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启示录》
1. 一
十三又闯祸了。
他望着被自己一个不小心削掉脑袋的控辖木甲,陷入沉思。奈何光滑的脑袋不起褶皱,新学的寂洪荒代替不了思考。思索无果,在台首或者叶未晓注意到他之前,他抄起控辖木甲的脑袋,摁上还剩半截的脖子。
可本就受损的精密机甲哪经得住二回折腾,脑袋刚归了位,会喷火的机甲仿佛找回神志了一般吱吱哇哇一通乱叫。
十三仰着头与高他半截的木甲面面相觑,敏锐地闻到了焦糊的气味。他扭过头,问同样不知所措的洛景明:“它会爆炸吗?”
眼睁睁看着这厮对控辖木甲实施戕害直至人头落地的洛景明不知所措地抱着新发的链刃:“我也不知道啊。”
裴宁道:“凌木柒里头应当有火药才对。”
“凌木柒是训练木甲,自有保护机制,”一旁同十三一般年纪的少年闻声道:“一般而言,不会……”
少年——江行舟哑了声。只见木甲的关节流出细细的黑烟。
十三:“……”
江行舟:“……”
主阁之下,空旷的方隅苑掀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炸响。
……
山野几阵回响,荡然不绝。方隅苑中,暗河的水荡了里三层外三层,浓密的黑烟渐渐散去,十三把扔出去的洛景明捡了回来——就在爆炸前的一瞬间,他顺手拽起洛景明将他扔了出去,才让尚未来得及反应的他幸免于难。不过自个儿的动作因此迟了一步,被火燎了几根头发。
另一边,江行舟带着裴宁缓缓落地。
“你不是说不会炸吗?”十三问道。
江行舟:“……”
十三正说着,就见江行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顿时后背一凉,而后一个黑漆漆的阴影投射到他的头顶。
传说中吴钩台的加急来的很快,但是十三明白,比吴钩台加急来的更快的是吴钩台的大师兄。
十三脖子嘎吧一声,心虚地扭过头:“早上好。”
“不太好。”叶未晓蹲在他面前的岩石上,笑得容光焕发春光满面,大有终于逮着个理由训倒霉蛋的架势:“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么?”
十三想了想:“你吃饭了吗?”
“当然。”
十三甩头,将烧焦的刘海抛到脑后,露出一双干净得发亮的眼睛。“我还没有。”倒霉蛋眨巴眨巴眼。
“是吗。”叶未晓扯起一抹邪恶的笑容:“那午饭也甭想吃了。”
就算是放在两天前的现在,叶未晓也从没想过,这世上竟会有人比他还会整幺蛾子。那时他披星戴月从长安赶回太白山,一路快马加鞭,颠得骨头都要散了架,还没来得及烧壶水,听着阁里又来了批新人,姬别情要他去带。
吴钩台一霸不怕天不怕地,但怕师父一张嘴,姬别情既召他回来,肯定没好事。叶未晓掐着人中,半截脚已经踏出了门,来为叶哥接风洗尘的兄弟才姗姗来迟,听说叶哥儿要去带新人,喜笑颜开,全然不掩幸灾乐祸的模样。
叶未晓只觉莫名其妙。小弟道,这批新人,里头有个有意思的。
“怎么个有意思法?”叶未晓问。
手下的弟兄贱兮兮地搓着手:你是没见着,那小子过鸟不归活似鲤鱼和麻雀比游泳,闹着玩似的,还跟符怪山贼聊了个正嗨,哼着小调就出来了。第三道审查当着闻人苑使的面,负责考核的兄弟险些没拦住。
没拦住,多小众的词汇。叶未晓眉头直跳——第三道审查殴打新人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机遇,刻苦习武间隙放松之活动,人人都抢着去的。叶未晓冷笑一声:“哪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连新人都没打过?”
小弟骄傲地拍拍胸脯:我。
叶未晓:“……”
“嚯,皮挺厚,都还敢来见我,”那时的叶未晓信誓旦旦地对小弟道:“你怎不找个缝自己钻进去呢?”
如今叶未晓觉得话说早了,他不该对本本分分的手下人要求那么严苛,现在,他只想找个缝把这险些炸了方隅苑的厮镶里头。
姬别情听完叶未晓实打实的交代,沉默,而后感叹一句:这小子轻功不错。
卢长亭则是眉飞色舞,拍手叫好。这一炸给靠着“皮囊”丰富无趣生活的老实人炸出了灵感,卢老兴冲冲地翻出了落了灰的图纸,要亲自改良一二,指不定能让木甲在其他地方派上用场。
始作俑者则笑不出来。十三被叶未晓薅着后颈提在手里,奋力扑腾,挣扎无果,妥协,嘴上却没个消停:“你不是大师兄吗?”
叶未晓:“是啊。你有意见?”
十三:“你就不干大师兄该干的事。”
“瞎说,”叶未晓狞笑道:“大师兄现在该干的事,就是收拾你。”
“你以大欺小,你无耻。”
“嚯,嘴还挺硬。这太白山里里外外,还没第二个人敢说你叶哥无耻的。”叶未晓一路提溜着个头还没自己裤衩长的小崽子走到明山馆,在江潮面前放下。“那我不收拾你了,”叶未晓秉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态度,在那本就烧焦的一头乱毛上薅了一把:“换个人收拾你总行了吧?”
你知道你这师弟干了什么事吗?叶未晓问江潮。
有所耳闻。江潮道。
……很难不知道。江潮低头,对上这个新来的师弟的目光。
“没吃饭?”江潮问。
十三点点头,被烧焦的毛被手贱的叶未晓揉了个一团糟,随着点头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就知道,师兄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兄。江潮确认他当真没被燎到,而后摸出了半块馒头递给他。
“还你的。”
十三兴高采烈地将他所言抛到脑后,又将半块馒头掰了小半截,没能掰平均,便把大的塞回了江潮手中。
“……”
他分明在记忆里上了一把自以为坚固的锁,可他们是如此之像。
命运,真是无孔不入的东西。
江潮叹了口气。“过来,”他放缓了声音:“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林飞花办完差事回头天塌了——催雪令差点给他唯一的师弟给炸了。同僚只见人站在拔仙台的风口,明明长的丰神俊朗的人,眉眼却尽是命苦的颜色。他掐着人中缓了很久,而后深吸一口气。
同僚都问,上哪儿去?
还能上哪儿去,找师弟去。
这一找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江行舟正和炸了方隅苑那厮厮混在一起。十三吃了小半个馒头没能吃饱,正捉了江行舟窃窃私语,主打一个吃着外边的不吃家里的。此人于抢劫一道一看便天赋异禀,对上哪儿吃饭一事谋算许久,谋出一句:我可以去抢吗?
本不善言语的江行舟被此人之脸皮震惊至目瞪口呆,震惊之余将欲行凶的土匪终于被江潮唤了过去。
“能打能闯祸,不愧是初代催雪令挑的继承人。这小子将来进了吴钩台,定是头活泼的好驴。”叶未晓道。
“我不,”十三把馒头塞进嘴里,嘟嘟囔囔发出抗议 :“我不要去吴钩台,我要去精密坊。”
“你炸了精密坊的东西,还指望精密坊要你。”叶未晓道。
“那我就去捡垃圾。”十三信誓旦旦。
“捡垃圾,就你这小猪脑袋,捡得明白么?”叶未晓道。
“那也不去吴钩台。吴钩台天天打打杀杀,我不喜欢打打杀杀。”十三说着,突然恼了:“吴钩台还有你,你坏。”
姗姗来迟的林飞花适宜地插了句嘴:“吴钩台工资很高,若是一年之中接的任务多,可以节省下来很多钱。”
土匪的眼睛突然亮了:“此话当真?”
叶未晓骄傲地点头:“我在长安有套房。”
十三伸了个小指出来,成交,我来吴钩台。
化干戈为玉帛来的如此之快,快到叶未晓尚未作出反应。叶未晓坏吗?坏,但是有钱,也没有特别坏。以此类推,吴钩台也不坏,吴钩台好,这吴钩台可太好了。
这些私下漫不着调地探讨无非开开玩笑而已。凌雪阁弟子该去往哪里,在何处生,于何处死,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来往生不由己,生死听天由命,这是一条注定以墓林风过处清脆碰响的腰牌为结局的不归路。江潮后来告诉他,提及了他尚未涉足的那个名叫墓林的地方。
他的话并没有让天真的少年面露惧色,残酷的真相面前十三镇静得可怕。他近乎赤诚地询问他:“自由?很重要吗?”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总接壤着少年人的浮躁与轻狂,可他身上好似有着更为可怖的力量,十三的眼睛映着他的眼睛,少年人的眼睛清澈明亮,纯粹到仿佛要洞穿他心底深处不可见人的魑魅魍魉,这种近乎窥探的懵懂反而让他无端地陷入某种舒适而温暖的平静。
他会是一把锋利的刀。江潮的心里隐隐腾生出一种预感。没有杂念的杀手是不可控的。
江潮问他,你有没有想做的人,有没有惦记的事。
十三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事?他仅剩的记忆就停在从稻香村的悬崖上摔下来,然后醒来,天旋地转,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稻香村的大伙叫他十三,于是他成了十三。
人?村长是好人,小月是好人,莫雨是好人,毛毛也是好人,还有一个天天嚷嚷着要去江湖看看的家伙……王婆婆也是好人,王婆婆的稻香饼和粥可好喝了,每天早晨王婆婆都会叫上他喝两碗,吃饱了才放他出去撒欢。王婆婆自是待他极好的,他和毛毛莫雨白天去小溪里抓鱼,晚上王婆婆便与他们熬鱼汤。十三还帮她喂鸡,她家的公鸡很凶很凶,凶着凶着就阴差阳错的凶来了凌雪阁,然后站在这里,然后没了。
他搁浅似的记忆也就短短半年,履历更是比清清白白一条人还要干净,眨两次眼的功夫就回忆到了尽头,实在翻不出值得惦记的东西。
阁里查过他的身世,线索到稻香村就断了。“能在凌雪阁里的人,有一半都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或是像你这样前尘皆忘的。”江潮道:“你不必介怀。”
全然不知介怀是何物的十三嚼着甜草根,没头没尾地说:“我想要个哥哥算吗?”
江潮的脚步倏地一僵。身后一跟一跳的十三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为什么?”江潮听见自己问。
“因为莫雨和毛毛总是在一起。”十三说着两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莫雨会把糖葫芦全都给毛毛吃。”
“……”
“就这些?”江潮问。
十三坚定地点点头。
“……”
他又听到师兄叹气了。江潮的目光挣脱蜿蜒的山道去向更远的地方,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了太白山空游的云,雪白而柔软的云以外,他已经看不清了。六月是太白山唯一不会落雪的时候,在山外盛夏褪去颜色前,天空不总是灰蒙蒙的一片。
十三不清楚啃着大饼混在白色校服长围巾的同僚们会发生什么,他不太能形容家猪进了野猪场算不算鹤立鸡群,正如他无法区分此人和彼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一样。
但他听过他们提起自己的师兄。江潮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名字。听说当年百相斋一位名叫池云旗的前辈执意收他为徒,要他来百相斋赴约,结果被横插一杠的姬台首截了胡,这才被分到了吴钩台。
十三开始庆幸自己是要去吴钩台赚大钱的人了。万一以后被百相斋截了胡,伪装还能接受,教他去认人,后果不堪设想。
想这些的时候他正去向阳坡寻洛景明。洛景明常在向阳坡驻留,晴天的时候,从向阳坡向下看,一直能看到远门沟,看到他的家,他的姐姐。
显然十三不是动脑的好材料,难得一次动脑,他便被劫持了。
先是松涛阵阵里一阵脚步,十三原以为是洛景明,没来得及回头,便是一把刀架上了脖颈。他正想着何去何从的安排,哪儿有时间反应,便被强盗捂住了嘴拖到了好远的地方。
走出很远,强盗松开了他。强盗的刀尖指着他,嘴唇在面罩下张合,吐出一连串恐吓的字。
“……”
十三听着一串跑调歌儿似的横七竖八的调,看看强盗,又看看强盗的两个同伙,迷茫地吱了声:“哈?”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强盗刀尖戳在了他的皮肤上。十三迷茫地眨眨眼,听强盗又把那滑溜溜地调说了一遍。
十三:“凌什么楼?”
倘若强盗露出的眼睛会杀人,此刻已经将这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千刀万剐。强盗无奈,只能再问了一遍。
“……”
十三艰难地辨别他的话:“凌雪什么?”
……
没文化的十三:“……什么雪楼?”
强盗:“……”
强盗终于爆发了,抬脚向这小屁孩踹去——然后踹了个空。
十三拍拍衣角的灰,更迷茫了——青天大老爷,他当真听不懂。
强盗踹了个空,盛怒之下提刀就砍。
十三纳闷:“这人怎这般不讲道理?”
十三侧头躲过朝他砍来的刀,抬腿就朝他胯间猛踹。强盗嗷出一声惨烈,连人带刀弹了出去。
一声哀嚎里,幽幽传来另一个疑惑的声音:“十三?”
洛景明本在向阳坡闲逛,听到了惨叫,寻声而来,没能将“你在这里做什么”问出口,不属于同伴的刀光已经扑面而来。
十三近乎瞬息间闪到了刀光之后,一手抄起朝他砍来的刀,蹭着刀尖滑过去握住刀柄——
强盗的身形像一张黑色的大布,遮住了傍晚昏暗的光,洛景明先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在了他的脸上,他在脸上抹了一把,低头看向手掌,红的,粘稠的。
十三拿着这不趁手的武器,将那被捅了对穿的身体甩落。千算万算算不到白天才学的金戈回澜现在就要实战,十三一声对不住,身形穿过两人,一人脖子上作一刀。收拾干净拍拍手,才看见洛景明震悚着站在一旁。
“你把他们杀了?”洛景明哑了声,惊愕在晚风里走调。
“对呀。”十三扔了刀,理所当然道:“留着过年吗?”
这是十三第二次见到吴钩台台首……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第三次。只是有一次,十三不敢肯定。
不愧是最顶级的杀手,不知道姬别情杀过多少人,十三见到他,竟然有些犯怵。很长一段时间,十三跪在地上,姬别情也不开口,只抱着臂,一双眼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那道目光一直在他的头顶逡巡不去,让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思绪却不老实地瞎转悠,直到姬别情出言提醒:“你在流血。”
十三从神游中回过神。
这时他才看见自己的手早已通红一片,血顺着指缝往地上滴——方才闹狠了没注意,直到一头热血凉下来,姬别情提了这么一嘴,皮开肉绽的伤口这才挤出酥麻的疼。
在未来的顶头上司面前呲牙咧嘴和咬咬牙忍了之间犹豫半晌,十三选了后者,随手往衣服上揩了一片血,却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不是第一次杀人?”姬别情问。
十三摇头:“以前稻香村外头好多好多山贼土匪,我出去玩,他们就要杀我,我只好杀回去。”
然后被王婆婆发现,然后王婆婆给了他一块冰凉凉的雕着兽头的铁牌,然后来了太白山,然后与大名鼎鼎的焚海剑大眼瞪小眼。
至于方才那三个强盗从何而来,说过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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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话,把他丢油锅里交代也交代不出个所以然,十三只好比划——他们就像土里钻出来的,说的不知哪门子犄角旮旯里的土话,一个字儿都听不懂。说着说着就抄起砍刀了,这找谁说理去?十三天南地北解释手舞足蹈一通,解释完了,只好干巴巴地望着姬别情。
姬别情默默看他焦急地解释,眼里是抹不去的冷意。“怕死吗?”姬别情问。
十三顶着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实打实道:“应该……怕吧。”
他的声音拖的很长,蜗牛爬过的叶梢似的,全是思考的痕迹。才学的规矩教他不能在上峰面前说谎,可是榨干脑汁,实在想不出怎么说才算不说谎。他还没太白山里一巴掌可以截断的小沟深的记忆里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于是现想。
姬别情:“那为何还要冒险杀人?”
“我要不杀他,他就要杀我了。”
姬别情又问:“若是杀一个不杀你的人呢?”
十三想了想:“杀啊。”
姬别情:“为何?”
“我又不傻,”十三顶着姬别情不加掩饰的要杀人的目光,恼道:“我不杀他,你就要把我吃了。”
“……也不聪明。”姬别情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率真直言。姬别情心情一时十分复杂。可他给出的理由又是何等蹩脚,何等幼稚。
“今晚的事不可外扬。”姬别情道:“若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知道后果。我凌雪阁不收废物。”
十三点点头,属下明白。可是台首,我的手真的好疼。
现在知道疼了?姬别情一哂。他摆摆手,终于放过了才来太白山的毛头小子。
小孩从地上滚起来,捞起长围巾,兴高采烈地走了。还没走出门,忽然转了回来。
姬别情抬头:“有事?”
“台首,我是不是见过你?”十三问:“……在我来凌雪阁之前。”
姬别情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于是十三大胆地问道:“你是不是卖过顺气丸?就……有一次在稻香村门口……”
姬别情:“……”
“为什么不敢肯定?”姬别情危险地虚起了眼,要将面前人小鬼大的玩意儿看个仔细。他那考核中一骑绝尘的武功和与之对应的一落千丈的百相之术似乎因为他自己作死的发问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十三哑了口。
为什么?告诉台首其实自己不看衣饰时至今日分不清谁是姬别情?别说易容之术还要考核了,他走进百相斋就开始脑仁疼。
心里的算盘还没响呢,就听姬别情直击重心地发问:“脸盲?”
十三:“……”
哈哈,台首,今晚的阳光真明媚啊。
姬别情叫他滚出去。
于是十三滚了,还没滚到一半又被叫了回来。
半柱香后十三又滚进了黑漆漆的夜,因不该说的话说太多喜提练寂洪荒一千遍,练不完不许睡觉,并且要在半月内克服脸盲,半月之后姬别情亲自验收,要是不合格,他就折了他的腿把他从鸟不归上丢下去喂猪。
挨了罚的人是一蹦一跳地走了,留下的人却谈得上愁眉不展。“非得是他吗?”卢长亭望着小孩远去的背影,轻叹道:“他蛮无辜的。”
“义父,师父,谢楹,所有人都是无辜的。”闻人晏陵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若非无人可用,无人敢用,谁愿意去赌一个天赋异禀的新人?他还那么小,还是老王送来的孩子。可正因为是带着催雪令来的人,他们只能赌他了。
卢长亭默然片刻。“随便你们。老朽回去睡了。”卢长亭起身,缓缓朝门外走去,还不忘絮叨:“百病生于气,晏陵,心结宜疏不宜堵,改日找我把个脉,好好调理下身子。”
闻人晏陵没有接下他的话。卢长亭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拖着长长的步子,路过姬别情跟前,姬别情突然开口,吓得他一怔。
“把他交给我。”姬别情道。
卢长亭听完又是一怔。“……这就是你们随便的结果?”
闻人晏陵没有开口。他对这个决定也是同样的疑惑。
“把他送到吴钩台,我来教他。”姬别情神色淡漠,一如既往。“至于届时生死……”
就全凭他自己的本事了。
十三发觉最近洛景明看他的眼神好奇怪。
或许是亲眼见到他杀人的缘故,但大可不必在他向他请教如何快速克服脸盲的时候把他拒之门外。十三很苦闷。克服不了脸盲,姬别情要把他给野猪吃了,他要完蛋了。
不过当看到他面对三具快要发酵的尸首吐成海参的时候灵光在十三光滑的大脑上一闪,他突然想明白了。那天十三扶着虚弱的洛景明,尴尬了一路,洛景明终于说了对不起,蚊子哼哼似的,十三险些没听清。
洛景明说,他以前从听江湖上的大侠打打杀杀,但从没见过现实里杀人。
“你杀了人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像是从血里爬出来的鬼,怪可怕的。”
裴宁训斥他,来凌雪阁的哪一个人手上没几条人命?说着就扯着他的耳朵骂他没有骨气的娘娘腔。十三隐约觉得自己像极了一条鱼,很酸很菜很多余那种。
于是最后还是去敲了江潮师兄的门。
在门打开前,不知为何,忽然心虚了好一阵。门打开了,十三心一横,道,师兄,救我狗命。
江潮却拉过他缠满绷带的手,他的手因为失血而冰凉着。江潮眉头一皱:“没学过包扎?”
“这不重要。”十三诉苦道,活脱脱一个委屈小猪头:“师兄要是不帮我,台首会把我扎成粽子从鸟不归丢下去喂猪的。”
显然江潮不太在意他会不会从鸟不归被扔出去,他只是用了几成力抓起十三的手腕,面无表情地叮嘱了一句会疼,不容挣扎地取了原先已经与伤口粘连在一块的绷带,又倒了半瓶金疮药粉,止住了还在汩汩外冒的血,最后才用干净的绷带重新缠上。
确实很疼,疼得十三呲牙咧嘴,险些咬碎了后槽牙,但到底比裴宁的暴躁手法温柔多了。让师兄折腾了一番,没曾想这没良心的师兄还来挖苦道:“昨晚徒手接刀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脆弱。嗯?”
“那是情况紧急,我被逼无奈。”十三/反驳。
“被逼无奈把人全杀了?”
十三:“……”
江潮最后给绷带打上一个漂亮的结:“还疼不疼?”
十三:“疼死了。”
“疼就对了,长个教训。”江潮严肃地说:“将来刀兵在前,越是命悬一线,越是不得鲁莽行事。”
话说姬别情让他别向任何人提起这事儿,没来得及深究师兄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大梦初醒,自己全然成了一块煤,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那种。叶未晓贱兮兮地竖来大拇指,可以啊十三,才没学几天就敢徒手接刀了。
十三顶着一头呆毛正打哈欠呢,被叶未晓一点名,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瞌睡连魂带魄都飘没了。
至于是谁把这事儿捅出去的,十三问叶未晓:“如果我骂了台首,我会遭报应吗?”
“不会吧。”叶未晓心虚地揉了揉鼻子。
十三斜睨了他一眼,难以置信:“……你没少骂吧?”
叶未晓在他头顶敲出“邦”的一声响:“是又怎样,我管他叫孙子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
十三:“真的不会遭报应吗?”
叶未晓斩钉截铁:“不会。”
十三点点头,舌头翻了个圈,快而小声地嘀咕:“姬别情是王八蛋。”
2. 二
叶未晓果然是个说话吹五拉六的大骗子。十三相当笃定地想,那不然报应为何来的如此之快。
“我?吴钩台?”十三大骇。
他尚为洛景明给他讲授的易容之奥义而苦恼,烧焦的头发落了,新长的头发又被烦恼而不得安分的爪子抓掉了好几把,就见一位陌生的吴钩台弟子敲了敲昭明苑的门。十三正好奇地支楞个脑袋张望呢,不妙的大事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吴钩台弟子点点头。
十三:“为什么?”
“吴钩台弟子服从安排,不问缘由。”吴钩台弟子的语气同他的刀一样生硬。
……
洛景明:“你完了。”
十三:“我知道。我要完了。”
裴宁凑了上来:“你都干什么坏事了?”
十三:“不记得了。”
洛景明:“他有干过好事吗?”
裴宁:“……”
直到吴钩台弟子平铺直述地补充道:“不过台首让我给你捎句话——让吴钩台来好好教你什么是规矩。”
十三:“……”
叶未晓也是王八蛋!苍蝇都不叮的王八蛋!
江潮一边听着他眉飞色舞地痛斥叶未晓的背叛,一边重新为他上药。此人好了伤疤忘了疼,斥到深处不禁手舞足蹈,不料扯着伤口,把自己疼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
江潮又一次长叹了口气。
“叶未晓是好人。”江潮道:“他也是你师兄。”
“我不要。”十三铮铮有词:“他才没有师兄好。”
“他比我好太多。”江潮揉了揉他的头。
叶未晓?好……吗?
叶未晓随便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把十三扔到他们面前,说,这几位是你师兄师姐,虽然才来吴钩台不久,但手上多少沾了血。师父说你什么时候把他们都打趴下,他就什么时候把你放回去。
“链刃这种东西,在沾血之前,只不过是把模样奇怪的钝刀而已,”他说:“只有拿血开了锋,把刃给洗亮了,才能使出真正的隐龙诀。”
面前赫然站着的都是使得出完整隐龙诀的货色,再看自己,连铁马冰河都没甩利索,更别提让链刃沾血了,他的链刃连瓜都没切过。
十三思索很久,对叶未晓道:“我们有仇吗?”
叶未晓展示了自己作为大师兄的慷慨:“也可以有。”
有仇没关系,虽然江潮师兄常常在昭明苑闲逛,但是他本身到底是属于吴钩台的,他只需要师兄小小的推波助……
叶未晓:“师父说了,这一次江潮不会再帮你的忙。”
……
十三虚弱地吱了一声:“连指点都不可以吗?”
叶未晓笑:“你觉得呢?”
十三点头如捣蒜:“我觉得可以。”
叶未晓:“我觉得不行。”
十三:“……”
而后十三险些被搞没了小命。
自从十三被抓去了吴钩台,他便过上了早出晚归与队友聚少离多的日子。一连几天,十三从昭明苑被打到方隅苑,又从方隅苑被打到机枢府,不知是日子精彩得多,还是身上挂彩得多。
终于有一天洛景明寻他,找了大半个凌雪阁没找着人,再见到时只见此人浑身是血,洛景明心紧了一瞬,又看他从地上爬起来,对对手说,再来。
吴钩台行事风格真是传言里的,对手的师兄竟也是个没谱的,似全然不见他半身不遂的模样,听了个再来,洛景明根本来不及阻止,链刃已经行至十三的眼前。十三也只来得及抬起链刃作挡,两只链刃撞出铿锵一声响,剑气再一次将他震了出去。
十三眼前天旋地转,耳旁嗡嗡喳喳好似千百万只蚊虫绕着他,很久很久,他终于在嗡鸣里捕捉到洛景明忽远忽近的声音,从他那好嗓子里传出来,唱歌似的——号丧那种歌。
“……没死呢。”十三用手掌揉着耳朵:“别晃我了,再晃真要死了。”
洛景明眼巴巴地等他反应,一口气吊在胸口快憋出眼泪了,就听着气息恹恹的人挤出这么几个字,吊在胸口的气嘎嘣砸了回去,砸得五脏六腑一阵闷,没能闷出个所以然,十三便从泥里挣扎着爬出来,踉踉跄跄地找了叶未晓。
十三问,怎么样才能不挨打呢?
叶未晓见了他这副样子还来找他,吃了一惊:“你要不先去看看伤?”
“你先告诉我,怎么样才能不挨打呢?”十三振振有词道。
吴钩台大名鼎鼎的叶哥虽然缺德,但能在一方称霸,自然有他的办法。“你想不被吴钩台的人欺负,当然要去找吴钩台最厉害的人。”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叶未晓拍拍胸脯:“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勉为其难……”
十三点头:“好。”
叶未晓:“……你在好什么?”
十三满脸伤痕,提着链刃找到了姬别情面前。
“你能教我怎么打败吴钩台的人吗?”
姬别情挑眉——冤有头债有主是没错,债主这就找上门来了。“为何?”姬别情问。
“叶未晓让我来找吴钩台最厉害的人。”十三道,无助地抠了抠脑袋。
“就这?”
“对啊。”
姬别情支着头,指甲在桌面敲出规律的、压迫的节奏,一如他审视的目光。
就在十三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姬别情突然道:“好。”
他一声好,十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刀拿好了。”姬别情起身,提醒道。
十三难以置信,身体实诚地退到门外:“啊?还来?”
“敌人可不会因为你受了伤就不杀你。”姬别情勾来了一旁的焚海。
……
“我开始佩服你了。”洛景明对十三说。
自向阳坡之事以后,洛景明头一回如此发自肺腑地赞扬他,虽然在十三听来哪儿哪儿不对劲,浑身不舒坦。
“你竟敢找台首邀战。”洛景明道。
邀战?分明是他不分黑白不打商量见人就砍。十三发出抗议。如今他连床榻也不敢碰,浑身骨头都被姬别情敲散了架,一挨就疼——叶未晓个王八蛋,都出些什么馊主意。十三咬牙,发现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
比清晨的阳光来的更早的是吴钩台的惊喜,十三记得他,江行舟的师兄,有一双颜色不一样的眼睛。
林飞花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主阁的屋顶,太白山头顶的星野足够辽阔,六月的天少有白云障目,星光给山野染上一层单薄的灰色。灰色的林飞花微微挑了眉,没想到他的轻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更没想到伤成这样还能跳到这么高的地方。
林飞花:“身手不错呀。”
十三:“你的两只眼睛为什么不一样,一只红色的,一只蓝色的。”
“因为我爹娘想让我的眼睛长成这样。”林飞花扯道。
十三将信将疑:“真的?“
“假的。”林飞花道:“我没有爹娘,我是师父捡来的。”
“你是来打架的吗?”十三又问。
林飞花从怀里摸出一枚药瓶。“你的好师兄给你的东西,内服用。”林飞花坐到了他身旁,揶揄道:“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呀,我从没见过江潮对谁这么上心。”
“师兄呢?”十三问。
出任务去了。林飞花说,晚些回来。怎么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
提到这个,十三的火气噌地窜了上头。
“我遇到一个人。”十三说。
他有伤在身,实在难以入眠,干脆出去溜达。他本在涛涛松声里瞎逛,催雪令不识脸,也不识路,漫无目的地走啊走,没想过还能在树林子里碰见活人,还是和自己同样大小的活人。
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最开始十三也不清楚,因为那人在树下蜷缩成一团,直到十三好奇地凑上去,黑黢黢的眼睛对上另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十三想了想,在为打扰到别人的睡眠而道歉和好奇为什么人要睡在树下之间选了把手伸进袖中,摸摸索索掏出一块糊了米纸的糖。
树下的少年皱了皱眉,并未接过他手中皱巴巴的东西。
……
“我给他吃糖,他说他从没见过这么寒碜的糖,不要我的糖。”十三痛斥道。
糖还是师兄给的,他自己都没舍得吃。
这世上会有正常的人拒绝师兄给的糖吗?当然不会。于是十三关切地问他:你是傻子吗?
林飞花:“……”
十三:“他说我才是傻子,还叫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十三很生气,十三想揍他,但是没有力气。于是生气地想找了个凉快的谁也不会上来的地方呆着去。
林飞花:“……”
“我们一般不会管朋友叫傻子。”林飞花道。
“咱们杀手还能交朋友?”十三问。
“……”林飞花恼道:“你不也有师兄和队友吗?”
十三想了想,是哦。
很多时候,林飞花忍不住去想,难道这小子真是来吴钩台的好料子?
江潮回到拔仙台的时候,东方已然泛起白色,他顺着台阶向主阁走去,熹微晨光里,小小的人影蹲在地上,似研究着什么东西。
林飞花照顾师弟多年,哄小孩的本事出神入化,叶未晓这对师徒,一个忙得东奔西跑什么也不教他,一个把人一只小猫扔虎豹堆里挨咬,林飞花随便传授了几个运气的办法,给小孩眼都哄亮了,自个儿跑一旁研究去了。
说起来,他认识江潮近十载,像认识了一堵中规中矩密不透风的南墙,他硬着头皮或主动或被迫的撞了近十载,一起练过招,一起出过任务,一起把性命托付给彼此,才堪堪称得上一星半点的交心。
就这年岁堆积出的一点交心,比不过他目光落在他那便宜师弟身上的半分柔软,那些柔软教他从不近人情里走出来,袒露出赤诚的味道。说起来,江潮竟也是第一次托付给他一点儿含着私心的差事。
正如江行舟的到来一般,师弟是种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林飞花对此坚定不移。兴致来了,情不自禁多管起了闲事。“你这师弟,啧,”林飞花多言道:“太纯粹了。”纯粹的像一张纸,干净的,单薄的,一揉即碎的。
江潮不言,林飞花知他在听。抱臂支在他身旁,当真似极了无话不谈的同僚。正如纯粹的纸上作画,林飞花出言提醒:“心无旁骛的人学什么招数都快,”他顿了顿:“学恶也快。”
话说叶未晓去机枢府办差时照例被拦在府外,这座坐落于玉皇池旁的庞然大物并非闲者可入之地,连主理吴钩台半边事务的首徒也无从窥探。
叶未晓也不恼,蹲在玉皇池旁悠闲地吹着小曲,又从兜里摸出了块品相不佳的方糖,掰了一小截扔进嘴里——糖是先前路过主阁碰到十三,从他身上抢的。忽然瞥到一个匆匆路过的熟悉面孔。如此稚嫩的面孔在机枢府是独一份的。
“咦,谢长安?”叶未晓叫住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少年回过头,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不用多问,叶未晓也猜得出来他此行回阁的目的。距一位故人殒命苍山洱海,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这一年里林白轩带他离开,聚少离多是他们生命中稀松平常的小事,仇恨和哀恸挟裹着少年人发了疯似的长,转眼间就脱胎换骨——如若不是眼眶仍染着泪痕流过而留下的不得见人的脆弱余红,彰示着这小子该是在墓林哭了一夜。
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叶未晓摊开手里的半截糖:“吃糖吗?”
“哄小孩的东西,我不要。”谢长安见那怪模怪样几分熟悉的糖,洁癖又发了作。他觉得今天好似鬼打墙了,一头雾水实在难以安置,继而补充了一句:“你也傻了?”
一头雾水又被泼到叶未晓头上。莫名其妙成了傻子的叶未晓莫名其妙道:“不要就不要,你骂我做甚?”
真正的傻子此时像只没头苍蝇,乐呵呵地摇晃在江潮身边。
正如林飞花所说的那样,脑子越笨,根骨越好,不用教他什么,挨两顿打,他自个儿蹲角落研究一会儿,就能将师兄师姐的招式路数仿出个七七八八。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认人。
“你说,你出任务认不出目标该怎么办?”林飞花逗他。
十三十分怅惘。还能怎么办,在地上找个缝自己钻进去呗。
两个最擅百相之术的的师兄齐刷刷地望向他。
十三:“……”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脸盲呢?林飞花甚是不解。
江潮不言,将身旁乱窜的人拎了回来。
傻小子对旁人口气不小,被他拎起来,虎头虎脑的,只会呵呵傻笑。
不像脸盲。江潮想。以他对他的了解,更像是没有常识。
江潮特意带他去了一次远门沟。要识人,先看人。
为什么要去村里看人?他在稻香村也看过好多好多村里人。
江潮问,那村外的呢?
十三沉默了。他醒来时,稻香村已经久经山匪侵扰,村长从不允许他们出村半步。所谓的出去玩,都是十三偷偷溜出去的。既是偷偷的,又哪里会有新的面孔。倒是有新的土匪,大多都被他处理掉了。
远门沟的小村子不一样。每年这个时候,清清静静的太白山都会热闹起来。有许多商人等待一年,就为了这一刻能进山购得名贵的药材,偶尔还会有些大夫,赤足的,有名的,师承万花谷的,都有。
六月一过,太白山就会开始下雪,大雪封了山,到那时,就是想来都难了。
十三瞪大了眼——他从来没有见过雪,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
雪又是什么样子的?十三问。
雪该是怎么样的呢?江潮很难向他形容雪天的模样。阿澜离去那天他淋了一整天的雪。之后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次,太白山落下雪,带来同伴罹难的消息。
“雪很冷吧。”十三自顾自道。
江潮失笑道:“为什么这么想?”
十三像一滩一问三不知的米饭糊糊。“不知道。”他说:“我猜的,师兄看起来很冷。”
江潮垂在身侧的手掌倏地握紧了:“如何看的?”
十三也愣了愣,他又不知道了。所幸江潮放过了他,他拍了拍十三的肩头,向着村里的方向:“再不去,台首该打断你的腿了。”
十三听他的话,就在村口站着,站成一条格格不入的捣蛋鬼,一个人一个人盯着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江潮提醒他,最好别离姑娘太近,对姑娘不好。
十三凑在姑娘旁边,摇头,不行,我看不出来。
而后便被打了。牛高马壮的村民提着扫帚就踢门出来,念念有词地朝他狠狠抡去。十三顶着满头狗血不明所以,听不懂也躲不掉,十三翻身上了他家篱笆墙,企图一面躲一面解释。
直到后来,十三才从师兄那儿扒拉出狗血里的关键信息:他图谋不轨地盯着人家才娶的媳妇看,活脱脱一个登徒子。
不过此时,篱笆墙上的人和村民面面相觑,村民转过身去,取了脸大的水盆,舀满水泼了不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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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孩一身。
那哪泼的是凉水,那分明是火油,浇得他的火噌地就上来了。他能受这委屈?他才学的金戈回澜。十三伸手便朝背上一抓——而后抓了个寂寞。余光就瞥见江潮师兄抱着臂,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边打了个手势:不许伤无辜百姓。
十三能受这委屈?他才学的金戈回澜。十三朝他眨巴眨巴眼睛:那我呢,师兄,你看我无不无辜?
师兄摇头:不。
那人见状——嘿,这毛头小子被泼了冷水还来得及走神,分明是在挑衅他。顿时又舀起一盆水,作势要泼,十三没辙,又翻身上了屋顶,指着师兄就说,那是我同伙,是他指使我看的,你泼他。
那人回头看一眼:“俺呸,你瞎子算卦,净说瞎话。江潮不会干这种事情。”
十三被这叫的比他还熟练的江潮给深深震惊了。
直到江潮走来与那人谈了谈,十三眼睁睁看着那人好一个川剧变脸,顶着个憨厚的笑容望着人家,扫他的扫帚还举着,一边还给人家扯起了家常:“对呀,好久没见了……托你的福,今年俺家的药材卖的特别好……对对对,才娶了媳妇儿,还没请你喝过酒嘞……今晚一定要留你下来喝酒,不许拒绝啊……”
十三眼巴巴地蹲在房顶,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小小的脑袋里大大的疑惑。
江潮:“这位我认识。”
十三点头如捣蒜。
江潮:“他是我……弟弟。”
十三点头……嗯?
歪?师兄?
那村民恍然大悟,连忙张开怀抱:“噢!是弟弟呐,难怪这么调皮。——来,屋才修嘞,可滑溜,危险得很,小心崴脚,叔接着你……快下来。”
虽然但是,这位仁兄,你扇扇手掌的样子真的很像招狗。
十三信誓旦旦道:“我不会。就算折了腿从鸟不归跳下去,我也能和野猪大战三百回合。”
说着自信一跳——主阁的房顶他蹦来蹦去,村里的屋顶他岂不是脚到擒……
十三呲溜一脚踩滑。若不是师兄接着,不仅摔成狗啃屎,下巴还得脱臼。
十三:“……”
幸亏自己不识字。但凡识了字也会认得黄历上张牙舞爪的四个大字:不宜出门。
唉,祸不单行,命运多舛。
他们本不该在远门沟久呆的。但介于十三的脚踝肿成了胡萝卜,加上那与师兄熟络的村民盛情难却,江潮师兄到底妥协了,不过要十三去给人姑娘道歉。
那家人为了招待他们,特意宰了一只鸡。远门沟的饭很好吃。在干完第三大碗饭以后十三颇为满意地嚼嚼嚼,然后对着空空的饭盆咽了咽口水。
江潮师兄不愧是百相斋争抢着都想从吴钩台扒拉出来的弟子,只一眼就看出他心所想,默默地把自己的饭碗推给他。
“我不饿。”江潮师兄说。
十三端着饭碗,哼哧哼哧地扒拉起来。
拿扫帚打他的人问他叫什么。
十三对蹭来的饭相当满意,并不吝啬自己的姓名,含含糊糊就要交代,却听江潮打断说,叫江澜。
十三点点头。不愧是师兄,想名字想这么快。
那人浑然不见外,一熊掌搂住十三的肩,一把掐住他的脸。这弟弟好啊,长得水嫩,那个人说,这远门沟外三十里地,就没一个长得比他俊的。
对“俊”毫无感知的人扒拉着饭,其实鸟不归里还有一群大野猪和小野猪,听说貌美的也有很多,林飞花就很漂亮,百相斋还有过皇妃呢。
可他不能说。这些名字下的名字,一概都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于是除此之外,他们无话不谈,谈及鸟不归,那人咋咋唬唬地说,那里危险,千万不能去。
他道:“那里有好多野兽出没,听说还闹鬼。俺们村有个叫洛景明的,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连尸首都没能找到。”
尸首?十三脑袋瓜子里不禁浮现出今儿和裴宁骂骂咧咧了一路的某洛姓男子,这活泼样能找到尸首才是闹鬼呢。
可是,他们从那里来,自然要回那里去呀。
十三歪着脑袋,说起这个,想起一件事来,瘸着脚歪七扭八地拽了拽那村民的衣角:“你认识一个叫洛菲菲的人吗?”
十三腿脚不便,江潮只好背着他,一步一步朝鸟不归深处走去。
那村民说了,洛景明出事以后,他的姐姐洛菲菲伤心了很久。村民叹了口气,如今过了这么些日子……他没再说下去。
十三趴在江潮地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还能回去吗?
不能。江潮说。
在鸟不归的尽头,跨过精巧的机关陷阱,便是他们的归处,亦是去处。有师姐同他讲过,凌雪藏锋,这个神秘的组织被笼罩在黑夜至深,连着他们的魂魄一起,像一阵未及天明便消去的大雨,陪着他们的,只有从墓林吹来的太白山腊月最寒冷最凛冽的风。
十三问,我是不是真就一辈子都要在这儿打工了。江潮师兄便道:“可是后悔了?”
十三摇头,不后悔,只是想着台首要来折我的腿,我就腿疼。
江潮:“你方才崴脚伤了骨头,不疼才奇怪。”
墓林?他好像还没去过呢。又好像去过,是树上全挂着木牌的地方吗?十三道,我见过有人在树下睡觉,他为什么要在树下睡觉?
“许是那里,有他在意的人。”江潮轻轻道。
“我喜欢那里。”十三坦诚道。虽然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没看清,明明听着水流哗啦啦的动静,却依然觉得安静,很适合睡大觉。转念又想,觉着这般形容实在煞风景,连忙改口道:“算了,我不喜欢,我在意的人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里面。”
“……你都在意了哪些人?”江潮听自己干涩地问。
可惜傻子没能听出各中的逾矩。十三就掰着指头,对着几个名字嘀嘀咕咕,数了好几遍没数出个所以然,钻研许久,惊觉问题出在十根指头不够用,东找西瞧,实在找不出第十一根手指,只好作罢。“好多好多人。”十三说。
江潮自嘲似的笑了笑。他适时宜地岔开了话题:“可还记得拿扫帚的人长什么样?”
十三欢天喜地道,当然,做饭可好吃。
“这不就记住了。”
哎。十三细细想想,好像还真给记住了。
“要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记住同样几张两只眼睛一张嘴的脸确实很难,但是人行于世,经历各有不同,气质也不尽相同。伪装之术的精髓在神不在形,识人之术亦如是。”江潮道:“你见人太少,自是认不出人。”
十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走的很缓,声音也缓缓的,像山旮旯里叮咚的小溪,从左耳朵淌到右耳朵,十三抬头能看见星星往后一点一点地挪,仿佛挪了好几十年那么长,也没见这条路有个尽头。即便是夏日,太白山夜里的风依旧那么凉,十三趴在他温暖的背上,平稳而结实的步伐里听着四野旷远的狼嚎,像是听着漫长而寂寥的歌,竟无由地生出几分倦意。
还有多久的路?十三问。
江潮:“快到了。”
十三安静了没多久,闲不住嘴,又问他,师兄,你累不累?
江潮柔和道:“不累。”
“可你的那份饭被我吃掉了,”十三被困意携卷着,软绵绵贴在他的后背:“你一定会饿。我明早去替你抢个白面馒头吧,阁里的馒头糯糯的。”
江潮:“非得用抢?”
“当然,我抢饭可厉害了。”
十三听见他背部因低笑而起伏,江潮说,好啊。
3. 三
这几日外头的日子不晴朗。叶未晓东奔西走,沾了一身灰又碰了几堵墙,半身不遂地回来,山里还是宁静祥和的模样。
他得以在天堑之内吐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百忙之中抽时间去敷衍一下师父叮嘱的人儿。一段时间不见,不知他被打成了什么熊……样。
十三手里攥着许多小石子,坐在玉皇池旁的大石头上,和伙伴们悠闲地打着水漂。一块扁平地石头扔出去,嗖嗖嗖,在水面一蹦一蹦,谁蹦得多,谁就赢了。
打水漂还是洛景明教的。阁里发了新链刃,洛景明望着裴宁姊妹,十三从他口中听到他心心念念的名字,洛景明的姐姐和他的第一把链刃享用同一个名字。
十三问,那链刃坏了怎么办?
洛景明张开手,狠狠地去捂他的嘴。
“你是土匪吗?”洛景明问:“不是土匪,链刃怎么会弄坏?”
就是这个长着乌鸦嘴的土匪,带来他姐姐的消息。洛景明无以为报,从此改口管他叫好人,教十三打水漂。
叶未晓易了容,换了张牛鬼蛇神的脸,不加怜惜地摁着他的脑袋狠狠搓了一把,竟没被躲开:“打得明白吗你。”
十三把脑袋从叶未晓手掌里甩出来:“叶未晓,你王八蛋。”
叶未晓揪着他头发的手一松,他顿了顿,换回原有的声音,显得格外别扭:“哟,怎么认出来的?”
十三对着他桃子核似的脸,面色如常:“认什么?”
叶未晓:“我问你怎么认出我的易容的,治好的脸盲还能举一反三?”
“你易容了?”十三茫然道。
叶未晓:“……”
这是盲了还是不盲?叶未晓一时没了主意。若说不盲,这完全没看出易容是怎么回事?若说盲了,就着易容认出了人又是怎么回事?
叶未晓疑惑地问:“你认人看脸不看?”
十三:“不看。”
叶未晓:“为什么?”
十三脱口就道:“怕有的人不要脸。”
叶未晓咬牙:“你最好命比嘴硬。”他踹了踹他裹得跟白萝卜似的腿:“否则,我师父不给你扔进鸟不归喂野猪,我也把你推进玉皇池喂鱼。”
在叶未晓无从得知的角落,他已然荣登催雪令心里王八蛋之榜首——都说了他是乌鸦嘴,他还不相信。十三伤堪堪好转,就差点被师姐搞没了小命。
本来嘛,两人之间的打打杀杀磕磕碰碰伤到点,流点血破点皮都是正常的事——比如在他得以呆在昭明苑的唯二两天里,十三时常对不知名同僚实施惨无人道的压制,才开始江潮还会阻止两句,后来也就习惯了。
结果就是被这师姐的链刃擦伤了脸,十三想着区区小刮擦,走了没两步,怎么脑袋晕晕的,再走两步,突然脚软一个趔趄没了劲。师姐见状铁青着脸,从怀里摸出一瓶药,掏出一个小药丸,捏着他的下巴就把怪味儿的药往他嘴里塞。
师姐说,真正吴钩台的打工仔,为了减少失手的次数,链刃上都是淬了剧毒的。临到任务前,还要再涂一次能取人性命的毒。十三对此大为震撼:“师姐,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真的不是台首派来灭我口的嘛?”
“吴钩台缺人得紧,就算你是头猪,台首也是舍不得用来煲汤的。”
十三好奇地问猪放吴钩台有什么用,当吉祥物吗?
师姐摸着下巴作沉思状:“出任务时被困了,一人分块肉好歹不会被饿死。”
十三:“……师姐你要不痛快点,现在就宰了我吧。”
但是转念又想,没有特别想死,于是十三在脑子里打起了算盘:“那师姐你多给我点儿解药如何,我估计我在这儿得挨不少揍。”
师姐:“你知道就好。不过每把链刃上淬的毒各不相同,大多按照主人的能力与喜好去精密坊挑的。我链刃上的毒是蚀骨散,若是被伤,瞬息间就可以散了你的力气,若是一刻不服解药,那你的小命就没了。”
说完,对上小师弟生无可恋的目光。“谢谢你师姐,”十三道:“整这么刺激的东西。”
师姐:“还有更刺激的。”说罢皱皱眉:“你不知道?”
十三一脸困惑:“我该知道什么?”
师姐竖起一根食指:“看来江潮没跟你提起过——你师兄的链刃,可是台首亲自托精密坊亲自打造的。链刃上毒性至凶,普通人触之即死。你若感兴趣,就去找他看看。”
……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江潮问。
十三从他手边钻到他面前:“师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江潮任他抓着护腕的边,对绕着他乱窜的师弟无动于衷:“台首说了,我不可帮你。你自求多福吧。”
十三:“我不是……”
“你手怎么样了?”江潮道。
脑子里全是粹满毒的闪闪发光的链刃的十三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的手怎么样了:“师兄,能不能不要逃避我的问题。”
江潮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瓶药给他:“拿着。一日内服一次,可助痊愈伤势。”十三还要说什么,江潮只瞥了他一眼,补充一句:“甜的。”
十三的眼睛噌地亮了。甜的?什么闪闪发光的链刃,哪有甜甜的药来的神气。
除了他上哪儿去找那么好哄的小师弟?差点没了小命的人儿一口气缓上来,忙不迭地欢天喜地,到底把瞅链刃的事儿忘隔壁华山去了。江潮轻轻勾了唇角,手掌情不自禁地停在他被叶未晓揉搓过的乱蓬蓬的脑袋上,停了许久,终是没能放下去。
只可惜再甜的药治标不治本,江潮下一次听到十三的消息,林飞花拍门进来,说:“那个,真不看看吗,你师弟快给凌柒陆打死了。”
江潮赶到的时候,前者满身是血,风一吹,整个人都要被血凝住了。
而当事人对自己快被打死这件事浑然不知,十三只知道这一次遇到个凶神恶煞的对手,与他交手的师兄直接把链刃玩儿出花来了,哗啦啦甩起来跟彼岸花绽开似的,招招朝着命门来。
其中一招尤其厉害,链刃挥动次次致命,连地面都被抽出一道道指节深的裂缝来。十三本能地想踩个吴钩碎雪逃之夭夭,然而被他突如其来的另一把链刃一绊,脚下一滑,直接擦着地去了。十三没辙,只能拿链刃作挡,便是江潮来时看到的一幕——
咔嚓一声,链刃碎了。而凌柒陆链刃上的寒光已经直逼眼前——
十三把链刃碎片随手一扔,挣扎着起身,抬手就去接他的刃。
链刃停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脆弱的皮肤触碰到了冰凉的刀尖。
“这是什么招数?”十三问。
“乱天狼,隐龙诀的核心招数。”凌柒陆举着链刃,一时收也不是出也不是,气急败坏道:“两手空空抓我刀?你不要命了?——快放手。”
分明是为了要命才抓的刀。十三的语气也染上委屈:“是你先要取我命的。”
“出手即致命是吴钩台弟子的基本功,只要目标没死你没废,就得继续攻击——不过这只是习惯罢了,你又不是什么目标,我怎么可能要你命?”凌柒陆解释道。
十三低头,看了看抵在喉咙上的链刃,抬头,一脸无辜地看了看他,觉得他该体会一下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
“……”凌柒陆小小的沉默了一下:“我没出全力,这一招,我收的住。”
十三:“万一没收住怎么办?”
虽说他在昭明苑只呆过两天,但也听话多的叶未晓说过真正的隐龙诀,使出了就没有收回一说。
十三缓缓松了手,拿手背一抹嘴角的血,把自己抹成大花脸,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凌柒陆:“都这样了还能站起来,这就是催雪令么?——你叫十三对吧,我佩服你。”
十三支着墙:“师兄,你再不扶我一把,我就真站不起来了——你的链刃没毒吧?”
“没有,”凌柒陆道:“我怎会拿有毒的链刃比试。”
十三吱出一口蜿蜒曲折的气:“没有毒,那我的头怎么还晕晕的……”说完,猛地呕出一口血,齿缝间一片血腥。而后他眼前一黑,无力地栽倒下去。
十三好像晕了很久,久到能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无数的蜜蜂围着耳朵嗡嗡地响,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清。似乎也没有太久,因为他再睁眼的时候还是在原地,师兄从竖着变成了横着,原是自己躺下了。横着的师兄露出担忧的神情,有人摁住了他的脉:“别动。”
是江潮师兄的声音。十三一时恍惚,大理石的地面冰冰凉凉,寒冷顺着后背爬遍全身,十三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抽了江潮捏在手里的手,把自己的围巾裹成一团抱起来,像是盖上一床被子。
迷迷糊糊间,十三听见自己说,我好像学会乱天狼了。
凌柒陆只当听了句磕了脑袋的胡话,苦笑了一下:“什么招数都没自己的安危重要。”
可他真的会了,十三梗着脖子,还想要反驳,他本想再问胜了你是不是可以回昭明苑了,就听重新摁上他脉搏的江潮制止道:“别说话。”
这次他听清了,于是问:“为什么?”
说完一股气凝在胸口,又是一口淤血。
十三被江潮捏住的手腕上,气力霎时多了几分,手腕缓缓传来一阵钝痛。
“胡来。”江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终又是被他背了回去。一回生二回熟,这回才没走多久,十三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中途被人吵醒了,掀起眼皮定睛一看,哟,台首。
“这就没气了?”姬别情冷冷地问。
十三弱弱地吐出一口气,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凑合。”
“就那么怕死?”姬别情道。
“怕,”十三虚弱地补出一句:“……更怕你揍我。”
“打架不行,嘴皮子倒是挺顺溜。”姬别情冷哼一声:“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十三心中大骇——台首,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教我什么了?我寻思着我迄今为止学会的招数不都是叶师兄教的和师兄们师姐们暴揍出来的吗……
可是实在没下气了,亦没了下文。只好放任姬别情叮嘱了几句离开。
直到姬别情离开,直到江潮以为他已经被困意携卷着睡过去,忽然听十三在他耳边开口。“变强好难。”十三埋怨道:“我好疼。”
不变强,就会死。这就是从迈入鸟不归的那一刻起,他,他们摆脱不掉的宿命。他尚不能理解,因此看不见江潮眼底的晦暗。
他必须变强,在成为或可到来的变故的牺牲品前,强到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江潮略去了其中种种,柔声道:“你是被初代催雪令选中的人,未来可是要撑起凌雪阁门面的。你当然得比其他人强。如果连你都是废物,凌雪阁又何灭门有何区别?”
十三:“撑门面?我?我能撑什么?当台首?”
江潮点头:“或许。”
“可我能拿到催雪令……我就去王婆婆那儿讨了一碗粥喝……万一王婆婆看人走眼了怎么办?”
“现在看来她没有走眼。”江潮道:“你很棒。”
十三难受地梗了梗:“师兄,你摸着你的良心说,大野猪不骗小野猪。”
江潮:“……”
江潮没能接下他的话。沉默许久,江潮才反问道:“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
“不会啊。师兄才不会骗我。”十三嘟哝道。
他是那么笃定,笃定到江潮心上猝地一阵绞痛。他那笨蛋小师弟对他义无反顾的信任所换来的危险全然不知,因而他得到的信任是那样单纯,这般单纯的信任本值得被珍之重之的放之高阁,而不是被太白山肃穆的山风一吹,在耳边消散得干干净净。他似不忍见连他自己都无从得知的真心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消失得彻底,江潮苦笑了一下,低声接上他的话:“大野猪不骗小野猪。”
精密坊里,一阵杀猪般的鬼哭狼嚎里混杂了洛景明压不住的嘴角喷出的笑,如此这般的笑容违背了他的道德与良心,可他实在没能忍住。十三被精密坊的师兄师姐七手八脚地摁住,卢长亭瘦长的影子宛若鬼影,虚虚实实地投在了他头顶。鬼影的面具外一双眼睛闪烁着犀利,透在十三眼里精密坊坊主不是亲自给他上药,而是要准备扒了他的皮。
凌柒陆有些后悔,后悔轻信了姬别情不要手下留情的话,将人伤成这样,硬着头皮负责,便是要摁住他,这时才发觉在想逃这件事上此人有着使不完的牛劲,根本摁不住,几番挣扎给他累出一身热汗。又后悔早知如此就再给人打残些,让他老老实实躺好了。
而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上了年纪的人爱热闹,卢长亭也是人,不能免俗。这般炮仗似的一闹腾,安静的精密坊跟过年一般充满快活的气息,卢长亭端着研钵,面容喜气洋洋。“伤的时候不知道疼,现在疼了知道叫了。”他像是研究一样新奇的造物,做一个独特的实验,将研钵里的药粉往人翻了皮的伤口上一洒,如愿以偿地听到新人夏天树上知了一般的哭嚎,仿佛要在太白山上嚎出一片生机勃勃的盛夏,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嘱咐洛景明道:“好了。每天带他来换药,这些天别碰水。”
洛景明替生无可恋的十三包扎好,给绷带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嘴上的话却不够漂亮。“你也有今天?”洛景明咯咯地笑道。
十三:“……”
但凡他剩一丁点儿力气,还能踹上洛景明一脚。
可最后一点儿力气用来听屋外卢长亭对江潮的叮嘱了,他听了几个“口服”的字眼,顿时心道不好,连忙问洛景明:“我上次给你的药呢?”
洛景明:“啥?什么药?”
十三:“江潮师兄给我,我又给你的那个,甜甜的那个。还剩么,剩的话给我来点。”
洛景明思索了一番,恍然大悟:“啊,还剩的。”而后又道:“不过我给了裴宁。我看她每天的伤也挺严重的,还流血呢。”
没有哪里不流血的十三一梗:“……”
很难相信队友的背叛。这下就算没有力气也想揍他了。十三虚虚地踹了他一脚,以示不满。
江潮带着药来,第一句话便是问:“我上次给你的药呢?”
世上倒霉一万五,哪壶不开提哪壶,十三眼巴巴地望着他,实在躲不了那道注视的目光,弱弱地吱了声:“洛景明天天在昭明苑挨揍,我就把药给他了。”
江潮一愣,而后神情复杂:“你……罢了。”
十三心里虚着,瞧着他欲言又止,连忙补充道:“师兄要骂就骂吧。”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江潮道:“只不过——”他一边说,一边将抓好的草药捣入瓷锅里,又点了火折子,架起了火,开始煮药。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十三听了一半没了下文,忍不住好奇地支起脖子,问他:“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想就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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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经脉受损的事告诉你,你下一次还是会不管不顾地乱来。”江潮道。
十三:“哈?”
“你本就带伤在身,又强行运功,经脉自然损伤得厉害。”江潮师兄道:“内伤不比外伤,外伤尚可自愈,内伤不治的话,经年累月只会酿成沉疴痼疾——别人受伤生怕没法治愈,你倒好,生怕自己挂不上墓林。”
方才还叫得愁云惨淡的十三就这样被三言两语毒哑了。
江潮:“有人教过你保护同伴前,先保护好自己么?”
十三摇头。别说保护不保护了,拿扇子的叫李复的哥哥只会让他从村子这头忙到村子那头。
“那现在可记好了。”江潮盛起一碗药:“喝。”
十三巴巴接过碗,被一股子草药味熏得舌头瑟瑟发抖,五脏六腑从上到下翻了个滚。十三嫌弃地别过头,恰好对上师兄严厉的目光。
十三:“……”
十三小心翼翼地瞟了他一眼:“苦。”
“喝了。”江潮不咸不淡地说。十三瞅着他,只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看出你要是敢不喝我就把你头砍了一行字。
十三一想他那把触之必死的链刃,默念三遍我想活着我想活着我想活着——一个深呼吸,闭眼,仰头,一口闷。
江潮:“喝干净。”
十三看了看碗底黑漆漆的一层裹着药渣的汤,又瞄了一眼江潮,苦大仇深地拖长了声音:“师兄……”
江潮仍是那个不冷不热的语气:“喝干净。”
十三小声地“噢”了一声,依稀觉得今天的师兄有些生气。
洛景明哈哈笑了他许多天,后来不笑了。洛景明每天和他早起,分道扬镳,很晚了才回来,比谁挨揍挨得更惨。挨完便凑在一起做梦,洛景明想当大英雄,十三想离开吴钩台——他在吴钩台呆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他都快忘了凌雪阁还有个叫昭明苑的地方。
洛景明告诉他,他们最近学了个新招式,叫孤风飒踏,用链刃栓住周边的事物,再把自己拉出去,用来躲避一些致命的攻击。
十三没文化地脑袋瓜子转了转,没转动。他寻思着这孤风飒踏不就是他从吴钩台那儿偷学来的技能么?自从上次惹江潮师兄生气后十三夹紧尾巴做人,蹲在吴钩台的边边上观摩两个师兄打架,蹲了好多天才学了这么一招,从此酷爱打架,一言不合就开溜,吴钩台的师兄师姐见他逃得那么快,可高兴了,大家把他从十三叫到了老六。原来这一招有这么个厉害名字。
现在想想,原来台首的暴躁速成式教学还是蛮有用的。坏处是他在吴钩台呆了好长时间,他还是一个人也打不过,台首还是没把他放回去。
就这样消停了没多久,叶未晓笑呵呵地找上了门。一张脸上明晃晃写着黄鼠狼给鸡拜年七个大字。叶未晓问:“想不想出去玩呀?”
裴宁眼睛一亮,洛景明即答道:“想!”
十三在二人之间沉默成一团外焦里嫩的金子。
叶未晓笑:“你呢?”
十三:“我能说不想吗?”
“不能。”叶未晓残忍地开始了他的说教:“没见识的东西。放你出去玩,你就偷着乐吧。”以后想玩的机会都没有,叶未晓恼火地想,满面笑容下是一颗憔悴的心。他都快在太白山蹲发霉了。
叶未晓说,藏剑山庄的拭剑园开了,我们虽然对他们的剑没兴趣,不过去练练胆,涨涨见识还是不错的。
他说,每届的新弟子都会试剑园去挨打……啊不,实战。今年,轮到咱了。
十三:“藏剑山庄是什么?”
洛景明:“……”
裴宁:“你……”
叶未晓对此毫不意外:“一个叫藏剑的山庄。”
十三:“……”
叶未晓张口就是胡诌:“里头的人喜欢转风车。”
十三:“听起来很好吃。”
叶未晓挑眉,他竟是在扯皮吹牛上遇上了志同道合的人,不禁点头:“炖着不如炸着香。”
裴宁弱弱地打断二人丰富的联想。“大师兄,”裴宁道:“别把小孩逗傻了。”
由于叶未晓的一抽筋,裴宁花了好长时间给十三理清楚藏剑山庄是什么组织,又花了很长时间替他理清名剑大会是什么,拭剑园又是什么。总而言之,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离开太白山,不做任务,只求涨见识。当然,叶未晓说,如果想在西湖逗留逗留也行,毕竟真正毕业以后,可就没这么多机会在外边无忧无虑地疯玩了。
“胜负乃兵家常事,切磋嘛,输赢也不用记心上。”叶未晓说:“不过有一点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江湖险恶,除去托付生死的搭档,谁也别信。”
十三讶异:“你还有搭档?”
叶未晓有些后悔没有把他的嘴封起来:“……我又不是缩了壳的王八,我怎么就没有?”
十三点点头,觉得言之有理。叶未晓不像缩了头的王八,更像是把脖子伸的大鹅似的拖着壳追着人咬的王八。“谁是你搭档?”十三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叶未晓道。
十三摸了摸身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给你这个。”
这次的糖比上次那块长得漂亮多了。叶未晓眉毛一挑:“这么大方。”事出反常必有妖,可他叶未晓是什么人,越是别人怕做不敢做的事情,他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好吧,我告诉你,你别说出去。”叶未晓卖了个关子:“我的搭档嘛,全天下最会骑马的人,和全天下用剑最美的人。”
十三:“听起来像两口子。”
叶未晓:“……”
嘿,还真被你猜对了。
裴宁:“是吴钩台的人吗?”
叶未晓:“不是。”
洛景明:“百相斋的?”
“不是。”叶未晓道。连太白山的都不是。他想着,得意地揣走了糖,放任他们自个儿猜去。
……
叶未晓方走,洛景明便转向十三:“你把糖给他,都不给你的搭档我,十三,我讨厌你。”
裴宁却发现了异常:“刚才那个是……雷走风切糖?”
十三点头。刚才叶未晓拿走的正是这个糖。这糖是他那链刃涂毒毒害师弟的师姐——凌凌柒给他的赔罪礼。听说从遥远的北方来,出自某个家里有矿的江湖名门,名叫什么叽里咕噜噼里啪啦糖。
“是雷走风切糖。”裴宁纠正道:“这么珍贵的东西,你就给出去了?真不像你。”
十三拉过洛景明和裴宁,压低声音:“这糖,不是原版的。卢老拿这糖研究过,顺便加了点东西。”
洛景明:“什么东西?”
十三神秘道:“让糖打人的东西。”
……
叶未晓路过明山馆,执勤的吴钩台弟子打瞌睡被他逮了个正着。正是那天没有打过新人的小弟。小弟见他来,忙醒了神,恭恭敬敬喊了声“叶哥儿”。
叶未晓非但没有训斥他,还远远地将糖扔给他:“给你的。”
小弟捧着糖,眼前一亮:“嘿哟,叶哥儿大方,谢谢叶哥儿。”说着把糖往嘴里塞——
“唔……”
在小弟叽里咕噜又噼里啪啦的哀嚎里,叶未晓心想,我就知道。
叶哥儿眼睁睁看着小弟嘴里跟炸烟花似的,七扭八拐哭不出一个字,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小弟的肩膀:“你呀,都说了平日要好好练武,认真工作,你看,又被新人耍了不是。”
4. 四
十三本想去找师兄,结果扑了个空,只找到了裴清。裴清告诉他,江潮领了任务,走了有些时候了。
十三“噢”了一声,发觉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
十三曾问江潮,山的外面是什么呢?
很难想象,有朝一日他平滑的脑子也能思考起如此深度的问题。我是说太白山。十三道。
说起来他从稻香村出来,一路颠簸到远门沟。除了太白山和稻香村,似乎什么地方都没去过。
江潮说,江湖。
江湖又是什么地方?十三又问。
江湖是什么地方?江潮答不上来。
燕声——那位比他高出太多的大家伙追在他身后,管江潮唤江潮哥哥,管十三也唤江潮哥哥。燕声的呼唤让他回过神,十三甩了甩脑袋,把杂念统统甩走。裴清说精密坊少了药材,她也有任务在身,本想去找裴宁,正好遇上送上门来的大怨种,裴清抓起十三,问识药会是不会,要他去鸟不归一趟。
合着自己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是吧?十三怒,当场就——
当然会。十三瘪瘪嘴,这太白山内内外外上上下下除了十方玄机有什么是他学不会的。
十三屁颠屁颠去了鸟不归。
这一去可不得了,他不出门,太白山安安静静连只鸟都飞不进来,他一出门,一队兵马张牙舞爪着便来了。
十三正埋头和在土里野蛮生长的药材搏斗呢,抬头一瞅,嘿,哪儿来的军队?没见过,该不会是迷路迷到鸟不归来了吧?
“我没见过你。”十三拍拍白色衣摆上的泥团站起身,手无寸铁地挡住来人的去路。
领头的那个蒙面停了马,眼神里有一点诧异。他后边儿的人立马上前:“此乃凌雪楼楼主岳寒衣,是李林甫李相国派来的人,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还不赶紧让道。”
什么的人?十三疑惑地皱了皱眉,没听清。不过没关系,不认识,宰了。
他堪堪划拉开链刃,就感觉一只爪子无声无息地扣上了他的后脑勺,提猫似的把他给提了起来,扔到了背后。十三正想着哪个胆大包天的崽种敢动你爷爷,你信不信我一个乱天狼拍你脸——台……台首?
噢,是台首啊,好巧噢。
十三嬉皮笑脸地说台首早上好……
就看见不仅是台首,李泌先生也来了。说起来上一次见到李泌先生还是他给他开小灶,让他拿了用过的旧毛笔去换钱,钱让十三拿着自己处理。
十三寻思着这时候是不是该行礼,但姬别情把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没给他机会。
领头的人走马上前,高昂着头颅,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地刺向姬别情。他缓缓开口,声音似摩擦着两片锈铁。
“你还肯来见我,姬别情。”他声音愈发低沉,“姬别情”三字似从嗓子眼里千刀万剐地挤出来。
“你想多了。”姬别情语气冷冷。
绕是十三再笨,也隐隐从这种奇怪的架势里,嗅到了剑拔弩张的气味。他躲姬别情背后,听那个叫岳寒衣的家伙先是和李泌先生用一种相当微妙的语气寒暄了好一阵,听得他从姬别情背后大胆地探出个头,捕捉了了一片云里雾里。姬别情看了他一眼,紧了紧手里捏着的围巾,没听明白的十三好奇地和姬别情对上了眼。
十三:“……”
十三正要老老实实躲回去,忽听那姓岳的叫道:“你。”
十三左看右看,没找到除了自己第二个能在这个场合被称作“你”的人。
他叫得太突然,十三茫然地看向姬别情,姬别情冷笑一声,给了他一个你自行体会的眼神。
三尊大神的目光纷纷都落在十三身上。十三眼一闭,觉得全大唐都完蛋了。
岳寒衣问,你叫什么名字?
其中恩恩怨怨,岂是他一个才入凌雪阁的新人知道的。李泌刚想开口解了这冻成冰雕的气氛,就听被掐着围巾的十□□问道:“你又叫什么名字?”
姬别情:“……”
而岳寒衣只当他警惕,沉声道:“我见你胆识过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知有没有兴趣来我凌雪楼?”
“没兴趣。”十三说。
姬别情眉头一挑。
十三心里的小算盘播得噼啪响,他可是要去吴钩台赚台首这个大怨种的钱的人,怎么可能跟着一个名字都不告诉就开始给他画饼的人混?
岳寒衣愣了愣,一时脸色相当精彩。
“为什么?”岳寒衣问。
“吴钩台的工资……”十三心虚地瞥了姬别情一眼:“比凌雪楼高。”
岳寒衣目光更诧异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那你可记好了。
十三的话没搏来别人的同情,倒是搏来姬别情欣慰的评价。“打架不行,眼光倒是不错。”姬别情说:“只可惜现在这水平,只有去墓林喝风得份。”
十三心想那我可谢谢您啊台首,一边扯了扯嘴角:“那台首,你记得经常来看看我。”
台首:“哼,我哪儿有功夫来管你这个小野猪犊子。——不过,催雪令牌本就从吴钩台而来,自然也要回到吴钩台去,你作为催雪令传人,自始自终都没得选。”
十三:“……”
十三妄想去捡垃圾的梦嘎吧一声,碎了。他果然是吴钩台的边角料。十三幻想破灭了,原来从头到尾,他的归宿就只剩归元盒和吴钩台了么?
至于李泌与岳寒衣明枪暗箭的互呛,他全然不知,最后仍是李泌放岳寒衣带着朝廷的人进去了,直到他们走远,李泌才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十三?”
在一旁一边心碎一边打哈哈的十三吓了一跳,连忙道:“弟子在。”
“你可知今日你拦的是何人?”
十三说:“拦之前不知道。”
……拦了以后也不知道。
李泌说,凌雪楼隶属于凌雪阁,却独立在凌雪阁外,每年回来述职。李泌先生说话有着一语点醒梦中人的力量,十三恍然大悟:你把上司给拦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不过他最后却意味深长地说,你今日做的很好。
话说十三一行人明日就要下山,正在打点行装呢,就听裴宁招呼也不打地推门而入,对十三说,你江潮师兄回来了。
十三便兴冲冲地跑去拔仙台为他接风洗尘,遇到了同样等候在拔仙台的江行舟。
十三问江行舟:“你来拔仙台做什么?”
江行舟别过脸去,含含糊糊地挤出两个字:“等人。”
“好巧,我也在等人。”十三坐在栏杆上,双脚支不着地,便在半空摇晃着:“你也是来等师兄的吗?”
被戳穿了心事的江行舟顿时红了耳根,像奓了尾巴的猫,厉声反驳道:“我才没有。”
“明明就是。”十三奇怪道:“为什么不承认呢?”
江行舟:“……”
江行舟开始明白为何无论林飞花还是叶未晓都那么爱给他吃糖了。这张嘴若不堵着,装在这个人身上,那就是妥妥一祸害。
因而林飞花没能见着因困窘被逼无奈逃之夭夭的师弟,疑惑之际祸害欢天喜地地迎来了他的师兄,却得来江潮明日还要走的消息,当即被霜打成了焉萝卜。
十三把明日下江南的事也告诉了他。这是自他来太白山第一次出远门。江潮静静地听他叽里呱啦到夜里,这才问道:“听说你在鸟不归拦了凌雪楼的人?”
焉萝卜更焉了。十三抠了抠脑袋,没辙,老老实实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以为又要惹他生气了。然而江潮听完只是眉头紧锁,半晌叮嘱道:“下一次可不许这么莽撞了。”
十三:“不会了,台首已经把我骂了一顿了。”
许久,江潮又叹息道:“你离凌雪楼的人远些。”
十三:“啊?”
江潮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只管答应我便是。”
十三点点头,云里雾里地答应了。
临走前叶未晓又把他们仨抓来叮嘱了一遍:你们此行不可暴露身份。
十三点头。
叶未晓又说:有机会多在外头逛逛,但千万别在外边儿惹事。
十三又点头。
叶未晓再说:外边的江湖散客可不比咱凌雪阁,拭剑园的比试讲究点到为止,别出手伤人。
十三再点头。
叶未晓最后还说:虽然我们凌雪阁藏在深山老林不是自己人找不到,但是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不要在江湖树敌。
十三点头太猛颈椎嘎吧一声,嘎吧声里参杂了小声地抗议:“叶师兄,你大可以指着我的鼻子说这些话的。”
“你知道就好。”叶未晓赞叹了他的自知之明,继而扔下一句祝你们好运,便匆匆跑了。
十三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莫名其妙:“他去干嘛?”
裴宁:“去拔仙台。他们有任务。”
洛景明:“什么任务?”
裴宁抬手在他后脑勺一拍:“说了多少遍,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你作为凌雪阁弟子,有没有点规矩?”
按照叶未晓的意思,他们该给自己取个假名。于是开始想自己的假身份——虽然十三不知道有什么好想的,但洛景明还是嫌弃他的名字不够惊艳。
洛景明思来想去很久,最后说洛景明这个名字挺不错的。
那时天色已晚,三人在屋前凑一桌,十三正在刨饭呢,听他这么一茬,险些被粥呛到墓林里去。
裴宁听完便往洛景明头上掴了一掌,引起了十三的强烈不满。“为什么你们都爱拍头,”十三想着叶未晓怕他长高似的老揍他头顶,认真道:“本来脑子就不好使。”
洛景明哎哟一声,捂着脑袋狠狠瞪了十三一眼。
但裴宁还是提议将真名隐去:“就简单些。洛景明叫小洛,我叫小宁。”
洛景明频频点头:“好啊,那十三就叫小三。”
十三想了想,是挺合理,就是听起来有些古怪,看谁头顶都绿绿的。
十三想了想,没装几个大字的脑袋瓜子编不出来什么好名字,只好用了个现成的:“叫江澜吧。上次江潮师兄给编的。”
洛景明惊讶道:“好啊,你们竟然有事瞒着队友。”
十三想起自己因何被发配吴钩台,不是很想提这件事,洛景明这一嘴提得他一脑门官司:“你也想被发配吴钩台了?”说着从洛景明面前的盘子里挑走了最后的野猪肉片。
洛景明端着空落落的盘子,只端起一盘子肉汤:“你还抢我的东西吃!”
十三:“不是一起吃的吗?”
洛景明大叫:“那你也没给我留!”
……
卢长亭路过明山馆,听到里面碗筷欢快的声响。与他同样为此驻足的还有几日未见的老友——苏无因背着手,聚精会神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年轻人,这精神头好。”卢长亭感叹道。
苍老的杀手即便点头也是副风雨不动的姿态,相比之下缀在脑后的花白辫子尾巴上的可爱蝴蝶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显得十分扎眼。
卢长亭:“……”
卢长亭:“你这头发是……”
“雪萝卜扎的。”老人低沉的声音含上几分轻快,看得出来,他对此十分满意。
卢长亭再看了一眼,凌雪阁最凶险的杀手和最漂亮的蝴蝶结……他实在不敢苟同,啐骂道:“老黄瓜刷绿漆,一把年纪了还装嫩。”
一日后。京畿道。
谢长安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身旁扮作妇人的同僚注意到他的动作,她佯似心疼地捧起谢长安的双手:“囡囡,怎么了?着凉了不是?小二,劳烦把门给掩上。”
小二懒懒地从柜台后面伸出个头来。惨白的阳光从门框里泼进来——大热天的,上哪儿找凉着?小二不懂,但客官就是天,只好踩着外八步,敷衍地将门虚掩上。
这无名客栈落着的地方算不上荒郊野岭,但也绝非官道,店修的简陋,伺候不起达官贵人,只在这犄角旮旯里懒洋洋地肆意开着,供些无名无姓的江湖浪客休憩一二。也不知是不是荒郊野岭地谋财害命时的缘故,这日头正晒,店中常常如此时一般冷清。门一掩,庖厨里就传来浓烈的炒菜声。
“妇人”凝神听了,锅铲翻炒声里,几步异样在她们的头顶穿过,她看向谢长安,显然,他也听见了。扮作女孩的谢长安掐着嗓子,慌忙地在身上一通找,而后小手抓住“妇人”的衣摆:“娘亲,姐姐的簪子好像丢了。”
“妇人”会意,佯装惊愕地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遮去了她大部分的身形:“丢了?什么时候丢了的?”
借着这个时机,谢长安将手心捏成一团的纸塞进了她的裙带。她嗫嚅道:“我……我不知道……”
“这怎么能不知道?”妇人陡然抬高了音量,又察觉到失态,漏了气般沉了下去,变回了和蔼的娘亲:“囡囡乖,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动,等娘亲回来,好不好?”说着,往桌上多洒了一把碎银,半是担忧半是嘱咐地往小二那处瞥。小二会意,连连点头:“你就放心吧夫人,我看着她,她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客栈的门吱呀呀被推开了,又吱呀呀合上。
埋伏还在。谢长安松了口气。他们的目标果然是他。不过这口气只敢松了一半,他不动声色地握住藏匿裙下的剑柄。他不大想在这里动手,他孤身一人能否逃脱尚无定论,何况店家也不见得无辜——落在这犄角旮旯还能开个风风光光里的店,落脚的江湖客,也得命硬到能落脚不是。
可惜天不遂人愿,店小二端来饭菜,随手将碎银捻进肚子前的口袋,时机正好,他们果然按耐不住,有人动了。
正在此时,客栈的大门忽然被踹开了。
惨白的日光被风刮了进来,晃眼的光散去了,露出鲜艳的来者。是两位姑娘,一位江湖行装干练利落,一位则红色长裙无不招摇,摇曳成白日里的一朵灿烂的奇葩。就着这奇怪的搭配一左一右夹了一个少年,正是他踹开的门。踹门的原因无他,他怀里的长剑快赶上他长了,占了他所有的手,只好拿空闲的脚踹了。
藏匿暗处的人不得不重新退了回去。
对此一无所知的店小二拥了上去:“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
着装干练的女子道:“随便上点小菜,够我们仨的。”
穿红裙的女子娇滴滴道:“怕是不够吧,你瞧十……江澜那样,能吃一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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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澜——十三难得没有发出抗议,他一打量四周,便对着空荡荡的客栈疑惑地感叹:“好多人啊。”+
红衣女子:“人吗?哪儿呢?”
既然洛景明问,十三就老老实实点了几个地方:“檐上,梁上,楼上,都有。”
谢长安:“……”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刀兵齐刷刷出了鞘。
红衣女子一个机灵:“喂?”
谢长安绝望地闭眼。现在,他还有两个呼吸的时间来想出一个能兜住这个烂摊子的馊主意。
……
店家听着屋里噼里啪啦地动静,丢了锅铲,端着盘花生米出去。方掀开帘子,半空中就飞来了一道鞭子,紧接着,桌上的瓷碗劈劈啪啪碎了三个,吓得小二帽子直挺挺飞了出去,露出个油光发亮的头,很快脑壳钻进柜台,同身子筛糠似的瑟瑟发抖。
十三从桌下麻溜地钻出来,同店家并排站在一起,站出一道格格不入地看戏的风景线。
这少年倒是好胆量,店家端着的花生米朝他拱了拱,问:尝不尝?
十三疑惑地看着他。
店家说,不给钱。
十三说,尝。
说着捏了一颗,放自己嘴里嘎嘣脆。
你怎么不躲?十三问。
店家很是得意:“这种事儿见多了,江湖上的人就这样,嘴上说不清的,都抄家伙说话。”说着一张板凳从他侧脸飞了过去,店家眼皮都不眨,继续嚼起他的花生米。
几番交手,黑衣人见捞不着好,领头人一声长哨,手下三五成群朝长凳撞破的窗口逃去。
“你怎不上去帮忙?”店家问。
“不喜欢。”十三说。
店家乐呵呵地放了装花生米的盘:“请你喝酒。”便去取了酒,给他满上。
十三端着酒碗凑近嘴边嗅了嗅,便是劈头盖脸连酒水都遮不住的药味熏得他直皱眉。这下药水平,怎么连叶未晓都不如。想当时叶未晓拿着下药的水请他喝,十三便闻着这如出一辙的味儿问叶未晓,你真没下毒?叶未晓笑着说怎么会,当师兄的怎么会给师弟师妹下毒——后来这水被洛景明喝了,后者昏天黑地地睡了一整宿,被叶未晓以麻痹大意为由记上了吴钩台黑名单——而另一边,十三也被记上了百相斋绝对不要的十个学生中的其中九个——他一个顶九。
回到客栈,十三对着酒说:“怎么下这么多。”
店家震惊地后退一步:“行家?”
十三心想不能暴露身份,连忙找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呃……我和朋友玩游戏的时候喜欢下着玩。”
店家瞪大了眼,更惊恐了。
下……下着玩?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全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店家噎了噎,不禁打了个寒战。
十三正沾沾自喜,自己的理由真是编的越来越好了,回过神就见店家已经退到了角落去,大骇:不好,不会说漏嘴了吧?
十三吓坏了,冲过去就想搀扶他,这一冲更不得了,店家脚一滑,直接栽倒在地,像一只翻肚皮的屎壳郎,男子汉能屈能伸,他摇晃着手脚求饶道:“大侠饶命,是小的不是生了恶念,大侠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我……”十三被吓更甚,手足无措之下脑回路打结,一时没能挤出什么话——好端端的管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准杀手叫大侠是假酒喝多了还是怎么着?难道真的是他说漏嘴了让店家猜出了什么?
情急之下十三端起九分蒙汗药一分薄酒的碗,在求饶张口的间隙眼疾手快地把酒灌店家嘴里——管他三七二十一,麻晕了再说。
店家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看这少年熟练的动作,心想,不得了,果真得罪了行家。
唉,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
裴宁望着黑衣人逃走的方向:“那些都是什么人?”
洛景明拖起被踩脏的裙摆,埋怨道:“行动如此缜密,背后怕是有人。我们好像得罪人了。”
总而言之,此地不宜久留,二人当即一拍即合决定要走,徒留十三一句:“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吗?”
洛景明:“都这个时候了还吃得下吗?”
裴宁看看满是无辜的十三,又看看他脚边酣畅大睡的店家:“……而且没人做啊。”
就在此时,客栈角落传来一个腼腆的声音:“我知道哪里有吃的。”
三人的目光齐齐向角落看去,正是先前坐在这儿但很快在混战里被掀了凳子的女孩。
女孩说,若是能护送她回家,她能招待他们。她家就在万花谷,离这里不远,坐马车,不到两个时辰便能到。她的娘亲去找弄丢的簪子了,让她在客栈里等,可如今客栈不安全了,她想回家。她爹爹还在家里等她。
十三说,顺路,但要给钱。
女孩问:“要多少?”
十三:“有多少,给多少。”
洛景明被他无师自通地流氓惊呆了。
但这小女孩能处,特别能处,钱说给就给了,十三抬了抬她沉甸甸的钱包,没想到能这么多,于是在邀请她上了贼船——啊不,马车之前,十三直直地说:“我还有个问题。”十三像是和朋友一般用最平淡无奇的口吻问道:“你为什么要穿裙子?”
女孩:“……”
十三没有敌意,只是很疑惑,在离太白山这么远的地方,竟然有洛景明的同道中人。
洛景明好奇地探来个头,女孩腆着声音:“这是什么意思?”
十三接着问:“你也喜欢男扮女装吗?”
女孩——或者谢长安心头一紧。
有那么一刻,他在抽刀割断此人的咽喉和妥协受其庇佑之间摇摆了片刻。被识破伪装会带来什么后果,没人比他更清楚。
可他没等来后文。此人识破了他的伪装后,也不甚在意他隐瞒身份所为何事,扭过头和同伴厮打到了一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洛景明起哄道:“你别老笑别人。我可听说你这一副俊骨,若是能扮作女相,反弹琵琶犹遮面,定能惊艳四座。”
扮作女相?那可比登天难了。要知道他在百相斋的成绩何止是落后,那分明是垫底,且这个底,一垫就是千里。说起来十方玄机真是他一生之敌。洛景明在昭明苑被揍得多惨,十三在百相斋就有多丢人;十三学隐龙诀有多顺溜,学易容就有多坎坷。从第一堂课的脸盲开始,这课就和他八字不合净作对,识人识人全凭感觉,十方玄机经常拧到骨头把自己给拧成半身不遂的模样,如果不是有江潮师兄给开开小灶,十三估摸着耐心如江斋主都会把他从百相斋抡出去。
他不会弹琵琶,只会弹链刃,甩出去砍人脑袋那种。
十三无言反驳,只好朝洛景明呲牙。
他的直觉能识破伪装,奈何脑袋瓜子还没聪明到能识破别人内心所想的程度。他对男扮女装一事随口一提便忘到了爪哇国,全然无视了新加入的伙伴突如其来的沉默。
洛景明说,他一直想去万花谷看看来着。
“三星望月,天下奇景,万花谷谷主东方宇轩盛邀天下雅客汇聚于此,不问姓名不问来处,来着皆是客……”
5. 五
马车嗒嗒,快乐地走在官道上。
万花谷从十三的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他倒想去藏剑山庄看看。也不为什么别的,就想看看神兵利器长什么样,看都看了能不能发动小脑筋拐一把两把回来——十三一直认为,昭明苑给未毕业弟子配的链刃太劣质,不然他在吴钩台混了不久,怎么会把轻重不一的链刃打碎了十二把。第十三次他颤颤巍巍地来到精密坊门口,这次管事的正是他三道考核里认识的一名师兄肖生,肖生见了他十分亲切,说哟小十三,又把链刃玩儿坏了?你这是拿链刃劈砖呢?
十三的脸上还流着血,冷风一吹,火辣辣的疼。十三说劈砖都还凑合,就怕劈的还不是砖。
说着便拿了第十三把链刃走。临走前十三问肖生,凌雪阁的链刃都是这么劣质的么?
肖生摇头说,你没见过神兵利器——你有空看看台首背上那两把,一名焚海,一名拦江,都是绝世神兵。
十三问,那我该怎么搞?
他道:“那可是圣上亲手送的,你搞不到。不过我凌雪阁叫的出名的神兵亦有羽书朝继,当年池云旗前辈的流天云,苏无因老前辈的临渊……还有一个疯子手里的大镰刀,这个很漂亮,倒是没有主,不过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十三:“肖师兄,你知道吗,话说一半是会尿床的。”
肖生:“……”
肖生清清嗓子:“那柄镰刀名唤文葬,取‘葬名一刃,命索千条’之意,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命索千条’?那东西太邪门,传言每一位拿到文葬的人手上人命太多,都不得好死。”
十三道:“说的好像咱们能得到好死一样。”
肖生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下,觉的他说的话非常深刻且富有哲理。
十三又问,那怎么才能把文葬搞到手呢?
肖生一掌掴他后脑勺上:“你搞什么不好搞文葬,你怎么不去台首手上抢焚海呢?”
十三委屈道我就算有那个胆也得要那个命呐。
肖生不清楚他有没有那个胆,可那小子又问,那流天云呢?
“那是人家的链刃,你想干嘛,偷?”
十三:“那羽书朝继呢?”
肖生:“那也不是你的东西。”
十三:“那不就只剩文葬了吗?”
肖生:“……”
肖生不解,年纪轻轻何必和一把链刃过意不去。“我看你和江潮关系那么好,他那把链刃可是台首送的,我垂涎了好久。不过那对链刃用起来极轻极快,放眼整个凌雪阁,还真只有他用的顺手。他是你师兄,你管他要,说不定他就给你了呢。”
十三灵机一动:“我师兄是我师兄。”
肖生:“嗯?”
十三:“你也是我师兄。”
肖生:“算吧。”
十三欢喜:“那我管你要不就好了吗?”
肖生:“……”
肖生:“台首要你去吴钩台挨打,不是没有原因的。”
说起这个,十三埋怨道:“话说肖师兄,咱阁里多久收新弟子啊?哪天也让我混个师兄当当呗?”
肖生:“能进凌雪阁的,除了裴清裴宁那样的家族,被带进来的哪一个不是无亲无故没有出路还要有天赋的?上哪儿去搞那么多你和洛景明这样主动送上门来的冤大头?”
十三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但他还是很想要一对趁手的武器。裴宁与他说藏剑山庄有好多好多神兵利器,你可以去弄一把回来。
于是十三心心念念着藏剑山庄,莫名其妙地走上了去往万花谷的路。
正在他出神之际,他的好伙伴们已然和新加入的同伴聊得热火朝天。那位名叫谢长安的家伙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男子的身份,他随便给自己按了一个凄惨的身世,说起男扮女装是娘亲的主意,他的爹爹出谷游历时得罪了不少人,娘亲才出此下策——便是方才追来客栈的人。想必会给他们添不少麻烦。他真心换真心,将洛景明哄得精神大好——酒逢知己千杯少,十三那块学不会十方玄机的木头是跟他聊不到一块的。
洛景明说没关系,这位公子可厉害了,平日不拔剑,拔剑一挑五。说着戳戳一旁的十三。
十三:“?”
谢长安又问他们到何处去,洛景明便欢天喜地地说去藏剑山庄的拭剑园挨打……咳,比试,比试。
他“噢“了好长一声,又说,你们功夫好生不错,师从哪门哪派。
“你怎么知道我们功夫不错?”十三探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功夫不错。他天天在吴钩台挨了上顿挨下顿。
谢长安面不改色,笑道:“我看那位女侠好生厉害,他们又认你是老大,你肯定最厉害。”
“我不是老大。”十三随手指向洛景明:“她才是。”
洛景明:“啊?”
谢长安没管这么多,只笑眯眯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少侠,你可得加油了。”
果然,没走多久马车就是一个颠簸,本把头探出窗外的洛景明差点连人带头飞出去,被裴宁抓住了衣领,连人带头又给拽了回来。谢长安早有预料般的,不知上哪儿摸出一把扇子,开了扇面遮了半张脸:“他们追上来了。”
十三一把把他的扇子扒拉开:“放下去。”
谢长安:“……”
十三直言不讳:“挡我视线了。”
难为情这拿钱时眼都不消眨的厮真性情,竟还真干起了替人消灾的活儿。车外忽地响起马蹄声遮不住的脚步。这样的脚步声很熟悉,当他自己运着轻功轻轻踩上树叶的时候,也会有同样的瑟瑟声。十三摁住谢长安,踩上车窗一头钻了出去。
他无意听过师兄师姐嘴边飘来的什么“枪打出头鸟”,起初不懂是什么含义,如今也算兑了现,他方探出头,一支飞镖便激得他低头去躲,再抬头时几个黑影已经仅凭着轻功追了上来。十三一愣,这些人的装扮实在眼熟得过分——等等,不会跟上次在向阳坡叽里咕噜的那三个人是一伙吧?
十三翻身上了车顶:“谢长安,你得罪的都是些什么人?”
谢长安说,不知道。
裴宁紧随其后,翻身与他后背相靠。
十三扫视周围,平静地歪头,对裴宁道:“好多人。我好像打不过。”
裴宁:“哎?”
十三:“但我可以试着杀一下。”
裴宁:“啊?”
谢长安:“……”
就和杀山匪一样。十三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没等来回应,全当了默认。“那我真杀了,”此人还算记得叶未晓的叮嘱,确认似的多了句嘴:“杀光了不会有人找我寻仇吧。”
“现在不是惦记这个的时候。”裴宁道:“剑拿好了。”
哎,也是,要寻也寻不到,他们在太白山深处鸟都飞不过的地方,总归遭殃的也就只有谢长安了。这般想着,心里便舒坦了不少。那些黑衣人朝他扑来,十三抽剑出鞘,顿时刀光剑影一片,十三举最后一剑,朝那人要害刺去——
没刺着。
十三:“……”
十三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剑:“这东西这么短?”好马无好鞍,兵器不趁手,这剑这么重,怎地连六尺都没有。十三小小的脑袋充满大大的震惊。
裴宁扶额。
他向马夫要了根绳,把半死不活的人五花大绑了一番,一脚踹进了车里。
洛景明:“哇,活捉。”
十三摇头:“不是,是失手了,没杀掉。”
说着他擒住那人的下巴,从他的后槽牙里掏出一块药来。再三下五除二卸了他身上的飞镖飞刀和匕首,又把他的衣服一扒,暗器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谢长安:“……”
做完这一切,十三这才抖了抖剑上的血,收剑入了鞘。那血渍刚好溅上了谢长安的裙摆,似几朵零星的红花。后者皱了皱眉,不咸不淡地夸道:“少侠擒人的本事好生熟练。”
就是……不大爱干净。谢长安只看那沾血的裙摆一眼,就好似一万只蚂蚁从染血处浩浩荡荡爬满全身。
熟不熟练不知道,总之昭明苑便是这么教的。换成是他,定是要在身上藏百八十件东西的,类推嘛。
“你要留着吗,不留我杀了。”十三说着又要拔剑,裴宁和洛景明左右齐齐抓住他的衣袖。
“少侠的办事风格可真是别具一格。”谢长安道:“你把此人交给我,我爹爹或许能够帮我处理后患。”
……
好吧,敢情是出去惹了事,去给老爹添麻烦的。
十三承认,万花谷是个很美的地方。至少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比这里更美的画面了。
洛景明却说,就你那所剩无几的记忆,里边找不到好东西也很正常。
十三:“……”
倒是谢长安起了兴趣,问起他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回了万花谷他便一改妆容,拿真容示人,换回了少年人的衣裳,可爱的小女孩突然间变成了漂亮的小白脸,惹得洛景明背地里连声赞叹。
如此美丽的皮囊面前,脸盲症显得格外煞风景。更可恶的是,脸盲的他须得微仰着头才能触及他的目光,对此十三十分不满。
而更令洛景明赞叹的是晴昼海的美景。因而谢长安抛出疑问时,和开着灿烂花朵的树一同在土地上迷茫的只有孤零零的十三。
关于身世,倒没什么好瞒的地方,于是十三向他解释了自己是如何走着走着从悬崖上摔下来把自己摔失忆了的事。是真是假,十三自己也不清楚。
谢长安听完:“那你岂不是无亲无故了。”
虽然这话问的着实欠揍,但于就他而言确实没毛病,于是十三点头承认,一边寻思着这话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爹想见见你。”谢长安说:“就你一人。”
他变了。那层和颜悦色的气息仿佛和本属于姑娘的衣裳一起被脱掉了。“你想支开我的朋友?”十三问。
“嗯。”
十三:“那我可以不见吗?”
“我在你身上下了毒。”谢长安抱着臂,用几近冷冽的声音道:“你要是不跟着我走,你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十三深刻地想了想,他一定是和黑衣人犯冲。若非如此为何他每一次被绑架都有这样的黑衣人在场。好在他一回生二回熟,点点头:“噢。”
谢长安眉头一挑:“你就不怕?”
十三摇头:“还好。”比起被毒死他更怕想不出此人究竟是何时下的毒,想不出来可是要被台首收拾的。比起被毒死,被台首一刀一刀剁成饺子馅也许来的更让人恐惧些。
谢长安:“我并非恶意。我只是想带你去见见我爹。”
“你直接对我说不就好了。”十三直喊冤:“不用又骗人又下毒。”
有那么一瞬间谢长安察觉了良心的不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谢长安想,怕是被他骗了还要替他数钱。
十三不想数钱。他不太在乎自己都说了什么,他的思绪很乱,但千头万绪都可汇集成一句话——他究竟是多久下的毒?再想不出来,台首真要把他给剁成臊子了。
“习惯了。”谢长安道。
习惯了,好熟悉的风格。十三想,跟自己太白山的同伙一模一样。
谢长安带他走了很远很远,远到了天那边的一个长满古怪石头的地方。仙迹岩本是青岩万花绮丽之地,飞瀑饮溪,鸣鸟相和,画圣林白轩与琴圣苏雨鸾在此再通心意,琴瑟和鸣,做桃源之比翼,好不逍遥自在。
当然,此等江湖传闻,十三没听过。他的眼里谢长安带他走过古怪石头的路,又穿过花花和草草,来到一处阴翳的住所。
谢长安介绍说,这便是万花谷的画圣。“也是我师父。”他道。
十三默默举手:“不是你爹吗?”
“骗你的。”谢长安大大方方承认。
十三:“那你爹是谁?”
“……”
谢长安咬牙,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突然斥道:“关你什么事?”
十三茫然地眨眨眼。他的眼里眼前的人像是被提了师兄的江行舟,说翻脸便翻脸,不可不谓之奇怪。可是他说的对,别人的爹爹干他什么事情,言之有理,再疑惑也不问了。他只好换了个话题:“好吧。那画圣是谁?”
“……”
谢长安用力过度,险些将牙咬脱臼。
十三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怕是误会了自己侮辱他师父,不打算给他解药了,连忙一摊手,解释道:“你别……我真的不认得,也许以前认得,但是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你看起来想把我吃了。”
谢长安一甩衣袖,不愿再理会他,而是径直向前,对院中的人道:“师父,你要见的人,我替你带来了。”
画圣和谢长安不一样,画圣相当客气,他先是要他坐,于是十三听话地坐下了。谢长安站到他身旁,十三总感觉他能从怀里抽出一把刀来抹了他的脖子。
事实也如他料想的那样,画圣坐到他的对面,十三看着画圣给他满上一杯茶,他端起来嗅了嗅——他没招了。最近很流行下药吗?十三想。他挪了挪目光,恰巧见画圣没给自己添上,干脆把茶盏往画圣面前推去:“你喝。”
画圣宽宏大量地接纳了他的无礼,接过茶盏,慷慨地将茶喂了无辜的花花草草。这才说刚才多有冒犯。
说完,又问道:“你可知你杀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在太白山的时候就不知道。十三没有开口,只摇摇头。
“你可曾听说过凌雪楼?”画圣道。
“……”
十三不禁想起鸟不归前趾高气昂地军队,这不才知道么。
“那你可知凌雪阁?”
十三歪头——哦,他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故事里江湖上行骗的骗子,好巧不巧,骗到正主头上来了。什么人胆敢在万花谷冒充凌雪阁的人?这要让台首知道,台首非得扒他们一层皮三层肉不成。十三心里默念三遍不能暴露身份,道:“不知道。”
“凌雪阁隐于江湖,其行事皆为我大唐兴亡息息相关,凌雪楼乃其江湖之属,”画圣道:“你所杀之人,便来自其中。”
……这群冒牌货还挺了解他们的。
十三不语,听画圣继续讲下去:“你动了他们的人,便已卷入其中纷争,他们不会放过你。你既救长安于险境,我自当还你这恩情。你若愿意,我可替凌雪阁留你,护你周全。不过在此之前,你需为凌雪阁做一件事情。你可愿意?”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十三叹气。若真是凌雪阁的人,听到这个话就该从怀里掏出一把链刃当机立断把他宰了。
他们掏不掏,十三不知道,不过他们若是不掏,就轮到他掏了——好大的胆子冒充凌雪阁招摇行……
而后十三听得刹那间一道厉风之声——他的动作比脑子快太多,瞬息间向后一仰,躲过朝要害卷来的链刃。
谢长安吃了一惊,这是他自习隐龙诀以来,第一次失手。这厮的身手竟能如此快捷,更是以一种刁钻的角度躲过他直击要害的一击,仿佛对链刃的轨迹了如指掌……他难说是巧合,那样娴熟的反应,便是见多识广听得过隐龙诀的高手,在距离如此之近的情况下,不经积年累月的反复,又如何能躲过?
巧合不可能是巧合,这辈子不可能是巧合,能躲过又如何,那是没辙,谁叫吴钩台的师兄师姐们常常用这招卷他。放只猫在吴钩台每天被不同的人从不同角度这般袭击上几十次,走到哪儿袭击到哪儿,猫也能躲开。十三曾一度生活在这一招的阴影里,不知付出多少惨痛的代价,这才练出了躲的习惯。
可那谢长安的速度也不赖,便是这一招,惊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他难得有这般激烈的反应,而激烈的心跳过后,十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长安好像真掏链刃了!
十三茫然地傻成了一团,而链刃又卷两道,招招致命。这可不是吴钩台的打闹了,这是真的要命。他被迫抬剑挡了两招,这样的力度,这样的声音,妥妥的隐龙诀,如假包换的那种。
可他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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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及解释,谢长安的链刃已经再度逼来,他退无可退,再也想不起暴露不暴露了,从怀中抽出链刃,直迎上去。
獠刃乍起,宁静的仙迹岩骤然掀起一阵杀意的风。
数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到两人身边。
谢长安不曾想过会有人突然抽出另一把链刃来,还是拿金戈回澜挡金戈回澜的疯子,白刃相叠,握着链刃的手便是一阵钝痛。
十三也痛,若不是对方始料未及,以这一招的力量,在如此被动的情况下,绕是让他再长两只手也支撑不住。一阵血腥在他的胸腔翻涌。他咬咬牙,挣脱谢长安。
谢长安滞留之际,那人竟朝他亮出致命的后背,而他的链刃也同他不要命的持刃人一般饶过他,不管不顾地直朝画圣而去。
谢长安:“放肆,给我放下!”
画圣目不转睛地见那刺来的剑刃堪堪停在自己眉间。
“好胆量。”他夸道。
……
青岩万花受东方宇轩庇佑,连朝堂都要敬畏三分,乃远离是非争端之地,飞盏时常想,真的会有人不辞辛苦跑到万花谷里来刺杀画圣吗?
有的兄弟,有的。
画圣,不,机枢府府主于万花谷遭遇的第一场刺杀,飞盏抽出在场的第三对链刃制止了刺客的袭击,在看清刺客面容后飞盏将链刃一扔,也不管那刃端是不是还停在府主面前,疑惑、错愕、不解、迷茫和恨铁不成钢的心都在此刻化成了拳头,一拳砸在刺客的头顶。
“你发什么神经?!”
这一拳直通脑髓,打得前者眼神立马清澈了,十三眼巴巴看着眼前的人,小心翼翼地“嗷”出了声:“咦,师姐?”
这位师姐他倒是熟识。和那位险些将他打死的凌柒陆同属空山雨后小队,也同他交过手,不过比她那队长温柔多了……至少没要了他的命。
飞盏冷静地想,现在要了催雪令的命来不来得及。可惜他还不能死,在谢长安的怒火到来前,飞盏硬着头皮拦下他,僵硬道:“那个……”
……
说刺杀府主的其实是昭明苑的小萌新,此番离开太白山是为了去试剑园挨打……至于为什么会来万花谷她不知道,不过一定把叶未晓的叮嘱当耳旁风了,不然怎么会把链刃还横在府主脖子上,企图谋杀自己人?
事情的真相实在太过离奇且惊悚,飞盏支支吾吾了半天,很难用言语解释,实在解释不清,干脆将十三提到半空,狠狠地抖了三抖。
一块玄铁铸的令牌吧嗒落到了地上。飞盏将闯了大祸的小师弟随手扔飞出去,将令牌捡起来,拿手指扫去沾上的灰,将令牌递给谢长安。
谢长安接过令牌,沉甸甸的重量坠在他的手里,映入视线的是一只狰狞的兽头。似龙似鬼,融于水火之间,赫然是非天之像。他面色沉重地翻过令牌,背后只两行小字:凌九霄拟把风雷掣,傲雪无双。
谢长安:“……”
谢长安难以置信地望去,令牌的主人灰溜溜地捂着脑袋,将自己委屈成灰头土脸的一团。
初代催雪令继承人,鬼面无心,就他?
……
“原来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谢长安无奈。他取来了干净的布,一圈一圈将受伤的手腕缠起来固定住,以免再度受伤。
十三点头如捣蒜,他的手也没好到哪里去,手腕微动便疼得呲牙咧嘴——他再也不要用金戈回澜了,他要和金戈回澜绝交一天。
打来打去,原来打的是自己人。正松了一口气呢,便听画圣问:“你刚才,有几分胜算?”
“零分。”十三不服气道:“你徒弟好厉害,我打不过。”
“顶撞上峰,还出链刃伤自己人,你胆子也不小。”谢长安说。
“明明是你先要伤我的。”十三恼道。
“还顶撞。”谢长安训斥道:“敢对机枢府府主不尊不敬,姬台首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要是懂规矩也不会被台首抓到吴钩台挨打了。十三越想越心酸,奈何大丈夫能屈能伸,听见台首二字该怂还是得怂。他疑惑道:“机枢府?机枢府府主不是林白轩林大人吗?”
飞盏绝望地原地转了个圈,揪起了头发。
谢长安也给他问愣住了。他瞅了一眼那画圣的脸色,又瞅了瞅这看起来不大聪明的催雪令,压低声音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毫不知情的十三和他大声密谋道:“我该知道什么?”
谢长安:“……”
“闻人苑使没教过你吗?”飞盏要抓狂了。
十三迷茫:“教我什么,我就在昭明苑呆了两天。”
沉默的画圣终于咳嗽一声,重新添了一杯茶,这一次添给了自己,他轻轻道:“在下姓林,林白轩。”
……
飞盏抓着十三的肩膀,只恨不能在他的脑袋上凿个洞,把规矩灌进去。
如此跨服聊天了很久。在飞盏“再听不懂我砍了你的脑袋”的帮助下,十三终于接受了机枢府府主真在万花谷的事实,谢长安也终于明白,他是真不知道机枢府府主和万花谷画圣是同一人。
谢长安冷讽道:“催雪令,就这?”
催雪令对他的热嘲冷讽全然无感,此时他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他指着林白轩:“这是府主,是我的上峰。”
飞盏觉得自己像是在教孩童说话,满头被气出的青筋还得强扭着欣慰的笑容夸赞:“嗯,对,没错。”
十三又指谢长安:“这是谢长安,是我未来的上峰。”
飞盏点点头。
十三:“可他比我小。”
问的很奇怪,但是飞盏点点头。
十三转头看向谢长安:“那你怎么比我长得高?”
谢长安:“……可能比你爱锻炼——比如你那链刃使得挺差劲的,姬台首还没把你赶出去,我也算佩服。”
十三:“我才来太白山几天,你又来多久了?”
谢长安:“你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凌雪阁了。”
十三:“小野猪不骗大野猪。”
谢长安:“……”
他未来的上峰故作老成的憋了半晌,憋来一句:“你幼不幼稚。”
“幼稚你也得叫师兄。”十三道。
“门中辈分按入门时日算,我才是你师兄。”谢长安顿了顿,对催雪令的评价尖锐而刻薄:“幼稚,还没常识。”
此路不通,十三恬不知耻换了一条路:“那你也得叫我一声哥。”
谢长安怒:“想都别想。”
十三:“好吧。你先把解药给我。”
谢长安:“什么解药?”
十三:“你不是说你下了毒么?”
谢长安:“我说了你就信?”
“……”
昂,不然呢?
林白轩静静地看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言一语,嘴角不自觉的擒上了淡淡的笑意。
自父亲离去,谢长安性情大变,自请入机枢府,林白轩授他礼法,江采萍授他武学,阁中规矩森严,他不怨不艾,一概照单全收,直至于此,说他是自己左膀右臂已不为过。
林白轩有过踌躇,谢楹若知他允谢长安入阁,会原谅他吗?那是那个孩子自己的选择。只是那个曾经在太白山肆意说笑的孩子,已经许久不在了。
“你俩倒是投缘。”林白轩道。
十三警觉自己上当受骗,四肢并用从地上爬起身,本想想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点子反驳那叫谢长安的东西,却被谢长安先行一步,谢长安脱口道:“傻子。”
十三一愣:“等等。”
谢长安在这场嘴上的硝烟里被叫停,不解地看向他。十三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不认人是真,可他不聋。思绪猛地回到太白山,那个瀑布旁冷清又宁静的地方,他纠结了好久好久,终于选择友好地掏出自己最最珍惜的一块糖分享,却惨遭拒绝。拒绝他的人说……
如果孽缘也算能被算作投缘的一种——十三大骇:“你、你不会就是那个躲在墓林树下睡觉的傻子吧?”
6. 六
突如其来的沉默席卷了整个仙迹岩。沉默里谢长安的思绪短暂地被烧断了篇。
他没有在墓林睡觉,他是在……
他不是眼前的傻子,也不够幼稚,因此生了自尊心,固执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有关“哭鼻子”的字眼。可是撞破事实的人偏偏用无辜而疑惑地目光,要将他狼狈的自尊捅破。
巨大的怒火和羞赧里他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谢长安闭眼,胸口起伏几番,这才平复下情绪。
十三眼里,谢长安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注视,而后视线的主人转身,甩袖便走。
……
飞盏和十三并排坐在晴昼海的草地上,十三揪着草地里的草,问,师姐,其他人呢?
“出任务去了。”飞盏说:“我留着看家。”
空山雨后在出任务前,凌柒陆教他们投骰子,谁的点数最大,谁就留下来看家。飞盏摇出两个六,在众队友嫉妒得流口水的注视下接下了看家的活儿。看家嘛,轻轻松松,和休假有什么区别,美丽的万花谷,还能看出什么大麻烦不成?
大麻烦问,咱凌雪阁招生原来这么任性的吗?——抓着个倒霉蛋问你从不从,从便收编,不从便收命。
飞盏点头:“十几年了,一直这样。其实倘若你方才喝了那杯药睡上一觉,这些事便可以都忘了。他们呢,就会放你离开——是你自己走到死路上来。”
噢,十三明白了,还怪他发现茶里下药了。
可恶的谢长安。十三狠狠揪了一把无辜的花。
“你听说过百相双璧么?”飞盏问。
十三点点头。飞盏惊讶于他对机枢府府主一无所知,却对这些阁中旧事如数家珍——叶未晓到底在教他什么东西?
“谢长安的父亲便是谢楹。”飞盏道。
十三:“可是他不是已经……”
“是啊。”飞盏眨眨眼:“他没有父亲了。”
十三瞪大了眼。
所谓“父亲”的词眼,于他而言,比晦涩难懂的秘籍残卷要陌生得多。即便他在太白山呆的时间足够久,对于死亡,似乎依旧还停留在师兄师姐的嘴里,和他们偶尔拿着同伴腰牌前往墓林吊唁的背影。
于是江潮带着他去了墓林。江潮对他说,风吹过墓林的时候,摇晃的腰牌会讲述很多故事。
那是十三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踏入墓林,满眼摇晃的红树叶,树下是层出不穷的彼岸花,红如泣血,烈如残阳。风一吹便卷起飒飒之声,木牌噼里啪啦此起彼伏,江潮师兄轻车熟路地带着他穿过树林,满树新旧不一但刻着不同姓名的木牌从他的身旁一一拂过。
江潮走到一棵树下,在枝干见寻觅许久,终于指着一块刻着熟悉姓名的腰牌告诉他,这位是他曾经的队友。
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亲手把队友的腰牌挂上了墓林。如今他再来,没能祭一壶酒,更没资格祭一壶酒,朱砂勾勒的姓名在风吹日晒中暗淡了,似融进了天光里。
江潮低低叹道,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了。雕刻在木牌上的名字会暗淡,镌刻在记忆里的痕迹亦如是。
记忆是种残忍的能力。再痛彻心扉的人和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模糊了,痛感却被留了下来,犹如涸辙之鲋,潮水退去了,生存在水里的鱼被困在水里。
十三不知道“父亲”于谢长安的意义,不过他约莫能想象到如果有一天自己的队友……
十三打了个寒颤。他下定了某种决心,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于是谢长安与他的第二次见面来的很快,万花谷的夏日很长,即便是夜里也足够晴朗,他得以见同暗不见天日的机枢府顶一般的漫天星辰,星辰的轨迹同亟待处理的事务一起临摹进他的脑海,这是需要他每日都做的事情。
但很不巧,一片阴霾挡住了他的视线,少年随流动的青草一声不响,他背着手,高昂着头颅,神秘莫测地走到他的身边。也是那时候谢长安发现选他继承催雪令也许另有隐情,就像此刻他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愚蠢,他的眼睛也不似傻子该有的迟钝木讷,而是亮晶晶的,星星在他的背影外黯然失色。
但很快,那双眼睛埋下去,十三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不安地碾过青草。“府主不是说,我救了你,要替你们做一件事吗?”他装似不经意地开口。
“救我吗,凭你?”
……说起来,他好像真的打不过谢长安。相反若不是他胡乱讲话,谢长安好像根本不会陷入危险。
十三尴尬地将目光挪向别处:“咳,你先说说是什么事,说不定我心情好,顺手替你办了。”
谢长安歪着头,不留情面地戳破他:“我要你做事,好像还轮不到你拒绝吧。”
……
嘿,好像还真是。
脚尖凶狠地把无辜的草碾出一片飘着腥味的汁液——这个谢长安,怎么这么讨厌。
“你不怕我吗?”谢长安突然问。
十三终于放过遭殃的小草,脱口道:“怕你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吗?”
十三被他问了个懵,脸盲心里一慌:“你不就是谢长安吗?”
“是。”谢长安说:“那你不怕我吗?”
怕我的师承,怕我的身世,怕我上位者的身份,怕我生来就受众星所捧,高人一等,享尽太白山不可多得的爱宠。
谢长安死死地追寻这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开一合。他犹豫了。
谢长安对此早有预料。他挪开眼,谈不上失望。却在此时听那人小心翼翼地问:“你……咬人吗?”
谢长安:“……”
十三不知道自己只是迷茫了一会儿他怎么老这样问莫非先前金戈回澜撞金戈回澜的时候撞到了脑子,还没来得及关心呢,转眼间怎么又惹这个活爹不开心了。
他的询问没能等来回应,十三权当默认:“你又不咬人,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吗?”
谢长安:“……”
十三心道不好。坏了,不会真咬人吧?
他惊恐地后退了两步,偏偏谢长安一直注视着他,跟稻香村村长门口拴的大黄狗咬人前一模一样。他更惊恐了,声音越来越小:“你别咬我啊,咬我我还是蛮怕的。”
“……”
谢长安不太想和傻子说话。他起身道:“改日回去,让卢老给你治治脑子吧。”说完拍拍衣摆,扬长而去。
……
裴宁见到十三的时候,后者只留给她们一个灰溜溜的背影。
裴宁走过去,问:“怎么啦?”
“又走了,”十三没骨头似的向后一躺,栽进软软的泥草地里,徒剩一句叹气:“这个谢长安,怎么这么小气。”
裴宁听完他声情并茂的控诉,朗声大笑起来。她也没有放过自己的好队友。“你竟然会不认识机枢府的林大人。那可是除了阁主以外,我们之中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咱们的隐峰藏雪就是他发明的。”
十三面露难色——怎么会就他不知道呢?
笑罢,裴宁同他一起仰到在地。她顿时拥满天星辰入怀,志气高昂。
“十三。”裴宁叫他。
“嗯?”十三回应。
“我们加入凌雪阁这么久了,”裴宁问:“除了变强,你有想过当大英雄吗?”
十三摇头。
“你怎么什么都不想。”裴宁埋怨道。
“我老挨打,还闯祸,连上峰都不认识。”说到这里十三声音凄怆得像一头落难的狗熊:“我当不了英雄。”
“没有人规定英雄非得是完美的呀。”裴宁道:“我就想。因为姐姐总说,凌雪阁功在千秋,凌雪阁里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想尽忠报国,像姐姐那样,像前辈们那样。”
“你想变强,总得有个理由吧?你为什么想要变强?”裴宁问。
十三侧过头,对上裴宁漂亮的眼睛。他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激灵蹦起身,双手在半空中一合。再摊开手,一只蝴蝶在手心收敛了翅膀。
十三欢喜道:“我想变强,强到可以……”
话音戛然而止。他回头,见裴宁打了个哈欠。
裴宁惺忪着眼:“什么?”
“你去休息吧。”十三说:“我来守夜。”
“我不困。”裴宁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赶紧的,趁我没反悔。”十三骂咧咧地说。
裴宁有些尴尬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低低说了声多谢。
蝴蝶扑闪着翅膀,乘着月色飞走了。
月色如水,十三独自坐上仙迹岩高高的岩山,听远方的、恍若墓林的飒飒的响。
百年之后,牺牲的英雄血护河山,活着的英雄垂垂老去,他们也终究归去,变成太白山苍雪里的一枚,无声地融化在这片无人驻足的青山里。
后悔吗?江潮问他。
江潮说,没人会记得你们,你们也不会被人记得。
“那我来记得就好了。”彼时十三坐在他的身旁,惬意地摇晃着双腿:“我替师兄记得。我替你们都记得。我努努力,活一百年,一千年,你们要是忘了,便来问我,反正,我都会记得。”
翌日一早,他们一行人从万花谷离开,准备一路架着马车南下苏杭。还没曾走出万花谷,便又被拦了去路。
十三险些被口水噎死。
“你好,很不高兴见到你。”十三跳下车:“你怎么又换衣服了?”
谢长安又换了一身衣裳,是他们熟悉的款式,衣裳紧贴着身体,长长的围巾缀在身后,唯有尾端是一点红色,像被太阳点燃了似的。
“……”
因为上一件和你交手的时候弄脏了,上上一件沾了你剑上的血。谢长安想。
可惜罪魁祸首毫无自知之明,还颇为无奈地开口质问他:“你又怎么了?”
“你不是说,你要替我们做一件事吗?”谢长安反问。
十三:“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谢长安答。
十三嘴角一抽,想在他的围巾上打一个死结。不,一个不够,要两个。
“便先欠着吧。”谢长安理所当然道:“将来归辰司所需,你须兑现承诺。”
噢。十三明白了。活爹是来找他打欠条的。
于是十三问:“给钱吗?”
“也得有命花才行。”
那便是有工资了。十三赞同地点点头:“那欠着吧,你说了算——有命花是花多少?”
“比不了吴钩台,机枢府给不出那么高的价钱。”谢长安诚恳道。
十三:“……”
上贼船了。
十三默默注视着谢长安,等他的后续,却见他迟迟没动静。
十三:“?”
谢长安:“你在等什么?等我逐客吗?”
十三:“……”
三个。十三恶毒地想,他要在谢长安的围巾上的死结,他要打三个。
……
林白轩说,眼前这个人,千载难逢。谢长安觉得他说得对。
不过千载难逢的根骨暂时没见着,千载难逢的猪脑倒是见识到了。
……
几天后,十三一行人终于到了西湖。
正所谓江南一带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景,西湖的风光数不胜数。这几日各个门派的弟子都在西湖附近闲逛,大有华山纯阳宫的,小到有名曰狗头帮的,数不清慕名而来的人。
一个地方习武的人一旦聚多了,刀刀剑剑磕碰到了,难免有战斗切磋。他们来时便遇上了一帮秀坊弟子,七秀坊的弟子还算礼貌,见了裴宁和洛景明,想向她切磋一下。
半柱香后,裴宁赢了回来,洛景明被女子暴打了一顿。虽败犹荣,洛景明就算是败了,也恪守自己不暴露身份的原则,不像某些人——
十三一想到机枢府,满心惆怅。恰逢上茶馆歇息的时候有纯阳宫的弟子见他佩剑,便想切磋一番。他正惆怅着呢,以身体不适拒绝了。看热闹的人当即一阵唏嘘,作鸟雀散了。经万花谷一事十三明白了个道理:机枢府无孔不入。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后知后觉的十三终于夹紧了尾巴,宁当狗头,绝不惹事。
没曾想那道士还关心起他来:“阁下可是有伤在身?可否让贫道看看?”
天天在阁里打打杀杀,有哪一天没伤才奇了个怪了。而那个好心的道士不知上哪儿学的执拗,非要看,十三没辙,又默念了一次宁当狗头,绝不惹事。手一伸,任凭他坐自己对面把脉。
不把不知道一把吓一跳,没想到这道士真有两把刷子,沉吟片刻,问他是不是前段时间受过很严重的内伤,伤过经脉。十三点头。他又问是不是受了重伤强行运功所致。十三又点头。
十三好奇地问他:“你们纯阳宫里一般都学些什么?”
他道:“纯阳功法分两种,在下修的是外功,名曰太虚剑意。”
十三:“治病用的?”
此时的道士脾气甚好,耐心解释道:“太虚剑意不治病。只是江湖游历,多少懂的一些——小友可是初入江湖不久?”
十三又明白了:噢,这人原来是来交朋友的。于是十三点头,说我什么都不懂,连藏剑山庄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他没说谎,他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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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道。道士便问他可曾拜师。
十三想了想,师父倒是有,不过不可说。上峰倒不少,个个教过他东西,也不可说。
几个名字滚在嘴边,没能滚出个所以然,于是十三道:“应当没有吧。”
他略带同情地看了十三一眼,颇为剑纯的安慰了他一句:“没师父好,没师父好。我师父好生严厉,要我们每天练剑五个时辰。”
日常起步七个时辰时不时就被罚一整天第二天照常得准时挨打的十三面色复杂,心情更惆怅了。
世上竟有如此温柔的师父。十三想。
道士像是认定了他俩颇为有缘,在行李里翻找一番,翻出一瓶纯阳宫的丹药送给他。十三笑纳了,被道士夸了句耿直,以茶代酒,一口闷了。十三想了想,药他不能白收,便说待他伤好些了,便答应与他切磋。顺便问了他的名字。
道士郑重其事道:“在下紫虚门下高剑。”
嗯,好,我记住——“嗯?等等,你说,紫虚子?”
他点点头。
十三:“姓祁的那个?”
道士点点头:“正是祁进。怎么?你认识我师父?”
……
我。
我敢不认识吗?
十三骇然地认清了一个现实:他敢不认识林白轩,但没敢不认识眼前这位的师父。
进哥儿。十三扯了扯嘴角——这位咩兄,你可休怪我食言,咱俩这磋还是别切了吧。
遥想每一次被师兄师姐暴揍,只要被台首看见,自然免不了一顿训斥。他会先问,你今年多大。
十三就答,虚岁十四。
姬别情便说,进哥儿入阁时也是你这么大,人家都能与我一战,你长这么大,别说接我一招,太白山的野猪踢你一脚你都不知道从哪儿还手。
十三挨训,进哥儿从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出去。出去了一半儿,被姬别情重新塞回脑子里。
后来十三向叶未晓打听进哥儿何许人物是也,叶未晓慷慨地解答了他的疑问:就是纯阳宫的紫虚子祁进,是长安古意前身小队中的一员,师父曾经的搭档,后来叛逃了凌雪阁,成了师父的心魔。
十三没有对惊天大瓜展现任何的惊讶,而是陷入了沉思:“叛逃不是要被抹脖子的吗?”
叶未晓点头,说师父当年肯定花了大功夫才保住了他的命,不然以苏老的脾气,就算得罪了吕洞宾也要把人给剁了抬回来,一粒骨头渣都不放出去。
叶未晓说着,忽然出起了主意:你若不信,下次师父再拿进哥儿来说你,你就告诉他要是人人都是进哥儿,您也不用天天念叨进哥儿长进哥儿短了。你这样说,他肯定找不到理由训你——我们做杀手的,除了杀人,更要学会诛心。诛心,就是要学会找人弱点。
起初,十三也有过怀疑。找上峰的弱点也算吗?
可是叶未晓的神情不疑有假:师兄给你发毒誓保证,你尽管说便是。
十三仍然不信:“怎么个毒法?”
叶未晓:“我要是骗了你,我被师父打断腿。”
比起诛心,十三更好奇是什么充满神秘力量的鬼话让叶未晓如此信誓旦旦,于是等到下一次,他原封不动地把话搬进了台首的耳朵里。
姬别情真就给愣住了,半晌,他早有预料般问:“谁教你的这些话?”
开朗的十三老实巴交地将一切托盘而出:“当然是叶师兄。”
第二天,明山馆里被罚打杂的除了十三,还多了个叶未晓。明山馆的大家见十三如见地里白菜,见怪不怪。毕竟这家伙三天两头便在明山馆里挨罚,已然混了个十成十的眼熟。除此之外,此人脾性极好,有活是真干。明山馆的大伙可喜欢他。
反倒是见到叶未晓,个个似瞻仰东海的夜明珠,眼里写满了稀奇:“哟,叶兄,稀客稀客。”
“哟,这不姬台首首徒叶未晓么?怎么来我明山馆打杂了?”
“犯啥事儿了这是?被台首打断腿了?”
……
叶未晓对此只能苦笑:“师门不幸,认识了个崽种师弟。”
叶未晓顶着满脑门子官司,无奈地抓起门后的扫帚,说他上一次来打杂还是几年前的事儿了。
十三被罚的原因是“练功偷懒且顶撞上峰”,而叶未晓被罚的原因是“办事不力且引导弟子顶撞上峰”。
俩难兄难弟一见面,都是会心一笑,个个笑得咬牙切齿——十三当然没忘自己是因为谁的小报告被抓去吴钩台当人肉沙包的。
叶未晓说:“你够狠。”
十三道:“彼此彼此,大师兄谬赞。”
叶未晓点点头:“不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吴钩台弟子就要这么狠毒。”
……
进藏剑山庄前,高剑又找到他,对他说希望能遇上,与他肆无忌惮地切磋一番。
……切磋什么切磋,切菜还差不多。
所幸拭剑园那么大,各门各派那么多人,怎么可能遇得上,于是十三高高兴兴地赴了第一场比试,拿了首胜——第二场他望着擂台那边摩拳擦掌的高剑,此情此景一言难尽。
这道士的剑法的确厉害,招招凶狠,大有剑走偏锋的味道,不愧是传说中的进哥儿教出来的人物。
另一边,十三拿着不趁手的武器,内心按捺不住地想这剑怎么就不能变长那么一丢丢呢?就算刀刃不能滚,你长一个尖儿也行啊。习惯了一条一条的链刃,这玩意儿支出去根本碰不着人。
十三坎坎坷坷坚持过了前半场,让高剑占尽了上风。后半场实在没招,学着高剑的动作比划比划,渐渐适应起来,与他走了几回合,甚是顺畅。可到底是现学现用,棋差了何止半招,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地……输了。
这一场打得酣畅淋漓,结束时裴宁早已在另一边赢下了两场,在第三场的时候输给了一个七秀姑娘,究其原因还是兵器不顺手。
第三场十三没见着,只听说那个七秀姑娘很是不一般。说是新秀,实际上江湖手段野的新鲜的一个也不少。
洛景明安慰裴宁,没关系。而后转向铩羽而归的十三:“反倒是你,怎么第二场就给输了?我还以为你能给我们拿一把神兵回来。”
十三:“……”
拭剑园里高手如云,他个平平无奇的吴钩台小崽种,链刃都能打断十来把,神兵见着他没长脚跑了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他哪儿来的本事拿套神兵回来。
这不第二场就遇上了个高手,特别高那种。十三哀怨地想,像高剑这种货色就适合叶未晓。一个姬别情首徒,一个祁进首徒,他俩比比,多好。他俩不比,他俩的师父比比,也不赖。
7. 七
他们在西湖逗留了几天。
期间高剑来找了十三一回,且把剑纯二字发挥到了极致。赛后他见十三的第一面便叫住了他:“你的剑法暴戾之气太重,剑有双刃,此戾气必将害人害己。”他皱着眉,扯着十三的衣服,用着不知从哪位身上学来的教训的口吻。
可他学的就是极凶极恶的隐龙诀,十三想着,但凡不暴戾了才有问题。
可惜话不能这般讲,十三只好摸了解释个过去:可能求胜心切,出剑急了些。
高剑起初不信,缠了很久,可见他实在单纯,将信将疑。十三费尽口舌,这才把这位剑痴给哄过去。
可高剑一步三回头留下的眼神,十三隐隐有种预感,这事儿没完。
果不其然,第二回高剑又来了。说近日有戏班子来杭州搭台子,他想请大伙去看戏。彼时洛景明正在补妆,听闻唱戏一说,便大喊了一声好耶。
高剑点头:“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说完,转身就走,全然没有在意为何他会与“女子”共处一室。
十三睁开惺忪的睡眼:“?”
刚才发生了什么?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像你这样没常识的人,时间长了会变得薄情又愚笨,就该去戏里体会一番别人的人生。”洛景明拽着十三。
“有什么好体验的,卖命的刀而已,搞那么多花里胡哨做甚。”十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况且,戏里唱的都是假的。”
“真真假假,你又没听过,你怎么知道是真是假?”洛景明本想敲他的脑袋,被他抱着被子从嘎吱窝溜了出去。
十三:“我知道这些干什么?”
洛景明一摔手:“嗨呀,我想去。”
十三:“……”
于是他去了。去了才知杭州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夜里不像黑漆漆的太白山,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商贩店铺里应有尽有。
洛景明非要拉着裴宁去看簪子,回头前十三和高剑走在一起,回头后只见对着蛋叉叔叔的糖葫芦流口水的十三——十三痴痴地盯着草靶子,一颗颗玻璃团子被串成一串,薄脆的糖衣里是酸酸甜甜的山楂……
高剑:“……”
本想试试他的底的剑痴愣住了。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剑意分明是杀机毕露。他不会看错。可现在这副……不争气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不争气的目光从糖葫芦上挪开了,转而去向了别处。在高剑眼皮子底下,十三画重金买下一支风车。
高剑:“你买这个做什么?”
十三满心欢喜地说:“不知道。”
高剑:“……”
十三也不知道这谈不上精致的小东西为何会对他有种特殊的吸引力,不过在稻香村里的时候,唯一能迫使他和莫雨这个小疯子打架的动力就属抢这种小风车了。
莫雨要给毛毛玩,十三偏不成全他们,因为他们俩玩起来就没他什么事了。小月也想玩,但小月从不参与他们的掐架游戏,只在一旁看着。如果他们误伤了小月,那个张牙舞爪天天吵闹着要去江湖的姑娘就会闪亮登场,最后帮着莫雨和毛毛揍他。
十三对此很是不满。但当他拿起风车吱呀呀转的时候,洛景明的眼神像极了在看一个怪物。
他道:“你多大了还喜欢玩这个?”
十三连忙将风车收起来:“我已经很大了,才不玩风车。”
洛景明:“那你买它做甚?”
十三道:“好看,送人。”
洛景明一喜:“我吗?”
十三:“不。”
“……”
“小气鬼。”洛景明嘀咕道。
……
杭州的戏台子不比长安大,十三不懂。其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的奥妙,十三也不懂。他只被高剑领着,领到了纯阳宫弟子的去处,活似野猪般撞进了小羊的地盘。
“这位是……”
“这便是我说的那位小友。”高剑道。
问起他的正是一位坤道。坤道见了他,打量了半晌,很快,那轻柔的目光似将他看穿了,她和蔼地笑起来:“纯阳宫刘梦阳,幸会。”
刘梦阳领着他在戏台子下坐下,看高剑要来了一盘花生一壶小酒。
“你们道士还能喝酒?”十三探过头,问的不是高剑,却是刘梦阳。她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混在香灰里,许是常在华山的缘故。他喜欢这种令人安心的味道。
“当然。”刘梦阳也不见外,答道。
高剑咳了一声:“小酌怡情,不让师父知道便是。”
十三点点头,说行回去就找机会把你给告到紫虚子那儿去。
高剑没听清:“什么?”
十三:“我说原来如此,反正我也不认得紫虚子,你尽管喝便是,我没法告小状。”
刘梦阳俏皮地朝他眨眨眼:“真的?”
十三点头:“真的。”
高剑:“你倒是有趣。”
话音刚落,便听锣鼓一敲,洛景明怕这傻傻的队友看不懂,扯扯他衣袖,告诉他戏要开场了。锣鼓声一来,十三右眼皮狂跳,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戏幕一起,还未见人,先闻戏子咿咿呀呀了两声,下边儿人或站或坐,连着洛景明都哄堂叫好,十三却一个头赛两个大——实不相瞒,他的眼皮都快跳出天灵盖了。
十三揉了揉眼,再抬头,满街叫喊里,恰巧与唱戏人四目相对。他望着十三,十三也看着他,中间隔着人间烟火,长长的,吵吵的,但又静静的。
十三:“……”
十三人傻了。彻底傻了。戏子的目光像是一盆水,而他是路过被水淋了个透心凉的鹌鹑,从头傻到了脚。
十三曾大胆地吵闹过路过的先生李泌,像只没长牙的凶兽撅着嘴努子拦了仙人的去路,只求仙人起一卦,算算今天中午吃什么。
先生不似姬别情那般凶残得可怕,他时常被恬静的笑意萦绕着——至少面对他们的时候是这样。
先生瞧了他,说了一句:印堂发黑,气运……有些不济。
十三问,只是有些吗?
李泌笑而不语。
……
真的……只是有些吗?
就算一个天生脸盲一个满面浓妆十三也不会认错人——这、这不是他执行任务去了的江潮师兄吗?!
他迅速地瞥了一眼洛景明,后者津津有味地磕着瓜子,目光炯炯,要将每一个神采都收了去,却唯独没看出来人是谁。
十三环顾四周,终于如梦初醒:既然如此,该不会整个戏班子都是自己人吧。
左有异域美人跳舞,美不美不知道,额头可以留下的梅花印记十三记得再清楚不过——这不是林飞花还能是谁?
十三粗略地扫了一圈,能认出来的都有三个。还有认不出来了和看不见的。
……
完蛋了。
高剑斜睨着目光,见身旁毛茸茸的家伙戳了戳洛景明的后背:“咱俩是不是忘了什么?”在高剑看不见的地方,十三朝着洛景明好一番挤眉弄眼。
洛景明:“没有啊。”
十三:“……”
有那么一刻他恨不能挖出洛景明的眼睛洗洗。
十三麻木地杵在戏台下边,闭着眼好几个深呼吸,一面悄悄地握上了袖中链刃的刃柄。吴钩台经手的哪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差事,十三想,虽然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混乱中会不会把他们牵扯进去,但无论如何,他至少得把洛景明给保住。
他手里的刃柄还没握热,忽听身后一声大喝:“当心!”
一回头,正见一人将手捧的烟花向戏台子一抛,点燃的烟花拖着烟雾的尾巴,呲溜窜进人群里。戏台上下顿时一片呛人的烟雾。十三伸出手,直抓洛景明,手腕却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江潮用了几分力道,将他的手狠狠压回身侧的瞬间,借着垂下的水袖作掩,将硬纸一般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袖口。
他以扇遮面,擦着他的耳尖含糊道:“此去出城一路向西,暗号明月从来照长安。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回头。”
说完伸手在他后背一推,将他推出人群。而后和着锣鼓喧闹,在烟雾散尽前,他水袖一扬,自顾自地唱起来。
十三懵了半晌,而后动作先于脑子,趁着烟雾还没散去,顶着嗡嗡的脑瓜子拔腿就跑。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一声哨声,他记着师兄的叮嘱,始终不敢回头。大脑与动作间的隔阂里,他不禁开始思考三个从古至今都没能得到解决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
……
烟雾渐散,高剑从呛人的气味中睁开眼,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同高高抛起的水袖落下,余光见了一道身影逆着人群,狂奔而去。
高剑心道不好,当即抓起桌上的佩剑,却被刘梦阳摁住了手背。
她这位师侄,承了她师兄的武艺,也揣了同样的性子。她心里叹了口气,就这一阵子,怀疑都要冲到天上去了。
“别追了。”刘梦阳道,语气笃定:“我知道他们是谁了。”
……
十三揣着江潮师兄塞给他的东西,没时间注意究竟是何物。他逆着人群而上,而身后终于传来了不和谐的声响。他握着袖中的刃柄,径直穿过人群,直到拐出最拥挤的街道,在一个无人的巷子借着房檐垂下的阴影踩着轻功上了墙。
刚上墙,一道飞镖贴着头皮擦着过去。十三不敢回头,继续朝着城外撒丫子飞奔。竟是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他还能闲下心来想:他在吴钩台设法逃脱师兄师姐魔爪的时候要是有这么快就好了。他还怕什么挨打。
一路出了城,身后便没了动静,十三继续一路朝西,不知跑了多久,竟然在城外密林的尽头瞅见一个人影,地上满是断了气的尸体,十三咬咬牙,一手抽了链刃,直朝那人喉咙卷去。那人闻声一躲,以链刃相击——他还是太年轻了,他早该知道那颜色不一的链刃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他就要完蛋,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两把链刃撞在一起,当然谁质量差就坏谁的。
十三手里的链刃碎了一地,而对方的链刃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
十三在喉咙被撕碎前福至心灵般地开口念道:“明月从来照长安……”
……
鬼知道对方究竟花了多大的力道才收住夺命的刃锋。焚海剑的剑刃在他的脖侧划出一道细长的伤痕。他的脚这才挨着地,可惜没刹住,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脑壳都飞出去。
十三:“台首?怎么是你?”
姬别情:“……”
姬别情:“这话不应该由我问你么?”
“我哪知道。”十三坦诚道。说着把江潮师兄塞他的东西往外一抽,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封密信。他将密信递给姬别情。
十三和他站在飒飒林中,周围有好多尸体,不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这是给他干哪儿来了?
“这事不归你管。”姬别情道。
十三喘了半口气,吊着剩下的半口气把刚才戏台上发生的事情讲给了他。姬别情听完眉头紧皱,沉默了片刻才道:“江潮心思缜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不会无缘无故拖一个半吊子入局。”
半吊子:“……”
“怕是出事了。”姬别情说。
十三:“哈?”
姬别情不再理会他了。
果然,十三与他在这儿呆了不久就来了人,好巧不巧,刚好认识。竟然是凌柒陆师兄带着他的空山雨后小队,从密林四周无声地钻了出来。十三眼前一亮,而后凝住了接下来的动作。
血腥味。他们的链刃有血,还没干掉的血。一时间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让此地显得格外瘆人。凌柒陆上前说,接头人迟迟未到,江潮临时把接头人换成了路过的……凌柒陆哽了哽,没再多言。他们都知道蹊跷下意味着什么,于是气氛格外凝重。
“原本的接头人是谁?”姬别情问。
凌柒陆:“凌渡。”
姬别情:“人呢?”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没说话。凌柒陆只道:“孤眠去寻了。”
十三茫然地混迹其中,直到忽然感觉台首似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说,把牌子带回去吧。
而后姬别情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次表现得不错。”
十三小声地说但是我链刃坏了。说完便怂了,但介于说话说一半要尿床,便底气不足地把后面的话给说完了:“你弄坏的,第十三把了,精密坊说这把弄断就再也不给了。”
姬别情:“这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你心可真大。”
十三嘴一闭,不开腔了。
他又说,是好事。
任务结束,此地不宜久留。姬别情让空山雨后先行回阁,自己留下,有事交代。待他们离开,满地尸首里姬别情重新审视起他:“拭剑大会的情况怎么样?”
十三老实巴交地交代,说出来你不信,第二场就输了。
“也没指望你赢。”姬别情毫不意外。
意外还好,不意外反倒被激起了奇怪的胜负欲。十三解释是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说着说着嘴上不把门,就把与紫虚子首徒高剑一战的事往外一推。
结果不说还好,一说风雨不动的姬别情被摸了逆鳞似的,说怒便怒了:“你就是这么给我丢脸的?”
十三:“……”
有问题吗?没有问题。所以他敢发言吗?他不敢发言。十三把头埋进围巾里,发现自己没穿校服,没有围巾。十三咬咬牙,大丈夫能伸还能伸,他高昂起头颅,宁死不屈地看着姬别情,逆着他质疑的目光颜面无存。
因着他败给高剑的事挨了台首一顿训,完事也没有放过他,要叶未晓给他加大训练力度。十三原以为新链刃的事儿就此泡汤——当然十三也没指望姬别情这种凶狠的货色能帮他想办法。结果他还真帮忙想了。
姬别情随手丢给他一块令牌,叫他回去以后拿着这个去远门沟的千秋楼找一个老头,他那里有一把好武器。
“不过那个老疯子把它视作宝贝,拿不拿得出来,就全凭你自己的本事了。”姬别情顿了顿:“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要。”
……
洛景明火急火燎找到十三的时候,后者两只眼睛死死地黏在蛋叉叔叔和他的糖葫芦上。这一次十三不会再错过了,十三欢天喜地地凑过去,接过一摸腰包,哎,摸了个空空如也。
完犊子,方才跑太快没注意,给跑丢了。
蛋叉叔叔见着小孩抠抠搜搜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摸出个所以然,实在忍不住出声道:“你到底买不买?”
十三一言难尽。
蛋叉叔叔不耐烦地说:“你再不给钱我就走了啊。”
十三:“别别别,有话好商量,好商量。”
蛋叉叔叔:“你没钱你商量什么?”
十三:“我有的,有的。”
蛋叉叔叔:“那钱呢?”
十三哽咽了一下。“曾经有过,”十三一本正经道:“这不,才丢了吗?”
蛋叉叔叔:“……”
十三揉揉鼻子,忽听一旁的一个背刀的大汉呸了一声:“没钱就赶紧滚,就你这种穷光蛋还出来混江湖?碍老子眼了。”
十三耷拉着脑袋想,他活了这么久,敢叫他滚的只有台首一个,这个大汉是第二个。
此人脑子不好用,偏生张了不懂就问的嘴,其很疑惑为什么没有钱包就碍他的眼了,于是求知心切,便问:“我怎么碍眼了?”
大汉脸一绿,呸了一声,没说话。
善良的蛋叉叔叔许是于心不忍,从草垛子上取了根最小的葫芦:“你年纪小,走江湖也不容易,就送你一根,我也不缺这点钱。”
洛景明来,便看到这一幕——十三还没将糖葫芦喂进嘴里,那大汉许是越想越气,一刀就朝他的冰糖葫芦劈来——啪啦一声,山楂掉了一地。
……
半柱香后,一片狼籍的街道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那么一刻洛景明觉得,他拽着十三,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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拽着一头疯狗。
十三对洛景明说:“你闪开,我要揍你了。”
围观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连忙补嘴:“连女子都打,你还是不是人了?”
十三怒道他还打我冰糖葫芦呢,你怎么不骂他畜生?说完便被洛景明捂住了嘴,洛景明像诵经一样祈祷:不至于不至于,一只冰糖葫芦而已。你别上,我害怕。万一闹出人命了我们都交不了差——十……江澜,哥,兄弟,大爷,我求求你了……
念到最后他是气急败坏:“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这么疯过?你杀人的时候都没这么疯……这人戳你哪根筋上了还是怎么着?”
十三怒不可遏:“我要想他的命他现在早就断气了。”
大汉一听,大喷唾沫:“有本事你就上啊。”
说着顶着一头鼻青脸肿含糊着又要撸袖上前。
十三说这可是你说的,一个巧劲钻出洛景明的桎梏,朝着那人冲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不知何时钻到人群前的高剑大步向前,“噌”地拔剑出鞘:“这厮小人,专捡着小孩欺负,道爷我非收拾你不可。”
姗姗来迟的刘梦阳:“……”
……
半柱香后,大汉捡起他掉地上的门牙,哭哭啼啼抹了把泪,嘤嘤嘤地跑开了。
方才还在气势汹汹张牙舞抓的十三和洛景明排排蹲在河岸边的坎上,目瞪口呆成一排圆滚滚的哑巴鹌鹑。高剑就顶着前者钦佩不已的目光收剑归来,听他这小友十分朴素地“叽”了一声:“你们道士还能叫道爷吗?”
高剑摇头:“不能。我没忍住,偏看不惯这欺软怕硬的行径。”
十三点头:“我懂,千万别告诉师父嘛。”心想回去一定告你小状,害我挨台首骂的家伙。
高剑却提道:“对了。方才你上哪儿去了?”
十三眼睛一睁便开始胡诌:“我看见蛋叉叔叔提着糖葫芦来了,我就追了过去,结果人太多,我跟丢了,就在街上找了好久。”
洛景明:“……”
不信是吧?十三自己都不信——瞒着大伙出了趟城被上峰打断了链刃再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地跑回来,确实挺尴尬的。
高剑也不信。高剑本还想问什么,忽地想起刘梦阳师叔无比笃定地叮嘱,将话吞到肚子里面去。
刘梦阳与高剑不同,只第一眼十三便记住了她,仙风道骨但绝不超脱凡俗,相反,她身上有着江湖人的洒脱。就像此时此刻她蹲下来,仔仔细细将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打量了一遍,问道:“可有受伤?”
十三对上她的目光,修道之人的坦诚仿佛要将他浅薄赛一张纸的人生给看穿。总觉得她所言受伤远没有单指幼稚的抢糖葫芦那样简单。十三摇头:“我们看起来很熟。”
刘梦阳的笑容温和而明朗:“你希望我们熟识吗?”
“希望。”十三道:“你看起来很厉害。你会用剑吗?”说着指了指她背着的剑。
“当然。”刘梦阳答。
十三随口问:“那你知道全天下用剑最美的人是谁吗?”
刘梦阳闻言先是一愣,噗嗤一声笑出来。继而是朗声大笑,全然不似前辈的模样。待她笑出眼泪,拿指尖揩掉,乐不可支问道:“叶哥儿是这般说我的?”
那一刻十三像是无意间捅破了某个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是亲近如高剑也无从得知的,只属于她和叶未晓之间的秘密。十三瞪大了眼,欲盖弥彰般脱口而出:“我瞎猜的。”
“你莫当真,他惯会开玩笑。”刘梦阳托着腮如是说,脸上确实掩盖不住的笑意。
十三:“那你真的很厉害吗?”
“没他的嘴厉害。”刘梦阳俏皮地眨眨眼,目光却飘向了别处:“回去替我向叶哥儿问个好——喏,有人来寻你了。”
……
他来不及也看不懂的一曲早已唱罢,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明晃晃的,裸露出空荡荡的戏台,木架子和灯孤零零地支在深邃的没有星辰的夜空下。唱戏的人从灯火阑珊处隐去了,又从夜泛菱歌处来,递来一支糖葫芦。
“让我看看伤。”江潮说。
伤是没有伤的,顶多被焚海剑擦出一道血印子,再不看,都要愈合了。但糖葫芦是蛋叉叔叔那儿拿得出手的最最最大的糖葫芦。
十三嚼着脆脆的糖衣,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有师兄的感觉真好。
他向来觉得师兄是极好的,也未曾在意师兄看向他时神色总是哀伤。彼时阳光正好,照着身上的几分慵懒,十三说,他想去断桥桥阴同桥一起断掉的雪。高剑无意间提起断桥桥阴,却没有告诉他炎热的盛夏不会下雪,太白山的夏天不会,西湖的夏天也不会。可江潮扔带他去,去西湖划船,柳梢拂过水面,一摇一晃的,惬意得足够他补下方隅苑暗河落下的睡眠。
惬意至极,却听师兄毁气氛般地说:“昨晚的事,我都看到了。若你的道士朋友没能出手相助,你会怎么样?”
江潮听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揍他。”十三凶神恶煞地抬起头,惊飞了岸边的两只白鹭。
“你可曾想过,并非所有难事都需用武力解决。”江潮说。
“可我除了打架什么也不会。”十三道。
“为凌雪阁,是好事。可你总得想想你自己。”江潮说:“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话么?”
十三懵懂地点点头。那是在墓林里,师兄告诉他,死去的人,便是不见了,消失了,从此天上地下再也寻不回那个名字,被牵挂的那个人,也再也不会回来。因而生命非泥土草芥,微末却沉重着。
“你学杀人术,出手便更需慎重。”江潮严肃道。
十三耷拉下脑袋:“哦。”
“还有,”他缓和了声音,语气有些无奈:“出门在外,少闯些祸。”
这话他可太熟了,叶未晓也反复强调,不要在外边惹事。可他惹的事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于是把万花谷的所见所闻一骨碌抛出来扔江潮听。
十三就看着他江潮师兄沉默了好半晌,缓缓挤出来一行字眼:“台首饶不了你。”
他有着相当的自知之明,说我也知道,台首听说我败给了紫虚子的徒弟,说回去再找我算账。
江潮:“……到时候可别指望我替你求情。”
十三眨眼:“一点也不可以吗?”
江潮:不可以。
……
“对了,师兄,”十三道:“我听他们说与你接头的人没来,你才迫不得已找上了我。——所以接头人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台首那轻飘飘的一句把牌子带回去吧轰然在他的脑海里炸开,后知后觉在他心里一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江潮说,是。他叹了口气:“出了凌雪阁,外边的目标可不会向前辈一样让着你。既然是刀尖舔血的人,就要做好随时殒命的打算。你若是后悔,当初就不该来。”
十三把船里的石子往湖里一扔,说:“我不后悔,可我不想让大家都蹦蹦跳跳的活着。”
“这由不得你。”江潮道:“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我不听。”十三说。
"你要是不想被挂上墓林,你就努力变强,直到强到能保护好自己。"
“可我想保护你们。”十三道。
桨拍湖波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此之前,先保护好自己。”船桨又动了,江潮的声音碎在湖波里。
十三自顾自地靠在船沿:“那师兄你努力多活几年,等我强成台首那样,我就来保护你们。”
又是长久的沉默后,江潮说等你强成台首那样,我的牌子怕不是都发霉了。“你连欠我的糖葫芦钱都还不上,”他调笑着说:“你拿什么来保护我?”
十三:“……”
他从怀里掏出来他的小风车——崭新的小风车,他都还没来得及玩呢。他犹豫再三,眼一闭,依依不舍将其塞进了江潮手里。“我就只有这个了,”十三道:“连链刃都打断了,多的没有了。”
8. 八
开元年间的环州,天还是那片黄沙上的天,城外尸山血河,城内军民凋敝。[1]
城内仅存的九十人尚且凑不出一张草席,于是叶未晓枕着杨宁的胳膊,申屠笑枕着叶未晓的大腿。尚无归宿的少年郎挤在一起难以入眠,就数千嶂外成千上万的星星。旷野在马匹蹄下奔跑,苍穹在浩瀚星辰上流浪。
他们在壶口关下发了永守大唐的誓,从此杨宁要去做天策的明枪,没关系,他便做凌雪的暗箭好了。他对永守大唐没什么兴趣,不过杨宁热血沸腾地一说,他好巧不巧随便一听,便仓促记下了。
你又打算去做什么呢?叶未晓问申屠笑。
继续打仗。申屠笑和他的名字一样乐呵呵地笑着,将来当个大将军,让泉下的爹瞧瞧,让抛弃我和阿远的女人瞧瞧。
再次见面与分别,是一年后的长安,银枪白衣的将军和陌刀玄甲的将军一同抬头,一同唤他叶哥儿。申屠笑没有食言,他当上了将军,对着雁门关外茫茫朔雪,同他们一样立下了永守大唐的誓言。
三个永守大唐的人,两个出人头地,一个人头随时准备落地,三人凑在一起,仍会暗搓搓分食同一碟花生米。酒过三巡,轮到申屠笑问了,他问叶哥儿,你接下来又准备去哪儿?
叶未晓说,跟师父去一个地方,那地方山清水秀,又离长安近,唯一不好的,就是去了那儿的人命都短。
申屠笑举拳捶在他的胸口:“这有啥,我的命分你一半儿就行了。我若死的比你早,帮我看好阿远,莫让他再挨欺负。”
杨宁的酒碗往他的碗沿上轻轻一碰:“替我照顾刘姑娘。”
“二位将军啊,够大方。”叶未晓慷慨地笑纳了他们的好意,报之以一人挨他一脚踹,罚酒一碗:“这张嘴呢,不会用呢就闭上,张开,就拿来喝酒。”
叶未晓无数次以为,申屠笑比阿史德向奔更能被称作兄弟。阿史德向奔,或者安庆绪,他的举棋不定险些害了杨宁的性命。他不是合格的大哥。利益在前,他更谈不上兄弟,否则,与安禄山战敌有功一同到来的,怎会有前线战死的消息?[2]
雪萝卜无声地趴在桌沿上,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她打包来的饭菜已经凉透,叶未晓滴水未进。自那封染了血的情报送至起,她的师兄夺门而出,以姬别情的名义下了严令禁止吴钩台弟子与凌雪楼发生任何冲突的命令,而后坐在那儿,再没说过一句话。
直至姬别情回来,教雪萝卜将饭菜收掉。“饿死他得了。”姬别情道。
他甫一回阁便得知叶未晓在人心浮动前下了令。这些年吃了苦,长了见识,还算顾全大局。姬别情似没觉他的失落,一掌掴在他的脑后,将更令他无法接受的现实硬塞进他的耳朵。“潜伏范阳的人叛了,他们把苍云军的行军部署告知了狼牙。”姬别情顿了顿:“凌雪楼的手笔。”
即便听到的是自己业已料到的结局,叶未晓心底一沉。是啊,苍云军驻守雁门关向来固若金汤,若非有人暗通款曲在先,怎会损伤至此?
那些蹊跷的、冗杂的,嚣张的,从他的脑海里纷纷扰扰地去了,叶未晓终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微声念出一个名字:“申屠远呢?”
“活着。”
两字却像定海神针戳进他翻江倒海的心里。他闭着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久违地察觉到干渴。姬别情仍站在他的身前,叶未晓察觉到他的目光在头顶逡巡,他抬起头,勉为其难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战场上刀剑无眼,总有这么一天的。”
只不过这一天来得太早,早到还没来得及告别。可转念一想,长安城外的十里长亭修不到雁门关去,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幸运到拥有告别的死别?
“有事也得憋着。”姬别情的语气永远都如他的名字一样无情:“这段时间,把你的下属盯紧了。”
“是。”
叶未晓答应着,去溪边洗了把脸,很快振作起来。在他的严管下,吴钩台乃至整个凌雪阁风声鹤唳,隔着一条山道,与厌兵院中述职的凌雪楼人各为其营,偶有交集,擦出的火星子也很快被他摁灭下去。
中伏天一过,太白山的凉意一天胜过一天,渐渐凝固了二者间微妙地平衡。直至承载着闯祸精的车马从西湖回来,在这个天干物燥的季节火星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噌地染上了干草,燃了。
点火的不是别人,正是十三。
苍天有眼,青天可鉴,獬豸当道,狄公在上,十三想,他真的什么也没做。
他们从西湖归来,十三让队友们先行回阁,而自己则留在远门沟。洛景明突然就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他也想去看看。他很久都没有回过家了。
裴宁说,可你没有退路了。一入凌雪阁,此生就与其他再无瓜葛了。
临走前十三拍了拍这队友耷拉的肩,提醒了一句你别跟来啊。
他留在远门沟,不为别的,只为重回千秋楼寻台首口中的武器。
正如他第一次来时一样,千秋楼的门依然紧闭着,不过这一次他有了经验,一脚踹开了门,大剌剌走了进去。上一次方进门便被江潮师兄拦了下来,这一次终于有机会上了楼,楼上全是堆积着灰尘的书画,散发着星星点点潮湿的霉味。
十三在楼里转了好几个来回,一个人影都没有,逐渐怀疑台首的可信性。刚准备离开,背后就传来阴森森的一声:“谁在这里?”
他回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是一位老人。老人的目光锋利如刀,从树干般苍老的皮肤褶皱里射出来。更令人可怖的,十三根本没有发觉他的靠近。十三警惕地后退一步,汗毛倒竖中终于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将台首台首给的令牌交与他看。老人狐疑地问他:“你知道杀人的滋味吗?”
十三沉吟半晌,没能想出问题的答案,还实诚地发出了新的疑问:“杀人……还能有滋味吗?”
老人低低地嗤笑出声。这是多年以来第一个敢向他提问的人。他的嗓音如生锈的刀刃似的,咯咯着,卡在苍老的咽喉里,似某种磨牙吮血的动物。
十三怀揣着拥有新链刃的欣喜兴致勃勃地叨扰千秋楼,终得来老人一句:“你还不够格。”便把手背在背后,慢悠悠地走了。
没捡着西瓜也没捡着芝麻的十三沮丧成一只没用的泼猴,孤零零地往鸟不归深处走。走了没两步,被一个长得像同僚又不是同僚的人拦了去路。
那人顶着嚣张的气焰:“你就是胆敢拦岳大人车马的人?”
是他不错。可是他旧的武器坏掉了,新的武器没捞着,十三很伤心。他的心碎成了好多好多片,没有一片装得下来意不善的家伙。于是他伤心地从拦路虎身旁走过,他要伤心地回阁了。
不知为何他的伤心便惹怒了那厮,那人扛起武器,张口便是一阵咬牙切齿:“我来会会你。”
灭顶的愤怒劈头盖脸浇到头顶了,十三如梦初醒——哦,这里竟然有个人。这号人好像还在向他邀战。于是十三解释道:“我的武器坏掉了,打不了。”
他坏掉的武器不知又砸了那人的那根弦,那人暴怒地大喊一声你欺人太甚,挥动着武器便向他脑袋砍。
十三没辙,只得跑,将人甩得远远的,从鸟不归跑到昭明苑,累成吐舌头的狗,末了被告到管事的那儿去,告状的便是那追着他砍了一路的家伙。或许愤怒出现人传人现象,那凌雪楼管事的不知发了什么疯,当即下令将他围了起来,说是他无故袭击楼中弟子。
被人追着砍了一路的十三在包围中大骇:我吗?
不是,他用来逃跑的那口气都还没喘匀呢。
这场闹剧结束于闻声而来的江潮摁住他的肩,将他牢牢地护在身后。拦路那人一愣,继而喊道:“让开。”
江潮不言,只坚定地望向前方。十三被他护在身后,看不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
漫长的对峙后,那人终似认怂了一般挥挥手,不再计较了。
可事情已经传到岳寒衣耳朵里,没那么好糊弄过去了。
姬别情对此相当平静,仿佛被惊动来处理这找茬似的麻烦的不是他一般。“被欺负成这样还不还手?我便是这样教你的?”姬别情道。
十三:“……”
李泌问他:“可受得委屈?”
“还凑合。”十三答。
“好。”李泌点头:“且随我们演一出戏。”便教他厌兵院去跪一夜。
这是十三迄今为止挨过最具观赏性的一次罚。其中原因,李泌先生与台首默契地选择了缄默不语,好似酝酿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也是他迄今为止挨过最有排场的一次罚。姬别情亲手把他送到厌兵院去,来迎接的是岳寒衣本人。
岳寒衣对姬别情说:“你求我。你求我我便放了他。”
姬别情则对十三道:“不想受罚就说,我求他便是。”
十三诚惶诚恐地把头摇成拨浪鼓。
挨罚这种于他而言家常便饭的事……怎么想都是台首开口求人更可怕些。
自姬别情出现起,岳寒衣仅剩的一道目光便死死地粘在姬别情身上。而十三终于从这诡异地针锋相对中后知后觉尝出了自己扮演的身份。
“台首,我有一个问题。”
“问。”
“我怎觉得他想为难的人不是我呢?”十三道。
“嗯。”姬别情承认得很坦然:“下回把你瞎猜的本事用在练功上。”
十三:“……”
那我算什么,护城河里的鱼吗?
那岳寒衣又开口了:“姬别情,你就忍心把他交给我?”
姬别情没有犹豫,转身便走。倒是十三闻言不服地昂起头——有什么好不忍心的,他挨过的罚比凌雪楼述职的日子还多。
他昂起头,便看岳寒衣对着姬别情的背影,脱口而出:“师弟啊。”
他望着那道熟悉的、孤桀的背影。他讨厌姬别情的背影,他也曾追了那道背影很久,可阳光总是绕过他,照耀姬别情他身上。他在阳光投射下的阴影里,滋生出穷极一生的恨意。
仅是念出那两个字,岳寒衣便颤抖着,将垂在身体两端地手握成拳,幻想捏碎一只蝼蚁。“你还是老样子。”岳寒衣说。
还是那么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姬别情的脚步在他们之间封尘已久的称谓上停顿,终究没有回头。
……
老天仿佛看中了他的厚颜无耻,十三独自留在厌兵院里,受了窝囊气又受委屈也没能让他觉着有多不快活,反而从渐凉的温度里判断出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太白山快下雪了。
他在心里哼着走调的小曲。而后好心情就被毁了。
来之前李泌先生要他做过心理准备,厌兵院如今是凌雪楼的地盘,他去那里受罚,免不了受人奚落。
李泌先生果然料事如神。不过十三也没想到第一个来数落他的,根本不是凌雪楼的人。
冤家的路窄,能窄到哪种地步,十三没概念。但先前还在万花谷的某人站在他面前,十三跪着,他站着,显得他更高了,偏偏后者用欠揍的同情打量着他。打量够了,这才金尊玉贵地开了口。
“你运气真差。”
来落井下石的不是别人,正是谢长安。
十三眼皮狂跳:“你来这儿做什么?”
“来看看你有没有哭鼻子。”谢长安颇为失望道:“看来没哭。走了。”
十三:“……”
因谢长安实在可恶,十三甚至忘了厌兵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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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那场精彩的对峙,被放过后第一件事便是找了个自以为谢长安来不了的地方躲起来。他跃上主阁高高的屋顶,却发现此处早已有了不速之客。
叶未晓不见意外,招狗似的朝他招招手:“过来。”
叶未晓取来一坛酒,一掌拍碎上头的泥封。盖掀开来,流出甜丝丝的气味。十三好奇地凑过去,被叶未晓抬臂攀来。
“喝过酒吗?”叶未晓道:“和我喝两杯。”
酒远闻清甜,凑近了难免有些呛人。十三抱着老重的一坛:“就这么喝?”
“就这么喝。”叶未晓笑着,自己提起一坛,仰头一饮,仿佛无比美味的佳肴。
十三捧着酒坛,凑近了嗅了嗅,再学着他的模样凑到嘴边,猛饮一大口——
“咳咳……”
十三只觉小刀剌喉咙,喝了半口撒了半坛。“什么东西这么难喝。”十三捂着脖子:“你又耍我。”
叶未晓看他涨红了脸,捧腹大笑:“哈,稀奇玩意儿,竟然不会喝酒。”
十三:“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笑,夸你呢。”叶未晓道:“借酒消愁借酒消愁,你不会喝酒,便是不识愁滋味,好事。”
“酒还能消愁?”
“对呀。”叶未晓说:“喝了酒,人就会醉,醉了,什么烦恼也都忘了。醉生梦死就是这么来的。”
他说着,却没将酒递进嘴边,而是抬起酒坛,对着厚重云端上看不见的明月遥遥一敬。
“你在干什么?”十三问。
“现在不告诉你。”叶未晓道:“将来你总会知道的。”
大唐疆域辽阔,只一点不好,雁门关在那么远的地方。幸得古人智慧,发现两处同是一片月,好歹让性命相托的人喝上同一坛酒。
十三不懂他在做什么,可是叶未晓看上去很难过。大师兄也会难过吗?他那么厉害。那么厉害的人也会难过吗?他常挂着桀骜的坏笑,此时此刻好似比哭还难看。
十三对着酒哽了哽,和叶未晓的碰在一起。叶未晓挑眉:“哟?”
十三抱着酒坛,视死如归地灌了一大口。“不是你让我陪你喝吗?”十三道:“干了。”说罢又猛灌一大口。
叶未晓:“……”
“你别……”
……
十三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得到了一对崭新的链刃,他拿着链刃,欢天喜地地和师兄师姐切磋,打的有来有回,可得劲了。随即便被美醒了,睁开双眼,没有谢长安,也没有新链刃,只有黑洞洞的屋顶和洛景明含着担忧的眉眼。
“你终于醒了。”洛景明送了口气:“你知道你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吗?”
十三不知道。他上房揭瓦,遇上叶未晓,喝了酒以后,就开始做梦。他只是醒了,醒来还是没有链刃。他开始寻思要不要等天黑了去精密坊偷一把。这时候叶未晓出现了,他的出现恰到好处,乐癫癫的,一扫昨日的惆怅。叶未晓说,你可以去机枢府碰碰运气。
虽然捉摸不透去机枢府找链刃是什么原理,不过既有了杯酒之谊,十三先行信了三分,于是单单纯纯地去了,又被顺顺利利地放进了机枢府。
一进门就看见一众师兄师姐,以及师兄师姐中格格不入的……谢长安?!
虽喝断了篇,在这种地方见到谢长安让他心底忽腾升出一种莫名的心虚。十三二话不说拔腿开溜,被叶未晓无情地拖了回来扔进机枢府大院。反观谢长安很是客气,寒暄道:“又见面了。”
十三压低声音道大师兄你行行好放我走我不想再看见谢长安我看见他就难过,台首要知道我干了什么事铁定把我打成野猪头……
叶未晓坏笑:“晚了,师父已经知道你在万花谷干了什么事了。”
十三:“……”
他后知后觉究竟是谁把他当鳖引进了机枢府。十三难以相信杯酒之谊的大师兄的背叛:“叶未晓,你私仇公报。”
叶未晓把他往人面前一杵,笑:“不白来啊不白来。”
谢长安:“你们吴钩台就是这么教人规矩的?”
叶未晓颇为不要脸地回:“他已经不属于人的范畴了,我吴钩台教不会,你要教就给提回归辰司吧,届时我一定在主阁门前放千响鞭炮,好好庆祝一番。”
十三:“……”
正值此时,凌柒陆在后边扯了扯他的衣摆。“你这是又闯什么祸了?”他悄悄问。
飞盏也悄悄答:“这个我知道。”遂将他在万花谷单枪匹马企图行刺上峰的丰功伟绩深情并茂地再述一遍。
那一天,十三收到了一整个空山雨后小队敬佩的目光。
凌柒陆听完安慰道:“来机枢府只是照例汇报任务进展,你被卷入一事不符常规,阁里可能要多问你几句话。”他说罢又压低声音:“林大人就在里边。”
十三松了口气。松了一半,叶未晓见缝插针,阴森森道:“不止,你昨晚喝醉了酒,追着谢长安要和他打架,一路追到明山馆呢。”
十三:“……”
十三思索:“我昨天和你喝酒。”
叶未晓:“嗯呢。”
十三:“我找谢长安打架。”
叶未晓:“嗯呢。”
十三:“我喝醉了。”
叶未晓:“嗯呢。”
十三:“那你呢。”
“当然是看你笑话。”叶未晓不假思索地说。
十三:“……”
十三觉得自己像是过独木桥的人,前面是虎,后头是狼,河里是鳄鱼,天上有老鹰。
于是他问凌柒陆,你说我汇报完赶紧去找先生救我狗命来不来得及?
凌柒陆沉思了一下,非常中肯道:“悬。”
9. 九
叶未晓说,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常源于两种缘故,一种是一见如故,互不相识的人因着投缘二字相见恨晚。二是不打不相识,便是没打算见面的人见了,因着不知所起的深仇大恨,掐死对方的心热切而奔放,掐来掐去,掐出感情来了。
十三却说,你是第三种。
叶未晓问,哪一种?
十三忍无可忍道,我根本不想认得你。
但无疑地,他与空山雨后小队的大家就属于第二种。这几日他与空山雨后小队来来往往,越发熟识了。十三这才惊奇地发现原来揍他的师兄师姐也并非吴钩台传说那样冷面无情的杀手——再冷漠的人和同伴在一起,竟也是会插科打诨的。
孤眠见了小家伙,欢喜得不得了——空山雨后的副队长最喜小孩不是什么秘密。
话说孤眠总想要阁里分配来一个可爱的师妹或者顽皮的师弟来着,而命运开玩笑,他每每翘首以盼,每每被人捷足先登。江行舟是,十三也是。
孤眠曾问江行舟,我和林飞花你更喜欢谁呀?
幼小的江行舟一声不吭,只畏缩到林飞花背后。
孤眠嘎吧一声,石化了。孤眠攀着凌柒陆,欲哭无泪:“我差在哪儿了呢?”
凌柒陆拍拍好兄弟的肩,安慰道:“可能……因为他是队长吧。”
无助的副队嘎吧一声,碎了。
……
“你竟然是队长?”在一个明朗的午后,十三对林飞花说,一面嚼着孤眠给的山楂。
林飞花就笑笑:“怎么,没看出来?”
自打从西湖回来后,他便时常与空山雨后小队厮混在一起。空山雨后的师兄师姐和林飞花的关系又格外密切。十三也问过为什么,孤眠说活久了就这样,干这一行,一直混不死的就那么几号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看个三年五载双方都还没断气儿的,不熟悉都难。
十三听着,不懂,但点头。
末了,听孤眠继续道:“活个十年八年还不死的,大多都是队长了。”
十三:“你活了多久了?”
孤眠:“你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已经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十三思考:“那你怎么还是副队长呢?”
孤眠:“……”
这小孩不能要了。
但是孤眠仍不死心。他拿众多秘籍将小孩吸引成星星眼,而后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问:“那你觉得我好,还是江潮好?”
“当然是江潮师兄。”十三不假思索地说:“怎么了?”
……
落寞的孤眠拿着树杈蹲路边画圈圈:“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江潮了……”
凌柒陆照例拍拍他的肩:“可能……江潮也是队长吧。”
孤眠:“……”
那天凌柒陆说咱这一票干完好不容易闲下来,抓紧时间聚一聚,晚些太白山就要下雪了,届时风一吹就冷到人骨子里。再晚些,他们便要启程回万花谷了。
他们约定在北坡吃顿好的,叫上了没有着落的十三——一起干了半票任务,算得是半个出生入死的兄弟了。十三喜闻乐见地多带上了两张嘴。
空山雨后队里的师姐做饭很有一手,十三去给她送柴火,她叫十三尝尝她做的粥。她的粥很好喝,又甜又浓稠,米饭里裹着肉,是十三喝过的第二好喝的粥,第一好的是王婆婆的。十三喝了两碗,就被孤眠给打了一顿——那碗粥本来是留给他的。
孤眠惨遭两次打击后终于化悲愤为仇恨,统统报复在了倒霉的十三身上。叶未晓提出十三从来很倒霉,多他一份不多。孤眠深以为然。
师姐却是顶好的,安慰道等下次她就请吃面条,她做的面条可好吃啦。十三点头:下次叫上我。
“还是师姐最好,不像有的人,抢了他一碗粥就要揍师弟。”
孤眠冷笑:“但凡不是江潮护着你,我能把你从这儿踹到主阁墙上去。”
十三疑惑,你要踹就踹,怎么跟江潮师兄扯上关系了。师姐却说孤眠还在昭明苑的时候与江潮曾是一组,被江潮揍出过阴影。
十三不禁小人得志,警告他别过来啊再过来我找师兄了。
孤眠:“嘿,瞧瞧,不学无术,跟谁学的。”
后来这话被林飞花听见了,林飞花说江潮说了这家伙我们随便揍,不然再过上几年就打不过了。
孤眠笑道活不活得了那么久都不一定呢,要是在这之前光荣牺牲,就算是你一辈子都只有被我打得份了。
十三捂着头上的大包说行,那你们努力多活两年,以后我来揍你们,逮谁揍谁。
“对了,”说到这里,十三似想起来什么:“师兄他不也一起出任务了吗,他怎么没来?”
凌柒陆片下一片外焦里嫩的羊肉递给他:“江潮不喜欢热闹。”
但其实师兄也没老老实实回去睡大觉。因为十三趁大家玩儿得正开心的时候偷偷跑出去寻他了。没找着人,便溜达了大半个太白山,最后在方隅苑上的小山坡上找到了他。
那是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刚巧能听清不远处的打闹。而江潮独自坐在那里,望着不远处主阁上猎猎飞扬的旗帜,正看得出神。
他的确不喜欢热闹。那些他不该付之以感情的人比他更了解自己。
那不是他的热闹。
他正想着,十三披着夜色来了一走到他身边坐下,红色的围巾拖在身后,像长长的尾巴。
“你怎么来了?”
“他们老是欺负我,我就跑了。”十三道。
江潮:“按常理你应该会欺负回去。”
十三:“师兄,我在你心里原来这么莽么?”
“在意料不到的地方,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莽撞。”江潮说着,调转了话题:“你喜欢江澜这个名字吗?你在杭州,也用了这个名字。”
十三点头:“喜欢。比十三好听。”
他没读过书,也不认识几个字,只觉得这个名字好听,连名带姓朗朗上口的。不像十三,拿一块石头往明山馆扔,不知道能砸中多少个十三。
“我也喜欢。你喜欢的话,用便是了。很适合你。”江潮顿了顿:“所以,为什么来了?”
就见十三目光躲闪,随手扯了根草塞嘴里,说嘿嘿今晚的星星真亮啊是不是?
江潮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今天是阴天。”
十三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啧。
索性摆了大烂,仰面一躺,便要拖着嗓子糊弄过去:“师兄。”
江潮:“嗯。”
十三:“师兄。”
江潮:“嗯。”
十三:“师兄师兄师兄。”
江潮:“……”
十三:“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江潮:“……”
半晌,江潮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捻走他脸上沾上的草粒:“……嗯。”
于是十三陪着他,在迎风的山坡上坐了好久,久到身后的吵闹声渐渐散去,依稀听孤眠说凌渡啊,牌子已经给你挂墓林最高的树杈上了——你若是看见了,不要不识好歹,赶紧给我滚回来。
凌柒陆说行了行了,你再说都把人家吓得都不敢回来了。
十三靠在他身边,困得直打哈欠,嘴上却不得空闲:“是不是只要牌子挂树上了,咱们的魂无论飘的多远,都能摸索着找回来?”
会吗?江潮也不确定。于是他答:“或许。”
“万一牌子也没捡回来怎么办?可不就得迷路了。”
“有故人在,天南海北,总会回来的。——要知道叛徒的腰牌,也是不能挂上墓林的。”
“凌雪阁这么好,还会有叛徒?”
“会啊。”江潮平静地说。
十三:“那叛徒都会在哪儿呢?”
“哪会那么轻易被你找到。”江潮道。
“要是找到了怎么办?”十三问。
“杀掉他。”江潮道。
“杀了?”十三直起身子:“可是叛徒不也是我们的同伴吗?”
江潮却问:“你喜欢凌雪阁么?”
他被十三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有那么一刻,他也许也幻想能听到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正如幻想之所以为幻想,十三不假思索地说:“当然。”
“那你就得杀掉他。”江潮说。
十三:“为什么?”
“叛徒是坏人。牺牲掉坏人去保全更多的好人,对凌雪阁而言是最好的决定。”江潮说:“你既喜欢凌雪阁,就一定得保护好它,不是么?”
“那当然。”十三点头,眼皮子随着动作打架,于是脑袋缓缓挤上他的肩膀。
十三不得不承认,师兄非常助眠。他开始想一些不着调的东西:若是他一和师兄呆久了就犯困,以后做任务可怎么办,跑路上跑着跑着睡着了,那可不就是白送敌人了。
想着想着渐渐睡着了。他梦见了稻香村,稻香村有着永远明朗的阳光。王婆婆端着簸箕和小月站在村门口,叫他把大家给找回来。十三找了好久好久,莫雨那混小子不知道把毛毛带哪儿去了,他把整个稻香村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一个尾巴尖儿。最后他累倒在稻香村村口,说莫雨你个混蛋,带着你的毛毛私奔吧,王婆婆做的饭本来就不多,你们就别回来和我抢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个梦。因为江潮师兄也出现了,师兄蹲在他身边,在他额头上一弹。江潮伸手揉了揉他满头乱毛,声音跟风似的,若隐若现,漂浮在很远的地方,梦里的十三却觉得,那就是真的。
江潮又在叹气了,他好像总在无可奈何。他说,你其实不必专门来陪我。
……
叶未晓又说,人与人之间的分别也有两种,一种生离,一种死别。跟羁绊不一样,无论哪一种分别,留下的都是刻骨铭心的思念。
彼时十三忙着抱着碗从他身边掠过,没听清——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开饭。
他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走在沉沉的乌云下,山麓里,腰酸背也疼。与此同时的是驻守范阳的同伴回来了,再永远地离开。他遇见了叶未晓,叶未晓收起了武器,用手掌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皮留着温热。
“怎么了?”十三问。
“天黑不睡觉的小孩会长不高的。”叶未晓说。
“你上回不是这么说的。”十三说:“你上回说,晚上正是练功的好时候。”
“那我收回上回的话。”叶未晓说:“好了,快回去睡觉吧,晚安。”
……
太白山的秋天很短,十三依然没能战胜吴钩台的任何一位,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已经失去在昭明苑修习的机会了——他和队友们被锐不可当之势强行塞进了吴钩台。
那天,他第一次认真地跪在台首面前,说吴钩台弟子十三前来报道。
姬别情翻阅着手里的信纸,未曾抬眼。直到听到这里,手指微乎其微地顿了顿:“你不是早来了么?”
岂有此理,十三想着,告诉他今天才算真正进入了吴钩台。
“……我以为你已经来的很久了。”姬别情道:“你在昭明苑呆过多久?”
“两天。”
姬别情:“……”
姬别情:“你也在吴钩台呆了些日子了,规矩你都懂,谅你也不会遵守,我就不赘述了。”
十三:“……”
嘚。
而后姬别情丢下一句有事找叶未晓,便让他滚了。
同样进入吴钩台的还有江行舟。“你和你师兄竟然不是一个小队的。”十三对江行舟说,却被林飞花敲了脑袋。
“不是一个小队又如何,他有师兄护着。”林飞花恬不知耻道。
“切,我还能护着师兄呢。”十三更恬不知耻道。
十三不想找叶未晓,反倒是空山雨后的师姐听说他真来了吴钩台,本打算做面条庆祝一下从今往后就是一把刀柄上的刀了,可是阁里没面,便想带他去玩儿点有意思的东西。凌柒陆说,等再过一段时间分辖区,希望你能被分到长安古意,到时候就把孤眠打出去,给你们当副队。
十三想着什么东西竟可以比吃饭还有趣,屁颠屁颠跟着师姐去了。去了才发现是他眼拙,师姐除了会做饭,还会编草蚱蜢。
她把手指忙出道残影,而十三什么也不会,蹲在旁边看着一只只栩栩如生大大小小的蚱蜢乖乖巧巧地蹲成一排,简直蹲进了心坎里。看着看着发觉自己有些游手好闲,于是道:“我也来玩吧。”
师姐咦了一声:“你还会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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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会,手上的活儿除了甩链刃十三什么都不会。不过,他会炸厨房。在稻香村的时候他半夜饿得睡不着,又不想吵醒村长,就自己窸窸窣窣起来下面条,结果不仅吵醒了村长,连山匪寨子都被他弄出的死动静震得一愣一愣——也没什么特别的,一把火烧了村长家而已。
师姐:“……”
“小十三,”她中肯的评价:“我想你的厨艺比你的十方玄机还玄。”
十三觉得手里的草突然就不香了。他问师姐:“什么都能做吗?”
师姐笑道:“当然。”
“那师姐会编小猪吗,你给我编个小猪吧。”
师姐笑:“你要小猪做什么?被台首骂狠了?”
十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下次台首骂我,我就拿给他看。”
师姐笑着在他的鼻梁上刮了一下,“行,师姐给你做,可能有点费时间。”
他没能等到师姐的小猪,却等来了从天而降凌柒陆,带着十万火急的任务。师姐抓起链刃,转身走了。临走前她对十三说,你等我回来。
十三点点头,好。
空山雨后小队匆匆地走了,同样猝不及防的,还有太白山今年的第一场雪。初雪很小很小,漫天飞舞着,雪花落发丝上,用手轻轻一捞就融化了,化成一团携带凉意的水渍。这是十三记忆里第一次见到雪,在尚未得知命运真相的时刻,真正的雪寂寥在苍白的天地里。
十三把一排属于他的草蚱蜢藏进石头缝里,从方隅苑玩到墓林外,找马夫借了一匹马。马夫询问他,会骑马吗?十三不知道,能坐上去就行。便又去向阳坡撵得野猪漫山遍野地疯跑,路过榆木梁打了两只黄鹿,给今晚加餐去。山里的野味能吃——这还是从师兄师姐嘴里得知的。其实过街的老鼠也能吃,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林飞花如是说,希望你永远没有走到吃老鼠的时候。
十三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坐在一排草蚱蜢旁等师姐回来。饥肠辘辘地还睡了一觉。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雪薄薄地落了一肩,手掌抚上去,化成一滩深色的水渍,沉沉于肩上。他听到身旁的呼吸,刚想张口叫师姐,抬头却发现是江潮师兄。
“吃饭了么?”江潮问。
十三摇头:“我在等师姐回来。”说着提起一根草蚱蜢地须:“师兄你看。”
江潮沉默了半晌,轻声说,她回不来了。
……
十三:“哈?”
“我来接你回去。”
凡生死,最是磨人心智。在他得以洞悉这个道理之前,他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不可能。她说了要我等她回来,她还要给我编小猪来着。
“她才做了一半,怎么可以食言呢?”十三问。
江潮沉默了,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十三:“她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十三垂下头,有些沮丧。他等了很久来着——真的等了好久好久。他说完,觉得后背有点冷。于是又道:“师兄,我冷。”
江潮将外袍脱下为他披上。寒风和小雪全被关在了衣袍之外。又过了很久,十三才听江潮又说:“她这次真的要食言了。”声音极轻极轻地盘旋在他的头顶。
我说:“好吧。没关系。——吴钩台的任务嘛,我知道。”
“生死,来去,亘古无常。人力之于天地,如浮萍之于洪流,命不由己,身不由己。这样的事,你将来还会经历更多。”江潮轻轻地说:“世上的承诺,并非所有都能得到兑现。你莫要责怪。”
“连你也不能吗?”
“嗯。”江潮道。
“可你那么厉害。”
“可我也会失约。”江潮道。
十三又把脑袋埋进围巾里了,露出一双眼睛,看石头缝里一排大大小小的蚱蜢,还有地上他打回来的两只肥肥嫩嫩的鹿。十三觉得好生好奇怪,他好像没那么饿了。
师姐说,入了秋,这鹿肉滋味可不亚于野猪肉的。你还没吃过吧?我们这儿山上有只豹子,可喜欢黄鹿了,闻人苑使的摧火也喜欢。
“我还没吃过鹿肉呢。”十三又道。我也还不知道师姐的名字。他想。他想他一定是饿傻了或者玩儿雪着了凉,怎么说个话连声音都在颤抖。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似的,把自己抖成筛糠,依然觉得好冷。十三把围巾一卷,抱进怀里。
“我今天去玩儿了雪,是不是着凉了,我还是好冷。”
江潮没有回应。半晌,他离开了。再回来的时候好像也过了很久,他找来了柴,生起一摊火后在十三身边坐下,莹莹的火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什么也不说,半晌捡起师姐离开前留下的树叶,一声不吭地翻着起来。
又过了好久好久,他手里的东西已经有了形状,他才将东西递给十三:“喏。”
竟然是只草编的麻雀。十三愣愣地看着师兄手掌上草蚱蜢大的鸟,师兄说:“我只会这个了。”
那一晚,没有任务,没有死别,没有吴钩台,也没有凌雪阁。头顶下着小雪,眼前生着火焰。和一排草蚱蜢与麻雀一样,他们坐着,四目相对,没人说话。
……
在突如其来的生死面前,走马灯都来不及过一遍。因而队友留给凌柒陆最后的一句话是让小十三别等她了,她回不去了。太白寒冷,外边呆久了会得风寒的。
凌柒陆回阁赴命后,便去漫山遍野地寻十三。那时已是深夜,小雪,找到的时候十三以地为席,兀自睡着了。太白山一旦落雪,转眼便会天寒地冻,凌柒陆觉得这小子竟然能在这种天气睡在外面,命都不要了,属实脑子有坑,便想上前阻止,却因一时不知此间一别竟成永别该作何解释而犹豫不定。直到闻风而来的江潮拍了拍他的肩,丢下一句:“我来吧。”
凌柒陆远远地看着,不知道江潮使了什么法子让十三平平淡淡地接受了现实——也许十三此人从来对人世悲欢不甚敏感。他好像很少见过十三因为什么事而喜出望外,更没见过他因为什么事而感到难过。阁里最需要的,就是像他这样冷情冷血的刀。
可他远远望着两人并肩的背影,仿佛在这个生离死别的夜里,瞥见了属于人间的平淡。他想,他们本就该如此。
他多看了一眼,而后悄声无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