地,无声无息。月光照在她身上,中衣白得晃眼,长发如瀑散在肩后。她站在那儿,静静看着璩祁,唇角微微勾起。
璩遥愣了愣,旋即恼羞成怒:“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冲喜的玩意儿,真当自己是璩家少奶奶了?一个连引灵都做不到的废物!”
他扑上前,五指成爪,竟带了几分灵力。
爪风袭至面门的刹那,薛拂朝动了。
她未退反进,侧身避开锋芒,左手如灵蛇探出,精准扣住璩遥腕脉。指尖紫气一吐,璩遥顿觉整条手臂酸麻难当,灵力滞涩。
“你……”他骇然瞪眼。
薛拂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右手并指如剑,疾点他喉下三寸锁喉关,在她灵力灌注下,足以截断气脉。
璩遥喉间发出嗬嗬怪响,面色涨红,踉跄后退。他到底有些修为在身,危急关头竟强行催动灵力,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直刺薛拂朝心口。
薛拂朝眼底冷光一闪。
她不闪不避,在匕首临身的瞬间,屈指轻弹,指节击在刀身侧沿,叮一声脆响。璩遥只觉虎口剧震,匕首脱手飞出,钉入梁柱。
与此同时,薛拂朝旋身欺近,膝带灵力直撞他腹下三寸。
那是丹府所在。
璩遥惨叫一声,整个人如虾米般蜷缩倒地。薛拂朝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匕首,在指尖转了转。
“淬了封灵散?”她瞥了眼刃上蓝芒,语气平淡,“对付低阶修士倒是有用。可惜……”
她蹲下身,匕首抵住璩遥咽喉。
璩遥满脸惊惧,终于意识到眼前女子的不对来:“你……你不是桓舒,你究竟是谁?!璩家不会放过你——”
“璩家?”薛拂朝轻嗤,目光幽幽,仿若呢|喃,“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呢……”
话音未落,匕首向前一送。
没有鲜血喷溅,璩遥的躯体如烟尘般开始消散,从咽喉伤口处寸寸崩解,化作点点荧光。他瞪大眼睛,至死不信自己会栽在一个冲喜新娘手里。
不过三息,地上只剩一件空荡锦衣。
薛拂朝起身,将匕首扔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正浓,璩府沉寂。
她阖上窗,回身看向榻边那件锦衣,若有所思。
厉鬼的怨念执念,往往围绕最深的记忆。这璩遥显然不是关键,但杀了他……会引发什么?
答案来得很快。
约莫半个时辰后,璩府突然喧哗起来。
脚步声、呼喝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薛拂朝重新披上嫁衣外袍,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梳头。
“砰!”
房门被粗暴踹开。
当先冲进来的是一个老者,他手中端着一个香炉模样的法器,法器上端有一缕青烟,袅袅飘向房内,直指向那件锦衣。那一缕青烟在锦衣上环绕几圈后,再度向薛拂朝飘来,这回环在她身侧不走了。
随后冲进来的是个管家模样的男子,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武器的家丁。管家一眼看见地上的锦衣,脸色骤变:“二少爷?!二少爷怎么了?!”
那名手持法器的老者目光锐利,盯住镜前的薛拂朝:“少夫人!二少爷今夜是否来过你房中?!”
薛拂朝放下木梳,转身,一脸茫然:“二弟?未曾见过。”
“胡说!”管家厉喝,“二少爷的魂灯忽然熄灭,他今日穿的衣裳为何在你这里?长老手中的云机炉为何指向你?”
薛拂朝垂眸看了眼锦衣,轻声道:“许是二弟酒醉,误入我房中,在我这儿褪了外袍,又去了别处?我早早歇下,实在不知。”
她语气温软,神色无辜,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怯弱新妇。
老者却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少夫人不必狡辩,铁证如山,家主自有决断。”
他一挥手:“拿下!送去祠堂,请家主发落!”
家丁们一拥而上。
薛拂朝蹙眉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妆台。她暗中运转灵力,却发现这怨境内规则古怪。方才杀璩遥时灵力尚能调用,此刻却如陷泥沼,运转艰涩。
是什么原因?
思索间,两个家丁已擒住她双臂。力道极大,指节扣入肉里,传来钝痛。薛拂朝索性不再挣扎,任由他们押着往外走。
也好,瞧瞧究竟谁是那个执念。
璩家祠堂灯火通明。
堂上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烛火摇曳,将影子拉得似鬼魅般扭曲。正中立着一位紫袍老者,面如沉水,正是璩家家主璩磐。
管家押着薛拂朝入内,一脚踹在她膝盖处,令她不受控制地跪在青石地上。
“家主!”管家躬身禀报,“二少爷今夜魂灯忽灭,老奴随同宣长老在少夫人房中寻到他衣物残迹,衣物上尚有几处血迹。少夫人言行闪烁,恐与二少爷暴毙有关。”
璩磐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刮过薛拂朝的脸。
“桓氏。”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你今日刚入璩家门,便敢谋害我儿?”
薛拂朝抬头,眼底蓄起泪水:“儿媳冤枉。二弟确实来过,只在院门说要寻夫君说话,见夫君不在便走了。儿媳独处房中,何曾害人?且正值夤夜,二弟如何会来嫂嫂房中?定是那云机炉判错了!”
“还在狡辩!”管家怒斥,“老奴已请灵犬嗅过,二少爷最后的气息就断在你房内!若非被害,岂会凭空消失?!”
璩磐抬手止住管家,盯着薛拂朝看了良久,忽然道:“你会武?”
薛拂朝心头一跳。
“儿媳……略通拳脚。”她低声道,“大家都晓得,儿媳于修炼上并无多少天赋,可父亲怕我护不住自身,曾请武师教过几日防身之术。”
“防身之术?”璩磐冷笑,“遥儿虽不肖,却也一脚踏进苍灵,寻常武师岂是他对手?除非……”
他站起身,踱步至薛拂朝面前,枯瘦的手猛地掐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四目相对。
璩磐眼底掠过一丝诡异的光芒:“除非你也是修士。说——你是谁派来的?为何混入璩家,害我遥儿?遥儿尸身在何处?”
指节用力,几乎捏碎骨骼。
薛拂朝疼得蹙眉,却勾起一抹笑:“家主既已认定,儿媳多说无益。”
“好个硬骨头。”璩磐松开手,甩袖回座,“既如此,按家规处置。谋害族人,当囚入寒水牢,每日受冰针刺骨之刑,直至吐|出实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让她死了。遥儿尸身下落,还要从她嘴里撬出来。”
管家躬身:“是!”
薛拂朝被拖出祠堂时,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曳动映照下,璩磐的脸半明半暗。
寒水牢位于璩府地下。
沿着石阶下行数十级,寒气扑面而来。牢室四壁结满冰霜,中|央一池黑水,深不见底,水面浮着薄冰。池边立着刑架,铁链悬垂,泛着幽光。
薛拂朝被剥去外袍,只余单薄中衣,锁在刑架上。铁链浸过寒水,触肤如烙铁,冰寒刺骨。
管家手持一根三寸冰针,针体透明,内里却有血丝般的东西游走。
“少夫人,现在招,还来得及。”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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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阴恻恻道,“这镇骨针入体,会顺着血脉游走,封住经脉,每日啃噬骨髓三个时辰,便是修士也撑不过七日。”
薛拂朝垂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管家不再多言,举针便刺向她肩胛——
针尖触及皮肤的刹那,薛拂朝忽然动了。
被锁在身后的双手猛然一挣,铁链哗啦作响,竟被她生生震断一截!与此同时,丹府内那几缕紫气疯狂流转,冲破怨境对灵力的压制。
管家骇然后退:“你——”
话音未落,薛拂朝已如鬼魅般欺近。她左手擒住管家持针的手腕,反向一折,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可闻。右手并指,直点管家眉心!
“噗。”
指尖没入半寸,灵力透颅而入。
管家双眼暴突,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软软倒地。眉心一点红痕渗出,旋即化作荧光,消散无形。
薛拂朝甩了甩手,看向地上那根镇骨针。
针体仍泛着幽幽光泽,内里血丝蠕动,似是活物。她弯腰拾起,若有所思。
这怨境中的人,杀之即散,显是厉鬼记忆所化。但这针……却似实物。
难道……
她正思忖,牢门外忽然传来杂沓脚步声。
“不好!那妖女杀了管家!”
“快!拦住她!”
这群人怎的速度如此之快?无论是璩遥还是这个管家,总能在她杀之立刻知晓。
呼喝声由远及近。薛拂朝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向牢室深处。她方才被押入时便已留意,那里有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条狭窄密道,潮湿阴冷,石壁长满青苔。她疾奔而入,身后追兵已至牢门前。
“追!家主有令,格杀勿论!”
火把光芒涌入密道,映亮她仓皇背影。
密道曲折如迷宫。
薛拂朝屏息疾行,赤足踏在冰冷石地上,留下浅浅血印。身后追兵循着她的血脚印紧咬不放,脚步声、呼喝声在通道内回荡,越来越近。
甚至不多时,薛拂朝的身后一直缀着一缕青烟。薛拂朝不敢赌这青烟有没有其他作用,故而拼了命的往前奔,丝毫不敢停留。
这云机炉……可真是个好东西。薛拂朝想。
拐过三个弯后,前方出现岔路。
左道有微弱光亮,似通往地面。右道漆黑一片,隐有水声。
薛拂朝毫不犹豫选择右道。
右道越来越窄,石壁湿滑,头顶偶有水滴坠落。水声渐响,转过一个急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地下暗河。
河水漆黑如墨,流速湍急,不知通往何方。河畔泊着一叶破旧木舟,舟上横着支竹篙。
正合她意,她不信到了水中,那一缕青烟还不散。
薛拂朝回头看了眼,追兵火光已映亮拐角。她不再犹豫,直接跃下水里,瞬间没入黑暗。她抬眼,瞧见青烟果真不会下水,一直盘旋在河面上。
几乎是同时,追兵赶到河畔。
“她入水跑了!”
“放箭!”
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直直穿进水中。箭矢带着灵力,水流无法阻挡。薛拂朝连忙躲避,奋力往前游。
箭矢已经在不断的穿进这片广阔水域,不少人已经下水来抓薛拂朝。
暗河曲折,水流越来越急。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微光。
是出口!薛拂朝不禁弯了弯眸子。
月光洒下,映出粼粼波光。薛拂朝浮出水面抬头四顾,只见此地是一处山中深潭,三面绝壁环抱,唯有一条小路蜿蜒而上。
她爬上岸,刚踏上碎石滩,心头警兆骤生!
“嗖!”
破空声从头顶传来。薛拂朝急退三步,一道黑影擦着她面门掠过,钉入地面。薛拂朝定眼看去,是柄短弩箭,箭尾犹在震颤。
抬头望去,绝壁之上,数十道人影林立。为首者紫袍翻飞,正是璩磐。
“妖女,你逃不掉。”璩磐声音隔空传来,冰冷如铁,“这雁回潭是天成绝地,唯一条出路已封。交出遥儿尸身下落,留你全尸。”
压根没有尸身,她如何交?
薛拂朝有些牙酸,找到厉鬼她定要那厉鬼好看。
薛拂朝抹去颊边被箭风划出的血痕,忽然笑了。
笑声清越,在潭水上空回荡。
“璩家主,”她扬声问,“你口口声声要我交出璩遥尸身,其实你心里清楚,我根本无法交代。你更清楚,我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不是吗?”
璩磐面色一沉:“什么意思?”
“刚开始我很奇怪,怨境的一切都与怨境主人相关。我作为外来者,无论如何都会身处怨境主人的执念之中。可我进来后,一切都很平静。唯一的意外,兴许是新郎新婚夜去了外室那儿、小叔子深夜前来嫂嫂房中。”薛拂朝缓缓抬手,掌心托起那根镇骨针,“直到我杀了璩遥,你们对我穷追不舍,坚持不懈的要我交出璩遥尸身。这针,也非虚物。”
“怨境万物,皆为虚妄。”
针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蓝芒。
她看向璩磐,一字一句:“你知晓自己正身处怨境之中,或者说,你根本不是执念所化,你就是真实的残魂,你是绝对清醒的。你阻我拦我,只因为,我这具身体——桓舒,就是怨境主人!”
璩磐瞳孔骤缩。
7. 你是邪修出身?
怨境上空,乌云骤聚如墨倾覆,电光撕裂天际,雷鸣滚滚似天公震怒。
璩家主仰首望天,面色倏地惨白如纸,他猛地转头瞪向薛拂朝,眼中怨毒几乎凝为实质:“你未能依她记忆扮好桓舒,已将她惊动。若她苏醒,你我皆难逃劫数!此刻乖乖束手就擒,随我回璩家领罚,或许还能多苟活几日。”
他话音里淬着冰碴,袖中双手微颤,眸子里还有褪不去的恐惧。
薛拂朝静立原地,衣袂在骤起的狂风中翻飞。她眉眼未动,只淡淡开口,语带引|诱:“璩家主,你困于此地循环往复,演着同一场惨剧,难道不觉厌倦?我观你方才神色,亦非甘愿永囚此间。不如你我做个交易——你告诉我桓舒执念究竟为何,当年真相到底如何,我或可一试,化解她心中块垒。届时怨境自解,你亦可重获自由,如何?”
璩家主眼神微动,沉默如石。天际乌云愈沉,电光在云层中蜿蜒如龙,照亮他阴晴不定又狰狞扭曲的脸。
薛拂朝抬手指天:“她将醒未醒,时间不多了。”
话音未落,一道紫雷自九天劈落,正砸在璩家主立足之处!轰然巨响中,土石炸裂,璩家主虽疾退三丈,仍被雷光余威扫中,神魂虚晃如风中残烛,面上的恐惧尽数释出再也遮不住。
“不识抬举!”他厉喝一声,右手虚空一握,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应|召而现。剑身缠绕暗红纹路,似干涸血迹,甫一出鞘,周遭怨气便如沸水翻腾,“既然你执迷不悟非要找死,老夫便成全你!”
薛拂也随之祭出青玉琴,她伸指拂过,一声清越琴音荡开,竟将扑面而来的怨气逼退三分。
“璩家主,”她指尖压弦,忽然问道,“桓舒化厉百年,怨境不散,唯独你保得神魂在此循环,你应当是她最恨之人吧?”
璩家主瞳孔骤缩,手中黑剑毫不停滞,化作一道疾电直刺薛拂朝心口。这一剑毫无花巧,唯快唯狠,剑未至,森然剑气已割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薛拂朝足尖轻点,身形飘然后退,同时五指连拨。琴音铮铮,化作三道月白光弧迎向剑芒。光弧与剑锋相撞,迸出刺目火花,却只阻了剑势一瞬,便被层层撕裂。
“区区琴音,也敢挡我璩家云破剑?”璩家主冷笑,剑势再变,刹那间分化七道剑影,如毒蛇吐信,封死薛拂朝所有退路。
薛拂朝神色凝重。她在怨境内修为受制,丹府中那缕紫色气机又尚未完全炼化,能使用之灵力也不过堪比苍灵境初阶,此刻对上璩家主这等积年老鬼,着实吃力。眼见剑网罩下,竟不退反进,左手抱琴,右手在弦上重重一划——
一声裂音炸响,琴弦震颤如悲鸣,无形音波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七道剑影被音波冲得微微一滞,薛拂朝趁隙自剑网缝隙中穿出,衣角却被剑气划破一道长痕。
“逃得了一次,逃得了十次吗?”璩家主攻势如潮,黑剑在他手中仿佛活物,每一剑都裹挟着浓郁怨气,所过之处,气浪翻腾。
薛拂朝且战且退,琴音时而清越如泉,反|攻璩家主要害。但她已渐处下风,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见急促。
又是一剑劈落,薛拂朝以琴身硬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五步才稳住身形。她喉头一甜,强将逆血咽下。
“璩家主!”她忽然扬声道,“你如此急切杀我,竟是如此害怕桓舒?被曾经视为蝼蚁的人踩在脚下视同牲|畜,感觉如何?”
璩家主剑势陡然一顿。
薛拂朝捕捉到这瞬间破绽,继续疾声道:“百年前璩家不过是青云洲边界山玉郡的小族,短短十年间便声名鹊起成为山玉郡第一|大族,你当真以为世人不会知晓其中缘由吗?桓舒化厉生怨,灭了你璩家,便是报应!”
“闭嘴!”璩家主勃然变色,黑剑光芒大盛,竟化作一条漆黑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朝薛拂朝吞来!
这一击已含杀意,来势汹汹,薛拂朝心知此招不可硬接,正欲催动禁术搏命,眼角余光却瞥见天际乌云忽然静止了一瞬。
薛拂朝心思百转,扬声道:“桓舒,在这折磨璩家人困无辜者,有何用处?脏的是这个世界,多的是腌臜与不公。难道你想成为你厌恶的人吗?不若我们出去搅个天翻地覆!”
下一刹那,巨蟒在薛拂朝面前三尺处僵住,而后寸寸崩碎,化为黑烟消散。璩家主保持着出剑姿势,脸色煞白,竟动弹不得。
一道素白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女子赤足踏地,一身素衣不染尘埃,面容与薛拂朝先前所扮桓舒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少了三分艳色,多了七分清冷。倒是与印象中的厉鬼大不一样,令薛拂朝有片刻的愣怔。
桓舒甚至未看璩家主一眼,只随意地往下一坐——
竟将璩家主的身躯当作了座椅。
璩家主面色涨红,羞怒交加,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桓舒这才抬眼看向薛拂朝,微微蹙眉,抬手轻挥。薛拂朝只觉面上一凉,容貌已恢复本来面目——眉如远山,眸似寒星,虽不及桓舒那般清绝,却别有一种慵懒风华。
“用我的脸与我说话,看着碍眼。”桓舒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她偏头打量薛拂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百年来,入此怨境者不计其数。有人骂我废物,活该受欺。有人劝我向善,要我去郢都伏罪。更多人见面便喊打喊杀,自诩替天行道。你却有趣,竟怂恿我出去搅个天翻地覆——怎么,你是邪修出身?”
她顿了顿,指尖轻敲膝下璩家主的肩膀,敲得对方神魂震颤:“可我瞧你灵力纯正,分明是仙门路数。莫不是……准备叛出宗门?真如此,不若拜入我门下?”
薛拂朝整了整衣襟,从容不迫地抚过青玉琴弦,琴音叮咚如碎玉:“八|大世家之一的薛家,桓舒姑娘可曾听闻?”
“略有耳闻。”桓舒挑眉,“怎么,要搬出身世威胁我?”
“非也。”薛拂朝摇头,“只是想起一桩旧闻。百年前,南州山玉郡有一|大族姓璩,一|夜之间满门灭绝,无声无息。山玉郡地处青云洲边界,璩家在当地算得上豪强,可放眼整个青云洲,连七百八十六下宗的门槛都摸不着。当年能一时风生水起,用的手段怕皆是阴毒至极。”
“那薛家如出一辙,当真令人作呕。”
她目光转向被桓舒压制的璩家主,意味深长:“桓舒姑娘化厉生怨,若只为灭璩家满门,何须百年不散?况且这怨境竟被人封入一颗珠子,充作阵眼。换言之,哪怕姑娘想在此隐居避世,也有人不愿让你安宁,非要将你炼成他人手中之刀。”
桓舒静静听着,忽然抚掌轻笑:“有趣,当真有趣。那些闯进来的人,个个只想杀我灭怨,逃出生天。唯独你,字字句句竟似要替我谋划出路。”
“桓舒姑娘误会了。”薛拂朝坦然道,“我并非要救你,我只是想活。”
“倒是坦率。”桓舒敛了笑意,“可困我之人修为通天,依我观之,他已半步人仙,临门一脚便可飞升。你若真有对付他的能耐,又怎会落入我这怨境?要我如何信你?”
薛拂朝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姑娘肯现身与我交谈这许久,便是信我。你亦不甘受人驱使囚困不是吗?”
桓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不劝我放下执念?”
薛拂朝当真思索起来,正色道:“怨境乃姑娘最大依仗,可将仇敌拖入其中,困其生死。况且我见姑娘神智清明,并无寻常怨鬼癫狂之态。如此,怨境进可攻退可守,实乃一件绝佳的杀手锏。放下?为何要放下?”
桓舒愕然,盯着薛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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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难得默然。
她瞥了一眼膝下脸色铁青的璩家主,笑容渐冷:“我允你之请。但有一事,你须为我办到。不过此事你也非做不可,否则你我皆永困于此,再无出路。”
薛拂朝心头微动:“何事?”
桓舒却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我之怨境因何经久不散乃至还被封入珠中成为阵眼?”
薛拂朝:“执念未消。”
“那执念又是什么?”桓舒站起身来,素手轻抬,璩家主便如提线木偶般僵立而起,面上满是惊恐,“世人都以为,我恨的是璩家满门,恨的是当年欺我辱我之人。可他们错了。”
她走到薛拂朝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四目相对,薛拂朝看见桓舒眼中那片清冷之下,翻涌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正如你所说,我的执念,是公道二字。”桓舒一字一句道,“璩家负我,害我,杀我,这些仇我可以自己报。但我死后化厉,方知当年之事背后,另有推手。璩家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布局之人,至今逍遥法外。”
桓舒道:“若要我应允你,此为一。我要你帮我找出那个人,杀了那个人。”
她意味深长的瞧了薛拂朝一眼:“你提薛家不就是想借我这把刀?现下我也想借你这把刀用用。你要生路,我给,只是你需帮我做三件事。”
百年老鬼就是不好忽悠,薛拂朝面无表情问道:“另外两件事呢?”
“杀了那个死秃驴。”桓舒身上杀意涌现,“当年我杀了璩家人欲离去时,那死秃驴忽然出现,将一个古怪的炼丹炉扣在了我身上。后来的事情你应当也猜到了,我的怨境沦为了他炉子中的眼。”
薛拂朝:“三呢?”
桓舒:“破开怨境禁制。想出怨境,需破禁制。想破禁制,需入一重幻境,那幻境我无法进入,需你亲自解开。”
薛拂朝:“……”
这个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桓舒瞥向璩家家主,“那禁制就在璩家主神魂深处。那死秃驴将禁制打在他身上,令我无法灭杀他。偏他一无所知,还以为这怨境是我在操控着日复一日重演往昔,蠢得很。”
璩家主闻言色变,既然如此他还怕什么桓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嘶声大笑,声音沙哑如破锣,“桓舒!你杀不了我!你永远杀不了我!”
怨气自他残破神魂中汹涌而出,化作道道漆黑锁链,直刺桓舒后心!
电光石火间,桓舒甚至未转身。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百年积怨,有无尽疲倦,还有一丝……怜悯?
素白广袖无风自动,向后拂去。袖袂所过之处,漆黑锁链寸寸崩解,化作袅袅黑烟。璩家主的狂笑僵在脸上,他惊骇地发现,自己刚挣脱的神魂,竟再次凝固,且比先前更加彻底!
这一次,连眼珠都无法转动了。
桓舒这才缓缓回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蠢货,我是杀不了你。但我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虽不能令你魂飞魄散,却有千百种法子,让你求死不能。”
璩家主的脸上浮现出深|入骨髓的绝望。
桓舒不再看他,转而对薛拂朝道:“如何?这三件事,你可应?”
薛拂朝静立片刻,青玉琴上的裂纹在掌心下隐隐发烫。她抬眸,眼中映出怨境上空永不止息的雷光。
“我应——”她看向璩家主,“何时入幻境?”
桓舒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舒展的笑意。
“现在。”
薛拂朝:“……”
又一个周扒皮。
8. 跪着求我
桓舒指尖灵力倏然流转,攀上薛拂朝腰身,将她拽向璩家主所在之处。另一只手双指并拢,点在璩家主眉心。
薛拂朝只觉识海轰然剧震。
眼前炽光炸裂如旭日崩摧,她本能闭目,滔天记忆如决堤洪流般灌入灵台。
裹挟着悔恨、不甘,绝望与恨意,令薛拂朝感到窒息。
“一境见真章,让我瞧瞧你的本事。”桓舒的嗓音响在她的脑海中。
声音消散的刹那,薛拂朝睁开双眼,最先涌入的是一抹灼目的红。
十六岁的桓舒身着百鸟朝凤嫁衣,端坐菱花镜前。镜中少女眉目温婉,眼角眉梢俱是藏不住的欢欣。窗外喜乐喧天,璩家迎亲的鸾轿已至桓府门前。父亲与母亲立在身后,粗糙手掌轻抚她鬓边珠钗,声音微哑:“舒儿,若在璩家受了委屈,定要指信回家。”
“父亲放心。”桓舒转头嫣然一笑,“祁郎待我极好。”
她却不曾瞧见身后父亲母亲满脸的忧色——璩祁并不喜欢舒儿,舒儿又……这桩婚事极为不妥。
而外头围观的人无一不说桓家攀上了璩家这棵大树,羡煞旁人。
眨眼间花轿起,喜乐扬。
记忆画面流转如走马灯。新婚夜,红烛高烧,桓舒独自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榻边,从黄昏等到深夜。她紧张地攥紧袖口,可门外丫鬟婆子讥讽轻蔑的声音却不断钻入她的耳里:“一个连引灵都困难的废物,也配进我璩家正门?父亲老糊涂了……”
后来声音小了,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她听见喜秤被人拿起的声响,瞧见自己的盖头下伸进来小半截喜秤,门外有小丫鬟的声音:“大公子,小姐她修炼出了岔子,昏迷不醒,还请大公子前去瞧瞧小姐吧!”
喜秤一顿,缓缓收回:“卿卿今日身子不适,她还在等我。抱歉。”
喜秤收回。
脚步声渐远。
这个夜晚璩遥还是来了,只是桓舒没有能力如薛拂朝那样杀掉璩遥,她麻木的盯着床帐,堕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记忆忽而转到寒冬。
静观河冰层初破,黑水翻涌如巨兽张口。桓舒被铁链缚住手足,押至岸边。璩家主立在人群前,朗声道:“桓氏女私通邪灵,玷辱门风,今按族规——封灵沉河!”
百姓围观如堵,指指点点。
“瞧着是个文文弱弱安分守己的,竟做出这等丑事!”
“璩家仁至义尽了,养她这些年……”
“听闻这些年璩家给了她许多次机会改过自新,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再犯。”
铁链坠着她沉入冰河。
河水灌入口鼻的刹那,她看见璩家主袖中飞出一道符箓,悄然没入她眉心。她的一魂两魄被生生剥离,剧痛让她在窒息的边缘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意识将散时,锁链却将她拖上岸。
模糊视线里,璩家主的脸凑近,低笑道:“想死?还没到时候。”
画面陡然暗沉。
青苔斑驳的石牢里,桓舒腕间锁灵链寒光森森,她蜷在角落草堆中,肩背鞭痕交错,新伤覆旧伤。铁门吱呀开启,璩家主执鞭而立,身后跟着数名锦衣男子,他们皆是山玉郡有头有脸的修士。
“此女性烈,诸君可要小心些。”璩家主侧身让路,语气平淡如介绍一件器物。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肥胖商贾,满身酒气。第二个是仙风道骨的老修士,指尖燃着诡异的绿色火焰。第三个、第四个……
记忆在这里破碎成凌乱片段。那些狞笑的面孔、撕扯的衣帛、烙铁灼肤的焦臭味、灌入喉中的腥苦药汁。桓舒的眼睛始终睁着,望着头顶那扇小窗,从日升到月落,从春深到冬寂。
偶尔清醒时,她会听见牢外婢女私语:“听说桓家来要人了?”
“早打发走了。家主说了,桓舒与邪灵勾结,已沉河殉道——这话你我可要记牢。”
“真可怜……”
“嘘!不要命了?家主说了,她体质特殊,是上好的药人胚子。郡守的旧伤、李真人的心魔、还有那位上使要炼的九转还魂丹……可都指着她呢。”
彼时的桓舒才知晓,桓家被冠上勾结邪灵的罪名,被山玉郡的修士联手围剿,桓家无一人生还,尸骨无存。
而璩家踩着桓家尸骨主持除邪清源法会,当众焚烧桓家遗物。璩家主登坛宣讲,痛心疾首:“桓氏满门误入歧途,老夫未能及时规劝,愧对山玉郡父老!”
台下众人感动涕零慷慨激昂,称颂璩家慈舟义楫、松筠乘节。
而暗牢中的桓舒,正被绑在刑架上,喉间插着玉管,鲜血一滴滴落入丹炉之中。那位德高望重的璩善人,要用她的心头血,制延寿丹。
“可惜啊。”璩家主一边操控炉火,一边叹息,“天生废物,无有炉鼎之资,否则也算物尽其用。桓舒,你活着的用处,也就仅此而已了。”
薛拂朝在识海中目睹这一切,指尖冰凉。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薛拂朝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那些十余年的凌迟仿佛她亲身经历过。她对桓舒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敬意,若换作自己,在遭受这一切后,恐怕早已堕入魔道。
可桓舒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一遍遍地,在这怨境中重演过往。
始终平静。
正思及此,破空声骤然袭至面门。
薛拂朝本能抬手欲召青玉琴,掌心却空空如也。她这才猛然惊觉,周围白茫茫一片,已不在桓舒记忆当中。
“砰!”
沉重的檀木椅狠狠砸在她脊背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剧痛如闪电蹿遍全身。薛拂朝扑倒在地,脸颊贴上冰冷湿硬的触感。
——是雪。
冬夜寒风如刀,卷着细雪灌入脖颈。她艰难抬眸,看见熟悉的朱红廊柱、覆雪的石阶,以及阶上那双绣着金线云纹的锦鞋。
鞋尖抬起,重重碾在她右手指骨上。
咔嚓。
指骨应声而裂。
“薛拂朝。”
头发被人粗暴揪起,迫使她抬头。视线对上一张明艳张扬的脸。
是薛摇光。
她此刻正弯着腰,笑盈盈地望过来,眼中恶意毫不掩饰。
“若你肯在薛府门前跪满三日三夜,高声颂念‘薛拂朝不如薛摇光,昔日天赋皆是作假’,我便将你母亲的解药给你。”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如少女讨糖,“如何?”
母亲。
这两个字狠狠刺入薛拂朝心脏,令她僵立当场。
识海深处,另一段记忆轰然苏醒。
正是今日,母亲的祭日。两刻钟前,她亲手合上母亲死不瞑目的双眼。那具曾经温暖的身躯变得冰冷僵硬,七窍残留着乌黑血痕。
断魂泪。
十大奇毒之一,噬人经脉,封其灵力,让中毒者在极致痛楚中煎熬七七四十九日,最终血肉枯竭而亡。而她的母亲,薛氏曾经的主母,前半生无有不顺,后半生被凄楚折磨,连死都不得安宁。
临终前,母亲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她的手,指甲深深陷进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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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阿朝……快跑。”
“跑出去,好好活。”
“莫困于恨……”
可母亲啊,你咬牙强忍剧痛时扭曲的面容,你为不让我担心而挤出的破碎笑容,你藏在袖中断裂的指甲——阿朝都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
内心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她杀掉薛摇光。如此,就能复活母亲,永远与母亲在一起。
好聒噪。
薛拂朝闭上眼。
薛摇光对她的沉默似有不耐,松手将她甩开,抬腿狠踹在她腰腹。薛拂朝撞上院墙,又重重跌落在地,咳出一口鲜血。
锦鞋再次踏来,这次踩在她脊背断裂处。
“从前姐姐可曾想过有今日?”薛摇光俯身,仍旧笑意盈盈的模样,“姐姐素来瞧不起我这外室女,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可很快,我娘就是薛家主母,我便是薛家嫡女。而你——”
她脚下用力,满意地听见骨裂声。
“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连给母亲求一颗解药,都要跪着求我。”
薛拂朝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低低轻笑,继而变成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雪夜里回荡,她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呛出眼泪,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素衣,染红身下的雪。
薛摇光脸色骤变:“你笑什么?”
“想知道?”薛拂朝侧过脸,脖颈因这动作发出咔嚓轻响。她仰视着薛摇光,眸中映着雪光。
薛摇光下意识微微倾身去听。
薛拂朝左手倏然探出,如灵蛇般扣住薛摇光脚踝。不待对方反应,她腰身猛地一拧,竟以断骨之躯将薛摇光狠狠拽倒在地。
“你——”薛摇光惊怒交加,灵力瞬间涌向掌心,流光砸向薛拂朝面门。
薛拂朝却不闪不避。
她只是侧过头,让灵力流光擦着耳际掠过,灼焦一缕青丝。与此同时,她的右手那根被碾断的食指,以诡异角度向上刺出。
——指尖凝聚的是她丹府中的那一缕紫色气机,几乎将她抽空。
“噗嗤。”
指尖如利刃,刺入薛摇光咽喉下三寸。寻常攻击难以触及,可薛拂朝这一刺,角度刁钻得近乎妖异。
薛摇光浑身剧震,灵力如退潮般溃散摔跌倒地。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薛拂朝缓缓抽回手指,带出一串血珠,溅在她的身上、脸上。她撑起身,跨坐在薛摇光身上,断裂的脊骨让她动作有所滞涩。
“我笑什么?”她轻声重复薛摇光的问题,俯身靠近,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
她说南湘与薛摇光有两分相似——这话不对,南湘比她可爱许多。
她的手指在薛摇光灵窍处深入一分,身后现出诡异道纹,下一瞬紫色气机如附骨之疽,疯狂吞噬对方溃散的灵力,反哺己身。而她恍若不觉。
薛摇光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想反抗,四肢却如灌铅般沉重,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薛拂朝一寸寸碾碎她的生机。
“你知道吗?”薛拂朝忽然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温柔,“我母亲临终前,让我好好活着。”
她顿了顿,指尖彻底没入锁灵窍。
“可我想了想——”
“若不恨,我凭什么活到今天?”
薛摇光瞳孔涣散,最后一口气息消散在雪夜里。
薛拂朝静静坐在尸体上,仰头望天。细雪落在她染血的睫毛上,融化成水,混着血滴落。
远处传来更鼓声。
身后的动静眨眼间混乱了起来。
9. 我仍是薛拂朝
薛拂朝缓缓转过身。
十丈开外,薛邑与秦熙华并肩而立,衣袂在皑皑风雪中纹丝不动。
薛邑身着鸦青色锦纹长袍,腰间悬着那柄名动青云洲的桐君古琴,神色沉静如深潭,唯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秦熙华则是一袭绛紫华服,云髻高绾,簪着十二支赤金点翠步摇,每一支都在雪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那曾是属于母亲的法器。
他们没有怒火更没有鄙夷诘问,神情漠然得有些讥诮。身后是黑压压立着近百侍卫家丁,在风雪中岿然不动,手中刀剑枪戟寒光凛冽,更有人掌心已凝聚起各色术法灵光,将这片沙棠林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凝滞。
秦熙华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风雪,钻进每个人耳中:“杀了她。”
没有多余废话,没有虚伪质问,仿佛薛拂朝是一只误入禁地的蝼蚁,合该被随手碾死。
侍卫们动了。
如潮水般涌来,铁靴踏碎满地沙棠落花。冲在最前的八人结成小型战阵,刀光织成密网,封死薛拂朝所有退路。左侧三人持玄铁重盾,盾面符文亮起土黄|色光华,竟是极为罕见的防御法阵。右侧五人手中长枪,枪尖凝聚着幽蓝寒冰之气,正是薛家豢养的天罡卫,专修合击之术,曾替薛邑剿灭过三个不服管束的附属家族。
薛拂朝站着没动。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扑来的侍卫。目光越过刀光剑影,死死钉在薛邑脸上。那张脸曾在她年幼时露出过慈爱笑容,曾手把手教她抚过第一声琴音,曾在她担惊受怕时抱着她说过“阿朝不怕,爹爹在”。
不成想,哪怕只是幻境中的一个幻影,她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令他神魂俱灭。
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再也压不住,气急攻心之下,薛拂朝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猩红溅在衣襟上,迅速洇开成狰狞的痕迹。
她不看不顾地笑了一下,侧身,伸手折向身旁那株沙棠树。
薛拂朝指尖拂过粗糙树皮,握住一截三尺有余的斜枝,五指一握,发力——
“咔嚓。”
枝木应声而断。
断面参差,毫无锋芒,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她随手一甩,枝木破空发出呜的一声低啸,几片残留的棠叶簌簌飘落。
她记事时起就被冠上薛家明珠之称,剑道天赋异禀。彼时薛邑与母亲精心为她请来剑道大能启蒙,两岁起就已经开始练剑,如无意外,她本该在及笄那年拜入问剑山,习得更好的剑术,问鼎剑道魁首之位。
可如今……
什么也没有了。
她五岁那年便什么都没有了,往后的年岁她再也不是薛家明珠。她往后也不要做什么薛家明珠。
——她要做薛拂朝。
“薛家明珠……”她喃喃自语,眼中戾气似要融化这片风雪之地,“今日便让你们看看,这明珠碎时,能溅出多少血。”
第一刀砍到时,薛拂朝没有躲。
玄铁重刀裹挟着千钧之力劈向她左肩,持刀侍卫眼中已露出志在必得的光。这一刀足以斩断苍灵境修士的护体灵气,更遑论一个仙根破碎毫无灵力的废人。
可刀锋触及衣衫的刹那,薛拂朝动了。
她向左微侧半寸。仅仅半寸,重刀擦着肩胛划过,撕裂衣袖,在皮肉上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与此同时,她右手沙棠枝木自下而上斜挑——
“噗嗤。”
枝木粗糙的断面,狠狠捅进了侍卫的咽喉。
没有灵力加持,没有剑意灌注,纯粹是靠角度、时机与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侍卫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咯咯怪响,手中重刀哐当落地。薛拂朝抽回枝木,带出一蓬温热血雾,看也不看那具轰然倒地的尸体,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向第二人。
沙棠枝木在她手中,竟真有了剑的雏形。
她使的是心剑篇。这套剑法她两岁启蒙,五岁时已能舞出七分剑意,被授剑大能赞为百年难遇的剑道苗子。可后来随母亲搬入破败的小隐居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拿起剑,直到薛摇光毁掉她仙根那一日。
而今,她将心剑篇化繁为简。
不用剑气纵横,每一刺、每一挑、每一格挡,从最开始的滞涩逐渐精准狠辣到极致。枝木点碎腕骨,打断膝盖,刺穿眼眶,每一次专攻人体最脆弱处。
但人太多了,她渐渐感到力竭。
不知第几柄长□□来时,薛拂朝刚拧断一个侍卫的脖子。枪尖已至后心,她勉强侧身,枪锋擦着肋骨划过,拉出一道血淋淋的沟|壑。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踉跄半步,此时另一把刀已当头劈下——
她举枝格挡。
“铛!”
沙棠枝木应声而裂,在薛拂朝手中断成两截,掌心处被震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掌纹滴落在地。
薛拂朝忽然松手丢开枝木。
枝木脱手坠地的瞬间,她矮身撞进侍卫怀中。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抠进对方颈侧动脉,右手握住侍卫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扭——
“咔嚓。”
腕骨折断,长刀易主。
她夺过刀,反手一抹,热血喷了她满脸。温热的,腥甜的,和七岁那年秦熙华端来的那碗药味道一模一样。
这幻境竟这般真实,真实到反常。
薛拂朝抹了把脸,拄着长刀站起身。脚下已倒了十三具尸体,血泊浸|透了沙棠落花,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铁锈味。剩余的侍卫们被她的狠辣震慑,一时竟不敢上前,只围成半圆,刀尖微颤。
她喘息着,每呼吸一次,胸腔都像被钝刀来回刮擦。左肩那道刀伤深可见骨,肋骨处的枪伤还在汩汩冒血,后背、手臂、小腿……大大小小十余处伤口,将本就沾满血污的衣裳染得发黑。
可她站得笔直。
目光穿过侍卫组成的屏障,再次落在薛邑脸上。
这时秦熙华动了。
她甚至没有离开原地,只是纤指轻弹,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应声飞出。金簪在空中迎风便长,眨眼化作一条三丈余长的赤鳞巨蟒。蟒身水桶粗细,每一片鳞甲都泛着金属冷光,蟒首昂起,猩红信子吞吐间,喷|出淡紫色的毒雾。
毒雾所过之处,沙棠树叶迅速枯萎焦黑,地面升起滋滋白烟。
“去。”秦熙华轻启朱唇。
赤鳞巨蟒俯冲而下,血盆大口直噬薛拂朝头颅!
薛拂朝疾退。
她身形如风中秋叶,在蟒影笼罩下左飘右荡,险之又险地避开三次扑咬。可巨蟒速度太快,第四次摆尾横扫时,她再也避无可避。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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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尾狠狠抽在她腰侧。
薛拂朝倒飞出去,撞倒一座亭子摔落在地,积雪溅在她的身上。她挣扎着想爬起,却又吐|出一口血。她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刺入肺腑。
赤鳞巨蟒游弋而至,蟒首低垂,冰冷的竖瞳盯着她,欣赏着垂死的猎物。
她以刀撑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每动一下,断裂的肋骨都摩|擦出钻心剧痛,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滑落。可她居然还在笑。
许是见不得她这副态度,秦熙华发间剩余的十一支金簪齐齐飞出!
十一支金簪在空中化形,竟变作十一条稍小的赤鳞蟒。十二条巨蟒将薛拂朝团团围住,蟒身交缠,毒雾弥漫,彻底封死所有生路。
薛拂朝握紧了刀柄。
刀身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也映出那双冷戾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扯得肺叶生疼。
然后,她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丢掉了手中的刀。
刀落在雪地里,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侍卫们愣住,秦熙华蹙眉,连一直冷眼旁观的薛邑,眼底都掠过一丝讶异。
薛拂朝却看也不看那刀。她弯腰,从满地血污中,拾起了一截断裂的木棍。
木棍上沾满血泥,粗糙不堪,握在手中甚至有些扎手。可当她重新握住它的刹那,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先前那股玉石俱焚的疯狂戾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她站直身体,明明满身是伤,摇摇欲坠,脊背却挺得如青松傲雪。
她举起木棍,枝尖指向十二条赤鳞巨蟒:“我两岁习剑,四岁悟出第一缕剑意。授剑师父说,我天生剑骨,剑心通明。哪怕仙根被毁,灵力全无——”
她顿了顿,枝木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我仍是薛拂朝。”
“剑意,一直都在我的心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她只是提着那截木棍,一步步走向蛇阵。脚步很慢,甚至有些蹒跚,可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第一条赤鳞巨蟒扑来。
薛拂朝不闪不避,枝木轻轻点出。
点在蟒首七寸。
“噗。”
轻飘飘一声响。巨蟒浑身剧震,竖瞳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恐惧,随即整个蟒身如沙塔般溃散,重新化作一支金簪,叮当落地。
秦熙华脸色大变,急催法诀。剩余十一条巨蟒齐声嘶吼,从四面八方扑杀而至。
薛拂朝的身影在蟒影中穿梭。
她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蟒身要害,没有灵力加持,纯粹是靠剑意与剑势。木棍在她手中,仿若已不是凡木,而是真正的剑。
一剑破万法。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金簪接连坠地,化作凡铁。秦熙华额角渗出冷汗,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油尽灯枯的少女,竟在绝境中,硬生生的为自己悟出了一条生路来。
她的剑意极为古怪,不似正道修士那般凛然,有些邪性。
可,一个仙根破碎的废人,竟能靠着剑意在死路中劈开一线生机,也是极为罕见。
眼见不妙,另一旁的薛邑动了。
10. 你的琴音也是赝品
古琴横置膝前,薛邑指尖虚按弦上,那张让薛拂朝痛恨不已的脸上,此刻盛满了悲悯与慈爱——若是十多年前的薛拂朝看见,怕要扑进这怀抱泣不成声。
“阿朝,”他声音轻柔得近乎蛊惑,“信父亲一次,好吗?”
薛拂朝站在三丈外,浑身浴血,却握紧了手中那截木棍。棍身被鲜血浸|透,在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像握着一截尚未冷却的尸骨。
薛邑见她不语,叹息一声,继续道:“都是秦熙华那妖妇勾|引为父……这些年,为父何曾有一日忘却你与你母亲?”
他抬手拭了拭眼角,可那里并无泪痕,动作却做得情真意切,“我一直在寻找复活你母亲的法子,已有些眉目了。阿朝,你可愿与为父一起?待你母亲归来,接回阿宣,一家四口团聚……”
他说得动情,连身后秦熙华的幻影都适时露出愠怒的神色。
薛拂朝盯着他。
目光一寸寸扫过他微蹙的眉头,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唇线。这张脸她恨了十多年,这张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牵动,都让她觉得恶心,哪怕只是个幻象,亦让她想吐得很。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你很假。”她说。
薛邑神色一僵。
“这个幻境很假,”薛拂朝提着木棍,一步步向前走,脚步踏在血泊中,“幻化出来的薛邑,更假。”
她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薛邑眼神闪烁,手指下意识抚上琴弦。
“我父亲,”薛拂朝在距他仅余一丈时停下,歪了歪头,打量着面前的赝品,“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
她顿了顿,语气淡漠:“我没有父亲。你这个赝品,更不配自称我父亲。”
薛邑脸上的慈爱面具终于碎裂。他眼底掠过一丝狰狞,指尖猛拨琴弦——
“铮!”
琴音化作无形利刃,破空袭来,是薛邑的七律玄音。音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尖啸,远处的沙棠落叶被切成碎末,地面犁出深深沟|壑。
薛拂朝不躲不避。
音刃割开她左肩,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她只晃了晃,继续向前。
音刃紧接着撕裂她右腹,鲜血如泉涌出。她闷哼一声,却一步不肯停。
琴音如暴雨倾盆,她成了风雨中一片残破的叶。衣衫褴褛,周身添了十余道血口,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可她还在走。
眼神清明如镜,映出薛邑逐渐慌乱的面容。
“薛邑不会说那样恶心的话,”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他只会问我——”
她模仿着记忆中那个男人的语气,冰冷、厌恶、不容置疑:“你为何要抢你妹妹的东西?你真是死性不改,你是薛家的耻辱,你为何就是不肯像你妹妹一样乖巧?去祠堂跪着,不许给她吃食。”
话音落下的刹那,薛拂朝残破的身躯如离弦之箭直扑薛邑,手中木棍扬起,粗糙的断口在昏暗天光下泛着血色寒芒,如一柄出鞘利剑。
薛邑幻影骇然欲退,指尖琴音乱成一团。
可太迟了。
“忘了告诉你,你的琴音——也是赝品。”
木棍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幻影在木棍刺入的瞬间开始崩解,从伤口处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迅速扩散至全身。那张酷似薛邑的脸上,最后定格的神情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然后,“砰”的一声——
幻影化作万千荧光,簌簌飘散。周围的沙棠林、血泊、残尸、乃至远处秦熙华的虚影,都开始土崩瓦解。
薛拂朝拄着木棍,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身上的伤口真实存在,痛楚如潮水般淹没神智,她的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她知道,再迟一刻钟,她就先于幻象倒下。
可她挺过来了。
在幻象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眼尖地瞥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泛着蓝光。
薛拂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那东西握在手中。
掌心传来温润触感。
她低头,摊开手掌。一枚鸽卵大小的蓝色珠子静静躺在血污中,模样与怨境外的那颗有几分相似。
来不及细看,幻境崩塌已至眼前。薛拂朝将珠子收好。
几乎在同一瞬间,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回到怨境。
身上伤痕累累,唯有血迹了无痕迹。
薛拂朝勉强站稳,尚未缓过气,一道凛冽怨力已破空袭至。
薛拂朝眼神一厉,右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半弧。指尖并无灵力流转,可随着她这一划,丹府内那几缕紫气疯狂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淡紫色的透明屏障。
“铮——”
怨力撞上屏障,屏障剧烈震颤,表面浮现蛛网裂痕,却终究没有破碎。
薛拂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她修为本就不济,此刻重伤在身,强行动用丹府紫气已是极限。可不等她喘息,第二波攻击携着更凌厉的杀机呼啸而来。
薛拂朝疾退。
足尖在潭边湿滑的岩石上连点数下,身形如飘萍般向后飘掠。可攻击速度太快,眨眼已至面门——
她咬牙,双手齐出,十指在空中疾速勾勒。淡紫气蕴从指尖流淌而出,她用尽力气撞向那道怨力。
“砰!”
两道攻击在半空中相互撞击,炸成一团混乱的灵力乱流。灵气震荡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直直栽进深潭。
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淹没口鼻。
薛拂朝屏住呼吸,忍着周身伤口被水浸|透的剧痛,拼命向上游。水面破开的瞬间,她大口喘息,抬眼望去便见桓舒正站在潭边。
素衣白裙,青丝未绾,赤足踏在沾满青苔的岩石上。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瞧着薛拂朝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平和的弧度。
“你令我很意外。”桓舒开口。
薛拂朝扒住潭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离桓舒仅一尺之遥,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的兴味儿。
桓舒蹲下身,与她对视:“那幻境会映照出人的执念与心魔,会将人拖入疯魔深渊。在此之前,会有我之经历牵引你的情绪,扰乱你的神智。”她顿了顿,“可你,依旧很快就出来了。虽然瞧起来……并不大好。”
她伸手,指尖虚虚拂过薛拂朝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明明没有触碰,薛拂朝却感到一股阴寒之气渗入皮肉,痛楚竟稍稍缓解。
“你冷静得,”桓舒收回手,轻声吐|出最后三个字,“像个疯子。”
薛拂朝泡在冰冷的潭水里,仰头看着她。水珠从睫毛滚落,滑过脸颊血痕,坠入潭中。
“如此看来,”她哑声问,“我令你很满意?”
桓舒笑了。
她朝薛拂朝伸出手,掌心朝上,做出邀请的姿态。
“我此前所言句句为真。但放过你一命、与你合作,原是瞧见你丹府奇异,故而才有了动摇。”她坦然道,眼神清明如镜,“那幻境是我予你的试探,亦是我们的生路。你做的很好。”
她笑着道:“现下,恭喜我们。”
薛拂朝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
然后,她抬起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抓住了它。
桓舒发力一拽,薛拂朝便借势从潭中跃起,湿|透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岩石上。水渍在脚边洇开,她踉跄半步,被桓舒伸手扶住。
“站稳。”桓舒语气平淡,掌心却渡来一股温和的怨力,迅速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
薛拂朝道了声谢,抬眼望向不远处。
璩磐——那位璩家家主的残魂,此刻正缩在角落,脸色青白交加。见桓舒与薛拂朝并肩而立,他眼神闪烁,悄然后退半步,身形微弓,似欲遁走。
“想去哪儿?”桓舒头也不回,只轻描淡写地一拂袖。
一道漆黑如墨的怨力自袖中涌出,化作绳索,急速缠上璩磐脚踝。璩磐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凌空拽回,摔在两人面前。
“舒、舒儿……”璩磐堆起谄媚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张枯瘦的老脸上显得格外滑稽,“为父没想逃,这不是……见这位小友浑身是伤,想为她寻些疗伤之物嘛。”
桓舒垂眸看他,眼神冰冷:“放肆,胆敢直呼本座名讳。往后称本座主上,否则——”
她五指虚握。
璩磐周身的怨力绳索骤然收紧,勒得他魂体明灭不定,发出凄厉惨嚎:“主上饶命!主上饶命!老奴知错了!”
桓舒这才松了力道,淡淡道:“滚去角落,安静待着。若再动歪心思,本座即刻炼化了你。”
璩磐连滚带爬缩回角落,再不敢抬头。
薛拂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正思忖间,怀中那枚蓝色珠子忽然轻轻一颤。
——
戚遗我盘坐在法阵中|央,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维持这座九转乾坤阵消耗的灵力远超预期,饶是他,此刻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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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啧,”他抹了把额角冷汗,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玉瓶,手指撬开瓶塞便一股脑往嘴里塞,不出片刻聚气丹便化作暖流为他回了一些灵力,“薛大小姐,你倒是快点儿啊……我这条命,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他碎碎念着,指尖却未停,在虚空中疾速勾勒符篆。每一笔落下,都有一道金光没入法阵,维系着阵法不溃。
此时珠身光华倏然明灭不定,急速闪烁。
戚遗我精神一振。
可不出片刻,此界内温度骤然飙升。空气扭曲蒸腾,戚遗我猝不及防,被热浪一冲,法阵险些不稳。
“死秃驴!”他厉喝出声,“来就来,这么吓人做什么?!”
一道肥胖身影凭空浮现。
正是那胖和尚笑弥勒。
可此刻的他,与先前那副慈眉善目、气定神闲的模样判若两人。圆脸上笑容尽褪,取而代之的是狰狞暴怒。他死死盯着那颗珠子,珠身已浮现出数道细密裂痕,仿若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谁敢动我璇玑珠?!”笑弥勒面色阴沉。
他猛地转头,看向戚遗我。见这少年盘坐阵中,脸色惨白却仍在苦苦维系阵法,不由冷笑:“竟是你……命倒是硬。在这炉中撑了月余,还能布下此等阵法……你对我的珠子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已是咆哮。
声浪裹挟着半步人仙的恐怖威压,如海啸般拍向戚遗我!戚遗我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下法阵金光骤暗。
“大师这话问得有趣,”戚遗我强撑着抬起头,扯出个玩世不恭的笑,“珠子是您的,阵法是您布的,炉子也是您开的……如今出了岔子,倒来问我这被困的无知者?”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将最后三张保命符篆扣在掌心:“不如大师说说,您拿这珠子困了多少人?炼化了多少魂魄?这珠中的怨力……都快溢出来了呢。”
笑弥勒瞳孔骤缩。
他不再废话,肥硕身躯陡然暴起,一掌拍向戚遗我天灵盖!掌风未至,灼热气浪已烤得戚遗我面皮生疼。
“来真的?!”戚遗我怪叫一声,手中三张符篆同时激发。
雷光炸开,在这密闭空间内威力倍增。笑弥勒不得不收掌回防,袖袍一拂,将雷光尽数卷入袖中。可趁此间隙,戚遗我已疾退十丈,同时双手结印,攻向璇玑珠。
笑弥勒脸色大变。
这璇玑珠是他耗费百年心血炼制的本命法宝,与炼魂炉息息相关。珠子若毁,炉子必崩,他这半步人仙的修为至少要跌一个大境界!
“小辈找死!”他彻底暴怒,再不留手。
半步人仙的威压全面爆发,整个空间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空气凝固如铁,温度攀升至恐怖的程度。本想趁笑弥勒分神之际动些手脚的戚遗我动作一滞,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身下法阵明灭不定,眼看就要溃散。
他咬了咬牙,划破指尖,可在虚空勾勒的速度却越来越慢。灵力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他戚遗我,乃是诛神府百年一遇的符阵天才,竟要葬身在这秃驴的破炉子里?传出去怕是能笑掉整个青云洲的大牙。
不,他绝不能沦为笑话。
他的手指微动,九转乾坤阵阵纹倏然疾转起来,一个个眼花缭乱的道印浮现在两人面前。
就在此时——
璇玑珠的裂痕处,蓝光骤然大盛。紧接着,珠子砰地一声,彻底碎裂。
珠碎刹那,炼魂炉内震颤不已,恰是此时,两道身影骤然出现。
薛拂朝落地瞬间便看见戚遗我摇摇欲坠的模样,以及那胖和尚拍向他天灵盖的致命一掌。她来不及思索,随手捡起一根尸骨掷出,用了几分剑势。
笑弥勒掌势微滞,侧身避过。只这瞬息耽搁,桓舒已飘然而至,素手轻扬,一道怨力如匹练般卷向戚遗我腰间,将他凌空拽回。
“咳咳……”戚遗我摔在地上,咳出大口淤血,却咧嘴笑了,“薛大小姐,你可算来了,再晚半息,在下可就要去阎王那儿报道了。”
薛拂朝没理他,目光死死锁住笑弥勒。
此刻的胖和尚,再无半分慈悲表象。他立于破碎的空间中|央,周身邪气与怨力交织,形成诡异的光晕。那张弥勒佛般的圆脸扭曲变形,眼中血光吞吐,竟似邪魔。
“好,好得很。”笑弥勒狞笑道,“一个百年怨魂,一个丹府奇异的废物,再加个油尽灯枯的小辈……今日便一齐炼了,助我踏破人仙门槛!”
他双手结印,口中梵音骤起。
11. 你又令我意外一次
青云洲以西,需渡三万里重洋,方见彼岸。
那片大陆被禅修称为极乐天,在青云洲的记载中,如此描述:“数千年前,莘野魔君率十|大魔将掀乱世灾劫,青云洲十室九空,血流漂杵。数万禅修于头奉山结‘大日如来阵’,诵经九日九夜,助道修斩魔。魔气溃散时,九位高僧坐化圆寂,舍利化作七宝浮屠,永镇魔渊。”
“道门感念其功,于洲西划地三千里,赠予禅修。又遣器修三千,三年建成庙宇百座,赐名‘西天佛国’,与青云洲隔海相望。”
薛拂朝幼时除了练剑,便是窝在藏书阁之中。泛黄的羊皮卷上,字迹已有些模糊,但“舍利镇魔”四字朱笔勾勒,格外刺目。
她当时曾想——以身为殉,以魂为锁,那些禅修是否全都真的慈悲为怀,甘愿以身渡苍生。
而今,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笑弥勒那双曾伪装成慈悲模样的眼睛,此刻正迸发出令人心悸的凶光。
他双手合十,口中诵念的不是寻常佛经,而是禅修禁术《大梵离咒》。
薛拂朝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似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识海。那声音如附骨之疽,穿透耳膜,直抵神魂深处。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周围的一切浮起又落下,在她眼中狰狞成鬼面。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笑弥勒的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如在耳边低语,时而似在天边梵唱。每一个字都带着诡异的韵律,勾动人心底最隐秘的恐惧、欲|望、悔恨。
薛拂朝看见母亲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握住她的腕子,气若游丝:“阿朝……莫要……困于恨……”
她看见薛邑背对着她,声音冷硬:“既学不会乖,便拉去祠堂上家法。”
她看见秦熙华将母亲遗物一支支簪在头上,回头对她嫣然一笑:“这簪子,我瞧着甚为欢喜,是我的了。”
她看见薛摇光居高临下踩着她的指骨,笑的一脸无害,将带毒的匕首刺入她的丹府,慢悠悠的搅动:“姐姐,以后我才是薛家明珠。你——是需向我摇尾乞怜的废物。”
看见弟弟薛复宣头也不回的、欢快的奔向秦熙华与薛摇光母女,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高贵强大的才是我的娘亲和姐姐。”
幻象层层叠叠涌来,真真假假分不清。心脏狂跳如擂鼓,太阳穴突突作痛,脑袋昏涨疼痛,一股暴戾之气自胸中升腾——想撕碎些什么,想毁灭些什么,想将眼前一切都染成血色……
她右手不自觉祭出了青玉琴,手指勾住琴弦想勒住自己的脖子。
可手指触到冰冷肌肤,她猛地惊醒——这梵音正在诱她心魔!
薛拂朝咬牙强忍,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衣衫。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咯咯”声。
就在神智即将溃散的边缘——
“嗤啦!”
一声轻响。
薛拂朝艰难转头,只见戚遗我咬破了自己右手食指。鲜血涌出的刹那,他蘸血为墨,凌空疾书!
指尖在虚空中划出道道血痕,每一笔都带着某种玄妙韵律。血痕悬浮不坠,迅速凝结成一个个暗红色的符文——
“天地玄黄,万法归宗——镇!”
戚遗我厉喝出声,最后一个符文落下时,七十二道血符急转,连成一片赤红光幕,将三人笼罩其中。
梵音为之一滞。
虽未完全消弭,却如隔了层厚重屏障,威力大减。薛拂朝脑中剧痛稍缓,这才发现后背衣衫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咳……”戚遗我闷咳一声,唇角溢出鲜血。
他能在这里面撑了一月有余,已是难得。身上暗伤不少,唯剩的一块糕点和四瓶聚气丹已在守阵时用尽。
此刻他是真的到了强弩之末。
他脸色白得吓人,身形微晃,却强撑着没倒,反而扯出个玩世不恭的笑来:“秃驴,你这梵音……咳咳……还没我家老头子的呼噜声响亮。”
笑弥勒盯着那层赤红光幕,面色沉沉,眼中掠过一丝惊疑——这少年不过朱明境中阶,竟能挡他半步人仙的梵音?
“雕虫小技。”他冷笑,双掌缓缓分开,在胸|前结了个诡异手印,“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梵音渡厄’!”
话音未落,他周身金光大盛!
那金光并非佛门正宗的祥和佛光,而是混杂着血色的暗金,隐隐透出邪异气息。金光所过之处,地面一切无声化为齑粉,空气中弥漫开焦糊恶臭。
戚遗我脸色骤变:“这梵音带着怨气!快退——”
来不及了。
笑弥勒张口,一声长啸破空而出直撞符阵!
“咔嚓!”
光幕应声碎裂。
七十二道血符齐齐炸开,化作漫天血雾。戚遗我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庙宇残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竟夹杂着内脏碎片。
薛拂朝也被余波扫中,胸口如被重锤狠击,喉头腥甜上涌。她踉跄后退,背脊抵上冰冷墙壁,这才勉强站稳。
而笑弥勒——
他的袈裟猎猎作响,身后金光中隐现三名菩萨虚影,正缓缓低头瞧着他们。他的气息节节攀,那张圆脸上浮现出痛苦与狂喜交织的扭曲表情。
“今日,便以尔等神魂,为我我踏破人仙门槛添砖加瓦!”
他嘶声狂笑,眼中血光吞吐,再无半分禅修模样,倒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戚遗我拄着断墙艰难站起,抹去唇边血迹,哑声道:“他定是使了什么禁术,唤出菩萨虚影,短时间内可强行提升至人仙境……但最多维持半柱香。半柱香后,菩萨虚影消失,他的修为至少要跌一个大境界至玄坤境。”
他顿了顿,苦笑:“问题是……我们撑不过半柱香。”
薛拂朝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尖尚有戚遗我布阵时溅上的血珠,温热黏腻。体内灵力已近枯竭,丹府中那几缕紫气因她吸食了幻境中的灵力而有所回还,可杯水车薪。
于此时的她来说,太难了……
怎么办?
逃?笑弥勒就在眼前,他们逃不掉。
战?一个朱明一个苍灵,对半步人仙,无异蚍蜉撼树。
她缓缓抬眼,看向角落。
桓舒一直静静立在那里,素衣白裙,青丝垂肩,仿佛眼前这场生死搏杀与她无关——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笑弥勒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在看一个死人。
“戚遗我。”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
戚遗我转头看她。
“你的符阵,还能困他多久?”
“……十息。”戚遗我咬牙,“若拼着根基受损,或许能撑到二十息。”
“够了。”薛拂朝说。
她向前踏出一步。
脚步很轻,落在满地碎砖上,几乎无声。可这一步踏出的刹那,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先前那种重伤垂死的虚弱感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眼中血丝未退,却清明如寒潭深水,映出笑弥勒狰狞的面容。
“秃驴,”她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笑弥勒瞧着她:“我之前与你说的,依旧算数。只不过,若此刻你还不说,等我将你丹府剖出,我依旧能弄清楚。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我想你明白。”
“我最讨厌,”薛拂朝置若罔闻,一字一句,“有人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将怀中青玉琴一摆,双手搭在了琴弦之上——
“铮——”
清越琴音,破空而起。
琴音杂乱无章,忽高忽低,扰得笑弥勒的梵音,骤然一乱。
他却脸色大变,却忽然笑出声来:“堂堂仙门琴修子弟,学的都是什么东西?不若你转投我门下,我教教你何为真正的乐音,如何?”
薛拂朝不答。
她垂眸抚琴,十指在残弦上疾速轮拨。
笑弥勒的梵音讲究韵律圆满、循环往复,最怕的就是这种毫无章法的杂乱之音。两股音浪在空中碰撞、交织、相互撕扯,竟暂时僵持不下。
“好机会!”戚遗我眼睛一亮。
他强提一口气,双手结印,周身罡风乍起。这一次他不再画血符,而是以魂力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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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个巨大的锁灵阵!七七四十九道道印环在他周身,玄妙气息再一次散开,他腰间的铃铛轻颤起来。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封!”
四十九道道印同时亮起,金光连成一片,如牢笼般罩向笑弥勒!
笑弥勒正与琴音抗衡,猝不及防被金光笼罩,周身梵音骤然半暗。他怒吼一声,双掌拍向金光牢笼——
“轰!”
牢笼剧烈震颤,金光明灭不定。戚遗我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却咬牙死撑:“薛姑娘……快!”
薛拂朝右手五指在琴弦上一抹,琴音激昂,倏然与梵音爆发出一股璀璨流光,将所有人的目光摄住。极致的光便生了暗,让人忍不住挡住眼睛。
薛拂朝站起身,踏过满地碎砖,一步步走向笑弥勒。
“秃驴,”她轻声说,“你知道我丹府里……有什么吗?”
笑弥勒动作一顿,警惕地盯着她。
薛拂朝笑了。
笑弥勒不语,他看不清薛拂朝,只能瞧见她的隐约轮廓。
“我丹府里啊,”薛拂朝在距他三丈处停下,歪了歪头,像个天真少女,“藏着一只……饿了很多年的饕餮。”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伸手结印——正是她在云梭上修习多日的、吸食了薛摇光幻影灵力的那个道印。
道印在她手中逐渐凝成,暗色在这片光亮里尤为显眼。
笑弥勒瞳孔骤缩。
他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险,可这术法他从未听说过!
“这是……什么邪术?!”他嘶声问。
薛拂朝不答,在道印上加注了十二分的气力。
她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开始轻微颤|抖,显然这术法对她负担极大。可她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这段时日来,她一直在连轴转,浑身伤痕都没有缓过一口气,一直在紧绷着未有松懈。
她活到现在并不容易,可现在,竟有人以她的命相胁,真是……不可饶恕!
她若死,笑弥勒也不能活!
“我很想知道,半步人仙的修为,能让我……到什么境界。”后面那句话仿若叹息,笑弥勒却听得清清楚楚。
薛拂朝将道印刻在掌心,一步步走向笑弥勒,朝他张开手。
速度很慢,慢到笑弥勒有足够时间躲避。可就在他欲要闪避的刹那,戚遗我厉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锁灵阵上!
金光牢笼骤然收缩,将笑弥勒死死禁锢在原地!
“尔等——!”笑弥勒目眦欲裂。
薛拂朝的手已飘至他胸|前。
触碰的刹那,流光亦散了。
戚遗我便瞧见笑弥勒的表情扭曲到极致——那是极致的痛苦、恐惧,以及……难以置信。
笑弥勒感到自己苦修数百年的灵力,正被薛拂朝疯狂吞噬吸食。丹田内那颗即将凝聚成型的伪仙婴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周身菩萨虚影因没有他的维系直接消散,修为也在往下跌。
看清这一切的戚遗我瞳孔骤缩,这是……
“不……不可能……”笑弥勒嘶吼着,试图挣脱锁灵阵。
可戚遗我拼死维持,金光牢笼虽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破。
薛拂朝站在原地,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这诡异的吸灵之术,显然是以自身为媒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在幻境时幻象那些微灵力还不足以见后果,此时她才知晓这术法的弊端。
可她身上的灵力,仍然没有回还!丹府内的紫气在不断的与她争抢,甚至都不肯放一点一滴给她,过分至极!
就在笑弥勒气息跌落至玄坤初阶、锁灵阵即将破碎的刹那,角落里的桓舒,终于动了。
她缓步走来,素衣白裙在激荡的灵力乱流中纹丝不动。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复杂神色。
“够了。”她轻声说。
薛拂朝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
桓舒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薛拂朝心头莫名一紧。
“你又令我意外一次。”桓舒说,“你倒是比邪灵还要更像邪灵。”
12. 假颂佛缘
桓舒的目光掠过不远处摇摇欲坠的戚遗我,那双沉淀了百年怨气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后面的路,”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薛拂朝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想好怎么走。”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薛拂朝听懂了。
是在告别。
也是在托付。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生生掐断!
笑弥勒抓住了那个瞬间。
就在桓舒与薛拂朝对视的刹那,就在薛拂朝心神微分的间隙,这个被压制了许久的半步人仙,终于挣脱了那道诡异道术吸力的桎梏!
“呃!”
薛拂朝闷哼一声,只觉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笑弥勒那只肥厚的手掌如铁钳般扣住她手腕,五指发力向内狠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庙宇中格外刺耳,她的道术也随之溃散——她如今破碎的身躯也仅能走到这一步。
薛拂朝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可这还不算完。笑弥勒左手紧随而至,一把扼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如提鸡仔般凌空拎起!
“嗬……嗬……”
呼吸骤然断绝。
薛拂朝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左手想去掰开颈间那只手,可右臂骨折的剧痛让她使不上半分力气。视野逐渐昏暗,耳畔嗡嗡作响,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死亡的阴影如浓墨般漫上心头。
笑弥勒那张弥勒佛般的圆脸近在咫尺。
可此刻,那脸上再无半分慈悲。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眼中血光吞吐,额角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贫僧不得不承认,”他凑到薛拂朝耳边,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了我。”
每个字都裹挟着森寒杀意。若说之前笑弥勒只是八分杀意,此刻便是十二分。
薛拂朝艰难地抬眼,对上那双血红的眼睛。痛楚再度如潮水般淹没神智,可她居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满是嘲讽的弧度。
“妖……僧……”她拼尽最后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笑弥勒瞳孔骤缩。
“下地狱去吧!”他厉声咆哮,五指猛然收紧,“贫僧会为你超度的——用你的魂魄,炼一炉上好的怨婴丹!”
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薛拂朝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她听见两道破空之声——
一道漆黑如墨,怨气滔天。
一道金光璀璨,符篆生辉。
桓舒与戚遗我,竟同时出手了!
笑弥勒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不退,不避,反而将薛拂朝往身前一拽,用她单薄的身躯当作肉盾。
漆黑怨力与金光符篆眨眼已至面门。
前者是桓舒这百年厉鬼的全力一击,后者是戚遗我用尽余力的最后一击。
可此刻,这两道攻击的目标,都是薛拂朝。
笑弥勒嘴角勾起狞笑。他太了解这些所谓的正道修士了——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自私自利。在生死关头,谁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同伴,放弃重创强敌的机会?
他等着看那道金光符篆转向。
等着看桓舒收手不及、误杀盟友的懊悔表情。
等着看这场可笑同盟从内部崩解。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漆黑怨力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三分,直直撞向薛拂朝心口!而那道金光符篆,同样没有转向,反而光芒更盛,以更凌厉的势头射向薛拂朝面门!
他们……竟真的要杀了这少女?!
笑弥勒脑中一片空白。
他当然不在乎薛拂朝的死活。可若这少女死在他手里,或者死在他用她当盾牌的情况下,那两道攻击便会毫无阻碍地轰在他身上——方才被薛拂朝吸走大半灵力,此刻他绝无可能硬扛下这前后夹击!
电光石火间,笑弥勒做出了最本能的抉择。
他松开了扼住薛拂朝脖颈的手,同时侧身急退,左手在身前结印,凝出一道掺杂着暗色的佛光屏障——
“轰!!!”
漆黑怨力与金光符篆,几乎同时撞在佛光屏障上。
笑弥勒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可他此刻顾不得伤势,只死死盯着前方——薛拂朝瘫软在地,剧烈咳嗽着,颈间留下五道青紫指痕,显然还未从窒息中缓过气。
而桓舒落在她面前,冰冷的目光钉在笑弥勒身上。
“仙门正道……”笑弥勒抹去嘴角血渍,嘶声冷笑,“也不见得多正人君子。同门性命,竟也视而不见!”
他这话说得诛心,试图在三人之间种下猜疑的种子。
可戚遗我只是咽下即将出口的血沫,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稷山有妖,名佛衣鬼。”戚遗我缓缓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形若僧人,通梵咒佛法。然性狡而贪,窃食人心,假颂佛缘——”
“笑弥勒,这才是你。”
庙宇内死寂了一瞬。
笑弥勒闻言仰头大笑。
笑声癫狂,在狭窄的庙宇内回荡,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渗出泪花,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好……好得很!”笑弥勒止住笑,抹去眼角的泪,声音陡然转冷,“千年了,竟还有人记得我这等妖名……”
他缓缓站直身体。
周身佛光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怨气。那怨气从他七窍中涌出,在身后凝成一尊狰狞扭曲而可怖的妖影。
“作为感激,”笑弥勒一字一句,“贫僧便最后一个杀你。”
桓舒淡道:“笑弥勒,我们的恩怨也该了了。你将我囚于璇玑珠内,为你守阵眼,可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向你讨个说法啊?”
笑弥勒狂笑:“一个苟活百年的怨魂,也配做贫僧的对手?不值一提!”
他催动妖影扑向桓舒,口中念起梵咒。
可桓舒只是抬起双手,结起了印。
笑弥勒一愣,他认出那是桓舒以魂为代价所结出的道印。
就在这愣神的瞬间,桓舒手中道印已成,猛的冲向笑弥勒,怨气滔天,将这本就昏暗的界内映得更令人窒息。
“这……这是……”笑弥勒骇然失声,“你疯了?你竟然想与我同归于尽?!你会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他的话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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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桓舒已到了他面前。
笑弥勒急退,双手连拍,在身前布下十七重佛光屏障。
骤然亮起刺目光华,令薛拂朝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不——!!!”
随后薛拂朝便听见笑弥勒发出绝望的嘶吼,混杂着气浪轰鸣声,响彻这个丹炉内。
薛拂朝却拼命睁开眼,眯着眼睛瞧见笑弥勒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一枚血色“卍”字印,妄图抵挡——
“嗤。”
血色卍字印坚持了三息,然后碎裂。
桓舒掌心的墨色流光毫无阻碍地没入了笑弥勒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笑弥勒保持着双手结印的姿势,僵立在原地。眼中血光迅速褪|去,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
从眉心开始,一道道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裂痕所过之处,皮肉、骨骼、经脉……寸寸化作飞灰。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无声的湮灭。不过几个呼吸,这个半步人仙的妖僧,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妖影随之溃散。
庙宇内恢复了死寂。
桓舒缓缓放下双手。
她转身,看向薛拂朝和戚遗我。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薛拂朝分明看见,她的身影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你……”薛拂朝瞳孔微缩,挣扎着想站起,却因右臂骨折和窒息的后遗症而踉跄倒地。
桓舒摇了摇头。
“笑弥勒半步人仙,若是你们想活着出去,唯有我拼尽全力燃尽神魂为代价,结咒神印。”她轻声解释,声音缥缈如风中残烛,“我的修为勉强,强行动用此术,魂飞魄散再无轮回是必然结局。不过还好,加上璩磐,够了。”
薛拂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必觉得亏欠。”桓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解脱般的释然,“百年前我选择化为厉鬼复仇时,就该魂飞魄散了。苟活至今,不过是因为执念未消……而今,执念已了。”
——她一开始便明白,眼前的少女并不能将她带离笑弥勒的丹炉。
她看向薛拂朝,目光落在少女颈间那五道青紫指痕上。
“好好活着。”她说,“替我看看……百年后的世间,是否真的比从前干净些。”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化作万千荧光星点,簌簌飘散在漏进来的晨光里。她就这样干干净净地,从这囚禁她百年的牢笼中,彻底解脱。
她从来不后悔,她只希望少女记住怨境内的承诺,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
薛拂朝挣扎着扑过去,想抓住什么,可指尖穿过那逐渐消散的身影,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不,不该这样的。
桓舒不该是这个结局,她应该苦尽甘来,重塑身躯——她想的话,也可以去郢都投胎,有个更好的人生。
薛拂朝跪在地上,看着荧光彻底消散。
晨光照亮满地狼藉。
薛拂朝缓缓站起身。
右臂骨折的剧痛、脖颈的淤青、满身的伤口……这些痛楚真实地提醒着她还活着。
她面无表情的一点点站起来,往外走去。
“薛摇光。”不远处的戚遗我唤她。
13. 砸碎他的脑袋
这座破庙在笑弥勒魂飞魄散的瞬间,便开始剥落伪装。
墙壁上露出斑驳的金属光泽,堆积的尸骸也在斗法中化为厚厚一层飞灰,顶上的丹炉盖不知何时不见踪影。
晨光从炉顶的缺口漏下,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碎的星子。
薛拂朝立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身子被初升的朝阳镀上金边。
“薛姑娘。”
戚遗我的声音再度从光柱边缘传来,很轻,带着重伤后的虚弱。
薛拂朝偏过头。
戚遗我正脸色白得吓人,他周身灵力波动微弱如风中残烛,此刻正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她在原地站了几息。
随后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屈,一道淡青色流光自她袖中滑出,正是青玉琴。
琴很重。
她右臂骨折,只能用左手单臂抱着。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在胸腔里摩|擦出钻心的痛,脖颈处的淤青随着呼吸隐隐作痛,满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让她停下。
可她始终面无表情,仿若不知痛觉。
抱着琴,一步一步,走向戚遗我。
脚步声在空旷的丹炉内回响,混合着骨灰被踩碎的细微“沙沙”声。晨光追着她的背影,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炉壁上,扭曲狰狞。
戚遗我没有睁眼。
薛拂朝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外,青玉琴的阴影落在他脸上。
“上古术卷有载,”戚遗我开口,“三千七百年前,莆州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道君,名唤景元子。”
薛拂朝将琴悬在他脑袋之上几寸。
“景元子创《晦息真经》,可吞噬生灵精气、灵力、乃至魂魄,化为己用。”戚遗我继续说道,“他凭此术纵横莆州三百年,残害修士凡民无数,致使莆州十室九空,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景元子伏诛后,《晦息真经》被列为禁术,永世封存。八千年来,再无人敢修习——直到今日。”
薛拂朝站在光里,戚遗我坐在阴影中。青玉琴悬在两人头顶,琴弦映着晨光,泛着冰冷的寒芒。
“薛摇光……”戚遗我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睁开眼睛瞧着她,“你并不是薛摇光。”
他歪了歪头,饶有兴趣,“薛家明珠薛摇光,五岁习剑,七岁领悟出第一道剑意,十五岁已是名动青云洲的剑道新秀——她是个剑修,从未随其父修习过乐道,更不会使琴术。”
薛拂朝听到这竟有些想笑,薛摇光还真是不要脸,什么都要窃取她的。她当年就应该放肆一些,宣扬得青云洲人人知晓她薛拂朝之名。
“可你方才对笑弥勒弹的曲子……确是玉女殿的琴术。但又似乎,掺杂了些薛家乐修之术的影子。”
戚遗我笑着看她。
“怎么?”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想去万仙盟揭发我?还是准备去薛家告状?”
“我是宿扶道君的亲传。”他说。
宿扶道君。
这个名字,整个青云洲无人不知。上一代符道魁首,诛神府的定海神针,五十年前便已踏入道真境中阶。
薛拂朝的第一反应是——威胁她?
“把你的杀气收一收。”戚遗我摆了摆手,“我可没想对你做什么,更没想和薛家告状、去万仙盟揭发你。”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只是想问——宿扶道君,你知道吧?”
薛拂朝沉默。
她知道戚遗我已经有了戒备,若她此刻贸然动手,对方必有后手。而自己重伤至此,一击不成,死的恐怕就是自己。
权衡只在瞬息。
“知道如何?”薛拂朝语气平淡,“不知道又如何?”
“宿扶是我师尊。”戚遗我咧嘴一笑,旋即疼的龇牙咧嘴,“他是上一代符道魁首,而我是他的亲传。我的本事,你应当知晓吧?”
他顿了顿,看着薛拂朝毫无变化的表情,补充道:“我是说,我若真想对你不利,方才在你走过来时,就有数十种方法让你躺下。”
这话说得狂妄,却是事实。
诛神府戚遗我,符阵双修的天才,如今十九岁便已是朱明境大圆满,一手符篆之术出神入化。即便此刻重伤,要对付一个同样重伤、且仙根破损的薛拂朝,并非难事。
薛拂朝当然明白。
所以她没动。
只是端着琴,静静看着他。一旦他有什么举动,她会立即砸碎他的脑袋。
戚遗我见她不语,叹了口气:“你伤得很重。气息紊乱,灵力枯竭,经脉多处受损——再不止血疗伤,怕是撑不过今日。”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可以为你疗伤。也可以带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养。”
这话说得诚恳。
薛拂朝盯着他看了许久。
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总是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警惕、怀疑、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她太累了。
从踏入这里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她确实需要好好的疗伤,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整。
而戚遗我……她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恶意。
至少此刻没有。
良久,她收回青玉琴。
“姑且信你。”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若耍花招——”
她抬眼,看向戚遗我,眼中闪过一道凛冽寒光:“我便用《晦息真经》,吸干|你。”
戚遗我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笑了。
“薛姑娘放心,”他撑着炉壁站起身,动作因伤势而有些踉跄,“我这人惜命得很,绝不会拿自己的修为开玩笑。”
他顿了顿,指向炉外:“附近最近的城池是漱月汀。那里有诛神府的驻地,我可以带你去——”
话未说完,薛拂朝袖中青玉琴已半显形。
戚遗我连忙摆手,语速飞快:“别急别急!听我说完!漱月汀驻地管事与我相熟,看在我的面子上,定会拿出最好的疗伤灵物。我绝没想把你骗进去抓起来!”
他平息了口气,苦笑道:“再说了,我若真想抓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这话倒是实情。
薛拂朝盯着他看了三息,袖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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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渐渐黯淡。
“行。”她说。
戚遗我松了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薛拂朝已转身走向这个诡异丹炉,他眼底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这个少女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还愣着做什么?”薛拂朝回头,“不带路?”
戚遗我回过神,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丹炉。
炉外景象,已截然不同。
炼魂炉所在之处,原是一片密林。
可如今,密林已不复存在。
桓舒魂祭时爆发的能量,将整座山谷夷为平地。树木倒伏,岩石崩碎,地面被犁出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怨气,漆黑如墨的雾气在山林间飘荡,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绝迹。
这番异象自然吸引了许多修士前来,更远处,能看见数十道修士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各自忙碌。
笑弥勒这些年在附近掳走了不少修士,昨夜丹炉破碎,那些被炼化的残骸散落各处,触目惊心。
戚遗我搀扶着薛拂朝,避开那些忙碌的修士,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往山下走。
两人的状态都很糟糕,飞遁是暂时做不到了,这会连走路都得百步歇一会儿。
“我背你吧。”走到半山腰时,戚遗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薛拂朝侧头看他,眼神冷淡:“嫌我走得慢?”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与我无关。”他说得理直气壮。
薛拂朝沉默。
“不必。”
戚遗我也不强求,“你为什么要冒充薛摇光?”
他语气随意,似乎在拉家常。
她侧头看向戚遗我,见他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好奇,忽然明白了什么。
敢情这小子非要跟她一起走,不止是为了疗伤,更是为了满足这份好奇心?
就为了知道她是谁?
薛拂朝觉得有些好笑。
“薛拂朝。”她道,“玉女殿瑶华上仙座下弟子。”
薛拂朝并不介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先前谎称自己是薛摇光是为了以防万一,眼下,她相信自己报上家门,戚遗我会对她多一份顾忌。
戚遗我已疑心她的身份,便没必要再瞒着了。
“薛……”他眼中闪过思索,“你也是薛家的?那为何要去玉女殿?我听闻薛家家主琴术超凡,薛家的乐道传承也不差。比起玉女殿,岂非更好?”
他想起曾经在玉女殿的那段时日,简直是头皮发麻。
“个人选择罢了。”薛拂朝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这五个字。
戚遗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修士们的交谈声、阵法运转的嗡鸣声,还有林间偶尔响起的、不知名鸟兽的哀鸣。
—
漱月汀是座依山傍水的繁华仙城。
城池建于漱月河畔,背靠云岫山脉,是通往青云洲南部的交通要冲。因地理位置特殊,四|大仙门、八|大世家等皆分别在两地设有驻地,平日里往来修士络绎不绝,繁华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座州府主城。
14. 死人忘得最干净
戚遗我带着薛拂朝抵达诛神府驻地时,已是午后。
驻地坐落在城东,是座极奢华的府邸。门楣上悬着诛神府的标志——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刻着周天星斗,正中悬浮着一根金色指针,此刻正缓缓转动,指向西北方向。
薛拂朝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个极其仇富的人。
先说这座府邸外的防御法阵就一层盖一层的,大家都是同道,这是防谁呢?!
外头守门的弟子看见戚遗我时,先是惊喜,待看清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模样,又转为惊骇。
“戚师兄?!这是——”
“别问。”戚遗我摆摆手,打断对方的询问,“安排两间静室,再取些疗伤的灵物来。这位是……”
他顿了顿,看向薛拂朝。
薛拂朝会意,主动开口:“玉女殿,薛拂朝。瑶华上仙弟子。”
守门弟子愣了愣。
瑶华上仙收徒了?怎么从未听闻?
他欲言又止,眼神在薛拂朝身上打量。这少女浑身血污,右臂骨折,脖颈处还有明显的掐痕,怎么看都不像仙门亲传,倒像是刚从哪个魔窟逃出来的幸存者。
玉女殿弟子都有个灵铛作为身份令牌,这少女身上也没见有啊。
戚遗我拍了拍守门弟子的肩:“她身份没问题,我作保。”
守门弟子看向他,眼中满是怀疑:“师兄,这……不合规矩吧?无凭无据的,万一……”
“万一什么?”戚遗我挑眉,“万一她是魔修卧底?万一她心怀不轨?”
他笑了笑,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信她。”
守门弟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静室了。只是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薛拂朝一眼,眼神复杂。
戚遗我回头,对上薛拂朝的目光,咧嘴一笑:“我是不是很够意思?”
薛拂朝没接话。
只是翻了翻眼皮,她刚准备掏出灵铛呢——云梭坠毁后她便收起来了,怕弄丢了幸月长老回来寻她麻烦。
这下好了,原本她身份保真的,硬生生让人怀疑她了。
片刻后,静室安排妥当。
是一间布置简洁的厢房,窗明几净,设有聚灵阵。薛拂朝刚踏进去,便感到一股温和的灵气涌入体内,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带路的弟子退下前,又看了戚遗我一眼,压低声音:“师兄,你这是……找到真爱了?”
戚遗我一脸莫名:“什么?”
“这没验明身份的你也敢作保,”弟子眼神往厢房方向瞟了瞟,“万一真是来历不明的……你这么笃定信她,不是真爱是什么?”
戚遗我拍了拍对方的肩,语重心长:“师弟啊,你师兄我怜悯众生,真爱也是一人一瓣心的。你要这么说,也算是吧。”
弟子:“……”
站在门内的薛拂朝:“……”
诛神府的弟子,原来都是一脉相承的嘴碎。
守门弟子悻悻退下。
戚遗我转身,正对上薛拂朝的目光。
“还有什么事?”他问。
薛拂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真信我是瑶华的弟子?”
戚遗我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与坦荡:“嗐,我这人心思单纯,向来是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的。你说你是瑶华上仙的弟子,我自然是信的。”
薛拂朝沉默。
然后,她直接关上了门。
这也是个几百个心眼子的。什么心思单纯,唬谁呢。
薛拂朝一关上门,整个人便都放松了下来,疲惫怎么都遮掩不住。难得能停下来喘息,她却只是盘坐在床榻之上,调息打坐。
她身上被重创得厉害,五脏肺腑不说破碎,也受了不小的伤。此番伤及本源,没有上好的疗伤灵药一时半会还真难痊愈。
晦息真经吸食灵力带来的伤害,也远比薛拂朝所想的还要厉害。她的经脉本不足以承受笑弥勒强劲的灵力,这会也有了一些细小裂痕。
这让薛拂朝的心情非常糟糕,简直是雪上加霜。
若说好消息,那便是丹府内的紫气更加的浓郁了。只是薛拂朝内视许久,发现丹府内竟然有一块小小的褐色光团,在紫气内漂浮,时不时还会啃一口紫气。
这是什么东西?
薛拂朝微微皱了皱眉,眼下紫气是能让使用灵力的东西,若是那褐色光团将紫气吃完了,她兴许真就再也没有生路了。
她尝试将褐色光团逼出来,亦或者毁掉,皆是不行。不仅如此,她一旦动手,她的经脉就剧痛不止,直到五窍流血,依旧不能耐它何。
无奈,薛拂朝无法处理,只能先无视它。
等戚遗我带着疗伤灵药来寻她时,她也将将才结束调息,经脉的裂痕已经修复完毕,丹府内的紫气已经变浅了不少。
房门被敲响,“笃笃”两声,随后是戚遗我的声音:“薛姑娘,是我。”
“请进。”薛拂朝道。
戚遗我推开门将两个瓷白小瓶放在桌上,定眼瞧了瞧薛拂朝,“你似乎好了些。啧啧,不愧是瑶华仙子的高徒,实力真是强劲。”
说着他又凑过来,一脸受伤的神色:“现如今你都自报家门了,这仙根破碎幻象还不卸呢?这是没拿诛神府当自家人?好歹我们也共患难过。”
“……”
薛拂朝确定戚遗我确实是没看出她丹府的异样,执着的认为她仙根破碎是幻象。薛拂朝倒是没太讶异,甚至隐隐已经有了猜测。
在玉女殿时,玉女殿的长老都没能看出她丹府内的紫气,眼下戚遗我更是看不出来。只是她一直没想明白的是笑弥勒为什么会看出来。
因为已半步人仙?还是某种特殊?
等瑶华出关,她得去问问。
薛拂朝拿起瓷白小瓶打开闻了闻,灵气很浓郁,她直接一瓶倒进嘴里。瞬间,四肢百骸和经脉都得到了滋养,伤势缓缓好转。
戚遗我眼见她又干了第二瓶,嘴角抽了抽:“这可是上好的回元丹和冰髓玉露,你就这么吃了?”
“不然呢?”薛拂朝反问她,“你是不是该走了?”
戚遗我:“你连声谢谢都不说?还赶我走?”
他一脸不可置信,怎么会有用完就扔的这么无情的女子?!好歹共生死过,他还给她回元丹和冰髓玉露,冰髓玉露啊!那可是价值数万仙玉的好东西,一滴难求,他可是给她整整半瓶!
薛拂朝:“……”
本来就不熟,更别说他还瞧见她用禁术了,她没想着杀了他都算好的了,还想让她怎样?
看看,看看她还一脸无语。
戚遗我偏不走。
他微微往薛拂朝那边侧了一下身子,“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我后日就要启程离开漱月汀了。”
他的嗓音刻意放缓放柔,还隐含了一丝期待。面对戚遗我一脸的希冀,薛拂朝总觉得他像……像在勾|搭她。
而且一点都不舍得隐晦,就这么直勾勾的柔情似水的望着她,明晃晃的。
薛拂朝问道:“你要去哪?”
说话间面无异色的往后仰了仰。
果然是传闻不可尽信,堂堂符阵天骄竟然是这么个德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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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道要说自己孤傲什么的了……
不然岂不是形象全败光了。
戚遗我不肯放过她,又逼近了一些,嗓音略带蛊惑,“去建州呢,我方才接到了宗门任务,要去一趟。你呢,薛姑娘,你去哪儿呢?”
忍无可忍了,薛拂朝直接一巴掌推开他的脸,冷声道:“我回宗门。这回元丹和冰髓玉露算是我救你的报酬,明天我便离开,就此别过。”
戚遗我有些遗憾,“好吧。”
往常别的女子都吃他这一套,他随随便便哄两句勾|搭勾|搭,一般女子都会落套,怎么这薛拂朝油盐不进。
出了薛拂朝的房门他还在思索,莫不是他的脸不管用了?他掏出块镌刻着八卦的小镜子,举在面前照了照。
啧,他还是那么英俊无双,这张脸哪哪都完美。
—
说是第二天离开,实际上晚上薛拂朝就准备溜之大吉了。
戚遗我要去建州,她得和他岔开,免得再碰上。
戚遗我不好应付,他一直在试探她,与他接触绝不是什么好事,倒不如寻回福泰商行去。
现如今她还无法对戚遗我做什么,改天她得想办法让戚遗我忘记炼魂炉内的事情,最好把晦息真经给忘了才好。
而死人,才是忘得最干净彻底的。
正好,她抹黑离开诛神府驻地,出去打听打听阙宿活着回来没。
诛神府驻地府邸的法阵和符箓的防御真是面面俱到,薛拂朝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出得门去,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夜色里。
而她完全没有发觉,此时诛神府驻地府邸的一处屋檐上,戚遗我正坐在屋脊上,一边喝着酒一边望着她的背影,酡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莫名的笑来。
“师兄,不去追吗?”一名弟子落在他身旁,望着门口的方向,有些不解。
“陆罗啊,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懂不懂啊?”戚遗我悠悠的拉长了尾音,“逼得紧了,她只会逃的更快更远更隐秘。你知道猎物在什么情况下会放松警惕吗?”
陆罗:“什么情况下?”
“当然是她认为安全的时候喽。”戚遗我换了个姿势,仰躺在屋脊上,在月色下闭上了眼睛。
陆罗恍然大悟:“以前师兄的桃花也是这么来的吗?她们都对师兄感天动地誓死追随,原以为是师兄魅力无边,不成想竟是手段了得……”
尾音还没落下,陆罗就被戚遗我一脚踹了下去,还不等他控诉,头顶就传来戚遗我的怒音——
“你什么意思?我一直魅力无边好吗?夸我手段了得不要把魅力也扔了好吗?会不会说话?当心我让你当一辈子驻地弟子!”
陆罗撇撇嘴,小声嘟囔:“真搞不懂那些女子为什么会喜欢你这样的……”
“陆罗!我听得见!你个没品的东西,我的美貌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可理解的?再不滚我这就传讯江长老让你一直待在这!”
陆罗拍拍屁|股利索的滚了。
—
漱月汀灯火通明,即使是三更天,街上依旧有不少修士。
福泰商行必定是在最繁华的那条街道,薛拂朝不费力气的就找到了福泰商行开设的客栈。
——福泰商行名下其他的店铺显然不会是阙宿会去的地方。
薛拂朝一进福泰客栈就瞧见不少云梭上同行的修士,那么想来阙宿也应该回来了。她直奔掌柜那儿,将三足金蟾的令牌掏出来给掌柜看了看。
“少东家回来了吗?”薛拂朝问。
“回来了。”掌柜一瞧令牌就明白了,紧接着道,“为了避免有人冒认,还请仙子通名号。”
15. 她说自己是薛摇光那她就是
掌柜的能在漱月汀当掌柜的,奇事屡见不鲜。
若说面前的貌美女修是自家少东家的红颜知己……那这红颜知己未免也太多了一些,据他亲眼所见,少东家身边已经有了一位女修,那容色也是一等一的好,毕竟是出自玉女殿的。
面前女修那破损的仙根,明晃晃的。没有人会过多的给予一个没有什么未来可言的废物关注,掌柜的也没有听云梭其他修士提起过薛拂朝。要说女修,少东家身边那个玉女殿女修倒是与他打听过,可她说的是瑶华仙子的亲传。
瑶华上仙何等人物,亲传自然风姿也非同一般,绝不可能是面前仙根破损的少女。信她是瑶华亲传,不如信他是问剑山掌门。
不过,掌柜的到底能在油水巨大的漱月汀客栈分行干了几十年,也是有些人情世故在身上的。
商人嘛,讲究的就是一个结善缘。
见少女沉默,掌柜的也没有着急将人赶出去,而是贴心的再问了一遍:“仙子只有证明身份,我才能确认仙子身份。阙家财富不可估量,也是为了避免鱼龙混杂,还请仙子谅解,并没有冒犯仙子之意。”
薛拂朝倒不是在意什么冒犯不冒犯,而是想着若她坦白身份,会给玉女殿丢多大的脸,可不能最后丢脸的只有她,那样她会无比难过的。
不过显然掌柜的警惕心十分强,若是今日她无法自证身份,怕是连阙宿都见不着。客栈大堂内聚集的不少修士也根本不关心薛拂朝这边,调息疗伤的调息疗伤,修法器的修法器。
这么想着,薛拂朝只好掏出灵铛来,在掌柜面前扬了扬:“如何?这可证明我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了?”
玉女殿的灵铛不易伪造,掌柜的一眼就信了,只是没想到玉女殿还收仙根破损的修士呢?转念间,掌柜的忽然想到少东家身边那个玉女殿女修说的瑶华上仙亲传……总不能就是这么巧吧?
掌柜的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面上还是毫无异色,“自然。眼下客栈没有空余的房间,可能要劳烦仙子与其他人挤一挤了。因着此次事发凶险,少东家特地交代了补偿每人两瓶聚气丹、两瓶回元瓶,再加几张符箓、五滴冰髓玉露液,稍后会为仙子奉上。”
冰髓玉露就五滴?真小气,还没戚遗我大方呢。戚遗我对他不怀好意都能给她半瓶,阙宿身家富成那样就给五滴?不过想想是能说出不出力就不给报酬的人,薛拂朝顿时接受良好。
薛拂朝问道:“几时会启程?”
掌柜的也说不准,少东家同其他修士回来时可谓是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还死了好几个人。纵使福泰商行底蕴深厚,不缺疗伤灵药,可两三日内怕是也动不了身的。
薛拂朝也没有为难他,非要得到个准确时间,这回她也的确需要喘口气,慢点也无妨。她没有选择和其他人挤一个房间,她在大堂寻了个角落。
这个角落还有一对道侣,见薛拂朝过来时,女修随意扫了眼薛拂朝的丹府,顿了顿后倒是移开了目光。倒是那男修,神色讥诮:“没想到玉女殿也会收你这样的废物,当真是开了眼界了。莫不是只看脸就让你拜入门的吧?我瞧你也没有多天姿国色。”
显然是刚才瞧见了薛拂朝掏出的灵铛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走后门的人了,明明什么本事也没有却能靠着旁人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薛拂朝茫然片刻,难道她在不知情下惹到了他?
她的视线从他的头到脚,来来回回的扫,眼神审视挑剔,终于在男修要恼羞成怒的时候开口道:“是你不想要吗?还是你要不到?”
男修身上没有什么代表宗门身份的东西,若不是刻意收着不示人,便是散修。
当然,薛拂朝更倾向于男修是后者。
男修闻言抬手就要动手,却被自家夫人一把拉住,他顿时委屈道:“夫人,她瞧不起我?”
女修有些无奈道:“不是你先出言不逊的?”她看向薛拂朝,有些歉意,“抱歉,这位仙子,家夫被我惯坏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薛拂朝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找了个地儿坐下,离那对道侣倒是不远。
女修继续道:“我名晏斩春,家夫陆不言,不知仙子芳名?”
“薛……”薛拂朝的话音一顿,“摇光。”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说自己是薛摇光,她就是薛摇光。
女修:“这名字有些耳熟,薛家明珠似乎是叫这个名字,没想到仙子与薛家明珠同名。又拜师玉女殿,想来是了不得的人物。”
她很想说仙根破损是什么法器幻象,可是却觉得有些冒味了,万一不是……更何况薛摇光之名简直是响当当的,万一眼前之人就是薛家明珠,岂不是招惹了薛家?
薛拂朝面不改色:“是的。了不得算不上,只是会弹些琴。”
晏斩春面上一喜:“听闻玉女殿的乐音对人极有益处,特别是斗法时作用极大。此行莫测,仙子日后不如与我们一起?我们护着你,你只需要在斗法时给我们弹琴便好。”
晏斩春赌的就是另一半可能性,此薛摇光就是彼薛摇光,搭一个善缘。若不是——一个仙根破损的废物,能从密林活着回来,眼见伤势并不是很重,不是运气极好便是有什么能耐。左右算,她都不亏。
“此话怎讲?”
晏斩春叹了口气:“仙子可知道霜见公子白家白聿?在你回来之前,漱月汀就已经传遍了。约莫是半月前,白聿亦是前往建州和宁府。只是他早于我们出发,彼时他就已经到达和宁府了,可他进入和宁府后不久就失去了音讯,听闻是近日邪灵频出的缘故。怕是遇到了什么强敌,处境难辨。连他都无能为力,这建州一行,怕是十分凶险。”
白家白聿也是同辈天骄之一了,与戚遗我齐名。另还有问剑山谢徽至、散修天游子、玄云观方知我。而与方知我是嫡亲师兄妹的陆枕柯争议极大,原先也是其中之一,许久前被剔除了天骄之列。
年轻一辈的天骄一出便是出了好几个,皆是成名多时,数年前仙门大比都是各自道域的魁首。名声之大薛拂朝自然都有所耳闻。在玉女殿时南絮就经常与她闲谈,就算不知也知了。
更何况,听闻当时薛摇光本有意竞争剑道魁首之名,却被问剑山谢徽至三剑挑落擂台,可谓之耻辱。
薛摇光高不高兴薛拂朝不知道,但薛拂朝是高兴了。
想到这件事情,薛拂朝的唇角便是怎么也压不住,硬是想了好几件伤心难过的事才稳住。她嗯了一声:“既然如此凶险,你们为何还要去?”
陆不言抢先冷哼一声:“你以为散修像你们这些大宗门子弟一样什么都不愁吗?想要什么就算知道前方是龙潭虎穴,也要冒死一试。”
他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晏斩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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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的盯着他,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晏斩春道:“听闻和宁府有重宝出世,且阙少东家给出的报酬里有我们所需的救命良药,外面万玉难求,珍贵罕见,我们还真是不去不行。”
“重宝出世?什么重宝?”薛拂朝心下直觉是与那双生村有些干系,但是干系有多大便不知道了。
说来她如今一清二白,重宝她也需要。
但是转念又想到,阙宿给出的报酬必定极其丰厚,连珍贵罕见的灵药都有。那这一趟,她非拿这个报酬不可,想让她不出力?不可能!便是拼了这条命,她也会护好她可爱的少东家的。
倒也不是她见钱眼开,她只是热心肠,见不得有人受伤罢了!
那边晏斩春回答道:“是一柄剑。听闻是上古大能飞升时的遗剑。”见薛拂朝有些意动,她接着道,“如何?仙子不若与我们合作?届时我们助你夺剑。听闻此剑有伴剑灵兽,我们夫妻二人不要剑,只取那灵兽。”
剑与伴剑灵兽都不好取,若说难易程度,自然是伴剑灵兽更难。晏斩春也清楚,可是她实在拿不出什么报酬来了,那已经是他们最大的诚意。若是这乐修同意最好,不同意也没法了,她自会去寻其他人。
只不过是眼前这个乐修更好拿捏一些。
她若是除了琴还有别的依仗和底牌,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没有,那便只有琴音能有一些价值,还算不上非她不可。
这边晏斩春还在心底权衡,那边薛拂朝却极为痛快的点头了。
晏斩春有点卡壳,好半晌才点头道:“那便这么说定了,薛仙子,以后互相照应,直至离开秘境。”
——
薛拂朝除了会打坐调息养伤,偶尔也会与晏斩春和陆不言夫妇闲谈,冥想时便在脑中思索着接下来的路途。
幸月长老既然提醒她灵铛,那灵铛必然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用途,比如追踪。
她想取回母亲遗剑倒是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她担心会被拿来做文章。什么都可以,唯独在与母亲有关的事情上,是她决不允许被任何龌|龊肮脏沾染的。
——
所幸第五日的时候,阙宿就已经吩咐继续启程。
云梭当时坠落损伤严重,这五日来器修、阵修都在夜以继日马不停蹄的修缮复原。当薛拂朝再度瞧见云梭时,已经和原来的一模一样,甚至阵纹还要璀璨复杂许多。
上云梭时是晏斩春带她上的,十分体贴。上去之后她倒是远远的瞧见了南湘跟在阙宿身边。不过南湘不太待见她,和她对视一眼就如同高傲的猫儿一样率先昂着头进入了船舱房间。
接下来的一路倒是风平浪静——这次云梭飞的更高,亦更加避开异常的地方。且虽邪灵频出邪修动作不止,但到底不会真的猖狂到舞到仙门面上来,那样岂非是明摆着跟仙门说“快来打我”?邪修不会这么不理智吧?
薛拂朝一路都在修炼晦息真经至三重,并尝试找到制衡晦息真经的法子。除了晦息真经,还有一个道术,名叫织机,乃是线杀术,对于薛拂朝来说是个很好的术法。
由于薛拂朝着实想不起来更多,只能修至四重。与晦息真经一样,修的不全,薛拂朝在后半程便没有再炼了,心中琢磨着什么时候去薛家藏书阁溜一圈,拿到完整的晦息真经和织机术。
薛家恐怕不太欢迎她,她得想个法子才行。
16. 可莫要让我们失望
许是有意绕开所有有危险之处,一直到了和宁府也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薛拂朝有些遗憾,看来报酬应当是拿不了多少了。
建州在青云洲南方偏西,是极为温暖的地界,四季如春。云梭悬停于和宁府的上空,不少修士已在陆续离开云梭,但薛拂朝发现他们全都去了福泰商行的客栈,竟然没有一个人是去往其他地方的。
薛拂朝琢磨着,这些所谓的护卫恐怕不仅仅是护送阙宿前来和宁府这么简单。而这段时间以来,和宁府就只有传说即将出世的大能遗剑秘境以及双生村。只为私事福泰商行根本无需招募上百数的修士,怕也是冲着那秘境去的。
晏斩春还没走,她察觉到薛拂朝的目光笑着道:“秘境入口还未开启,薛仙子,期待与你再见的时候。我就先带着家夫去福泰商行等你了。”
薛拂朝眼神里的疑惑毫不掩饰,她等的就是晏斩春的主动解释。而晏斩春的这句话无疑是验证了她的猜想。
晏斩春说完之后就带着陆不言离开云梭和其他修士一样前往福泰商行了。离去时陆不言还冲她冷笑了两声,着实是让薛拂朝有些无语。
眼见云梭上的修士几乎已空,薛拂朝也还没走,这回倒不是为着什么掩盖丹府异常的借口,她是在等阙宿。
阙宿倒也没有让她久等,当云梭上只剩她一个的时候,阙宿就带着自己本家的护卫与南湘出来了。
薛拂朝上前笑眯眯的喊住他:“少东家。”
走近了薛拂朝才发觉阙宿竟然蒙着面,他瞧见她还在时眼神里瞬时浮起懊恼,“你怎么还在这?我还以为你死在漱月汀了呢。”
这话不假,阙宿也没有嘲讽薛拂朝的意思。彼时那片密林甚是凶险,他亲眼看着一群人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瞬就开始掏出法器互相攻击,且还是下了死手的,仿佛一路同行的同道好友在眨眼间就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阙宿不明白周围的人为何会那样,可他分明什么也没有感受到。他恍惚的站在人群之外,瞧着打成一团的众人,又瞧了瞧密林四周遍布的尸骸,简直是天塌了。
原先他本也还算安全,可不久后就有个修士对他拔剑了,口中还念叨着福泰商行如何如何,将福泰商行贬的十恶不作的模样,随后其他修士也对他动手了。如今想想彼时的场景,阙宿还是会觉得一阵心梗。
作为父亲的独子,福泰商行的少东家,他生来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谁不给他几分薄面敬着呢?他就没吃过这种苦,被那么多人指着鼻子骂!
而薛拂朝这样一个仙根破损与凡人无异的废物,在他眼中自然是早就是个死人了。
谁曾想呢,她竟然还活着。
薛拂朝不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此时她只想讨要自己的那份报酬,她可是真的出力了的!没有她,他们能那么快离开密林吗!?
薛拂朝道:“少东家,你看,你之前说我若是没有出力,报酬便分文不给。可我是出了力的,眼下我的任务结束了,你是不是该给我报酬了?”
不管其他人的任务是要护着阙宿多久,但是没人和她说过,她不知道也就是不存在!她的护送任务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也没空再在阙宿这里耗着。
阙宿闻言都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谁跟你说结束了?”
他不屑的笑了一下,有些讥讽在里头:“且说你能出什么力?漱月汀密林中你也没护我,你出的哪门子力?”
南湘也一脸不可思议,神情上分明写着你想贪利也不能想的这么离谱吧?
两人明显质疑且觉得薛拂朝不要脸,薛拂朝却面色自如:“你们当你们怎么走出的密林?那都是我破的局。那里常年被怨气封闭,有法阵加持,你们瞧瞧遍地尸骸也知道了。我就问你们,当时有多凶险你们没感觉到吗?”
确实如此,阙宿除了明面上的这些护卫,背地里其实还有护道者。偏偏当时就连他的护道者也没有出现,再度出现在他,面前时已经折了一只手,本命法宝破碎。
闻长老可是堪比道真境的修为,已鲜少有人能伤他。即使如此,他还是被伤成了那样!全身上下就没瞧见一处好的,整个人就如同一瞬间老了几百岁,精神气都被抽走了大半。
简直恐怖如斯。
阙宿翻了翻眼皮:“你?你能做什么?你连修为都没有,灵力都用不了,除了等死,你还能做什么?”他语气有些不耐烦,“让开,别挡路。”
南湘阴阳怪气道:“是啊,薛师姐,就算你是瑶华师叔的亲传弟子,你也不能如此糊弄阙少东家啊。快些离开吧。你毫无自保能力,能从密林活着回来已经算是万幸,更莫说少东家还给每人发了丹药与冰髓玉露,莫要再纠缠不休痴心妄想了,现下离开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在怨境中是竟然有一瞬间觉得南湘还挺可爱的想法,现在看来南湘就是挨打挨少了!
薛拂朝也不是非要报酬不可,她一穷二白的的确需要多挣一些身家,若是要不到便也就算了,毕竟总体算起来她也没算亏。
她磨了磨后槽牙。
可总归是有些不爽在身上的。
阙宿懒得与她掰扯,直接绕开薛拂朝就离开云梭了。
南湘还特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冷哼道:“真搞不懂你有瑶华师叔作为靠山,还出来折腾什么。我要是你,在幸月长老让我去调查双生村,我就去找瑶华师叔主持公道。虽然你确实不怎么样,但到底是瑶华师叔亲自收来的弟子,怎么就不知道寻靠山?偏你傻傻的还真就来了。已经好运气一回,还想有第二回?当真是不知所谓。”
不等薛拂朝回答,她的身影就已经掠出去了。
和宁府的天甚是澄亮,天边的云如同一团棉花,染上了浅浅一层的天蓝,在空中缓缓地移动。微风和煦,拂过薛拂朝的脸颊。
薛拂朝垂下了眼眸,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一言不发。
——
薛拂朝并没有第一时间前去玉女殿驻地,而是随便寻了个其他客栈。一关上门,她就划破中指指尖,一颗小小的血珠冒出来,她屈指弹到空中,旋即掐诀。
血珠所在周围亮起一个赤金色的符文,符文将血珠环在中间,又有无数细小符文化作的触|须抓向血珠,只一个眨眼,血珠就被符文吸食干净。
片刻后,符文闪烁起来。薛拂朝手中换了个诀,那符文便没入了她的眉心。许是有些刺痛,薛拂朝皱了皱眉头。
不过此时她的心情算不上好亦算不上坏。
那符文是个寻物诀,是母亲从前教她用来寻找找不见的物件的。这回,是为了寻母亲的佩剑守心。守心剑算不上什么绝世好剑,却也是能够叫得出名号的,毕竟它曾属于八|大世家之一的薛家的主母。
守心剑已生了灵,当初未能护住母亲,概因当时秦熙华哄着薛邑想要强行将守心剑毁掉。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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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老素来势利,谁对薛家更有利便更偏爱谁,已经被视作弃子的母亲与她,显然不会在被偏爱之列。
守心剑剑灵并不想离开母亲,却仍旧逃不过被薛家联手镇压的下场。但后来不知出了何等变故,守心剑并没有被毁,而是被封印了。其中的变故一定很重要,重要到秦熙华不得不选择了封印。
薛拂朝只知道守心剑被封印在建州,具体在何处却是不知。原先她没有机会,而今她有了,自然是想第一时间去寻回。
一幅地图在薛拂朝识海中缓缓展开,一点朱砂正标在地图中|央。
就在和宁府?薛拂朝心中一喜,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确认了方位,薛拂朝也没着急前去。守心剑不是那么好取回来的,她自然要做足准备。
秦熙华不会任由守心剑被人取走,尤其是她。
当然,还有一个人……薛拂朝想起那个人,手中一紧,直接将桌角捏碎成齑粉。
薛拂朝最恨的,从来不是秦熙华母女,而是薛邑父子。
薛扶宣……这个名字并没有在她充满恨意的心中减弱半分。
——
玉女殿的灵铛实在是碍事,薛拂朝试了许多次,都无法屏蔽灵铛。具体在她给南絮发了灵息之后,施法屏蔽,却仍旧能够与南絮互通灵息。
这灵铛究竟是谁炼制的?真是恼人。
薛拂朝想了想,算了,也没什么。难道还不许她路过什么地方吗?她只是迷路而已,又没想干嘛,嘻嘻。
收拾收拾,她就出了客栈。
近来和宁府的修士尤其多,一是宗门子弟接到任务前去双生村的,二便是秘境重宝的缘故。重宝二字就足以吸引许多人了。
听闻秘境入口还有半月就要开启了,薛拂朝打算在半月内解决守心剑和双生村的事情。
但是薛拂朝也想不到就那么巧,隔了半条街就瞧见了薛摇光。薛摇光的脸和身影,化成灰薛拂朝都能认出来。
她怎么来了?也是为了秘境那把剑?
那更好了。
薛拂朝一边躲了躲,避免被薛摇光发现,一边眯着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想想到时候她抢下那把剑,薛摇光的脸色该有多精彩?
很快她就敛了笑意,想想一下美一下便好了。
她的双指摩挲了一下,当即改变主意。既然薛摇光要去秘境夺剑,秦熙华应该给了她不少人,此时她便不适宜去取守心剑了,惊动薛摇光她的处境会更糟糕。
看来她只能先去玉女殿驻地了。
正想着,灵铛就颤动了起来,有灵息来了。薛拂朝以为是南絮,就随手打了开来,幸月的声音就传入了她的识海。
“听闻你已到了和宁府,怎没见你前去驻地?碰巧有一支队伍要随着问剑山的弟子进入双生村,你这便动身吧。薛亲传,我想你会去的对吧?别忘了你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亲传之位,可莫要让我们失望啊。”
薛亲传三个字特意被幸月加重了语气。
薛拂朝眸色一暗。
这灵铛果然有别的妙用,只是不知能监视她到何等地步。且她与幸月从未加过灵息,幸月却依旧能单方面给她传讯……
薛拂朝深吸了一口气。
催催催,都要她去送死了,还要让她怎么乐意去?日后她定要幸月也这么一回,尝尝她此刻是什么感受与滋味儿。希望到时候幸月也莫要推辞,十分乐意开心的去。
17. 干活活干不明白
薛拂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幸月长老给的那件移形换貌的玉簪法器。
原先她以为这件玉簪最是无用,恐怕将不会有机会用到的,没想到现下就被打脸了。
薛拂朝返身前往客栈将先前在诛神府驻地时弄来的,抵押房钱的仙玉拿了回来。
至于这仙玉怎么弄来的,暂且别问,反正不是什么光彩的行径。
薛拂朝直奔玉女殿驻地。
玉女殿连驻地都要建造得如同琼宫仙阙一般,虽则比不上玉女殿的,但处处都透露着四个字:十分有钱。
与主神府驻地的那种奢华不同,玉女殿驻地的奢华要瞧起来仙气许多。
就连弟子都一向推崇仙气之感,弟子宗服亦是以白色为主。就如同亲传服饰,只有领口、袖口、腰间等等部分才是红色的。
有些地位的弟子出行,那更是不得了,要有宝马香车,有至少两名杂役弟子提着花篮在一旁撒花,再有两名弟子奏乐。
——薛拂朝怎么知道的?
她此刻人正在前往双生村的路上,坐在驻地特地准备的灵驹拉着的车上。四周挂满了半透的薄纱,在行驶时糊了她一眼。
而那撒花奏乐的四名弟子尽职尽责极了,半刻不停的。甚至她稍微坐的不端正了一些,还会立刻出言提醒她:“师姐,不得露出丑态。”
这哪是什么杂役弟子,简直是比执法司还可怕。
哪怕四周无人,薛拂朝都要保持着最端正的坐姿以及最完美的笑容,她们说玉女殿亲传就该这般完美无瑕。
至于薛拂朝又为什么这么听话……被检举一次就要扣她一万仙玉或者一百更珠,交不出来欠着日后追到天涯海角都会将债追回来的。
玉女殿竟然还能有这么多弟子,她们当真是不将仙玉放在眼里吗?
薛拂朝还有理由怀疑她们是故意的,她在进入驻地时,所有驻地弟子都眼睁睁的瞧见了她毫不掩饰的破碎的仙根,质疑与审视、鄙夷与不屑等等这些情绪瞬间就从四面八方来。在驻地里面时,也是关起门来谁都不认了,对她是半分没有客气的。
现如今在外面倒是会给她做排场,除了灵车四周给她撒花奏乐的四名弟子,后头还跟着数名弟子,排得整整齐齐的跟在后头飞。
薛拂朝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一万次后悔拜瑶华为师后,薛拂朝已经只剩下麻木了。
真是想不通为什么玉女殿还能招到弟子。
双生村在和宁府河口县一个极偏僻的深山里,远远的就瞧见了不少修士在双生村外,天上飞的,地上站的,三三两两聚众,一眼望过去都是人。有宗门子弟,亦有散修。
他们不是不进去,而是还在观望。毕竟之前进去的修士皆了无音讯,凶吉难测。唯一能判断人还活着的,怕是只有魂灯了。
双生村被浓浓的迷雾笼罩,与漱月汀密林的相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阴气与怨气交织,只一眼便知道诡谲非常。
极大的危险寻常也伴随着极大的机缘,这才是修士如此之多的缘由。一点机缘,兴许于仙途上极有益处,更进一步也是说不准的。
可薛拂朝的心神却不在这上面。
她发觉母亲遗剑的封印地址竟与双生村所在渐渐重合,落地之后,只消她走进迷雾之中,她就与地图上的红点完全重合。
这简直是……太妙了。
这双生村,她还真非进不可了。
问剑山的弟子早早的就到了,带头的是问剑山的大师兄,名叫薛徽言,是问剑山掌门的大弟子。
说起来,薛徽言与薛拂朝也算是堂了不知道几支的兄妹。只是薛徽言那一支在百十年前就已经自请出族了。严格算起来,薛徽言已经不是薛家人,自然也和薛拂朝扯不上什么关系了。
要薛拂朝说,还是薛徽言的爷爷有远见,早早的就离开了薛家那个狼窝。
薛徽言看向薛拂朝:“听闻玉女殿大师姐并未前来,这位是?”
也不怪薛徽言这么问。
两家合作,结果玉女殿就这么敷衍人,不是大师姐南絮便也就算了,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碎仙根废物领头。
任谁心里都不会舒服。这和瞧不起人,将人的脸面丢在地上踩有什么区别?
薛拂朝微笑:“瑶华上仙座下,扶照。”
在薛徽言面前称薛摇光明显不合适,薛拂朝也不合适。谁知道薛徽言背地里和薛家有没有往来?
玉女殿弟子倒是没什么反应,主要是她们也不知道薛拂朝叫什么。幸月不会特地告诉所有人薛拂朝的名字,她们也不会对薛拂朝这样的碎仙根者多费心神,薛拂朝的灵铛一出便也就不管了。
瑶华仙子也还未办收徒大典,对于薛拂朝这个瑶华亲传的身份,都是她自己说的,旁人根本不曾知晓。若不是有灵铛在,身份确凿,少不得还要质疑她脑子有疾,竟敢冒充瑶华亲传。
薛徽言的神情有些微妙。
瑶华上仙还真是一向叛逆,收徒都这么与众不同了吗?
不过他并不多言,到底是有些教养在身上的,眨眼间神色就再无异色,“我师妹等不及,已经先行进去了。诸位,我担心我师妹有所不测,需立刻进去。若是你们不想即刻进去的话,可随其他问剑山弟子一同休整后再进,我自己去便好。”
薛拂朝道:“自然是即刻最好。众多弟子进去后便凶吉难测,我认为宜早不宜迟。”
“甚好。”薛徽言拔出剑来,率先走进了浓雾之中。
薛拂朝先前以为这迷雾顶多也就与漱月汀密林的没什么差别,进去之后面对危险至少还有问剑山弟子在,她跟在后头就好。
可谁曾想呢,薛拂朝刚踏进去就眼前白光一闪,刺目的光令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可再睁开眼睛时,她就发现自己正手握柴刀,面前是待劈的柴禾。
握着柴刀的手瘦弱、粗糙,她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又进入了什么幻境,回到了年幼时在薛家的日子。
那时她与母亲十分艰难,她身上的修为更是被薛邑所封,名头是惩罚她不敬长辈,封她修为、不给吃穿,每日三个时辰跪祠堂受家法,是为给她长记性。
可秦熙华算什么长辈?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做她薛拂朝的长辈?
“啪——”薛拂朝思绪还未停下,背上就挨了一棍,她在没防备之下,被打得一个踉跄,直直往前扑去。柴刀在摔落时更是险些将她的两根手指切下来。
所幸柴刀比较钝,因她不曾用力,没能砍断指骨,除了痛了一些,流了一些血之外,倒是没什么了。
“愣什么愣?再不把这些柴劈完,你今晚别想吃饭了。”一个男子目露凶光的瞧着她,是很普通的长相,处处都很普通。此时他看着薛拂朝,很是不满,嘴里骂骂咧咧,“真是看走眼了,以为你长得最好,肯定也是最好的那个,没想到这么没用!儿子儿子生不出来,干活活干不明白……”
薛拂朝手和背都火辣辣的疼,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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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的想调动灵气疗伤,却发现她似乎回到了被封修为的时候,灵气不听指挥,她整个人与凡人无异。
她很肯定自己没有被封修为,一切正常,她甚至还能感应自己的丹府,乃至于丹府内的紫气。很奇怪的是,紫气似乎异常暴躁,与往常的安静截然不同,此时在她的丹府内四处乱撞。
这下好了,手和背都没有丹府疼。
难怪她说方才男子打她那一下她毫无察觉。
这地方有古怪,倒是莫名有些熟悉之感。
双生村内背后的东西不会与那笑弥勒有些关系吧?
莫不是出自同一家?
薛拂朝缓了缓,一声不吭的爬起来,在男子的骂声中继续劈柴。
她暗暗观察四周,这就是一个村子的模样,各家各户的人都在忙活,各有各的活在干。炊烟袅袅,孩童笑声不断,一副祥和安宁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危机。
难道这里就是双生村之内?可她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她是她自己,还是变成了其他人?
许是因为今天的她格外听话卖力,男子不一会儿便停止了骂声,转身到院子里另一侧的竹藤椅上躺下。竹藤椅旁边的木桌上放了一坛酒,他直接抱在怀中往嘴里灌,不多时就满脸酡红,醉醺醺的。
薛拂朝紧了紧手中的柴刀,向男子走过去,正想举起来砍下去的时候,院门被人打开了,她下意识的藏起了柴刀,并回到柴堆前。
在她试图藏起柴刀时,一名瘦弱憔悴的少女就走了进来。她背上背着一个竹筐,似乎有些重,导致她的身体向前倾,不得不弯着腰行走。
她只是看了一眼举止异常的薛拂朝,就背着竹筐往屋内去了。对薛拂朝如何并不关心。
少女的眼神十分麻木无光,现下正是夏季中最炎热的时候,她却穿着十分严实。衣裳上到处都是补丁,鞋头是破的,露出一些脚趾来。
薛拂朝回头看了一眼,少女将竹筐放到厨房后,就回了房间。片刻之后,少女又出来了。似乎是因为长年累月所致,即使没有背着竹筐,少女走路依旧弯着腰,直不起来了。
就仿佛薛拂朝并不存在,少女的眼神除了进门时的那一眼,眼神再也没有落到薛拂朝身上。她去墙角扛着一把锄头就再度出门了。
薛拂朝若有所思。
瞧着少女脸上与男子的两分相似,应该是兄妹或者父女?
薛拂朝的目光又放在男子身上扫了扫,男子已经醉过去了,酒品还算好,只是睡着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嘿嘿嘿的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伸手擦了擦,翻了个身继续嘿嘿嘿。
薛拂朝:“……”
她把柴刀一丢,尝试安抚紫气,并用紫气调用灵气。
双生村内的禁制似乎极为强大,薛拂朝费了好大的力气好半晌才成功。灵气是能用了,但是这里的灵气十分稀薄,紫气依旧暴躁,薛拂朝无法安抚。
她走进屋里到处看了看。
这家人应有五口人,除了少女和那男的,还有三个人。他们都不在家里,薛拂朝猜测是出去干活了。
她完全没有不能乱翻别人东西的道德,也没有这不是自己家的自觉,几乎将这个小小的院子全都翻找查看了一遍。前院的男子醉的很死,半点没被惊醒。
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一家,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
薛拂朝瞧着刚从枕头下掏出来的一块纹样古怪复杂的木牌,微微皱眉。
18. 我喜欢听话的人
薛拂朝仔细的看了又看,才看出来上面雕刻着的,约莫是什么图腾。
她将木牌的模样记在心里,然后放了回去,将翻过的东西都一一放回,看不出什么被翻找过的痕迹后便回到了前院。
此时外面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已是黄昏了。
醉酒的男子也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薛拂朝还站在柴垛面前,怒骂道:“怎么还不去做饭?想饿死老子?贱妇!”
薛拂朝眸色微暗,没有说什么,转身就去了厨房。
这里十分诡异。先前她以为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不通术法的凡人,可她瞧见了那个木牌……思及此处,薛拂朝决定还是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有双生村之传言在前,此界莫名强大的禁制在后,薛拂朝得在不打草惊蛇的境况下离开。
再不济,也要找出此界禁制的弱点,最好能够一劳永逸。
薛拂朝会做饭。
在她做饭的时候,这家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除了白日里见过的那个少女,另外还有一对夫妻,瞧着年纪应当是那个男子的长辈,应是父母。再有,就是两个男子和一个妇人,瞧着举止,那个妇人是其中一个男的媳妇儿。
薛拂朝不动声色的瞧着,竟发觉还有别的发现。
这家人进了院门之后,会对着那个男的双手做了古怪的手势作参拜状。男的点头之后,他们才会进屋。
薛拂朝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一块木牌,他们做的手势在某个瞬间和木牌上的某处纹样一模一样。
这次那个少女也没有幸免。他们的精神状态貌似都很麻木,对着男的参拜时显然还有些恐惧。相较于少女和那两名妇人,那三个男的则要平和很多,也要鲜活一些。
薛拂朝听见他们说什么“我神”,难不成此界禁制也和那个什么“我神”相关?薛拂朝一边神游天外,一边手下慢悠悠的择菜。
“做那么慢要死啊!”还不等薛拂朝做好,厨房的门就被拍的邦邦响,那个男的站在门口一脸不满,“我方虎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婆娘?看什么看?还不快点?!”
薛拂朝捏着锅铲的手紧了紧,瞧着方虎脸上的表情很是不爽。
真想现在就砍死他啊……
她应道:“知道了,快好了。”
方虎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边走还边嘀咕,大意就是在数落薛拂朝。
等薛拂朝做好饭端出去时,桌上已经坐了一圈,都是家里的男的,其他三个妇人都起身往厨房走去。
显然是什么女子不得上桌的破规矩。
薛拂朝觉得这样不行,再如何观望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她已经吃够多的苦,再吃下去她还活不活了?她忍不了了。
薛拂朝将菜碗在桌上重重一搁,吓了方虎一跳,“贱妇,干什么?!”
“我要在桌上吃。”薛拂朝道。
还不等方虎开口,方家老爹就先讥讽道;“果然是外面来的,就是不懂规矩。都嫁给虎子这么久了,还是学不乖。”
方豹也道:“大嫂,说好听点叫你大嫂,实际上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心里没点数吗?还想上桌吃饭?痴心妄想!”
薛拂朝微笑,直接掀翻了桌子。
方虎这下也淡定不了了,转身就抓起来一根木棍,直接往薛拂朝身上招呼。动作十分娴熟自然,可见平时这事常常做。
“贱妇!反了天了你!今儿个不把你腿打断,我就不姓方!我看你是不长记性,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之前……”在看见自己挥下去的一棍被薛拂朝单手抓住后硬生生折断,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断裂处的尖刺抵住了他的咽喉,他的话音卡了壳。
这个贱妇,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方家老爹和方豹见状,正想上来擒住薛拂朝,就听她嗓音温柔的道:“你们敢上前一步,我手里的棍子可就说不准会出现在哪里了?我想,你们应该很惜命吧?”
他们的动作一顿,一副想要救人却有顾忌的模样,但是身体却稳稳的坐回了凳子上。甚至一直不言不语的那个方家老三,从始至终都不关心方虎如何。
薛拂朝没有错过方家老三眼底闪过的一丝快意。
看来,方家人也不是心很齐嘛。既然如此,她心里就有了别的想法。
方虎还想再挣扎一下,可刚有动作,薛拂朝就利索的反扣了他的双手,将他整个人踩在了地上。
他的面容扭曲了一瞬:“贱妇!你可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你这样对我,我神是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神就会即刻降罪于你,让你生不如死!”
他还想说些什么,就被薛拂朝一脚踹上了嘴巴,他看着地面上滴落的血迹,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方虎面色骤变,他的牙……
“多话,我不爱听。”薛拂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本想再忍一忍,但是你们让我很不舒服,我不想忍了。”
方虎怒不可遏,他做了神使这么多年,已经许久没有尝过被人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儿了。这些年,他去到哪,谁不是将他捧着敬着?这个贱妇怎么敢的?
同时心里又后怕,这个贱妇为什么这么厉害?
他能成为神使,自然也是不一般的。
村子里每个男子在年满十八时,就会去神庙进行启灵。我神说,启灵是为了唤醒他们体内的仙种,只有唤醒了仙种,他们就能像传说中的仙人一样,修炼可移山填海的仙力。
可是想要修炼仙力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他们启灵只是唤醒了仙种,想要修炼获得仙力,就得成为神使,为我神办事。只有贡献到了,才能去神庙接受我神的仙力灌顶,开始正式修炼。
方虎是方家唯一一个唤醒了仙种成功启灵的,在那日,他就毫不犹豫的直接选择了成为神使。
那可是无上仙力!
若他有了仙力,成为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仙人,将来什么事情做不成?说不准还能和我神一般呢。
今年是他成为神使的第九年满,他的贡献已经快攒到了,很快就能去神庙接受仙力灌顶。可偏偏这个贱妇,好似变了……
从前唯唯诺诺沉默寡言的一个人,突然就变得……
方虎正想着,薛拂朝就已经把他捆了起来扔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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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堵住了他的嘴巴。然后抬手一道灵力击碎了被掀翻的桌子,眯着眼睛道:“不要有别的心思,不然你们就会变得与这桌子一样。否则,就试试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比较快。”
瞧见她露的这一手,在场所有人都被镇住了,就连偷看的两个妇人都呆了一呆。
那是……仙力?
她居然是仙人?
方虎也没想到,眼神呆滞了起来。我神不是说,除了他赐予的仙力,没有人能拥有仙力的吗?这个女人怎么会有仙力?
他见过张家的张老大使用仙力,与这女人用的分毫不差。
薛拂朝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看来此界确实是以凡人为主,对于灵力是持敬畏态度的。她拉了个凳子过来坐下,“说说吧。”
“说、说什么?”方豹结巴的问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你们这里的古怪。”薛拂朝盯着他,面无表情。
方豹看了眼嘴巴高高肿起的方虎,顿时觉得自己的嘴也好疼,当即说道:“大、仙人你是被卖进村子里来的,我大哥买了你做媳妇儿,只等着你生个娃娃。”
在薛拂朝带着警告的眼神下,方豹十分识趣的将大嫂这个称呼换成了仙人。随后就将村子里的情况说的一清二楚。
这里的确是叫双生村,但是却与宗门调查的有些出入。
或者说,据逃出来求救的那名散修所言,双生村里都是女子,以女子为尊,男子如同牲畜毫无尊严,说只是一件工具也不为过。
可这里,恰恰是反过来了。
不仅如此,妇人若生女娃必定是双胎,这就是双生村名字的由来。
“女娃十三岁时,就要前往神庙,准备启灵一事。”方豹无视了方虎愤怒的目光继续道,“一直到十八岁方可出来。”
相对而言,男子就要自由许多,只需十八岁前往神庙即可。
薛拂朝直觉此事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想必是方豹隐瞒了一些事情。
不过她也没再逼问,而是将眼神挪向了厨房门口正在偷看的少女身上,少女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突然看过来,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薛拂朝问道:“不是说女娃都会是双生子?怎么只有她一个?”
“她原本是有个姐姐的,但是她姐姐在、在启灵时没有扛过去……”方豹的话没说完。
薛拂朝懂了。
她自觉此界异常和那个神庙脱不开关系。这神庙十分古怪,兴许是她破局的关键。
薛拂朝指了指满地的狼藉,“我饿了,你们去给我做饭。”在方家男人开口之前,她又道,“我要吃你们做的,不然……”
身后的门一把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声响。
薛拂朝放慢了语调:“我喜欢听话的人,我希望你们听话。不然,在你们出去喊救兵之前,你们会先死在这里。”
方家老爹不死心的过去看了看,薛拂朝也没有阻止。
方家老爹试图打开,却发现门纹丝不动。他想砸开,就见一股细小的流光从身后绕到身前,随后直接钻进了他的眉心。
顿时脑中阵痛!
19. 你叫一声柴刀就会在你身上出现一……
“为了让你们能够听话一些,至少不会阳奉阴违,所以我给你们送了一点东西。”薛拂朝五指指尖闪烁着亮光,仔细瞧便能发现这些亮光是一些肉眼难辨的丝线。
一端在薛拂朝的指尖,另一端正在方家几个男子的眉心。
这是织机中的一式,名唤隐神。作用是侵入人的灵台或是识海,至于式捣毁还是控制,全凭心意。
薛拂朝目光又放在厨房门口的三个女子身上,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白色的丝线眨眼之间也没入了她们的眉心,直直扎根灵台,一圈圈的将灵台缠绕、裹住。
“以防万一,只好辛苦你们暂时为我所用了。别妄想生出什么抵抗我的念头,否则——”
像是为了验证她话语的真实性,刚升起杀了薛拂朝这个念头的方虎,即刻头疼欲裂,满地打滚。那并非只是单纯的头疼,而是神魂深处也在痛苦,令他恨不得一死百了。
方虎再不敢有别的念头,连忙求饶:“仙人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以后仙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仙人往东,我绝不往西!”
该死的,这个女人怎么忽然之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手段也这么厉害。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晚一点收起对她的恶念,自己会活生生神魂疼痛而死。
薛拂朝也是第一次用织机,瞧起来效用明显,她很满意。
不过这个术法对于弱于她许多的凡人显著,不代表其他修士的效果也是一样的。改天还得找人试试。
有方虎这一出,其他人也就没有什么心思了。片刻之后,方家男人就进了厨房按照薛拂朝的要求开始重新做饭,方家老娘和方三家的就老老实实站在她面前,一副任凭调遣任杀任剐的模样。
问过之后,薛拂朝才知道那个少女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平常都是小丫小丫的叫着。
小丫给她递上一杯不冷不烫温度适中的粗茶:“仙人,请用茶。”
她的仪态有些不伦不类,还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显然是学得不到位。此时她瞧着薛拂朝的眼里却没有什么怨恨和不满,反倒是一种隐晦的憧憬。
她从未见过会仙法的女子,双生村里的女子说好听点是谁家的女眷,实际上就是个奴仆,就算是家里的鸡也比她们来得珍贵。
方小丫从记事起,她的日子便是一成不变的。那便是努力干活,争取每一顿都能够吃饱。
她那时候就知道家里大哥才是话事人,大哥是一家之主谁也不能忤逆,可偏偏大哥脾气很不好,她动辄就要挨打。可她也明白,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否则就会吃不饱肚子。
一直到十三岁,她和姐姐被带去神庙。那时候她被神庙的神使带走时,满心满眼都以为自己要脱离苦海了,等十八岁启灵时她若能唤醒仙种,便再无人敢欺她。
可她忘了,村子里的女子,没有一个是能唤醒仙种的。没有一个!想到神庙里的日子,方小丫的眼里满是恐惧。
从小她就时常听人说十三岁就可以去神庙了,去了神庙,她和姐姐就不会过这种苦日子了,因为神庙在村子中的人眼里,是一个能过上比村子任何人都要好的好日子的地方。
原先她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进去之后……想到这里,方小丫的眼里是怎么都藏不住的痛苦。他们都说姐姐福薄,竟然死在启灵当天,是个晦气的不祥女子,可姐姐那时候眼里却只有解脱。
方小丫从神庙出来后便一直在想,她为什么没有和姐姐一样解脱去死呢?她这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又能改变什么呢?其实她与姐姐,或者说这个村子里的女人,一直都活在痛苦与绝望之中。
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其实谁也没有被放过。
可现在,这个以前一开始囔囔着要逃走后来变得唯唯诺诺沉默寡言的所谓大嫂,竟然变了,她和那些仙人一样,会仙法,轻而易举的就把一直欺压着她和娘亲以及三嫂嫂的方家男人,治得十分听话。
她心里有了一种妄想。
万一呢,万一这个仙人能够带她离开村子呢?
方小丫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她想,哪怕是让她做她的丫鬟,才能离开这里,她也是愿意的。
她宁愿死在外边,也不愿留在这里。
薛拂朝将方小丫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喝了口茶就放下了。
这茶很苦,不是薛拂朝喜欢喝的。
她问道:“神庙是怎么回事儿?”
方小丫见她眉头微蹙,还以为是对茶不满意,但是也实在是拿不出更好的来了。故而面带愧意,开口想说神庙的事情,却发现她发不出声音。
她有些急,可是无论怎么样,都说不出关于神庙的一个字来。她双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眉目绝望。
她知道,神庙就是双生村的根,如果仙人不能解决神庙,仙人也无法离开。而此刻,她却连神庙的讯息都说不出来!仙人会失望的吧?如此,她无法为仙人带来价值,仙人恐怕不会带她离开村子了。
薛拂朝看得分明,方小丫那一副急得要死仿佛死了爹娘般的神情,真真切切的。她若有所思,看来提及神庙二字倒是没什么妨碍,想要提及里面的事情,却是有阻碍。
她还未说什么,方家;老娘方白氏就扑通一下跪下了:“仙人饶命!仙人饶命!实在不是我们不想说,而是从神庙出来后,我们都不记得了。并非是我们有意隐瞒!”
为了以免薛拂朝觉得她们不诚心,边说还边磕头。方三家的也跟着自家婆母磕头,唯恐被迁怒。
薛拂朝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连忙将人拉起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既然这其中有这种缘由,我自然不会怪你们。”
她也不说什么不必害怕她的,她就是要他们都怕她,才不会节外生枝。她的目光又落在方小丫身上:“可会写字?”
方小丫红着眼睛摇头:“不会,我不曾识字。”
闻言薛拂朝有些遗憾,看来钻不了空子了。
厨房里的几个男人是听得见堂屋里薛拂朝和她们的说话声的,他们对视一眼,看来这个女人是冲着神庙来的。
神庙可是他们村子的根基,可不能让这个女人毁了,明天出门干活时得想办法通知村子里其他人,把这个女人解决了。
他们可不想一辈子生活在薛拂朝的掌控之下。
尤其是方虎,他是谁?他可是神庙的神使!只差一点就能接受仙力灌顶成为能使用仙力的仙人了,他怎么甘心止步在这里?那个女人一看就不会允许他去神庙受我神仙力灌顶的。
方虎在心里琢磨着这些事,还小心翼翼的将对薛拂朝的恶意隐去,只想着神庙和明天出门的事情,见脑袋里的那个东西没有反应,便是一喜,看来这样是有用的,那个东西也不是那么厉害什么都能知道的。
方家老爹仗着儿子也作威作福惯了,这会儿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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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一个对视就知道要干什么,拉着方豹和方老三一块嘀嘀咕咕的。
薛拂朝耳力好的很,听见了也不在意。
薛拂朝吃过饭就理所当然的将方虎的屋子占了,方虎没来得及拿走那个木牌,此刻正被薛拂朝拿在手里。
这个神庙在双生村的用处一定是极大的,或者说双生村的变化也是神庙造成的。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兴许双生村这个名字的由来并非是因为村中生女必是双胎,而是指阴阳双面。
那名散修去了女子为尊的双生村,而她却来了男子为尊的双生村,恰恰能够佐证薛拂朝的猜测。只是这个猜测此刻还有些站不住脚,她需要更多的验证。
这个木牌也一定有什么作用。
薛拂朝观察了一阵不得其法,便也就随手收了起来。
第二日天才灰蒙蒙亮,方虎四人就起了个大早,见薛拂朝那屋静悄悄的,好似还没有起床,这才轻手轻脚鬼鬼祟祟的准备打开门出去。
“那个贱妇还没醒,我们动作快些,等她醒了便不好办了……”方虎话还没说完,神魂就一阵剧痛,他不得不收敛自己对薛拂朝的杀意,好不容易缓过来,就见自家老爹和兄弟并排老老实实的站在院中。
他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走?你们眼睛抽筋了?在那愣着干什么?走走走。”
好半晌没动作,三个人的脑袋垂的更低了,甚至不看他。方虎意识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就看见刚才他嘴里的那个贱妇正带着他的老娘和弟妹、妹妹站在门口,正一脸微笑的瞧着他。
然后在他见鬼的表情下,关上门缓缓开口:“这是准备去哪?”
她不是没醒吗?!方虎有点绝望,昨晚被她踹肿的嘴这会儿还没好呢!这才被抓了个正着,她还能给他好看?这么想着,就感觉嘴在隐隐作痛。
再一看自家妹子还十分殷勤的搬来一张凳子给她坐,方虎神情十分微妙。
他就知道!小丫就是个靠不住的,要是有贼进门来,她说不准还亲自给贼指路找他呢,看来还是之前打少了!
方虎立马谄笑,试图拯救一下自己:“这不是出门干活呢嘛?我们庄稼人家,可多的是事干呢。我们想着你醒了怕是还有事情要安排我们,所以我们想着赶紧把活干了……”
话没说完,就看见薛拂朝掂了掂柴刀,方虎话也不说了,立马拔腿就要躲进屋里去。还没跨过门槛,柴刀就刚刚好掷过来砍中了他的腿。
顿时惨叫出声。
薛拂朝眼含恶意:“不准出声,否则你叫一声,那柴刀就会在你身上出现一次。”
方虎顿时紧紧闭上嘴巴,疼的龇牙咧齿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个贱妇!
念头刚起,神魂的疼痛又来了。这下子,他什么念头都不敢有了。
柴刀在灵力的牵引下,回到薛拂朝的手中。她一边把|玩着一边问道:“今天我心情不错,趁着天气不错,想出去逛逛。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
想法?他们能有什么想法?只求那把柴刀不要砍向自己就好!
想是这么想的,方豹挤出一个笑来,比哭还难看:“大、仙人说好,那当然是好。村子、村子里的风景我觉得还不错,仙人可以多看看。”
方家老爹的心思却又活络了起来:“仙人,不如我带着你好好逛一逛?什么地方景色好,我都知道。”
20. 看来还是不够怕
薛拂朝冷笑着将柴刀扔在他脚边,深深插|进土里。方家老爹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嘴唇不敢吭声。
那柴刀可谓是再偏一些就能扎穿他的脚背。
方家老爹闭嘴了,其他人也大气不敢出,唯恐刀子扎在自己身上。
这贱妇现在变得十分恶毒,还是少惹她为妙,只要他们能通知村子里的人灭杀了她,今日受的苦都能找回来。
不急于一时。
薛拂朝的目光在院中扫视了一圈,瞧见斧头的时候眯了眯眼,手指一张,斧头便朝她飞过来,稳稳地落在她手中。
看她又拿了把斧头,方家人更加不敢吭声,连恶念都不敢有一丝。
别人也就罢了,听谁的都是听,方虎却心里琢磨着一定也要成为仙人。
看看这贱妇!就因为掌控了仙力,所以如今能够站在这里作威作福,若是他也能,哪轮得到这贱妇在这里指手画脚、嚣张至极?
薛拂朝明显感知到了方虎的恨意与杀意,不过她假作不知。
一是她丹府内的紫气迟迟安抚不下来,日益暴躁,这也是为什么昨夜她虚以委蛇不下去的缘由之一。
紫气暴躁,若是再安抚不下来,薛拂朝怀疑自己会被丹府活活疼死。
眼下尚且可以忍受,再过些时日呢?届时如何?
薛拂朝迫切的想要寻找解决办法,心绪也有些不耐起来。这里面一定有紫气恐惧或是渴望的东西,她一定要找到。
二是,若她一直紧紧盯着,恐怕会适得其反。倒不如适当放松一些,让方虎觉得有机可乘,届时……
薛拂朝冷笑一声,将斧头扔在方小丫面前:“拿着,待会儿你就盯着他们,谁若有异动,直接一斧头下去。一斧头不听话,那就再多砍几次,直到听话为止。”
方小丫愣了一下,随后忙不迭的捡起斧头握在手里,警惕的瞧着其他人,尤其是那几个男的。
她无视了自家老爹和兄长仿若吃人的威胁目光,同薛拂朝保证道:“仙人放心,我一定看好他们。”
“你,你,还有你,给我带路。”薛拂朝一连点了方家老爹和方虎方豹三人,“其他人,就呆在这里,等我回来。”
推开门走出去时,她又回头,笑得温柔:“若是让我知道谁擅自跑出去了……”
“仙人放心!我们一定不乱跑!”方白氏连忙表示自己绝对听话。
婆母都这样了,方三家的自然也这么说。
薛拂朝的目光挪向方老三,方老三打了个冷颤,“我也不会乱跑的,就在家里等仙人回来!”
薛拂朝也不在意他们说的真假,“最好如此,若是不安分,自然知道代价。”
她说完就先走出去了。
身后的方老三望着她的背影,惊疑不定。
实际上他确实想过要趁着她不在偷偷跑出去的。即使长兄对他们不是很好,他也恨,但是始终是一家人。
昨夜长兄挨打,他心里着实是出了一口恶气。可若真的让薛拂朝把持着方家,那却不行。
更何况再这样下去,他们要一直听薛拂朝的话,那和奴才有什么区别?
可是薛拂朝临走时脸上古怪的笑却让他有些迟疑了,她像是迫不及待想看他们跑出去的模样……
这里面一定有陷阱,他可不能出去!
——
方老三怎么想的,薛拂朝不关心。昨夜她就看出来了,方老三平时里沉默寡言最没存在感,却是几人里心眼子最多的。
她只要确保他安分待在方家即可。
自出了方家的门,方家几个男人就刻意想将薛拂朝引去别处,尤其是在发现对薛拂朝起了恶念时无事发生时,几人的眼神官司就更多了。
看来这贱妇给他们弄的那个什么东西也有不行的时候,怕是随着时间变弱的,并不能一直掌控着他们。
也可能是她的仙力正在变弱,所以导致那个东西也对他们的掌控没有那么强了。
无论是哪一个,都是好事!
这下好,他们能更好的除掉这个贱妇了!
方虎尤其欣喜,心情都好了不少,出门前的郁气都好似被扫荡一空。
他讨好的笑道:“仙人,那边有个很大的莲塘,现在是夏季,刚好是荷花开得最好的时候,仙人要不要去看看?”
方家老爹也连连点头:“对对,那荷花真的好看极了,仙人又长得好,在那莲塘里一站,简直就是那什么……无愧仙人之姿!”
“会不会说话!”方虎肘击了自家老爹一下,“仙人本来就无愧仙人之姿,那荷花就是给仙人那什么,锦上添花,对,锦上添花的!”
方家老爹:“啊呀,是我说错话了,我自打嘴巴。不过那莲塘确实很好看,在村子的许多风景中能排前三呢!仙人去看看吧?”
方豹也搭腔:“村子里许多年轻妇人和女娃都喜欢去那边玩呢。莲塘是村子里一起种的莲,塘里的水也是很干净的,不脏不乱。”
那莲塘是他们口中说的那样没错!可,莲塘有我神赐下的一朵莲,就在莲塘最中|央,最大最好看的那一朵就是,一眼就能看见。
这朵莲与莲塘里其他的荷花截然不同,就是方小丫也能肉眼可见上面漂浮的细小浮光,如同流云一般环绕在那朵莲的四周。
许是受到这朵莲影响的缘故,连同其他的荷花也长势极好,比寻常的荷花要好看一|大截。
仅仅如此,倒也不至于让方小丫忌惮。那位我神赐下的东西,能有什么好东西!
更何况,她曾经亲眼看见那朵莲吃人!偏偏第二天那个人又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行为举止与往常无异,就好似那夜她所看见的不过是一场幻觉。
可她确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愣神之间,薛拂朝已然一口答应:“行啊,那就去看看。”
方小丫也顾不得他们难看的脸色,当即小心翼翼的委婉劝薛拂朝:“仙人,那莲塘……不过就是些寻常的荷花,没什么好看的。不如去其他地方?我……”
“小丫!”方虎打断她,话语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儿,“一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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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长,哪里都可以去。但是那莲塘是村子婆娘和女娃最喜欢去的,想必仙人也会喜欢。早上我们刚惹了仙人生气,不如先让她去莲塘散散心?”
他眼里含|着警告,凶光毕露,和素日殴打她时没什么分别。这一眼,让方小丫下意识的畏缩了一下。
可旋即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在仙人面前,大哥绝不会也绝不能对她动手!
正想着,方虎已经凑近她,极小声的说了一句:“小丫,你想清楚,她会不会为了你对我们动手!你有什么价值能让她为你出头!”
是啊……她、她一无是处,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会!仙人又凭什么对她另眼相看相助于她?
方小丫有些恍惚,拎着斧头的手都不自觉松了一些。
将所有话听在耳里的薛拂朝,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帮方小丫?方虎说的不错,方小丫若是有价值,她会帮。可若是方小丫自己不愿意为自己博一条生路,不敢赌薛拂朝这根救命稻草,那么,薛拂朝也不必要多管什么闲事。
毕竟,她尚且自顾不暇,当不来那救苦救难的菩萨。
莲塘在村子另一侧,离方家不算近。
她随着方虎的指路一路往莲塘去,期间穿过不少门户。她状似随意的瞥了几眼,这里倒是与寻常村庄没有什么不同,男耕女织,一副安宁之象。
方虎倒是与不少人家熟识,瞧起来关系还不错。
“哟,这是?”一个正在院门前洗衣裳的妇人看见方虎,讶异了一瞬,“今儿个怎么舍得出来了?”
她对薛拂朝的出现好似并不意外稀奇,理所当然一般,十分热情和善:“方大家的,难得见你出来走走,不如来我家坐坐?前些日子我家兰娃还说你病得厉害,更不出门了,她可想你了。你如今是大好了?”
薛拂朝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没有看见身后的方小丫眼里古怪复杂的情绪。
方虎回道:“哎还说呢,我家婆娘身体是好了,只是,生病的时候她一直不怎么开心,所以想着今天带她出来走走,散散心。心宽福自来,说不定好的更快一点。”
薛拂朝看了一眼方虎,见他操着一口黄牙笑得灿烂,谎话张口就来,说得煞有其事的。
薛拂朝:“……”
说病了不见人,怕是那段时间有什么事情发生不得不避人吧?
想到这里,薛拂朝心有不愉。她对进来前的事情一概不知,尤其是这个身份的原来那人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如何来的,也是睁眼瞎。
虽说是她被丹府异状扰得没心思问,可这群人怎么没一个说!看来还是不够怕,回方家后得再砍几刀!
嗯……她此时什么道理都不想讲,如若可以,她最想砍的还是紫气。
不知为何,越走,紫气躁动便越甚,撞的她丹府没一处不疼的。
她寻思紫气躁动的缘由应当是越来越近了。
那边那个妇人闻言便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你以前看着不着调,没想到现在却是个疼媳妇儿的。”
21. 知道你跑了会不高兴的
方虎腼腆一笑,瞧起来不大好意思,让人一看就觉得他是个憨厚老实的人。
薛拂朝撇了撇嘴角。
这方虎一个人|渣,在家里打这个欺那个的,在外面倒是装得人模狗样起来了。
薛拂朝倒是没有出言反驳,学着方虎那样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微微低下头。
“有劳小兰记挂了,我现下身体已经好了不少。”说着薛拂朝又叹了口气,面色郁郁,“只是有些想念家人了。上一次与他们相见,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方家人见她这副模样,一副见鬼的表情,一面又忍不住的想,莫非是这贱妇终于恢复正常了?昨晚怕不是给人夺舍了吧?
若真是那样,这贱妇恢复从前的模样,他们倒也不必大动干戈的对付她了。毕竟,她还有用。
方虎隐晦的打量着薛拂朝,琢磨着她这模样几分真几分假。
要说假吧,比他演得还真。要说真吧……他心里就是有些不踏实。
主要是这大娘人家没有什么用,家里男人没有一个是唤醒了仙种的。这大娘夫家姓邢,如今她家里就她和她女儿小兰姐弟两个人,丈夫在前些年上山打猎被山林猛兽咬死了。听闻当时连尸骨都只捡回来一小块。
儿子今年十九了,去年没能唤醒仙种,如今整天在家无所事事,一整年没露过面。
这家人过得艰难,家中唯一的一个男儿都这般颓废了,邢大娘自然得振作起来。
方虎在村子里装的人模狗样的,加上又唤醒仙种做了神使,对她来说交好方虎没有什么坏处。
邢大娘倒是仿佛没有察觉他们眉眼官司一般,安慰道:“说来你也嫁来小半年了,听说你家离村子远得很,回去一趟确实不容易。想来你家中父母兄弟姐妹应当也挂念你得紧,你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可莫要伤心坏了。不过是小半年,再熬一熬,把日子过好,找个机会回去一趟便是了,何苦这般难过。”
薛拂朝微微蹙眉,原身是外地嫁进来的?
邢大娘见状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叹了一口气:“不过想来也是,你家方虎娶你时也没个礼数,直接就把你带来了,也没个礼数……”
她说了这么一句,就抱起洗完的衣裳转身去晾晒了。
这事村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方虎媳妇儿说是外地嫁进来的,可也没办什么婚礼,甚至头两个月也不出来见人。还有人说偶然路过他家还听见女人的哭声什么的,村子里的人也摸不准这是个什么情况。
可看方虎媳妇儿那身气度就不是一般人,指不定是和方虎私奔来的呢。贵女跟着他们这些泥腿子私奔,多么令人兴奋的故事啊!
在我神降临这个村子之前,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农户人家。说是生活在修界,可村子地处深山,十分远僻,别说修仙了,怎么生存下去都是个问题。
可在我神降临之后就不一样了。
外面的人修仙靠的是灵根,他们的灵根不佳,我神便想办法给他们种下仙种,只待年满十八,唤醒成功便也能拥有那无上仙力。
一般的贵女,他们配也绰绰有余!
方虎这么想着,一时又摸不准薛拂朝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便试探着开口:“想家的话,改天我带你回去?”
薛拂朝淡淡看他一眼,方虎立马不吭声了,这贱妇刚刚果然是装的!
方虎闷头在前面带路,薛拂朝慢吞吞的走,也没人敢催,很快方家三个男人就凑成堆一起走,方小丫落在后面紧紧的跟着薛拂朝。
“仙人,你不是嫁进来的。”方小丫拎着斧头小声道。
大哥说的没错,没有价值的人,仙人或许是不会理会的!但是没关系,只要她能帮上仙人,创造价值就好了!
“当时仙人被大哥带回来时,是昏迷不醒的状态,还……还被铁链绑着手脚。”方小丫不等薛拂朝问就自觉的将当时情景吐了出来,“大哥说你是他娶回来的媳妇儿,可关起房门,我老是听见他骂你、打你。”
方小丫的脑袋痛了一下,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后她的记忆便有些模糊了。她明明上一刻正想着复述当时他们争吵的内容,现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伸手拍了一下脑袋。
她这变化有些明显,薛拂朝眼睁睁的瞧着她上一刻眼神清明,下一刻就倏然浑身一僵眼神茫然。若不是演技精湛,就是遇到了什么。
薛拂朝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都会心想事成的。”
方小丫愣了一下,愣神的功夫薛拂朝已经越过她往前走了。
正值盛夏,斑驳的树影被日光投下来,宛如在两人身上作出了两幅画卷。在薛拂朝快步往前时,便只剩下了方小丫愣在原地。
她瞧着薛拂朝的背影,慢慢的,弯起了眉眼。
——
双生村的中心本来是一个极宽敞的场地,不知何时一棵极其巨大的榕树矗立其上。树枝上挂着不少红色的飘带,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方圆百里内遮天蔽日。
在榕树四周还摆放了四个香案,香案上有香炉、祭品瓜果之类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此时已是吃午饭的时候,不少人在四张香案前排队祭拜。
薛拂朝瞧着他们祭拜时做的古怪手势,很显然这是祭拜那什么神的。
她一靠近就觉得不舒服,说不上来的感受。尤其是丹府内的紫气横冲直撞的更厉害,在她靠近榕树时愈演愈烈。
这回薛拂朝确认了,紫气不是因为恐惧而暴躁。紫气一直想冲出来,迫不及待的想要接近榕树。那浓浓的吞噬渴望,甚至有些影响了薛拂朝,令她有一股想要摧毁榕树的冲动。
薛拂朝眼神微暗。
若说先前紫气给她的麻烦几乎等于无,她还不着急,而此时紫气隐隐有掌控她的意思,她便十分希望有一个能够压制紫气或是完全炼化紫气为自己所用的方法,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她的心情不愉,旁边的几个方家人都感觉到了,一个个都不敢吱声,生怕她让方小丫拿斧头砍他们。
早饭本就什么都没吃,眼看午饭也没得吃,也不敢提。
这里村子的人众多,方虎琢磨着怎么做点手脚。
还没等他找到机会,薛拂朝忽然大步离去了。
方虎脸色难看,只好跟上去。
不过也没事,就算他没法告诉村子的人,等到了莲塘……一样有她好受的!
这一次方虎也不带她往人多的地方去了,还找了条没什么人的近路。薛拂朝也没说什么,人少正好。
薛拂朝一路走一路望,都没看到什么神庙的存在,她问道:“神庙在哪?”
方小丫立刻道:“在村后的山上,神庙就在山顶。上山的入口有人把守,都是有仙力的神使。他们轮流守着入口。”
薛拂朝又问:“只守着入口?”
方小丫点头:“听说神庙是忽然出现的,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和神庙一起出现的,还有两个我神座下的神官。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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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的人唤醒仙种就是那两个神官负责的。”
修士想要糊弄穷乡僻野对修仙并不熟知的凡人,简直易如反掌。那神庙想必是什么法器,能炼制出来的人、拥有其的人都不简单。
这类法器又贵又没什么用,十分鸡肋,肯付出代价炼制、购买,不管是怀着什么目的,怎么想都不会是简单人物。
——什么我神,在薛拂朝眼里,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非要说是个邪神,都抬举对方了。
只是,薛拂朝不明白对方究竟想要干什么。
双生村外的禁制,薛拂朝更愿意相信是用来困住双生村的人的,同时又保证他们能够活着,至少不会被外来人弄死。她一进来就不能用灵力是最好的佐证,若不是有紫气,此时谁才该伏低做小还说不清。
其他人更不必想了,处境想来和她差不了多少。
——可这也说不通。
那个散修说,村里的女子会诱骗男子进去,就说明村子的人是可以出去的。
这个村子疑点重重。
薛拂朝暂时还理不出头绪来。
总不能,这个村子就只是骗人进来陪着玩过家家吧?
方小丫还在说着:“……每年的中秋节会让这一年满十八的人前去神庙唤醒仙种,失败了就会回家,成功了可以选择成为神使,待功勋攒满就可以接受我神的仙力灌顶,成为仙人。”
这些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方小丫说的毫无阻碍。可当她再一次试图说起神庙之内的事情时,喉咙就像是被人锁住一般,依旧如何都开不了口。
薛拂朝有些失望,不过也没有勉强。
很快就到了莲塘。
薛拂朝一路走近,一面不动声色的瞧着。
莲塘并没有被围起来,就如同方虎他们说的那样,干净圣洁。远远的,她就能看见长势极好的荷叶与荷花,比薛家养的莲只差在灵气上了。周边还有不少的妇人少女在游玩,银铃般的笑声不断。
可越靠近,紫气的异状又来了。
薛拂朝:“……”
怎么这么贪吃?!!
薛拂朝只能暗暗安抚。
方虎讨好的笑笑:“仙人,你看,这就是那莲塘了。是不是与我们说的一样?我们没骗你吧?”
薛拂朝不大高兴的睨着他:“这莲塘还挺大。有没有小船?我要去莲塘里面玩玩。”
方虎巴不得,“有的,有的,在那边。”
薛拂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不少小船停在岸边。
“这是村长特意为想来这玩的大家准备的。里面莲蓬莲藕也可以弄来吃,多少都可以。”方小丫不想薛拂朝和方虎说太多话,小心翼翼的开口,面露迟疑,“仙……”
她要怎么说莲塘的事情呢?周围这么多人,怕是她说了,没人会信也就算了,还会说她污蔑我神……想到那位,方小丫咽了咽口水,眼底有痛色和深深的恐惧。
薛拂朝看她一眼,向小船走去:“你们不许跟着,就在这里等着。”
眼看薛拂朝乘着小船进入莲塘,身影被荷叶荷花盖住看不见了,方虎没有一丝犹豫的转身离去。
可还不等走出几步,脑中就突然一痛,仿佛是在警告他。方虎脚下一顿,方小丫就拎着斧头来到了他面前。
她没有举起斧头,只是双手握紧,是个随时攻击的姿态。因为对方虎长年累月的害怕,令她此时双手有些颤|抖,“大哥,仙、大嫂知道你跑了会不高兴的。”
22. 问剑山谢徽至
薛拂朝划着小船往莲塘最中心处去,越往里越没有什么人。
进入莲塘后薛拂朝才发现荷叶荷花都高大的离谱,将她和小船都遮盖得严严实实。她抬头也只能从花叶的缝隙中瞧见天光。
外面看时,只觉得花叶不过是长势好了一些,比寻常荷花要美上几分。眼下她身处其中,只觉得遮天蔽日。这令她莫名的想到了双生村中|央的一棵榕树。
在此时此刻这样炎热的天气下,却也足够凉爽。
薛拂朝无暇享受当下的快意,她丹府内的紫气一直在吸食着莲塘内的灵气——
花叶上都附着着微弱的灵气,从紫气的反应来看,这些灵气怕不简单。
薛拂朝却微微皱眉,她不喜欢这里面的气息,总觉得不甚舒服。她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就好似修士天生对危险有所敏锐,她心中对莲塘的警惕一分多过一分。
这些灵气……太古怪了。
可从表面上来看,至少薛拂朝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也兴许,是因为她的实际修为还足以探查到?
薛拂朝的心绪有些难以平静。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对她来说。哪怕拥有紫气,可以一定程度上预知到,却并不可控。
越往中心处去,灵气便要浓郁许多,那一股让薛拂朝不适的气息也随之更加浓烈。
是宛如铁锈一般的气息。
像……血腥气。
中心处的那一株荷花的茎叶要比周围的大上许多,约莫有薛拂朝的两条大|腿粗不止。就仿佛对王与生俱来的畏惧,这一株荷花的四周空出了不少位置,没有花叶靠近。
薛拂朝将小船停在空地外,陷入深思。
她好像看到了那一株花茎上密密麻麻的牙齿?
眯了眯眼,她再仔细的看过去,就瞧见花茎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嘴,嘴里的牙尖尖长长。不知是不是因为嘴里没有东西,正在不断的磨着牙。薛拂朝没有听见磨牙的声音。
对面的花叶好似动了动,薛拂朝的目光也就随之挪了过去,随后她就看见对面的花叶丛中停着两三只小船,小船上的女子年龄不一,从妇人到少女都有,甚至头发花白的都有。
薛拂朝有些无言。
这群女子似乎不是为了赏花游玩而来的,对着那株荷花有些审视忌惮的意味儿。与此同时,为首的一个女子拿着一根木棍,使劲儿的朝着那株荷花甩了过去!
木棍上竟是带着几分剑意,引得薛拂朝频频侧目。
这群女子的身份,要是与她一样都是外来的修士。只是不知道她们来了多久?看模样,似乎是那株荷花有很大的问题?
看她们的模样,应当是联手起来了。倘若她们真有法子,她不介意加入一下。
若是双生村本地人,有些麻烦。
薛拂朝凝神屏息,没有急着暴露自己。所幸她停时本就离空地不近,前面还有花叶遮挡,只要她没有什么动作,轻易不会被察觉。
此时她还主动往花叶旁藏了藏。
那根木棍几乎是在接触到花茎的那一瞬间,就被其上的数不清楚的嘴啃食干净,连一丝木屑也不曾留下。
啃食的声音竟然也没有。
在被封住修为的情况下,她们根本无法接近那株荷花。一旦接近,恐怕就会像那根木棍一样,瞬间就会被啃食干净。
“这可怎么办?”一名女子面色灰败,“谢师姐的剑意都没能伤到它,这到底、到底哪里来的怪物?”
“是啊我们都被封住了修为,若是想不出对付它的办法,岂不是……”
打头的谢师姐脸色难看,望着那株荷花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心情十分不妙:“想不出也得想。不打碎它,我们永远出不去。”
要是能找到她的剑——
她的剑在进入双生村时就消失得不见踪影,任凭她怎么召唤怎么感应都是徒劳,就好似一人一剑中间隔着整个青云洲。
倘若她的剑在,哪怕被封住修为,也能斩出一条路来。她的剑,远远比一根木棍要来的厉害。
可如今……
她用手指敲了敲船沿,企图压下心中的烦躁。
她们试过很多办法了,无一例外全部失败!她们没有灵力,无法靠近那株荷花,否则会当场被啃的什么都不剩。
就算是攻击……诚如方才所见,没有灵力的攻击根本无法伤它分毫!她所叠加在木棍上的剑意根本没有用!
它的弱点究竟在哪?
没有人说话。
她们相处的时间不短,更何况也早知道这位谢师姐的脾气,此时多嘴说话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原本以为双生村里面会有什么至宝,却没想到至宝没有半点踪影就算了,她们的小命还难保。
“谁?!”谢师姐突然呵斥一声,目光直直的射向薛拂朝所在的位置!
薛拂朝暗骂倒霉,偏偏在这个时候紫气突然发作,痛的她不禁闷哼一声。虽然已经足够克制忍耐,却还是被察觉到了。
薛拂朝本不想这么快暴露于人眼前,眼下却不得不暴露了。好在这群人不是双生村本土人,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她划着小船慢吞吞的出来,“诸位道友,我本无意窥视,只是见你们正在忙,故而不敢贸然打扰。”
谢师姐的目光锐利,紧紧的盯着她,从头到尾的打量,审视不加以掩饰。
这眼神很是冒犯,不过薛拂朝就好似不曾察觉一样,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偶尔嘴角会微微的抽|动一下。
——太痛了!四下无人的话,薛拂朝的面容一定十分扭曲。
她捏紧了拳头,这紫气当真是个祸害!
再一次后悔去见瑶华中……
谢师姐那边不说话,气氛无形中变得有些僵硬,隐隐有些对峙的意味儿,有些熬人。
薛拂朝默默在心里盘算着要是真动起手来她有几分胜算。
她能够利用紫气重新恢复使用灵力,可万一她们也有什么特殊手段也能够达到这个效果呢?
好一会儿,那位谢师姐才扬了扬下巴,开口道:“问剑山谢徽至。”
薛拂朝松了口气,将“薛摇光”三个字默默的咽了回去:“玉女殿扶照。”
谢徽至认识薛摇光,又是薛徽言嫡亲的师妹,薛拂朝不好再说自己是薛摇光了。
这就是修界的一个坏处,背后的关系复杂,不知道一个修士能够和几个势力牵连。
略带痛苦的眨了下眼睛,早知道就不来了……果然好奇心重不是什么好事!即使暴露身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薛拂朝一想到有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总觉得秦熙华和薛摇光就要马上杀来了。
一想到那个场面,薛拂朝就睡不着觉。
恨不得杀了她们是一回事儿,知道自己现在还杀不了她们也是一回事儿。
面前的还是问剑山的谢徽至,是正儿八经的天骄,倒是给了薛拂朝一点安慰。说不定她有什么法子解决一些东西呢?譬如解除此地的修为限制!
“扶照?你是内殿还是外宫的弟子?我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字?”有个女子开口,瞧着薛拂朝又是警惕又是疑惑。
那边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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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姿态都是这副模样,隐隐防备,甚至做好了随时攻击薛拂朝的模样。
薛拂朝心说,你要是知道就有鬼了。
她也没想到还有玉女殿的弟子在这里……不过也没事。
“内殿。”薛拂朝神色如常,“不知你是?”
玉女殿弟子之间的同门情谊薄弱得像纸,一撕就碎,她倒也没必要表现出亲近的意思。
“原来是内殿的师姐。我是外宫的,庄真如。”女子的警惕并没有散去,转而和谢徽至小声道,“谢师姐,内殿都是长老们的亲传,我从未听过扶照这个名字,此女定有问题。”
在双生村里面的容貌不是自己的,她无法辨认出对面的所谓“扶照”究竟是谁。不过好在对方痛快的给出了一个范围。
只要不碍着她们,其实也无可厚非。
谢徽至轻轻的哼了一声:“我知道了,你做的很好。先稳住此女,探查清楚她的底细。”
她的目光落在那株荷花上,再也没有去看薛拂朝:“我们先回去,再想想办法。”
说完也不管薛拂朝,直接调转船头离开了。
几个人离开莲塘后仿若陌生人一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最后都鬼鬼祟祟的进了一家屋门。
屋内,谢徽至正盘腿坐着闭目冥想。旁边有被捆住的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嘴巴也被抹布封的严严实实。
被捆起来的几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家人,盯着谢徽至的眼里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凶光。此刻解开绳子,他们怕是会立刻扑向谢徽至,要将她撕成碎片。
谢徽至倒是不胜在意。
直到人来齐了,庄真如迟疑道:“方才我一直在想,双生村的村民中有些人有灵力,要不然我们设局将他们引去对付那株荷花?”
除非她们能够寻到解封修为的法子,否则奈它不得。
问题就在于此,根据这段时日的勘测,想要解封修为,解封那株荷花势在必行。
“不可!”有个女子立马反驳道,“双生村的村民有些诡异,我认为保险为上,不应让他们也加入计划。他们有可能会成为大麻烦!”
另一个道:“是的。就算击杀了那株荷花,我们也还不能出去。双生村村民十分重视那株荷花,若是那株荷花没了……兴许会发生我们无法预料、无法抵抗的后果!”
至少对眼下的她们来说,根本无法招架!
众人沉默下来。
谢徽至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她本以为双生村只不过是外面有浓雾环绕而已,本质上也还是在青云洲和宁府偏僻深山的一个小村子。
谁曾想这里面与他人想的根本不一样!
和传言中女子为尊的模样,也是大相径庭!
她们进来后都各自变化了容貌,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不见,完完全全变作了另一个人。
甚至薛拂朝看见一个失踪很久的同门出现在这里,若不是她和那个同门算是熟悉,多番试探之下才敢确信。
那个同门已经完完全全的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只记得自己是村内谁家的媳妇儿,来历抹除的干净,记忆被替换的也十分干净。
谢徽至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她想起记忆。甚至在某一天,她在双生村内也失踪了!
村民对她失踪一事三缄其口,因为她们是“外地嫁来的媳妇儿”而十分防备,难以套出有用的信息。
谢徽至起身,来到被捆住的几个人面前,一顿拳打脚踢。完事之后只觉得神清气爽。
谢徽至甩了甩手:“那个扶照,去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