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捡来的竹马强娶为妻》
1. 重逢
文/白汀流霜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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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呦,出大事了!刚收到你爹的来信,说是军营的军粮莫名缺失,若是因饥饿而导致边疆战败,咱们桑家怕是要亡了!”
桑母急得满脸通红,捏着信纸的指节发白,颤抖,额角冷汗滚落在信上,吐词焦躁不安。
暮色暗下,堂外寒风凛冽,浮现暴雪的征兆。
桑雪翎端坐在侧椅前,披一身淡粉色刺绣绒袄,肌肤红润透白,唇色极淡,杏眸冷得宛如深潭里的黑玉。
她起身,握住桑母冰凉的手,接过那封信纸,一目十行阅过,脸色逐渐苍白,可眼底却不见半分慌乱。
桑母紧蹙眉头,抓紧她的手,似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忐忑涌上心房,茶香间,她呛了一口气。
桑雪翎唇角带笑,声音清冷地安抚道:
“阿母莫急,杂物库还有些军粮,应是够撑几日,我今夜便取粮乘车送去军营,明日一早向陛下汇报此事,由朝堂赐赏多批军粮,再送去军营解难。”
桑母抬眸看她,眼底瞬间燃起希望。
颔首间,一阵寒风穿过大门,刺入肌肤,似冰锥扎入骨肉,寒气逼人。
眼见府外即将降下大雪,桑母眼角微微跳动,拽紧她的手:“阿母还是放心不下,让阿母陪你一起去罢。”
桑雪翎垂下眼帘,盯着阿母额前鬓发攀上的银丝,狠下心摇头否认:“阿母放心,婈婈一定平安归来,助桑家渡过难关。”
婈婈是桑雪翎的小字,她是桑府四小姐,桑将军之女。
大哥桑远陪父征战,二姐桑问筠前月嫁入世子府,如今她已是世子夫人,不便回桑府,而三哥桑睿今夜在宫中任职监守皇城,自是不能劳烦他。
只好桑雪翎独自乘车送粮去往边疆军营了……
桑母没有半分动摇,仍旧拽紧不放。
桑雪翎眉眼一弯,展开一抹笑意,语气清甜温和,透着点撒娇的语调:
“阿母,女儿会耍刀枪,没人能伤害到我,您近年身子骨弱,若是今夜与我一同出行,染上风寒得病,女儿日后只能活在愧疚里了。”
桑母手上的力道松下,眉眼间染上思虑,终是叹口气:“阿母会照顾好自己,婈婈,一定要平安归来!”
桑雪翎笑着颔首,朝着漫天雪地奔去,领着军粮、车夫和一名贴身侍女离开桑府,车影在雪夜里消散,只留下一地车轮印记。
*
大雪纷飞,铺天盖地卷来,桑雪翎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寒意袭来,她裹紧身上厚重的绒袄,吸了吸鼻。
坐在身侧的侍女往她身上凑,两人贴在一起取暖。
那位侍女名为尤香,与她年龄不差几岁,算是从小陪伴到大的知心朋友。
一时间天地静谧,只剩下薄弱的呼吸声和黑马在雪地里奔腾的马蹄声,车夫搓搓手,哈口热气继续赶马。
尤香见她愣神中,百思不得其解,撅起嘴问:“小姐,桑家主奉皇命支援裴家驻扎边疆,不过五日,军粮哪会这么快就缺失?”
桑雪翎并没有及时回话,似是还陷入出神中,直到耳畔响起马鸣声,马车骤然停下。
车夫冻到发紫的手掀开车帘,转头问,声线颤抖:“桑四小姐,外边的雪落得越来越急,咱要不等雪落缓了再上路?”
桑雪翎抬起清冷的黑眸望去,坚决道:“不行,耽误一秒钟,便会影响边疆兵卫们的战机。我可以给您加银两,劳烦您再加快速度,好吗?”
她必须赶在子时之前到达边疆桑部军营。
车夫犹豫片刻,拽紧绳子继续赶路。
桑雪翎端坐在车内,唇线抿直,心底焦躁不安,她下意识抓紧尤香的手,越握越紧。
“小姐……”
直到尤香疼出声,她回过神,松手强颜欢笑:“抱歉。你方才问我军粮之事,我想此事背后定有人暗中作祟。”
或是这段时日,桑府得罪了谁。可是思来想去,爹爹平日在朝堂温润慈善,公认的好讲话,应是没有得罪人。
那背后之人究竟会是谁?
那人如此行事,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桑雪翎怀揣着猜忌不安的心,渐渐染上睡意。睁开眼时马车已停靠在雪地一角,外边传来人群叽叽喳喳的细碎声,或愤怒,或无奈。
车夫掀开车帘,军营内一束光闪进桑雪翎眼底,她揉揉眼,恢复清醒,看到桑家主手拿地图的身影,急匆匆跳下马车。
“爹!”
桑冀放下手中地图,抬起头,撞上桑雪翎热情的目光,她提着襦裙朝他奔来,投进他怀中。
周围路过的兵卫们投来惊喜的目光,桑冀有点无奈,苦笑一声,轻轻捏起她脸颊上的嫩肉。
“这大雪天,你跑这来干什么,夫人没阻止你?她可安好?”桑冀问。
“阿母无恙,在家等你们胜战归京,此次是我一意孤行要来的。”桑雪翎挥手示意车夫推来军粮,“爹,信上说军粮莫名缺失是怎么回事?”
桑冀收起眼底溢出的笑意,沉重地叹下一口冷气,神情严肃:
“半月前,陛下收到边疆传来的信件,说是边境这块地有倭寇,要陛下派遣宫中军营铲除倭寇。五日前,爹奉皇命支援裴部军营,一战暂歇,回军营时发现军粮全都不见了!”
原是如此……
桑雪翎裹紧绒袄,袄毛遮住半张脸,雪花挂在睫羽前,她哈出口冷气,异常平静:
“爹,我明日上朝向陛下汇报此事,并求陛下赐赏多批军粮运来军营,待战归,彻查此事。只是接下来运来的军粮要储存好,切勿再被盗窃。”
桑冀露出欣慰的目光,冰凉的手抚过她的发梢,拍掉发顶的雪花:“今夜雪大风急,婈婈歇一晚再走罢。”
桑雪翎微微摇头,咬紧下唇,柔情似水的杏眸透着坚定不移:“不行的,爹。明日清早我就要赶去上朝,不能误了时辰,只有今夜归京,才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桑冀没说话,静静看着她,眼底溢出担忧。
雪落间,他从身后掏出一支鸣镝箭,托到她掌心,慈善叮嘱:“爹拦不住你,若有事,就发射此箭,哪怕相隔千里,爹都会赶来救你。”
“爹,保重。”
桑雪翎攥紧鸣镝箭,转身走进马车,车帘落下,马车转头行驶,朝着原路返回京城。
桑冀目送她离开,敛眸盯着雪地里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再次抬头望去时,车影已不在视线内。
雪夜里,车夫迎着鹅毛大雪,一手捏着缰绳,一手提灯引路,眉间染上白雪,鼻尖冻得发紫,指节在极寒天气下无法驱动,冷得一哆嗦。
尤香贴近桑雪翎,揽住她瘦弱的肩头,拍肩示意她将头靠过来:“小姐,今夜你也乏了,奴婢来帮你看着罢。”
桑雪翎握住她的手,眼皮在不断地上下跳动,心底的忐忑愈发强烈,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没,似是在暗示她即将发生一件危险之事。
她微微启唇,正想开口说话,眨眼间,车内剧烈颠簸,马鸣嘶吼,响彻整条雪路,截断她未开口的话语。
“不好!前方雪块从山上滚落下来了!”车夫一声尖叫,强忍着寒冷弯曲冻僵的指节,勒紧缰绳。
马车离雪块渐近,黑马双瞳瞪大,甩头嘶吼,却因速度之快,瞬间刹不住,车内晃动,惹得头晕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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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雪翎和尤香相互依偎,心脏扑通跳动,紧张到耳边响起断断续续地耳鸣声,体内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然下一瞬,剑光掠过,劈断缰绳,黑马脱缰,朝着雪块奔去,一柄锋利的剑刺向马蹄,没中,插在雪地里,万幸将黑马吓跑,与雪块擦肩而过。
眼见马车剧烈晃动,即将落下雪崖,裴烬寒飞奔过去,以身子抵住车身,靴子在雪地里摩擦,展开宽壮的双臂阻止马车前进。
车夫见状匆忙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吓得魂不守舍。
桑雪翎感受到马车骤然停下,她猛然睁开眼,见到眼前那位着一身黑衣,束起高马尾的少年,挡在雪崖前,拦住马车。
他转过脸,桑雪翎直视他透着狠厉猩红的双眸,她的心跳陡然慢了一拍。
“尤香,快走!”桑雪翎倒吸冷气,起身,牵起尤香的手跳下马车。
方才坠山的雪块顺着一路滚下,雪落得愈来愈急,降在鬓发、长睫、肩头,冷意覆盖全身,却盖不住桑雪翎心底的惊慌与恐惧。
她平抚心跳,胸口微微起伏,抬起失措的杏眸朝他看去,他慢悠悠地朝她走来,一瘸一拐,似是受了重伤。
裴烬寒直直盯着她,目光炽热,眼底的喜悦丝毫不藏,心跳扑通动弹,带着久别重逢后的雀跃,大脑神经告诉他,此刻他应该朝她奔去,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没有这样做,他强行按下心底的跃动,朝她慢慢走去。
来到她眼前,适才眼底的狠厉尽数消散,仿佛从来不存在,他眨眨凤眼,眼底流露些许可怜之情,唇角的笑意缓缓上扬。
桑雪翎眼眸微眯,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态转变,她用警惕的目光扫视他,方道:“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裴烬寒唇角的笑容僵住,指节在一寸寸收紧,唇色惨白,眼底渗出阴沉之气。
她不记得他了?
一点也不记得了?
他们不过才十年未见,她就这么快将他忘记了?
那他们曾经许下的承诺都算什么……
桑雪翎凑近他,鼻息喷洒在他的颈间,湿热、温暖,她朝他挥挥手,又唤了一声:“公子?”
裴烬寒恍然回神,散去眼底的阴沉,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炽热的目光包裹着她,让她感到一阵不自在。
桑雪翎低下头,拍掉发顶的碎雪,扯下腰间装有银子的佩囊,递给他,眼底尽显天真:“你救我一命,我以金银相报。”
他没接,心底涌上一阵自嘲,原来在她眼里,他是一个贪财、光靠银两就可以打发掉的人。
“小姐,我不贪财。”裴烬寒直视她,语气温和,其中却掺着少许冷冽。
“那你要什么?”桑雪翎透着疑惑的眼神投向他,她裹紧全身,嘶了声,“你不会要……”
劫色罢?
可他看上去面目和善,眉目间颇有正义君子之气,看似不像伤风败俗之人。
裴烬寒忽然想笑,这十年来,她的性情似乎半点没变,仍旧天真烂漫,又有点小聪明。但她似乎说对了,可又不完全正确。
“小姐,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将我带走,我心甘情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桑雪翎陷入沉默,静候许久,直到他捂着心脏,半跪在雪地,蹙眉显露痛苦神色。
裴烬寒抬眸仰视她,拽住她落在雪地里的裙摆,轻扯,眼神微红,染上恳求,语气缓慢,透着可怜:
“小姐,我无名无姓,无家可归,是个沦落街头的乞儿,近日雪大,暂居山中寺庙歇息。恰巧今夜在寺庙听到动静,前来一瞧,没想到能够救下你……”
他跪着往她脚边贴:“所以小姐,可不可以带我走?”
2. 小字
桑雪翎陷入进退两难中,不经意间往后退一步,裙摆从他指尖滑落。
他指节僵住,心脏在一寸寸收紧、发痛,额前碎发遮住发红的眼眶,仿佛下一秒泪珠要从眼底滚出。
雪落肩,寒冷扎入肌肤,刺入骨头。桑雪翎蹲下身,捧着他冰凉的脸,直视他深邃的黑眸,似是在分辨他说的一番话语中,是真是假。
盯着,直直盯着,在冰天雪地里,寒风刺骨,两人幽深的瞳孔只倒映出对方的面容。
雪花降落在手背,再渐渐融化,唤回桑雪翎的神智,她眸光微闪,薄唇轻启,话语间透着无影无形的压迫:“你知道我是桑府四小姐?”
呼吸陡然一窒,裴烬寒的双瞳微微骤缩,寒意包裹全身,他开口,嗓音暗哑,带着温润:
“我只知道你是桑府小姐,不知你是四小姐。”
他抬眸,视线落在马车后排,拉军粮的推车前。
“前些日路过京城,听闻边境存有倭寇,陛下派遣裴家与桑家前往边境除寇。今夜赶来送粮,我猜小姐会是桑府之人。”
瞥过眼,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佩囊上,他带着笑意说:“在看到它时,我才敢肯定你是桑府小姐。”
桑雪翎垂眸,盯着手中佩囊看,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桑”字。是半月前,阿母亲手缝制的,桑府子女皆有一只相同的佩囊。
她攥紧佩囊,盯着他,思绪沉浸在他唇角展露的那抹笑意中。
眼前之人表面看着人畜无害,还有几分温润君子的姿色,且是她的救命恩人,按理说,她应该将他带走,风大雪急,不该让他自生自灭。
带他回京,他应该不会惹祸罢?
若是惹祸,再将他赶出去不就好啦,桑雪翎陷入内心挣扎,到底该不该带他走?
他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乞儿,她到底在担忧些什么?
裴烬寒似乎看出她的忧虑,喉结滚动两下,眼底溢出真诚:“小姐,我会乖乖听你的话,不给你惹事,为你,做我力所能及之事。”
桑雪翎最终还是心软了,他眼底流出的真诚骗不了任何人,他既然想要这份回报,那她便给他。
“你说你无名无姓,那我给你取个小字。”桑雪翎沉思几秒,灵光一闪,“今后,你就叫‘景寒’好罢。”
——景寒?
裴烬寒眼底淌出喜色,眉目间染上笑意,整个人仿佛沉浸在蜜糖里,温暖灌满胸腔,鲜活的心脏在雪地里扑扑跳动。
“谢小姐赐字。”裴烬寒躬身作揖,唇角上翘,“景寒往后,便是四小姐的人了。”
“行了,在我们桑府做工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你可别偷懒,不然我会赶你走的!”
桑雪翎双手叉腰,走到马车附近,蹲下身仔细瞧,车轮陷入堆积厚重的雪地里,轮身凸出,好似下一秒就要垮掉。
今夜怕是不能乘马车回京了……
裴烬寒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两人衣角相贴,他深吸一口冷气,其中还夹杂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清香味。
他伸出手,想靠近她,却又怕举止亲密大胆,惊扰到她,默默地缩回手,轻轻开口,嗓音清润:
“小姐,我背你回京罢。”
“什么?”桑雪翎撇过脸,直视他,他的神色盛满坚定,不像在开玩笑,她轻叹口气,“雪下得这般急,背我回京你会累死的。”
裴烬寒没应,在她眼前倾身蹲下,示意她跳上来,可重量始终没有落下,他瞥眸看向她,语气仍旧温和平静:
“小姐在担心我?小姐不必担心,我身子强壮,累不死的。但小姐不能累着,不然我会内疚的。”
桑雪翎眼底划过一丝诧异,这乞儿花言巧语,看着的确身体强壮,她在心底开始后悔适才自己猜忌他那么久,不过他性格温润,该是不会与她计较。
她跳上他坚实的后背,双手环住他冰凉的脖颈,发丝扫过他耳廓,湿冷的鼻息喷洒在他颈部,带来阵阵暖意。
裴烬寒扣住她纤细的双腿,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浮动的喜悦,可声音依旧掩盖不住那份情绪:“小姐睡罢,天亮时就到京城了。”
桑雪翎小幅度地点头,脸贴着他肌肤,耷拉着眼皮,不知不觉中,染上睡意,陷入梦乡。
雪纷纷扬扬落下,带着刺骨的寒冷,可裴烬寒好似感受不到冷意,体内燃烧着一团火焰,兴奋不已。
每呼吸一口,身后那股甜香味便会自然而然地灌入鼻腔,闻着她的味道,他的耳根开始发烫。
冰天雪地里,一名少年郎背着少女走过漫长雪路,身后还跟着两人,分别是车夫和侍女尤香。
五更天,天边泛起鱼肚白,街巷深处传来鸡鸣声,打更人边走边敲击锣鼓,反反复复。车夫身后领着匹黑马走到桑府门前。
桑雪翎将头埋在裴烬寒的颈部,闭着眼,仍旧困在梦乡中。
车夫挠挠头,拍掉身上存留的碎雪,鼻音沉重,对着尤香叮嘱道:“小的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来找小姐要报酬。”
尤香略微点头:“待小姐醒后,我会告知她。”
车夫拱手作揖,牵着黑马转身离开桑府。
尤香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陌生男子身上,对视几秒,他的眼神清冷,眼尾微微上扬,眼睑透着猩红,垂着眸,遮住他眼底凌厉的目光。
寒意攀上尤香的脊背,恍然回神,她走向前,抬手敲门。
一声落下,朱红色府门“砰”地一声蓦然拉开,仿佛刻意等着她们敲门的动静。
桑母披一身浅绿色斗篷驻足门后,见桑雪翎垂着脑袋,纹丝不动,半死不活的模样。桑母双瞳瞪大,大步迈前,搀扶着桑雪翎。
“婈婈!你这是怎么了?莫要吓阿母!”桑母拽下身上披着的斗篷,盖在她身上,紧紧扣住她的双肩。
裴烬寒定眼看向桑府,清雅素净,府内布局与十年前的变化不大,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幼时与桑雪翎比剑的欢快时光。
尤香打了个喷嚏,声线冷到颤抖,解释道:“小姐只是……睡着了。并无大碍。”
桑母大舒口气,紧张的心逐渐松懈,瞥眼看去,这才留意到裴烬寒,看向尤香,弱弱问了一句:“他是?”
此时,桑雪翎轻哼一声,感受到有人紧紧扣住她的双腿,腿上力道逐渐加重,她被疼醒了,缓缓睁开朦胧的双眼。
眼底倒映出桑母慈善忧虑的面容,她恍然清醒,意识到她已回到桑府。
桑雪翎匆忙从裴烬寒的背上跳下,挽住桑母的手,轻笑一声:“阿母,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好在有他相救,我们先进府,昨夜之事我慢慢讲给阿母听。”
“好。”
桑雪翎挽着桑母进府,不再顾及伫立在门外的裴烬寒,整个桑府没有人留意他的到来。
裴烬寒站在原地,迈不出半步,碎雪顺着衣襟飘进体内,融进肌肤,寒意钻进心底,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的冷意冒出。
——只是救命恩人么?
不应该是她的人嘛……
她直接走了,没看他一眼,到底愿不愿意收他进府?
思绪间,府内灯光一闪,“砰”地一声,裴烬寒单膝跪在门口,鲜血从口中淌出,染红苍白的唇色。抬眼时,眼前的视线模糊不清,直到彻底没了意识,他瘫倒在地。
*
天色渐亮,晨光初现。辰时,朝堂官员上朝向陛下汇报近日京城发生之事,待众官依次阐述完毕,桑雪翎迈出步伐,跪在褚庚脚下,嗓音清亮:
“陛下,臣女昨夜收到家父从边疆传来的书信,信上说五日前家父带兵运去的军粮,在一战暂歇后惨遭盗窃。现军营缺粮,臣女敢请陛下赐赏多批军粮,运去军营。待家父战归,彻查盗粮贼。”
尾音方落,朝堂官员叽叽喳喳的声音浮在耳畔,陛下没回应,只是静静盯着她,桑雪翎心中一紧,将头埋得更低。
“朕允了。”褚庚梳理一番龙袍,落座龙椅,“爱卿遇难,朕不可能放任不管,就按照你说的去办。”
桑雪翎大舒口气,缓缓抬起头,语气强装轻快:“谢陛下隆恩。”
退朝后,桑雪翎匆忙赶回桑府,前脚刚到,身后跟着一群宫人,由陛下派来的,他们领着多批军粮踏入桑府。
桑雪翎快步走到桑母身侧,握住她的手,笑脸盈盈地说:“陛下准了,阿母这下放心了罢?”
桑母对她露出欣慰的笑容,眼底升起钦佩的目光。
此时,桑雪翎瞥过眼,目睹尤香从那间小柴房走出,朝她走来。
尤香轻声走到她的身后,桑雪翎撇过脸,问尤香:“小乞儿无事吧?”
尤香微微启唇,正想回答,未料,一道青年音及时拦截她的话语,定眼望去,一名身着宫中盔甲的青年走进桑府,身姿挺拔,是桑家三公子,桑睿。
“阿母!婈婈!”
桑雪翎眼前一亮,冲上前迎接桑睿,两人相拥:“三哥,你总算回来了。”
“近日宫中琐事繁多,这不,我都没来得及换掉盔甲。”桑睿捏起她肉鼓鼓的小脸,“出宫前,我听朝臣们在议论边疆军粮缺失之事,爹那边出事了?”
桑雪翎收起笑容,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没能抓到盗粮贼,待爹爹战归,再彻查此事。”
桑睿应声,抬指轻刮她高挺圆润的鼻尖:“三哥去运军粮,婈婈在府中陪着阿母,可好?”
桑雪翎抿出一抹笑:“有劳三哥。”
一盏茶的时间,桑睿进厢房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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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盔甲,披件深黑大氅,领着那批军粮离开桑府,去往边疆地界桑部军营。
运军粮的车队离开后,桑府瞬间宽敞,恢复到昔日的宁静。
尤香踮脚,贴近桑雪翎的耳畔,轻声细语道:“小姐,大夫说,他的体内寒气积累过多,再加疲惫过度,导致昏厥。”
桑雪翎眉心微皱。
尤香顿了顿,又道:“大夫给他开了散寒的汤药,奴婢已经给他服下了,身子应是无碍。”
“那便好。”
否则他若是有什么生命危险,与昨夜背她回京之事定脱不了干系,她可不能害死救命恩人。
桑雪翎撇过头,远远眺望那间柴房,脑海里浮现他那张清冷俊美的面容,莫名心生熟悉感,总觉得在哪见过,可始终却想不起来。
晌午时分,桑雪翎端着午膳,推开那间柴房,浓重的木材味扑鼻而来。
柴房里只有一块窄小的木榻,他身长八尺左右,躺上去倒显得突兀。
桑雪翎走到榻前,轻声放下午膳,盯着他看,从眉毛到薄唇,细细观察,眼底凝起探究的目光。
裴烬寒感受到那道炽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长睫微微颤动——
他其实早就醒了,服下药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还躲在柴房亲眼目睹她和桑睿的相拥,心底隐隐浮起烦躁。
被她抱得那样紧,是什么滋味?
他没试过,可他好想试试。虽然知道她和桑睿是亲兄妹,可他还是克制不住心底那份嫉妒,仿佛要将他的理智全部吞没。
裴烬寒轻咳两声,缓缓睁开眼,见到她,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仿佛被她吓到般,眼尾微红,透着可怜,叫人好生心疼。
“小姐……”裴烬寒嗓音微哑,声线轻颤。
“别怕,是我。”桑雪翎将午膳推到他眼前,声音温润,像是安抚,“昨夜你晕倒了,不过多谢你背我回京。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桑府罢。”
一阵寒风刮开柴房的木门,刺入肌肤,桑雪翎缩了缩脖颈,清嗓解释:
“桑府没有多余的厢房了,只能委屈你先在柴房住一段时日。改日我叫尤香整理出杂物库,你搬去那里。”
裴烬寒扯出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温润:“景寒住哪都可以,只要能陪在小姐身边,景寒从不觉得委屈。”
桑雪翎眉眼间荡开笑意,这乞儿乖巧懂事,容貌清俊,眉目温润,除了家世不好,她真找不出他别的缺点。
桑雪翎盯得入神,险些忘记她来此的主要目的,回过神,她倾身凑近他,指尖轻触他腰间的肌肤,隔着衣料摩挲。
她身上散发的清香灌入鼻腔,裴烬寒愣住,迟迟未能回神,腰下的温度直升,点燃心底深藏多年的思念。
此刻,他好想将她按在怀中,牢牢禁锢,猛吸她身上的味道。立刻,马上。
“量好啦。”桑雪翎起身,远离他,杏眸含着清澈的笑,“你跟我回桑府,都没备好换洗的衣袍,明日我叫尤香去绣罗坊,按你的身尺给你定制几套。”
裴烬寒眼底一沉,默默缩回靠近她的那只手,轻笑:“多谢小姐。”
桑雪翎轻拍他宽壮的肩臂,抬眼示意:“午膳放这了,记得吃。”
眼见她要转身离开,裴烬寒捂着左肩,轻“嘶”一声,一副很疼的模样,抬眸看向她。
桑雪翎果然再次折回,坐在榻沿边,看向受伤的左肩,蹙眉担忧地问:“是昨夜拦马车落下的伤?”
得到她的关心,裴烬寒的心情顺畅不少,乖巧点头,故意避开她,不让她瞧:“小姐不必担心,此伤休养几日便好,并无大碍……”
桑雪翎半信半疑,正想扒开他的黑袍仔细瞧瞧伤势是否严重,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清润低沉的声音——
“婈婈,听闻你昨夜送军粮去军营,你可有受伤?”
桑雪翎起身,瞧见裴知聿朝着柴房走来,她的脸色几乎大变。
坏了!裴知聿还不认识景寒,可不能让他直接闯进来,千万不能让他误会她和景寒的关系!
桑雪翎顾不了裴烬寒的伤势,提着褥裙急匆匆跑出柴房,牵住裴知聿的手,声音温和:
“知聿,你不必担忧我,我并无受伤之处,正想去找你呢,没想到你会先来找我。”
裴知聿轻抚她的头,眉眼一弯,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暖热。两人亲密无间,肩并肩行走在雪地里,郎才女貌,仿佛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烬寒那双清眸逐渐幽深,泛着寒光,死死盯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手,他咬牙,左肩的伤因情绪浮动而裂开,柴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十年未见,他仍旧不会忘记那人的面容——
正是他的亲弟弟,裴知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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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府正堂,桑雪翎落座侧椅,两只手被裴知聿紧紧握住,温度逐渐上升。
裴知聿慢慢抚摸着她的手背,眼底的担忧溢出:“婈婈,清早丈母跟我说了昨夜你去运军粮之事。此事太危险了,日后你可唤我陪同你。”
桑雪翎将手覆在他额前,轻轻抚摸,替他梳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昨夜是我处事不当,没能同你说清,叫你担忧了,我保证今后不会再发生此事!”
“乖婈婈,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昨夜你若真出什么事,倒是我这个未来夫君没能护好妻子……”裴知聿眼底浮起内疚。
桑雪翎倾身凑近他,在他脸上比出微笑的表情,哄道:“好啦,我这不好好的,毫发无损,别不开心啦,笑一个。”
裴知聿勉强扯出淡淡的笑容。
茶杯微微晃动,好似下一秒便要跌落在地,裴烬寒来此之前掩去身上的血腥,换上朴素的布衣,驻足在正堂外。
——未来夫君?
他躲在门后,指尖嵌入木制的奉茶盘,眸色愈发冷淡,瞥眸目睹她极力哄着他的模样,心脏隐隐发痛,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勒住跳动的心。
堂内传来两人欢快的笑声,刺入双耳,像根细针扎进体内,身体产生隐隐约约的麻痛感。
他离开裴府,不过才十年,这么快就有人顶替他的位置了?
欢笑声未落,裴烬寒捏紧奉茶盘,抬脚跨过门槛,身影出现在两人眼前,他俯身,将奉茶盘里的茶杯小心翼翼地递过,再倒茶水,动作敏捷。
“小姐,小心烫。”
再盛满一杯,递给身侧的裴知聿,递茶时,两人视线相撞,裴烬寒呼吸一沉,面对他的注视,心跳逐渐加快。
可又想到当年他离开裴府不过七岁,而他的弟弟才五岁。这十年来,他的长相变化颇大,裴知聿应是认不得他了。
裴烬寒倒吸一口寒气,神色恢复淡定,后退一步,站在桑雪翎身后。
桑雪翎脸色僵住,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惊愕:“你怎么会在这?尤香呢?你的伤还未痊愈,这些杂事让尤香来做便好。”
裴烬寒那双清亮的瞳眸掠过一阵寒意,直直盯着她,眼底闪过侵略的冷光。
她是在关心他的伤势,还是不愿让他出现在未来夫君的眼前?
两人对视几秒,裴烬寒看清她眼底的诧异、慌忙,她似乎很害怕身侧那位未来夫君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
裴烬寒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眼底浮起的冷意,唇角勾起僵硬的笑容:“小姐,我的伤虽未痊愈,不过我还能动、能走,自然不能闲着。”
裴知聿攥紧茶杯,指节发白,心底浮上莫名的危机感,轻声温润地问她:“婈婈,他是府上新招的下人?”
“算是罢。”桑雪翎端茶轻抿一口,茶水沾在唇瓣,水光晶莹,吸人眼球,“昨夜运军粮归途,遭雪块滑山,万幸有他相救,看在救命之恩上,我便将他带回桑府了。”
裴知聿没有及时回应,目光扫过他,见证到他眼底那缕侵略的目光,绝不是正常下人对主子该有的眼神。
“即是救命恩人,那自然该好好感谢。”裴知聿抿唇浅笑,语气平静,“六日后便是我的生辰,婈婈叫上他一起罢。”
桑雪翎眉间带笑,抬眼看向景寒,期待的眼神投向他,静待他的回答。
裴烬寒轻轻点头,嗓音温润,仔细听却透着若有若无的冷冽:“景寒听小姐的安排。”
堂内倏然陷入一片冷寂,两道锋利的目光撞在一处,桑雪翎端茶咽肚的那刻,感受到寒意攀上脊背,将她紧紧包裹。
*
三日后,绣罗坊。
尤香清早来告知桑雪翎,前两日她去绣罗坊将景寒的身尺告知掌柜,今日掌柜迅速备好三套广袖长衫,还有一套雪白狐裘大氅。
辰时,用完早膳,桑雪翎便带着景寒前往绣罗坊试衣。
裴烬寒身着一袭浅青色长衫,青簪绾在高束的马尾中,眉目清澈,尽显少年恣意风气,且不失温润君子之气。
他抬眼看向她,眨眨眼,期待她的评价。
脱去肮脏的黑袍,他看上去越发俊美,桑雪翎盯着他,点头认可:“很适合你。”
得到她的赞赏,裴烬寒眼底的笑意渗出,整个人沉浸在喜悦中,他走近她,弱弱问了一句:“小姐喜欢吗?”
或许是声音太小,加上街巷吵闹,桑雪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交完银两,她便走出绣罗坊。
穿过人群,定眼望去,桑雪翎看见裴知聿的身影朝她走来,身姿高挑,体形端正,透着浓重的书生味,在茫茫人群中令人一眼相中。
“知聿!”桑雪翎朝他奔去。
裴知聿见到她,眼底放光,在众人的目光下牵上她的手,肩并肩行走。
他贴在她耳畔,说:“清晨去桑府找你时,见你不在府内,丈母便告诉我你在绣罗坊,因此我来寻你了。”
桑雪翎轻捏他的指尖,环顾四周,漫不经心道:“景寒来到桑府没有为他准备换洗的衣袍,今日便带他来绣罗坊试衣。”
她恍然意识到此话过于在意景寒,笑着解释:“再过三日即是你的生辰,既要邀他随我一起,自然不能穿平日常见朴素的布衣去赴生辰宴。”
裴知聿轻轻应了一声,眸色不易察觉地暗下。
两人挽着走,亲密无间,桑雪翎满眼皆是裴知聿,丝毫没再顾及景寒的踪影。
裴烬寒跟在身后,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包囊,目睹她们露出愉快的神色,她笑的越开心,他的心便会越痛,慢慢地、缓缓地裂开,像无数只虫子在体内爬行。
他好想冲上去,将她抢过来。可她又不记得他,准确来说,即使她记得他,她仍旧不会在乎他,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裴知聿啊!
他该怎么办?他快要克制不住仅剩的理智,大脑告诉他,此时此刻他应该冲上去,将她占为己有。可这样做她一定会生气,会害怕他。
不可以!
裴烬寒额角的青筋抽动,双唇在微微颤动,指尖嵌入掌心,极力控制着浮躁的行为举止。
他答应过她,他要乖,要听她的话,不给她惹麻烦,他要博取她的信任,现在一定不能暴露他的本性。
走神间,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拉走,蒙面男子将裴烬寒扯到狭窄隐蔽的小巷口,男子摘掉面纱,露出狂妄不羁的五官。
裴烬寒双眸透着犀利,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染上压迫:“凌迁,你来京城做甚?”
“属下只是想确认主子是否安全。”凌迁蹙眉,眼底尽是不解,“属下难以理解,主子费尽心机成为边疆王,为何要抛下王位回到京城?”
凌迁远远指向桑雪翎,带着怒意道:“只为留在她身边,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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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乞儿?府中下人?值得吗!”
“够了!”裴烬寒压着心底的怒气,直视他,神情严肃,“她值得我这样做。”
凌迁气到双瞳冒火,哑口无言,他平复情绪,又道:“可她现在已经忘记你就是裴烬寒,她心上的意中人也早已不是你,主子又何苦困在十年前的回忆里!”
一字一句像刀扎入心底,眼前的世界恍然模糊,裴烬寒迟迟未能回话,陷入死寂——
可桑雪翎仍旧是她,是他日思夜想十年的人,当年与他许下承诺的人始终是她,从未变过。
她不记得他,哪怕如今早已不喜欢他,可他从见到她的那刻,心就坚定地选择她,他喜欢她,这不就足够了?
裴烬寒垂下眼帘,捏紧袖角,冷笑一声:“凌迁,我并不在乎边疆王位。若我说,登上王位从始至终只是为了回到她身边,你还会劝我么?”
凌迁神色一愣,扶额摇头,怒极反笑:“属下劝不动主子,但主子莫要后悔。”
这盘棋他准备了多年,无论后悔与否,都要走上一遭。
裴烬寒抬手覆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边疆倭寇之事该收尾了,还有军粮缺失案,都交给你了,办得缜密些,莫要让我失望。”
“我如今身在京城,边疆琐事都将交于你。”裴烬寒从腰间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从今日起,你便是众人眼中神秘威严的边疆王。”
凌迁未接,似是还未做好心理准备,他跟在裴烬寒身边多年,也见过各种大事,可心底却从未肖想过边疆王位。
沉寂间,桑雪翎回过头,这才发现景寒早已消失在她的视线,她急匆匆跑来,呼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砸进他耳底,在他心底泛起涟漪。
裴烬寒将玉佩强行塞给他,轻拍两下他的肩,匆忙跑出小巷口,朝她奔去,像只见到主人活泼乱跳的狗。
“小姐……”裴烬寒那双冷眸闪着光芒。
“你怎么跑到这来啦?”桑雪翎看向窄小的巷口,里面空无一人,不过有一只野狗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裴烬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精光忽闪,解释道:
“人太多,我跟丢了……本想去找小姐,路过这里听到狗叫,便停留了下来,都是我不好,小姐罚我骂我都行,千万不要赶我走……”
“不至于。”他似乎很害怕她赶走他。
桑雪翎提着手中的药包走到野狗身前,蹲下,给它投喂食物。
她起身,看向他:“你在桑府认真做事,我不会赶你走的,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裴烬寒眸光微闪,裂开的心脏仿佛用针线缝织,一针一线穿过,将心底那份失落弥补好。
他勾起唇角,难掩心中的喜悦:“小姐可不许食言。”
“嗯。”桑雪翎敛下眼眸,轻轻答应。寒风拂过,将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吹散,仿佛从未说过。
裴烬寒盯着她的手,留意到她手上提着药包,声音焦急了几分:“小姐受伤了?”
桑雪翎将他的焦急尽收眼底,捂唇无声轻笑,提起药包在他眼前晃动:“是给你疗伤用的!”
“我和知聿路过药坊,忽然想起你肩上有伤,便给你配了几幅药方。不过这药方得泡水敷用……”
她想了想,终道:“今夜你来我的寝房沐浴,将这药方一并敷用。”
4. 沐浴
又是裴知聿!
她非得每时每刻都要提到裴知聿的名字?唤的还那么亲密,叫他好生嫉妒。
他头一回这么讨厌一个人的名字。
裴烬寒双眸泛起嫉妒的红意,垂眸,避开她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多谢小姐在乎景寒。”
话音方落,裴知聿走到桑雪翎身边,挽手,她贴着他肆无忌惮地笑,在外人眼中,她们是恩恩爱爱的一对璧人。而他,裴烬寒,只是一个无名无份、上不得台面的下人。
心底的妒意像嫩芽般钻出地面,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
*
夜幕降临,府外飘起小雪,寒风刺骨,将柴房外的木柴刮倒,寝房内灯火通明,暖意直升。
桑雪翎拆开药包,将药材抖进浴池中,搅拌两下,药材浮在水面上,她拍拍手,走出浴池,看向景寒:“脱了,进去吧。”
裴烬寒盯着她,顿了几秒,眼底的笑意渐深,当着她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等等……”桑雪翎瞧他举止大胆,耳根突然泛红,她指着屏风道,“你去屏风后面换,我不看你。”
裴烬寒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匆忙走到桌案前,从桌底拿出一副画,视线停留在画上,不再关注他,裴烬寒掐住掌心,眸色暗沉。
他慢悠悠地走到屏风后面,语气乔装温润:“是景寒思虑不周,还望小姐见谅。”
裴烬寒脱下长衫,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肩背,宽肩窄腰,身形修长,肩臂的肌肉健硕,迈步走进浴池。
闻言,桑雪翎抬眸,看向屏风后的他,半透明式的屏风将他的身材遮得忽隐忽现,水汽氤氲,空气里弥漫着蛊惑的气息。
裴烬寒瞥眸望去,两人视线相撞,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他如愿般捕捉到她眼底流露出的那份慌乱,唇角勾起一抹笑。
桑雪翎扯出桌案上提前准备的白纸,在纸上胡乱涂画,心不在焉,脸颊泛起粉红。
——都怪他!怪他脱下衣,还要同她讲话,吸引她的目光!
否则她也不会朝他看去,更不会与他对视,真是太丢人了……日后他不会借此一眼赖上她罢?
可经过这几日与他的相处,平日里他性子温润、隐忍,事事听她指令,绝不与她反抗,这样忠诚的人,应该不会耍无赖。
桑雪翎清清嗓子,调制桌上的颜料,低眸问道:“水温合适否?”
沉寂几秒,浴池里传来少年清润低沉的声音,透着点沙哑:“小姐安排的一切都很合适,景寒多谢小姐的照料。”
桑雪翎轻轻应了声,语气很轻,轻到仿佛没说话。
浴池内,许久未传来她的声音,裴烬寒隔着屏风朝她望去,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她在作画,垂着眼睫,神情严肃认真,每一笔落下皆是小心翼翼,好似在描摹一件昂贵的艺术品。
她认真的样子极美,比他脑海里印出的她还要美上千万倍,走神间,腿间那根灼热的硬物膨胀,他收紧掌心,额间冒出热汗,极力压下心底升起的情-欲。
一盏茶的功夫,裴烬寒走出浴池,换上今日在绣罗坊买的月银白锦袍,衣襟边绣有流云银纹,他自觉地朝着门扉走去。
桑雪翎留意到他的身影,朝他挥手,唤回他:“等等,景寒,你快过来帮我看看这里该上什么色的颜料?”
裴烬寒眼底放光,眉间染上浅淡的笑意,他转身,走到桌案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盯着那幅画。
画上是一名男子,身着远山青广袖长袍,绾发,头戴玉冠,眉目清秀,手上捧着一本经书,低眸认真阅览。
而这画上的男子正是他的好弟弟,裴知聿。也是她未来的夫君。
裴烬寒的脸色僵住,眉目染上阴沉气息,指节在一寸寸收紧。原来她方才那么认真的模样,是在为他作画。
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就像她对裴知聿的感情,珍视至极。
裴烬寒唇角噙着冷笑,唇色发白,肩上的伤再次出现细微的裂痕,疼痛唤回他的清醒。
桑雪翎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地轻叹口气:“三日后便是知聿的生辰,我想将这幅画赠予他作为生辰贺礼,可我不知道这里该上什么色的颜料。”
她指着画上人物后面的景象,闷闷不乐道:“墨绿太深了。浅蓝与长袍颜色相近,太单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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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粉又太艳丽,不适合他。”
“景寒,你快帮我想想主意。”她抬眸,眼底闪出期待的光芒。
裴烬寒手背上的青筋浮动,唇角扬起的笑容透着寒意,他盯着画像不说话,眼底泛起摧毁的冷光。
他迈出步伐,走到她身后,双臂撑着桌案,将她圈在怀中,每呼吸一口,她发丝散发的香味便会灌入鼻腔,催使他下意识想咬住她。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部,桑雪翎恍然意识到与他贴得太近,身子轻颤,起身远离他。
正是那一退步,打翻桌上的颜料,尽数倒在画像上,染脏画像,涂抹得乱七八糟。
桑雪翎呼吸一窒,眼疾手快地抽开画像,阻止颜料大面积流向画像,指尖划过画像,将颜料涂抹均匀,可成品仍旧丑陋,颜色参差不齐。
裴烬寒跪在她脚边,垂着脑袋,不敢与她对视,露出惭愧的神情,指尖捏紧袖角,声线因紧张而颤抖:
“小姐,都怪景寒,是景寒越界了。景寒只是想帮小姐试色,未曾想过会打翻颜料,小姐罚景寒罢,都是景寒不好。”
桑雪翎紧蹙眉头,双瞳冒着火意,可见到他眼底盛满愧疚,再者,他救过她,背她回京,因她受伤,心中的怒火慢慢熄灭。
她扶他起身,胸口微微起伏,红唇轻启:“罢了,下不为例,此次是我打翻的颜料,倒不全怪罪于你。”
桑雪翎合上画像,随手扔在墙角,瞥眸看向他,嗓音清冷:“天色不早了,你回柴房早点歇息罢。”
他直视她那双冷静的杏眸,心知方才的举动,是他惹她生气了,若是下次再犯类似的错误,她是否要毫不留情地将他赶出桑府?
一定会……
在几秒的寂静中,裴烬寒的眼眶泛红,他微微点头,睨眼瞥到墙角遗弃的废画像,心中又得到几分安慰,将心底的那份委屈浇灭。
他迈步走向门扉,拉开,再关上,离开她的寝房,却迟迟未走,身子伫立在门外,盯着寝房内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屋内烛火熄灭,再也没有动静,陷入一片漆黑、寂静,他松开夹在门缝里的手,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进去。
5. 窥视
裴烬寒抬足跨过门槛,轻声关上门,静悄悄地来到她身前。
她躺在榻上,紧闭双眼,盖紧被褥,透明的床帘垂下,隔在两人中间,他盯着她,透过床帘可以看到她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榻前点燃一支微弱的烛火,映出她柔韧的面容,长睫垂下,发丝垂落,靠近一步,她身上的清香味在空气中蔓延,吸入鼻腔。
裴烬寒眼底闪着兴奋,双瞳泛红,指尖不自禁地轻颤,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撩开床帘,攥紧她柔顺的发丝。
他俯下身,埋头贴近掌心那缕发丝,放在鼻尖深吸,闻着她身上独特的清香,再缓缓地,划过薄唇,回到他的掌心。
他想伸手去抚摸她,却又怕惊醒她,嗓音低沉暗哑,透着压抑:“小姐……婈婈,我好想你,我好喜欢你啊……”
自七岁那年,边疆王丧子,边疆需培养一位未来的边疆继承子,且边疆王曾与裴府有过命交情,他因武艺精湛、胜过同龄,被父亲送去边疆,一待就是整整十年。
时间将他们拆散,否则如今陪伴她成长、未来夫君的备选人只会是他。
这十年,日日夜夜受尽边疆王的折磨,他们肆无忌惮地虐待他、殴打他,经历千万种磨难,险些死在边疆。
每当他自甘堕落时,便会想起幼时曾与她许下的承诺,覆没那点落败的想法,他重新振作,迎接磨难,在边疆日渐站稳脚跟。
他答应过她,要和她一起成为众人尊崇的朝廷大将,共征战场,故而他必须要活着,他要回京见她。
万幸在三个月前,边疆王年迈体弱,拖着病怏怏的身子,他便暗中借刀杀害,促使边疆王提前崩逝,他再顺理成章地坐上边疆王位,统治边疆。
可边疆的王位并非是他心中想要之物,他只想要她,只想陪在她身边,哪怕身份再卑微都无所谓,只要能见到她便胜过一切。
因此他精心布置了一场巧妙的局。
半月前,恰逢天气拙劣寒冷,他下令吩咐边疆兵卫伪装倭寇,再传信给陛下,请求陛下派遣宫中军营除寇。
如他所料,裴将军和桑将军带兵连夜赶来边疆。
五日前,桑冀带兵运粮,一战未归,他命令边疆兵卫悄咪咪盗窃军粮,逼桑雪翎雪夜送粮,再遇雪块滑山,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顺利进行。
唯独偏离的,是得知她早已将他忘却——
在边疆十年,他私藏她幼时的画像,幻想她长大成人的模样,给她作画,日日夜夜思念着她,幻想着他们重逢时的场景,可她怎能以忘记他的形式出现?!
待回到京城桑府,又知她已心有所属,而那心上人正是他的亲弟。鲜活的心一寸寸剥离,比他在边疆经历的苦难还要疼上百倍。
他第一次感受到他和桑雪翎的距离,竟如此遥远,仿佛天壤悬隔般。
可他该怎么办,他喜欢她,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到她身边,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只能陪在她身边,无论她喜欢谁,是否有夫君,他都可以不在乎,只要能看着她、守着她便足矣。
他坚信,只要陪在她身边,乖乖听她的话,总有一日,她会回心转意,发现他的好,再慢慢地……喜欢上他。
“知聿……”桑雪翎侧过身,紧锁眉头,低声嘟囔,“你别生气……”
发丝从他的指缝滑落,她的细声传进他耳底,仿佛一道雷劈至全身,裴烬寒脸色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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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恐怖,收紧掌心攥紧被褥,浑身透着怒意。
她喜欢裴知聿喜欢到这种程度!连做梦都是他!
如此害怕他生气,裴烬寒真搞不懂他那个弟弟有什么好的,样样都不如他,凭什么博取她的喜欢!
呼吸逐渐沉重,冷意灌入被褥,攀上脊背,桑雪翎的身子在微微颤动,缩了缩头。
这些小动作被裴烬寒尽收眼底,他起身,压下心底浮起的愤怒,轻轻替她掩好被褥,转身离开榻边。
拉开门扉,飘来碎雪,迎来寒风,他瞥眸,那双阴沉的黑眸扫过墙角的画像,声音泛起怒意:
“婈婈,你那么害怕他生气,他真的好该死!”
门扉静悄悄地关上,他走在堆积厚重的雪地里,一踩一个雪印,冷意贯穿全身。
他并没有回柴房,而是跪在雪地里,守在她的寝房外,直直盯着那间寂静的寝房。
他跪在那,守了整整一夜,双眸从未合上,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他要熬,熬到她醒来。
生怕闭上眼的一瞬间,便错过了她。
天际泛明,卯时,下人们开始在府上走动,踩雪声传进桑雪翎的双耳,她忽然感受到心慌,心跳在逐渐加快,她披了件杏色斗篷,起身跑出寝房,拉开门扉。
寒风袭来,碎雪纷飞,雪下得比昨夜要大很多。
她想起昨夜景寒打翻颜料,她赶他回柴房歇息,天气寒冷,柴房漏风,他不会冻死吧?
迈出一步,抬眸时,她看见雪中央跪着一名少年郎,他抬起虚弱的眼神看向她,眉间染上白雪,下一秒便晕倒在地。
“景寒!”
桑雪翎提着褥裙,匆忙跑下台阶,顾不上寒冷,朝他奔去。
6. 绾发
“景寒,谁叫你跪在雪地里的?你跪了多久?”
桑雪翎搂住他的肩臂,揽他入怀,摘下身上的斗篷裹住他,替他拍掉发顶、脸颊、身上堆积的厚雪,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冰凉钻进肌肤。
她下意识缩回手,神色担忧,指尖微微颤动。
他全身的温度宛如刚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浑身散发着冷意,他莫不是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他为何要这样伤害自己?因为她吗……
碎雪飘在下眼睑,眼前的世界一片朦胧,桑雪翎敛眸沉思,莫非是她昨夜因打翻颜料对他言语过重?
又或柴房漏风,他冷到睡不着,想来找她,却发现她对他置之不理,无奈之下只好跪在雪地里,等她醒来……
真是个傻小子。
眨眼间,眼睑的碎雪坠落在掌心,桑雪翎搀扶起他,踏过雪地,推开寝房的门,跨过,将他放在小木榻上平躺着。
他紧闭双眼,唇色惨白,手掌冰凉,指骨泛起点点红晕,浮现冻伤的现象。
桑雪翎起身跑到床榻前,搬来她平日夜里盖着的厚被褥,覆盖在他身上,紧紧包裹。
她盯着昏迷不醒的他,神色慌张,赶忙唤来尤香。
尤香大清早还未完全清醒,睁着惺忪的双眸,讷讷问了一句:“小姐神色如此慌张,发生何事了?”
桑雪翎呼吸急促,指着府外,声音焦急:“尤香,快去请府外的大夫,景寒晕倒了!”
尤香瞪大双瞳,再无睡意,随手拿上一把纸伞,急匆匆地跑出桑府。
桑雪翎回到他身边,替他掩好被褥,又将火盆贴近木榻边沿,寝房内暖烘烘的,可他的身体仍旧冰凉。
她蹲在火盆边,搓搓手,眼底浮上内疚,若非她生气言语过重,赶他走,他也不会跪在雪地里昏迷不醒,她再一次伤害了救命恩人。
辰时,尤香寻来药坊的大夫,大夫来到桑雪翎的寝房,给景寒把脉,大夫神色难看,默默啧了几声。
大夫看着桑雪翎,将药方交到她的手中,叮嘱道:“体内寒气遍布,日后再受寒,身子定是吃不消,这段时日好好服药,莫要再受凉了。”
“多谢大夫。”桑雪翎迎送大夫离开桑府,再将药方传给尤香,“尤香,去帮我把药熬了。”
“是,小姐。”尤香接过药方,离开寝房,朝着东厨走去。
桑雪翎瞥眸,目光停留在景寒身上,忽然想起什么,唤回尤香:
“等等,尤香,再帮我把杂物库清扫干净,往后景寒搬去那里居住,另外备一床新的被褥送到我的寝房。”
“奴婢这就去办。”
巳时,桑雪翎给他服下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便醒了。
裴烬寒睁开眼睫,她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他眼神迟缓片刻,收紧掌心,触摸到柔软而厚重的被褥,里面还存留着她身上的香气,心底高兴了几分。
“小姐……”他动了动,准备起身。
桑雪翎起身,按住他的肩,将他强行按下去平躺着,神情严厉,是他很少见到的情绪:“你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为什么?”
他想开口,她再次出声,声音冷冽:“你知道我会救你,你才敢如此行事,若我今日未能早醒,你莫非要一直跪到我醒?万一冻死了呢!”
裴烬寒耷拉着眼皮,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虚弱低哑:
“对不起,小姐。景寒心知昨夜打翻颜料惹小姐生气,小姐虽不罚景寒,可景寒心底终究过意不去。景寒害怕,怕小姐因此事赶走景寒,便想跪雪地给小姐赔罪……”
桑雪翎褪去眼底严厉的神色,含有坚韧的杏眸盯着他,一字一句教导他: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捡回来伴在身侧的护卫,今后没我的下令处罚,你不许妄自行动,更不许行伤害自己之事,听懂没?”
裴烬寒点点头,表面流露出乖张可怜的神情,心底的坏笑蔓延。
他赌她会对救命恩人于心不忍,一次次出手救他,这样他才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自己,以此来博取她的同情。
“多谢小姐救景寒。”他绷直唇线,指尖攥紧被褥,语气透着恳求,“小姐,可不可以不生景寒的气了?”
桑雪翎努嘴未答,双手环扣于胸前,平视他:“看你日后在桑府的表现。我让尤香清扫干净杂物库,今夜你就可以搬进去住了。”
裴烬寒垂下眼帘,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浮起得逞的笑意:“多谢小姐。”
当夜,他带着她送的被褥入住杂物库,此库离她的寝房不远,穿过长廊,再转弯就可以到达寝房。
在杂物库,还可以看到她寝房里冒出的灯亮。
进入深夜,寝房的灯烛熄灭,他躺在木榻上,捧着夜里她盖过的被褥,埋头深吸,似是要将被褥间还残留着她的那点味道,通通吸入鼻腔,把她的味道刻进肺腑。
香气灌入鼻腔,在体内蔓延流淌,一声满足的喟叹从喉咙里溢出,漆黑中,他的眼底闪着兴奋的光。
*
次日,金鸡报晓。
用完早膳,桑雪翎坐在桌案前认真擦剑,盯着锋利无尘的剑刃欣赏许久,丝毫未能察觉到门扉推开,裴烬寒的脚步声渐近。
“小姐。”裴烬寒手上拿着一瓶香泽,出现在她眼前。
桑雪翎瞧了他一眼,视线再次转移到剑上,平静道:“放桌上,我晚点用。”
裴烬寒停在原地沉寂几秒,捏紧手中那瓶香泽,眸色暗沉,他知晓平日里尤香会帮她梳发,再用香泽涂在鬓发上。
那既然尤香做得,凭什么他不可以?
他也可以像尤香一样,日日夜夜陪在她身边,为她料理身边的一切事务,可她似乎总觉得他不如尤香。
裴烬寒走上前,靠近她几步,为了不打扰她欣赏剑器,声音低沉温润:“小姐,往后景寒也可以帮你梳发。”
桑雪翎骤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看着他,眉头轻蹙,语气悠闲:“这事还是交给尤香做罢。”
他到底是个男子,手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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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哪有尤香手巧,若日后让他来梳发,她的头发都要跟着遭殃。
况且素日里要绾出复杂多变的发髻,他会么?
听到她的拒绝,裴烬寒冷冽的眸色加深几分,脑海里浮出“尤香”的名字,都怪她经常出现在小姐身边,否则他也不会被小姐不需要。
妒意在他的心底蔓延,混着血液流淌到全身各处,他捏紧掌心,眼尾泛红,浮出恨意。
桑雪翎起身,将手上捧着的剑插在架台上,看向他,试探性地问了句:“景寒,你会帮女子绾发?”
裴烬寒恍然愣神,下意识摇头,褪去眼底的妒恨,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小姐放心,景寒只在桑府当过下人,曾经从未服侍过谁家小姐。景寒虽不会绾发,不过景寒可以为了小姐去学。”
“待你学成再来帮我绾发罢。”桑雪翎眼睫微动,唇角轻扬,注视着他,忽问,“大夫昨日给你开的散寒药喝了吗?”
裴烬寒迟疑片刻,没说话,眸光微闪,幡然意识到她这是在关心他,其实在她心底,她也是在乎他的,对不对?
他沉浸在幻想的喜悦里。
桑雪翎走到他眼前,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他那只冰凉的手背,暖意和酥麻冲至全身,他双手轻颤,长睫微微抖动,心跳加快,眼底闪烁着兴奋。
贴上去只有一秒钟,仿佛羽毛拂过,转瞬即逝,那阵温热离去,他的心情如同过山车般,极速跌落。
桑雪翎温声细语地叮嘱他:“大夫说了,这段时间你要好好服药,不能断,我叫尤香去给你熬药。”
裴烬寒直直盯着她那双白嫩的手,脑海里幻想着他牵上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包裹,亲吻她的手,那一定会是件很幸福的事。
可他如此渴望得到的,裴知聿比他率先拥有,无时无刻都可以牵上她的手,他好嫉妒,嫉妒到想把裴知聿的手砍掉。
这样裴知聿就再也碰不到她的手,他就可以占据己有。
桑雪翎凑身盯着他,锁眉唤他好几声,问道:“景寒?是昨夜没歇息好么?”
裴烬寒转过双瞳,拱手作揖:“景寒多谢小姐熬药。昨夜不曾未歇息好,小姐多虑了。”
“那便好。”
桑雪翎正准备去唤尤香进来,谁知尤香自行推开寝门,跑进寝房,匆匆忙忙的,气都喘不上。
尤香双手叉腰,半俯身平复心跳,边喘气边道:“小姐,家主、大公子和三公子从边疆回来了!”
“当真!”桑雪翎展露出明媚的笑容,眼底闪着惊喜的光,跑出寝房,与景寒擦肩而过。
裴烬寒撇过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目睹她与家人亲近,欢笑声连连不断,心底的失落感涌上。
她似乎一直如此,只要有家人、至亲在的地方,她从不会顾及他的存在。
在她的心里,住了很多人,多到数不清,就连猫猫狗狗她也十分珍视。
又或许在她心里,他比猫狗还低一级,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7. 婚事
桑雪翎提着褥裙,朝着府门奔去,待见着桑冀三人的身影,唇角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顾不上冰天冻地的寒冷,鹅毛大雪飘在发顶,鼻尖冻得泛起红晕,尤香撑着把纸伞追着她跑,急匆匆唤道:“小姐,小心地滑!”
府门推开,桑冀领着匹黑马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往后瞧,大哥桑远和三哥桑睿的面容浮现在眼底,他们看见桑雪翎的那刻,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桑雪翎先是迟愣半会,眼眶泛起红润,她揉揉眼,再次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冲上前抱住桑冀,声音哽咽:“爹,你终于回来了,婈婈和阿母每日每夜可想你了!”
伫立在桑冀身后的桑远和桑睿走上前,用着开玩笑的语气道:“婈婈可有想咱们两个哥哥?”
“想!”桑雪翎躲在桑冀怀中,露出一双明亮的杏眸,“大哥,我还等着你教我几招新的剑术呢。三哥不在的这些日子,没人陪我下棋可无聊了。”
众人相视一眼,府内洋溢着欢快的笑声。
桑冀抚摸她的头,替她拍掉发顶的碎雪,又替她理了理肩上快滑落的斗篷,眼底盛满慈爱,开口时吐出冷气:
“婈婈,送军粮归京那夜,可遇到危险?有受伤么?”
桑雪翎在他眼前转了一圈,扬眉看向他,轻笑:“爹,归京途中是遇到了点危险,不过我命大,毫发无损,你就别担心了。”
“遇到了什么危险?”桑冀的眉头皱起,眼神一瞬犀利,透着担忧。
桑冀道:“那夜爹一直睡不着,心里忐忑不安,特别害怕你会遇到危险。你的大哥那夜整宿未睡,守在军营外,生怕错过你放出鸣镝箭的信号。”
“爹,大哥,让你们担忧了。”桑雪翎挽住桑冀的手,温声道,“府外天冷,咱们进府说罢,阿母还在正堂等着呢。”
“好。”
寝房内,裴烬寒仍停留在房内,目睹她们一行人走进府内正堂,欢声笑语,和睦融融,而他就像个局外者,窥视着她的幸福。
落座正堂,尤香奉好茶,堂内弥漫着清香的茶叶味,热意腾腾。
桑雪翎轻抿一口茶水,手缩在暖和的宽袖里,压低声音问了句:“爹,按理来说,边疆除寇还得有半个月才能归京,这次提早归京,是有什么好消息么?”
桑冀清清嗓子,茶水顺着喉咙下咽,他挤着眉,声音雄厚:
“话说倒也奇怪,前几日倭寇突然少了一大批,据爹观察,应是往偏远地域分散了,而那块偏远地域不归属朝廷管控,爹特意留在军营多观察了几日,倭寇并未有任何动静,这段时日该是不会对边疆造成伤害了。”
“以及军粮缺失一案,婈婈,此事不必向陛下汇报处置了。前日爹去查询倭寇分散的具体地域,沿边疆地界行走,发现过河分界有大批军粮跌入河中,盗窃军营军粮的看来只会是那群倭寇。”
“现已除倭寇,盗粮贼也已查出,爹晚点会上朝向陛下禀告战归一事。”
桑雪翎眼底浮起愤怒,捏紧拳头,怒骂:“那群倭寇简直太过分了!将大批军粮投入河中,究竟还是不是人!”
怒骂声从正堂传进裴烬寒耳底,他迈出的步子突然僵住,眉目间的阴霾加深。
虽然盗窃军粮一事是他指令边疆兵卫伪装倭寇窃粮,可把军粮投河非他指令,这一定是凌迁的做法,与他无关。
惹小姐生气的是凌迁,小姐口中骂的人也是凌迁。
这样想问题,裴烬寒紧皱的眉头总算得到舒缓,他迈出一步,定眼望去,看到茫茫白雪中一名身披白色狐裘的男子,手撑纸伞,与雪色融为一体。
负手于身后,悠闲自得地走进正堂,颇有温润君子之气。
那名男子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正是他的亲弟——裴知聿。
裴烬寒后撤一步,躲在寝房里悄悄地窥听着桑府正堂发生的一切景象。
……
裴知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在堂外抖了抖纸伞上的碎雪,又拍了拍身上残留的雪花,待全身无雪后才走进桑府正堂。
“丈人,丈母,知聿听闻丈人胜战归来,便来登门拜访,顺道来看望婈婈。知聿在此恭迎丈人边疆除寇胜战归来。”裴知聿躬身作揖。
桑冀拍手哄笑道:“哈哈——知聿,你小子!”
桑母含有笑意的眼神瞥向桑雪翎,慈笑道:“既然知聿来找婈婈,那我们岂有拖着婈婈在这里的道理?婈婈,快带知聿回寝房坐着罢。”
桑雪翎伸出长指,勾住裴知聿小拇指的指尖,她低眸轻笑,抬眸望向半敞开门扉的寝房,隐约看到景寒的衣角,她的笑容陡然僵住。
裴知聿盯着她,眉眼带笑,抬眸,视线转移在桑冀和桑母的身上,道:
“丈人,丈母,明日便是知聿的生辰日,家父和家母决定明日入夜在裴府举办生辰宴,知聿想邀请丈人丈母来参加,不知可否抽出时间?”
“好!”桑冀起身,拍拍他坚实的宽肩,弯起眉眼,眼角浮现愉悦的眼角纹,“既然知聿相邀,哪怕没空,我也要去参与!”
裴知聿眉眼间露出灿烂的笑意,目光聚焦于桑雪翎,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
桑府正堂欢声一片,而寝房内只剩寒冷,裴烬寒盯着桑雪翎,撑住木制的门樘,指尖嵌入,印出指痕,他攥紧发痛的心口,眼尾泛红。
桑冀和桑母对待裴知聿的态度恭敬,分明是把他当作未来女婿。
裴烬寒心底的情绪复杂难言,恨意和后悔一并涌上,如若十年前,他没有去往边疆,一直陪在桑雪翎身边,那么如今站在桑府正堂同她们欢声笑语的人是否会是他?
与桑雪翎率先订下婚约的人是他,这一切明明都属于他,可到头来,却变成至亲之人拥有,叫他如何不恨?
他攥紧掌心,唇角浮起一抹冷笑,静悄悄地离开寝房,漫不经心地行走在大雪中,寒意入骨,最终魂不守舍地推开杂物库的木门。
*
旦日入夜,漫天飞雪,桑府灯火通明。
自从昨日爹爹回到桑府,桑雪翎便很少瞧见景寒的身影,他不再像以往每时每刻出现在她身边,他似乎在躲着她,可每次当她需要某件物品时,他又能及时地出现在她眼前。
出现时匆忙,又突然消失,整个人神神秘秘的。
“景寒?”
桑雪翎撑着纸伞,穿过长廊,一路转弯走到他平日居住的杂物库,唤了一声没人应,她敲了敲门,仍旧没人回应,她便推开门走进杂物库,没瞧见他的人影。
桑雪翎神色一时慌乱,环顾四周,边寻边唤他的名字。
眼看时间即将到知聿的生辰宴,说好要带景寒去参加,可他这会怎么突然消失?
尽管做什么重要的事,也需要跟她汇报,莫名消失让她来寻,到底有没有把她这个小姐放在眼里。
桑雪翎走过他平日经常去的地方,一路寻到那间窄小的柴房,见到一名少年郎站在柴房前,挽起广袖,将摆放在雪地里一堆优质的木柴搬进柴房。
那堆木柴沉重繁多,他来来回回搬了很久,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脏她给他在绣罗坊买的长衫。
眼见木柴即将搬完,桑雪翎轻叹口气,眉头舒缓下来,撑着纸伞走到他身后。
一柄纸伞遮住纷飞的雪花,桑雪翎踮脚,替他拂去肩上的碎雪,又拍了拍他发丝上的雪屑。
她注视着他,问:“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你在搬柴?”
“景寒,你明知道今夜要去参加生辰宴,甚至你提前换好了新的长衫,眼见即将开宴,可你却迟迟不来,消失不见。”
“对不起,小姐。”裴烬寒垂下眸,乖乖道歉,拿过她手中的纸伞,给她撑伞,“景寒临走前见天气恶劣,想起柴房的木柴还未搬回,便赶来搬动,未料竟拖了很长时间。”
“罢了,这里的木柴很久没有下人来搬动,是早该搬的。”桑雪翎并不认为他做了一件坏事。
她抬眸,视线停留在他撑伞的那只手,掌心冻得发红,血管清晰可见。
裴烬寒留意到她的目光,下意识缩了缩手,掌心紧紧握住伞柄,不让她瞧见他搬柴时留下的伤口。
桑雪翎见他退缩,一手抓住他的手,摊开掌心,细微的伤痕暴露,掌心通红发紫。
她眉目间的神情格外严肃,连同声音也冷了几分:“躲什么?跟我回寝房拿手炉,伤口不治是会越裂越宽的!”
“多谢小姐。”裴烬寒换只手撑伞,受伤的那只手缩在宽袖里,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浮起的笑意。
白雪皑皑里,碎雪飘散,两人一前一后,纸伞遮住两人,略微歪斜,飘飞的雪花洒在他的肩背,而她的身上干净无雪。
戌时将至,裴烬寒手上捧着她给的手炉,掌心的伤口由她处理过,跟在她身后踏入裴府。
重回裴府的那刻,幼时的记忆如碎片般涌进脑海,断断续续,有欢快的,有幸福的,亦有悲痛的幼年心事。
裴府与十年前他离开时的变化不大,仍旧雕梁画栋,古色古香。
只不过……
他眺望一圈,发现两侧偏远的那间厢房,曾经是他的暂居地,如今已更换成了书房。
他收紧掌心,眼底浮起不易察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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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换如此之快,仿佛恨不得快速抹除掉他曾经留在裴府的一切痕迹,看来是不想让他再次回到裴府。
“奴婢们参见桑四小姐。”
一声唤回他的愣神,他视线往下,见着婢女们面朝桑雪翎躬身福礼,婢女们唇角带笑,待她态度恭敬,似是已将她视为裴府未来的女主人。
一波接一波的寒意涌上心间,裴烬寒白了眼那群装模作样的婢女。
只要有他在一日,他便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她嫁给裴知聿,和她率先订下婚约的人是他,何时轮到裴知聿娶她了?
“免礼。”桑雪翎摆摆手,看向身后的景寒,露出皓齿,“景寒,我们走。”
“是,小姐。”裴烬寒跟在她身后,穿过那群婢女,走进裴府正堂。
正堂内,酒气弥漫,欢声笑语,喜意浓浓,大桌上摆着丰盛的佳肴。
裴父和裴母坐在中央位,桑父和桑母坐在侧位,几人把酒言欢。
桑雪翎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众人抬眸,目光并非聚焦于她,而是盯着她身后的那名男子。
众人唇角挂着的笑容卒然僵住,桑冀匆忙把桑雪翎拉出正堂,裴烬寒驻足原地,目光扫过裴父和裴母。
他眉心微蹙,唇色渐渐发白,手上的青筋隐隐浮起,体内五脏六腑在翻腾,促使他暴怒的情绪浮动。
他恨不得下一秒冲上去,拽住父亲的衣襟,问他,他离开裴府的这十年,他有没有想过把他接回来,又或有没有想起过他,思念过他?
裴烬寒胸腔微微起伏,他掐住掌心,强行压下心中那团燃烧的怒火,回视他们的目光。
四目相对,裴父和裴母眉心微蹙,投来探究的目光,好似早已认不出他是谁了。
正堂外,桑冀看着景寒的身影,问桑雪翎:“婈婈,他是谁?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把他带到知聿的生辰宴想做甚!”
一连串的问题甩到桑雪翎的大脑,她撇了撇嘴,缓声解释道:
“爹,还记得我昨日跟你说过,送军粮归京那夜我遇到危险,是雪块滑山,马车未能及时刹住,险些坠崖,万幸有景寒及时相救,看在救命之恩上,我收他入桑府成为我的护卫。”
桑冀手指着她,压低声音责备她:“你简直胡闹!恩情相报可以给他别的馈赠,外边的人岂能随便收回府?!”
“你还纳他成为你的护卫,把他带到知聿的生辰宴,你还把知聿当作你的未来夫君吗?知聿是否知晓他?”
桑雪翎轻拍他的背:“唉呀爹,知聿认识景寒,况且还是知聿邀请景寒,今夜来参加他的生辰宴呢!”
“当真?”桑冀扶额,无奈叹下口气,“你们都太胡闹了!”
桑雪翎跟随桑冀重回裴府正堂,裴烬寒落座她左侧的空位,裴知聿则落座右侧,桑雪翎夹在两人中间。
桌宴的气氛略微有点严肃,不再似从前那般欢快。
裴知聿将丰盛的佳肴分别夹入桑雪翎的碗中,两人相视一眼,露出笑容。
裴烬寒捏紧木筷,紧咬下齿,眼底溢出愠怒,醋意浓浓,可想到他如今的身份只是景寒,而非裴烬寒,他只能隐忍。
桌宴沉寂几秒,裴父出声打破僵局:“知聿已年满十五,已到朝堂能够娶妻的年纪了,老桑,你如何看待知聿和雪翎的婚事?”
桑冀并未及时回话,眼神瞥向桑雪翎,似是在等她表达想法。
裴知聿放下木筷,薄唇微抿,温情脉脉地注视着桑雪翎,温文道:“爹,知聿年纪仍尚小,娶婈婈一事,我更愿意听从她的意愿。”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桑雪翎,裴烬寒盯着她,心跳颤抖。
眼底浮动既期待又后怕的情绪,他期待从她口中说出延长婚事之话,可又后怕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并订下婚日。
如若她真的脱口而出地答应了,那他该怎么办?
杀了裴知聿?
抢婚?
她一定会恨他的,可他也绝不能亲眼目睹她嫁给亲弟,他可以抛弃一切奔向她,可她为何就不能对他心动一点点呢?
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桑雪翎扫过众人投来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裴知聿那双柔情似水的双眸。
她弯起明眸,灯光倒映在眼底,似星辰,灿烂明媚——
“我等知聿好多年了,我自然愿意嫁给知聿,成为裴府的少夫人。”
哈?
一字一句清晰地敲进他耳窝,裴烬寒呼吸停滞,那双深邃的黑眸死死盯着她,心脏绞在一团,全身麻木,眼底凝聚着杀意。
杀了他,占有她,让恨比爱先到来。
8. 吻痕
众人听到桑雪翎说的此番话,哄堂大笑,打破桌宴寂静严肃的僵局,举杯畅饮。
在场众人皆是喜笑颜开,唯有裴烬寒冷着张脸,眉目阴沉,指节在一寸寸收紧,攥紧木筷,似是要将它捏碎。
力道之大,他的耳边响彻耳鸣,快要覆没掉仅剩的清醒,额角的青筋抽动,木筷产生细微的裂痕。
裴烬寒瞥眸注视她,目睹她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裴知聿,眉眼带笑,眼底倒映出裴知聿的身影,裴烬寒很少见到她看向自己时流露这样的温情。
桑雪翎笑着和裴知聿说话,裴烬寒盯着她的唇瓣,喉结滚动两下,眼底燃烧着欲-火,恶劣的想法在心底叫嚣。
他微微起身,想下一秒倾身贴近她,咬住她的唇,当着众人的面吻她,两齿交缠,向众人宣告他喜欢她,只喜欢她,非她不可。
动身那刻,手炉蓦然从广袖里掉落,砸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众人投来困惑的目光。
他垂眸,盯着手炉,俯下身捡起,捧在掌心,乖乖落座。
脑海里卑劣的想法骤然压制,裴烬寒紧紧捏住发烫的手炉,顷刻间,掌心通红,伤痕渗出鲜血,沾染在手炉上。
裴知聿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个手炉,他的眸光缓缓暗沉。他很清楚,那个手炉是前段时日天寒,他送给婈婈的。
而婈婈……如今却送给了身侧那名护卫。
“既然知聿和婈婈皆有此意,那订婚之事计日以待,不过岁旦将至,待来年开春,再与陛下议婚日,由陛下亲赐良缘,老裴,可有意见?”
桑冀饮下一杯白酒,慢条斯理地说。
裴父笑了笑,再倒一杯酒,与他共饮:“自然无意。”
裴知聿牵过桑雪翎的手,放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
桑雪翎任由他轻举妄动,时不时冲他轻笑,甚是宠溺,两人感情如胶似漆。
裴烬寒瞥眸,冷光死死盯着两人贴在一起的手,掌心相贴,不留半丝缝隙,他的眼底冒出火星,情绪逐渐失控。
落筷声降下,力道不轻,耳畔传来木筷与瓷碗相撞的清脆声。
他起身,朝堂外走去,压低声音跟桑雪翎道:“小姐,景寒有点晕,可以先出去透口气么?”
他的声音仍旧温润,可隐隐透着点压制的愤怒,不刻意回味,倒与平日说话的语气别无二致。
桑雪翎并未感受到他情绪上的不对劲,连连点头,默许他离开裴府正堂,见他背影远去,视线重新回到裴知聿身上。
他的远去并没有影响正堂内热闹的气氛,仍旧欢声笑语,甚至因他的离开,气氛愈发欢快。
裴烬寒慢悠悠地走到书房前,盯着内部的布局,雪降落在颈部,他回望,目睹桑雪翎和裴知聿欢快的打闹,两人贴得很近,仿佛下一秒便要亲上。
呼吸一沉,浑身染上森冷的气息。
他想杀了裴知聿的念头,在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脑海里隐隐浮现各种死前的酷刑。
届时,裴知聿半死不活的样子,她还会喜欢吗?
桌宴佳肴仅留残汤剩饭,散生辰宴,来此参宴之人赠送礼品,丰富的礼品堆叠在桌案上。
桑雪翎走出正堂,寻找尤香的身影,裴知聿紧跟其后,为她撑伞,不让碎雪坠落在肩头。
两人并肩而行,走到裴府门前,尤香在府外静候,桑雪翎接过尤香手中的礼盒,交给裴知聿。
裴知聿盯着她,愣了几秒。
桑雪翎从他手中拿过纸伞,目光扫过礼盒,温声道:“知聿,拆开看看。”
裴知聿拆开礼盒,“哐当”一声,盒盖揭开,盒内盛着一支白玉簪子,玉簪轻挑,簪身刻着细腻纹理,皎洁如玉,剔透如镜。
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抬起明亮的双眸看她,眼底闪过惊喜,唇角带笑:“婈婈!我很喜欢!”
“我本想送你画幅作为生辰贺礼,不过出了点小意外,之后我再给你作画。”
桑雪翎从他手中拿过白玉簪,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微微蹲身:“君子如玉,温润而泽。知聿,祝你生辰吉乐,我亲手给你簪上罢。”
裴知聿点点头,乖乖俯下身,在她跟前低头,静待她亲手为自己簪发,眼眸闪着灿烂的光。
白玉簪绕过发丝,簪在玉冠中,桑雪翎替他梳理额前的碎发,他抬眸,两人视线猛然相撞,心跳频率逐渐加快。
桑雪翎脸颊泛起微红,不知是冻红的,或是方才那一眼心潮澎湃,她的声音透着几分娇羞:“天色不早了,知聿,我该回府了。”
转身那刻,他骤然牵住她的手,耳根泛红:“婈婈,她们送了很多价值昂贵的珠宝,但我用不上,你若是喜欢,可以全都拿去,就在厢房的桌案上,我去给你拿。”
“别。”桑雪翎拽住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怎能拿你的礼品,再说,裴夫人或许会喜欢呢。”
“婈婈,你放心,你若是喜欢,我娘一定会心甘情愿地送给你。”裴知聿捧上她的脸,“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所有的东西都属于你,包括我。”
突如其来一句煽情的话,桑雪翎微微怔神,耳边响起心跳的鼓动声,灼热蔓延全身,丝毫感受不到雪落的寒冷。
他温热的掌心撤离她的脸颊,回过神时,只见几名裴府小厮抱着珠宝礼盒,朝桑府走去。
裴知聿把手上撑着的纸伞交给尤香,目睹桑雪翎走在雪地里远去的背影,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他仍伫立在门外,像一个望妻石立在原地。
可他根本想不到,他的兄长裴烬寒,躲在漆黑的书房,窥视着他和桑雪翎的亲密举动。
他若回头,就可以看到漆黑中,一双猩红的凤眸死死盯着他,审视他的全身,嫉妒的目光落在他头上那支白玉簪上。
裴烬寒咬紧下舌,死死咬住,咬到鲜血渗出,舌面破损,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部分鲜血顺着口腔滑入体内,部分则染红双唇。
他迈出一步,想冲上去杀了他,可如此行动太过于打草惊蛇,他如今并无权贵的身份,只是桑府下人,若这般行事,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婈婈。
不仅如此,还会让婈婈永远记恨他。
他需要一个只手遮天的身份,哪怕真正杀了裴知聿,也无人敢判他罪名,他还要让婈婈陪着他,身边只能有他一人,让裴知聿亲眼看着他和婈婈深入亲吻。
他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那便是篡夺皇位。唯有皇位才能助他得到婈婈,他必须要和她在一起。
抬眸望去,裴知聿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前,裴烬寒眉梢微挑,面目阴沉地走出裴府,回到桑府那间窄小的杂物库。
推开杂物库的木门,他坐在榻沿边,目光眺望窗外,远远望向那间闪着灯光的寝房,眨眼那瞬间,寝房灯光熄灭,夜幕静谧,唯有雪落的窸窣声。
他盯着掌心冰凉的手炉,上面沾染的鲜血已然消失,他舍不得弄脏她送的物品,用干净的指腹抹擦脏血,擦的手上全是血,手炉却是一尘不染。
……
子时过半,裴烬寒躺在木榻上,怀中抱着手炉,睁眼盯着天花。
辗转反侧,脑海里浮现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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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翎的面容,带笑的,严肃的,还有她对着裴知聿嬉笑时的面容。
每笑一声,他对裴知聿的杀念则越强烈。
他起身,推开杂物库的木门,迎着寒风走到她的寝房门前,寝门仍旧未上锁,他在房外站了一会,并未听到房内有任何动静,冒胆推开门,走进去,动作轻声。
他如那夜一样,走到她榻边,注视着她,慢慢地靠近她,撩开床帘,跪在榻沿。
她平躺着,闭紧双眼,双手压在被褥上,丝毫感受不到有人来到她的寝房。
裴烬寒把脸凑过去,轻轻贴着她的手背,渴望她也可以伸手抚摸他的脸和头。
他蹭了会,觉得略微无趣,小心谨慎地牵起她的手,两人掌心相贴,十指相扣,他的眼眸闪着餍足而又兴奋的光芒,心情舒畅。
寝房外传来踩雪声,微弱的灯光映入眼底,他的呼吸沉重,可他还想牵住她的手,永远不放。
他没动身,万幸灯笼的光照从寝房路过,并未推开寝门,踩雪声渐渐走远。
裴烬寒触摸到她温热的掌心,身心愉快,瞥过眸,目光落在那盒开封的珠宝,珠玉琳琅,璀璨夺目,可他只想尽数摧毁。
他终于松开桑雪翎的手,走到珠宝前,挑起一串翠玉手珠,在指间玩弄。
身后,桑雪翎转过身侧躺着,发出细微的声音,他回眸,眼底的冷笑加深,走近她,捧起她的手,将那串手珠戴在她腕间。
又取下,嫌弃地甩出那串手珠。
他讨厌看到她戴别人赠送的东西,若可以,他想快速销毁眼前所有的珠宝。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幕,他盯着她,思考她在收到裴知聿送给她的珠宝时,她是否会像他收到她赠的物品一样,会欣喜若狂,会爱如珍宝?
她一定会的……
“桑小姐……婈婈,你怎能喜欢他?”
她和裴知聿昔日的亲密接触断断续续浮现在他眼底,摧毁他的冷静。
她不爱他,也不记得他与她幼时曾有过一纸婚书,可他惦记了她这么多年,自是难以割舍。
他该拿她怎么办?
——囚禁她,把她关在特意为她打造的金丝笼中,再用裴知聿的性命捆住她,让她陪在他身边,生生世世。
恶劣的想法占据他的清醒,越想越兴奋,他的手开始颤动。
裴烬寒俯身,双唇贴在她白皙的手腕内侧,伸出舌尖,舔着她腕间的脉搏,沿着一路向上,再滑下,深吻她的手腕,感受脉搏隐隐跳动。
他半敛眸,齿尖抵住,下意识想咬住她细小的血管,却又怕她疼醒,终是松开口,可腕处却留下了红红的吻痕。
他抬手,指腹按在那处吻痕上,轻轻刮过,带着点痒意,桑雪翎轻哼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裴烬寒盯着她露出笑意,将挽起的袖子放下,遮住吻痕,把她的手小心地放回被褥上压着。
他整张脸透着欣悦,眉眼舒畅,不再似刚从裴府回来时那般阴沉沉,此刻的他仿佛沉浸在溢出的甜蜜中。
无声无息地离开她的寝房,绕过长廊,重回杂物库歇息。
*
隅中,初雪乍晴,茶香萦绕。
桑府小院,山茶花开得旺盛,桑雪翎坐在景亭,眺望结冰的湖面,转回视线,接过裴知聿倒好茶水的茶杯,轻抿一口。
抬手间,宽袖拂落,露出那处发红的吻痕,在白皙的肌肤下,映衬得格外刺眼。
裴知聿脸上挂着的笑容顿时僵住,他盯着她的手腕,低声问道:
“婈婈,你的手腕处怎会有红痕?”
9. 缝靴
“婈婈,你的手腕处怎会有红痕?”裴知聿神色略显慌乱,声音急促了几分。
桑雪翎愣了一秒,放下茶杯,顺着裴知聿的视线看去,指腹划过那道红痕,用力抹擦,仍旧擦不掉,仿佛烙印在腕间的印记。
“这……”桑雪翎紧锁眉头,眼底透着茫然,看似浑然不知,“知聿,我也不知,清早一醒来便是如此,许是昨夜冻伤了,又或不小心割到手了。”
他拽住她的手腕,仔细观察那道红痕,桑雪翎任由他拽住,神色悠闲道:“前些年入寒冬季节,我也有过此现象,知聿,你就别担心啦,它不疼,一会儿就消了。”
她眉眼弯起,冲他露出明媚的笑容,眼底浮起天真烂漫。
笑语间,裴烬寒走进景亭,臂上抱着一件厚重柔软的雪狐裘斗篷,来到桑雪翎跟前,贴心地为她披上。
“方才路过寝房时,碰到了桑夫人,命景寒将斗篷给小姐披上。”
裴烬寒倾身,头凑到她胸前半尺,指节灵活地绕过,为她固定好斗篷前的系带。
他的眸光不经意间瞥过裴知聿,眼底浮起心满意足的笑意,刻意与她贴近,唇贴近她的耳畔,声音低磁:
“天寒,小姐莫要着凉了。”
裴知聿这才松开桑雪翎的手,直直盯着景寒,脑海里浮现那道红痕,仔细回味,红痕处有着若隐若现的齿印,分明不是冻伤或别的巧合引起。
乍看,倒像是有人趁婈婈睡着,故意刻上去的……
那人会是……景寒吗?
裴知聿低眸含笑,语气透着愧疚:“抱歉,是我这个未来夫君思虑不周,险些让婈婈冷着,多谢丈母和景寒用心照料。”
听到“未来夫君”四个字,裴烬寒眼底的笑意尽数消散,眸光暗沉,指尖收紧,与裴知聿对视,恨不得下一秒掐住他,掐死。
桑雪翎握住裴知聿的手,小幅度地摇头,扬起安慰的笑意:“知聿,你不用道歉,我并不觉得有多寒冷。”
她抬眸,看向景寒:“岁旦将至,近日府上有部分下人回乡迎春,府内事务繁多,正缺人打理,景寒,你去忙罢。”
“是,小姐。”
裴烬寒冷冽的寒光扫过裴知聿发顶簪着的白玉簪,微微躬身,退几步离开景亭,眼底余光仍常常瞥向景亭里和睦相处的她们。
他的眸光愈发冷淡。
往后几日,桑雪翎鲜少见到景寒伴在她身侧,他不再似昔日那般,随时随刻陪着她,为她准备需要之物,两人见面的次数随着天数逐渐减少。
桑雪翎起初还有点不适应,甚至想亲自去唤他回到自己身边,为她服侍,可又想到那日在景亭,是她安排他去打理府内事务,终是打消了让他回来的想法。
这几日万幸有尤香陪伴,让她倒也没太孤独,况且和尤香笑谈,令她感到很轻松,她便没再问起景寒了。
眼见岁旦之日将近,进入倒数日,府内长廊挂上红灯笼,贴上窗花和桃符,府内喜庆浓浓。
夜色弥漫,白雪皑皑,桑雪翎撑着纸伞穿过长廊,手上提着木色食盒,朝着景寒居住的杂物库走去。
未料,两人在长廊相撞。
纸伞抬高,露出那双明亮的杏眸,桑雪翎盯着他,看他爬上木梯,站在高位,怀中抱着一只红灯笼。
他身尺高,挂灯笼时头贴着天花,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挂上去,指骨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发红,脚下那双黑靴浮现磨损的现象。
“哐当”一声,红灯笼顺利挂上,在半空闪烁着灯光,光亮笼罩着桑雪翎的身影。
裴烬寒垂下长睫,向下俯视,两人视线相撞,对视几秒,率先由裴烬寒避开她的目光。
他爬下木梯,低声问了句:“小姐,景寒挂好灯笼就回杂物库,夜晚寒风凛冽,不知小姐要去往何处?”
这段时日,桑雪翎从未来寻过他,也从未问过他近日在做甚,对他漠不关心,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忘记他还在桑府了。
每日甚是想念她,他只能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瞧她在做甚,和谁说话。
看她对每个和她讲话的人都有说有笑,他嫉妒得很。他搞不懂她的一颗心怎么可以住下那么多人,不像他,心狭隘,只能住下她一个人。
桑雪翎轻声开口:“我是来寻你的。”
裴烬寒愣了半秒,眼底浮起不易察觉的甜笑,唇角扬起小幅度的笑容。
桑雪翎将手上提着的木色食盒递到他眼前,解释道:“来此之前,爹爹跟我夸赞你,夸你近日在桑府办事效率快,干得很好,为他解了不少忧愁。”
她的视线落在木色食盒前:“今日厨娘做了很多山茶糕,爹爹叫我来带给你,记得趁热吃。”
裴烬寒接过食盒,眼睫垂下,眼底的笑意尽数消散,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浮起的冷意,让她看不清他复杂多变的情绪。
失落感涌上心间,他本以为她是特意来寻他的,没想到只是为了来夸赞他办事效率高,若他未能好好表现,她是不是打算一直不来寻他?
还有山茶糕,若非桑家主为他准备,她是否从来不会分享给他?
裴烬寒略微点头,握紧食盒手提,掩不住冷淡的声线:“嗯,景寒多谢桑小姐告知,即无他事,景寒便先行告退。”
他迈步准备离去,方离开几步,桑雪翎骤然叫住他:“景寒,帮我去阿母房中拿一根缝靴针送到我寝房。”
裴烬寒停下脚步,瞥眸看她,迟疑半会,悠悠点头。
*
寝房,门扉推开,寒风混杂着碎雪吹进屋内,“呲呀”一声,又关上,将寒风隔绝在房外。
裴烬寒手上捧着一盒针线,走到她跟前,困惑地看向她。
桑雪翎端坐在小榻前,手上提着缝靴子的布料,从他手中拿过那盒针线,拔出一支粗针和一支细针,一针一线穿过布料,缝制新靴,手法娴熟,神情认真。
裴烬寒脸色沉下来,唇色发白,指尖在微微颤动。
“小姐……”他的声线有点抖,眼底浮起愠怒。
他盯着她,看她如此认真,又想起在她寝房沐浴治伤那夜,她在为裴知聿作生辰画,也是如今夜一般,动作严谨认真。
他知道,她在给裴知聿缝新靴。
裴烬寒眼眶微微泛红,嗓子好像被什么异物绞住,说不出一个字,仿佛她手上捏着的针线穿过的不是布料,而是他的心脏。
他此刻好想跪下来向她乞求,求她把对裴知聿的喜欢,分给他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他就满足了。
桑雪翎停下手上的动作,扬眉看向他,见证他的眼眶愈发红润,仿佛下一秒泪珠要从眼底流出,疑惑地问:“景寒,有人欺负你?”
一声清甜而又充满关心的少女音浮在耳畔,唤回他的分神,他把头低下几分,不让她看到眼底的情绪,轻微摇头否认。
“小姐还有别的吩咐么?若无其事,景寒先回杂物库歇息了。”
桑雪翎眺望窗外,见夜色静谧,天色已晚,便准许他回去了。可她总觉得近日景寒的状态不对劲,好像在躲着她。
看到她点头准许,裴烬寒眉目又阴沉了几分,他心底想要她留下他,让他陪着她。方才不过是赌气的话,谁知,她这么快就准他走了。
他慢悠悠朝着门扉走去,脑袋莫名有点昏沉,迷蒙的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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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里看到小柜前摆着裴知聿那夜送的珠宝,真碍眼。
他趁着桑雪翎不注意,跌跌撞撞冲向小柜,一个顿仆,“砰”地一声,小柜倒塌,柜上摆着的珠宝从半空坠地,砸在地上,珠链断裂,珠子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珠声。
桑雪翎心一惊,放下手上的活计,抬眼望去,瞧见景寒摔倒在地,忙起身跑去,扶他起身。
“没事吧?”桑雪翎关切地问。
裴烬寒垂下眸,盯着地上的碎珠,低下头愧疚道歉:“小姐,对不起,景寒近日头有点晕,许是寒气入体引起的,方准备离开寝房时,分不清方向,不小心撞倒了。”
为了让谎言更真实,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珠,捧在怀里,仰头看她:“小姐,都怪景寒不好,景寒一定会赔给小姐的。”
“罢了,将这些碎的都清扫干净罢。”
桑雪翎伸出手背,贴着他额头,眉头微蹙道:“既然头晕,近日就好生歇息,从明日开始,我会让尤香督促你每日喝散寒药。”
久违的温暖再次冲上心间,裴烬寒兴奋地唇瓣在轻颤,好想拽住她的手,亲吻啃咬,将那股温暖吃进体内,永远只能暖他一人。
又是如那日一般,贴上去不过一秒,温暖散去,裴烬寒点头:“多谢小姐照料。”
清扫干净那些碎珠,他回到杂物库,安心入睡。
往后几日,桑雪翎说到做到,果真让尤香日日督促他喝药,持续了好几日,他的寒症逐渐好转。
故而,桑府常常出现裴知聿的身影,然裴烬寒打理完桑府杂事,便会守在桑雪翎身边,从早到晚。
裴知聿也不相让,三个人就这样整天纠缠在一起。
直到岁旦来临的前六日,桑冀决定抽出一日时间,让桑府下人出府探亲,或赶集买需要之物,裴烬寒借此机会出府。
他来到聚珍阁,挑选了一块琉璃珠镶嵌金环的玉镯,在灯光的照映下璀璨夺目,很适合她。
定睛看去,瞧见展示柜台里摆放着一支白玉簪,掌柜见他盯得出神,笑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买下这支白玉簪?”
簪身清透,与裴知聿生辰日的那夜,桑雪翎送给他的那支,一模一样。
裴烬寒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掌柜给他打包好,眉开眼笑地夸他:“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是从外地运过来的,只有两支,品质优越,前段时日有个小姑娘买走了另一支。”
“嗯。”裴烬寒面无表情,攥紧那支白玉簪,脑海里蹦出一个诡计多端的想法。
他买的终究没有婈婈送的好,他只要她送的,哪怕是别人戴过的。
接着,他来到打造剑器的小铺,花了大量银子炼造一柄全新的利剑,他记得婈婈幼时练剑总是拿的木剑,可她那会儿很想拥有一柄独属于她的铁剑。
后来他离开裴府多年,没来得及为她买下铁剑,时间一晃,竟过去十年。
“主子,你传信唤我回京,只是为了帮你付银子?咱们边疆那边有很多剑器,给你带一柄不就行了。”
凌迁跟在他身后,捂住腰间包囊里的银子,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一样,”裴烬寒睨了凌迁一眼,“我送给她的,只能是全新的。”
凌迁尬笑一声,拿他真没办法,轻拍他肩膀,无情提醒道:“主子,她可是有夫之人,她意不在你,你又何苦强求这份情呢?”
裴烬寒眸光泛冷,瞥向凌迁,嗓音冷淡:“她还未成婚,如今她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况且,我身未死,从未同意过与她解除幼时订下的婚约,名义上,她亦是我妻,我为何不能接近她?”
10. 赔礼
话落,凌迁双瞳放大,眼底盛满震惊,不禁“啧啧”两声。
眼前的少年郎,还是他认识的那位在边疆沙场手起刀落的少年将军么?
如今怎深陷人间情爱无法自拔?甚至干些道德败坏之事,唉,真是劝不动!
不一会儿,利剑已打造好,出炉,工匠擦了擦剑身,干净无尘,剑尖磨得格外锋利,小心谨慎地交到裴烬寒手中。
剑光映入眼底,裴烬寒捏紧剑柄,仔细观察这柄利剑,幻想婈婈收到的那刻,一定会欣喜欢愉。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浅笑,忽问凌迁:“你可否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她重新喜欢上我?”
“或者……如何讨她日日欢心。”
凌迁不语,场面戛然而止,仿佛时间定格般,沉寂许久都未曾等来凌迁的回应。
裴烬寒垂下冷眸,他实在是太想让婈婈喜欢他,已然忘记凌迁在边疆多年,从未和女子亲密交流,他哪会哄女子开心,问了也是白问。
*
时间一瞬流逝,岁旦日到来,街巷传来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在夜色中炸开火花,碎雪飘飞,桑府灯火通明,欢笑声不断。
用完晚膳后,桑雪翎披了件淡紫的绒袄,厚重柔软,走在雪地里,也并不觉得寒冷。
裴知聿紧跟她身后,为她撑伞,两人的衣角相贴,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踩雪声,混杂着烟花燃放的碰炸声。
尤香在桑府小院里奔跑,她捂着双耳,半睁开眼去看点燃的烟火,“砰”地一声,烟火直冲,照亮幽静的夜空,换来一阵欢呼。
“小姐,快来一起玩呀!”尤香鼓了鼓掌,眉开眼笑。
桑雪翎淡然轻笑,蹲身在雪地里堆起一块雪球,很小,朝她轻轻扔去,砸在尤香背上。
她起初还未发现,直到寒意灌入体内,才醒悟到小姐竟在背后偷袭她!
尤香也不服输,堆起雪球朝桑雪翎砸去。
眼见雪球即将落地,桑雪翎躲到裴知聿身后,他将纸伞移下,雪球砸在纸伞上,碎成雪渣。
尤香撇起嘴,双手叉腰,轻轻“哼”了一声:“小姐,你玩不起!”
桑雪翎走出纸伞,学着她的动作,做出一副傲娇的表情:“没有人规定不可以躲呀。”
两人陷入短暂的僵持,这是裴知聿第一次见到桑雪翎如此鲜活的情绪,他轻笑一声,清润的嗓音打破僵局,开口那刻,仿佛降下的雪花也有了温度。
“婈婈,尤香,今早我听闻戌时至子时街坊会有赏河灯之景,不如我们一同去观赏?”
桑雪翎看向尤香,两人相视几秒,绽开笑容。
尤香提着褥裙跑来,挽住桑雪翎的手,晃了晃,透着点撒娇的语气跟她说:“小姐,去罢?”
桑雪翎替她拍了拍悬挂在发顶的碎雪,点头答应:“今夜倒也无事,既然你们都想去,那我便陪同罢。”
尤香双瞳放光,兴奋地在雪地里蹦跳,乐此不疲。
此期间,桑雪翎回了寝房一趟,裴知聿守在寝房外等她,静候半会,桑雪翎跑出寝房,手中提着一幅画作。
这幅画是她近几日新作的,与前些日被景寒不小心弄毁的那幅画的内容相差无几,她重新描摹了一副。
桑雪翎展开画幅,呈现在裴知聿眼前,画上的少年郎温文尔雅,捧着一本经书认真阅览,眉眼间沾染温情,画幅颜料涂抹均匀,五彩缤纷,一眼便能瞧出作画者定是花费了很多精力。
裴知聿双瞳微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而后眼底淌出感动,双眸微红,嘴角缓缓扬起浅淡的笑容。
桑雪翎将画交到他手中,笑了笑:“知聿,还记得生辰那夜我同你说过的话么?”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幅画本该是作为生辰贺礼送你,却因颜料未能调制好,我不小心弄毁了,只好重画后,当下作为新春贺礼送予你。”
“婈婈,我很喜欢,你真的很用心。”
裴知聿盯着她的手,眼底浮起心疼,慢慢地伸出手靠近她,触碰再牵上:“画两幅一定很累,婈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其实……无论你送我任何物品,我都会很喜欢,视为珍宝,哪怕是件世人皆舍弃的廉价之物。”
裴知聿那双大掌紧紧包裹着她的小手,忽然松开,合上画幅,抬手示意跟随在身后的小厮来到他身边,并交给他一柄锋利的长矛。
他握住长矛的矛柄,递到桑雪翎眼前,他眨了眨眼,露出期待的目光。
并向她解释道:“婈婈,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很想拥有一柄独属于自己的长矛,然家父边疆除寇胜战归来,陛下将朝中武将用的长矛作为赏赐,这柄长矛最为锋利轻巧,很适合你,今日我将它赠予你。”
桑雪翎眼前一亮,抬手接过,握住矛柄,脸上洋溢着喜悦,她踮起脚抱住裴知聿,倾身相贴,她笑着道:
“谢谢你,知聿,那日我也是随口一说,未料你竟将此番话一直放在心上。”
在裴知聿这,桑雪翎能清晰地感受到,被心上人重视是有多么的幸福、珍贵。
裴知聿神色怔住,手忽然僵在半空,似是还未回过神,待她清甜的声音落在耳畔,他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
两人在雪中相拥,幸福感灌满全身,丝毫没有留意到长廊转角处有一双漆黑猩红、散发着嫉妒的双眸盯着他们——
晚膳后,裴烬寒方清洗完碗筷,从后厨走出,又匆忙赶回杂物库,拿上前几日在街坊买的玉镯和精心打造的利剑,跑来寝房找她,想将它们作为新春贺礼赠与她。
谁知,她居然在和裴知聿搂搂抱抱。
方才她和裴知聿的对话,他躲在长廊柱下听得一清二楚,裴烬寒半敛眸,盯着手中那柄利剑,唇角勾起自嘲的冷笑。
——是啊,他和她已有十年未见,他又怎能笃定,她如今还会喜欢、需要这柄利剑?
她当下喜欢的是长矛,喜欢的人也只会是裴知聿。就如同那日凌迁所说的话,困在回忆里的人,只有他。
他捏紧剑柄,指尖嵌入,目睹她对裴知聿眉开眼笑,心脏猝然一抽,疼痛在血液里蔓延,他深吸一口寒气,无声无息地离开长廊。
这几日凌迁还未离京,裴烬寒从后院走出桑府,以书信唤凌迁赶来桑府后院集合。
裴烬寒在后院静候几分,只见凌迁吊儿郎当地走来,手中还玩弄着在路边摘的狗尾草,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挤眉问:“主子,有何事需要吩咐属下?”
在漆黑的夜色里,裴烬寒眉目间的阴沉愈发浓重,眉头蹙在一团,没好气地将手上的剑扔到凌迁怀中,冷道:“送你的。”
“唉!不是……”凌迁握住剑柄,怒笑道,“主子,她不要的东西,你就送给我,太不仗义了罢!”
裴烬寒今夜心情非常差,他走向前一步,准备夺走凌迁怀中那柄剑:“不要就扔了。”
“等等!”凌迁后撤一步,护住剑,不让他夺走,“主子,这可是花了我好多银子打造的一柄剑,怎能说扔就扔。”
凌迁轻飘飘说了句:“要我说,就是那位桑小姐太不识相了,这利剑打造的多好,她居然还不要。”
“闭嘴,是我没送给她。”一道冷冽的目光睨向凌迁,裴烬寒语气染上愠怒,“今后,我不想再听到你口中说出半句她的坏话。”
他神情严肃,认真,凌迁耷拉下来眼皮,心不甘情不愿地轻轻应了声。
无声寂静间,一道清甜的少女音从长廊传来,一声又一声唤着他的小字。
“景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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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进裴烬寒耳底。
他瞥眸望去,冷眸微眯,瞧见桑雪翎撑着纸伞,身后无人相伴,她朝后院奔来,手中还抱着一双……靴子。
裴烬寒的目光凝聚在靴子上,清亮的黑眸恍然暗下,眼底倒映出前几夜在她寝房,她认真缝靴的模样。
那只靴子不是该送给裴知聿么?她为何要抱着它来寻他?
凌迁躲在裴烬寒身后,见桑雪翎走近,他浮在裴烬寒耳畔,低哑急促道:“主子,属下先走了,有事可随时唤属下前来。”
未等裴烬寒回应,凌迁大步流星地离开桑府,轻声跳上砖瓦,身影消失在漆黑狭窄的巷口。
“小姐……”裴烬寒走到她的视线里,嗓音清亮,眼神微微透出些许可怜。
桑雪翎环顾四周,不见半点端倪,此地唯有他一人,定眼望去,漆黑巷口闪烁着烟火的光亮,耳边响彻炸开的火花声。
她抬眼,微微蹙眉,困惑问:“景寒,你怎么一人跑到荒寂的后院来了?”
裴烬寒看向那团耀眼的烟火,眼底染上落寞,低声告知:“景寒在府上只与小姐熟悉,他们似乎也不愿与我玩乐,而小姐在忙,景寒便不能打扰小姐。”
桑雪翎抬高纸伞,将他包裹在内,凑前一步,深吸一口,足以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幽香味,她温声教导:
“景寒,你可以大胆一点,你与他们身份相同,同样皆是桑府之人,你可以多去与外人交流,如若他们敢孤立你,你大可告知我,我答应过你,不会让桑府任何人欺负你。”
裴烬寒眸光幽暗,他不是不敢与外人交流,而是不想。
在他的世界,他认为只要围绕着桑雪翎一人转即可。
可她的世界,真的装下了很多人,并给予了无数人温暖。
裴烬寒无声叹息,缓缓点头:“景寒多谢小姐教导。”
桑雪翎好似看出他的闷闷不乐,她睁着明亮的杏眸,暗想:也是,今夜桑府众人聚集欢乐,唯独他一人躲在后院,偷偷观赏巷口外的烟火。
桑雪翎抿唇轻笑一声,牵着他的手腕来到后院的小亭,按着他的肩,落座。
裴烬寒痴痴的目光盯着她的手,似是还未回神,仍旧沉浸在她方才给出的温暖中。
走神间,她放下纸伞,抽出怀中抱着的靴子在他眼前展现,露出白齿:“给你缝的,快穿上看看是否合适?”
他抬眸,盯着那双绣有纹路的黑靴,暗眸闪过一丝诧异,伸手接过,再穿上新靴,温暖从足底蔓延至全身,荡漾开来。
“小姐亲手缝的很合适,景寒非常喜欢,多谢小姐。”裴烬寒目光炯炯地注视她,唇角勾起甜笑。
他原以为这双靴子是她给裴知聿缝的,没想到竟然是送给他的,宛如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桑雪翎撑起纸伞,准备离开,并告知他:“今夜戌时至子时,街坊会有赏河灯,眼见时辰将至,景寒不如随我一同前去?”
“好。”
裴烬寒起身,迈出一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拽住她的手,从腰间掏出一块琉璃珠镶嵌金环的玉镯,给她戴在腕间。
两人炽热的视线相撞,裴烬寒扣着她纤细的手腕,眨眨眼:“景寒前些日在聚珍阁为小姐精心挑选的,那夜毁坏了小姐的珠宝,以此给小姐赔礼。”
桑雪翎转了转手腕,观察一圈玉镯,轻笑:“景寒,我很喜欢。”
听到她说喜欢,裴烬寒眼底的笑意渗出,掠过纸伞,为她撑伞,两人走过漫长寒冷的长廊。
他的目光常常瞥向她,心脏在寂静的雪夜里跳动,被她用温暖一点点修补好先前裂开的缝隙。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便下定决心,要爱她一辈子,成为她的夫君,与她相守白头。
11. 许愿
戌时过半,桑府小院,桑雪翎和景寒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她提着绒袄跑出纸伞,来到裴知聿身侧,与他共撑一伞。
裴知聿幽静的目光扫过景寒,脸上清雅的笑容逐渐褪去,低眸看向桑雪翎:“婈婈,景寒你也要带去吗?”
桑雪翎挽住他的手,悠悠点头,小鸡啄米般:“知聿,前些日景寒在桑府立下大功,帮爹爹做了很多琐事,我想今夜带他出府瞧瞧,就当是……奖励。”
裴知聿短暂地沉默,直直盯着她。
她抬手挽他,宽袖滑落,露出腕间戴着一块琉璃玉镯,镯上镶嵌的金环格外刺眼,裴知聿的眼皮微微跳动,慌乱自心底浮动。
他很清楚地明白,在她今夜未去见景寒前,她的手腕间是从未戴过琉璃玉镯。
那么……这块玉镯,只能是景寒送给她的。
裴知聿唇色发白,抬眸直视景寒那双深邃的黑眸,两人四目相对,眼眸坚定,透着强烈的竞争感。
桑雪翎感受到寒意攀上脊背,她轻轻嘶了声,近一步贴着裴知聿,忽问:“知聿,你不开心吗?”
她的掌心贴在他冰凉发冷的手背上,唤回裴知聿的清醒,他看向她,扯出浅笑:“怎么会呢,人多热闹,婈婈安排的一切,我都会心满意足。”
“那便好,走罢。”桑雪翎与他并肩而行,离开桑府。
尤香的身影也随之走远,小院只余裴烬寒一人,他伫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她贴着裴知聿的那只手,两人光天化日之下亲密无间地触碰,可他却只能趁她睡着偷偷摸摸地碰她。
让他好生嫉妒,他的呼吸一沉,眼尾泛起猩红。
裴烬寒迈出沉重的步伐,浑身透着森冷的气息,踏雪而去,紧跟其后。
街坊,炮仗声轰轰烈烈,聆听欢声笑语一片,悬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光照,将人们的身影拉长。
碎雪纷飞,飘洒各处,湖泊上漂浮着雪屑以及人们放走的河灯,暖黄的灯光倒映在湖面,随着水波远去。
桑雪翎眉目舒展,神色愉悦,舒畅地环顾四周,瞧见前方有一个小铺,专卖各式各样的河灯,图案花里胡哨,颇有创意。
她拉着身侧的裴知聿,来到小铺前。
桑雪翎探头看了看,挑出两款,手提两只河灯在裴知聿眼前晃动,撇了撇嘴问:“知聿,你觉得花形的好看,还是方形的呢?”
裴知聿一时未能回答,盯着她腕间耀眼的玉镯,心不在焉。
裴烬寒见状,走到桑雪翎身后,语速慢悠,隐约透着怒意:“要我说,都不好看,小姐喜欢哪款,那自然是最好看的,何须问他人?”
裴知聿看向景寒,两道冷冽的目光撞在一处,见证到对方眼底透出的讥讽,愠怒,他忽然笑了。
捕捉到他的笑,裴烬寒冷眸微眯,一时猜不透他的想法。
裴知聿伸手拿过一对河灯,河灯图案呈手绘小人,灯内暖光亮起,图案上的少年郎和少女互相奔赴,拼接在一起,两只小人紧紧相贴。
商贩拍手笑道:“公子好眼光!将此对河灯送与心上人,明确心意,许情愿于河灯,乃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每一个字完美地踩在裴烬寒的雷点,他的眉目愈发阴沉,带有杀意的冷眸盯着商贩。
裴知聿轻声问桑雪翎:“婈婈,你喜欢吗?”
桑雪翎眉开眼笑,接过他递来的河灯,眉目传情:“喜欢!我们将愿望许在河灯里罢。”
“好,都听婈婈的。”
两人又提笔在白纸写下各自心底的愿望,再合上,塞进河灯里,手牵手来到湖畔,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远去,与众河灯汇聚一块。
裴烬寒站在人群里,远远眺望她放走的那只河灯,他不知她在纸上许下了什么愿望,是否关于裴知聿。
他非常、非常想知道,如若是关于裴知聿的,那他会毫不犹豫地撕碎愿望。
走神间,一名女子撞过他,与他擦肩而过,他回神,冷眸扫视那名女子,女子身着杏色织锦长袄,站在湖岸,指向裴知聿,与身旁的侍女窃窃私语。
裴烬寒眼底亮起趣意,悄无声息地走近,近到足以能听见对方的私语。
“是他!裴小侯爷!两年前陛下汇集朝中世家,我和他见过一面,没想到如今,他竟生得越发俊美。”女子眼眸闪着光。
身旁侍女拦下她的手,又捂住她的唇,示意她别太激动,贴在她耳畔忙道:
“小姐,奴婢听闻他已有心上人,正是桑府四小姐,两人感情和睦,还有一纸婚约呢!小姐可别再肖想裴二公子了,京城还有无数世家公子,任小姐挑选。”
她冷下脸,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桑雪翎,任性道:“若我说,我阮嘉月此生偏要裴小侯爷呢!”
“京城那些世家公子纨绔卑劣,没一个人像他,年纪尚小却有责任担当,光风霁月,玉树临风,在京城,我找不到第二个他。”
阮嘉月语气格外坚定:“有婚约又如何?毁了便是。感情和睦总有分道扬镳的那日,我想要的,无论是人或物,我都必须得到。”
阮嘉月说完,甩袖离开,侍女看着她被宠坏的性情,无奈叹下一口气,也随之离去。
裴烬寒眉梢微挑,嗤笑一声,没想到他这个弟弟,在京城名声竟这般好,简直是女子口中日思夜想的完美夫君。
也难言,桑雪翎喜欢他那么久……
他望着桑雪翎和裴知聿,两人在湖畔嬉笑,乐此不疲,他屏住呼吸,将视线转移在阮嘉月身上,她或许就是最能戳破桑雪翎和裴知聿和睦感情的工具。
只是……
据他所知,阮嘉月是阮校尉之女,在京城算是贵女,可跟桑雪翎比起来,她的身份不值一提。
桑冀是朝中大将军,处处胜过阮校尉,桑府地位自是更高一层。仅凭阮嘉月一人,不足以毁掉婚约,况且当朝皇帝甚是看重桑裴两家和亲之事,要想毁婚约,绝非易事。
兜兜转转,还是得靠皇位毁婚。
思绪间,桑雪翎的声音浮在耳畔,唤回裴烬寒飘飞的头绪。
“——景寒,你不用放河灯许愿么?”
裴烬寒撞上她清澈明亮的杏眸,愣了半秒,瞥眸看向堆积在湖面上密密麻麻的河灯,他摇了摇头,诚恳道:“景寒的愿望,便是希望小姐日日欢愉。”
桑雪翎双瞳微震,见到裴知聿走近,她没再追究景寒口中所说的愿望。
三人陷入几秒死寂中,万幸尤香跑来,扯住桑雪翎的绒袖,指向前方精彩的唱戏台,语气激昂:“小姐,那里好热闹啊,我们快去瞧瞧!”
桑雪翎探头望去,还未给出回应,人影便被尤香仓皇牵走,穿过拥挤的人群,将裴知聿和景寒甩在身后,两人来到唱戏台下,鼓掌观赏戏班。
原地,裴知聿瞥了眼景寒,冷目相对,双方眼里都掺着几分警告。
裴知聿没与景寒招呼,冷着张脸挤进人群,追随桑雪翎的身影。
他的头上戴着桑雪翎送给他的白玉簪,刺眼夺目,裴烬寒从腰身掏出一支模样相同的白玉簪,是那日出府在聚珍阁顺手买下的,如今看来,将派上用场了。
裴烬寒跟上裴知聿,穿过冗杂拥挤的人群,恰好见证行人簇拥,挤着他,将他头上的白玉簪挤掉。
裴知聿略微回头,又转身离开,好似根本没发现白玉簪掉落。
见状,裴烬寒仓猝地跑上前,挤开人群,捡走裴知聿头上掉落的白玉簪,他拍了拍簪身,又吹掉簪身沾染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像对待珍宝般。
他笑了笑,婈婈赠送的,果真与他自己买的触感不同。只要是婈婈送的,哪怕别人戴过,他也会要。
不过裴知聿一旦发现白玉簪不见,他一定会四处搜罗,为了不将此事闹大,裴烬寒把他那日在聚珍阁买的模样一致的白玉簪扔在地上,静等裴知聿折回寻找。
天色渐暗,漂浮在湖面上的河灯内的灯芯随着寒冷逐渐熄灭,裴烬寒没有陪同桑雪翎去看戏班,而是蹲守在漆黑无光的湖对岸,以哨声唤来凌迁。
“主子,何事吩咐?”凌迁蹙起眉头问。
裴烬寒幽深的目光扫视湖面上那片河灯,薄唇轻启,用着不可抗拒的语气道:“将这些河灯都给我打捞上来,必须找到桑雪翎的河灯,我要看她许的什么愿望。”
凌迁脸色铁青,骂骂咧咧的话挂在嘴边,又强行吞进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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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旧气不过,低声骂了他一句“疯子”。
“快点!”裴烬寒踢了踢他的小腿,不耐烦地催促。
凌迁走到树下,随手折下粗壮的树枝,将漂浮在湖面的河灯勾到双手能触碰之处,捡走一只只河灯,查看纸上的愿望。
雪夜寒冷,随着夜色暗下,湖面的温度愈发冷冽,凌迁双手冻得发紫,仍在寻找桑雪翎的河灯。
而裴烬寒在岸边冷脸静候,时不时拍动长袍,炫耀似的露出新靴,凌迁捂手取暖时,常常看到他脚上崭新的靴子。
终于上天不负有心人,耗时半会,凌迁总算找到以桑雪翎署名的河灯,他取走藏在灯内的纸,交给裴烬寒。
裴烬寒拆开纸条,扫了眼纸上字迹工整的几句话,脸色骤然苍白,指尖收紧,狠重地撕碎纸条,扔在湖里,被水淹没。
——纸上,她写下的愿望,是和裴知聿新婚大禧,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嗬——”
裴烬寒咬牙冷笑,黑眸凝聚起狠戾森冷的情绪,他真搞不懂,裴知聿有什么好的,让她能够那么喜欢!
喜欢到……就连许愿也要牵扯他!
凌迁目睹他气愤的神色,恍然哑声,几秒后,终是弱弱唤了声:“主子?”
裴烬寒转身离开湖岸,语气冷淡:“你回去罢。”
凌迁不能理解,不是他要看桑雪翎许了什么愿望,怎么一看,还气上了?
“是,主子!”裴烬寒不说,凌迁也不敢多问,转身便走。
另一边,戏班掌声不断,引起一片欢呼,桑雪翎和尤香看得起劲,而裴知聿则在身侧陪同,一股心慌涌上全身,他回头望着拥挤的人群,总感觉弄丢一样珍贵的物品,心底尽是空虚。
心跳声在耳边鼓动,混杂着戏曲声,裴知聿抬手触碰玉冠,猛然发现触摸不到白玉簪,他回头,眼神慌乱地寻找。
桑雪翎留意到他奇怪的举动,蹙眉轻问:“知聿,你在寻何物?”
裴知聿躲避她的目光,不愿与她坦诚相待,若她得知送给他的白玉簪被他弄丢,一定会觉得他不够珍视这件物品。
“无碍,婈婈,我只是想起我好似有一件物品落在府中,婈婈先在这观赏戏班,我取完物品再来接你回府,可好?”裴知聿抬眸,与她对视。
桑雪翎淡颜一笑:“知聿,若今夜裴府有事待办,你便去忙好了,戏班结束,我与尤香共同回府,你不必特意来接。”
裴知聿薄唇微启,想反驳,桑雪翎及时插断他的话:“京城路我熟得很,难不成你还在担心我会走丢?”
桑雪翎轻拍他的肩,并未留意到他发中丢失的白玉簪,轻声:“你快去忙罢。”
裴知聿这才松口,轻抚她的头,转身挤进密集的人群。
桑雪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睹他冲出人群,东张西望地寻找,却不知他究竟在寻找何物,离开的方向也并非是回裴府的那条路。
回想起方才他慌乱的神色,桑雪翎总觉得他今夜状态不对劲,仿佛在故意隐瞒着她什么。
桑雪翎失去看戏班的心情,她挤出人群,悄无声息地跟在裴知聿身后。
距离渐近,桑雪翎躲在街坊两侧的小铺,伪装成买花灯的客人,常常瞥眸看向裴知聿的方向。
直到目睹他不再前行寻找,可他的身前却站着一名陌生女子,那名女子递给他一件物品,面露微笑与他谈话。
他接过物品,微微躬身,似是在道谢,两人继续交谈了几句,场景和睦,仿佛多年未曾见面的故人。
可由于距离较远,桑雪翎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两人的神态。
片刻后,裴知聿与她告辞,朝着裴府走去。
那名女子则往戏班的方向走来,与桑雪翎擦肩而过,待看清那名女子的面容,桑雪翎瞳孔微震。
她认得她,一身杏色织锦长袄,额前印有花钿,此女是阮府嫡女——阮嘉月。
可裴知聿怎会与她相识?两人莫非还是有过交情的故友?
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何事……今夜相见为何要隐瞒她?
无数个困惑从桑雪翎心底冒出,宛如石头坠落深井,刹那间,心也跟着沉下去。
12. 偷衣
子时将至,桑雪翎魂不守舍地走回桑府,她并未去裴府寻裴知聿问个明白,今夜天色已晚,她已无精力追问。
尤香观赏完戏班才见桑雪翎人影消失,穿过人群,只见桑雪翎一人孤零零地走在回府的道路,她追上去,见她心情低落,想问个明白,可桑雪翎始终不说。
仿如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雪夜里,到最后,尤香也不再追问,静静地陪着桑雪翎。
直至走到桑府门前,窸窸窣窣的扫雪声浮在耳畔,扫帚映入眼底,桑雪翎抬眸看去,撞上景寒幽静深邃的黑眸,她眨眨眼,下沉的心在此刻恍然升起。
桑雪翎开口,终于肯说一句话,她问他:“景寒,天色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扫雪啊?”
裴烬寒并未及时接上她的话,今夜看到她许的愿望,心中的怒火还未彻底消散,扫雪声也重了几分,似是在发泄,可方才见到她的那刻,心情又莫名愉悦些许。
他静默半会,幽幽开口,嗓音清冷:“景寒不喜观赏戏班,也不敢打扰小姐与他人游玩的时间,便匆匆赶回府,见府前积雪过多,担心小姐回府时摔着,便想在这扫雪,等小姐回府。”
真是个傻小子。
桑雪翎眸间染上内疚,今夜说好带他好好游玩,可她却光顾着和裴知聿赏景,冷落了景寒。
她忽然问他:“若我今夜一直未曾回府,你莫非要蹲守在府前一夜,直到等我回府为止?”
裴烬寒眸色不易察觉地暗下,唇角却勾起淡笑:“景寒会去找小姐,把小姐带回桑府歇息。”
桑雪翎迈上台阶,跨过门樘,转身叮嘱他:“深夜天寒,扫完府前的雪赶快回去歇息罢,莫着凉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阵暖风拂过,裴烬寒后知后觉,她是在关心他,眼底的阴翳瞬间消散,只剩欣悦,他点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不转睛。
待回神,他忽然想起什么,裴烬寒追上前几步,语气轻快不少:“多谢小姐今夜愿意带景寒出府,这是景寒迄今为止过得最开心的岁旦日。”
桑雪翎停下脚步,蓦然回首,与他对视,她的心情仍旧低落,似是在想别事,迟疑半会,她略微点头,扯出一抹淡笑,朝着寝房走去。
雪地里,只剩裴烬寒,他将府前的雪块扫在一堆,随着天气温差逐渐融化成水,他望向那座宽敞的寝房,灯光顿然熄灭。
他守在雪地里半晌,雪落肩,寒冷刺骨,唤回他飘飞的思绪,遂沿着长廊回到他居住的杂物库。
途中,几名提灯的婢女和男仆与裴烬寒擦肩而过,他们聚集一团,嬉笑着交谈。
裴烬寒本不感兴趣,却意外从他们口中听到桑雪翎的名字,他骤然停下脚步,竖着耳朵认真听。
“桑四小姐真的好大方!今日岁旦,她给府上所有人都准备了贺礼,她送给我一支上好的墨笔,还说我生得俊俏,一副书生模样。”男仆笑着说,语气透着羞涩。
裴烬寒冷眸微眯,仔细审视男仆那张脸,五官清秀,可他却觉得无比丑陋。
桑雪翎说他生得俊俏……莫非是看上他了?
一股怒火涌进裴烬寒体内,蔓延开来,他瞪大双瞳,火星子快要从眼瞳里冒出,他攥紧掌心,强行压制心中的不甘与厌恶。
“是啊,桑四小姐温婉善良,待府上仆人皆是一片真心。”婢女捂住唇,轻声笑道,“今夜我亲眼目睹小姐送给裴二公子一副画卷,那定是小姐亲手绘制的,两人真是郎才女貌!”
言毕,几名婢女双眼放光,纷纷仰慕桑雪翎与裴知聿的这段情缘,欢心地离开长廊。
漆黑的廊道里,裴烬寒抬起凶狠犀利的眸子,盯着那道远去的灯笼光,他紧咬下齿,脸色铁青,心跳沉下——
他本以为在桑府下人中,只有他一人获得她送的贺礼,未料,她居然给桑府所有人准备了贺礼!
之前他故意靠近她,迫使她弄脏给裴知聿准备的那副画,她倒是空闲,如今又给他重新画了一副。
裴烬寒移下视线,盯着脚上的黑靴,嫉妒感涌上全身。他不知道,她是否还给别的男仆亲手缝制过靴子……
他如此渴望得到她的关心,而裴知聿永远比他先得到,到最后才发现,原来她给予那一小点的关心,就连外人也能拥有。
在她这,得到偏爱难如登天。
心中的不甘快要将他淹没,裴烬寒瞥眸看向那间漆黑宽敞的寝房,脑海里冒出各种恶劣的想法。
她待谁都一样,可他只想她对他独特,哪怕这份独特是他强求来的。
白日里,他不能大大方方地触碰她,可夜里,谁也看不见,他就能靠近她、触碰她,与她亲密。
这样便好,至少他与别人不同,他见过她沉睡时的模样,夜里进过她的寝房,在她腕间留下过吻痕,这些都是别人触及不到的,他又何尝不是独特的呢?
裴烬寒眼中闪烁着病态的情绪,他折回长廊,并未回杂物库,而是来到桑雪翎的寝房前。
夜晚静谧无光,天寒地冻,掐指一算,或是子夜时分,桑府下人不再出行,无人发现他站在寝房门前。
裴烬寒静候许久,见寝房内已无声响,知她早已陷入深睡,他动作静悄悄地推开寝门,跨过门樘,再关上门,来到床榻前,直直盯着她。
眼底的爱意渗出,掺合着兴奋,眼睑微微泛红,他蹲在榻沿边,凑近看她垂下来纤长的睫毛,薄嫩的淡唇,视线往下,扫过她白皙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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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寒盯得很仔细,目光凝聚在她胸前那颗诱人的痣,他倾身贴近,想将唇覆在那颗痣上,印下一个轻薄的吻。
被兴奋占据的大脑忽然闪过一丝清醒,如若印下吻,无论轻重,触感都随时会将她唤醒。
夜里来她的寝房好几次,可他始终没有做好被她发现的准备,他还不能如此莽撞行事,若她知晓,日后定会躲着他,指不定还会将他赶出桑府。
裴烬寒咬紧下唇,眉目阴沉,浑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他盯着她白里透红的掌心,伸出手牵住,掌心朝上,他俯身亲吻她掌心的纹路,伸舌细细舔过,抬起染上情-欲的黑眸看她的反应。
一阵痒意涌上心间,像蚂蚁在掌心攀爬,桑雪翎轻哼一声,侧过身睡,掌心远离他的唇瓣。
她的举动顿时让裴烬寒不敢再肆意妄动,他起身,在她的寝房里四处观望,无意间瞧见柜前摆着一身肚兜,他被那抹红吸引,迈步走近。
他站在柜前,拉开柜门,抽出那身红肚兜,捧在掌心摩挲,暖意透过掌心蔓延进血液,他又放在鼻尖嗅,奶香灌入鼻腔。
漆黑中,他的眼瞳闪着餍足的红光,闻着这股清香,他快要克制不住地抱住她,按在怀中亲吻。
裴烬寒喉结滚动两下,攥紧手中软绵绵的肚兜,将它捏得皱巴巴,塞进腰间袋中,远远看她一眼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寝房,快步回到杂物库。
推开杂物库的木门,他坐在木榻边,掏出那身肚兜,将它铺展开来,按在腰下,衣襟半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肤。
他仰头,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眼尾泛红,滑动着肚兜,爽感涌上全身,顷刻间,肚兜染湿,他的眉目舒畅。
口中不断轻声地唤着桑雪翎的小字,断断续续,嗓音蛊惑人心:“婈婈……”
他半敛眸,眸间沾染浓烈的情-欲,脑海里幻想桑雪翎淡颜轻笑的面容,暖烘烘的手,还有她清甜的声音,温和地在他耳畔唤着他的小字。
“——景寒……”
清晨,天光浮现,这道声音仍在耳边响彻,裴烬寒眉头轻蹙,缓缓睁开惺忪睡眼,顺着声音看去,有人在外敲着木门。
是她,是桑雪翎。
他的掌心还攥着湿透、皱巴的肚兜,他恍然想起昨夜拿它做了何事,赶忙将它藏在缝隙狭窄的榻底,位置隐蔽,不仔细看是不会发现的。
裴烬寒调整好状态,推开门,撞上她焦急的杏眸,没等他问究竟发生何事,桑雪翎率先开口,往杂物库瞧了瞧,未见端倪,语气急迫道:
“景寒,我有一件物品丢了。分明昨夜还在我的寝房,可一醒来,它却不见了,我怀疑夜里有贼闯进我的寝房,你昨夜睡的晚,可有看到盗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