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抓诡实现暴富》 1、复生 沈寂然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 他动了动手指,想抬起来分辨到底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还是环境本身黑暗。 ——然后他的指节磕上了一个木板。 沈寂然缓缓眨了下眼,一时间,无数细小的声音纷至杳来,风吹过境,树叶沙沙作响泛起层层涟漪,野草破土而出,细小的沙砾滚到一旁,麻雀蹦蹦跳跳地落在枝丫上歇脚,稚嫩的爪子踩过粗糙的细小裂痕。 万物有声,但他的视线里依旧是一片黑暗。 沈寂然弯曲了一下指节,停顿须臾,而后又伸手顺着木板缓慢地摸索——这个空间狭小闭塞,手举不高,空气里混着浓重的泥土味,听声音像是与外界隔着层很厚的屏障。 这似乎是一个棺材。 沈寂然刚推测出自己身处何方,尚未再有其他动作,因躺太久而产生的的不适感便姗姗来迟,他举起的手又落回身侧。 晕眩。 钝痛。 最初像是有一个小锤子在他脑袋里试探地敲打,渐渐的,力度越来越大,而后锤子忽然开始剧烈地撞击,一时间,阴暗的环境在他眼前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所有的疼痛封锁其中。 而他脑海深处是一团迷雾似的白茫,看不见来路和归途。 他在钝痛中想,之前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他又是为什么会到这个棺材里来?他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又或者是死而复生? 这些沈寂然一概不知。 他只能勉强想起自己的名字,若是再试图忆起其他事,便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好像有无数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却是一个都抓不住,什么都想不起来。 “祖宗保佑,保佑我第一志愿报的大学录取分数线降低,保佑我能去上第一志愿,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有话语声断断续续地从外面传来。 沈寂然蹙了蹙眉,太阳穴仍在跳疼着。 棺材外是什么地方?怎么有人会到这里来?外面的人又在说些什么? 沈寂然的手用力按住棺材板,稀薄的空气让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难受,像是溺水,窒息感挤压着他的胸腔,难以呼吸,但他内心知道自己该等外面的人走了再出去,所以只好抵着棺材板用力喘息。 然而棺材外的人似乎一时半会不打算离开,神神叨叨地一遍又一遍念着让祖宗保佑他能去上第一志愿校。 很快,沈寂然不再只是呼吸困难,他不知道在此地躺了多久,浑身上下早就僵硬得要命,骨骼都像是老旧上锈的零部件,仿佛再过上一阵就要彻底无法运转。 他实在是遭不住,曲腿想要活动一下。 但是他忘了一件事—— 他的身边是有陪葬品的,或许是因为有什么家族传承,陪葬品只多不少,密密麻麻绕着他围了整整一圈。 他这么一曲腿,只听棺材里叮叮哐哐地倒了一大片不知道什么东西。 棺材本身就是个空心的密闭空间,即便是轻微的响动也会被无限放大,更遑论如此多的东西撞到一起,效果可谓是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沈寂然在金属碰撞的回音里慢慢丧失了最后一点不被发现的侥幸心理。 棺材外的祈愿声戛然而止。 沈寂然觉得棺材外的人无论是来干什么的,此刻都应该挺崩溃的。 他想自己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装死,让那孩子以为是听错了。奈何他身体实在是不太舒服,不想再躺下去了,于是他屈起手指,彬彬有礼地扣响了棺材盖:“抱歉,打扰了,能帮我把棺材盖打开吗?” 碧蓝的天空下,枝头的树叶在风中摇曳,叶松跪在牌位前,紧紧盯着远处发出声音的那一片土地,脊背的凉意猛窜而上,直激得他头皮发麻。 这真的很恐怖! 人类绝大部分的恐惧来源于对未知的臆想。 比如现在,叶松就觉得自己后颈发凉,像是身后有什么鬼魂在对着他脖子吹冷风。 腿冷是因为有看不见的东西从地里钻了出来扒他的腿…… 叶松边想边打了个寒颤。 不是说建国以后不许成精吗?那棺材里的是什么东西?还是说他成绩实在太差,给列祖列宗气活了?……他应该也没差到这种程度吧? 细碎的沙土挨着棺材滑落下去,沈寂然等待良久,然而除了偶有微小的土壤滚落声传入他的耳中以外,一片寂静无声。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等不到外面的人来给自己挖土了,于是只好攥起力气,一掌拍在棺盖上。 顷刻间飞沙走石,棺材上的泥土散得干干净净,而棺材本身却是完好无损。 沈寂然掀开棺盖,手指搭在棺材边缘,坐起身来。 太久没见过太阳了,他被过于耀眼的晨光晃得睁不开眼,于是举起手挡在面前。阳光顺着微微张开的指缝落在他的脸颊上,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浅淡光晕。 远处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声响,他眯着眼看向声源处,只见一个穿着奇怪的少年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这人,应该就是刚刚在外面念叨的人吧? 沈寂然收回视线,扶着棺材边缘缓缓站起身子,腰间坠着的一枚白玉佩在阳光的映射下微微闪动。 阳光带着暖意,随沈寂然站起来的动作落于他全身,过于白皙的皮肤渐渐透出了一点健康的血色。 他迈出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于是匆匆而过的仓皇岁月在这一瞬间缩地成寸,因沉睡产生的抽离感如同被蒸腾的晨露,在阳光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沈寂然听见了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 他好像又落回了人间。 他的棺材旁边封了一幅与人等高的人像画,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这画不知是哪年哪月谁画的了,在岁月的侵蚀下竟也未有太多损毁,色彩依旧栩栩如生。 沈寂然凑近了仔细查看,只见画中人眉直如剑,下面生着一双丹凤眼,鼻梁挺立,嘴唇很薄,是一个格外不近人情的长相,他视线低垂看着下方,目光很淡漠,画中或许有风,这人被吹动了几缕发丝。 倒是奇怪,明明只是一副壁画,沈寂然却能看出画中人的情绪。 画的右下角写着三个字。 沈寂然看着那三个字,目光停滞了一下。 “叶无咎。”沈寂然轻声念道,手指隔着玻璃缓缓抚过画像上的笔迹。 他的声音因为许久未开口说过话,带着点沙哑,仿佛被时光磨砺过的砂纸,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淹没其中。 笔迹已斑驳,“咎”字的笔画被蹭着了一点,寻常人根本辨认不出这是个什么字,他却如此理所当然地念了出来。 他好像本该这样理所当然。 沈寂然轻轻擦掉画框上沾着的灰,叶无咎的名字在他口中辗转,感觉是如此的熟悉,像是他曾念过千万遍一般。 可他依稀记得自己的名字是沈寂然,这不会有错的。 那么叶无咎又是谁? 草野依旧被风吹得摆动,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他沉默地与画中的人遥遥相望,腰间的玉佩轻轻滑动了一下,又被他衣上的褶皱挡住。 这里太空旷了,空旷到他的心跳声是如此不容忽视,一下一下,敲击着许久未曾活动的身子,清晰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叶无咎。”沈寂然望着画中人,又念了一声,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与之前相比,这一次他更像是真真切切地在叫什么人。 古老的画像亘古不变地伫立着,如同顽石,没有回应。 风卷起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尘土,吹过多年前的斑驳笔墨,他好像听到了古寺檐角的铁马碰撞声,还有零丁的珠翠声响。 沈寂然艰难地撇过头,低下视线,他捻了下粘在手上的灰,长长的眼睫在浅色的瞳仁里投下阴影。 他无故认为自己和这个叫叶无咎的人应该还有些旁的关系,不只是他被关在了这人棺材里这么简单。 不过具体是什么关系,沈寂然现在是无从得知了,他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身体,因为不知道躺了多少年,四肢一时半会协调不过来,他不太能完美地操控自己的身体,如果现在就大幅度活动,非得五体投地不可。 他可不想再和土地有什么亲密接触了。 等到沈寂然确认自己可以直立行走了,他也没急着离开,先是俯身把棺材盖盖了回去,又填上土,让这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差别,他才放心地站起身。 若是让别人看见这里有一个棺材盖被打开了,怕是会流传出去什么鬼故事。 他拍掉衣袖上沾着的一点灰,走到前面的灵牌旁边,从摆放的供品里拣了一个苹果出来,潦草地用衣袖擦过,然后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才迈步慢悠悠地飘然离去。 风吹过遍地野草,像是无人来过,也无人离开。 叶家的祖坟建在一个山上,前面是祠堂,后面是坟地,祖坟和祠堂一起被栅栏围在一个小园子中,无人祭祖时,山上杳无人迹。 沈寂然离开祠堂后找到了一处能看见山下的位置,他站在那里向下望,却没看见人,只看着一个一个巨型盒子似的东西疾行而过。 沈寂然的眉心压出一道褶皱,这是什么……东西? 他一直盯着那东西消失在视野尽头,又记起刚刚跑走的那个孩子穿着打扮似乎也和他完全不同。 看来他没醒过来的这些年里,这个世界发生的变化并不是一星半点,他得找一个人了解一下当下的时代了。 他抬步离开这处空地,又往祠堂走去…… —— 叶松被吓得腿软,跑也跑不远,只好蹲在一个角落里,手忙脚乱地给母亲打电话:“妈,家里祖坟,祖坟他,他有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了……” 电话另一边十分吵闹,锅碗瓢盆的声音间混杂着老人的嚷嚷,说什么谁家媳妇出门没回来,但叶松眼下六神无主,听不真切也无心去问:“妈,祖坟有人,不是,有鬼,我——” “小松啊,这边忙着呢,妈没空陪你闹,你完事就赶紧过来吧啊。”叶松母亲的语速很快,像是着急要去做什么事。 叶松急道:“可是妈,这里真的——” 电话被挂断了。 叶松脸上挂着的两行清泪凝固住了,他无助地蹲在原地,手机慢慢从耳畔滑落。 他父母本来是开车带他一起回老宅看爷爷奶奶的,路上他母亲灵机一动,想起祖坟祠堂也不太远,于是拐道把他送去了,让他去拜拜祖先,还说虽然高考已经考完了,但求一求能去个好大学也不算太晚。 他那没心没肺地父母一点也不觉得把儿子独自留在祖坟有什么不妥,儿子一关车门,两人就降下车窗说让他一会儿自己打车过去,之后开着车绝尘而去了。 眼下他遇着这档子事,和家长说了家长不信,报警可能被人当成神经病,他连一个主心骨都没有,他还能找谁? ——找好哥们。 叶松重新按开已经熄屏的手机,颤颤巍巍地拨出朋友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就在叶松近乎绝望的时候,终于被人接了起来,对面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惺忪的困意:“喂,叶松?大清早的什么事啊?你不是说你今天要回老宅吗” “我,我和你说个事,不是开玩笑,不是恶作剧,是真的,你,你一定要相信我……”叶松深吸一口气,然后尽量维持平静地把自己的离奇经历讲述了一遍。 沈维:“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叶松刚开口时,沈维怀疑是诈骗电话,之后听着听着又认为叶松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所以给他打电话恶作剧,直到最后他半信半疑地听完了叶松语序混乱的描述,才大致明白叶松经历了什么。 “你要不再回去看一眼,或许真的是看错了呢?”沈维道。 听叶松的语气,害怕应该是真的,不过他所讲述的经过,真实性还是有待商榷。 叶松也知道沈维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毕竟这事情听着实在是离奇,不过只要没觉得他是恶作剧而挂电话就是万幸,他呼了口气道:“好吧,我去看一眼,你别挂电话。” 有人壮胆,叶松总算是敢往回走了,虽然也是一步一回头、拎着手机左右张望着。 他磨磨蹭蹭地回到祠堂后面,只见一个一个坟头整齐地排列着,与之前毫无不同,没有什么掀到外面的棺材盖,也没有翻起来的土,原先他看见有人诈尸的位置被妥妥贴贴地埋着。 叶松吊着的那口气落了回去。 看来真的是他看错了,高考之前天天做理综,都给他搞出幻觉了,今晚回去一定要打几局游戏放松放松。 “怎么样?”沈维在电话里问。 叶松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没事,是我看错了,这里——” 一只手搭在了叶松肩膀上。 叶松倒吸一口冷气,话音戛然而止,手一抖没拿住,手机“啪嗒”一声落在草地上。 沈维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叶松?叶松?怎么了?你还在听吗?发生什么事了?” 叶松一点一点转过头,正对上一双浅色的眼睛。《 》 2、祖坟 沈寂然的视线在地上的小铁盒子逗留片刻,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你叫叶松?” 这孩子身高和他差不多,模样虽算不得姿容俊美,却也称得上是眉清目秀,只是脸色看着有点憔悴,身体也略消瘦,像是长期睡眠不足。 叶松在他的注视下呜咽了一声。 怎么办?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会不会被用来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有小鬼来找他?他会不会死?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跑,但听到地上自己的手机响声,又不得不停住脚。 罕有人迹的山间时常有风,未及他在留下来同沈寂然对峙和不要手机拔腿就跑中做出选择,风就轻易地迷了他的眼睛,视线模糊间,他似乎看到长风吹拂起沈寂然的衣摆,如同亲吻过一个洁白的灵魂。 叶松眨了下眼,飘落的树叶擦着沈寂然的衣摆落在地上,他看见了叶尖上有一滴晶莹的露水,他抬起头再次对上沈寂然浅色的瞳孔,这一瞬间,他心中名为害怕的情绪好像淡去了许多。 他想,若有仙人落凡间,大抵就是这副模样吧。 “喂?叶松?叶松?你还在听吗?叶松!”手机仍然在地上疯狂地震动着,旁边的草叶也跟着颤抖。 “它还在响。”沈寂然收回手,垂眼看着草地上的东西说。 叶松回过神来,却没有动,多年看恐怖小说的经验告诉他不能把后背暴露在对方面前,也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于是他挺直了腰板道:“我、我知道。” 很好,腰板很直,气场很足,看起来应该是不太好惹的样子。 沈寂然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有的没的,他瞥了眼叶松扬起的脑袋和刻意挺出来的肚子,不声不响地在心里给此人贴了个傻子的标签,然后弯腰捡起手机。然而沈寂然没用过手机,也不知道什么屏幕和按键,拇指好巧不巧地按在了挂断键上,于是手机“滴”一声挂断了。 空气重新归于寂静。 沈寂然新奇道:“它不响了。” 叶松:“……” 沈寂然轻轻捏着这个表面会变换样式的小物件,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对面那个叫叶松的孩子看起来有点想哭,好像还有点想跑,视线在不断往他手上飘,又慌慌张张地收回,显然是因为舍不得他手里的东西才没有拔腿就跑。 沈寂然无心拿旁人的东西,见状便将手机递还过去,他抬了下眼,阳光在浅色的眼睛里晕出好看的影,他问道:“你怕我?” “没、没有。”叶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从他手里接过手机。 然而几乎是同时,手机屏因为亮得时间过久,自动熄灭了,沈寂然在屏幕上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立刻收回了递出去的手,重新将手机放到眼前—— 屏幕上照出的影子虽然不甚清晰,但也能看见大体的五官轮廓。 沈寂然仔细端详着。 这应该就是他的模样吧?嗯,长得还不错,和那画中人一模一样。 沈寂然:“……” 和画上的人一模一样?那人不是叫做叶无咎吗? 沈寂然和屏幕上的自己面面相觑。 所以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占了人家的棺材,现在看来,他占的好像不只是棺材,还有这身躯壳? 他记着自己叫沈寂然,而且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所以他现在的的确确是一个活人。 那么他是……借尸还魂了? 玉佩折射出的光在他衣服上的褶皱间跃动。 另一边,叶松看着沈寂然认真照镜子,刚刚举起来要接手机的手停在空中,他有心想要回手机,又不敢催促,一张脸皱成了一个苦瓜。 虽然这人的模样的确很好,可是,他诈尸出来难道就是为了照镜子吗?他不会是被自己美醒的吧?叶松一边害怕,一边胡思乱想着。 不过现在看来这人好像对他没什么恶意…… 沈寂然神色自若地将手机还给叶松,视线从他还在发抖的小腿肚子上一扫而过,随口道:“抖什么?刚刚不是还让我保佑你吗?” 叶松欲哭无泪。 我是想让您在地下保佑我,可没想让您爬出来啊!! 然而作为被教育和学习摧残多年的青少年,叶松对第一志愿校的渴望很快超过了对非自然现象的恐惧,做了几番心里斗争后,他小心翼翼地发问:“您真能保佑吗?” 沈寂然心不在焉地四下打量着,叶松问完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回答道:“不能。” 叶松:“……” 沈寂然的视线落在附近一个墓碑刻着的生卒年上,停顿片刻,又望向叶无咎的墓碑,他知道,无论自己的真实身份是谁,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叶家人面前,他必须是叶无咎。 他问叶松道:“我死了多少年了?” 叶松也瞄了一眼叶无咎墓碑上的生卒年,磕巴道:“一千二、一千二百多年。” “一千多年了啊……”沈寂然说。 他浅色的瞳孔里盈着一点浅光,却不曾有什么情绪,看起来似乎有点不近人情,但长长的睫毛上下一扫,那一点冷漠又立即消失不见了。 这个叫叶无咎的死得可真够久的,那么他自己呢?大概只会更久吧,不然他也不会被放到叶无咎的棺材里。 长风呼啸着穿过无数陵墓,撩动了他素白的衣摆和披散下来的发丝,朝阳明媚得有些刺目,他低垂下眼睫。 这里是墓地,除了他们两个活人外荒无人烟,但却并非毫无生机,杂草丛中有几朵小小的白花闪烁其间,碧蓝的天空上也有鸟雀拍着翅膀飞过。 沈寂然站在此处,忽然萌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些年能够安睡在这里或许也并非不好。 玉佩在他的衣褶间闪着微光。 “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未了的心愿吗?”叶松小心翼翼地问。 “暂时没有,”沈寂然的目光重新落回叶松身上,“这附近可有什么客栈吗?” 他的确是需要一个人和他讲讲现在的事,最好是能让自己暂时安顿下,但是他也看得出来这个叫叶松的孩子并不待见他,这孩子之所以没有立刻扭头跑掉,大概是怕一走了之后被他报复,从而被脏东西缠上吧。 沈寂然不知道自己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此刻他不愿意做逼迫旁人的事,与其把旁人战战兢兢地扣在自己身边,不如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事再想其他办法。 死人都能活过来,活人还能没有办法活下去吗? “客栈?您是说宾馆吧,住宾馆需要本人身份证,您现在是黑户,不太方便……”叶松犹豫着回答。 他考虑过把沈寂然带回家,但是莫名其妙带陌生人回家实在有点奇怪,更何况这人还一身古装长发及腰,家里人要是多看他两眼说不定还会发现他和坟里立着的画像一模一样。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带回去,他可不想把麻烦带回家。 但是诈尸的这位是他家祖宗,于情于理,他都有责任,不能把人丢这不管…… “要不我先给我朋友打个电话问问,他门路多,说不定有办法。”叶松道,“我最近要回亲戚家,带您回去可能不太方便。” 沈寂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询问道:“你朋友?” 叶松:“对,就是刚刚和我打电话的那个。” 沈寂然的视线落在叶松握着的手机上。 刚刚?打……电话?那东西应该和他以前用过的传音符之类物品差不多吧? 沈寂然没有再说话,他不愿意刨根问底,那样显得太蠢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说多错多,反正多看看也能猜出大概。 毕竟傻子最容易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叠个千纸鹤,再寄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你勤劳生活美,你健康春常在——” 电话拨通的一瞬间,嘹亮的通话铃声在从手机里传出,惊起一群鸟雀。 叶松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日。 沈寂然皱起眉头,按了下耳朵。 人死后躺进棺材里,就再听不到尘世的喧嚣,只能偶尔听见鸟雀虫鸣,风声雨声,还有雪落到大地上的声响。 任何一个人安静久了都会不适应吵闹,更遑论在地下待了千年。眼下陡然冒出来如此嘹亮的声音,沈寂然不适地后退半步,腰间的玉佩也随着他的步幅晃动了一下。 沈维接起电话:“叶松?你刚刚——” 叶松打断他道:“你先听我说……” 沈维第一次接到叶松的电话后,就火速打车往这边赶,现在已经快到了,他再次收到叶松的消息,一箩筐的问题尚未问出口,叶松就又是话赶话地和他交代了一大堆,他刚恍恍惚惚地应了,通话便被再次挂断。 沈维神色凝重地放下手机,对前面的司机道:“师傅,麻烦再开快点。” 沈维家、叶松家还有其他两家是世交,说是因为祖上的职业和什么神神鬼鬼有关,他们这几家的人叫做归魂人。 不过世交不世交的也是老一辈的事了,到了他们这一代,已经和另外两家很少有联系了。只有沈维和叶松因为既是高中同班同学还是游戏搭子,所以仍然关系亲近,他们不像是死党更像是同龄的家人,尤其是每每涉及些非自然现象或者灵异事件时,总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而沈维平生最喜欢冒险,爱看各种冒险类小说和动漫,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天可以将这个爱好付诸行动。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一梦想有一天可以通过另一种奇怪的方式实现。 等到叶松把祠堂外栅栏的门拉开,他立刻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起来,和亲眼见着沈寂然诈尸的叶松不同,沈维只听了叶松的描述,相比害怕,他更多的是好奇。 “你等等,”叶松一把拉住冒冒失失的朋友,不放心地嘱咐道,“你一会一定要注意言辞,别毛手毛脚什么都好奇什么都问,小心别冲撞了里面那位。” 沈维嗯嗯地点头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眼神倒是一直在向院子里面瞄。 院中草长莺飞,野草在地面上织出绿色的网,他远远瞧过去,看不清沈寂然的容貌,只能大概看见一个背影,阳光照在那人的白衣上,丝线绣出的暗纹上流淌着金色的光晕。 秋水为神玉为骨,似是谪仙人。 “诶呦——嘶,你干什么?”沈维脚一痛,他低下头,就见叶松的脚正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脚上。 叶松:“和你说正事呢,别走神。” 沈维勉强收了心,他思忖片刻压低声音道:“你确定他是你祖宗吗?会不会是谁冒充的?故意吓你?” 叶松摇头:“谁能为了吓人,跑别人棺材里去?而且他和画像上长得一模一样,那个画像我每次过年祭祖的时候都能看见,画像没问题,所以他肯定就是我家的祖先。” “行,你确认就行。”沈维对叶松的话并未全信,不过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他也知道叶松不会和他开这种玩笑。 总之,眼见为实。 沈维拍了拍叶松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太情绪紧绷,然后率先走进园子来到沈寂然面前,他向沈寂然微微点了下头道:“您好,我姓沈,单名一个维字,是叶松的朋友。” 沈寂然眼神一动:“你姓沈?”《 》 3、驱鬼 天上的鸟雀飞过时叫了一声,落在树枝上,将其压出了弧度。 “对,我叫沈维。”他回答沈寂然说。 沈寂然没有立时做声。 一旁的叶松无心听两人闲聊,直奔主题道:“之前我打电话说的问题,沈维你——” 一阵风劈头盖脸地吹了过来,鸟雀不见,环绕着此处坟冢的参天树木枝丫摇动,影影绰绰,如同无数鬼影手臂把他们其中禁锢其中。 叶松被这阵妖风勾起了不美好的回忆,他打了个寒颤,话音戛然而止。 沈维没听着后文,转头瞥见叶松青白的脸,这才后知后觉坟地似乎并不适合谈话,他转而问沈寂然道:“您也还没吃饭吧?介不介意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说?” 沈寂然轻声道:“不介意。” 总不能一直在这坟地里待下去,反正对方只是两个孩子,而他浑身上下除了腰间的玉佩看起来值钱,其他也没什么好图谋的。 沈维找了一家他和叶松常去的饭店,但今天他们到的时候不太巧,门虽然开着,却明显不是在正常营业。 饭店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在门外站着,店里一片漆黑,而店外的空地上扎着许多写满不知哪个种族文字的黄旗子,风扯得旗子呼呼作响,一群穿着黄色袍子的人正在把旗子从地上拔下来。 沈寂然问:“他们在干什么?” “不清楚啊,”沈维说,“我去问问。” 身着黄袍的人都忙着拔旗子收拾场地,没人搭理沈维,他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饭店老板身边搭话。 沈维是店里的常客,老板自然不会忽视他,他三言两语问了个大概,回来与沈寂然解释道:“老板说是请人来驱鬼,上次我们在这家吃饭就听他说什么最近总发生奇怪的事,像闹鬼一样,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人来驱鬼了。” 沈寂然视线越过众人向屋里看去,这间房屋从外面看整个都笼罩在一片黑暗里,但顺着大开的门却能看到中央点着一个蜡烛,只是蜡烛的光晕实在太弱,苍白的火苗摇摇晃晃,苟延残喘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他盯着烛火,微微眯起眼将那一点光聚焦在视线中间,只见烛火被黑影遮住了一半,不出片刻,黑影又瞬间不见,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短暂地停在烛火前,被人发现后又快速逃离了。 插在地上的旗子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正中央孤零零的一个,其余都被拔下来放到了一边,留下来的那面旗上字迹如同一个巨大的近圆形符咒,不知道是不是沈维的错觉,他觉得近处的风似乎都在围着旗子旋转。 沈寂然忽而出声道:“这驱鬼的形式看起来不太对。” 沈维将目光从那面旗子上移开,刚想提议换一家吃饭,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您说什么?” 沈寂然:“他们这驱鬼好像有问题,我想进去仔细看看。” 沈维:“啊……啊?” 可是屋内不是在做法事吗?贸然进去打搅是不是不太好? 沈寂然还在做心里斗争,沈寂然就迈步向前去,几乎是同时,打着旋的风恢复了原样,因为旋风聚起来的尘土又落回到地上,铺散成薄薄一层灰。 沈维连忙紧跟着走到沈寂然身边,他看不出沈寂然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看到了什么东西、有什么本身,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还是打算劝沈寂然换个地方。 然而离他们近的几个穿黄袍子的人听着了他们刚才的对话,不及沈维开口就率先拦住了沈寂然,其中一人冷着张脸道:“今天这里不正常营业,几位还请换一家店吧。” 沈寂然停住脚步——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间屋子的窗户没有关严。 因为坐落在路口处,所以饭店拐角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扇窗子,而此刻两扇窗子都只是虚掩着,若是环境再安静一些甚至能听清风顺着窗户缝游走的声音。 沈寂然蹙起眉,无论是抓鬼还是其他类似事宜,紧闭门窗都是最基本的步骤,虽说有时也有变通,比如捉鬼时可能会留个门做诱饵将鬼逼过去,但眼前这门窗全开是什么路数? “喂!和你说话呢,今天这里不营业!” 老板娘见势不对,连忙向前走几步说:“抱歉啊帅哥,小店今天的确有事,实在没办法营业,您看要不过几日再来?到时候我给您打折。” “多谢,但我今日不是来吃饭的,只是心里有些疑问,”沈寂然又将视线移到刚刚说话的道人身上,“你们这窗子为何不关?” “啊?什么关不关窗的,你快点离开,我们师父正在屋里做法事,你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无妨,”一道声音从屋里传出,“反正驱鬼法事也快要结束了,况且我们家中传承向来没有不可与外人言的说法,若是有心,任何人皆可为我门下弟子。” 沈寂然没接屋里人的话,他盯着那条窗户缝觉得这位想给人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先生,基本功有点不扎实。 先前拦着沈寂然的人退开了,房里忽然又亮起了一团,接着一个白胡子老道“呯”地踹开房门,他手里举着一团火焰,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将火焰掷出。 恰有一阵风吹来,将那团火当着所有人的面吹灭了。 老道拍了拍手,拂去了手心里的什么东西,并未多看沈寂然一眼,只对等在屋外的老板夫妻道:“二位放心,在您这作乱的鬼已经被我度化,眼下我用符纸将其封印了,只要您三天三夜不动符纸,那鬼就会自行灰飞烟灭。” “好的好的,多谢道长。”女人笑着往老道手里塞了一条烟,那老板是个不太会聊天的中年男子,只陪在妻子身边点头。 沈寂然听着“灰飞烟灭”四个字蹙起眉。 人死后身前的是非功过自当由天地评判,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决定旁人的归宿,纵是十恶不赦的厉鬼,也得顺顺当当的离开人世,至于往后是下十八层地狱,还是轮回世世不得善终,那都是恶鬼应得的果。 灰飞烟灭是哪门子的道理? 沈寂然正待开口,余光却窥见屋内未熄灭的烛火前仍有黑影晃动。 那东西没走! 沈寂然眯起眼。 他还道这群人是学艺不精误人子弟,原来根本就是在招摇撞骗。 沈寂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眼里却无半点笑意:“你方才说你家中传承没有不可与外人言,是吗?” 那老道不知他是何意,只回答道:“不错。” 沈寂然:“我竟不知,原来现在坑蒙拐骗都能当传承了,非但能当传承,还能大张旗鼓地让所有人知道。” 老道面色一寒:“你说谁坑蒙拐骗?” 周围和老道一起来的人见状况不对立刻聚拢过来,叶松面色一白,上前几步拉住沈维就想跑,沈维却没动。 只见沈寂然独自站在人前,面色未变:“你们说是在驱鬼,却连门窗都不关严,视旁人安危为无物;拿着一堆破旗子不知道做什么用,连上面最基本的驱鬼符都画反了,差点招来邪祟。” 沈寂然说着又向屋里抬了抬下巴,“屋里那东西还在烛火前站着,你现在站出来说你已经封印完了。” “试问你哪一句话、哪一所为不是在行骗?” 沈寂然每说一句话,老道的脸色就沉下一分,待他说完,老道的表情已是风雨欲来:“你是哪条道上的?父母师长是谁?入行几年?我们萧家乃是驱鬼世家,岂容你一个无名小卒质疑?” 饭店老板认识沈维和叶松,知道这是店里的常客,被妻子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连忙插到两人中间说:“误会误会,二位都是好心,何必争吵呢?” 叶松也打圆场道:“不好意思,我朋友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也不是故意的……” 沈寂然打断了叶松的话,对老板道:“你若是不信,可以再点个蜡烛放在屋里,看能不能点得起来。” 老板没料到沈寂然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道蹙眉厉声道:“我方才在屋里撑得了掌心焰,换作蜡烛也是同样会亮,你这后生说话亳无逻辑,我看你才是无事生非!” 本来他就是来这装模作样驱个鬼,反正这些人害怕的也是莫须有的东西,什么点不亮蜡烛、门窗没关严的,都二十一世纪了,哪里还有什么神神鬼鬼?都是人自己杯弓蛇影罢了。 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带着两个毛还没长齐的学生就敢来故弄玄虚砸他的生意。 沈寂然还待开口,袖子就被人拉住了。 他微微侧头,见叶松一脸焦急压低声音道:“你和他们起口角做什么?你管他们是不是骗子,和这么多人对上,我们自身都难保。” 沈寂然浅色的瞳孔里划过一道冷光:“你父母没告诉过你吗?这世上所有鬼魅,离世皆由我们引路,不管是该扔去轮回还是丢进十八层地狱,都用不着别人代劳!” 叶松被他的眼神一震,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几乎同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腐朽木头断掉的响声。 一张符纸顺着窗子飞到了高空,又飘飘扬扬落到众人面前。 叶松方才被沈寂然教训完,不太敢和他说话,但耐不住好奇心,便怂恿沈维去问。 “那个,额,祖、祖宗,这符纸是怎么回事?”沈维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就循着辈分不多加思考地叫了祖宗。 叶松一阵牙疼,这小子叫祖宗怎么叫得这么顺溜呢?又不是他家祖宗! “画错了,”沈寂然听着沈维对自己的称呼也没什么反应,他伸出两指夹住符纸,指腹一碾,将其捏了个粉碎,“这家子什么驱鬼世家你们认识吗?” 沈维被沈寂然的眼神一扫,立刻立正站好:“不认识,他们这些人和我们几家没有关系,不是归魂人,祖宗您是问这个吗?” 第一句祖宗叫出口,沈维接下来便是越喊越顺嘴了。 沈寂然顿了一下:“嗯。” 归魂人吗?他不记得这个词了,不过应该和他所想大差不差。 他虽然没有了记忆,但和他这一身传承有关的世间常理他还是知道一点的,就像很多人失忆后也依旧会说话、能识字一样,这些传承对他而言也已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在他所熟知的轮回之理中,人死后会在天地间留下一丝无处可去的元气,而他们这几脉是负责将这些元气送往阴间的人,名字或许如沈维所言,叫做归魂人。 他还记得如果元气没有被及时送离阳间,这些元气就会逐渐生出怨气,进而变成一种近似于鬼却比鬼要难对付多的生物,叫做…… 灵。 沈寂然眼神一凛,猛地抬头向屋里看去。 他就说方才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当真是睡了太久,这么显而易见的纰漏都没察觉——这帮人说是在驱鬼捉鬼,可鬼哪里会在人间逗留成为祸害? 那屋子里的东西,是灵! 剧烈的风骤然从窗子冲出,震碎了窗框,距离窗子最近的老板娘被撞得向前一冲,而后重重倒在地上。《 》 4、捉灵 一旁的男人也被带得向前踉跄了一下,他尚未站稳就扑到妻子身边,但妻子已经晕了过去,他不敢贸然将人扶起,只好仰头质问那道人:“你不是说鬼已经被封印了吗?我把家里的存款都给了你,你答应了会彻底解决的,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这道人数年来坑蒙拐骗不计其数,遇事也是不急不慌,他捋了捋胡子,面上瞧不出一点心虚,语重心长道:“你家的这个鬼实在是棘手,并非是普通符纸可解,眼下已经转入了贵夫人体内,要想将其再次封印,难上加难啊。” 沈维冷笑一声。 努力生活的人家财散尽,昧着良心的人却挣得盆满钵满。 世人何辜? 地面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望着怀里不省人事的妻子,一时竟急红了眼眶:“那我该怎么办?” 道人安慰老板说:“你也不用惊慌,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他一脸淡定,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他哪里知道该怎么办?他怕自己真遇着灵异事件有心想要脱身,但又觉得可以趁此机会再向这老板讹一笔钱,一时举棋不定。 “换个人来捉鬼,”沈维毫不客气地开口,“你听他这次是说普通符纸不行,下次他还能找到别的理由,他根本没有真能耐,就是在想方设法把你的钱都骗走。” 沈维说完又转向那老道:“趁人之危,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你要脸不要?” 老道面上的讥笑一闪而过。 就在他开口欲言时,沈寂然抬手一指,一阵劲风沿着素白的指尖呼啸而过,牵动了他的衣摆。 老道上下唇猛地粘合住了,他脸色骤变,然而无论他如何脸红脖子粗地摇头晃脑,都再不能言。 沈维还等着继续和人硬刚,见状幸灾乐祸道:“活该,让你招摇撞骗,遭报应了吧?” “好了。”沈寂然收回手,长长的眼睫遮在眼上,挡住了其中神色,只能看见他的眉心压出了一道褶皱。 他蹲下身道了声“得罪”,伸手轻轻捏住女人的手腕,并拢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老道说不出来话,站在他身后的道人见家主不说话也跟着不吭声,饭店老板呆呆地看着沈寂然给妻子把脉。 四下俱静。 沈维站得离沈寂然近,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一束光顺着沈寂然睫毛间的细碎缝隙落进他眼中。 从人的眼睛里最能看清楚一个人的灵魂。 他与沈寂然相识不过一个多钟头,沈寂然虽不算健谈,但也不曾无视过他的问话,只是无论沈寂然说什么、做什么,他看在眼里都觉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仿佛清晨带着寒气的雾。 而这一瞬间,沈维却忽然觉得自己从沈寂然眼里窥见了一点什么,但是稍纵即逝,只一眨眼的工夫,他又找寻不见了。 沈寂然轻放下女人的手臂,对老板道,“不用太过担心,人的阳气盛,不会轻易被鬼怪附身,你妻子只是被气流撞晕了而已,没有大碍。不过,那东西是灵非鬼,它还在你们这间房子里。” “是灵……灵?那,那我该怎么办?”老板从妻子身上收回视线,茫然地抬头问沈寂然。 沈寂然不答反问:“你们这里虽然关门歇业了,但应该还有酒吧?” “有的。”男子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 沈寂然向前摊开手,“给我盏酒,你们家的灵,我替你捉。” 自古以来,历代归魂人都有阴阳眼,喝醉酒时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归魂人捉鬼捉灵时常常饮酒。 鬼怪囿于阴阳,世间春和景明。 墙上支出来的半截窗框摇摇欲坠,房中一片昏暗,看不清那“灵”到底是已经离去,还是如他所言,隐匿于黑暗中。 沈维问道:“您真要捉?” 沈寂然瞥了沈维一眼:“我以为你是刻意带我来的。” 闹鬼的地方哪那么容易碰着?无论看起来多么像巧合,他都不信这其中没有沈维刻意引导。 他不喜被人算计,但也明白自己毕竟此前与他们从未有过交集,他们想要试探他一二也是情理之中。他们的祖上与鬼怪有关,而他既然以“死而复生”的祖宗自居,那么他们用闹鬼的地方来试探他更是顺理成章。 虽然他最初只是觉得这里有古怪,出于职业习惯想查验一番,但是……他若是早一点想起屋里是有怨气的灵,不是在人间毫无杀伤力的鬼,或许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沈维尴尬地摸了摸头:“也不是很刻意……我只是听说这饭店闹鬼,但我也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些人来……” 坐在地上的男子看了看沈寂然,又看了眼一边模样滑稽的老道,最后他看向已经将这里围起来的黄袍子道人,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 沈维正想试探沈寂然,见状立刻站出来当说客:“老板,你看我们既不收钱,还有真本事,不比他们这种赚黑心钱的可信多了吗?再说,就算我们最后真的没能力把那个灵赶走,您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沈维说完又小声问沈寂然:“不过祖宗您要酒干嘛?” 沈寂然:“拿来喝。” 沈维:“不怕喝酒误事吗?” “不喝酒才会误事。”沈寂然顺着黑洞洞的窗户望向屋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归魂人喝醉了酒才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不喝酒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叶松听着两个人已经旁若无人地聊上了,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今天怎么都热血上头往上冲呢,沈寂然也就算了,沈维怎么也跟着凑热闹?这是能随便凑的热闹吗? 男人也知道沈维说的在理,他咬咬牙,当下做出了决定,对沈寂然道:“你只要能把这闹鬼的东西彻底解决,我店里的酒都可以给你。” “不需要,”沈寂然说,“一盏酒,足够换你一家太平。” “一起吗?”他转头问身后两人。 沈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可、可以吗?要一起!” 他信不信任沈寂然另当别论,作为一个热衷冒险的轻度中二病少年,捉鬼对他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沈维答应得太过迅速,叶松来不及阻拦,又不太找得到插话的时机,只好硬着头皮闭嘴点头。 旁边的老道本来因为被沈寂然一指就口不能言,正心里犯怵,但眼看这些人就要把自己的生意抢走,到底是站不住了,嘴还没能开口说话就抢上前来,又被沈寂然一袖子甩开。 老板没心思顾及老道,沈寂然让他放心进屋拿酒,自己则靠在门边注视着屋里的那一点烛火——遮挡在烛光前的黑影凝然不动。 老板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飞快地跑进屋。 屋里太黑,唯一一束能照亮一小片空间的光是从方才炸开的窗户照进来的,窗框上方仍然时不时有碎玻璃片掉下来,有的挂在拉开了一半的深色窗帘上,被阳光照得一闪一闪。 酒架离碎窗子很远,些许微弱的光线照不亮屋子,却能给家具和人投下比环境更深色的影子,桌椅厨具被拉长放大的影交织在一处,如同演绎民间鬼故事的皮影,让人心里发毛。 老板刚从外面跑进来一时不适应,又不敢乱跑开灯,他咽了口唾沫,蹑手蹑脚地走向酒架。 地上不知为何有一个倒下的空瓶子,他没留神,一脚踩着了边缘踉跄着险些摔倒。 空瓶子碾着地面滚开,直到撞在一旁的桌腿上才停下,烛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沈寂然微微蹙眉,眼神紧紧盯住了那团黑影。 老板紧张地捏了下上衣下摆,尽量平静地按照记忆走到酒架前,他胡乱摸到了一小坛酒,心还没放下就听沈寂然在门外道:“马上出来。” 他立刻抱起酒坛,另一只手抓了个酒盏就仓皇出逃。 门紧贴着他后背关上,他还没转回身,就听见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冲撞上了门板。 他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险些腿软坐在地上。 门是沈寂然关的,沈寂然面不改色地叩了叩门,于是门内的碰撞声骤然停住。 他向老板伸出手,老板连忙拔开酒坛塞子,给他倒了一杯酒。 沈寂然接过酒盏,仰头将酒饮过半盏,有风吹过,玉佩在腰间轻碰出响。 酒杯落地而碎,沈寂然指尖粘上了泼在风里的酒,他双手轻轻在旁边的两个少年肩上拍了拍,然后率先走进屋中:“走了。” 屋内的光很暗,只有蜡烛在烧着,拢着一圈模糊的影,沈寂然走到放蜡烛的桌前,似有所感地低下头—— 他腰间的玉佩正发着微弱的光。 或许方才它就在亮了,只是外面的阳光更加耀眼,它只有那么一点光,无法令人察觉,如今身处黑暗的房间,沈寂然才终于注意到它。 他拽动玉佩上的细绳,试图将玉佩解下,却是无论如何都解不下来,只好收回手仔细打量着它。 细碎的光晕在玉佩的纹理间流动,如同天边流霞,他眨了下眼,脑海间忽而冒出了一段模糊的记忆。 那应当是千年前的某天,他将这枚玉佩佩戴在了某个人的腰间。 白色的衣褶擦过他的指节,他笑着与对方道:“翩翩玉树映风前,美玉配佳人,小公子可欢喜?” 他记不起那人的模样,只记得那人的声音很温和:“你送的,自然欢喜。”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他觉得有些想念,不知是因为故人难觅,还是那人的话语太过亲昵。 沈寂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屋里的烛火,屋中无风,那烛火却是东倒西歪,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他定了定心神,余光瞥见那两个孩子都进了屋,便拿起烛剪,“咔哒”一声剪短了烛芯。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沈寂然转头,只见叶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只胳膊被那老道抓在手里。 糟了!《 》 5、方寸 灵是人死后魂魄因意外没能离开人间轮回往生而积怨形成的,过于漫长的年岁会腐蚀已逝之人的记忆,灵的记忆慢慢变得残缺模糊,它依据那些不完整的记忆与现在的时代,造出一个位于阴阳界间的虚构之地,谓之‘方寸’。 而归魂人剪断方寸范围内的蜡烛,身处其间的人会进入其中。 这方寸地处阴阳之间,原是个非生非死的所在,生人死人贸然进入,身体都会有所不适,叶松这倒霉孩子半个身子探进屋中时,沈寂然又已经剪断了烛芯,他属于一步跨阴阳,原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也就是头晕几秒钟,但偏生被那老道拉了一把。 这一脚没迈进来,一个瞬息间魂魄在阴阳往返多次,他能没事才怪。 然而沈寂然已经来不及管他了,破窗处的漏风声忽止,周身的场景飞速淡去,屋外外面天光大亮,沈寂然被晃得眯了下眼,忽而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檀香味,他隔空打出一道白刃似的光,门窗猛然闭合,绑窗帘的绳子也同时断开,窗帘抖落下来,遮住了关不上的碎窗子。 屋子才刚与外界分隔开,场景已经变了—— 放蜡烛的原本是吃饭用的小铁桌子,此刻却变作了精致的红木桌,滚落了许多空易拉罐的地板上现在铺满了华贵的地毯。 沈维环顾四周,方才窗子上的破洞不见了,贴过墙纸的墙壁变作了纯白色的墙面,雕梁画栋,屋中间搁着的香炉点着檀香,这俨然是哪朝哪代的书生家里。 沈维呆呆地看了会完好如初的窗户,窗外雾蒙蒙一片,似是一片虚无,呢喃似的问道:“这不是刚才那间屋子吧?” 他问完又回过神,焦急道:“刚刚那老道不知道干了什么,叶松——” “我知道,先解决这里再说。”沈寂然眼皮突突直跳,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凌空画了一张符。 必须马上解决这个方寸,叶松那孩子撑不了多久。 他的视线落到沈维身上,不知想起什么,又分出心力道:“解决灵并不困难,只要找到一件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放到他身上就算了结。” 沈维的思维很快,立即接道:“您的意思是这里有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只要把这个东西放到灵的身上,这里的事就解决了,对吗?” “不错。”沈寂然说,“不过你只记着这些就可以,这次是用不到了。” 沈维:“什么?” 沈寂然:“到我身后来。” 话音刚落,符纸边缘泛出金色的光芒,周身场景极速变化,夹杂了细小硬物的疾风从他们身上吹过,风里裹着哀嚎,一只湿漉漉的手从风里探出,猛地抓住了沈寂然的胳膊,潮湿的气息缓缓凑近他的脸,一个类人形的没有五官的生物从疾风中探出身子,抓着沈寂然贴近查看。 沈寂然的长发被吹至身后,他凝然不动,自顾自掐着诀。 沈维惊呼一声,又伸手捂住嘴,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这就是那个灵吗?” “不是,在方寸中只有知道灵名字的人,才能看见他,这就是个吓人用的鬼。”沈寂然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不要害怕,灵如果感觉到方寸中有不属于自己的事物,会用恐吓的方法尝试吓走对方,但这些鬼怪只是灵根据自己的记忆和多年见闻拼凑而成,不会构成实际伤害。但如果你害怕了,精神不稳定,反而会招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 沈维吞了口口水:“好……好吧。” 沈寂然对这只鬼没有反应,他腰间的玉佩却躁动起来,沈寂然只觉腰部被向前扯了一下,而后那鬼就消失无踪了。 沈寂然皱了下眉,觉得这玉佩有些奇怪,就好像是……不愿意让其他东西靠近他似的。 然而那鬼才刚消失不见,风里又出现一个破破烂烂生了锈的铁箱,一个披头散发却同样没有脸的女鬼在张牙舞爪地从铁箱里向外爬。她打结的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身上的血液不断向外涌出,仿若枯朽一般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覆盖住嶙峋骨头,手腕关节以极不自然的扭曲姿态向外翻着,十指指甲极长。 沈寂然:“……”还没完了。 方寸中的鬼没有意外都不会是真正的鬼,只是灵想象出的鬼的类似物而已,沈寂然失去了耐心,一巴掌把这碍眼的鬼拍回箱子里。 这样下去太慢了,没有时间慢慢找灵的东西和名字,外面那孩子等不了。 ……只能这样了。 沈寂然收回一只手咬破手指,向前一指,血珠流淌到符纸上。 正常情况进入方寸后得一步一步来,归魂人需要找到灵的名字,找到灵的物品,但遇到非正常情况也有应对手段可以快速解决,只是极耗心神。 灌着沈寂然衣袖的风忽然加速,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大量带字的宣纸喷涌而出,纷纷扬扬,几乎要将他们两人埋在其中,沈寂然瞥了几眼,觉得纸上写的语句像是诗稿,但又零散不成话,不知所云。 这些白花花的纸贴了满屋,看不出意义何在,若不细瞧,倒是有几分像铺天盖地的纸钱。 接着,纸张飞速翻动起来,叠成形状各异的折纸,随后如同鬼画符长了蜈蚣腿一般,贴在房顶的蹬腿跳下,挂在墙壁上的沿着墙体爬下,所有折纸都自四周飞快地向沈寂然围拢,又被风吹散。 一只长舌鬼不知从何处来,尖叫着一闪而过,碰掉了不知搁置在哪里的竹简。 竹简落地散开,桃花瓣从竹简中流出,又凝结成了一张女子画像,未及人看清,那画像又重新化作万千花瓣,在风里流逝而去。 沈维被这些东西晃的眼花缭乱,不知道该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正无措间,听得一声清晰的脆响,从很远的地方直接传到他耳朵里。 沈维一抖,沈寂然两指捏住符纸,向内一收,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落到了沈寂然手中。 风止了。 照进屋内的光线方向变了几变,像是从下午忽而回溯到了上午,沈寂然手里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淡粉色的色泽,那是一把雕着桃花的簪子,下面挂着的两个白玉小坠在光下轻轻摇晃。 屋外隐约有流水声,像是假山中流过的涔涔清泉。 这间屋子外面不再是一片虚无了,墙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打开的窗子,一朵浅粉色的桃花瓣顺着窗子飘入屋中,弯曲的位置呈着一枚小小的光斑。 门打开了。 屋外的场景定格在一个诗会上,执笔写诗的人、作画的人凝然不动。仔细瞧去,这些人皆是纸糊的脸,画上的五官,衣服灰蒙蒙一片,看不出颜色,只有一个青衣纸面人仍然握着笔站在其中,尤为突出。 沈寂然站在门口对着他道:“贺云。” 他的声音很缓,带着点凉意,就像一滴水落入水潭里,不刺骨,但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沈维心一颤。 一语惊醒梦中人吗? 青衣人笔尖一抖,墨滴落下来,在纸上晕染出一片墨色,他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的纸面逐渐有了实感,五官也从几条线变成了浅淡的轮廓。 桃花树、往来的宾客,全都消失不见。 天地间上下一白,只余贺云、沈寂然、沈维三人,还有地上放着的一只蜡烛,沈寂然手里的一支桃花簪。 沈寂然从袖中翻出棉线,棉线从簪子上方的小孔穿过,他打好绳结,托了阵风,将簪子挂到贺云的脖子上。 接着他向前伸出手,贺云便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沈寂然袖中。 “他被您镇压了吗?”沈维问。 “不是的,归魂人不镇压生灵,”沈寂然回答,“只是先给他装在我袖子里,等之后再送他入轮回。” 沈寂然理好衣袖,蹲下身,伸手掐灭蜡烛。 沈维:“这蜡烛是做什么用的啊?” “蜡烛是沟通阳间与方寸的事物,”沈寂然说,“蜡烛灭了,本非方寸之中的人就能离开。” 两人的身影仿佛水墨画中的残影,自衣角处开始徐徐消融在虚无中。 直至最后一丝残影消散无痕,方寸之地空无一物,天地皆归鸿蒙。 光影缭乱,再睁开眼他们已经回到了那间饭馆,现实中刚过去几分钟,屋中仍然一片黑暗,桌上的蜡烛早已熄灭。 一切都结束了。 终于回到了现实,沈维心忧朋友,气还没喘匀就急急忙忙道:“祖宗,叶松还在他们手里。” “我知道,”沈寂然用指节揉了揉太阳穴,快速结束的后遗症让他有些头脑发晕,“门窗打开吧。” 沈维两腿一并拢,立正道:“遵命祖宗。” 他颠颠地开了窗户,然后跑去门口主动推开了门,侧过身:“祖宗您请。”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沈寂然抬手遮了遮,又被沈维的反应逗笑了:“不怕我了?” 沈维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刚刚和沈寂然待了几分钟,虽说沈维不会就这样信了沈寂然是叶家祖宗的事,但他确信这人是有些真本事的,叶松还在那些人手里,要是想把人讨回来,还得靠沈寂然。 屋外,叶松就躺在地上,那老道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拽能把人拽出事,老板想打电话叫救护车,被他拦下了,他摆出一副冷静的模样——但有些滑稽,因为他口不能言,只能用手机打字道:“不用叫救护车,他这是中了邪,120没有用。” 老板半信半疑地举着手机,没拨号,但也没放下。 老道呼出一口气。 怎么办?这人叫不醒,可能是真撞上了什么东西,要是出事了他绝对跑不掉,但……万一没事呢?要是叫了救护车,把这事闹大,他在这附近的名声就毁了,砸了饭碗,他以后靠什么讨生活? 老道的目光落到门上,那人刚刚嚣张得很……就说是他干的,只要这小孩出了事,不管沈寂然抓没抓到那个所谓的“灵”,他都难以翻身。 房门被里面的人打开,老道看着来人眯起眼睛。《 》 6、后人 沈寂然走出门来。 老道嘴皮一动,发现自己嘴上的咒解了,立即冷笑一声道:“诶呦,‘大师’出来了,您这一进去就损兵折将啊,里面的那什么灵抓到了吗?” 沈寂然不欲与他多言,只道:“抓到了。” 他走上前去,想查看叶松的状态,老道却带着几个学徒挡了过来。 沈寂然掀了下眼皮:“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一时不察让你进去是我粗心,谁知道你用了什么妖术以这孩子为代价抓了那屋里的鬼?”老道拿出一个罗盘似的金属制品,单膝跪地往地上一扣,他们和沈寂然两人间立刻升起一道写满金色梵文的透明屏障。 他站起身,冷声道:“这是我家的传家宝,发动时生出的屏障无人可破,有我在,你别想再伤这孩子。” 只要捱上一段时间,那个叫叶什么的小孩的身体情况再差一些,只要让旁人看见他和沈寂然动了手,到时就可以说是沈寂然练邪术,把那屋里的鬼引到了这孩子身上,他大意了没能及时阻止,只来得及保下这孩子的命。 来来往往的行人见着平地起金光,皆驻足观看,拿出手机拍照,有胆子大的,甚至过了马路凑近来看。 沈寂然看着地上的东西皱起眉:“你确定这人和归魂人没有关系?” 沈维:“应该没有吧,怎么了?” “他拿的那东西……”沈寂然皱眉道,“好像是我小时候无聊做的。” 他隐约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好像还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待着,有时候无聊,就愿意做各种各样的小东西。 这道士手里拿的好像是个半成品,有很多漏洞都没补。 沈维:“啊?” 不是,什么东西是谁做的? 沈寂然抽出张空白符纸,向前甩出,落到那屏障左下方两列梵文中间,只听得一声脆响,那“无坚不摧”的屏障骤然粉碎。 老道站在最前方,被破碎屏障冲击得连退数步,沈寂然收回手,向躺在地上的叶松走去。 “站住!”老道这时终于知道害怕了,沈寂然往前走一步,他就向后退一步,还把几个学徒拽到了自己面前。 但沈寂然根本没心思搭理他,没了碍事的人,他走近了叶松,蹲下身检查他的状况。 老道见沈寂然没对自己出手,转身欲走,沈维连忙叫沈寂然:“祖宗——” 沈寂然甩出一张符,符纸精准无误地落在老道后脑勺上,他浑身一僵,木板一样直着倒了下去。 学徒们见状不妙,顷刻间做鸟兽散。 沈维见沈寂然解决了这一干乌合之众,心思转了转,他走上前弯腰捡起了老道落在地上的“法器”,搁在手里翻看片刻,就拿着东西蹲到了沈寂然身边:“叶松怎么样了?” 沈寂然一手覆在叶松胸前,柔和的白色光晕从他掌心溢出,如同柔软的白纱,在叶松胸口流转片刻,而后没入他的胸腔。 沈寂然移开手:“无碍了。” 万幸,叶松应该是因为有归魂人的血脉,本身魂魄就比旁人强悍些,因此魂魄虽然因为阴阳交替不稳,但在沈寂然的压制下也很快平静下来。 沈寂然话音刚落,叶松就咳嗽起来,茫然地睁开眼睛。 沈维连忙扶着叶松坐起身:“你怎么样?” 叶松茫然的:“我?我怎么了?” 他刚才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噩梦,梦里一会被鬼怪追杀,一会又回到了高考考场,卷子上的题一道都不会,一会又到了末日,地球被丧尸占领,就剩他一个活人,他一觉醒来只觉魂都要散了。 沈维道:“那个道士要害你,是祖宗救了你。” 叶松扬起眉毛,沈维肯定地点点头。 “你手里什么东西硌着我……”叶松伸手向后摸去。 “啊,对了,”沈维拿出老道那“法器”,问沈寂然说,“这东西背面还刻了字,是祖宗您刻的吗?” 沈维将它正面朝上递给沈寂然:“给您,物归原主。” “你留着吧,”沈寂然没伸手接,站起身说,“等有机会再给你加固一下。这东西原本是我小时候送给一个故交的,上面刻的应该是沈,算来那位应该是你祖宗。” 沈维笑着应了一声,将它塞进兜里。 他眨了眨眼睛,那背面刻着的,的确是一个沈字。 或许这人,真是叶家的祖宗。 毕竟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归魂人和现在的他们完全不同,听长辈们说,那时候的归魂人是真的身有传承,甚至有人敢凭一己之力定万民生死,从阎王手底下拿人。 这些话一代一代传下来,多少有些艺术夸大成分在,但夸大归夸大,若真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这种话也不会传出来,他们的祖宗总归该是和普通人有些不同的。 沈寂然瞄了那老道一眼,而后问沈维:“你们现在的官府,管这种人吗?” “管!”沈维说,“坑蒙拐骗、故意伤人,他刚刚就是想耗时间,等叶松出事,这种人履历绝对不会干净。” “我不太想和官府扯上关系,”沈寂然实话实说道,“我的身份不好解释。” 远处,老板娘也醒过来了,听着他们的对话,推了丈夫一把,让他过去。 老板就算听不明白他们说的个别语句,看了半天也看明白那老道是骗子了,他走上前来:“您不用多虑,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他拿了我们不少钱,够立案了,我会报警的,谢谢您啊。” 这假道士以前常在附近帮人驱鬼做什么法事,揽了不少钱,骗了不少人,此刻那些围观群众都慢慢聚拢过来,脸上的表情都不太痛快,想来有这些人在,应该也没沈寂然他们什么事了。 “您家饭馆里的灵我收走了,往后不必担心,它不会再来,饭馆也可以正常经营,”沈寂然说,“贵夫人既然已经醒来,便是无碍了,最近少操劳、多补身子。” 老板连连道谢,他想再给沈寂然拿些酒,沈寂然不收,只好改口道日后他们再来一定请他们吃饭。 “走吧,”沈寂然问两人说,“接下来去哪?” “您不是还要送贺云入轮回吗?”沈维盯着沈寂然的袖子问。 叶松:“贺云是谁?” 沈寂然轻咳一声,拢了拢衣袖:“此事改日再说,我想先找个地方休息。” 他想仔细看看那枚发光的玉佩,以及,他记得自己曾经送人往生是需要用琴的,但一时半会他又想不起自己把琴放在哪里了,所以暂时没办法把贺云送走。 “来我家吧。”沈维自告奋勇道,“我爸妈常年出差在外,家里就我一个人,我们没吃饭回去也可以点外卖。” 沈寂然:“好。” 点外卖是什么?是一种吃食吗? “那个,”叶松局促地开口,“我爸妈还在我爷爷奶奶家等我,我这么长时间没过去他们可能会担心,我得先去一趟。” “你去吧,”沈维说,“祖宗这交给我就好,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叶松不放心地嘱咐道:“他还没有住处,你看看有没有办法。” “知道了,知道了,”沈维把叶松推到了另一边,“快走吧。” 沈维明白叶松这一上午下来是真的害怕,以前叶松就对乱七八糟的奇闻异事从不好奇,对神神鬼鬼之类的事更是能避则避,遇着今天这种事,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一定只想跑得越远越好。 叶松拍了拍沈维的肩膀:“多谢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维送走了叶松,又回到沈寂然身边,他满脸蠢蠢欲动地问道:“祖宗,您介不介意先住我家?” 此中二少年本就有些三观跟着五官走,再加上在方寸中见了沈寂然不同常人的一面,又基本确认了沈寂然的身份,头脑一热就中二病发作,现在是非常想和沈寂然套近乎。 他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觉得每天都如出一辙的日子太无聊,希望能过得更精彩点,像一些冒险小说里写的一样,经历点不一样的事。 “那就叨扰了。”沈寂然欣然同意,正好他也想去看看这些后辈如今是过着怎样的生活。 —— 沈维家是典型的中式装修,地上是深棕色的地砖,墙上绘着山水,满屋都是雕花的红木家具,沈寂然待在这里,反倒比在外面更能适应。 “你们家里,”沈寂然坐在沙发上犹豫着开口,“你们家有没有什么家传的东西,比如古画,古书,或者器物之类的?” “没有吧,”沈维一进屋就在厨房忙忙活活,说话时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要是真有什么古董,估计早被我爸拿去卖钱了。” 沈维说完又给自己吓了一跳:“他不会真拿去卖钱了吧?” “无妨,”沈寂然道,“只是随口一问,不必挂怀。” 沈维放下果盘坐到沙发上:“祖宗,已经中午了,要不我现在点个外卖?” 沈寂然皱眉:“外……卖?” 沈维比划道:“就是午饭,现在可以送货上门。” 沈寂然点头:“麻烦了。” “祖宗您想吃什么?”沈维拿出手机翻着外卖,“饭菜,面条,还是包子馅饼?诶,你们那时候没有麻辣烫吧,要尝尝吗?我们现在很多人爱吃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手指上滑,发亮的手机屏幕快速滚动,沈寂然目不暇接地看着上面色泽鲜亮的繁多菜肴,还有雪白滚圆的汤圆和冒着热腾腾蒸汽的包子,他越看越觉这叫手机的东西神奇。 “麻辣烫吗?我不太能吃辣,”沈寂然回答说,“能少放辣吗?” “当然,”沈维十分乐于让千年前的老祖宗尝试现在的菜肴,积极地询问道,“您有忌口吗?或者不喜欢吃的菜?” 沈寂然:“没有,少放辣就好。” 沈维手速飞快地下了单:“好嘞,点好了!” 沈寂然看着沈维手机屏幕上支付成功的页面,又垂下眼。 他没有手机这个现代人打发时间的工具,现在又不像过去,无聊了可以弹琴作画,可以游船听戏,他的手指一圈一圈转着玉佩下的穗子,视线在屋里晃了一遍,最后开始看着斜对面的黑色电视屏幕出神。 沈维觉得不能让沈寂然在这里干坐着,见状立即问道:“您要看电视吗?和你们那时候说书听戏差不多,就是有人在里面演戏,什么节目都有,挺有意思的。” 沈寂然:“不必了。” 沈维寻寻觅觅地在家里转悠了几圈,又从书房门口探出头:“您要看书吗?宋朝元朝明朝的史书都有,您可以看看这一千多年都发生了什么。” 沈寂然:“先不看了。” “那您要吃葡萄吗?”沈维溜达到厨房,打开冰箱门问。 沈寂然面前的苹果还没吃完,但他还是叹了一口气道:“好。” 这孩子忙忙活活的样子沈寂然都看在眼里,只是光阴是会留下痕迹的,而一千多年足以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这不是在悲秋伤春,只是一时半会他还做不到和原先一样,也没有力气让自己变得鲜活。 “尝尝酸不酸。”沈维洗好了葡萄,用盘子装着放到茶几上。 沈寂然道了声谢,捏了颗晶莹丰润的葡萄在指尖,慢慢地剥下深紫色的外皮。 他的动作并不娴熟,透着意兴阑珊的懒散,像是被人照顾惯了,所以很少亲手做这种事。 “有点酸。”沈寂然说,“不比我之前吃过的葡萄甜。” “那您多担待,”沈维仰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现在才有了一点后知后觉的疲惫,“对了祖宗,您为什么答应和我回来啊?” 虽说一起进了一次方寸,算是相识了,但他们到底才认识几个小时,这决定还是太过仓促。 沈寂然拿葡萄的动作停顿片刻,而后又重新捻起一颗道:“因为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也姓沈,说不定你是他的后人。” “朋友?就是您刚刚说的送法器的那位吗?”沈维闻言眼睛都亮了,一骨碌爬起来,满脸都是期待,“您方便说一下他的名字吗?说不定我听说过。” 沈寂然轻笑道:“你听说过什么?” “我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总和我讲一位祖宗的故事,说他天生银发,于归魂一事十分有天赋,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大约是一千二百多年前,他和各家年轻一代归魂人一起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救下了很多很多人。”沈维道,“不过听说他的结局不太好,他那一代好像是最后一代归魂人,再之后的后辈虽有传承,却很难再行归魂一事。” 沈寂然眼神微微一动:“他叫什么?” 沈维撑着身子用叉子扎了块苹果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像叫……沈寂然。”《 》 7、认祖 “关于他,你还知道些什么?”沈寂然问。 “只知道他和那一代归魂人做了件震惊天地的事,每次我问父亲到底是什么事,他就不同我说了,还说爷爷也没有告诉过他,”沈维又拿了颗葡萄道,“不过我知道的这些说不定也都是后人杜撰的,当不得真。” 沈维又道:“您还没说您的朋友叫什么呢。” 沈寂然含糊地应了一声。 该怎么说呢? 说“不好意思,我记错了,我其实是你祖宗”? 还是说“您祖宗上了别人的身,现在你面前这位是你祖宗”? 或者干脆不解释,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好了。 沈寂然垂下眼,指尖轻轻转了下捏着的葡萄,“我确实想起了一些事,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再出岔子,我应该是沈寂然。” 他懒得再编理由搪塞,何况纸包不住火,任何事情都会有暴露的一天,所以他现在想说也就说了。 沈维听着他的话,脑子上冒出一排问号,这一次他丰富的想象力也没能跟得上:“您不是从叶家祖坟里出来的吗?” “不错,”沈寂然说,“你就当我是借尸还魂,找错身子了吧。” “我懂了,祖宗,”沈维说,“所以您现在是沈寂然的魂,叶无咎的身体,对吧?” 沈寂然:“嗯。” 中二少年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听着又一桩匪夷所思的事情,思绪飞快地一抡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祖宗,我想知道长辈们总说的传承,就是让元气消散吗?我们身为归魂人,是不是只要身怀传承就也能做到?” 沈寂然没想到沈维听完自己说的话,关注点能如此与众不同,看了他半晌,才道:“沈家虽传承未断,但归魂的技法已经失传,后人空有能力,却无法再行此事了。” “所以您醒过来了呀!”沈维兴奋地说,“祖宗您教教我呗?我肯定不让它失传的!” “不教。”沈寂然剥好葡萄放入口中。 “哦……”沈维如果身后有个尾巴,现在应该已经耷拉到地上了,他蔫蔫地重新瘫回沙发上。 门铃声响了起来,沈维磨磨蹭蹭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 他刚从外卖员手里接过两碗麻辣烫,就听见沈寂然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我不愿意教你,归魂不是儿戏,即便你是我的后人,我也不能就这样轻易教给你。” 何况传承虽未断,现在的归魂人也已经没了归魂的能力,就算想做点什么,也只能是些琐碎小事。 沈维一怔,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他沉默地走回客厅,将麻辣烫放在茶几上,然后来到沈寂然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好。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沈寂然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家里人提起沈寂然的结局时也常常唏嘘。 这样的一个人,后世却欲言又止地说他的结局“不太好”,那该是怎样的结局呢? 沈寂然正要伸手去够麻辣烫,余光扫了他一眼道:“你做什么?” 沈维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猝不及防,沈寂然手还没碰着麻辣烫的袋子,半路就拐了弯去扶人。 “你这孩子跟哪学的这些?”沈寂然一时哭笑不得,“不必拜我,我已不是这个时代的神灵。” “为何不必?”沈维抬头问,“我拜的不是神灵,是先祖。” 世间万事短如梦,任何东西皆是转瞬即逝,唯有这一身血脉一直伴着他,自他出生起,到他消散在这人世间。 他想,只为了这一点,他也合该拜一拜沈寂然。 沈寂然眼底有光闪动,但他很快就垂下眼,瞳孔在睫毛的半遮半掩下透不出一点情绪,他到底松开手,让沈维拜了下去。 转眼千年,已将世界等微尘,空里浮花梦里身,这一拜,才终于让沈寂然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人世间仍有着那么一点微末牵连。 然后这微末联系可能是今天累着了,腿一软差点自己跌个跟头。 沈维红着脸重新爬起来,若无其事地转身要走:“家里有酒,我给您倒一杯——” “我不喝酒,”沈寂然把外卖袋子拖过来,说,“用麻辣烫替吧。” “可是,”沈维犹豫道,“拜祖先不该用酒吗?” “谁说的?”沈寂然回答,“拜神祭祖,人家爱吃什么就应该用什么,祖宗爱喝酒,就倒酒,祖宗爱吃麻辣烫,就准备麻辣烫,记住没?” 沈维:“啊?” 沈寂然不再管他,自己端了一盒出来把盖子打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 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饥饿感一巴掌打到了脑后,他眼里只有这碗麻辣烫。 “嗯,确实不错,”沈寂然说着把另一盒麻辣烫推到沈维面前,“好了,你也赶紧吃饭。” 沈维觉得自己一时兴起似的拜祖先实在有些草率,可祖先本人显然对麻辣烫的兴趣大于所谓的仪式感,沈维只好听话地拿起筷子闷头吃饭。 他趁着夹菜的空档偷看了沈寂然一眼,心想,他们家的这位祖宗除了有时候不明白当下的一些东西之外,看起来真是和“祖宗”两个字搭不上半点关系。 “这面条放少了。”沈寂然评价说。 沈维:“……下回可以自选菜品,多加点面就是了。” 沈寂然欣然应道:“好啊。” “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沈维问。 “既然活过来了,那就好好把这辈子过完。”沈寂然说,“一千多年前的旧事很多我都不记得了,所以很多事我暂时都还没有头绪,先想办法把贺云送入轮回吧,顺便找找现在有没有我能做的营生,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在你这。” “吃饭的话多双筷子的事,而且我家空房间也多,这些祖宗您不用担心,不过您要想办法找回自己的记忆吗?”沈维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无论是谁,没了记忆都应该会着急寻找的吧。 人的记忆总是承载了太多东西,情感、光阴、曾经的自己,他觉得就算是自己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学生,一旦失忆,也会拼命去想起来,更何况是沈寂然这种并不普通的人。哪怕沈寂然看起来似乎不甚在意,其实心里也一定是着急的—— “不找。”沈寂然放下筷子问,“你家有茶——有水吗?” “水还没烧,”沈维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问,“饮料喝吗?就是水果汁。” 沈寂然:“随便什么都可以,有点辣。” 沈维看着面前的老祖宗,他生得清冷,身着谪仙似的白衣,却举着玻璃瓶咕咚咕咚灌着生榨,面前还摆着一份吃了一半的麻辣烫。 “您……”沈维“您”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您为什么不找记忆?” “不知道去哪找,”沈寂然放下生榨,抽了张卫生纸擦嘴,“而且我会抓鬼抓灵,只要找到办法把他们送走,就能把该做的事都做完,这比找回记忆简单得多。” “可是……”沈维蹙着眉还是不能明白。 沈寂然淡然道:“可是什么?可是没了记忆,连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 沈维点点头。 “已过千年,就算真的想起来了,和我有关联的人也都不在了,”沈寂然夹了片土豆放进嘴里,“与其花心思去想之前已经忘记的种种,不如记住我今天吃了一顿好吃的麻辣烫,唔,这饮料也不错。” 沈维彻底没话说了。 不是他的错觉,他这个老祖宗就是心大。 窗外又下起了微雨,扫在窗子上,留下稀疏的细长水痕。 沈维将两个人吃剩的外卖盒收拾好放到门口,沈寂然单手拄在沙发上感慨:“现在真好啊,什么都这么方便。” 沈维的手机响了,是叶松打来的电话,他拿着手机钻进了卧室。 沈寂然无所事事地站在窗户前,看了一会楼下大爷坐着小板凳聊天下象棋,自己也转身下了楼。 他自觉坐不明白电梯,所以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楼梯。 雨刚开始下,沈寂然走下楼时又停了。 沈维家的小区并不在城市中心地带或是繁华街区,但也不偏远,住户年龄上到八旬老人,下到襁褓婴儿,白天该上班的都去上班了,小区里就成了这些“闲人”的天下。 每两片花坛中间都有块空地,空地上摆着石桌石凳,老人就在上面打扑克下象棋,小孩在院里围着楼疯跑抓人,还有年纪大点的孩子正坐在各种健身器材上晃悠。 沈寂然之前在叶家祖坟把叶松吓跑的时候从供品中拿了一把瓜子边嗑边等人,后来叶松回来了,他就把瓜子揣进了衣袖里,现在他正是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索性又把瓜子掏了出来,一边嗑一边看。 他溜达到花坛中间的空地上,见一张石桌旁有两个老人正在下象棋,便驻足观看。 “来一局吗小伙子?”这两个老人虽已两鬓斑白,但生龙活虎、气若洪钟的样子委实不像六七十岁的人,大概很少被年轻人围观下棋,其中一人热情地招呼着他。 “不了,您接着下,”沈寂然笑道,“我不太会,也就看个热闹——您二位吃瓜子吗?” 他说着将一把瓜子放在桌上。 “小伙子这么年轻,怎么没去上班啊?”他们也没和沈寂然客气,抓了几颗瓜子在手心。 “今天休假。“沈寂然胡诌道。 “工作日也休假啊?“另一个人说。 沈寂然:“嗯,上面是这么安排的。” “小伙子长得真俊,穿得也漂亮,之前怎么没见过过你,你结婚了吗?” “我来这边探亲,”沈寂然顿了顿又道,“我结过亲了。”《 》 8、故友 沈寂然觉得自己死之前可能天天被家里人催婚,否则不会别人一问就下意识说自己结过亲。 “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两个老大爷都是一脸八卦。 沈寂然道:“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嗯,温柔贤惠,勤俭持家。”他按照见过的大多数老人给小辈找媳妇的眼光胡扯着。 其实沈寂然本人其实并不在意伴侣是否温柔贤惠,是否勤俭持家,若是看对眼了,对方就是天天冷着张脸不说话,天天买一堆破铜烂铁堆在家里,他也照样喜欢。 沈寂然凭借着天生胡编乱造的功夫,没一会就和两人打成了一片。 “嘿!将你军!”一人重重拿起又撂下一枚車,兴奋地大喊,“光顾着和小年轻说话了吧?这回可是你输了!” 对方显然不服,他拍了拍沈寂然道:“来小伙子你坐我这,我教你下,看我怎么带你大杀四方!” “你们二对一啊!” “他不会,算什么二对一,你玩不玩?” “行,行,玩玩玩。” 等到沈维急得浑身是汗地找过来时,沈寂然已经坐在凳子上被大爷指点着下棋了。 “祖宗啊,”沈维欲哭无泪,“您出门前倒是和我说一声啊,我还以为您丢了。” 沈寂然莫名其妙道:“我这么大个人,为什么会丢?” 沈维无言片刻,又想的确如此,何况人家是祖宗,想去哪里又何须同他报备? “您这瓜子哪来的?”沈维看他从衣袖里又掏出一把瓜子,开口询问道。 “从叶家……那个园子顺的,你吃吗?”沈寂然看了眼正在下棋的两人,觉得自己说“祖坟”的话这些人可能会忌讳。 沈维一脸麻木:“我不吃,谢谢。” 他忍了一会,没忍住又问沈寂然道:“祖宗啊,您当时就那么饿吗?” 就差这么一口吃的?这人当年不会是饿死的吧? “打打牙祭而已,”沈寂然道,“归魂人晓阴阳,我通生死,百无禁忌。再说这本来不就是祭祖用的吗?给我也一样。” 而这两位老人是从他手里接过的瓜子,自然算不得冒犯已故之人。 沈维被他的强词夺理震惊成了哑巴。 “这是你弟弟?”和他下棋的大爷分心看了沈维一眼。 沈维回过神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是——” “是我堂弟。”沈寂然毫无心理负担地给自己降了辈。 沈维闻言差点给他跪下。 “你别在这赖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沈寂然冲他摆了摆手,“我能找得着回去的路。” “……行吧,那你到时候按门铃,就是单元门旁边的那个小东西,按0503就行,”沈维不放心地嘱咐,“要按0503,按503我接不到的。” “知道了,”沈寂然问身边的大爷,“我下一步走这个卒行吗?” “不行不行,那这不正将军呢吗?你得走这个,诶——将军!” “将军什么啊你就将军,”对面不满道,“就知道在小年轻面前显摆。” 沈维又看了一眼这位下棋的“小年轻”,他也不知道沈寂然听没听清自己的话,但也看得出自己插不上话了,只好转身离开。 反正沈寂然下棋的这个位置在楼上也能看到,他勤看着点人就是了。 半小时后,沈寂然玩够了,依言按响了沈维家的门铃。 沈维给他收拾出了一间客房,被褥都铺好了,晚饭后无事可做,他便回房休息休息。 客房里,沈寂然曲着一条腿躺在床上,一手垫在脑后,一手将玉佩举在面前,闭上眼放出灵识探向玉佩。 “沈寂然……”一声低语隔着漫长岁月呼啸而来。 “什么?”他睁开眼。 无人应答。 客房的窗帘是白色薄纱织成,窗子敞开了一半,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帘幕轻轻晃动,摇曳着朦胧的光影。 沈寂然仍然拿着玉佩,玉佩下的穗子垂在下方,那一声轻诉犹在耳畔,温柔又悲伤,如同呓语。 是谁在叫他?玉佩里藏着谁的魂魄吗?又或者只是有人在玉佩里留下的空洞回音? 沈寂然闭上眼,再次将灵识探入玉佩,攥着玉佩的手放到床上,恍惚间,他仿佛听到有人隔着漫长的岁月,无数次唤起过他的名字。 “沈寂然。” 珍重的。 “沈寂然。” 呢喃的。 “沈寂然。” 沙哑的。 然后他听着了一声叹息。 藏在一声声呼唤中,熟悉得令人难过。 沈寂然蹙起眉,这是谁的声音?是谁留有神识在玉佩中吗? 碎裂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却始终无法聚合成一团,碎片的边缘将血肉割得钝痛。 意识模糊间,他脑海中莫名冒出了一个景象,不知是他的记忆还是幻象,他看到面前坐着一个人,身形隐在白雾里,他只能看见那人单手执书卷,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 那人道:“我们总是在这丹枫山,长此以往,留存于世的元气会向这里聚集,往后怕是会有隐患。” “想那么远做什么?真要有隐患,那也该是上千年后的事了,让后人去愁。”他晃悠着袖子,袖子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碰撞出声。 “别晃了,”那人拨了下他的袖子说,“今天不是收了南宫的酒吗?小心撞着你的琴。” 又一声脆响,像是酒坛子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又像是玉佩轻磕出响。 沈寂然猛地睁开眼,从不只是幻象还是哪段记忆碎片中回过神来,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人在人间,鬼在阴间,不生不死的灵在方寸之地,这是此方天地的规矩,如果去了不属于自己的地域,即便及时离开,短时间内身处过异地的人也会魂魄不稳,归魂人亦不例外。 不过归魂人的魂魄较常人强悍,因此从方寸出来时的表现一般只是睡眠时多梦而已,但沈寂然的情况有点特殊——他的记忆是缺失的,而且他在之前那个方寸里为了快点出来,损耗了太多心神。 所以沈寂然此时是神魂不稳的。 任何事情只要发生过必然会在人心中留下痕迹,所谓的全然忘却,也只不过是记忆碎裂的太过完全,无法拼凑到一起而已。 而魂魄不稳恰巧会导致这些粉碎的记忆粉末互相碰撞。 沈寂然握着玉佩,眼前阵阵发黑,尘封在最深处的记忆似是松动了几分。 他什么都听不清了,外界的风声、屋外沈维的走路声,都好像隔在那么远的地方,在他耳中模糊成不清晰的背景音,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空茫。 像是脑中忽然撞出了一声钟响,又像是有一捧冰雪顺着脖领灌进了衣服中,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来。 他未清醒片刻,便彻底昏睡过去。 “沈寂然。”有人站在屋外喊他。 “来了来了,祖宗别催了。”他一边将翻找到的书从书柜中抽出,一边问来人,“南宫和子玄都到了?” “就差你了。”远处的人抱着胳膊说。 那人束着高马尾,站在一片灿烂的春光里,庭院中有桃花瓣落在他发间,又被他不解风情地拍开了。 沈寂然小跑过去将一本书拍到他怀里:“你要的酿酒方子。” 他一手接过书,一手扶住对方的手臂。 “小寂然,你又和无咎聊什么悄悄话呢?”一人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步跃到两人身边,勾住沈寂然的脖子。 “商量接下来去哪,”沈寂然转头道,“南宫,这次可不能听你的了,上次陪你去吃酒,你倒好,把人家店都给砸了,我爹后来知道差点不远万里跑回来打我。” “我那是路见不平!”南宫彻为自己辩驳,他眉眼锋利,脊背挺直,腰间佩刀,手中执箫,与叶无咎相比多了几分看得见的锋芒。 叶无咎悄无声息地将书塞进袖中,沈寂然冲他眨了眨眼。 “去听戏,”一青衣少年摇着折扇慢悠悠走过来,“我包了船,咱们四个游湖听戏去。” 少年生了一双桃花眼,折扇半遮面,风流天成。 “大手笔啊子玄!”南宫彻一巴掌给谢子玄拍了一个踉跄。 谢子玄揉着肩膀郁闷道:“没你的酒钱。” 南宫彻登时一脸苦像:“子玄——” 叶无咎拍拍他的肩膀,打断他道:“稳重点。”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正是人间三月天。 谢子玄选的地方也好,湖两边有临水的酒楼,酒楼开着窗,船从水中央划过,有人烟又不吵闹。 少年不喜一叶扁舟,悲春伤秋,少年喜欢热闹,喜欢岁岁轻狂。 船上的戏子开了嗓。 三尺戏台,粉墨登场。水袖丹衣,人间事皆入了曲。 “你的酒。”谢子玄到底没真克扣他的酒钱,扇子一转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坛酒,放到南宫彻的桌上。 沈寂然坐在船边,望着远处的莲花。 台上戏子唱罢一曲眉目传情,又是一曲情深不寿的悲欢。 沈寂然忽而起身,足尖点地,踏出船去,他飞快地踩过几片荷叶,白衣翩跹,手腕一翻,就将一朵莲蓬折了下来。 “叶无咎,接着。”他将莲蓬抛掷过来。 叶无咎本就在看他,一抬手就将沾着水珠的莲蓬接在了手心里。 “小寂然,我们的呢?”谢子玄拄着下巴问。 沈寂然应道:“等着。” 话音未落,已有三朵莲蓬在手。 洁白的衣角扫过坠着露水的荷花,少年眉眼明亮、神采飞扬,所经之处撩动几朵芳菲,他又踏着荷叶跃回船上。 谢子玄站起身,从沈寂然手里抽出一朵莲蓬,折扇不轻不重地往他肩上一敲,道:“公子今年贵庚,可有心上人了?” 沈寂然两指夹住扇子,倏地抽出来道:“小生年十四,尚未遇良人。” 谢子玄伸手去抢他的扇子,沈寂然侧身让开,转手背到身后:“一扇换一花,这是风雅,公子怎的还不愿意?” “风雅皆是附庸罢了,”谢子玄抬手做拭泪状,“这折扇乃心上人所赠,实在是无法割爱,公子若肯归还——” 南宫彻手中的酒坛子突然消失,谢子玄衣袖一抖,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酒坛子来:“公子若肯将折扇归还,这坛酒就赠与你了。” 南宫彻暴起:“谢子玄!你又抢我酒!” 谢子玄连忙将酒坛揣进怀中逃之夭夭,边逃边喊:“你都喝多少了!再喝就醉了,你爹又要怪我!” 南宫彻紧追其后:“我又不告诉爹是你给我喝的!” 酒楼上的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皆是习以为常。 “南宫少爷和谢家少爷又打起来了。” “谢家少爷又不给他喝酒了吧?” “诶呦少年郎啊,喝点酒怎么了嘛,南宫家管得也太多了。” “话别说这么早,你数数那船上摆的酒坛子。” “一、二、三……六坛,怎么了?嚯,都是南宫少爷喝的?” 沈寂然在船上坐下,戏幕一起一落,又唱起了下一折。 “他们估计要好一会才能打完,”他又递了一朵莲蓬给叶无咎,“咱俩把这分了吧。” 叶无咎接过来,并将一盏剥好的莲子推到他手边。 沈寂然眼前一亮,立刻扔了一颗在嘴里:“我说你刚才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干什么呢。” “对了,那酒方子可别让南宫看见,不然他又要来吵。” 叶无咎:“我明白。” “这折戏叫什么?之前从未听过。”沈寂然问。 叶无咎:“戏本子在子玄手里,我也不知。” 沈寂然“唔”了一声,“要是以后天天能听着戏就好了。” 看台上的人水袖一甩,便落入人间的爱恨嗔痴、家国天下里。一番纠葛之后,或是双宿双飞,或是走了、散了、殁了,但无论结果如何,他们总能在下一场戏里再相逢。 生旦净末丑,唱上一曲短暂但永不落幕的故事。 “你别泼我水啊,追不上就出阴招,要脸不要——接招!” 水面上追逐的两人从抢酒坛变成了泼水,三岁小孩也不会比他们更幼稚,戏曲一折接着一折,叶无咎仍在剥莲子,沈寂然吃的比他剥的快,盘子空了,他趴在桌上闭目听戏。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大古里凄凉满眼对江山——” 又一折戏落了。 来日方长。《 》 9、归魂 “醒醒,祖宗,祖宗?”沈寂然被人从梦中叫醒,他抬手遮着眼,有一瞬的茫然。 “您这是怎么了?”沈维站在门口道,“怎么都叫不醒。”而且周身好像罩着一层看不到的屏障,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踏进这屋子半步。 沈寂然撑着胳膊坐起身,玉佩从手心滑落:“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屏障不见了,沈维走进屋好奇地问。 “记不清了。” 只记得梦里有人唱黄粱。 沈寂然手指缓缓擦过玉佩表面,又想起自己彻底睡过去前,看到的那一小段画面,于是甩袖,一把七弦琴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一变故给沈维骇了一个趔趄,他向后一跌撞上了门框。 沈寂然闻声也不抬头,只道:“你小心点,门框撞坏了我就没地方住了。” 他手扶在琴上,琴身通体深棕色,后背刻有两行字: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最下方刻着一个章,章的内容是一个“沈”字。 沈维离开门框,揉着肩膀道:“重点是这个吗?你这琴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不错,”沈寂然一手按着下眼皮,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说,“要找人抓我吗?” 沈维:“……” 沈寂然贫够了嘴,手一翻,琴又消失在了袖中。 他下床洗完漱,回到客厅问沈维道:“你今天有事吗?没事的话和我出去走走。” 沈维正斜倚着沙发靠背玩手机,闻言立刻弹射起来,他兴致勃勃道:“我没事,我们去哪?” “我也不知道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叫什么,”沈寂然说,“有地图吗?我找找看” “有。”沈维火速掏出手机分屏查找,不出两分钟就把手机递到沈寂然手里时,屏幕上一半是现在的地图,一半是千年前的地图。 沈寂然拿着手机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真厉害。” 沈维得了老祖宗的夸奖,立刻喜上眉梢,身后看不见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沈寂然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指给他:“这里,南鸣江,是打车过去吗?” “在隔壁城市,高铁更快,但是高铁需要身份证,我们还是打车去吧,就是贵点。”沈维在手机上打好车说,“等回来我给您买个手机,这年头没有手机做什么都不方便。” “算了吧,”沈寂然说,“我用不明白那东西,太麻烦。” 他都已经白吃白住在这了,总不好再收沈维的东西,等他自己找到营生再买也不迟。 沈寂然伸手去开门,手臂却被人碰了下,他转回头,见沈维正好奇地扒拉着他的袖子:“所以琴是真变没了吗?还是说您把琴藏哪了?” 沈寂然扯回袖子道:“多大人了,稳重点。” 沈维:“老祖宗,我才十八。” 沈寂然“哦”了一声,不知搭错了哪根弦,胡言乱语道:“我也才十四。” 沈维撇着嘴刚要反驳,忽然又想,这人死之前不会真的才十四岁吧?他仔细打量了沈寂然一番,又觉得可能性不大,十四岁就过了一米八,除非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沈维:“话说我们去南鸣江是要做什么?” 沈寂然:“送人往生。” 沈维:“是贺云吗?” “是很多人,”沈寂然说,“之前我们在那里留下了一些漏洞,原想着交给后人去补,但现在的后人已经做不到了,所以只好我去。” 沈维:“很危险吗?” 沈寂然:“不危险,这个漏洞本就该千年后补的,我们那时候时机不对。” 归魂人常聚的地方会导致元气聚集,每一代归魂人送人往生时都习惯去丹枫山,千百年来,丹枫山聚集了许多逝者的元气,无处可去,不能往生,而真正要解决这些因他们而来的元气,应当是在归魂人即将消失或是再也不会去丹枫山的时候,也就是现在。 他们到楼下时沈维叫的车已经到了,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他们刚上车时她同他们搭了几句话,然后就安静下来。 车程两个多钟头,沈寂然一直闭眼睡着,一千多年实在太久,即便醒来,他一时也难以脱离之前的状态。 南鸣江畔细雨绵绵,却在车停稳后渐渐止息,零星几滴水珠落在车窗上,沈寂然睁开眼。 下了车,两人沿着江畔慢慢朝前走,雨后地面潮湿,一江秋水清朗洁净,沧波万顷。 “一千多年前,这里是一座山,名为丹枫,人迹罕至却并不荒芜,”沈寂然说,“那时候我和几个朋友常来这里,我弹琴,他们一个画画,一个写诗,一个焚香,转眼间,一天就过去了。” 沈维问:“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偶尔能想起一点模糊的影子,但拼不起来,”沈寂然化出琴,抱在怀里,“他们长什么样子,说过什么话,我都记不清。” 只记得当年红枫满山,有少年人的欢笑声。 而今,浩瀚的江面上,依稀仍有旧时山林的倒影。 “你找个地方休息吧,”沈寂然说,“我要弹几首曲,时间要久一些。” “没事没事,我不用休息,刚在车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屁股都坐麻了。”沈维满脸期待地看着沈寂然,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日头斜照,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 眨眼间,沈寂然已飞身至南鸣江上空,他闭上眼,白衣翩飞,立于空中,金色的华光自他周身向四方绵延数千里看不到尽头,将整个南鸣江与周遭的建筑都包裹其中。 沈寂然面前悬着那把古琴,江上风大,吹着他鬓边的长发拂过脸颊,他双手放于琴弦上,一声弦响,江水翻涌,无数水滴失去了固有的形态,汇聚成千万条水流,向他脚下盘踞。 沈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这人一会怕是要被抓去做研究了。 沈寂然衣袖一动,原先藏于他袖中的贺云的元气也汇聚到了水流中,很快找寻不见。沈寂然双目紧闭,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流水中漫出雾气,在琴弦间流淌,袅袅琴音倾泻而出,时而如松涛万顷,远山千重,时而如泣如诉,万古同悲。 人世间的爱恨情仇、纷扰杂念都在这一曲琴音中弹尽了,最后天地间只剩下梵音似的弦响。 “既知身是梦,”沈寂然轻声唱着,“一任事如尘。” 小时候,他喜欢弹琴,所以经他之手的元气,最后都会化作一首琴音,琴音终了,元气随风而逝。 沈维呆站在江畔,琴音融在风里,传入他的耳中,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千年前许许多多人的匆忙一生,不知不觉便已是泪流满面。 琴弦拨动的最后一声,仿若水面上最后一朵溅起的浪花,又好像是谁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声嗟叹。 一个中年男子路过,见他站在护栏边,对着江水流泪,以为他要想不开,连忙走过来:“孩子,发生什么事了?” 沈维还没有从琴音中走出,他收回目光懵懂地看了男人一会,忽然打了个寒颤回过神。 沈寂然还在南鸣江上空抚琴,江岸上依旧是散步的游人,人们看不到沈寂然,沈寂然也不曾惊扰他们,只有沈维一人,横亘在两者之间,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时间的缝隙里,千载岁月在这一瞬间缩地成寸,他站在一条再寻常不过的石板路上,一面看着人群熙攘,一面听过千年前的古琴声。 “我没事,多谢您,”沈维抹了下眼泪道,“刚高考完,一想到再也不用做理综了,情绪有点激动。” 男人半信半疑,沈维拼尽全力才把人劝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沈寂然仍在弹琴,沈维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傻站着,否则保不齐又要被人误会,他走到附近的一个亭子里等沈寂然。 流水涡旋,半空烟雨。 琴声奏响整整三天三夜,沈维数不清沈寂然到底弹了多少首曲子,反正每一首听起来都不一样,时起时落,直到第四日天蒙蒙亮时,方才止息。 在这期间,沈维动过好几次先离开找个地方睡一觉的念头,但他到底没有走,连宾馆也没有去,他到超市买了一堆面包和玉米肠,这三天他就在这枕着琴声在亭子里入睡。 沈寂然没有手机,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能被打扰,沈维怕自己若是离开,沈寂然就找不到他了。 也幸好现在是夏天,在亭子里睡几晚不至于感冒。 第四天,琴音一停沈维就惊醒了,他睡意朦胧地坐起身,看见沈寂然将琴收回袖中,漫天水流重新落入江面,金色华光慢慢淡去,消失不见。 沈寂然落到亭子里时,身上拢着的寒气未散,他瞳孔的颜色很深,装着沈维辨别不出的情绪,沈维站在原地,一时没敢上前说话。 天际渐明,红日尚未浮出云海,暖黄色的光却已然落进江畔的亭子中,在沈寂然身上渡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垂着的眼睫遮住了一点微光,投在眼底的阴影中。 沈维呆呆地盯了他半天,这才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于是缓了口气问道:“您弹的这些都是什么曲子?” “曲终人散。”沈寂然回答,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温和。 那年枫叶满山,他和朋友们在这里听过一场《桃花扇》。 “曲终人散日西斜,殿角凄凉自一家,纵有春风无路入,长门关住碧桃花——” 戏曲终了,友人不见。 琴音终了,逝者长绝。《 》 10、第一单 沈维喃喃道:“好悲伤的名字……” “对了,您弹琴的时候别人是不是看不见,那为什么我能看见?”沈维问,“您在我身上施什么法术了吗?” 沈寂然揉了一把他的头,道:“你天赋异禀。” 沈维抚平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您别敷衍我,不然我……” 沈寂然:“你什么?” 沈维:“不然以后我就不给您点麻辣烫了。” 沈寂然被他逗笑了,伸手道:“有吃的吗?我饿了。” 沈维将一塑料袋的面包背到身后,一副他不解释就不给他的架势。 沈寂然:“怎么还虐待老人呢?” “你不是说你才十四吗?我这是在教训熊孩子。”沈维站在他对面,半点不怕他。 “没大没小的说谁呢?”沈寂然敲了下他的额头,害得他又捂住了脑袋,“你是我的后人,血脉相承,自然能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好了,快给我口吃的,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沈维揉着脑袋,将一袋子面包递过去。 沈寂然坐下来,撕开一个包装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面包,他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的,仿佛身处什么顶级宴会,而不是落魄得“快要饿死了”在啃面包。 “祖宗,您……成过亲吗?”沈维坐在沈寂然对面,忍不住八卦地向前探头。 应该是成过亲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代后人?可是沈寂然看起来又实在年轻。 沈寂然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面包上:“可能成亲了吧,谁知道,不过你也有可能是我某个兄弟姐妹的后人。” “您连这都不记得啦?”沈维问,“那您还记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什么相好啊?” “不记得,”沈寂然说,“就算有,一千多年过去也早成一把黄土了,轮回都不知道走了多少轮。” 沈维住了嘴,他觉得自己问错了话,但看沈寂然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侧过头看了半晌归于平静的江面,忽而又问:“人死之后都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蹉跎一生,最后化作一支独属于自己的琴曲,弹完了,便消散于世。 “千年前是如此,现在已经不是了,”沈寂然回答,“我送这里的人往生时借机看过了轮回路,现在的人死亡后,元气在世上留存七日便会自行散去。” 他不知后世发生了什么,让一切都变了,但这些都是后世的规则,在千年前死去的人是无法自行散去、亦无法往生的,那是他们归魂人的责任,他得处理好。 沈寂然问沈维:“是不是觉得还是千年前的方式更风雅?” 沈维没有答话。 风雅吗? 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一生,曲终人散,随风而逝,的确风雅。 可他听着到底还是有所不甘。 这最后一支曲子,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听到呢? 人的一生渺小若尘埃,直到死也惊不起太多波澜,真正离开的那一刻,除了廖廖三两个不相识的人,无人知晓。 “风雅就够了,又何必想太多旁的事。“沈寂然将空包装揉在手心。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生死一轮回,本就什么都带不走,活着的最后一刻还能风雅一场,”他浅笑着,眉眼明亮,依稀有少年人模样,“何处江山不自由?” “那之后呢?”沈维追问道,“消散之后。” “元气消散于阳间,是入了轮回,自是要去下一世。”沈寂然回答。 “可是,”沈维不甘心道,“可是入了轮回,那就是下辈子的事了,再睁开眼,不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了吗?曾经的那个人就当真彻彻底底消失无踪了吗?”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落入人世间,流淌进大街小巷。 沈寂然道:“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你才十几岁,想那么远做什么?有闲心思不如想想哪家的酒好喝,哪家的糕点——这叫什么来着,哪家的面包好吃。” 沈维瞪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他是潇洒还是心大。 沈寂然:“回你家吧,休息一天,明天我去外面找找有没有我能做的营生。” “说到挣钱,其实这三天我有一个想法,”沈维斟酌着开口,“但我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沈寂然:“说来听听。” 沈维:“现在大多数工作都是需要身份证的,您可能不太方便,而且也不好融入,我想着您既然善于捉灵捉鬼,不如先试试这个为业?” 沈寂然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沈维见他没有反应,逐渐没了底气:“我知道这些是我们一脉的传承,拿传承来挣钱确实不太合适,我就是提一个想法……” “我觉得这想法不错。”沈寂然说。 沈维讶然:“您同意尝试一下了?” 沈寂然:“当然。” 沈维小心翼翼地问:“您不会觉得传承、信仰之类的不应该同金钱扯上关系,或者说死生大事不该用金钱来衡量吗?” “若我家大业大有倚仗,捉灵当然不会收取钱财,但我现在不是身无分文吗?凭本事挣钱不丢人,靠人养着才是丢了体面。”沈寂然道,“至于说用金钱衡量生死,任何事物都不能衡量生死,但做事拿钱也无可厚非,你看红白喜事的宴席和仪仗队哪个不需要钱财?信仰和挣钱谋生并不冲突。” 沈寂然回到沈维家后休息了几日,他在南鸣江送了太多人入轮回,身体实在吃不消,各种打算只好向后推,这两天玉佩偶尔会闪动,但也没再让他想起什么。 一日沈寂然正坐在饭桌前喝粥,沈维吃完饭正在他对面刷手机,忽然大声叫他道:“祖宗,好消息!我有个同学家里闹鬼!” 沈寂然一勺粥差点倒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地将勺子放回碗里:“你管这叫好消息,多少缺了点同理心吧?” 沈维将手机推到沈寂然面前,屏幕上是一个人发的朋友圈: 家里闹鬼好多天了,洗好的衣服莫名其妙出现在门口,外卖莫名其妙被人吃了一半,晚我卧室的灯被开开关关……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我要神经衰弱了,有没有谁认识驱鬼的大师啊!诚求![流泪.jpg] 沈维:“他家闹鬼不就说明咱们来活了吗?正好我和这个同学挺熟的,我私信问问他,要是确有其事我们可以去看看,他爸爸是一个什么公司的老板,特别牛,要是咱们把他们家的鬼抓了,差不多就能把名声打起来了。” “好啊,”沈寂然欣然同意,将手机推回去说,“你问问吧,可以的话我们一会就过去。” 沈维的这位同学名叫邵天林,沈维刚给他发完消息说自己认识会驱鬼的人,问他还需不需要,邵天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维不太习惯当着别人面接打电话,对沈寂然打了个手势就要进屋。 沈寂然:“让他准备好蜡烛和酒。” 沈维点头应了。 等到沈寂然慢条斯理地喝完粥,沈维已经聊完从屋里出来了,他向沈寂然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我和他说了,第一单咱们先收两千块。” 沈寂然看向手边的包子—— 一个肉馅包子两块五,一个素馅包子两块,两千块就是八百个肉包子,一千个素包子。 沈寂然立刻放下筷子:“走吧。” 他们到的时候,邵天林家里只有他一人。 沈维一边坐在鞋柜旁换鞋,一边问:“既然家里闹鬼,叔叔阿姨上班怎么放心留你自己人在家呢?” 邵天林:“我爸出差去了,你知道我妈是警察,这两天不知道有什么事,忙得一直没回家。他们工作忙,家里的事我怕只是自己疑神疑鬼,就没和他们说。”他看向沈寂然,“这位大师怎么称呼?” 沈寂然:“我是他哥。” “……啊,对,是,是我堂兄,他明白点鬼神之事,能通灵,可以帮你看看。”沈维已经是一回生二回熟了,他觉得再有一次自己就能大大方方地管沈寂然叫哥。 沈寂然:“你是因为什么觉得你家闹鬼的?你看见什么了?” 来之前沈维嘱咐过沈寂然,让他办事前象征性地多问问,不然一来就掐蜡烛进方寸,对方等在屋外什么也看不着,容易以为他是坑蒙拐骗的。 邵天林:“前天我点了个外卖,外卖到的时候我在打游戏,我把饭取进来我就回屋了,想着打完那局再吃,结果再出来就发现饭被人吃完了。” “还有昨天我出门去买东西,一开门就看见我的一件衣服瘫在门口。” “最让我确定有鬼的是昨天半夜。”邵天林把手机伸到沈寂然面前,上面是一段视频。 视频镜头对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灯闪烁不停,仿佛随时要炸掉,不一会就彻底熄灭了,视频里邵天林又来回按了几次灯的开关,但那灯再没亮起过。 “确定不是电压不稳吗?”沈维问道,“现在灯也打不开吗?” “啪——” 像是为了回答他的话,客厅里的灯骤然亮起,青天白日的,晃得人眼晕。《 》 11、走散 邵天林惊呼一声,差点把手机扔了。 “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问题,”沈寂然对闹鬼的灯视若无物,神色平静地伸出手,“酒,蜡烛,火折子,剪刀。” 邵天林:“火折子?” 沈维忙道:“就是打火机。” 邵天林将东西都摆在桌上,沈寂然喝完一杯酒,环视四周,然后指了指书房,对邵天林道:“你先去那屋关好门,等结束了我会告诉你,你再出来。” 邵天林依言进屋关上门,沈维看着桌上的酒跃跃欲试:“祖宗,我能喝酒吗?我喝完酒会不会也看到什么东西?” 沈寂然犹豫道:“你很想看?” 沈维用力点头:“想!” 沈寂然:“你酒量好吗?归魂人只有喝醉酒才能看到。” “还行,挺好的吧,”沈维挠挠头,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假思索道,“所以祖宗您是个一杯倒吗?” 沈寂然:“……” 沈维:“……那个,我觉得我把这瓶酒剩下的部分都喝了就能醉。” 沈寂然面无表情道:“方寸里没有卫生间。” 沈维瘪嘴,试探着把手伸向酒瓶:“我不会上厕所的。” 沈寂然捣鼓着打火机,没搭理他,沈维见状忙把酒瓶拽过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沈寂然上次没给他喝酒,但在他和叶松身上抹了一道,感官基本相通,有些东西也能看见,不过到底没有喝了酒看得清晰。 上次沈寂然是为了进到方寸之后方便找人,不至于让这俩孩子出事,谁料没派上用场。 沈维一瓶酒下肚,上头得也快,他晕乎乎地放下酒瓶抬起头,就见面前点着了的蜡烛前坐着一个看不清轮廓的东西,按照这东西的坐姿朝向来看,它似乎是对着自己。 沈维吸了吸鼻子:“祖宗……” 沈寂然拿着剪子瞟了他一眼:“你稳重点,别招来什么东西。” 沈维:“哦。” 咔哒一声,烛火被剪灭了。 明明是白天,两人的视野却霎时暗了下来,那团看不清模样的白花花的物体在匀速旋转着。 沈维默默移到沈寂然身边:“祖宗,那是什么东西?” 沈寂然也看过去,没有马上回答。 沈维继续道:“是人的内脏吗?还是紫河车?不会是死胎吧?我感觉它有四肢。” 沈寂然:“……你平时看的都是什么?”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沈维未及回答,房屋就彻底黑了下去,前后左右皆伸手不见五指,沈维有了上次的经验,呼出口气,缓缓闭上眼。 很快,黑暗如潮水般褪去,沈维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目之所及是逐渐弯曲向前的走廊地面,路的尽头向一侧弯过去,而后被墙面遮挡住。 这条走廊灯火通明,墙壁、地面皆十分考究,精细地绘着各式各样的花纹或图样,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每一盏灯都是玲珑雅致,沈维抬起头甚至能看清上方挂着的灯底部是一幅三秋桂子图。 走廊两侧的墙上相对着排列了许多一模一样的房门,每道房门都是古代的双扇红木门,门上有一排一排的金色铜制门钉,门中间是两个金色的铺首挂着门环,铺首的神兽沈维不认识,叫不出名字。 与这些格格不入的是,两排房门上都由近及远按顺序贴着十分具有现代气息的铁质门牌号:101、102、103…… 他现在站的位置道路两侧门上写的都是101,没有肉眼可见的区别,应该是起始房间。 两侧房间号为什么是一样的? 沈维没敢贸然进屋,轻声对着空旷的走廊叫道:“祖宗?” “祖宗……” “祖宗、宗……” “祖宗宗宗宗……” 走廊又空又深,飘渺的回声摇摇晃晃传向远方,又慢慢消融不见。 无人应答。 长长的走廊里只有沈维一人,沈寂然失踪了。 沈维咽了口唾沫,明明这里亮如白昼,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里没有任何活物,他却在某一瞬间感觉周围好像站满了人,每一个人在死死盯着他。 他一个激灵,毛骨悚然,用力眨了眨眼睛,那种感觉又不见了。 他连忙飞快地扭头看了一圈四周,但周围还是之前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 沈维又微微松了一口气。 没事的,沈寂然上次回家后和他说过,如果他真遇着什么事,能够及时顺着他身上抹的酒找到他。 他身上被沈寂然涂过酒。 …… 坏了,这次沈寂然没给他涂酒。 不光没涂,他还自己喝了一瓶酒,什么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有点想死。 不行,沈寂然说过,害怕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不能害怕、不能害怕、不能害怕,害怕会招来东西的,不能害怕……”他一边念叨一边沿着逐渐增长的房间号向前走。 他今天出来时为了方便,特意找了双新的旅游鞋,这鞋各方面都挺好的,唯一的缺陷就是走路时会发出一点“吱嘎吱嘎”的轻响。 此前在外面走路时,这点细微的声响淹没在了车流之类的噪音中,根本察觉不到,现在在这如死一般的寂静里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沈维听着自己走路发出的吱嘎声,头皮阵阵发麻。 听得多了,他甚至要怀疑这吱嘎声不是他走路发出的声音。 “不害怕、不害怕……”大概是心理作用,念叨着念叨着沈维的注意力慢慢被转移了大半,也就没有心思去用他丰富的想象力胡乱幻象出什么恐怖的事物了。 一盏盏灯随着沈维前进的步伐向后退去,每一盏灯的底部都是不同的花样,墙上每两道门间的花纹也不尽相同,他走了好一会,前方却仍然是圆弧形的走廊,回头看身后的路也是同样,房间号一直在增长着,这条走廊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停住了脚步。 此刻他两侧的房间号是150号,面前的墙上有一盏灯,如果他没认错的话,这盏灯下就是他最开始站着的地方。 沈维向前走了几步,果然,150之后的房间号是101。 这个走廊根本就是一个闭合的环形! 沈维在这环形里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原地。 人的恐惧大多来源于未知,沈维不敢再细想,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走廊不连通其他地方,也没有有价值有线索的东西,他现在唯一能继续探查的地方就只有这些屋子了。 探查……探查什么东西来着? 对,找灵的名字和属于它的东西。 沈维提了一口气,而后走到外圈的101门前,他屏息凝神,然后用力推动房门—— 房门纹丝不动。 他咽了咽口水,又推了一下,仍旧未动。 没事的,他自我催眠着,沈寂然没在他身上涂酒说明这次不危险,沈寂然虽然看起来没正形,但其实还是很靠谱的…… 很靠谱的……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食指,从两扇门中间的缝隙里伸进去。 他见过的影视剧里古代的门是通过一个长条的的门闩横插在门后的槽内,从而锁住门的,他想着自己或许可以用手指把门闩拨掉,这样就能开门进屋了。 然而他手伸进去,却并未摸到什么门闩,而是摸到了一层粘稠的物质。 他哆哆嗦嗦地收回手指,后退几步。 门缝里的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有腐蚀性?他的手指头会不会断送在这?如果有腐蚀性的话会不会蔓延?他现在是不是该截断手指减少损伤?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时拿不定主意,但又决计是没有自断一指的勇气的,他看了一会见那液体没有蔓延趋势,手指头也不疼,只好暂时作罢任它自生自灭。 丰富的想象力这时又开始拉着他的脑子向不大美好的方向发展,他急中生智,大声唱起了歌:“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他一边唱一边高举着伸到过门缝里的手指,防止手上的东西蹭到自己身上,继续沿着走廊前行。 他唱一句,回音就要响上半天,没一会这走廊就如同混乱的大合唱现场一般——凡是散发出的光芒能延伸到沈维身上的灯,都将他的影子或深或浅地投在了墙壁和地面上,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着,也高举着手,如同在蹦迪。 但这些影子时高时矮,时胖时瘦,时不时还要和沈维来个脸对脸,沈维没觉得自己在蹦迪,他只觉得那些影子是什么东西伪造来取他狗命的。 等到沈维唱了一圈再次转回101,他嘴里仍然还是那句“团结就是力量”,剩下的歌词沈维在高度紧张的神经下,分不出一点注意力去回想,和名为“害怕”的情绪一起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绕完一圈还是一无所获,沈维正打算再想想办法联系沈寂然,外圈的101房门忽然发出了细微的响动,接着“咔哒”一声,像是房锁坠地。 沈维的三魂六魄险些被吓出来一魂一魄,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直窜到头皮上,本就不太在调上的歌戛然而止,跟随他舞动的影子也不动了,他被呛得轻咳几下,立刻捂住嘴,在心里默念:不能害怕、不能害怕、不能害怕…… 101的房门被推开了。《 》 12、机关 沈维离门很近,无处可躲,只好一声低呼,捂住眼睛掩耳盗铃:“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我才十八岁,不想英年早逝,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你做什么呢?”某位祖宗十分有辩识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沈维的念叨声停滞了几秒钟,接着,他撒开挡眼睛的手哀嚎道:“祖宗!” 他紧绷的神经在听到沈寂然声音的瞬间就放松下来,他仿佛找到了救星一般朝沈寂然飞扑而去。 沈寂然一根手指点住沈维的额头不让他撞过来:“刚开门就看你在这念叨,你之前胆子不是不小吗?” “之前是之前,这次您没在我身上涂酒,我害怕不是正常吗?而且这地方真的好奇怪,门打不开,走廊也是闭合的,根本哪里都去不了。”沈维后退一步,揉了揉额头说,“您是怎么从这屋里出来的?您最开始就在里面吗?还有,这屋子是只能从里面打开吗?我之前试了半天都没有打开。” “屋里门上挂了一把锁,我打开它用了些时间,”沈寂然道,“造出此处方寸的灵应是精通不少机关术,这条走廊藏着许多机关,而且——” 沈寂然顿了顿,皱起眉。 沈维追问道:“而且什么?” 沈寂然:“而且这个灵似乎是清醒的。” 沈维:“清醒的?” “不错,”沈寂然指腹无意识地拨了拨玉佩,“大多数灵的思维是混沌的,因为他们在世上呆了太久,记忆什么的都渐渐不清晰了。不过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时间既然能模糊人的记忆,就也能让人格外清醒,而在时间推移下愈发清醒的灵不但有自己的全部记忆,而且对世界由古及今的变化都非常了解。” 沈维:“这么说的话,它记得自己是谁。” 沈寂然:“它不但记得自己是谁,而且大概率也知道这里哪件东西是属于它的。” 沈维一拍手,喜上眉梢:“那它把名字告诉我们,再把东西给我们,让我们给它带上,一切不就结束了吗?怪不得您和邵天林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是我胡诌的,”沈寂然说,“就因为这里的灵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所以才更加难对付。” 沈维一噎,小声道:“您又胡诌了啊……” 沈寂然身后打开的门缓缓闭合,又被沈寂然一手支住。 沈维探头看了一眼,房内一片空旷,墙壁干净,地面由石板铺成,地上除了落了一把奇形怪状的锁外,什么都没有。 “对了,那扇门后是什么东西啊?我刚刚从门缝伸进去摸了一下,感觉好奇怪。”沈维向沈寂然伸出自己还举着的食指,上面还沾着一点深黄色的稠状液体。 沈寂然扫了一眼他的手指,然后嫌弃地抵着他的手腕推开了:“你觉得这像什么?” “感觉不像是什么好东西,”沈维看着自己的手指思考道,“蜕下的蛇皮?人皮油脂?不会是死胎上蹭下来的吧?” 沈寂然:“……” 沈维抬起头:“一定是死胎吧?” 沈寂然:“……你对死胎有什么执念吗?” 沈维收回手,悻悻道:“我随便猜的而已。” 沈寂然:“我刚刚所在的那间房有两层门,里面的一层上了锁,外面的一层一推就开,你从外面那层门的门缝伸手进来,摸到的应该是第二层的门。” 沈维奇道:“一个房间有两层门?那第二层门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啊?” 他话音刚落,就是一声锁扣的响动,接着沉重的木门再次开始闭合,将依门而靠的沈寂然视作无物,木门与地面摩擦出声,刺耳的声音被密闭的通道无限放大。 沈维反应迅速,立刻上前想要帮忙抵住。 可这不是简单的重门移动,而是有机关在运转。 人力与重重机关相对,根本是蚍蜉撼树,沈寂然未曾犹豫,一手拎着沈维的衣领就闪到了一边。 101的门擦过沈寂然的衣袖,在尖利的摩擦声中重重关上,走廊再次成为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圆环。 一切重归寂静。 沈维摸了摸鼻子:“门关上也没事吧,反正那屋子里什么也没有。” 沈寂然没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铁条。 沈维惊呆了:“这放袖子里不会把衣服戳破吗?还有,您这铁条是哪来的啊?” “不会。”沈寂然一手捏住铁条前端,用力一掰,铁条被弯出了一个折角。 他将弯折的铁条顺着101的门缝伸进去,而后缓缓转动,直到在某个角度下,铁条弯折的部分严丝合缝地勾在门上。 他轻轻怼了怼铁条,不知碰到了什么,转头对沈维道:“你来拽。” 沈维接过铁条,牟足了力气,用力一拉。 门开了。 暗黄色的粘稠液体迸溅开来,沈维猝不及防,衣服也粘上了一点,沈寂然早就躲到了远处,看着沈维和那扇门,一脸嫌弃。 沈维拿着铁条,面无表情地向沈寂然偏过脸:“祖宗……” 沈寂然立刻调整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没事,是油,回去以后好好洗几遍衣服。” “油?”沈维看了看那扇门,又抬起手指细瞧,之前沾在他手上的的确是油。 沈维:“祖宗,我下次跟你出来,得提前给自己买份保险。” 沈寂然没听懂:“什么?” 沈维叹了口气:“没什么,我是说里面这扇门上为什么要抹油?” 沈寂然没有回答,他又拿过铁条,敲了敲涂满油的门,门已经锁死了,铁条让门微微震动,能听到里面门锁的碰撞声。 “看出来这门和之前的有什么区别了吗?”沈寂然问。 沈维摇摇头:“我刚刚没太注意。” 那时候好不容易又见着沈寂然,他的心刚落回肚子里,根本没时间注意其他事物。 沈寂然耐心解释道:“外面的门每一个除了门牌号外都是一模一样的,但刚才里面那层门是分左右两扇的,因此推开的时候里面的门和外面的连在一起,你也没看到什么油,但现在这扇门是单扇的。” 沈维盯着糊了一层油的门道:“所以是换了门吗?” 可是刚刚那么短的时间,他们也没听到声音,怎么可能呢? “不知道,但这门的确不是方才那扇。”沈寂然说。 沈维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偷偷翻看过与归魂有关的书籍,书里说灵的记忆常是混乱的,人处在灵创造的空间里时,若是触动了和灵记忆有关的东西,场景会随着那东西变化。 他问沈寂然道:“是因为我们触动了什么,所以导致场景改变了吗?” “不是,”沈寂然说,“这里的灵什么都记得,所以不存在我们触及它遗忘的记忆,导致场景变化的可能,此间一切变化应当都源自于它所设置的机关。” “可是我们方才没有碰到什么东西,那灵是有实体,可以操纵机关的吗?”沈维皱眉道。 沈寂然:“灵在方寸消失前不会有实体,无法根据我们的所作所为做出应对。所以如果不是我们碰到了机关,那就说明这扇门上有和时间有关的机关,时间一到就会自动触发。” 预先设定好的时间一到,外面的门会自动关上,然后里面的门被换成另一个,这样的机关作用是什么?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死寂在空荡的走廊中弥漫开来。 沈维抬头看向沈寂然,沈寂然半低着头思索,灯光在他的五官间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凝然不动时有一种莫测的非人意味,他手里拿着的铁条还在一滴一滴向下淌着粘稠的油滴。 沈维打了个寒颤收回视线。 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走廊地板与墙壁间的窄缝传来,沈维迅速偏过头,一排体型有成年人手掌大的蜘蛛顺着地缝向他们爬来。 沈寂然也看见了,蹙着眉一铁条将它们抽到了走廊深处,而后对沈维道:“你想什么呢?” 沈维尴尬地笑了一声:“没,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一些看过的恐怖小说,也是在走廊里的。” 总不能说是被您吓着了吧…… 沈寂然没心思管他看过什么小说,他望着幽深的走廊,与沈维道:“把102还有对面里圈的101、102大门都打开。” 现在线索不够,分析不出,只能再打开几扇门看看,这里圈和外圈的房屋门牌一模一样,大概率是有些说法的。 沈维一脸不情愿道:“我打吗?” 沈寂然再一次将铁条递回沈维手中:“年轻人要懂得尊老爱幼。” “你这是为老不尊。”沈维不服气地嘟嘟囔囔,但还是接过了铁条。 他一点一点撬开了外围102的外门,这一次他有了准备,拉门的时候整个人都躲在了门后面,完美避开了迸溅的油点。 “这次里面的门是双开的。”沈维探出头说。 沈寂然:“用铁条在里面门上画个叉。” 沈维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用铁条刻了一个十字叉。 沈寂然继续指使道:“再给刚刚101那扇门画一个圆。” 沈维又依言跑回去刻了个圆。 才刚刻好,沈维正举一反三地打算把对面的101和102门也撬开,已经打开过的两个房间的两层门又动了起来,他还没能有什么反应,几扇门就纷纷闭合了。 沈维“嘶”了一声:“祖宗,这怎么办,要是我们一直撬门,它一直自动关闭,我们就是做无用功啊。” 沈寂然:“没事,你先把刚刚撬过的两个屋子再撬开一次,这次动作快点,把旁边的103也一并都撬开,不用再撬对面的房间。” 他有一个猜测,如果正确的话,他就知道这机关是如何运转的了。《 》 13、恐吓 沈维用干净的胳膊擦了擦鬓角的薄汗:“好。” 虽然看起来好像是沈寂然在指使沈维,但沈维知道沈寂然是在教他。 第一次他跟沈寂然进方寸,可以说纯粹是因为好奇,所以沈寂然也不会主动和他说什么,大多是他发问,沈寂然才回答一二。 但第二次他还跟进来,又自作主张也喝了酒,那就是隐晦地向沈寂然表明了态度:他是真心想跟着沈寂然做事,不管是因为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么沈寂然自然也就顺水推舟地把一些事情交给他来做。 何况沈寂然就算不指使他,他也不可能在原地站着看自家老祖宗忙来忙去,那太不像话。 沈维边忙活边说:“我记得您之前说过,不会教我归魂的技法的。” “我现在也没教你啊,”沈寂然笑道,“骗你来当个苦力罢了,你自己连方寸都进不来。” 沈维一撇嘴:“不就是点个蜡烛再剪断吗?” 沈寂然:“要是真一剪蜡烛就能进方寸,那以后谁都用不了蜡烛了,容易一剪子给自己送走。” 沈维还想追问到底怎么做沈寂然才愿意教他更多,但话到嘴边到底忍住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维边撬门边问:“祖宗,您以前要是遇到这些东西是自己动手吗?” 他倒是还好,不过感觉沈寂然是会非常嫌弃的,很难想象沈寂然能自己动手处理。 “我不记得了,”沈寂然回答,“应该是吧。” 他说完也觉得自己好像并没处理过什么令他感到反感的东西,于是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我朋友好像挺照顾我的,我不愿意做的可能他们会做吧。” 101的外层门再次被沈维撬开,这一次里层涂满油的门是双开的门,但样式与他们见过的都不同,门上也没有任何印记。 沈维:“诶?这门换了!” 沈寂然神色不变:“继续撬下一个。” 102的外层门很快也被打开,里面的单扇门上赫然刻着一个圆圈,这是前一遍撬开101外层门时见到的大门。 沈维惊呼一声:“祖宗!这是101!” 沈寂然点头:“下一个。” 困住他们的机关已初现端倪,沈维立刻精神大振:“好!” 103的门赶在机关触发前被撬开了,露出来的里侧房门赫然是那刻有十字叉的双扇门。 但这打开的房门仅仅停留了一秒钟,就伙同另外两个房门一起再次闭合。 沈维拎着铁条说:“所以是101到了102,102到了103,一间一间挪过去的,是吗?换掉的不是门,是房间!” “不错,”沈寂然分析着房间的替换方法道,“这条闭环的走廊和外面一圈房间并不是连通的,而是相对平行的关系,可以看做大圈套小圈,走廊和房间所在的圆圈至少有一个在移动。” “第一种可能是外面的房间在绕着走廊转动,每当房间门与走廊门相对,就会停止转动一段时间,然后再继续旋转直到与下一扇走廊门相对,而每次移动的时间间隔,就是我们撬门的时间长度。” “第二种可能是走廊在转动,和房间旋转的规律相同,只是旋转方向相反。” “第三种是最难对付的,也就是二者都在旋转,因为他们既可以向相反的方向旋转,也可以向同一方向以不同速度旋转。” “还有蹭到你手上的油,应该是润滑以及消音用的。” 沈维吸了吸鼻子,表情变得十分复杂:“祖宗,您知道您说的这些让我想到什么了吗?” 沈寂然:“什么?” 沈维:“中学物理,相对运动。” 沈寂然皱了皱眉,物理是什么?听名字像是讲事物的道理,应该是现在学堂新出现的名词吧。 沈寂然随口道:“那你学得怎么样?” “非常好。”沈维用指节一蹭鼻子,看起来颇为得意,“我理科向来是很好的,只有语文英语差一点,所以您不用担心,就算是第三种情况,有我在也能轻松应对。” 沈寂然扬了扬眉,对他的自夸不予置评:“继续看对面的101、102、103。” 沈维没能讨到表扬,只好继续高举着铁条去干活。 这一次他撬过两遍门后,内圈的103移到了102的位置,102移到了101的位置。 沈寂然倚在一边问:“推出来这三圈加在一起运动方式有几种可能了吗?” 沈维伸出手指:“我算算。” “不用算了,”沈寂然说,“是哪一种运动方式都没有区别,只要确定这个建筑是由三个套在一起的环形空间组成,这三部分之间存在运动关系就足够了。” 里面的门又开始闭合,沈寂然从袖中抽出一柄剑,搁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而后抬起头对沈维微微一笑:“你害怕吗?” 沈维盯着他手上的剑:“您您您要干什么?” 杀人灭口吗?杀人灭口还问人怕不怕,也怪体贴的。 沈寂然:“你害怕一下,招来点东西从这些屋子里爬出来,不然我们一直进不去房间,只能在这里停滞不前。” 沈维怔了怔。 害怕一下? 是了,在方寸中害怕时神魂不稳,会招来东西,但人是可以说害怕就害怕的吗? 沈维:“所以您拿这剑是用来吓唬我的?” “想什么呢?”沈寂然衣袖一甩,银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看时,剑已经从两重门缝穿过,直没入门中,只剩下雕有精细暗纹的剑柄露在外面,微微发着颤。 不出片刻,走廊与房间再次开始转动,因为有剑横在中间,夹层里发出一声巨响,接着又是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半分钟后,一切重归寂静。 沈维瞠目结舌:“不是,您这犯规了吧,这不是强行破坏吗?” 沈寂然轻轻拍掉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我犯了谁家的规矩?之前的事我不记得,所以统统不作数了,既然你管我叫祖宗,那规矩就是我来定,我的规矩里没有不许用剑的说法。” “再说你当这里的机关是小孩子过家家吗?随便一剑就能毁掉,你未免也太看不起设计机关的人了,我的剑撑不了多久,你害怕一下招来点什么,我们得赶快进一个房间。” 沈维一脸苦相道:“可是祖宗,您这要求叶松说不定能做到,我恐怕不行,我真没办法随时随地‘害怕一下’召唤那些东西。” 沈寂然:“你知道如果你招不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沈维:“什么?” 沈寂然轻叹一口气道:“有一件事我原本不想提醒你,但你好像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你没发现自从进来之后我们再也没看到那根可以让我们离开的蜡烛吗?我们出不去了。” 沈维一怔:“出不去了?” 走廊并不狭窄,目测有三米多宽,却没有任何一处与其他空间连通,所有大门都是紧闭的,的确没有出口。 沈维之前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反正最后离开的时候是要剪蜡烛的,也不是要找什么密道,至于蜡烛在哪…… 那时候他连沈寂然都没找着,哪里顾得上什么蜡烛不蜡烛的。 现在仔细一想,他才意识到正如沈寂然所说,这条走廊里既没有蜡烛,也没有和灵有关的线索,他们想解决这个方寸顺利离开,就必须先想办法走出这条走廊。 可是…… 出不去了? 沈寂然将沈维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他半垂下眼睫,恰到好处地将目光半遮半掩融进阴影里,然后一步步朝沈维走过去。 雪白的衣摆轻轻扫过地面,玉佩却不曾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沈寂然的步子很轻,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像是一缕怨魂,慢慢飘向沈维,他的话音也如同浮在虚空中:“能工巧匠设计出的机关通常不会是单独的一个,当一个机关遭到破坏时,一定会同时触发其他机关,我已经把门卡住了,所以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好说,我们大概率会被分开,投放到不同的密闭空间。” 沈寂然离沈维距离尚有几步之遥,沈维就手忙脚乱地向后退去:“祖宗,咱们有话好说,别吓人行不行?” 沈寂然不理睬他的话,继续向前走,语调又低又缓,透着股阴森森的鬼气:“等到我们被困在这里,没有食物和水,慢慢地……失去生机,就会变成方寸之中的鬼,藏在这一扇扇门后,等待着……惊吓后来人。” 沈寂然停在一盏灯的正下方,光从上面照下来,他连影子都没有。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沈维,忽然挑起一点唇角,笑了。 沈维已经退到了墙边,再无处可退,他伸手能摸到冰凉的墙面,绘有精致图样的墙面泛着丝丝潮气,湿冷的寒意似乎能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连忙抽回手。 旁边的103大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东西砸到了门上。 沈维受了惊,膝盖一弯向旁边连着走出几步,险些将自己绊倒,他跌跌撞撞地磕到了旁边紧闭着的104大门上,再次撞出了声,沉闷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慢悠悠地传向远方。 沈寂然面无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维吞了口口水:“祖、祖宗……” “呯——” 沈维身后的大门豁然被开出了一个洞,冲击力将沈维整个人撞到了地上。《 》 14、日记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从洞里探出头来,她看起来很久没洗过头了,长长的头发麻绳似的一绺一绺黏在一起,纠缠不清的头发后面是一张结满血痂的脸。 她双手按在大门的残缺部分上,撑着身子四处张望,露出来的指甲比她的手指还要长,她的脖颈如同腐朽的木头,旋转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她转了一圈脑袋,最后脸的朝向对准了坐在地上的沈维:“嗬嗬——” 她还没“嗬”完,沈寂然一步迈过去,单手抓起了她的脖领子,十分有礼貌地说了句“抱歉”,然后就把人丢到了走廊里。 沈维刚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尚未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又被人揪着衣领顺着门上大洞扔进了屋里。 女鬼扑出来的洞不大不小在门的正中间,沈维的腿绊在下面的门上,脸朝下再次摔了个狗啃泥。 沈寂然轻巧地落在他身边。 沈维仰起头:“祖宗……” 沈寂然一巴掌把他按了下去:“别起来!” 一道寒气擦着沈维的耳朵划过,削掉了他几根头发。 大门骤然闭合,这圈房屋和走廊错开了位置,门上的破洞被完整的墙壁挡住了,连带着也遮去了走廊里的光,霎时间,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沈维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偏过脸,只见沈寂然方才用来卡着门的那把剑正稳稳扎在他面前,在黑暗中格外雪亮。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在地上躺尸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干巴巴地开口问道:“祖宗,我能起来了吗?” 沈寂然打着了打火机举在眼前:“起来吧。” 沈维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一抬眼正对上沈寂然被打火机火苗映照着的面孔:“……祖宗,咱们已经进来了,您就别吓我了吧,这里是密闭空间,再招来点什么就得和咱们共处一室了。” 沈寂然转开打火机,弯腰把剑从地上拔起来,重新收回袖中,颇为嫌弃道:“多大人了,胆子怎么这么小。” 沈维揉着刚才被女鬼撞疼的后腰:“祖宗,说真的,我胆子不算小了,但凡换个人和您进来都容易被您坑死。” 外面的女鬼还在砸门,但他们身处的房间已经随着机关的运作转开,女鬼敲击的走廊门所对应的房间门变成了他们隔壁,他们门外算是暂时消停了。 沈寂然拿着打火机沿着屋子走了一圈,这间屋子并不像他之前呆过的那间空无一物,里面大大方方地摆了三件经年旧物——一个上了锁的书桌、一把椅子和一张铺着红色锦被的床。 沈维想起刚才乱七八糟的经过,问道:“祖宗,103是不是也有一只鬼?我刚刚是听见103的门响才撞到104门上的。” 沈寂然拎起凳子看了看,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又放回地上:“哦,那倒没有,刚才撞到103门上的是我扔的石子。” 沈维:“……” “下回咱们进方寸带一条胆小点的狗吧,比吓我方便,不用的时候敲晕就行,要招鬼了再把它叫醒。” 沈寂然赞同道:“行啊,正好总吓你还有点累。” 沈维没好气地说:“您辛苦了。” 沈寂然没和这没礼貌的小崽子一般见识,他拿打火机照了一圈书桌,见桌上有一盏装有煤油的汽灯,向沈维招了招手:“你看看,会用吗?” “当然,这就是一个气压的原理,我们物理课学过。”沈维见自己终于有了用处,立即把心里的不愉快扔到了脑后,他蹿过来,三下五除二就点着了汽灯。 汽灯的光十分亮眼,将整间屋子照得宛如白昼。 汽灯被放在桌上,沈维还想继续讲一讲汽灯的原理,但沈寂然已经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他只好闭嘴。 有了汽灯照明,沈寂然把打火机揣回袖里,一手拢住袖子,弯下腰查看书桌两侧的抽屉和矮柜。 抽屉和矮柜都没有上锁,只是因为太过陈旧,有轻微的变形,拉开时不太灵便。 右侧的抽屉里十分醒目地放了一个栩栩如生的乌鸦标本,沈寂然把乌鸦拿出来立在桌上,顺手摸了两把它的头。 沈维凑上前盯着乌鸦纯黑色的小眼睛看了半天,他觉得这乌鸦不像是死物,更像是活生生的生灵被禁锢在躯壳里,正透过那双眼睛看着他。 他搓了搓胳膊退开了。 抽屉里乌鸦标本下面压着一个日记本,日记本看起来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已经严重泛黄,纸张也十分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破碎,沈寂然小心地取出来放到地上。 日记本的封面上曾经应该有过文字,但现在早已磨没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张纸。 沈寂然翻开第一页。 没有人名,也没有具体的年份日期,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第一年,她出生了,六斤六两,父母和家里老人都非常高兴。” 沈寂然念完第一页,停顿了一会,翻到下一页。 沈维问:“这是灵的日记本吗?” “不知道,”沈寂然说,“先继续往下看吧。” 下一页是空白的,往后翻了四页,上面又有了字。 “第六年,她上小学了,第一天进校门的时候她哭得很伤心,舍不得爸爸妈妈,但是没几天她就在学校里认识了好朋友,渐渐的,她不讨厌去学校了。” “第七年,她取得了人生中第一个满分,回到家她拿试卷给爸爸妈妈看,爸爸给她买了一直想买的小熊玩偶,妈妈抱着她说女儿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小朋友。” 第八页是空白。 还是空白。 第十二页: “第十二年,她去了一个离家近的初中,第一天去新学校她还是不适应想回家,但幸好有一个小学的好朋友和她同班,在新的环境下还有老朋友,她感到很开心。” “第十三年,她和一起长大的朋友越走越远,但过了几个月她又交到了新朋友。” “第十四年,她开始担心自己去不上心仪的高中,于是加倍努力学习。” “第十五年,她没有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但是考上了排名第二的高中,虽然遗憾但也还可以,入校后她很快就适应了。” “第十六年,她又认识了几个好朋友,还多了一个藏在心里的男孩,但她不曾让人知道,可能是因为胆小,也可能是觉得学生时代应该好好学习。” “第十七年,她快要高考了,努力学习了整整一年,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第十八年,高考结束,她想出门旅游,但她报考了驾照需要练车,所以只在附近小范围地逛了逛。 假期结束,她上大学了,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到外省读书,心里有点忐忑,妈妈爸爸嘱咐她说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要好好读书,以后才能找到一个好工作……” …… “第二十二年,要毕业了,她和许许多多毕业生一样,四处奔波寻找工作,但是走了一家又一家,她一直没有被录用。” “第二十三年,她找不到工作,回到家里备考考研,学习和生活太忙,她同朋友们慢慢少了联系,但最后她没有考过。” “第二十四年,她还是没有考上研,她看到曾经的朋友同学们有的有了稳定工作,有的正在读研,有的还成为了一名母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十五年,家里人一直在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年末的时候她和一个看起来挺老实、家庭条件和自己差不多的男生开始筹备婚礼。” “第二十六年,她和男生结婚了,穿着婚纱,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想起了小时候偷偷拿妈妈的丝巾披在身上的样子,但是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一个大人了,所以她就像大人一样妥当得体地走完了婚礼流程。” “第二十七年,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婚后的生活都是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事,她和丈夫相敬如宾,日子过得也还算可以。” “第二十八年,她有了孩子,辞掉了工作,安心在家养胎待产。” “第二十九年,孩子太小了,夜里也要照顾喂奶、换尿布,吵得她和丈夫晚上睡不好觉,她的情绪变得焦躁不安,但是又怪不得孩子,她想,孩子还那么小,什么也不懂。” “第三十年,丈夫每天为孩子的奶粉钱和房贷车贷奔波,变得越来越憔悴,她心疼丈夫,也心疼自己。” “第三十四年,儿子上学了,她开始找工作,太久没上班,和社会有些脱节了,但还好,她在附近的一个小旅馆当上了前台,每个月都有一定工资可以补贴家用。” 空白。 一页一页,一年又一年,她像当年父母照顾自己一样照顾儿子,看着孩子成人。 “第五十二年,房贷车贷都还完了,儿子将女朋友领回了家里,她又开始筹备给儿子买房结婚。” “第五十四年,她看着儿子步入婚姻殿堂,牵着那个女孩子的手,眼里涌出幸福的泪花,又感叹年轻真好。” “第五十五年,她的父母相继去事,她哭了很久很久,她说,自己没有来处了。” “第五十六年,孩子的孩子出生了,儿子和儿媳在外工作,她又开始像当初照顾儿子一样照顾孙子,虽然有点累,但看着孙子她感觉很幸福。” 空白…… “第六十六年,孙子长大点了,不再需要她天天操心,她决定和丈夫去外面看看,旅旅游,但是丈夫生病了,儿子拿了很多钱也不够,她又开始找工作挣钱,为丈夫付昂贵的医药费。” “第七十年,丈夫病好了,她还是想出去旅游,但是腿脚实在不灵便了,拄着拐杖,连去市场买菜都要坐在路边休息很多次。” “第八十年,丈夫走了,她哭得很伤心,这是陪她走了一辈子的人。” “第八十一年,她也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身边有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子已经长大成人,刚刚毕业找到工作,用不着她操心了,她慢慢闭上眼睛,结束了她的一生。” 沈寂然的声音非常好听,听着会让人想起冷泉下的幽幽潭水,沈维坐在他旁边的地面上,直到他念完,都没有出声打断他。 日记本一共八十一页,这是最后一页。《 》 15、往昔 沈寂然合上了日记本问沈维:“日记内容只有这些,你听了有什么想法吗?” 沈维摇头:“没有,这里既没提到人物姓名,也没提到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留下来,感觉就是寥寥几笔记叙了她的一辈子,但是……” 沈寂然起身把日记放回桌上:“说吧,有什么想法都可以。” “嗯……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日记本里写的这个‘她’一生好像太过无趣了,从出生到死亡,越听越没劲,”沈维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很多人的一生都是这样的,如果我没遇到您,大概也是如此,说她‘无趣’似乎不太妥当,应该是我多心了。” 沈寂然不置可否,书桌剩下的矮柜和抽屉都是空的,他翻过一遍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来都来了,要不在这睡一觉?” 沈维看了眼床上颜色跟血似的大红锦被,又看向出主意的人——神他妈来都来了在这睡一觉?神经病吧? “别天天在心里骂我,”沈寂然坐到床上,把幔帐扯下来丢给沈维,“我一个人睡惯了,床归我,你睡地面。” 沈维抱着幔帐站在地中间,看着沈寂然舒舒服服地躺下来盖好锦被:“……您接下来是有了什么打算吗?” 他想沈寂然一定是心里有了计划,不然无缘无故地在这睡觉也太诡异了。 沈寂然把玉佩摘下来放在里侧的枕边:“打算睡觉。” 沈维:“……那什么时候起来?” 沈寂然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代替言语回答了沈维的问题。 沈维无法,又想沈寂然说过这里的灵是清醒的,所以应该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沈寂然不告诉他大概是因为不想让灵也听到吧? 沈维在心里给不靠谱的老祖宗找好了理由,缓缓吐了口气,从兜里拿出手机,自作主张地调了个一小时的闹铃,放到沈寂然外侧床边。 他没有沈寂然那样随遇而安的心态,还做不到能镇定自若地在这种地方睡觉,他把幔帐铺到地上,又拿过日记本翻看起来。 “第一年……”他坐在幔帐上咕哝着,“这什么意思啊,这是自叙吗?还是写的谁……空白页,是有什么藏起来的字?” 他拿着日记本凑近汽灯,对着光照了好一会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他毫无头绪地在屋里踱了两圈步,又转回桌子旁,轻手轻脚地拿起那只乌鸦标本。 沈维:“你好?hello?你其实能听见我说话吧?” 乌鸦标本毫无反应地和他大眼瞪小眼,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咕噜——” 沈维一手捏着乌鸦脑袋,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来时着急,早餐的粥都没喝完,方寸里和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现在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他揉着肚子想,下次进方寸得带点吃的进来,不然待久了非得饿出个好歹。 床上的玉佩频频闪烁,沈寂然翻了个身,一手搭在上面,于是玉佩的光又暗了下去,变成温温和和的一小团,乖乖巧巧地被沈寂然握在手中。 方寸中人的魂魄不稳,沈寂然裹着被子又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南鸣江畔,站在桥头,注视着滔滔江水。 风吹水动,影随波动。 他想不起当年红枫满山的样子了,不过水下某处或许仍有千年前飘落的枫叶,若能寻得,沧海桑田这四个字,便都在那片枫叶中了。 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托至身前的红枫。 “叶无咎,你等我们一会!”欢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闻声回头,场景转瞬间发生了变化,一错眼,他就到了一座满是枫树的山间。 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的景象,他就不由自主地抬起脚向前跑去,枫叶迷人眼,他拨开遮挡的树叶枝杈,正看到远处叶无咎捏着枚枫叶转过头来。 叶无咎今日在白色衣袍外披了一件红色大氅,站在满山的枫树间,显得愈发明艳。 沈寂然快跑了几步,轻巧地越过一个齐腰高的拦路石头,翻身落到他面前。 “你明明几步就能追上。”叶无咎说。 “但我不想追那么远,”沈寂然对他扮了个鬼脸道,“我就要你等我,你等不等?” “等你。” 沈寂然跑得急,一侧衣摆挂在了石头上,叶无咎替他拿下来,掸去灰尘。 沈寂然的视线在叶无咎身上转了一圈,见他一手拿着枫叶,便伸手抽走了,他笑问:“今日山中甚美,可配入公子笔下?” 叶无咎手里一空,他抬起头,在沈寂然眼中看见满山红枫似火,他弯起眉眼:“自是配的。” “南宫!你怎么上丹枫山还带酒?!” 沈寂然身后不远处,南宫彻正往山上跑来,谢子玄紧跟在后,拽着他的袖子不放。 “谢子玄!你的风度翩翩呢?你的风流倜傥呢?那些人要是知道传说中的佳公子这么没有形象,不知道要多心碎!”南宫彻边跑边喊,试图拉回自己的袖子,“你松手!——你就这么败坏自己的形象,拽着我袖子跑?” “山上就咱们四个人!我要什么风度?!”谢子玄丝毫不理会他喋喋不休的碎嘴,“小寂然,快按住他!” “来了!”沈寂然应声而动,一个箭步冲到南宫彻面前。 去路也被人拦住了,南宫彻悲惨地向最后一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叶无咎向他摊开一只手:“酒拿来。” 南宫彻哀嚎一声:“三打一,不公平!” “谁打你了?”叶无咎道,“平时就算了,丹枫山上不可饮酒。” “平时你也没少管我啊,再说,就是因为上山才想喝酒……”南宫彻小声嘟囔。 叶无咎:“嗯?” 南宫彻立时不敢抱怨了。 “给你给你。”他把酒塞到叶无咎手里,一脸英勇就义似的表情往山里走,走出去一段,又没忍住回头道:“下山了记得还我。” 叶无咎一点不给他面子:“看你表现。” 南宫彻重重地哼了一声走了。 谢子玄抱着手臂站在原地道:“多大人了,还需要人管着,也亏得他怕你。” 沈寂然转悠着手里枫叶的梗,道:“叶无咎,我还没问过你,他为什么怕你啊?” 叶无咎看着南宫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枫叶林中,“谁知道。” 他们常去的位置在山间一处没有树木的平地上,他们今日来得早,天色方明。 红叶萧萧,沈寂然席地而坐,化出琴摆在身前的石头上,他神色很浅,指尖拨了拨琴弦,琴声便如潮水般四散开,袅袅余音环绕在火红的枫叶林间。 叶无咎屈腿坐于一棵百年老树凸起的树根上,红衣委地,宣纸从他手中倾泻而出,滚落山间,他抽出一杆狼毫,未沾墨,从一旁捡了片飘落的枫叶,在上面随手画了几笔。 南宫彻坐在一个高处的树杈上,纸张被他挂上更高的枝丫,垂下来的部分刚好落在他面前,他将扎起的高马尾甩到身后,也拿了支毛笔,在纸边缘抹了抹试墨色深浅。 谢子玄依靠着一块石头,香炉摆在地上,他一手扶着另一边的袖子,尚未有其他动作,先净手点着了一点檀香。 山间有流水,水声氤氲在风中,流转至此。 不知是谁一声长叹,于是琴音响动,云雾似的元气自天地四方向丹枫山涌来,沿着山脉滚滚而上。 又有白雾自空中汇聚,在山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涡旋,天空便如同翻转过来的海面。 席卷而来的元气看似汹涌,落下来时却成了汩汩细流,分做四股,缓缓流向山间的四人—— 一股入琴弦,沈寂然修长的手指划过琴弦,白色纱衣无风自动,他垂着眼,不知弹到了谁人的曲终人散。 又一股落到谢子玄手中,他将那元气拢在袖里,手腕一转,就拈成了一支香,香被点燃插进香炉中,待另一支香塑成,上一支已经燃尽了。 剩下的元气一半入了叶无咎的画笔,一半成了南宫彻笔下的诗文,洋洋洒洒,铺了满地满树。 每张诗画落下最后一笔时,笔尖总会燃起火光,火光自一点向四周蔓延开,不会烧毁落叶与树木,零星的橙红点缀在枫叶间,却只焚尽诗画,瞬息的灿烂后,便彻底消失在人世间。 一首诗,一幅画,一柱香,一曲琴。 就是世间万万人的结局。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不只是谁在低声哼唱。 一生的宠辱恩怨,爱恨情仇,舍不得,放不下,都在这一刻终结了。 他们在山上呆了整整一天,从日升到日落,琴音未停,书画不歇,香炉一直燃着,未有过片刻空缺。 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去,明月当空,山顶的涡旋才归于寂静,天空中只剩下聚散的云。 最后一声琴响落下,沈寂然的手轻按住琴弦,收住了袅袅余音。 他将琴收回袖中,向后仰倒在地,压倒了一小片绿草。 “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他懒懒散散地抬了抬手,又疲惫地搭到地上,“要去我家吃饭吗?我下厨。”《 》 16、婚房 最后一支香熄灭了,谢子玄也十分没形象地歪倒到石头上,“当然要去,一天没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沈寂然:“你来之前不是吃了六个包子吗?” “都一天了,十个包子也没用啊。”谢子玄说着又单手捶起腰,“这地也太硬了,坐一天腰酸背痛。” “走了。”叶无咎已经收好了画笔,站起身就要向山下去。 沈寂然见他要走,忙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走走走!” “南宫!别哭丧个脸了,”沈寂然对树上的南宫彻说,“你不饿吗?快收拾收拾,回家吃饭,晚了就不带你了。” 南宫彻正在出神,闻言应了一声,这才开始慢吞吞地收笔,跃下树来。 生老病死,乃世人必经苦楚,不是他们悲悯一二就能做出改变的事情,再为之伤怀,也不过是徒增苦恼。 “想吃什么?”沈寂然问众人。 他们沿着山间的小路向下走,没有晨光熹微,没有夕阳晚照,只有晚风穿过树林,吹拂过几人的衣角。 袍摆翩跹如画,更无一点尘埃。 “吃点清淡的吧。”南宫彻瓮声瓮气地回答,他垂着头,神情藏在阴影里。 谢子玄给了他一手肘,提高音量说:“我要吃红烧肉。” 南宫彻“嘶”地倒吸一口气,抬头看他道:“你是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 谢子玄:“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谁管你,你吃你的清淡小菜,我吃我的红烧肉。” 沈寂然眼见两人又要开始拌嘴,忙道:“都做都做,做红烧肉,也做素菜,南宫想吃什么菜?素炒三丝如何?” 南宫彻却不答,只一门心思地和谢子玄作对:“不许给他做红烧肉!” 谢子玄也回道:“小寂然,不许给他做水煮菜!” “谁要吃水煮青菜了?我说我要吃清淡的!” “水煮菜水煮菜,你就是说了!” …… 沈寂然叹了口气,侧头对叶无咎道:“他们但凡一天不拌嘴,就浑身不舒坦。” 叶无咎说:“若是不吵上一会,南宫又要消沉许久。” 每次送走元气后,南宫彻都要有一阵子不在状态,也就和谢子玄吵嘴的时候能有点精神。 “也是难为子玄了,”沈寂然道,“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你做的都很好。”叶无咎说。 南宫彻追着谢子玄跑远了,沈寂然张望着看了一眼,见他们没跑错路,又收回视线,继续和叶无咎说话:“你就这么信得着我的手艺?” 叶无咎余光看着沈寂然被发丝勾勒出的侧颜,眼里晕上了一层很浅的光,他道:“我信你。” “伯父伯母今日不在家?”他又问。 “谁知道这两人又去哪幽会了,”沈寂然语气有些哀怨,“自从我接了传承,他们就没有连续两天都待在家里过。” 叶无咎:“等往后得了闲,你想去哪我们也可以去。” “好啊,”沈寂然笑道,“过一阵我就抓了你陪我游山玩水去。” —— 沈寂然做饭的手艺向来没得说,做出来的菜完全不比街坊酒楼里的差,一回到沈府,他就钻进了厨房。 其余三人不会做饭,就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这性格,适合养只猫,”谢子玄对南宫彻道,“以后你俩就对着炸毛,看谁能炸过谁。” 南宫彻:“你还有脸说我,哪次不是你先挑事?” “我就挑事,”谢子玄优哉游哉地扇着扇子,“你能拿我怎么样?” 南宫彻:“我能把你晚餐的红烧肉全吃了。” “你都多大人了,还抢别人东西吃?” “你都多大人了,还管别人吃什么?” 叶无咎坐了一会,被这两人毫无逻辑的小孩子吵架吵得头疼,便起身去厨房给沈寂然帮忙。 厨房锅里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怎么不去外面等着?”沈寂然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两盘菜道,“来得正好,帮我端出去,红烧肉还要再等一会。” 叶无咎端起菜:“你也别做那么多,忙一天了,多休息一会。” “放心吧,累不着。”沈寂然冲他眨了眨眼说,“炸了你爱吃的肉丸子,你端完菜先在这吃几个,省得他们两个又抢得你吃不着。” 叶无咎轻笑一声:“好。” 饭桌上两荤两素,公平公正,谢子玄南宫彻两人没了吵架的由头,就干脆开始拿着筷子互怼。 谢子玄夹走了南宫彻碗里的素炒三丝,南宫彻又把谢子玄刚伸出筷子要夹的红烧肉夹走,丢进了沈寂然碗里。 谢子玄气不过,准备把盘子里剩下的素炒三丝全夹走,南宫彻眼疾手快地夹住了他的筷子。 “无咎!南宫他抢我筷子!”谢子玄立刻告状。 “你还抢我菜呢你!”南宫彻气不打一处来。 谢子玄抓着筷子不松手:“天天吃这么清淡,你要出家啊你!” “你管我吃什么呢,我就吃,我就吃!” “我就不给你吃,就不给你吃!” 这两个人仅凭两张嘴两双筷子,就给这院子闹出了一群人才能有的氛围。 沈寂然被吵得有些头疼,一巴掌拍掉了枕边响个不停的手机。 手机砸落在沈维脸侧,沈维迷迷糊糊地扒拉开它从地上坐起身。 “我怎么睡着了……”他揉着被砸疼的脸,忍痛打了个哈欠。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床上影影绰绰像是躺了两个人,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狠狠揉了两下眼睛。 再移开手,却不只是床上有两个人的事情了,沈维瞪大了眼睛,差点毫无形象地发出怪叫—— 红烛高照,被他当成垫子的幔帐不知何时回到了床上,变作了和周遭一样的红色,光影在重重罗帐中摇曳——这分明是一间婚房! 目之所及皆是鲜艳的大红色,沈维看着却觉得触目惊心,无关其他,只是他看过的中式婚礼题材的灵异小说实在太多,现在莫名其妙对上这些,他不觉得喜庆,只觉得鬼气森森。 网瘾少年的本体是手机,遇见中式恐怖,第一反应也是握住手机—— 握了个空。 沈维一愣,他低下头,地面上是一片用红色液体绘制的不只是祭文还是符咒,哪里还有什么手机? 他想跑,但残存地意识告诉他,原本这床上睡着的是沈寂然。 所以,现在看到的都是假象,对,是假的,只要看到床上的人,只要看到沈寂然,一定就可以打破幻象。 沈维咽了口唾沫,蹲下身,做了半分钟的心理建设,然后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一点一点地挑起了遮挡的红纱幔帐。 红纱触碰着他的指腹,滑腻得像是没有纹理,随着他手指向上挑,慢慢划过他的手背。 沈维右眼皮跳得越厉害,终于,他顺着红纱的缝隙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绣着金丝图样的衣袖垂在地上,顺着衣袖向上看去,婚服交叉的衣领被大红盖头遮住了一部分,盖头艳红的底色上花纹精细华贵,隔着盖头,看不出这位新娘到底是何模样。 沈维捏着那一角红纱,一时竟看呆了。 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吹动了重重帷幕,帷幕外的烛火晃乱了满室的影,那新娘似有所感,抬手理了理盖头。 就这一抬手的动作,沈维赫然看见新娘腰间挂着那枚他才刚见过的玉佩。 沈维脑中冒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这新娘不会是沈寂然吧? 然而这侮逆不孝的想法才刚冒了个头,就被沈维摇头晃脑地甩到了脑后:不可能不可能,都是幻象,都是幻象,沈寂然结婚肯定是他娶别人。 许是他晃头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坐在床上的新娘忽然向他偏过头来,沈维慌忙松开手,于是红纱落下来挡住了缝隙。 婚房中一片寂静,幔帐凝然不动,帐外烛台上一滴蜡泪流淌下来,晕在烛盘里。 针落可闻。 他就蹲在这不知是谁的婚床前,一动也不敢动。 又过了半晌,他估摸着新娘的注意力应该不在他的那点异动上了,才再次撩起幔帐。 然而他撩开了幔帐,视线却被一块红色布料挡住了。 “奇怪,”他腹诽着,“刚刚这也没有红布啊?” 他蹲着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拨开红布,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在哪看过这布上的纹理。 在哪看过来着? 对,盖头。 他面前的是新娘的红盖头。 沈维隔着几层约等于无的红纱幔帐和一个红盖头与这新娘相对,瞬间切身领悟了“遍体生寒”这个词。 他头皮都要炸起来了,强忍着想要大叫着逃跑的冲动,一面深呼吸一面竭力稳着手准备假装无事发生地放下红纱,视野的边缘却忽然出现了一点白。 沈维犹豫片刻,不知脑子搭错了哪根弦,在逃跑和继续看之间挣扎了一会,居然选择了顶着这位“新娘”的视线炸着头皮继续看—— 然后他在这新娘身后看着了一具白骨,白骨上同样披着一件大红婚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 沈维受了惊,脚一滑跌坐在地上。《 》 17、玉佩 “呯——” 门外一声巨响,猛地把沈维从满目灼烈的红里拉回了现实,他眼前一片混乱,仿佛被扔到了滚筒洗衣机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叫做“头晕眼花”的词语,阵阵手机闹铃声又传进了他耳中,不及他缓过神,门外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祖宗祖宗,快起来了!外面有东西!”沈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捞起手机,急切地冲到床前,摇晃沈寂然的手臂。 沈寂然一只手的手背遮在脸上,蹙着眉,看起来不太好受。 他知道自己方才做了梦,但梦一醒,他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零星碎影,不知是哪年哪月谁的一片衣角扫着了地上的落叶。 沈维手里的手机闹铃还在吵。 沈维看见沈寂然的表情,才想起来关上。 这个房间的门本就破了洞,因为有走廊的门和墙壁挡着才没有被打通。 此刻这房屋的破门不知道转到了哪个走廊门后,隔着走廊门遭到了重击。 沈寂然紧皱着眉头掀开被子,抽回被沈维攥着的手臂,没理睬他,自顾自地将玉佩系回腰间。 沈维一时摸不准沈寂然在想什么,有心想问自己方才看见的不知是不是梦的诡异场景,又担心外面的东西闯入,于是试探地叫他道:“祖宗?” 沈寂然:“嗯。” 门就在此时被破开了,之前那只女鬼嚎叫着扑了进来。 沈维一见撞门的东西是熟人,反倒不紧张了,至少没有刚才看见近在咫尺的红盖头和婚床上的白骨紧张,然而还没等沈维打个招呼,沈寂然就干脆利落地拎起那女鬼的脖领子往外走。 女鬼又一次被此人拽脖领子,当然不愿意,她张着手指对准沈寂然白色的衣摆就想挠下去,但还没沾着沈寂然的衣角,她就打了个哆嗦,周身一阵寒意。 她抬起眼,只见沈寂然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仿佛只要她敢挠下去,下一秒她就会和被她挠烂的衣服一样变成一条一条的破布。 她颤颤巍巍地收回爪子。 沈维眼看沈寂然要走,连忙抓起地上的日记本和乌鸦标本跟了出去—— 这屋子和走廊时时在转,晚一步,他就得继续待在这屋子里,和沈寂然分开了。 他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谁知道会不会又看着谁和什么东西成亲? 沈寂然前脚出了门,紧随其后的沈维还剩一只脚在门里,沈寂然就转身又把女鬼丢进了屋。 沈维连忙躲开,防止和她撞上:“祖宗您这是……” 沈寂然呼了口气,这时才把视线转向沈维:“没什么——你把乌鸦拿出来干什么?” 沈维:“我怕有用就拿来了,这不能拿吗?” “那倒不是,”沈寂然说,“你喜欢就拿着吧。” 沈维拿着乌鸦连连摆手:“不是,我不喜欢。” 他见着沈寂然狡黠的目光,知道这人又在信口胡诌,无奈地叹气道:“祖宗,您有什么打算和我说一声成吗?我也好帮忙,就算不帮忙,知道您的打算我也能不帮倒忙。” 沈寂然整理了一下衣袖上的褶皱。 他之前大概没太同人一起办过事,又或是同行的同伴和他太有默契,总归是从来不用他多说什么,现在同伴是沈维,他其实并不适应。 而且,沈寂然也是懒,他觉得很多事情与其花时间去解释,他自己就能做好了。 但时过境迁,现在他既然决定带着沈维,确实不好让人家一直云里雾里。 他斟酌着开口解释:“阳间的很多东西在方寸里是不作数的,比如时间,比如食物,在方寸里呆得久了难免会饿,但只要睡上一觉,再醒来就会饱腹。” “在方寸中睡觉就像是一种机制,可以等同于阳间的一些事,不过这种机制也有被动的因素在,时间到了你就算不想睡也会睡着,而且被动入眠可能还会受身边人的影响,看到些由别人记忆或经历衍生出的片段影像。” 衍生出的影像啊……怪不得会有骷髅白骨。 沈维明白了原委,心也安稳了,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祖宗,您以前就是结过婚吧,我刚刚可是看到了一个婚房,你和一个人在婚床上。” 沈寂然不接他的话,优哉游哉地说:“年轻真是好啊,在这地方都能做春梦。” “不是春梦!”沈维原本没想到那些有的没的,沈寂然一说他反倒脸红了,眼见着调侃祖宗不成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他只好窝窝囊囊地换了个话题,“那,在这种地方睡觉不会发生危险吗?万一睡着睡着忽然被袭击,岂不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不会,”沈寂然说,“至少睡着的时候不会,如果有危险,方寸一定会想方设法先让睡梦中的人醒过来。” 沈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 看来下次带吃的进来也没有用了,饿了还是得睡觉。 沈寂然继续道:“刚刚的那个女鬼在走廊里乱窜撞坏了很多门,我们回到走廊,就可以顺着这些门上的缺口进到其他屋里。” 说话间,房屋和走廊又转动了,但这一次走廊和房屋门上有缺口,可以清楚地看见运转的情况,那间他们待过的、现在关着女鬼的房间转过了一个位置,现在正对着他们的是紧挨着方才房间的屋子。 沈维问:“进这个屋行吗?我们按顺序走不容易落下。” 沈寂然点头。 第二间屋子很朴素,靠墙有一个长炕,上面铺的被褥十分陈旧了,像是洗过很多回,已经褪了色,炕对面放着一张一碰就吱嘎吱嘎摇晃的桌子,桌上端端正正地也摆着一本日记。 沈寂然捡起日记潦草地翻看了几页,就递给了沈维,顺便从沈维手里拿走了乌鸦标本摆弄:“你继续看吧。” 沈维疑惑地接过来:“您不看吗?” 沈寂然:“我大概知道写的是什么,你看吧,要是有哪里有问题,你再叫我。” 他心不在焉地坐在炕沿上摸乌鸦,没一会就摸秃了乌鸦尾巴上的毛。 没毛的乌鸦很快就遭到了厌弃,沈寂然把乌鸦扔到炕里面,又开始摆弄玉佩。 这个灵写这么多本日记的目的是什么? 它不是在写自己的一生,因为现在这本日记和方才那一本记叙的并不是同一个人的一生。 那么它在写谁? 它和这些人之间、这些人互相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他该如何才能得知这个灵的名字和生前物品呢? 玉佩忽而闪了闪。 沈寂然仍然想着日记的事,没把玉佩的闪烁放在心上。 这间屋子的日记他刚也翻看了几页,第一页写的是女孩的父母不太满意生了一个女孩,觉得姑娘以后是要嫁人的,力气又小,帮家里干不了多少活,但生都生了,就留下了。 第六页写女孩上小学了,开始给全家人做饭洗衣服,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 第九页写爸爸和她说先让弟弟上学,等粮食下来了卖了钱再让她上学。 第十页写粮食卖了,但是她没能去上学,她留在家里做农活,做饭,洗衣服。 第十五页写她嫁人了,家里收了三万块钱彩礼,她到夫家做农活,做饭,洗衣服…… 不用看完也知道,日记里写的是一个人忙忙碌碌、庸庸碌碌的一生。 沈寂然无所事事地摆弄着玉佩穗子,不消片刻,玉佩又开始闪烁。 沈寂然皱了皱眉。 这玉佩怎么总是亮?他睡觉的时候好像也模模糊糊地看见它亮过一次。 是因为和他一起在土里埋久了通灵性吗?但通灵性也不至于频繁闪烁吧?还是说它想提醒他什么吗? 沈寂然心念一动,瞄见沈维还在认真看日记,便低头给玉佩解下举到眼前。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玉佩,低声道:“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玉佩飞快地闪烁了两下,像是努力许久终于被沈寂然发现自己是个活物一样,显得十分迫切。 沈寂然:“你是这玉佩里生出的灵物吗?” 玉佩安安静静的,没有反应。 沈寂然又道:“那你是暂居在玉佩里的谁的意识或者灵魂吗?” 玉佩又闪了两下。 里面是谁的意识灵魂其实已经显而易见了,毕竟他现在就占着人家的躯壳。 他想要继续询问,然而问话在他嗓子里徘徊许久,却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像是被什么情绪压住了,不愿让他把话就这么轻易问出来似的。 因为是久别重逢,所以应该珍而重之吗? 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记忆已经不在了,身体却偏要自作主张地变得沉重、迟钝,就好像他记得似的。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还偏想找一个足够妥帖的话,好让彼此之间乍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但怎么可能呢?别说他失忆了,就算他记忆完完整整,人与人相隔一千二百多年,怎么可能还和之前一样? 沧海桑田,连旧时的山都变作湖了。 沈寂然慢慢将玉佩搁下,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是叶无咎吗?”《 》 18、人偶 他没有直视那枚玉佩,只用余光一眼一眼地扫着。 玉佩静了几秒,泛出了浅淡的温和的光。 沈寂然在光亮起的瞬间似乎还有话要说,但话尚未出口,他又忽然忘记了。 他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笑道:“果然是你啊,前一个方寸里,多谢你帮忙。” 玉佩没有反应,连泛着的浅光也消失不见。 沈寂然:“占了你的躯壳,抱歉。” 不知道这玉佩是不是要休息一阵才能再继续光,沈寂然一连又说了几句话,它都再无反应。 沈寂然觉得自己无论是对着空气说话还是对着玉佩说话,看起来都很蠢,于是又闭上了嘴。 桌边,沈维看完了日记本,沈寂然便暂时将玉佩的事放到一边,他问沈维道:“你看了两本这位灵记叙别人的日记,有什么想法?” 沈维:“我觉得它写的不太对。” 沈寂然:“哪里不对?” “灵在人间待得久,见过的人也多,我没像它一样见过很多人的故事,也没有办法设身处地地站在它的角度去想,”沈维轻声说,“但我以为,单就前一本日记来说,一个人出生在一个吃穿不愁但不算富裕的家庭里,父母感情相对和睦,没有遇到过天灾或是人为的恶性事件,没有直系亲属患重病之类的不治之症,读了十几年书然后上了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了一个稳定的、可以保障温饱但依旧不能大富大贵的工作,身边有几个可以说话的朋友,要是愿意,或许会再遇到一个刚好可以一起过一辈子的人。我认为,这样的人生并不无趣,恰恰相反,我觉得能有这样平凡的一生,非常幸福。” 这一句平凡,又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求而不得的。 沈维:“我不明白它为何要把这种人生写得这么无趣,现在这本日记也是。” “如果一个人生来就在一个苦难的泥沼里,或是经历了不好的事情,那就更应该走下去,毕竟现在已经这么糟了,所以无论今后做出何种选择都不会更糟。”沈维轻声说,“这个日记里写的女孩也走下去了,虽然不是像我所期待的那样和当下的生活抗争到底,但这一生也并非‘无趣’,但这个灵把她描述的……让人觉得活着太没劲了。” 沈寂然捋着玉佩下面的穗子分析道:“我之前说这里的灵是清醒的,通常情况下,清醒的灵想离开一定会配合来到此间的归魂人,但是它并不配合。如果不是因为有特殊隐情,那就只能是它不想离开,不想回到轮回里。” 沈维的思维很快,立刻接道:“那它是因为觉得人生无趣,所以才不想回来的,对吗?” 沈寂然站起身,将玉佩系回腰上:“这只是我的推测。” 沈维:“哦。” 沈寂然:“不过,我的推测通常情况下都是对的。” “那换屋吗?”沈维面无表情地自动过滤掉了沈寂然的自卖自夸行为。 屋子的门上本就有被女鬼撞出的洞,从洞口能看见转动着的走廊墙壁和门,时不时有同样破洞的走廊门转过来,和房门对上后停留一会又转走。 他们想离开的话,只要等走廊破了的门和房间门重合就可以。 “不着急,这床下好像有东西。”沈寂然踢了踢炕边说,“这里是空的。” 炕上的床单垂下来了一角,刚好挡住了下面的空洞。 沈维放下日记本,麻利地跑过来,掀开床单,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趴下身去看。 床底下黑洞洞的,他打开手机里的手电伸进去查看:“祖宗,这洞里有铁球。” 沈寂然帮他掀着床单:“能拿出来吗?” 方寸中出现的物件除了桌椅床铺这种大物件,剩下的大多数都有一定含义,或者是纯粹用来吓人的——当然,能不能吓得到人另说。 总之不太会是为了故意扰人耳目的,尤其是铁球这种和这个房间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东西,它除了重、能用来砸人之外,沈寂然想不出它还有什么特点。 沈维匍匐在地上,整条胳膊都伸进了洞里,他摸索了一会爬起身说:“不行,拿不出来,这洞的空间很大,里面不是一个铁球,是很多个铁球连成了一串,太沉了。” 沈寂然从袖里掏出一根绳子:“把这绳绑上。” 很多个铁球连在一起,砸人不方便抽人没有鞭子好用,所以这应该不是一个武器。 那就只剩加重的作用了…… 沈维还没掸净身上的灰,一听沈寂然说要绑绳子,又立即听话地拿着绳子趴下去了。 给个头大的铁球绑绳子并不容易,球面又滑,沈维再抬头出来已是灰头土脸,他把绳子一端递给沈寂然,又用胳膊抹掉脸上的灰问:“然后做什么?” 沈寂然不语,他将绳子在手上绕了几圈,向外一拽,炕底的铁球就轱辘轱辘地一个接一个滚了出来。 沈维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寂然毫不费力、仙气飘飘地拖着一堆看起来重有千钧的铁球向外走,心道:古代也有金刚芭比吗? 沈寂然转过头来,沈维立即心虚地调整好表情立正站定,沈寂然没理会他的皱鼻子瞪眼:“我建议你先出去,等我拖着铁球离开这里,这屋子不见得还会是现在这样。” 沈维立刻捞起桌上的日记本,从沈寂然面前跳出了门。 沈寂然跨到门外,手向外拉,为首的铁球撞碎了门的剩余部分,排着队滚到了外面。 等到最后一个铁球离开房间,只听“咔哒”一声,像是启动了什么机关,接着,他们刚离开的里圈房间直升而上,如同环形的电梯一样,整整一圈都升到了上面,连带着走廊的门也被剐蹭掉几扇,掉进了下面不见底的空间里。 沈维想从缺口处往下看,又不敢真的把脖子探出去,只好在远处垫个脚伸着脖子瞅。 一间巨大的屋子直冲上来,罡风扑面,沈寂然早有准备地后退了几步,沈维却没反应过来,还在旁边抻脖子看,于是他毫不意外地被风拍了一嘴的灰和沙子。 就在沈维呸呸吐着嘴里的沙子时,纯白色的屋子端端正正地停在了他们面前,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间屋子的房门很窄,里面也没有开灯,从他们的视角看不见里面的场景,只闻得一阵香气沿着敞开的大门飘出。 沈维皱起鼻子道:“这是什么香味?和您身上的味道有点像,唔……不是现在,就是我刚遇见您的时候。” 沈寂然:“不知道。” 他腰间的玉佩又一次亮了,沈寂然垂下视线看它。 还是一点微弱的光,似乎马上就要熄灭,但还是坚持着断断续续地亮着。 他已经知道叶无咎在玉佩里了,而且目前他还什么都没做不会有危险,为什么它还会亮? 盘踞在他们身边的香味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浓,沈寂然用指节蹭了下鼻尖,目光还落在玉佩上,他忽然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是不太开心的。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这个香味初闻着像混杂了棺木的木头味和纸钱上的墨香,又有老物件沉淀下来的味道,但细嗅又能闻到内里的阴冷。 那是无限贴近死亡的味道,是他刚从棺材里醒来,还没睁开眼,甚至还未听见什么声音时对世界的第一印象。 沈寂然本不会注意到这些,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也该在他轻微的动作中稍纵即逝,他根本不会深想。 但玉佩亮起时,他却忽然迟钝地意识到了。 所以它闪烁的目的是什么?安慰吗? “我们进去吗?”沈维探头探脑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沈寂然伸手要推他进去,但沈维这次长了教训,一闪身就绕开了沈寂然的手。 他灵活地转了个弯绕到沈寂然胳膊后,抓住他的胳膊道:“您打头阵。” 沈寂然也不以为意,迈步向屋里走。 一阵强光在他们跨过门槛时亮起,刺得沈维倏地闭上眼,他紧拽着沈寂然的袖子道:“祖宗,这屋里是什么?” 沈寂然拍拍沈维的胳膊:“没事,你要不自己睁眼看看?” 沈维不放心地问:“我睁眼的话会被晃瞎吗?” 沈寂然:“那倒不会,适应了就没那么亮了。” 沈维不想明白沈寂然话里的“那倒”是什么意思,他抱着英勇就义的心缓缓睁开眼。 对面的墙上钉着一个男人。 男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血色,四肢和头都被钉子死死钉在墙上,眼睛死不瞑目地凸出来瞪着,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无门无窗四面封闭,”沈寂然不知从哪掏了把扇子出来,扇着风说,“这是放大版的棺材房啊。” 屋里的香味更重了,挥着扇子也只是聊胜于无。 这里的空间非常大,一眼望不到边际,毕竟替代了整整一层里圈的房间,有五十个房间加在一起的面积。 除了他们对面钉着一个人外,四面墙壁和天花板密密麻麻钉满了三四十厘米高的人偶,一直延伸到远方缩成一个个小黑点。 这些人偶的头部是木制的,身体却是棉絮,每一个人偶的头和四肢都被钉上了细细的钉子,它们的眼睛极黑极大,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从任何角度观察都会觉得这些人偶在盯着自己看,再配上脑门儿正中间的钉子,看久了有点瘆人。 沈维念叨着:“这是什么鬼地方啊?棺材房……” 等等——无门无窗? 他扭头看向他们进屋的位置,那里是一面钉满人偶的完整墙壁,别说门了,连一条缝都没有。 沈维不确定地问:“祖宗,我们是从这面墙进来的吧?” 沈寂然:“可以说是。” 沈维干巴巴道:“那门呢?”《 》 19、另一个他 沈寂然:“找找看,如果既没有门,也没有其他出去的手段,就说明这里是最后一个空间,该有蜡烛了。” 沈维依言寻找,转头时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后颈,痒得很,便伸手抓了一把—— 然后他抓到了一把头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自己应该是短头发,而且不久前刚理完发,不至于长到这种程度。 他吞了口唾沫,沿着头发的方向摸索,确认了这些“头发”是从上方垂下来的,于是他缓缓抬起头,视线对上了一张藏在茂盛头发中央的亳无表情的苍白面庞。 那些从白脸四周垂下的头发正摇摇晃晃将触未触地碰着他的脸。 沈维惊跳起来,后退数步,和那大白脸拉开了距离,这才看清楚那些头发原来是被钉在天花板上的人偶身上的。 沈维缩起脖子打了个哆嗦,沈寂然已经向屋子深处走去,他忙快跑几步跟上。 这里静悄悄的,人走动时带起的微风会让头顶人偶的头发轻轻摆动,墙上的人偶表情僵硬呆板得透着古怪,每一个都眼神发直,木然地盯着他们。 沈寂然停下脚步伸手拖住一个人偶仔细检查,人偶是棉絮的,过长的裤脚和衣袖被卷了上去,露出的手心足心里皆有一个红点。 沈寂然又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刀,轻轻地划破了人偶前胸的衣服,只见它前胸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红色的符印。 沈寂然皱了皱鼻子,这符印的味道像血,但不是人血,应该是用某种动物的血画的,看久了头晕目眩。 沈寂然错开眼,余光却瞥见沈维的手似乎也落在了一个人偶上。 不及他出声阻止,沈维手一动,人偶头上的钉子被拔了下来。 糟了! 沈寂然心一沉,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很重的力量将他们向前推去,视线倒转,眼前的景象飞速变化,从一排排怎么看怎么瘆人的人偶变成了一条开阔的林间小路。 沈寂然反应也是快,在那股力量推到他身上的一瞬间就抓住了沈维的胳膊,这才没让沈维这倒霉孩子被送到其他地方。 此刻,沈维面朝下趴在湿润的土地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进气出气。 沈寂然活动着手腕道:“你拔钉子做什么?还没看清楚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做什么的,你也敢拔。” 沈维把脸从地上拽出来,一边吐着嘴里的土一边抹脸,没工夫回答沈寂然的话。 沈寂然看见他惨不忍睹的脸,忍着笑从旁边薅了一片大树叶递给他:“用这个吧,比你手干净。” 沈维抹掉脸上的泥土,嘴上的泥还没擦下去,刚抬起头看到沈寂然,就瞪圆了眼睛,他指着沈寂然的脸,口齿不清地乱叫起来:“泥早笑嗯了——”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伸着手指头对人不太礼貌,于是又收回了手指,只留一个攥紧的拳头对着沈寂然。 沈寂然拨开他的拳头,弯腰从他衣兜里摸出手机调成相机,对着自己照了一照。 只见屏幕中的人满头冻雪似的银发,其中一部分被一根红发高高带束起,其余散在肩上,发带在发间映着一点粉,再向下看是一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下是淡粉色的薄唇。 沈寂然猜测这应该是他原本的模样。 “进入此间的应该是我们的灵魂,所有人都会是最原本的样子,我也不例外,”沈寂然关上手机递给沈维道,“所以你拔钉子做什么?是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沈维接过手机,委屈巴巴地为自己申冤道:“我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回事,就好像被人附身了一样,手脚都不听我使唤,我也不想拔钉子的,我都要吓死了。” “没事,来都来了,走走看吧。”沈寂然随口安慰道。 被拉到这里也不一定是坏事,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或是蜡烛。 沈寂然这般想着,习惯性地向腰间一模,却摸了个空,他心猛得一沉—— 玉佩不见了。 沈寂然的脸色应该是极差的,就连沈维那个没心没肺的孩子都看出了异样,脸也不擦了,手拿着树叶一动不敢动,紧张地问他:“怎么了?” 这人刚才被毫无准备地推到另一处空间都没着急,还有心情笑话他,怎么这时候又变了神色? 沈寂然撩起衣摆看向地面,但这条路就是一条土路,连一棵草都没长,若是玉佩掉在地上,根本不可能看不见。 “我的玉佩不见了,”沈寂然放下衣摆说,“没关系,可能是掉在外面了,一会出去了再找。” 话是这么说,但沈寂然看起来实在不像没关系的样子,沈维泥猴子似的一骨碌爬起来,抖了抖衣服确定没有东西被他压在地上。 “这些人偶和钉子看起来像是人间的巫蛊之术,我精通轮回归魂之事,但对巫蛊知之甚少,只在民间听过一个说法,”沈寂然道,“传说只要将人的生辰八字封入人偶中,画上符咒,并用此人的头发做成人偶的头发,再钉住人偶的头和手足筋脉,人就不能入轮回往生。” “但实际上并不存在这样的巫蛊,人偶里封住的也只是人的一些记忆罢了。” 他话音未落,忽而一阵狂风吹来,扑得两人纷纷侧过身去。 沈维:“那我们现在是在灵的记忆里吗?” 沈寂然:“或许,也可能是别人的记忆,但我刚刚的那番话应该是让这位灵不高兴了。” 沈维嘟嘟囔囔道:“它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我蹭了一脸泥我都没不高兴。” 沈寂然略显嫌弃地向旁边迈了一步:“你小心点,别蹭我身上。” 沈维:“哦。” 这里的树木郁郁葱葱,泥土小路自林间蜿蜒向深处去,透过树木间的空隙,可以隐约看见树林后有一栋房屋。 沈寂然看着那半遮半掩的房屋,眯了眯眼:“走吧,去看看。” 道路尽头是一间十分雅致的庭院,院里栽种着数不清种类的奇花异草,沈寂然看着这里,觉得十分熟悉。 他生前来过这里吗? 沈寂然走到窗边,拨开了遮挡视线的枝丫,然后在屋里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那人和几分钟前的他长得一模一样,却不是他。 那是叶无咎,是如假包换的没有被鸠占鹊巢的本人。 沈维倒吸一口冷气又捂住嘴,比比划划地要说什么,被沈寂然“嘘”一声制止了。 “叶无咎!”一人不知从哪里绕出来的,转到叶无咎椅子后面道,“叫你好几声了,怎么不理我?” 叶无咎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正执笔画着什么。 阳光顺着窗棂照进来,被风吹过来的柳枝遮挡了一二,于是阳光勾着柳枝的轮廓在纸面上映出金色的图样。 明明是同一个躯壳,沈寂然却觉着面前这位比他看起来顺眼多了,执笔绘丹青的模样清清冷冷,怎么看怎么像谪仙。 沈寂然知道自己平日里是什么德行,现在看来,叶无咎能容忍自己一直待在他的躯壳里为非作歹,已经是非常宽宏大量了。 “后面那个人是您吗?”沈维小声问。 叶无咎身后那人和沈寂然现在的模样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一头纯黑色的头发。 沈寂然沉默了一会,轻声回答:“应该是吧。” 但这里不应该旁人的记忆吗?为什么会出现一千二百年前的他们?还是说这是他和叶无咎之间谁的记忆? 那个灵也做了他们的人偶吗?不应该啊……且不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们的生辰八字,就说头发,他用叶无咎的躯壳那么久,也没觉得哪里缺一缕头发。 难不成是从他自己的尸身上剪的?可归魂人哪怕死后尸身也会令非阳间之物避犹不及,这灵搭错了哪根弦会来找他? “他们能看见我们吗?”沈维问。 “不知道,”沈寂然说,“但最好小心点,别引起他们的注意。” 屋里,叶无咎被沈寂然扰了半天也不为所动,只拍了拍沈寂然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说了一句“别吵”。 但这对沈寂然而言当然是毫无作用。 他从叶无咎肩上探出头,丝毫不理会叶无咎的话,继续道:“这画的是蛇吗?白色的蛇?好威风。” “是龙。” “我说它头上怎么还长角,”沈寂然伸手指着画上方的空白问,“这上面就空着吗?” “一会画。” “要画什么?” “云。” 沈寂然把着叶无咎的椅子转悠了一圈,又低下头:“你今天的里衣领子怎么是红的?我记得你一贯穿白色的。” 叶无咎笔顿了一下,笔下飘逸的云停滞住了,他终于侧首看沈寂然:“你不去练你的琴,总待在我这做什么?” “我乐意,”沈寂然对着他眨了下眼道,“你不欢迎我吗?” 叶无咎叹了口气,搁下笔:“没有。” “也就只有小寂然你敢在无咎画画的时候打扰他,换别人,怕是早就要被他扫地出门了。”一人手里摇着把扇子,顺着敞开的大门晃悠进来。《 》 20、暂别 沈维悄声问:“这又是谁?” “我记不清了。”沈寂然回答。 这人看起来和他们很熟悉,应该是谢家或是南宫家他们那一代的人吧。 屋里的沈寂然见着来人直起身,皱了皱鼻子说:“子玄,你这身上一股什么味?你家香炉炸了吗?“ 谢子玄脸上的笑容一滞,“我制了一种新香,给你们带了点。” 沈寂然看起来有些嫌弃:“就是你身上这种味吗?” “……不是,”谢子玄说,“南宫前几天不是非要养猫吗?结果没几天就受不了,放我家去了,今天早上那猫把香炉踢碎了。” 沈寂然赞叹:“好厉害的猫。” 叶无咎:“哪个香炉?” “不是我常用的那个,不然我饶不了南宫。”谢子玄说着从袖中拿出些香粉,“要篆香吗?” “好啊,”沈寂然轻推了叶无咎一把,眨了下眼睛,“反正闲来无事。” 叶无咎的画还没画完,一条龙孤零零地躺在纸上,然而沈寂然实在磨人,他只得将画放到了一边,应道:“好。” 这几人在一起的时候吵闹惯了,篆香的时候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沈寂然用香筷轻轻搅着香灰,洁白的衣袖搭在桌边:“话说,南宫去哪了?” “他?出去躲难去了,怕我把那猫还回去。”谢子玄自己没有篆香,正坐在桌边翻着叶无咎新画的画。 叶无咎画画没什么偏好,什么都画,有山水,也有神话,唯独最后一张画的是一个人的肖像。 谢子玄看着这肖像画道:“这画的是……“ 叶无咎正拿着灰押的手一顿,他转过头:“后面那几张画别动,我留着有用。” 谢子玄高高挑起眉毛。 叶无咎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须臾,谢子玄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画,又重新用其他画挡住它,他一边整理铺了满桌的画,一边咋舌道:“丹心寸意,愁君未知啊。” 沈寂然:“子玄在自言自语什么?” 叶无咎:“谁知道。” 窗外,沈寂然耳鸣了一下,没能听清谢子玄的话,但他见着画,还是尴尬地蹭了下鼻子。 怎么感觉这里的他和叶无咎相处这么奇怪呢?好像……过于亲密了,就算是两厢无猜的竹马……会这样吗? 唔,也不是没可能。 “祖宗祖宗,”沈维抻着脖子,又抓上沈寂然的袖子说,“那画上是您。” “我知道。”沈寂然抽回袖子道,“你少说两句吧。” 如果能找到正当理由的话,他一定立马把这人丢出去,或者干脆找地方挖个坑把他埋了,虽然正常竹马关系亲近一点很正常,但他还是不太想有别人在旁边看着他们。 感觉太奇怪了。 沈维:“哦。” 不就是一幅画吗?怎么忽然就不让人说话了?沈维自我检讨了一下,觉得一路上自己的话的确有点多了,于是乖巧地闭上了嘴。 屋里,谢子玄懒得和叶无咎计较,他给自己洗了一串葡萄,坐在两人身后吃了起来。 沈寂然用灰扫扫净了炉壁上粘着的香灰,起身去挑香篆的模具。 谢子玄趁机凑到叶无咎身边:“你——” “吃你的葡萄吧。”叶无咎不等谢子玄开口就打断了他,也站起身,走到沈寂然身边和他一起挑模具。 叶无咎刚拿起一个荷花样式的,沈寂然就伸手抢了过去:“我要用荷花的。” 叶无咎:“好。” 他又拿了一个桃花的。 沈寂然:“这个我也要用。” 叶无咎:“好。” 没等叶无咎再拿一个模具出来,沈寂然就道:“你再拿一个我也还是要用。” “你只有一个香炉。” “那我也要用。” “那你哪个不用?” “我都用。” “那你用完我再舀香粉。” 正在一旁观看全程的沈维鼓着嘴,如果不是沈寂然闭了他的麦,他非常想和身边这个沈寂然吐槽一下他在这段回忆里的无理取闹。 谢子玄也看不下去了,揪了颗葡萄向挑模具的沈寂然扔过去。 沈寂然抬手接住,把葡萄扔进口中,慢悠悠地转过身问谢子玄道:“你做什么?” 谢子玄:“别总欺负无咎,我都看不下去了。” 叶无咎却道:“无妨——你葡萄洗干净了吗?” 谢子玄表情一瘫,挪着凳子转了过去。 他懒得管了,被欺负的本人都不介意,甚至于还挺乐在其中,他还管个什么劲?倒像是宫里皇帝身边的碎嘴太监。 沈寂然不给叶无咎模具舀香粉,叶无咎便在旁边看着他填香。 沈寂然提起香篆模,浅棕色的荷花图样便出现在香炉中。 “你的那个香炉以后再舀香粉,”沈寂然将香点了,盖上香炉的盖子,“先点我的。” 叶无咎应道:“好。” 香气袅袅,将整个书房里都氤氲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就连站在窗外的人鼻子也得到了解脱。 “味道不错,你这香里檀香放得多,”沈寂然评价道,“什么功效?” 谢子玄:“安神。” 前几日叶无咎无意中提起过,他近来一直睡不踏实,谢子玄便记下了,在调香的时候,便调了一味安神香。 叶无咎抬了下眼,“有心了。” “不谢,”谢子玄说,“你家葡萄好吃,一会给我带走点。” 叶无咎:“你只管拿就是了。” 这段记忆是在夏天,暖融融的风从门吹进来,再加上满室熏香,着实让人昏昏欲睡,沈寂然又闹着叶无咎画了会画,就拖了凳子坐到他身边,不愿意动了。 “子玄你这香也太厉害了点,”沈寂然拄着腮帮没坐多久就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屋里走,“叶无咎,我去你卧房睡会啊。” “你去我卧房做什么?”叶无咎抬起头,“不是有客房吗?” 沈寂然自然不会去客房,他直奔着叶无咎卧房去了,边走边道:“我不管,我就要睡你那。” 谢子玄摇着头,一边给自己挑要带回去的葡萄,一边道:“我就说你这么纵着他,早晚得给宠出事吧?” “罢了,”叶无咎放下画笔,拿过沈寂然刚用完的荷花香篆模,不甚在意地说,“他想睡就睡吧。” 谢子玄满意地拎起一篮挑好的葡萄:“他起床气可不小,让他睡这,你得有心理准备。” “还好,”叶无咎向屋里看了一眼说,“挺乖的。” 谢子玄翻了个白眼道:“得了吧,上次我去他家去得早了,他还没起,我就去叫他,结果他一袖子给我扇到了门外。” 叶无咎闻言笑了。 谢子玄怒道:“你还笑!” 沈维在屋外听着,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把沈寂然叫醒时的异样。 “确实有点脾气,但还好啊,”沈维心想,“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然而现在又哪里能和过去比呢?曾经有人愿意惯着沈寂然,他自然恃宠而骄,现在他成了个当不当正不正的“祖宗”,就算真有什么脾气,也不能任性了。 沈寂然进到屋里睡觉,谢子玄呆了没一会就拎着葡萄走了,叶无咎舀完了香粉,重新铺开宣纸,他执笔蘸墨,却在将要落笔时顿住了。 “你们还不走吗?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沈寂然抿唇,没有立即应声。 沈维一听他们被发现了,又开始向沈寂然比比划划。 沈寂然把他推到一边,向屋内略一拱手道:“叨扰了,只是在下掉了一枚玉佩,不知叶公子可有看见?” 叶无咎抬起头:“走出院子就能离开这段记忆了,等到回到来时的地方,你就能找见它。” 沈寂然说了句好,转身要走,叶无咎却忽然开口叫住他:“等等,你的头发……” 沈寂然转过头:“什么?” 叶无咎笔下的墨迹晕开了一大片,他低下眼,也不知是想从那团墨迹里找到什么图样来:“……没什么,你头发被花枝勾到了。” 沈寂然偏过头,见花枝上的确挂着一缕银发,没等他伸手,一只翠色的鸟就飞来衔起他的发丝,离了枝头又松开喙,沈寂然被勾着的发丝便落回了发间。 那翠鸟帮沈寂然放下了头发,又拍着翅膀飞进屋中,落到叶无咎的宣纸上。 叶无咎没有抬头,只用没握笔的那只手轻触了触翠鸟的喙。 沈寂然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收回眼。 “走吧。”他向前推了一下沈维说。 沈维“嗷”一声应了,抬腿便走,没两步就要走出院门。 “啧,”沈寂然跟上去,“那么着急做什么,又没东西咬你尾巴。” 明明是他推得人家,人家着急走他却又不高兴了,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但花枝太多太杂,他什么都没有瞧清。 直到沈寂然的身影将要消失在院墙外,叶无咎终于抬了头。 房屋的窗子正对着院门,他克制不住站起身来,却只从花叶间看着了沈寂然一片落在身后的白色衣角。 他追出门去,却又在房门口站住脚。 满园奇花异草与旧时无二,院门边的花草还在摇晃,应是那人离开时不小心剐蹭到的。 翠鸟跟了出来,就栖在他肩头,见他失神,用头轻轻蹭上他的脸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屋里的沈寂然还没睡着,听见动静走出来,打着哈欠问叶无咎。 叶无咎肩上的鸟忽地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消散了,他垂下眼敛去情绪。 “没什么,你安心睡吧。” —— 沈寂然拨开院门口的花枝,又是一阵刺目的白光,他眯了下眼。 果然如叶无咎所说,出了院门,他们就回到了钉满了人偶的房间里。 之前失踪的玉佩就安静地躺在他脚下。 沈寂然蹲下身,把玉佩捡起来挂回腰间。 沈维:“祖宗,说实话,我觉得还是刚才的样子更符合您的气质。” 沈寂然:“我的什么气质?” 沈维:“呃。”可能是没正形的气质吧。 沈寂然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副很有年代感的镣铐,沈维边看边感慨:“哇塞,祖宗您是哆啦a梦吗,袖子里怎么什么都有?不过您拿这个做什么?” 沈寂然皮笑肉不笑道:“铐你啊。”《 》 21、解密 沈维哭丧个脸道:“祖宗,我就看到了一点您的记忆,用不着这么对我吧?” 沈寂然晃了晃镣铐,笑容不变:“用我帮你?” 沈维见挣扎无用,只好破罐子破摔地接过来给自己上铐。 “铐上之后你要是再想拔谁脑门上的钉子,我能听见锁链声。”沈寂然等到他把自己铐好了才慢悠悠地解释说,“还有,刚才不是我的记忆,是叶无咎的。那灵控制你,是为了将我们引到别人的记忆中,那是一个十分凶险的地方,但玉佩替我们挡了一下,所以我们进入到了叶无咎的记忆里。” 沈维卡巴卡巴眼睛,没听懂。 沈寂然:“还没和你说,叶无咎的灵魂在这玉佩里。” 沈维“啊”了一声,而后:“啊?” 不是,谁在什么里? 沈维举着被铐住的手,心怀敬畏地看向那枚玉佩:“这么说的话,叶……老祖,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还活着,对吗?” 沈寂然:“可以这么说。” 不过沈维这孩子叫他祖宗,却管叶无咎叫老祖,怎么听着像是越叫越老呢?小没良心的,明明是他们沈家的人,居然帮叶无咎占他便宜。 沈维:“所以刚刚我们看到的是他的灵魂吗?” 沈寂然:“我们刚看到的只是他的记忆,不是他。” 只是那段记忆里的叶无咎多多少少能感知到一点后世之事,所以会对他们有一点反应而已。 沈维:“那您,您不需要把身体还回去吗?” 沈寂然之前没说,是因为……他不想还身体吗?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还回去了,他就没地方待了,但是…… “他现在灵魂很虚弱,连长时间和我对话都做不到,回不来的。”沈寂然说,“得等他养好再说——对了,你知道哪里有卖中草药吗?等出去了我得去一趟。” “不太清楚,但可以查,”沈维回答,“您要买什么中药啊,是哪里不舒服吗?” “灵芝之类有安心神功效的中药,”沈寂然指了指玉佩,“不是我吃,是要给他补补,光靠他自己休养实在太慢了。” 沈维:“玉、玉佩也能吃东西吗?” 沈寂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沈维:“当然不能,你在想什么?对灵魂形态来说,内服外敷效果是差不多的,熬完药把他泡里不就行了。” 沈维:“嗷。”对哦。 原来沈寂然不是不想还啊,不过要是真还回去了,沈寂然的灵魂去哪呢? 沈维刚刚想到沈寂然可能要占着旁人的身体不还时,觉得这事不能这么做,得想办法说服沈寂然;结果听闻沈寂然是愿意把身体还回去的,他又开始忧虑沈寂然离开后的去处。 要不就让沈寂然别把身体还回去了?可是不能这么做啊,这对叶无咎不公平…… 沈寂然还没说什么,他先愁出了一脸苦相。 沈寂然扫了眼周围一排排好像死不瞑目似的人偶:“那些事出去再说吧,现在先解决当下的事。” 沈维点头。 沈寂然:“如果你是一个精通机关术的人,你有东西不想让别人找到,你会把它藏在哪?” “可能是里三层外三层用重重机关保护起来吧,”沈维想了想又说,“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有可能他就放在明面上,非常寻常且不显眼,所以我们都没注意到……” 沈维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皱眉想了一会,忽然道:“不对,他精通机关术,而且丝毫不掩饰对我们的敌意,更不介意我们知道他不想回去,他非常自信或者说自负,所以,他应该把这个东西放在了一个非常精密的机关里,能够让我们发现,但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沈寂然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么找找看吧,管好你的手。” 沈维:“嗷。” 沈寂然又用小刀扒了几个木偶的衣服,每一个人偶胸前都有动物血画的印迹。 看样子这里的灵试图封印过很多人,虽然都没有成功——但它为什么试图封印这些人? 沈寂然弯腰看人偶的姿势不太舒服,顺手扶了下墙,这一扶他手掌贴上了墙面,触感却并不坚硬,柔软滑腻的感觉令他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墙根本不是土墙砖墙水泥墙,怪不得他们一进屋就觉得过于亮眼,这墙面是涂了很多层亮白的东西,涂料之下的东西是…… 人的皮肤。 沈寂然收回手。 四个墙面根本就是一张张缝合起来的人皮,因为缝合的针脚非常细密,再加上有刺目的多层涂料遮挡,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墙面粗糙的凸起颗粒。 沈寂然把手从墙面上移开,沉默良久才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对布制手套戴在手上,而后重新开始摸索墙壁。 虽然隔着手套,但一想到这东西是怎么做的多少还是会不舒服,沈寂然中途停下了好几次,一张脸瘫得没有一点表情。 “这要是以前,”他心想,“以前这种事肯定轮不到我来做。” 这间屋子实在是大,沈寂然在几面墙之间摸索了足有近半个小时,沈维慢慢也看出了墙的问题,不敢出声打扰沈寂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会一个寒颤,和墙壁拉远了距离。 终于在查到第三面墙的时候,沈寂然有了反应。 他按了按墙面,弯起手指敲击了两声,空洞且有弹性的声音令后面的沈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整整三面墙只有这一小块儿是空的。 沈寂然摩挲着大概确定了墙后空白空间的范围,然后摸出之前剪蜡烛用的剪刀,毫不犹豫地一剪子捅进了墙里。 皮肤被戳破的声音刺激得沈维险些一蹦三尺高,差点和棚顶上的人偶来个亲密接触。 沈寂然:“别吵。” 沈维刚蹦起来,人还在空中,闻言轻手轻脚地落了地,没敢再发出声音。 墙面被沈寂然皱着眉头快速剪开,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是一个暗红色的盒子,盒子看不出材质,上明晃晃地挂着一把铜锁。 这把铜锁较其他锁头长些,锁的长轴上串了七个可以旋转的轮轴,轮轴上似乎有字。 沈寂然摘了手套,伸手把盒子拿出来,举在耳边晃了晃。 没有声音。 沈寂然一撩衣摆坐到地上,将盒子搁下,询问也坐下来的沈维道:“你觉得这里会有什么?” 沈维:“不知道啊,我感觉这次的灵特别奇怪,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它这辈子都经历过什么,连它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光看它写别人了。” 沈寂然拿起锁搁在手心里转悠:“是啊,只写别人了……” 什么样的人会只写别人的故事,对自己绝口不提呢? 沈寂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听过藏诗锁吗?” 沈维摇摇头。 “藏诗锁又叫文字密码铜锁,一般是三拨轮或者五拨轮,而现在我手里拿的这个是较罕见的七拨轮,”沈寂然将锁头向沈维那边推了推,“你看这七个能够旋转的轮轴上都刻有一圈文字,只要将这些文字组成特定的诗句,就可以打开锁。” 沈维听懂了:“这就好比我们现在的密码锁,只是把数字换成文字了。” 虽然对于密码锁来说文字比数字简单许多,不至于全无头绪,但沈维把锁拿在手里转了几圈轮轴,还是觉得头大。 古代的诗那么多,还有很多没能流传下来的,学识再渊博的人也不可能听过全部,再说万一这灵自己编了首诗,那谁又能猜到去? 沈寂然不知道现在的密码锁是什么样子,但他相信沈维遗传了自己的高智商,一定能理解,就没有细问。 他从袖里掏出宣纸和毛笔,拿回锁头,对照着在纸上从右往左写了七列文字。 第一列: 歌、情、事、见、曦 第二列: 无、沉、露、聊、初 第三列: 无、总、如、浮、朝 第四列: 尽、只、土、合、间 第五列: 若、易、离、角、尘 第六列: 生、欢、边、生、穷 第七列: 笑、无、悲、人、人 沈寂然放下笔:“这是从右到左每一个轮轴上的文字,你看看有你眼熟的诗句吗?” 沈维从沈寂然写在最右侧的第一列开始尝试把字连成句子:“事、事——” 他“事”了半天没“事”出来,又开始“情”,等到把五个字都试了一遍,也没连出来一句人话。 沈寂然一脸看戏的表情道:“看来你语文学的确实是差了点。” 沈维不服道:“那您来。” 他就不信一个在棺材里待了一千二百年,没学过后世诗词的人能比他会的古诗多。 沈寂然欣然同意,扯过纸从最左侧的那一列开始看。 沈维不明所以:“您怎么从左侧开始看,古代人写字不是从右边开始写吗?” 沈寂然:“从右侧开始看,一句人话都连不出,更别说诗了,再说你们现在不是从左往右写字吗?这灵是从过去一直活到现在,怎么写都有可能。” 沈维新奇道:“您怎么知道我们是从左边开始写字的?” 沈寂然低头看宣纸,懒得搭理他。 满大街的牌匾,还有沈维家里的书籍上字都是从左往右的,他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不是没长眼睛就是没长脑子。 沈寂然用笔悬在纸上方虚虚勾画片刻,沉吟念道:“悲欢离合总无情。” 沈维紧跟着一拍手:“还有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觉得密码应该不是这两句,这两句话和灵目前表现出的心态不符,”沈寂然一边拨弄锁扣尝试一边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诗?我没听过。” “是清代纳兰性德写的,对您来说他算是后世的人——”沈维用带着镣铐的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对不起。” 沈寂然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因为什么道歉,笑道:“我没那么多忌讳。” 不出所料,两句诗都没能把锁打开。 两人趴在地上东拼西凑了半天,沈维被镣铐磨得手疼,急躁得抓耳挠腮:“您看它记叙了这么多别人的故事,不想走肯定是因为想继续留在这看更多的故事吧?‘悲欢离合总无情’,挺符合它啊。” 沈寂然:“谁说它记录别人的人生就是想留在这里继续看?他如果只是想作为一个旁观者留下来,那这一屋子人偶又是做什么用的?” 沈维“嘶”一声:“对哦。” 沈寂然忽一扔笔:“想不出来不想了,作为答案的诗我们两个可能都不会,去看看其他地方。” 沈维脑袋上冒出一排问号,这怎么说不想就不想了? 他还没问,就见沈寂然对他挤了挤眼睛。《 》 22、小孩 沈寂然站起身放好衣摆,顺手将盒子揣进袖里:“我觉得对面墙上钉着的人一定有特殊之处,你觉得呢?” 沈维赞同道:“我觉得对,只有他是个尸体,剩下的都是人偶。” 沈寂然抬了抬下巴说:“那就去吧,把他脑门上的钉子拔了。” 沈维以为自己听错了,同时抬起两只被镣铐铐着的手,大拇指指着自己:“我吗?” 沈寂然走到那具尸体旁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毕竟这东西看起来实在不太干净,他不想碰。 沈维吸了吸鼻子,“好,好吧。”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他都拔过一回了,还怕再拔一次吗?他心一横,几步跨到那尸体面前,和那对凸出的眼珠子对视了片刻,横着的心又竖了回去。 沈维:“祖宗,咱能不能换一个方式进去啊?” 沈寂然:“如果你有其他方式当然可以。” 沈维咬咬牙,看准了那尸体脑门上的钉子,闭上眼,猛地伸出一只手去。 另一只手还被镣铐牵连着坠在下方。 那尸体不知道放在这里多久了,表面上是有防腐物质还是什么,沈维闭着眼睛对距离没有确切概念,手心碰着钉子时,指尖摸着了尸体表面,油叽叽的令沈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强忍着恶心,睁开一只眼睛,握着钉子往外一拉。 沈寂然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沈维的脖领子,顷刻间,两人再次被推到了另一个空间。 沈维这次有了经验,落地的时候拼命稳住身子,踉踉跄跄地总算没再摔个狗啃屎。 第二次到了记忆中,沈寂然又恢复了本相,沈维手上的镣铐也不见了。 玉佩还在。 他们面前是一间小木屋,一个小男孩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削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块。 小男孩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却不做声,一撇嘴,明摆着不想搭理他们。 “祖宗,”沈维干巴巴地开口,“这里不会就是这小孩的记忆吧。” 沈寂然:“大概率是,怎么,你不喜欢小孩?” 沈维:“我不大会友好地应付小孩。” 以前逢年过节,家里总是被一堆亲戚家小孩占领,熊孩子在沙发上蹦哒要上房揭瓦,拿着筷子敲遍了锅碗瓢盆,还把他房间当藏宝屋乱钻乱翻,他说一句不许他们就使出眼泪大法——没有眼泪,咧着嘴干嚎。然后那些长辈们就会理所当然地走过来让他不要计较了。 现在的孩子看起来都是人模人样,但其中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发恶疾变异,他搞不清楚哪个孩子是正常的,所以平日里他对待所有小孩都一视同仁地敬而远之。 沈寂然安慰他说:“没事,有我呢。” 不过这小孩有点奇怪。 除了像叶无咎这种本身就知道现世发生了什么的人,大多数人记忆里忽然出现一个不认识的人,都会有所警惕,至少会觉得不对劲。 知道现世发生了什么的人…… 除了他们,只有灵自己。 “这是那个灵的记忆。”沈寂然轻声对沈维说。 小男孩削完木块站起身,他再次看了沈寂然和沈维一眼,又迅速瞥开,眼里透着股浓重的嫌弃,他毫不留情地转身回屋,顺带关上了门。 两人吃了闭门羹,沈寂然稀奇道:“他嫌弃我诶。” 在他为数不多活着的岁月里,他被人讨厌过、恨过,之前遇到更难缠的灵或是其他东西,可能还被恶毒地诅咒过,自认百毒不侵,但是第一次被人嫌弃到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沈寂然掂了掂手里的箱子,觉得这孩子确实有点难搞。 沈维:“接下来怎么办?” “把他名字问出来就行了,”沈寂然说,“进去吧。” 沈维一想,反正在方寸里也不怕被判个私闯民宅,扬手道:“走!” 他就不信自己还对付不了一个熊孩子了。 他们走到门边,那孩子进屋的时候只是掩上了门,并未上锁,沈寂然礼貌性地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声,便直接推门而入。 偌大的木屋,进了门却只见着一间小小的房间,四面墙壁没有门窗,静悄悄的,只有一张方形的木制桌子,那个孩子也不见了。 沈维蔫蔫的:“又是机关。” 沈寂然走到桌前,这张桌子不是四个腿着地,而是通过一个比桌面略小一圈的方柱子直接钉在地上的。 他屈指叩了叩桌面,听声音这桌子不是纯实心的,但也不像是有很大的空洞。 沈维没有急着找线索,他站在原地道:“祖宗,我们现在在这说话,灵能听到吗?” 沈寂然:“不能。” 灵在方寸中是没有载体的,所以无论身处其中的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灵想知道,都可以知道。 但记忆中是有灵的确切本相的,所以灵对于不在他身边的人无法探查到全部,只能知道大概位置。 沈维一听能说,立即问道:“方才您冲我眨眼睛是因为什么啊?为什么说不解锁就不解了?” 沈寂然:“你也知道这个灵不想走,那你以为如果我把这锁解开了,拿到了属于他的东西,他还会让我们进入他的记忆找寻他的名字吗?” 沈维:“不会。” 沈寂然一摊手:“所以就算知道密码也不能说出来不能解锁啊。” 沈维一听立刻凑上前来:“您知道密码了?” 沈寂然勾唇一笑:“你猜。” 沈维不想猜,但沈寂然说完这句话就检查房屋去了,他只好瘪瘪嘴,也上手查看桌子。 沈寂然绕着桌子转了一圈,见沈维一手扒着桌面蹲在桌边,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这桌面从侧面看有一条缝。”沈维说。 沈寂然左手拢了下右手的宽大袖口,也蹲下身。 那里确实是有一条缝隙,不是不同木块拼接时留下的那种缝,而是两个木块没有完全合上所以留下的缝隙—— 这桌面是由两个木板构成的。 沈寂然站起身,手按住桌面尝试旋转,却是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向各个方向推了一遍,就在他挪到背靠着大门时,桌面被推动了。 上层木板被顺着滑道推开了,下层桌面中央有一个方形的凹陷,凹陷里放着一张九宫格,九宫格上有八个方形的木制滑块,滑块可以在这九宫格内滑动,但无法拿出。 每个滑块上都有不同的折线,一看就可以拼到一起。 沈寂然只潦草地看了一眼,就开始着手滑动,不一会就拼出了一个头朝下的五角星,空着的那个位置在九宫格的正中间。 图案已经拼成,沈寂然让开身,然而等了片刻,房间依旧毫无变化,没有忽然多出来一扇门,也没有哪面墙横向挪开,露出另一个房间。 沈维百思不得其解:“这又是哪里出错了?” 沈寂然思索片刻道:“找找房间内有没有五角星的标识。” 如果这图样没错,要么启动的并不是通往其他房间的机关,所以他们没注意到,要么这机关还有下一个步骤,他们还没有做。 屋里空旷,找图样的位置无非就是桌子、墙壁、门、地板、天花板。 沈维蹲在桌子底下查看,沈寂然站在门边,手指一点一点抚过门框上的纹路。 “这里。”沈寂然说。 沈维一听有发现,着急起身,一头撞在了凸出的桌面上,他捂着脑袋站起来,眼里闪着泪花:“哪里?” 沈寂然指了指右边门框,果然有一个很小的五角星嵌在细密的花纹里。 沈寂然:“应该不只这一个,再找找看。” 沈维:“好。” 不出片刻,他们就在房屋门框的上方和左侧也分别看着了一枚很小的五角星,只是这两枚五角星和右侧的五角星方向均不同—— 上方的五角星尖头对着上面,左侧的五角星尖头对着左边,右侧的五角星对着右边。 沈寂然走回桌边:“拼的图案没有错,是方向不对。” 八个滑块只能四处滑动,却不能旋转,并不能重新拼成一个不同方向的五角星。 沈寂然没有再动滑块,他稍加思索,伸手到桌面里的空隙中,尝试转动整个九宫格—— 果然是可以转动的。 五角星的一个尖头被沈寂然转到正对左边,“咔哒”一声,脚下的地板毫无预兆地动了。 沈维这孩子从小平衡感就差,险些又被带倒,跌撞了两步,拉着沈寂然的袖子才站稳脚。 动的并不是地板,而是整个房间,房间逆时针旋转了小半圈又重新停下。 沈寂然重新推开房门,这一次房门对着的不再是院落,而是一个全新的房间。 沈寂然:“原来如此。” 原来进门处的这间小木屋就是一个传送房,五角星拨转到哪一边,房间就旋转到哪一边。拼图杂乱无章时和五角星角向下时,房门朝外,而其余的三个方向,他们则可以到达不同的房间。 就在沈寂然思考的空档,沈维率先迈过门框,沈寂然视线一偏不知看到了什么,一把揪住沈维的后脖领把人拽了回来。 下一秒,无数箭矢自四方射来,扎在沈维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