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白月光他哥的那些事》
1. 第一章 重生
冬至
漫天的雪透过高高的墙,琉璃瓦挂上雪白,廊上的宫灯早已熄灭,雪色和月色踏着暗光照入殿内。
太子行巫蛊咒帝王,事情败露后联合母族还有她这个太子妃谋反,被诛杀于元德门。
而她这个太子妃,似乎是天子念着她阿父战死沙场,蒋氏满门忠烈,又或是如何,未下狱,未受刑,一杯毒酒留个全尸。
黄泉路上,还有一个良娣王思意。
王思意出身琅琊王氏,做太子妃也做得,却被蒋婉横插一脚,二人因种种,针锋相对了三年,互相恨得牙痒痒。
可到头来说是死敌的二人,在冷寂的东宫里互相陪着,挨过一日又一日。明明前几日王思意还端着酒壶,笑得刻薄又畅意,“你是太子妃,你先死,最后还是我赢了。”
可前脚太子在元德门万箭穿心的消息传来,后脚王思意就在大殿里撞柱而亡。
王思意果然是个草包,明明琅琊王氏可保她一世安然,明明不用死的。
现在这座荒凉宫殿里,只剩下她蒋婉一个人。
这里太冷了,黑夜又太漫长,她想回江州去,那是个极暖和的地方,是她做梦也想回去的地方,那里有阿父、有采青、有傅母,还有……
可再也回不去了。
“咯吱”
厚重的朱门被打开,外头的侍卫恭敬喊了一声 “谢大人”,月光随之洒进来,那人着一身鸦青羽纱面鹤氅,肩头落下一层薄雪。
月光太飘渺,扫过谢濯疏冷的眉眼,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走的每一步都极稳,就如他毫无差错的一生。
谢濯垂眸,蒋婉跪倒在他面前,十分恭敬地行了礼。
肆意的蒋婉,似乎死在了江南,行着最讨厌的礼,眉目间演出恭敬,当然她还是讨厌谢濯。
最讨厌谢濯这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心中似乎有个框,永远循着他的理走在四四方方里,像是从不出世的佛,睥睨着看她这一生所有的荒唐。
可如今也是他,愿意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蒋婉废力从袍子里掏出一枚玉佩,那玉洁白皎然,上头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寒梅,像是人一笔一画细细雕琢成的,而她的手却形如枯槁。
蒋婉递过去,“烦请谢大人…”鸩酒的毒涌上心头,五脏六腑绞在一起,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难,“还给……谢衡。”
说完最后一字,眼前一片白茫,一股腥甜涌上喉间,喷出一抹血红,落在玉佩上,一滴滴流淌,凝固。
谢濯没有接。他侧目望着那块血色沁染的玉佩。
蒋琬以为他嫌脏,刚想擦拭血迹,眼前那人唇角微压,“你见我一面,只为这个。”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太过冷冽,比门前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
蒋婉点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眸微微抬起,“今生辜负了他,实在抱歉。”断断续续,带了些愧疚,“美玉无瑕,不应同我去黄泉地府,便还他。”
说罢她一下子脱力,贴着墙根倒了下去,嘴里还喘着气,一口气上不来,一口气下不去,已是半死不活,可她还是偏过头去,不愿意让谢濯看到她这样狼狈的模样。
而那双手却还是举着玉佩,不肯放下。
谢濯接过那玉佩,算是默许。
他迟迟未走,俯身下蹲。那件鹤氅落在满是尘土的砖石上,沾上了一抹暗红色,同蒋婉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看到蒋婉嘴角未干的血迹,蜷缩起来抵抗剧痛的可怜模样,“你这辈子,可有为自己活过。”说着他手指微蜷,想要抬起却又放下。
蒋婉笑了,谢濯还是一样喜欢戳人痛处。无论是她辜负谢衡,撕毁婚书嫁太子,还是她与良娣王思意斗得你死我活,又或是与太子一同谋反,都是为了家族,为了旁人。
可为来为去,父亲的死仍然成一个死结,难解难舍,无法看清。
至于为自己?
万分感谢眼前这位冷情冷性的谢大人,在她快死前,让她参透些,不至于混混沌沌白来一趟。
她这一生,原来如此不值得。
那股钻心的痛慢慢淡去,眼前那人的身影越发模糊,蒋婉的眼皮越来越沉,身子暖和了些,往事种种如走马灯,一幕幕快速闪过,最后如烛火般,突然熄灭。
这一年,是元昭三十年,蒋婉当太子妃的第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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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恍如隔世,浑浑噩噩的黑暗里猛地撕开一个口子,一道白色的光照了进来,死去的心脏再次跳动。
那一阵阵绞痛后,泪滴落在蒋婉手心,触感太真实,下意识指尖微松,香灰落在手边,“嘶!”烫得她瞬间撒开手。
“娘子!”
恍惚中听见有人叫她,蒋婉陡然张开双眼,满目的白刺痛她的眼睛。
手里那滴泪滑落时的温热,仍然在。
抬眼,一座描着金边的黑沉牌位,上头写着镇北候蒋辙之位。
她呼吸一滞,心脏跳得飞快。
僵硬侧头,死在元昭二十九年的采青面含担忧站在眼前。
阿父,牌位,采青…
这是元昭二十五年,阿父在明县抗击倭寇,粮草不足,阿父殊死一搏,战胜倭寇,却永远死在明县的那一年。
她,重生了!
采青将掉落的三支香再递过去,眼里含着担忧,“娘子,王郎君在门口等着我们启程。”
这时阿父刚下葬半月,远在建安的二叔父便写信前来,要接她去建安。
蒋氏到阿父这一辈子嗣单薄,阿母去后阿父未曾续弦,临了也只有她一个女儿。而叔父虽娶了几房侧室,但年近四十才得一女,如今才三岁。
叔父接她去建安,一是侯府无主,怕她留在这里被人欺负,二是蒋氏同谢氏有婚约,这一代中也就只有她年龄合适能同谢氏联姻。
父亲马革裹尸,陛下赏了一个爵位以示慰抚,叔父在前朝官至尚书令,但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蒋氏如今看着风光,实则走向了末路,急需同谢氏这样的百年世家联姻来稳固家族在朝中的地位。
父亲的死,一直都是她难言的痛。明明粮仓就在明县内,可粮食却迟迟不到,文昭帝战后问责时,这些人更是将责任推来推去,最后找了一堆小吏顶罪,说是淮山暴雨塌方,无法前进,遂延误了军机。
她在祠堂不肯离去,不只是思念阿父,更是因为阿父在祠堂后有一间暗室。阿父商议军中事宜都在这间暗室里,涉及军中机密,她从未进去过。
上辈子她对父亲的死迟迟无法释怀,多次派人回来,想要从这间密室里得到些蛛丝马迹,最后派人拿到了暗室里父亲留下的密信。
可送信之人却在往建安来的路上被人暗杀,信也不知所踪。
她敛了心神,看了眼牌位后的暗门,眼底一片清明,“采青你去阿父的茶室取今年的御茶出来,让王郎君品鉴品鉴。”
采青不知自家娘子此去何意,但还是点了点头,照着去做。
祠堂大门紧闭,外头等的人却不耐烦起来。
王少安拿着一把松子,嘴里嚼个不停,“你们家娘子怎么还不出来,再晚点太阳就西垂了,哪年哪月到建安。”说着还拿了一把给采青。
采青也只是干笑两声,将茶盏递上,“郎君久等,这是江州今春新供的瀑布仙茗,我们娘子马上就来。”
采青原先还忐忑,这王氏的郎君金尊玉贵不好糊弄,但王少安一闻茶香,哪里还管蒋婉什么时候出来,拿起茶盏就细细品尝起来。
蒋婉从祠堂出来的时候,袖口内侧的血书还透着凉意紧紧贴在腕骨处,暖阳照在半边胳膊上,整个臂膀都变得温热。
侧目看去眼前闻着茶香如痴如醉的紫袍少年,蒋婉长吐一口气,心里暗叹,还是那个茶痴。
王少安见她出来,松子也不吃了,茶也不喝了,看着眼前少女微微愣神。
王少安在建安见过许多美人,却未曾见过眼前这般,少女着一身缟素,难掩容颜绝艳,肤色皎白,朱唇微张,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潋滟,明明是张扬的夺目的,可眼底却空的很,失来鲜活。
好似是佛前参悟的苦行僧,带着透悉万物的淡然。
“王郎君,可喜欢这茶?”蒋婉出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这可是御茶,我便是在建安城也喝不上几回,自然是喜欢。”说着眼睛还不自觉往茶瞟了瞟。
蒋婉不禁莞尔,上辈子王少安可没少喝。
王思意对她这个纨绔兄长极好,东宫只要是新春贡上好茶,必有王少安一份。蒋婉为了和王思意作对,没少同他抢新茶。
王少安也对得起这份好,最后王氏为了避嫌,放弃王思意,连副棺材也不肯给,是王少安不顾族人反对来东宫接她,还为她买了副楠木棺材。
临走前,王少安还对蒋婉说,“不用羡慕,我也给你买了,怕你无处可去,不如同我妹妹葬在一处,到地下再辩输赢。”
如今再看,建安城里最至情至性的,也就这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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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前世的戾气都淡了些。
“郎君若是喜欢便多带些走,这茶是去年得的,今我父不在,无人再品。”
王少安连连感谢,原本等待的不耐都散了去,想起了那位为国捐躯的侯爷,莫名多了几分歉疚。
蒋婉素手执壶,再将茶斟满,“只是郎君,我有一所求。”将茶递给王少安,带着恳切,“能否从水路走,经过明县,我想看看我父曾经奋战的地方。”
王少安愣了片刻,心下犹豫。
明州那场战虽胜,如今也已太平,但明县离受灾的几个县都很近,更何况江州最大的一座粮仓在明县,流民只会不停往明县去,这一路不会太平。
况且此次他接蒋婉去建安,是受蒋尚书令所托,万一出个好歹......
可望向蒋婉那双哀伤的眼眸,王少安却说不出拒绝,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二人启程,王氏的马车很稳很宽敞,蒋婉闭目养神,满脑子都是刚从暗室拿回来的这封密信。
这是一封急奏,连蜡封都来不及盖上,上头只有一句话,“江州三大粮仓皆空,我军断粮三日,无以为继。”
江州富庶,即使是数年前死了近万人的洪灾,江州的粮仓也依旧能派发粮食,到洪灾结束也有剩余。
可如今只是一场端午汛,受灾地只有三县,粮仓却用空了,而粮仓空的消息至今没有传开,如果密信属实,那么阿父抗击倭寇时,并非是粮食来迟,而是根本就没有粮食。
底下受灾的百姓到底吃了些什么?粮食都去了哪?
上辈子也有这一遭,但传到建安城时只是一句,流民安置,江州安定。
重来一次,这一切不会再被藏起来,孰真孰假她会一一揭开。
“蒋娘子。”王少安骑着马凑到窗前,“这路上无趣,我给你讲讲建安的事,解解乏。”
蒋婉对建安再熟悉不过,但见王少安兴致勃勃,便还是点了点头。
王少安从诗词歌赋说到大家文章,再从大家文章说到稀世珍宝。
“建安城最近坊间百姓聊得最火热的,便是桓大司马新得的夜明珠。”
蒋婉敷衍着应和,“夜明珠,的确好东西。”
王少安话锋一转,“稀奇的不是夜明珠本身,二是它的来历。”
蒋婉侧目,这时来了兴趣。
王少安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道:“听闻这珠子是在明县发现后被人献给桓大司马的,明县虽临海,可百年来从未产过这样的宝物,倒是南面的倭寇,盛产此物......”
蒋婉眸子一闪,蓦然想起上一世,桓大司马在江州的私宅遭了贼,这贼堂而皇之地将刻着桓氏私印的宝物拿到典当行去典当,没几天便被官府抓获。
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坊间传闻起大司马家中都是东瀛珍宝,大司马背地里通敌的传闻。
但那时候文昭帝早就病入膏肓,皇室式微。桓氏百年世家,欺压百姓的事干了一件又一件,依旧安然无恙,又岂是几句流言能扳倒的,流言传了几天也就销声匿迹。
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流言。
若桓氏真的暗地里通敌,那么粮仓的事,是否是桓氏的手笔?
思绪像是一团乱麻,等着她找到线头和线尾,但她太累了,王少安自顾自讲着见闻,但蒋婉后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清了,随着马车晃动,侧靠着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慢了下来,车夫高声呵斥,“你们从何处来,快些散去,不要扰了贵人的车驾。”
蒋婉微微转醒,听见不远处闷闷的哭声,问,“采青,外头怎么了。”
采青掀起帘子,看了两眼,转身时眼里带了动容,“看打扮应该是受灾的百姓,一个妇人,带了一个孩子,来讨吃食的,娘子,要不给他们些......”
蒋婉思忖片刻,“如今我们走到哪里了。”
“到湖县了。”
湖县未曾受灾,粮仓也不在湖县,哪里来的灾民?
蒋婉侧身掀起帘子一角,看了眼不远处的妇人,破布衣衫,手里拿着一个缺口的陶碗,脸上还有一层灰土,可手上裹着婴孩的布料却是一丝尘土也未曾染上,光洁如新。
蒋婉暗道不好,可身侧的王少安先一步驱马上前。
接着他的声音透过帘子传进来,“我这里有些胡饼,你先拿去。”
果然,下一秒四处响起脚步声,一群手持刀刃的土匪从暗处走了出来。
2. 第二章 遇险
王少安眼看着凶神恶煞的土匪步步逼近,心下发怵,但还是强撑着挡在马车前,“你们要做什么。”
带头的刀疤脸大笑一声,“干什么?”指了指手里冒着寒光的大刀,“当然是杀人越货,劫财劫色。”说完指着眼前马车,“这车里所有值钱物件,还有女人,我都要了。”
又看了眼王少安,略带点嫌弃,“至于你,就地杀了,拉去山顶喂秃鹫。”
王少安吓得连连后退,险些瘫倒在地。
他只带了两个护卫,远远抵不过眼前这乌压压一群人。
他抖了抖,试图报上名号,“我出身王氏,尔等速速退下,否则...”
“娘的王氏。”刀疤脸凶相毕露,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你就是皇室,老子也照砍不误,最烦你们这些门阀权贵!”
一旁的匪众都起哄叫好,丝毫不把王少安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厚重的马车帘被一双白净素手掀开。
蒋婉弯腰下车,素白的衣衫飞扬如蝶,美玉不艳,云孤碧落。
刀疤脸看得入神,那双混沌的眼闪过一丝淫邪。
蒋婉视若无睹,轻声对车里说了句,“采青,将我的琴护好。”
随后转身,神色平静扫视了一圈,看了眼早已脸色煞白的王少安,“王郎君,去车上。”
“我....你.....”王少安说不出话来,显然不愿意看她一人犯险。
“进去。”
蒋婉语气依旧温柔,但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少安不自觉抬起腿上了马车,踉跄两步,滚了进去,透着布帘缝隙,看到了上一秒还温婉可人的娘子,下一秒从腰间抽出一柄开刃软剑。
刀身锋利,刀光如炬。
刀疤脸眼睛亮了亮,“老子最爱你这种泼辣的。”
蒋婉唇角微勾,扶着车驾借力腾空,身形飘然似鹤,凌空一刃。
刀疤脸躲避不及,左侧的眉毛被刮得干干净净。
蒋婉稳稳落地,寒色的剑刃附了一抹红色,一滴两滴,落入泥土。
刀疤脸后知后觉左脸刺痛,下一刻眉毛至嘴角,裂开一条长长的血痕,他伸手一抹,一抹鲜红,左侧的脸上再添一个刀疤。
刀疤脸怒了,“你娘的!给老子等着!”
接着大手一挥,指挥后头的从众,“小的们,给老子上,这娘儿们谁活捉,就归谁!”
身后数十人,一呼百应,打鸡血般冲上前。
最先冲到蒋婉身边的还未举起刀,便被蒋婉擒住手腕,一折一弯,手腕处钻心的疼痛袭来,还未反应,蒋婉一个侧身旋踢将那人踢出一米远,连带着后头的三人一起倒地。
“哐当”一枚暗色的芒星令牌掉在地上,蒋婉飞身跃起,将令牌揣进怀里,这是天星阁的标志。
这些人不是匪寇那么简单。
蒋婉来不及细想,另一堆人又冲了上来。
两个护卫终于反应过来,同她并肩,很快乌泱泱躺了一片,哀嚎声遍地。
挥剑如花,血腥味扑鼻难闻,血滴似雨落,蒋婉穿梭其中。
那身素色始终洁白,片叶不沾身。
刀疤脸见硬攻不下,面色越发铁青,立刻从胸口摘下骨哨,一吹,尖锐的哨音在山谷间一层层回荡,盘旋。
“老子的人就在不远处,你要是识相,就立即投降!”
蒋婉听力极佳,果然听到了不远处的马蹄嗒嗒还有悉悉索索的穿梭声。
王少安惊魂未定,颤抖着缩进马车,透过厚实的布帘,看着眼前手起刀落的女郎,心里涌现一股震惊,也看到了蒋婉脸上的凝重。
蒋婉手里有利器,并非赢不过这一群乌合之众,但若将那物拿出,声势浩大,此处虽是僻静山谷,但离县衙不远,定然引人怀疑。
采青看着手里的“琴”,自然明白娘子的犹疑,可若不出,今日便走不出这山林。
刀疤脸看着眼前娘子一动不动,以为她怕了,“小娘子,你若怕了,便来哥哥怀里,哥哥......”
“嗖”他话音未落。
一支通体乌黑的利箭以穿云之势袭来,刚好射在他的脚边。
下一箭,穿过他的手掌,箭矢如爆竹般破开。
刀疤脸疼得嘶哑,马蹄声绕在他耳畔,循声而去。
眼前军士十余人,身披玄黑铠甲,手持兵刃,每个人面容肃穆,傲首挺胸,斜下的夕阳余晖下,杀气如薄雾,隐隐绰绰,侧边飘起一面大旗,上头只有一个谢字。
刀疤脸身边的矮瘦个丝毫不知眼前的人是谁,数了数眼前军士的人数,掰掰手指。
随后拿着一把刀冲上前,要为刀疤脸报仇,被疼得倒地的刀疤脸用脚踹了两下,硬是拦下。
矮瘦个还在状况外,低头看呲牙咧嘴多的刀疤脸,“大......大哥,我们的人马上到,你怕....怕啥,他们人比我们少。”
矮瘦个刚刚落草为寇可能不知,但刀疤脸却清楚明白,眼前这队雄赳赳气昂昂的军士可不是从前他们劫的那些个地方官府的空架子。
这可是谢家的部曲,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一个能抵十个,哪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
刀疤脸暗骂蠢货,又踢他几脚,大吼一声,“撤!”
剩余几个匪众连滚带爬,却依旧难逃眼前精锐,并排开前后夹击,截退了他们的路。
事毕,兵士两边推开,一架华盖马车从中间缓缓驶来,未上釉的金丝楠木车架,看上去格外朴素,左侧的繁玲微摇,自带一番世家的风范,比王少安那一辆华贵马车还大些。
车帘被一双用骨节分明的手挑开,暗色袖口衬得皮肤极白,那半张脸隐在暗处,剩下那半张透过光晕,露出一双冷淡的瑞凤眼,高挺的鼻梁,眼角有一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
下颌线条利落,墨发束得端正得体,身形挺拔如竹。
如此逼仄的环境,他的气度风韵不减,依旧淡定自若,微抬眼,同血色中的女子双目相对。
谢濯?他怎么在这里?
“谢兄,你还好在这里。”王少安看见谢濯,大喘了一口气,步伐也稍稍稳健了些。
谢濯沉眸,余光依旧落在那柄带血的剑刃上,还有地上倒下的匪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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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寇被伤处,刀口利落整齐,张弛有度,不至于致命,但深可见骨,一看就是老手。
蒋婉这样灵活的刀法是跟着太子时练出来的,一个人若是三天两头被刺杀,也能练就这样的身手。
可如今的蒋婉,还未去建安,还只是个有些武艺的懵懂少女。
蒋婉握剑的手指微微一颤,下意识将刀刃往后藏了藏。
王少安顺着他的视线,想起来刚才一幕,一阵后怕,略带庆幸,“多亏蒋娘子,不然今日我定然折在这里。”
“蒋娘子的剑法,极好。”谢濯用几乎肯定的语气,随后话锋一转,“只是王郎君是从杭县来,应当走的通湖官路。如今这条路通向淮山水运码头,毗邻明县,本就匪寇众多。”
谢濯看似在问王少安,实则那双眸子从始至终都停在蒋婉的身上。
而言下之意便是,若不走这条路,也不会遇险。
谢濯这人就是这样,用他那淡然的眸子瞥眼一看,像是林间穿堂的冷风,从下到上连皮带骨,将人看个透彻。
偏偏王少安看不出二人间的机锋,“运河两旁景色极美,我想看看江南好景,这才走水路。”将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
隐秘的傲慢戳得蒋婉唇齿发寒,齿尖透过风,冷冷轻咬嘴唇,左手挽起一个漂亮的剑花,提起软剑擦拭干净,藏入腰侧,“雕虫小计,不值一提,比不上谢大人见微知著,运筹千里。”
二人一来一回,王少安似懂非懂,但并不想被深究为何来此,若真被谢濯发现,告知阿父,到时候一顿竹板炒肉伺候,想到这他,“谢兄缘何来此?”赶紧转移话题。
谢濯声音清冷平和,“明县有公务,要停留几日。”余光瞥见那辆残破的车驾,侧边那人素色裙摆上的那抹鲜红,“再回建安。”
王少安一听他回建安,心下一喜,屁颠屁颠跑到谢濯身侧,笑得谄媚“谢兄可否带我二人一程,我也好同蒋公有个交代。”
谢濯敛了神色,点头应允。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谢濯在江州做了一年的太守,不日便要回建安述职。
而今来接她的事,因着两家的婚约,原先因是同在江州的谢濯来做。只是他以事务繁忙,归期未定为由推脱了,如今一看,哪是繁忙,分明是不愿。
王少安仍骑马,蒋婉便坐上了谢濯的马车。
这是蒋婉第一次坐上谢濯的马车,暗红色轮毂碾在坚硬的石子路上,稳稳当当,车厢布置典雅,初入便有一段萦绕的暗香,并非是“七香”车那般的浓厚艳俗,而是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一股雪松香味。
越靠近谢濯这味道便越强烈,蒋婉似乎被这股味道环抱住,太过于侵略,让她不自觉往侧边缩了缩。
谢濯坐得极端正,面前是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他左手拿着一卷《南华经》,右手悬空举棋,黑白二子皆由他执掌。
谢濯这人太矛盾,蒋婉有些看不透他。
《南华经》讲得是逍遥忘我,自由畅意,可整盘棋却牢牢攥在他的手里。
一手“无为”,一手“有为”,左右互搏,何解?
3. 第三章 大人是在护我?
谢濯到底是个什么底色的人,她想不通,但独善其身这一点,蒋婉早有领会。
上一世她跪倒在青石板铺成的宫道上,拿着太子亲笔,求谢濯助一助因巫蛊被圈禁的太子。
在太子口中,这位曾经的太子太傅,是个有菩萨心肠,顶顶好的人。
那时已是太师的谢濯坐的也是这驾马车,掀起帘子,用那双极淡的眸子轻瞥了她一眼,将信递还。
留给她只有一句话,“太子太仁,你怎知我这是救他,还是害他。”
蒋婉怔了怔,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才悟出谢濯那里是菩萨面,分明是罗刹鬼。若太子有他一半的冷硬,也不至于到被人诬陷的地步。
“蒋娘子,谢某脸上可有什么?”
她恍然,涣散的眸子猛然聚焦,望进那双黑沉沉的瑞凤眼。
桌案上的线香烧了一半,方才过去的半个时辰里,余光从棋子不自觉瞥到了谢濯的脸上。
蒋婉没有躲,依旧直勾勾盯着谢濯,“大人容姿绝色,是那天上人,云中月,如今一看果然如传闻所言,是我唐突,不自觉看入迷了。”蒋婉声音温软,眸子水润,看上去无辜又真诚,话尾却来个转折,“就是大人性子太冷,不知要伤多少女子的心。”
谢濯还未有所反应,王少安的声音就传来进来,“谢兄的确太过寡言,他们家三郎就不同,脾气顶好,从没见过他家三郎同谁红过脸。”
谢三郎?蒋婉猝不及防听到这个称呼,眸里的调笑也淡了几分,下意识将手指攥紧,指尖泛白,心头涌起一点难言的酸涩。
“王郎君。”谢濯突然出声,“已入明县境内,匪患出没,烦请噤声,提高警惕,以防万一。”
王少安立刻闭上了嘴,他可不想再被土匪绑去喂秃鹫。
这是嫌他们烦了?蒋婉也不多纠缠,侧头探出窗外,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明县的官道宽敞,如今春夏交替之际,路旁的草木并不葱茏,反而光秃秃的,仔细看两旁的榆树,最外层的褐色树皮几乎全部被人为揭下,里头嫩黄色的内皮被挖空,每一颗树都是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人生啃下来似的。
再往前行,几个破衫少年拿着破陶碗,并肩往羊肠小道走去,他们之中的人,多数不是少了右手就是缺了左脚。
此处离明县的管城极近,江州最大的粮仓便在其中,他们不往管城城都走,反而一瘸一拐往反方向的山林里去。
车驾从他们身侧路过,那头唯一一个四肢健全的少年看见马车圆目怒睁,拿起地上的石头朝着马车而去。
“咚!”扔进马车的轮毂里,随后咯吱咯吱两声,马车的右轮辐条应声断裂,车内小幅度晃荡,蒋婉向左侧倾斜,朝着谢濯而去。
“倒霉!”蒋婉心中暗叹,今日果然不适宜坐马车。
黑白掉落,棋局凌乱,蒋婉整个人扑倒在谢濯怀里,谢濯这人冷似檐上雪,胸膛却热的发烫,蒋婉的呼吸无可避免喷洒在谢濯的脖颈上,更加热了。
蒋婉顿觉不妙,下意识抬头躲避,清润的唇却不小心擦过喉结,留下一片湿痕。
外头的随从眼疾手快将车扶住,这才避免了侧翻。
蒋婉堪堪稳住平衡,身子往后仰,拉开同谢濯的距离,轻轻说了声抱歉,瞄见那颗极淡的朱砂痣,妖冶又魅惑,再瞥那双眸子,冷静沉着。
谢濯面上淡然,唇角却微微压低,耳垂泛红,有些说不出的恼意。
蒋婉有些不自在,这路是走不了了,便逃似的下了车。
扔石头的那个少年被兵士抓住,谢氏部曲个个身材高大,满脸的冷肃,少年浑身干瘦,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一个兵士抵他两个,他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却依旧不停反抗,即使是螳臂当车。
蒋婉上前两步,能清楚看出少年眼里快溢出来的恨意。
此番谢氏部曲为押送匪寇兵分两路,少的一行以从事中郎陈轩为首,陈轩为人谨慎,第一时间就将少年捆了起来,带到谢濯面前听候发落。
本朝律法严明,少年此举为大不敬,就地处决也不为过。
谢濯向来执法森严,还记得上辈子在建安时,太子手底下的小吏犯了错,谢濯二话没说直接就将那人贬至荒凉寒冷的涿州,即使太子求情,也未曾留情。
官员尚且如此,何况这平民少年,蒋婉看着眼前瘦骨嶙峋的少年,心底动了恻隐。
“看他几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又是残躯病体,想来是有难处,都知大人执法如山,可时年难艰,灾荒遍地,还望大人从轻发落。”
蒋婉说得委婉,但就差将“酷吏”二字贴在谢濯身上。
周遭空气几乎安静,众人皆敛气屏息。
少年侧目怒瞪谢濯,恨意如野草疯长,语气里带着视死如归的坦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用你们假好心!”
谢濯没有下令,越过重重目光,望向少年,示意陈轩松开少年,话语指直矛头,“为何掷石?”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少年臆想的雷霆之怒并没有来到。
少年喉咙里的不甘和痛楚像是源源不断的岩浆,从嘴里喷涌而出,“为何?你们乘的是华盖马车,用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水路毕陈,一场端午汛,你们这些贵人安然无恙,你看看我们这些底下的老百姓吃点什么!”说着少年将手里陶碗摊开,里头是些白色干瘪的树皮和红色小巧的浆果。
陈轩蹙眉,“赈灾粮没有下发?”开粮仓的命令半月前就传到下级县令衙门,怎么会没有粮食?
谢濯也怔了一怔,明县县令桓久本月上报的文书还言,“赈粮尽发,灾情稳定。”
如今一看,并非如此。
那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仰天大笑,转身扶起跪倒在地上的瘸腿少年,拉到谢濯面前,挽起他的裤腿。
里头空空荡荡,原来他不是瘸腿,而是少了半截腿,“赈灾粮?若有那玩意,阿布又何须将自己腿锯了同旁人换着吃?”
众人都还未从震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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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来,他再拉起另一断臂少年,“南生又何苦割肉喂母?”
这一切比任何纸面的言语更要有冲击力,蒋婉第一次直面百姓的疾苦,被他炽热的恨刺得遍体生寒,阿父密室那封信仍在腕骨处,信中所说的恐怕都是真的。
军中尚且无粮,这些底层的百姓,又何来的存粮?
谢濯命人扶起少年,“将他三人妥善安置。”
陈轩无不应允,看着谢濯面色冷沉,眉目锋利,试探着开口,“大人,是否要前去管城。”
赈灾粮的去向的确要查清,但明县的县令姓桓,是桓氏的人,桓大司马在朝中门生遍地,故交旧友如林,换作旁人一听到桓氏,也就将此事轻轻揭过去,不会再深究。
可眼前的人是谢濯,十八岁便断案如神,严办贪官污吏的状元郎,又岂会退缩。
谢濯要去管城,正中蒋婉下怀,她也想去看看粮仓是空还是满。
若真是桓县令贪腐,那么桓氏也脱不开干系,只要从桓氏入手便能抽丝剥茧,将真相还原。
可谢濯太聪明,一路同他一起,说不准被他看出些什么。
虽然谢濯行事公正磊落,但到底是谢氏中人。
几大世家并立,井水不犯河水,就算谢濯有意去查,也查出来了些什么,但真的会秉公执法吗?
蒋婉不敢赌。
车轮只破了一根辐条,随从三下五除二便将轮子修好。
一行人再度启程。
蒋婉思索片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管城离水运码头离不足二十里路,若到管城,谢大人可否匀我一匹马,我同王郎君策马前去,便不叨扰大人公干了。”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一点错处。
谢濯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明县匪寇众多,水路难测。走什么路,如何走,都是娘子的自由,谢某无意阻拦。”
谢濯说得合情合理,就在蒋婉以为他要同意时,谢濯又言。
“可王郎君与娘子不是同路人。”
蒋婉知谢濯多智近妖,却不曾想如今她这一番筹划,早已被谢濯看得透彻。
但也不意外,阿父刚走半月,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那些暗处的眼睛都盯着她,她堂而皇之绕一大圈从明县走水路,的确容易引起旁人怀疑,是她欠考虑了。
蒋婉只能佯装不知,故意呛声,“谢大人这番话我不明白,但我同谢大人,难道就是同路人吗?”
谢濯不置可否,将一枚芒星令牌放在桌案上,金属的质感磕在楠木桌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星阁想杀人的人,从未失手,刚刚那拨匪寇只是试探,若再来一波,绝不是娘子可抵挡的。”说罢他垂眸轻叹一声,“王少安,护不住你。”
谢濯戳破了窗户纸,蒋婉也不能再装得无知无觉。
蒋婉对自己涌出的想法感到一阵荒唐,谢濯这样的人,又怎么帮她。
心中涌起一股怪异,一句话脱口而出,“谢大人,是在护我。”
4. 第四章 同途
“蒋娘子既已上了我的马车,若在江州出了事情,自然与我推不开关系。”
谢濯实事求是,但也只说了一半,最要紧的是蒋氏同谢氏有婚约,蒋婉到底是要嫁入谢氏。
蒋婉可入樊笼,与虎谋皮,却不能拖着谢氏一道去。
想到这蒋婉心宽不少,果然谢濯这样的人,若非利益牵扯,又岂会护她,不过是权衡而已。
但既已被他看穿,与他同行也未尝不可。
只是若谢濯想帮桓氏掩藏些什么,她是万万不会让步的。
天色垂暮,一行人总算到了管城。
“来者何人?”城门守卫拦在门口,面露不善。
方才还未到管城门前,谢濯就命几个兵士脱掉铠甲,撤去旗帜,伪装成寻常侍从。
如今守卫一看眼前一行人,自然不知是谢濯。
陈轩上前递上文书,“我家主子是新上任的仓曹史,奉太守之令,前来巡察粮仓。”
守卫看了眼文书,又听说是仓曹史,哪有不放行的道理。
城门开,华灯初上,街头巷尾叫卖声络绎不绝刚,各种吃食应接不暇。
蒋婉倚在窗前,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城外饿殍,城内桃源。
见过那几个食不果腹的少年,再看管城这番繁荣景象,一种割裂感油然而生。
不对。
肯定不对!
这些行人无论是行头还是脸上的笑容,都无可挑剔,但掩盖不住的是面色憔悴,肤色蜡黄,个个瘦削又单薄。
再者,这些人只买些小玩意,街头巷尾任何一家吃食店里都没有人。
蒋婉心里涌起一个猜测,钻出窗外把王少安叫到跟前。
“王郎君,我腹中饥饿,可否帮我买个烧饼。”
王少安点点头,下马走向最近的烧饼店。
他问了几句,店家摇头,他再往前走,问了几家皆是如此。
半晌,回到队伍里。
王少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蒋娘子,实在抱歉,可能是我们来晚了,不光是烧饼没了,馄饨、阳春面、小笼包,都卖完了。”
卖完了?卖完了却还要沿街叫卖?到底是卖完了,还是根本没有?
蒋婉不动声色点点头,侧头看向谢濯。
谢濯自然也看出来了不寻常,眉目沉沉,显然是山雨欲来之势。
离驿管还有三四米,远远便能瞧见着一身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等在路边。
管城是明县的中心,县衙便在此处,衙门自然是第一时间得到了仓曹史进城的消息。
新上任的县令桓久,蒋婉上辈子曾在建安见过他一面。蒋婉前脚入建安,后脚这位县令就不知是什么原因被罢官,回到建安继续做他的二世祖。
桓久为人嚣张,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年纪不大,却早早养了一身富贵病,不到三十便脑满肠肥。
眼前这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显然不是桓久,看穿着应该是位县丞。
看来这位桓县令,并没有将谢濯这位“仓曹史”放在眼里,连迎接这种事情都假手于人。
谢濯走下车,蒋婉紧跟其后。
县丞行了个礼,笑得谄媚,“大人安好,卑职名叫黄杰,是明县的县丞。桓大人有公务在身,不便迎接,但我们大人早早在此备好酒菜,命卑职务必将大人招待好。”
陈轩回礼,声音不卑不亢,“不必麻烦,只是不知何时能见到县令,一同前往粮仓抽验,我们大人好早日向谢太守复命。”
黄县丞脸色微变,只是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大人赶路辛苦,如今天色已晚,不妨先入席,待卑职明日禀了桓大人,一定尽快安排。”
黄县丞话音刚落,陈轩犹疑着望向谢濯,谢濯淡声接过话头,“验粮为要,不论早晚。”
黄县丞还想说什么,谢濯那道探究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却让人脊背发凉。
冷沉的声音回荡。
“明日桓县令若是仍旧公务繁忙,那本官便自行前去,不劳驾。”
黄县丞闻言,连连应声,“是是是,卑职必定把话传到。”
黄县丞弯着腰目送他们前去,等谢濯走远,他收起了谄媚和害怕,对着旁边的侍从说道:“你速去烟雨楼,把仓曹史的话,一字不落传给县令。”
黄县丞不害怕,但县尉却怕了,“大人,你怎么不哄哄这位仓曹史,好好招待他,将他稳住。”
黄县丞苦笑一声,“稳住?”
他指了指面前巍然不动的马车,低声道:“这是紫檀木做的。”又指了指站在马车前的侍从,“你看他带来的侍从,身形笔直如松,眼神肃杀,那是一般人吗?”
这样的人,又怎会被他们送来的金银财宝迷惑,又怎会在觥筹交错间行差踏错?
县尉点点头,却还是不懂,“那您将此事告知桓大人又是为何?依着桓大人的性子,定然要找仓曹史的麻烦,到时候他和谢太守结怨事小,将那件事情抖落出来,可如何是好?”
“你以为你我二人还有活路吗?这位大人摆明是来找麻烦的,与其成为棋盘上的弃子,不如把水搅浑。”黄县丞长叹一声,故作轻松,“且看他二人鹬蚌相争,至于你我是渔翁还是他二人的盘中餐,便看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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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婉衣裙上沾了血,换了身衣服下楼用膳。
走过长廊,王少安坐在圆桌前,拿出瀑布仙茗,为谢濯倒上一杯,言语中满是炫耀,“这可是御茶,谢兄快尝尝。”
见蒋婉下来,王少安笑着迎接,“蒋娘子,多谢你的茶,实在好喝,我忍不住又拿出来品一品。”
蒋婉垂眸,刚想着谢濯不爱喝茶,岂会接她的茶。
下一秒谢濯接过茶盏,氤氲的雾气打湿他的睫毛,那双淡然的瑞凤眼染上一丝湿意,再抬眼,望向蒋婉时,那颗极艳的朱砂痣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掠过蒋婉心头。
蒋婉有些惊诧,上一世她送茶给谢衡时,谢濯就在身旁,因着谢濯是谢衡最信任的兄长,她为了礼节,匀了一些给谢濯。
谢濯看也没看,只说了一句,“谢某不爱饮茶。”
蒋婉只当是他嫌弃,未曾想重来一世,这人的喜爱也变了。
王少安看她愣在原地,赶紧招呼她过来,也给她倒了一杯。
茶香四溢,雾气缭绕,就是不见膳食。
王少安一边饮茶,一边解释,“菜凉了,亭主命人拿去热了。”
蒋婉点头,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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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濯身边到底有些不自在,脊背不自觉绷直,身体下意识往王少安那边靠。
谁能想到前世交集寥寥的人,今生能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膳食很快就上来。
都是些江州地方菜,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王少安吃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这江州的菜果然合我胃口,就是这米有些松散,同我从前吃的不是很一样。”
蒋婉闻言也尝了一口,这米不光松散,米粒颗颗分明,还不粘牙。
江州的米蒸熟后大多粘牙又软糯,咀嚼起来有粘连感。
蒋婉在江州长大,又岂会不知其中的区别,这米断然不是江州的米,有些像北地的粟。
朝廷为保军需,会通过漕运将粟谷运往江州,供军队使用,并且严令禁止粟谷买卖,只能用作军粮。
因此江州寻常百姓家中不会出现粟谷,而这驿管虽是朝廷管着,但多数时候吃的也是稻米,只有在断粮时才会拿出粟谷来救急。
看来这粮仓是真出了问题,只是如今没有证据,若等着谢濯去查,她又怎知谢濯是否会刻意包庇?
如今之计,夜探粮仓为上策。
这样想着蒋婉放下竹箸,佯装困乏,“今日赶了一天路,我有些累了,先失陪了。”
说罢蒋婉离席,匆匆往厢房去。
子时
“更深露重,小心火烛。”更夫敲打梆子三遍,街头巷尾荒芜一人。
一街穿过一街,最里头那条街叫做红柳街,管城所有的勾栏瓦舍都在此处,这条街上多得是寻欢作乐之辈。
蒋婉穿着一身暗青色男装,束起冠,活脱脱一个俊俏小郎君,就是稍显女气。
她朝着街为走去,停在一座红纱笼罩的酒楼前,楼前灯色朦胧,楼里时不时传来调笑声。
烟雨楼三个字金灿灿晃在眼前。
她手中有管城地图,粮仓守卫森严,若直接去定然难行。
但这管城最大的烟花地烟雨楼,同粮仓只有一墙之隔,只需翻墙逆行,便能直通粮仓。
初入烟雨楼,靡靡之音入耳,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台,牡丹绕着圆台围成一圈,正中心站着一个舞姬,穿着一身彩衣,随丝竹声起舞,衣袂飘飘,舞姿撩人。
她才站定片刻,鸨母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挡着她不让她进去,“这可不是小娘子来的地方。”
算是婉拒,蒋婉凑上前,塞了一袋银子,“妈妈可看错了?”
鸨母掂了掂分量,立刻点头,笑得花枝乱颤,“是是是,这位郎君,里边请。”
蒋婉要了一个靠近后院的尾房,也不叫人伺候,鸨母也有眼力见,上了好几盘果子和清茶,什么也没问。
蒋婉吃了几片杏脯,等了一等,待丝竹乐声最激烈处,蒋婉拍了拍手,打开窗户,打算翻身过墙。
就在此时,左侧房间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声。
蒋婉收了收抬起的腿,侧耳仔细听。
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声随着丝竹声越来越大,隐隐还有鞭子鞭笞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桌椅打砸声,左侧的窗户“咯吱”一声被打开,一个颤抖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桓大人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5. 第五章 落入我怀
桓久?蒋婉侧身隐藏在柱子旁,余光却将左侧外窗的情形看得分明。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面容姣好,化着一个极其浓艳的妆容,头戴一朵深红色牡丹,身上着一身极薄的淡粉色纱裙,如此打扮却依旧掩盖不住脸上的稚气。
纤细的手臂上全是红色结块的蜡油,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翻开血肉的鞭伤。
女子整个人几乎扑出窗外,手里还拿着一把未开刃的短刀,抵着脖颈,脸上挂满泪痕,声音嘶哑又干裂,“放我走…不然我就跳下去!”
蒋婉脚步后撤,眼神闪过一丝犹豫,那双细白的手来回摩擦着衣料,心里的念头千回百转。
粮仓近在咫尺,若此刻救这女子,必然惊动桓久,一番筹谋便前功尽弃,
她不敢赌谢濯是否会秉公执法,也赌不起。
若今日错失良机,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桓久欺压百姓,这女子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可阿父也说过,“万般事,随心而动。”
那头桓久猖狂的声音传来,“你跳啊,你今日跳下去,明日我便断粮。”
蒋婉摩挲着衣裙的手,倏然收紧。
桓久身上全是肥肉,走起来脸上两片肥厚的肉堆着跳起来,那双眼睛浑浊又恶心,让人反胃。
他费力拿起鞭子作势要抽那女子,女子颤抖着闭上双眼,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再睁眼,眼前出现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小郎君身形纤细,但那双手却灵巧异常,毫不费力便接住了鞭子,用力往上一扬,只用了三分力,鞭子便反弹至桓久脸上,将桓久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打得又红又肿。
小郎君将短刃从她脖颈上挪开,语气坚定充满力量,“刀不是这样用的。”
说罢小郎君握住她的手,用力朝前投掷,刀刃抛出一个完美的弧线,刚好插在桓久的左腿,“刀要用在敌人身上。”
白色丝绸里裤顿时冒出血珠,晕开一片血色,不多时便如瀑般喷涌,疼得桓久一屁股坐倒,“哎呦,哎呦。”惨叫连连。
小郎君牵起她的手,带着她从烟雨楼一跃而下,二人跑了良久,终于到了一条隐秘的小巷。
蒋婉将身上的外衫递给她,又给了她一些银两,“带上你的家人,有多远跑多远,不要再回来。”
女子含泪道谢,抬眼看恩人,这才瞥见蒋婉细嫩平坦的脖颈,转身时极细的腰肢,女子怔了一怔。
原来眼前的是位……女郎。
心中震惊又感动,朝着蒋婉的背影跪地拜了又拜。
蒋婉才走出这条巷子,满城的灯火刹那间挨个亮起,火把的光从远处传来,明明灭灭,敲锣声,呼喊声不绝于耳,像一条恶龙灼烧而来,而烟雨楼的方向。
看来刚刚那刀刺得还不够深,桓久还有力气追她。
城里的百姓都被惊醒,战战兢兢躲在屋檐下观望。
没有人能料到,管城的土皇帝能在自个儿地盘被人刺伤。
蒋婉左躲右躲,在几条小巷间穿梭,翻了好几户人家的墙,站在高处城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蒋婉面向西南,烟雨楼方向隐隐有浓烟往上飘散。
还不等她细想,敲锣声越来越近,她加快了脚步,不再去想。
到驿馆时蒋婉早已脱力,想从前门过是万万不能的,只好轻踮脚尖,手掌用力一撑,这才翻了过去。
天色沉沉,眼前一片黑朦胧,她凭着一股气直上二楼,走到床边也是筋疲力尽,想也没想扑进床榻。
臆想中的轻飘柔软并没有包裹她,反而是有些坚硬硌人,她顺手摸了摸,温热的触感划过指尖。
蒋婉混沌的大脑微微转醒,直到那声幽淡的,“蒋娘子。”
她恍然惊醒,抬眼,月光透过纱窗,与那双琉璃色的瑞凤眼撞个满怀。
谢濯骨相极佳,披着发少了几分平日的端方和冷硬,玉面朗目,长睫如鸦羽。
听说他状元及第的那年,建安城的花市被一扫而空,游街的马车上全是未婚娘子为他抛来的鲜花。
如今一看,这样好的颜色,若是她在场,定然也会为他抛上几支。
可惜,眼前人是块磐石,转不动也劈不开。
上一世到她死前,谢濯似乎都未曾娶亲。
谢濯脸上的恼意来来回回,蒋婉却神色游离。
那身月白色袍子还穿在蒋婉身上,膝盖处的布料上还沾了些灰尘,袖口还有几滴不知哪里来的血滴,深吸一口气,萦绕鼻尖的是那一股扑进怀里的陌生幽香,谢濯的眉头皱的越发深了。
谢濯喜洁,所用之物自然不肯让他人染指分毫,何况是床榻。
蒋婉三番两次越界,便是圣贤也绷不住,他压低声音,冷冷一句,“下去。”
蒋婉哪里想得到这些,连连抱歉,抬腿便要起身,外头却传出一阵吵嚷声,数十柄火把将驿馆的半边墙壁照亮。
火色映入上纱窗,透入床沿,昏暗的光线照在床帏上,气氛变得紧张,那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蒋婉自觉不妙,抽取玉簪,散乱发丝,脱下外袍,俯身钻入谢濯怀中,柔软的腰肢紧贴谢濯,还贴心盖上锦被。
清浅的呼吸钻入谢濯耳畔,青丝绕在谢濯胸前,轻轻扫过,那段茉莉白檀的香韵,再次将谢濯困住。
白日里见过的县尉带着一群官兵来到门口。
陈轩先被惊动,快步挡住门口,“你们做什么。”
县尉一改白日的唯唯诺诺,抬起胸脯,高声道:“粮仓方才被贼人烧了,还好桓大人及时发现,还被贼人刺伤。卑职如今正在抓贼,这管城里里外外都搜了遍,现只差大人这里。”
原来刚刚的那一阵浓烟是粮仓,蒋婉如是想。
谢濯垂眸看怀里的女郎,怀中女郎紧皱眉头,看似十分气愤,今日的事谢濯便也猜了大概。
谢氏的兵士皆在门口,如山树立,形成一道人墙。
县尉心存忌惮,不敢轻举妄动,但话语里暗含威胁,“事关粮仓,我等奉命行事,大人也应知晓其中利害,何必与我为难,若桓大人来了,这事定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谢濯森寒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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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锥落地,“那便叫桓久来见我。”
谢濯平日里不轻易动怒,只隔着一道墙,县尉却感受到了强烈的威压,刚支棱起来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
“怎么还不搜,给本官进去搜啊!”气急败坏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县尉心里那一口虚气顺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楼下,黄县丞带着拄拐的桓久站在门口。
县尉低眉顺眼站到桓久身旁,同黄县丞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声回话,“他不肯,还让大人您去见他。”
黄县丞明着劝诫,实际煽风点火,“大人,万万不可动怒,让卑职去跟仓曹史好好说道说道,毕竟他是谢太守的人,闹太僵不好。”
桓久在明县为非作歹惯了,管城更是他这个土皇帝的老巢,这位仓曹史刚到管城就敢明着威胁他,如今又仗着谢太守,不肯配合他缉拿刺客,还让自己去见他,简直就是把他的脸面往脚上踩。
想到这,怒气瞬间翻涌,拄着拐杖的手用力一跺,左脚缠着纱布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脸上的横肉越发扭曲,“他知不知道我是谁?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一瘸一拐,踉跄着上楼,边走边骂,“今日就是谢太守在这,也得给本官跪下。”
谢氏兵士拦在门口,陈轩示意几人退下。
桓久还以为谢濯怕了,双手推开房门。
昏暗的房间涌进光亮,房里四处空空荡荡,只有屏风后的床榻看不真切。
桓久凑上前,想要到屏风后一探虚实。
屋子里太过黑沉,他手中灯笼慢慢移动,这才发现屏风面前站着一人,身量极高,压迫感极强,那人脚穿登云靴,身穿玄色窄袖袍服,腰束一枚卷纹和田玉璧。
灯笼照到腰间玉璧时,他吓了一大跳。
纵使被酒色糊满的脑子,在此刻也变得清晰,这是......谢氏的信物!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将灯笼往上一提,面如冠玉,眉目冷冽,那双晦暗锐利的眼睛看得桓久双腿一软。
灯笼瞬间砸在地上,哆嗦着喊出,“谢....大人?”
谢濯缓步向前,似笑非笑,“桓大人,是想搜在下的床榻?”
桓久哪还记得什么贼人,连连退了几步,退至门口,“不不不,谢大人,是卑职的错,卑职这就走,这就走。”
桓久转身,谢濯的声音再次响起,“桓大人,你从何处瞧见的贼人。”
不知谢濯此言何意,桓久刚想辩白,“可是在烟雨楼?”一句话便让他打起寒颤,背脊僵直,心虚不已。
桓久迅速跪地,脑子冒烟了都想不到托词。
一旁的黄县丞从人群中走出来,“烟雨楼后就是粮仓,桓大人便是在那遇见贼人。”
桓久赶紧附和,“对对对,卑职是为了贼人才去的烟雨楼,绝不是去寻欢作乐的。”
黄县丞低头跪在一旁,心中暗骂桓久草包。
“桓大人抓贼的动静着实大。”谢濯往前走了几步,扫过眼前乌泱泱一群人,冷不丁又道:“那粮仓的火势如何?”
6. 第六章 可会帮我?
桓久犹犹豫豫,半晌吐出,“烧了两个仓。”
“何时起的火?”
“子...子时。”
“火灭了?”
“扑...扑灭了。”
“咚咚咚!”更夫声响彻,“四更天了!”
“如今是丑时,短短一个时辰,桓大人不光能领着衙门一众人搜查贼人,还能将两个仓的火都灭了?”
桓久闻声回头,王少安睡眼惺忪,显然是一副被人打搅好梦的模样,隐隐带着些怒气站在栏杆处。
王少安在建安时便听闻过桓久的种种恶劣行径,却不想他不光坏,还蠢。就是他这个纨绔也知道,历朝历代也曾有粮仓起火的记录,不是“米石尽焚,”就是“延烧数仓”,就没有粮仓起火能一个时辰扑灭的先例。
除非大罗神仙来了。
王少安审视的目光在桓久身上绕了又绕,那几句话就像是悬空掀起他的脸皮,将他的遮羞布拆得干干净净。
可桓久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
桓大司马娶了八房小妾,子嗣众多,桓久是最得宠的桃姬所生,桓久子凭母贵,养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豪横模样。
你豪横,便有人比你更豪横。
桓氏同王氏皆在四大世家内,但王氏为四大世家之首,王少安更是王相国唯一的儿子。
桓久怕谢濯,但更怕王少安,得罪他,便是在建安那个纨绔圈子里混不下去。
就在桓久以为今夜就要交代在这,谢濯却在这时候开口,“桓大人御下有方,既如此便将扑灭明火的过程写成文书这几日交于我,至于失火损失,粮仓账目,也一并呈上来。”
桓久才松一口气,听到灭火过程,侧头看向黄县丞,黄县丞微不可察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
桓久立刻叩首,“卑职遵命。”
王少安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还不快走,平白扰人清梦。”
桓久如蒙大赦,带着手下匆匆离去,哪里还有半分嚣张。
王少安伸了个懒腰,“蒋娘子倒是睡得香甜,这么大动静也没见她醒来。”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慢悠悠走进房门。
谢濯神色微动,紧闭房门。
那位“睡得香甜”的女郎,逆着光站在床榻前的青石地,身量纤细窈窕,赤着脚,清透的月光一丝丝落在她皙白的脚背,不自觉绷直,放软声音,“方才抱歉。”
谢濯不知哪里拿了一件深色斗篷,递给她,神色冷淡。
蒋婉刚想拒绝,顺着谢濯的视线一瞥,身上那件纯色里衣透着光,有些透色,立刻将斗篷披在身上,脸色也红得发烫。
蒋婉走了两步,又想起刚才的情形,复又凑上前,“谢大人,为何放走他。”
她同谢濯身量差别极大,此刻抬眼望他,肤色洁白,唇色殷红。
二人间离得极近,那段幽幽香味,再次侵扰。
谢濯未答,只问,“蒋娘子又为何去烟雨楼。”不动声色又退了一步。
谢濯猜到了。
蒋婉便说一半,藏一半,“桓久欺辱女子,我恰好路过......”
“路过?烟雨楼后是粮仓。”谢濯一针见血,“蒋娘子,不信我。”
“谢氏同桓氏有姻亲,若谢大人包庇桓久,也在情理之中。”蒋婉不置可否。
“蒋娘子此番,因小失大。”谢濯不责怪,只是冷静分析。
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蒋婉救那女子救错了,错失探查粮仓的机会。
蒋婉笑了,明媚又张扬,“我天性如此,再者一条人命在眼前,我非大人这般权衡利弊,铁石心肠。”
“城门已闭,你又如何保证桓久不去寻仇?”
蒋婉愣了愣,这是她没有考虑的。
“谋定后动,你若不能给他致命一击,接下来走到的每一步,步步皆错。”谢濯抬眼,锋芒现。
谢濯见她沉默,放缓语气,“自然,桓久此刻苦于账目,无暇去顾忌旁的。”眼前女郎的眉头紧锁,谢濯心念一转,又补一句,“桓氏同谢氏的确有姻亲,但蒋氏与谢氏,也有婚约。”
“那谢大人会帮我?”蒋婉试探。
谢濯语气生硬,“事关国祚,谢某不会徇私。”
蒋婉点点头,那双脚还是光着,毫无顾忌往前走。
谢濯的目光不自觉朝着她的脚看去,白得晃眼,眉头不由皱起。
蒋婉快走到门口,谢濯跟在身后,又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双鞋,放在她脚边,是双极精致的承云履,鞋头还有两个极大的珍珠,即使身处暗室,也难掩光泽。
别说江州,就是整个建安,也难找出来相似的一双。
什么意思?让她穿上?蒋婉有些惊讶。
谢濯道:“外头有人,你光脚出去,于理不合。”
蒋婉哑然,这是嫌她孟浪?
蒋婉没有推辞,谢濯说得也不无道理,“明日还你。”
“不必。”
也是,这鞋一看就是为哪位贵女准备的,穿过再还他,也不大好,谢氏家大业大,也不缺这双鞋。
蒋婉心安理得走了出去。
蒋婉刚走,谢濯就将窗户打开,月光倾泻而下,微风荡悠悠入内,驱散满室的白檀香味。
谢濯早前就听闻蒋侯有一女,如珠如宝般养大,自小舞刀弄剑,琴棋书画一样不精,如今一见,性子果然跳脱恣意,若嫁入谢氏......
谢濯摇头。
---
蒋婉前几日没去成粮仓,王少安天天缠着她品茗,今日好不容易溜出来,便想来看看米肆的价格。
“一斛一千钱?”
粮商拿出价签,点点头。
与她设想的一样。
明县虽未受灾,但地形是七山一水,还毗邻澄海,原先就不产粮,靠隔壁几县的粮食安居,如今灾民流窜各地,其余几县的粮食便不够用了。
自然也就没有余粮匀给明县。
这类情形,要么开仓放粮,要么就是用到常平仓,平抑粮价,防止物价飞升。
可米肆价格依旧飙升。
很显然桓久没有拿粮仓里的粮出来,也没有大规模的买进卖出。
如今粮价如此,哪里是平头百姓能够买得起的,加之阿父那封密信所言,这明县的粮仓大抵是真没有粮了。
可粮仓里这么多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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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会去哪里呢?
蒋婉思索着,才从米肆出来,走过转角,同一十几岁的少年撞到了一起。
少年衣衫破旧,手肘处的衣服布料洗得泛白,他动作灵活,像一只偷粮的小老鼠,一骨碌起身,头也不回往右侧巷子去。
蒋婉踉跄几步,堪堪稳住身形,顿觉腰间一轻,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莲花团纹的蜀锦钱袋子不知所踪。
是那少年!
蒋婉到底练武出身,那少年虽然跑的快,但也立刻追了上去,跟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极偏僻的小屋。
门前是半扇木门,虚虚掩着,蒋婉推开门,门上粘着半拉蜘蛛网。
那少年在院子里停驻片刻,胸腔剧烈起伏,那双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握着钱袋子,不敢耽误,兴冲冲跑进屋内。
小院里头破败极了,院子地缝里青苔荒草疯长,屋檐上的的瓦片摇摇欲坠,窗上破了好几个大孔,唯一还算稳固的,便是那一排排的木架子,上头都是些晒干的野菜和白色的树皮。
蒋婉迟疑了,站在里屋门前。
少年稚嫩的声音从屋内飘至屋外。
“翠翠姐,我拿到钱了,我过会儿就去给你买药吃。”
“你的钱哪里来的?”
少年不敢答。
蒋婉满腹的责问和怒气尽数哽在喉头,一阵风将半扇木门吹开。
那少年转身欲关门,便瞧见站在门口的蒋婉,满脸的希冀瞬间落空,但小小的身体却挡在床前,凹陷惨黄的脸上写满倔强,“我会同你去官府,但这钱,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还不了你。”
病床上名唤翠翠的女子气若游丝,一句话咽下去又涌上来,话里满是焦急,“平儿,你怎么能偷别人的钱?”说着便去抢平儿手里的钱。
平儿死死捏住钱袋子,不肯松开。翠翠的手颤颤巍巍去掰,眼看着整个身子摇摇欲坠,平儿这才肯松开手。
翠翠拿过钱袋,强撑着一口气,半起身,推走平儿,想要下床将钱袋子还与蒋婉。
蒋婉这才看清她的脸。
“是你!”
“恩公?”
蒋婉快步走上前,床上的正是那日她从桓久那处救下的女子。
只几天未见,翠翠的手臂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原来那日,翠翠躲在地窖里躲过一劫,她原也想出城,可桓久下令封闭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去。
翠翠让平儿拿着蒋婉给的钱去米肆买了些米,就所剩无几。
就在她以为桓久不会再来搜查时,桓久却找上门来,用鞭子将她打得遍体鳞伤,还强逼着她说出蒋婉的下落,翠翠始终不肯说,这才被打得奄奄一息,被桓久丢在了乱葬岗。
是平儿将她从乱葬岗背了回来。
翠翠伤得很重,却无钱去卖药,平儿这才想着去抢蒋婉的钱为翠翠治病。
翠翠断断续续讲着,蒋婉心中已是满腹的愤懑。
桓久远比她想得还要恶毒,她将钱袋子递还给平儿,“去给你姐姐买药,治病。”
平儿点点头,头也不回往屋外跑。
“我又欠恩公一笔,恩公如此待我,可我却......”
7. 第七章 这不是还有大人您吗
蒋婉摇头,声音轻缓,“你安心养伤,不必放心上。”
话音刚落,平儿便提着药包冲了进来。
蒋婉接过药包,顺手挽起翠翠的袖子,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挂满了整个手臂,旧疤添新伤,两双手上找不出一块好肉,蒋婉用竹片取看点药,点涂在她手上,她咬着下唇,苍白的唇上硬生生咬出血色,死死忍住呻吟,额头上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平儿不忍再看下去,背过身,眼泪止不住从眼眶夺出,用手粗暴地抹去泪滴,呜咽着,“都是我的错。”
翠翠疼得颤抖,却还是温声安慰,“是世道艰难,不是平儿的错。”
“若不是桓久这样的卑鄙小人,世道又怎会艰难至此?”
蒋婉擦药的手顿了顿,想起那日烟雨楼里,桓久说的话,问道:“桓久他,可是用粮食胁迫你?”
药膏敷在身上很痛,翠翠没有哭。
提到桓久,她却泛起了泪花,点了点头。
“胁迫?那就是明抢!”平九拿出一张空白的卖身契,言语满是愤恨,“家中有女者,只要年过十三,桓久便会找人上门游说,签下卖身契,以女换粮,被换去的女子,皆到他府上,供他凌辱。”
“我家那时尚还有余粮,阿姐不肯签卖身契,桓久便将我阿姐抢了去,将家中粮食洗劫一空,拿我威胁阿姐,逼着我阿姐就范。”说到此处,少年眼眶泛红,双手攥紧。
“城里的粮仓不曾开仓救济?”
平儿摇头,“原先城里还有些外头涌入的灾民,衙门日日施粥。自桓久上任后,便不一样了,说是粮仓紧供蒋将军抗击倭寇,没有多余的粮食,灾民也就被他赶了出去。”
蒋婉四肢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心中的无奈和愤恨无处宣泄。
谁能想到桓久打着阿父的名号囤积粮食,阿父却因无粮惨死。
接过卖身契,蒋婉细细看了一番,契约的最下头有一枚鲜红的私印,很明显写着一个桓字。
“你们若信得过我,便将此物交于我。”蒋婉看向翠翠,目光坚定又清醒,“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蒋婉周身的气韵和打扮皆不俗,平儿相信她来头不小,但却不敢相信,真有贵人愿意帮他们,平儿转身看向翠翠。
翠翠感受到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枯槁的手紧紧握住蒋婉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我们信你。”
蒋婉将卖身契仔细叠好,贴身收起。
走到门口,翠翠突然出声。
“恩公,不......娘子。”
蒋婉回头。
翠翠泪迹未干,半撑着身子,手抖的颤颤巍巍,眼睛却异常清亮,“那日在烟雨楼,桓久喝醉了酒,曾大放厥词,说......”翠翠停顿片刻,仔细从脑子里抽出回忆片段,“说,莫说是明县的粮仓,就是整个江州的粮仓都尽在他的手中。等江上的买卖做成,便是皇城里的公主他也娶得。”
江上的买卖?
蒋婉瞳孔微缩,粮仓和买卖?他莫不是在私自买卖粮仓的粮食?
上一世桓久被罢职后,江州的饥荒似乎很快就得以解决,那时也是谢濯经手查办的。
同样的时间,谢濯也在此地。
难怪谢濯早早准备了仓曹史的上任文书,所以来管城并不是意外,而是在他计划之内。
可上一世桓久并未伏法,江州粮仓无粮的事也未曾被上报,桓久依旧能在建安做他的浪荡子。
谢濯还是包庇了他?
蒋婉摇头,那日谢濯亲口说了不会徇私。
她是不信谢濯,谢濯这人也的确生了一副冷硬心肠,但他向来一诺千金。
这也是为何上一世蒋婉最后一定要见谢濯一面,让他将玉佩还与谢衡。
谢濯答应的事,向来会做到。
存着这样的心,蒋婉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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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婉回驿馆时,太阳正高悬,门口停着一辆的马车,马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仔细一看原是用金子勾了一圈边,帘子上镶着宝石,窗框左侧刻着一个大大的桓字。
蒋婉看了两眼,嘴角扯出一抹出嘲意,继续往前走,采青早早等在门口。
蒋婉问,“那包茶可送与谢大人?”
采青摇头,“桓县令一早就来了,谢大人接过账本就将他晾在门外,到现在还没出来。”
刚好走到一楼书房,采青话说晚了,蒋婉远远就瞥见了站在门口的桓久和黄县丞,同桓久的视线撞了正着。
蒋婉烟雨楼那日虽着一身男装,但到底没蒙面,怕桓久看出什么。
转身欲走,却被桓久叫住。
桓久在此卑躬屈膝站了一上午,本就有气没地出,如今见眼前人非但对他点头哈腰,还无视他的存在,自然就怒上心头,“站住,你是何人?”
谢濯进城那日黄县丞见过蒋婉,却也没阻止桓久。
桓久上前一看,眼前人肤若凝脂,眉如弯月,同他抢来的那些个庸脂俗粉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自然动了歪心思,但细看了看蒋婉的眉眼,却越看越熟悉,像是那日在烟雨楼刺他的那个贼人。
桓久刚要伸手去抓蒋婉的脸,紧闭的书房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
“桓大人。”冷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桓久往后一看,谢濯立于门口,一身苍灰色常服,手里拿着几本账册,冷刃的目光瞥过桓久那双手。
桓久瞬间放下,哪里还去想眼前人到底是不是那日的贼人。
谢濯的目光从蒋婉身上掠过,见她无碍,这才望向桓久。
“桓大人久等。”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今日账目有几处存疑,暂时盘不完,请桓大人明日再来。”
“谢大人,可是哪里不对?”桓久急了,“下官掌管粮仓以来,百姓安居乐业,从未有过纰漏,此番......”
“账册繁多,这两日定有结论,桓大人急什么?”谢濯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莫不是账目真有什么?”
谢濯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把悬在桓久头上的刀刃,迟迟不不落下,却只能俯首帖耳,连连应声。
陈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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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时出现,抬手将桓久请了出去。
待二人离去,蒋婉从采青手里接过瀑布仙茗,在谢濯面前晃了晃,绽出一抹笑,“谢大人,尚好的瀑布仙茗,我特意为您留的。”说到这蒋婉还压低声音,“比王少安那个更好,这可是头茬的嫩芽尖,要不要我为大人泡上一杯,解解乏。”
蒋婉声音温软,眼眸姣姣,明明是从屋子里随手拿了一包,说得好像天上地下仅此一份,茶树专为谢濯开的一般。
采青在后头瞧着,心道娘子这般甜言软语任谁都引硬不起心肠,可眼前这谢大人看上去面冷心硬,眉目似雪,一丝动容也无。
就在采青以为蒋婉要铩羽而归时。
冷沉的谢大人抬腿往里进,蒋婉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蒋婉素手转杯,茶汤色清亮,蒋婉将其中一盏递与谢濯,目光却始终停在桌子上,
桌案上散了几卷账目,却没有打开的痕迹。
“大人方才是故意晾着桓久?”
“心中无鬼,便问心无愧。”谢濯话里有话。
蒋婉仔细一品,这才品出谢濯的用意。
桓久敢将账目递上来,便吃准了账目没问题。
而谢濯便不查账,硬是晾了桓久几个时辰,以此突破他的心理防线,让他误以为谢濯看出了什么,借此露出马脚。
谢濯其人,的确聪明。
“蒋娘子来此,也不单单是送在下茶叶吧。”谢濯又言。
“我今日得到了一张卖身契。”蒋婉将手中那张纸摊开,放到谢濯眼前,“苦主告知我,明县早已断粮。那日城门内的安居乐业,只是桓久手中一场戏,他非但知情不报,还囤积粮食,逼女为娼。”
谢濯的目光扫过卖身契上鲜红的“桓”字,神色变得冷然。
蒋婉又将翠翠的话同谢濯说了一遍。
“江上买卖。”几个字直落在谢濯心上,他端坐在桌案前,目光平静掠过那张卖身契。
“蒋娘子怀疑桓久私卖官粮?”谢濯直指矛头。
蒋婉点头,“我今日去询问粮价,粮价昂贵非常,可见不是常平仓出了问题,就是粮仓有疑。”
若桓久真要买卖官粮,听他的口气,这笔买卖还未成功,那被他截下的粮食必然还在明县。
“常平仓有问题,粮仓也的确可疑。”谢濯声音清直平凉,像是认可蒋婉的说法,可他又言,“娘子以为,桓久一人之力便可偷梁换柱,握住整个江州命脉?”
的确,桓久只是个草包,哪里干的了这样的大事。
“那便将他背后之人揪出来。”蒋婉说得干脆。
谢濯指尖轻点卖身契,“可疑同可查是两码事。”最终落在那抹鲜红处,“此案牵扯众多,娘子若想连根拔起,一张卖身契的份量不够重。”
蒋婉来找谢濯,自然是知晓他手上查出的证据不比自己少,今日这一遭,便是想同他合作。
因此越发殷勤,连忙再为谢濯倒了一盏茶,“这不还有谢大人您吗?”
蒋婉今日涂了红色丹蔻,嫩白的手指上匀着几抹艳,在翠色茶盏下越发白得耀眼。
8. 第八章 她不是你夫人,就是你弟妹
袅袅的茶雾隔在二人之间。
谢濯只是瞥了她一眼,低头看卷轴,不肯接下茶盏,“蒋娘子,这件事你不该再插手。”
蒋婉愣了愣,“为何?”
“蒋氏一族看似荣光加身,实则已入衰途,娘子此举,引火上身。”谢濯的眉眼疏淡,语气也平常,却轻易勾动蒋婉的情绪。
不久前才说不会徇私的人,如今却劝她不要插手,也不肯帮她。
蒋婉收起笑容,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眉目渐冷,“谢大人是怕我引火烧身,还是怕火烧到谢氏身上?”
谢濯不言。
翠色的茶盏被放回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大人不必担心,先不说我还未嫁入谢氏。”说着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丝嘲意,“即便嫁入谢氏,想来也不会嫁与大人。”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劝诫我?
蒋婉做了两世的人,还是被谢濯耍的团团转,他这样的人,再清高再高洁,心中最在意的,还是谢氏百年的荣光和传承。
心里又何曾有其他?
“咯吱。”书房的门被打开,吹来一阵凉风,眼前女郎大步走了出去。
风入室,吹散茶盏上氤氲着雾气,留下两道交叠的唇纹。
谢濯手中的卷轴始终停在那一页。
王少安刚走到回廊,就瞧见从书房出来的女郎,看样子是气极了,王少安远远同她打招呼,女郎理都没理。
才进书房,王少安便闻见一抹茶香,他大咧咧坐在原先蒋婉坐的位置,瞥见眼前那盏茶,顺手就要拿起来喝。
谢濯却将眼前的杯盏盖住,又拿了一只瓷白色的茶盏出来。
王少安才想起来谢濯爱洁,他用的物件,从不许旁人再用。
可这茶盏摆放的位置......
王少安不疑有他,接过白瓷盏,将信递给谢濯,“袁校事已回信,前几日便从湖县启程。”
信件来得慢,这信是前两日写的,袁校事原先在湖县公干,两县离得极近,如今应已到了明县的地界。
谢濯接过,道了声谢。
王少安虽然纨绔,倒也不傻,这几日谢濯这几日派人去粮仓暗查,王少安凑热闹一同前去,发现粮仓里头剩余的几仓粮食都是北地的粟米,显然是临时拿军需充数。
这粮仓显然是有问题,那么蒋侯与倭寇那一战,粮食短缺是否是塌方所致,便打了一个问号。
桓久与这些事情,自然脱不开关系。
谢氏同桓氏有姻亲,这件事不该由谢氏出面,谢氏也不能出面。
而袁校事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袁校事名唤袁琅城,此人出身陈郡袁氏,是四大世家之中同皇室走得最近的,他身为袁氏长子,便也得了一个巡查贪官污吏的差事。
最要紧的是,袁氏同桓氏有旧怨,虽不会落井下石,但也绝不会徇私枉法。
他来管明县这件事合情合理。
王少安和袁琅城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谊,谢濯便托他出面,将明县的诸多事宜讲与袁琅城听。
王少安本厌烦桓氏嚣张的作风,也讨厌桓久这样低劣的品行,自然乐见其成。
这不一早便将回信带给谢濯。
可谢濯看上去不是很高兴,王少安又想起刚刚同样不开心的蒋婉,笑着揶揄谢濯,“谢兄可是惹蒋娘子生气了?我看她刚刚那张小脸上全是愁容,就差没有当众掉珍珠了。”
谢濯没有回答,余光却不自觉瞥向翠色的茶盏,若有所思。
王少安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劝道:“谢兄,女郎是用来宠的,若像你这样的冷,便是再热情似火的女郎,也要被你吓怕了。”
“王郎君,慎言。蒋娘子如何,同谢某并无关系。”
谢濯何时这样疾言厉色,王少安却根本没品出味道来,脱口而出便是那句,“蒋谢二族本就有婚约,你辈中,除了三郎便只有谢兄能娶蒋娘子。”
除非天王老子来了,这蒋婉不是你夫人,便是你弟妹。
这句话王少安不敢说出口,但他明显感觉到谢濯周身气场一沉,王少安自觉失言,赶紧找了个由逃了出去。
那头,蒋婉也只气了一瞬,转眼就把谢濯抛到脑后。
因她才上驿馆二楼,无心往远处一瞥,就瞥见不远远处一辆黑沉马车驶向驿馆。
很快,一俊俏郎君,便从车内下来,他身上穿着绯色官服,推开驿馆的门。
一张温润如玉的脸落入蒋婉眼眸。
这是......袁琅城,袁氏那位长公子。
谢濯和袁琅城在同一年考学,谢濯是状元,而袁琅城便是探花。
袁琅城性子耿直,为人不错,为官也不错。
哦,蒋婉怎么知道。
上辈子袁琅城站队太子,谋反的时候,第一个被斩首的就是他。
蒋婉同他,算是喝过酒的关系,在杭县的酒楼相识。东宫巨变后,更是成了知己,共同为太子奔波。
如今再遇故人,蒋婉先是感慨万千,而后就是阵柳暗花明。
她怎么能把这尊大佛忘了?
如今袁琅城算半个天子近臣,明县的事,告诉他,岂不是比告诉谢濯更管用?
心念至此,蒋婉回屋拿出珍藏的青竹酒,快步下楼。
王少安方才还倚在书房门口迎接袁琅城的到来,下一刻那位“生了气”的女郎,便从侧面飞奔而来,直向自己好友而去。
“袁怀璧!”
蒋婉兴高采烈,笑着走到袁琅城面前。
袁琅城眼眸微亮,“蒋令仪。”
二人上一次相见还是在杭县的香园阁,蒋婉那时还是男装打扮,这是袁琅城第一次见她穿女装。
蒋婉本就貌美,穿男装时是个俊俏小郎君,十分好分辨,袁琅城一下子就认出他来。
“都别站着了,快进来叙旧。”王少安朝着二人招手。
蒋婉这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王少安,看他站的地方,又有些退缩。
“谢兄去办差了,此处就只有我。”王少安看出了她的犹豫。
三人坐在圆桌上,蒋婉拿出青竹酒,王少安与袁琅城叙了叙旧,谈笑间,醇香入喉。
“蒋娘子竟和怀璧如此相熟?”王少安大惊,暗叹江州原来如此小。
“我们都爱酒,算是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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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酒友。”蒋婉省略了许多。
袁琅城也很有默契地点头,二人喝得有来有回。
“若不是平远邀我前来,我定然喝不了如此好的酒。”袁琅城实话实说,还带了几分庆幸。
“王郎君邀你前来?”蒋婉心念一动。
“为明县的事。”袁琅城有些气愤开口,“此番桓久的做法,若告知天子定然引得雷霆之怒。”
王少安点头,敬了袁琅城一杯,“就全看怀璧的了,为民除害。”
三人酒过三旬,王少安先醉倒在桌案上,蒋婉尚且保留几分清醒。
如今已是七月底,再过几日便进了八月,江州地处南方,八月又闷又热,潮湿多雨。
这藏起来的粮食必定不能等到八月,再加上谢濯的试探早已让桓久失了分寸,想来这两日粮食必定运走。
蒋婉早早命采青在码头收买了两个船公,一旦有动静便通知她。
蒋婉将此事和盘托出。
袁琅城早早看出蒋婉故意灌王少安的酒,也未阻止,便是知晓她定然有事相托。
袁琅城向来直接,“令仪,你想我怎么做。”
“我若找到桓久私卖官粮的证据,请怀璧立刻将桓久捉拿归案。”
袁琅城思索一番,还是有些犹豫,仅仅凭如今手上的证据,绝不能将桓久绳之以法,但若抓个现行,便事半功倍。
可此行极危险。
蒋婉自然看出他的犹豫,“怀璧,阿父在时,你二人为莫逆之交,如今查这些,算是为我父伸冤,也为明县这么多百姓除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袁琅城沉吟片刻,还是同意了蒋婉的请求,“官府的人不能明晃晃同你一道查,但我借你一队人马,助你查。”
他这人能和蒋婉成为好友,前世能同蒋婉一起谋反,也是因天性如此,想做就做,绝不瞻前顾后。
二人提杯再饮,蒋婉太过开心,将袁琅城一并喝倒在地。剩她一人,看似神色清明,双颊却早已通红,醉的不能再醉。
月色偏移,清冷的月光落入窗绯,蒋婉拿着酒,不知从哪里搬来一个竹梯,爬上屋檐。
这处的月光格外亮,还未曾有高高的院墙遮盖,比起冷宫的月,似乎少了几分凉意。蒋婉很恍惚,不知今日月是否是彼时月,彼时月又可会变成今时的月。
思绪纷杂间,朦朦胧低下头,望见驿馆门口站着一人。
面容模糊,眼尾那颗朱砂痣烫得吓人,饶是这样远,蒋婉都瞥见了。
月光?朱砂痣?
像是上一世见过那人,又好似回到了冷宫。
蒋婉心下一跳,颤颤巍巍爬了几步,凑近檐角,努力睁大双眼看看眼前是谁。
这人看上去又冷又凶,气质疏离淡然,一看就是谢濯。
嗯,谢濯?
谢濯才办完差事,回来就见到眼前这幕。
美貌的女郎着一身青色襦裙,坐在屋檐上,在皎皎月下越发飘逸,脸上飞上几抹红晕。
水润的眸光瞥向他,自带一段潋滟,那只白皙娇小的手掌中握着一瓶酒,摇摇晃晃,半个身子靠在屋檐瓦片中,看上起恣意极了。
9. 第九章 叙旧?夜半饮酒叙旧?
谢濯的视线从蒋婉的眸上瞥过,落在了那张极殷红的唇上,清润又透亮。
那女郎还不自觉地用贝齿轻咬下唇,越发红了。
如今虽已入夏,夜晚还是带了几分凉意,一阵风卷来,吹起蒋婉的薄薄的裙摆,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谢濯的眉头微微皱起。
缓步走上前,修长的身影立于屋檐下。
建安出身显贵的女郎万千,平日里都是抚琴作诗,折桂赏花,纵使是饮酒都是小酌几杯,哪里会同她这样酩酊大醉,失了方寸,更别说爬上屋檐。
“下来。”
谢濯语气不算重,但也算不上好。
蒋婉醉着,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听到这句话,又想起谢濯那张讨人厌的脸,从瓦片丛中踉跄爬起,往没有谢濯的方向走去。
才走两步,就被自己的裙摆踩住,往前扑空,眼看就要从屋顶掉下来。
脸着地在所难免。
但谢濯却快步走向她,稳稳揽住她的纤细腰肢。
蒋婉的脚扫过屋檐,瓦片落了一地。
“哐当!”
里头的王少安猛地从地上惊醒,摇摇晃晃跑到窗边,边走边嚎,“谁,贼?”
贼人没看见,王少安眼眸散着光,隐隐约约看见了眼前高大的身影,还有那人怀里的醉的不知所谓的女郎。
二人的脸他看不清,但他很清楚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
王少安努力将眼睛瞪大,眼前人影重叠,似乎是谢濯的脸?
怀里那个,好像是......
他刚想看清楚,后头的袁琅城被他吵醒,拿着一个枕头就往他脸上招呼,“贼,哪里的贼?”
王少安安详“睡去”,袁琅城以为自己打到了贼,也安心躺在地上,陪着王少安一同入睡。
窗外,谢濯抬眼看了眼书房的二人,又看了眼怀里的女郎,脸色算不上好。
谢濯的怀抱很暖,蒋婉头往谢濯的胸膛靠了靠,闭上眼。
这张床极好,就是床上的鼓声太响,“咚咚咚!”不停狂跳,这是蒋婉睡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
蹲守在一旁的采青也被这番动静吵醒。
抬眼就看见谢濯,还有怀里的娘子。
谢大人怎么跟自家娘子在一块?
采青有些惊讶,想要接过怀里的蒋婉。
采青还没开口,谢濯便沉声道:“月已偏移,她为何在此?”
“娘子同袁大人叙旧,一时多饮了几杯。”采青解释。
谢濯抬眸,眸光凌冽,“叙旧?夜半饮酒叙旧?”
采青哑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圆。
谢濯自觉失态,稳住心神,淡声道:“你带她回去,好生安置。”便要将蒋婉交还给采青。
谢濯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他向来框定方圆,将自己同他人的界限划得很清楚,纵然是家中几个小辈,他也鲜少管教。
自然,旁人也不该靠他太近,也不敢靠他太近。
可蒋婉......
蒋婉此刻不肯撒手,双手抱住谢濯的脖颈,唇角微翘,鼻尖无意识轻碰他的下巴。
采青连连向谢濯道歉,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自家娘子酒品太差,望他见谅。
谢濯无奈,将蒋婉抱上卧房。
又吩咐采青去煮些醒酒汤,采青如释重负,连连应声。
蒋婉嘴里哼着曲,短短一条楼梯也不消停,不停吵闹。
谢濯将她放入卧房时,她才安静些。
可谢濯前脚将手抽开,后脚蒋婉便伸手抓住了谢濯的衣角,不肯再松开。
她似乎做了什么噩梦,眉心微微皱起,嘴唇嗫嚅着,不知在喊些什么。
谢濯凑近些,才听到那句,“阿父,不要去.....”
这是谢濯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脆弱和无助。
谢濯微怔,止住了步伐,侧身站在床前,盖住窗前那坠坠的乌云,无尽的黑夜。
-----
蒋婉是被吵醒的,王少安大抵是属牛的,哞哞两声,可以传出二里地。
采青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
蒋婉懒懒起身,端起醒酒汤,好奇地问,“楼底下什么动静。”
采青忍不住笑出声,用手指了指额头,“王郎君一早起来发现这肿了一个大包,正找袁大人闹呢。”
“找袁怀璧?为何?”
采青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好像是袁大人昨天夜里见到贼了吧,错把王郎君当贼打了。”
蒋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站起身,就要去看热闹。
却被采青拦住,“娘子别去,王郎君被谢大人拘在书房里抄书简呢。”
“为何让他抄书简?”
蒋婉心中涌起一股好笑,谢濯上一世给太子当太傅时就没少罚太子抄策论,如今又让王少安罚抄,真真是老师没当够。
“好像是昨夜王郎君醉了大闹一场,把书房里的书简都泼上了酒,谢大人让他誊写一份补救。”
蒋婉前世见过谢濯那些书简,都是他亲自誊写的,字迹工整清晰。
且不说王少安抄不抄的完,就是王少安写得那一手烂字,谢濯也绝不会用他誊抄的书简。
这分明就是在报复王少安。
难怪王少安一大早就在那边嚎,换谁谁不崩溃。
蒋婉已不记得昨日的事,但她酒品向来不好,她不由问采青,“我昨天,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采青笑笑,满脸的尴尬和不知从何说起。
蒋婉非要她说,她便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我?”蒋婉指了指自己,“拉着他不肯松手?”
采青点点头,显然是真的。
蒋婉敲了敲自己的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采青在床榻上寻了寻,找到了一抹暗青色的衣角,递给蒋婉。
“昨夜谢大人废了好大的劲也没扯开娘子您的手,最后天都快亮了,他命我寻了把剪子,这才脱身。”
蒋婉愕然,完全不敢相信这是昨日自己做出的事。
如果如今有个地缝,她早一头钻进去了。
但蒋婉来不及懊恼,船公的信早早送了来,今早码头边多了一条大船,上头都是些练家子,说是丝绸生意,来明县码头歇脚的。
明县盛产丝绸不错,但如今的年景,连人都吃不饱,更何况是蚕,桓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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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太蠢,而是太放松了。
自以为明县是他的天下,便可恣意妄为。
管城码头
蒋婉带上帷帽,领着袁琅城给的一队人,伪装成寻常商户,包下码头边的茶馆。
城内饥荒不错,但来往商人却络绎不绝。
荒年更容易发财,富者更富,穷者更穷。
但这些来往的商人都有个特点,带了许多膘壮的汉子护送,怕这些饿久的灾民剑走偏锋,过来劫财。
因此蒋婉带了这些人,一点不突兀,甚至还有些少。
茶馆刚好能看到岸边,管城的码头不大,基本都是些小型的商贸往来,船只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但岸边那艘大船,却不是一般的大,是普通船只的两倍还多,船上始终没有什么人进出,但船头有一排带刀的侍从,不停左顾右盼,不放过一点可疑的地方。
蒋婉开始还不确定这艘船是否是桓久的。
但直到她看见了两三个眼熟的面孔,并非桓久身边的侍从,但却是县尉身边的,蒋婉一行人刚入管城时,蒋婉见过他们。
旁几个她记不清了,但最高的那个侍从,脸上有个黄豆大小的长毛大痦子,实在是见之难忘。
这番没有跑空。
烈日从灼烧到冷透,天边渐渐满是霞光,黄昏悄然而至。
蒋婉找了几人盯着眼前的船,却始终一动不动。看来粮食未没在船上,想来夜半才会有动静。
蒋婉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如今却死死盯着眼前的船,黄昏的晓光渐渐散散了,黑沉的也悄然来临。
蒋婉的精神越发集中。
茶馆的灯尽数熄灭,蒋婉藏身其中,耐心等着大鱼上钩。
袁琅城给的这队人马是袁氏的部曲。虽然比不得谢氏,却也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他们半日盯下来都有些犯困,眼前的女郎却一声不吭。
都在心里暗暗升起一丝敬意。
浓烈的黑驱散星光,如今已是夜半,不远处终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慢慢车轮碾压泥土的声音也清晰起来。
蒋婉比了个手势,众人皆打起精神,她掀起茶馆的布帘,往外头望去。
眼前是源源不断的粮车,队伍从码头起不见队尾。
那艘大船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留着八字胡,身穿长袍的商人从船舱里走出来。
眼前同他交易的人不是桓久,而是乔装打扮的黄县丞。
桓久从始至终没有出现。
蒋婉有些失望,还是她把桓久想得太简单了,若真这样蠢笨,又怎能在明县作威作福这么久。
黄县丞同那个商人说了些什么,那商人打开最近的布袋子,用手拿出一把,再放回,随后点点头,便立刻命人将船靠岸。
袋子口刚好对准蒋婉那头,蒋婉看得清晰,那一把抓起的东西粒粒分明,就是粮食!
这船就是桓久的罪证!
蒋婉立刻命人去给袁琅城报信,今日她便要抓个现行!
此刻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船开走,码头离驿馆好几里路,袁琅城即便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也难以赶上。
蒋婉带的人少,不能同他们正面硬碰硬,但也决不能眼睁睁看着。
10. 第十章 他好像更生气了
这群人手脚十分麻利,一袋袋的粮食有条不紊地搬上货船,船舱尾部却无人值守,蒋婉心里有了盘算。
“找两个会水的。”蒋婉低声对身旁的领队说道,“让他们拿上火折子绕到船舱尾,只要我一声令下,便放火烧仓。”
领队却还是有点犹豫,“娘子,这火若是控制不好,真烧起来......”
“只管去做。”蒋婉语气果断,“只要我们动作够快,粮食入仓的少,即便烧起来,也保住了大部分粮食。”
领队点头领命,派遣了两人前去。
装卸货物需要不少时间,黄县丞同那商人果然一起走入不远处的水驿。
他二人身边只带了几个侍从,正中蒋婉下怀,吩咐道:“其余的人和我一起潜入水驿,活捉他二人。”
夜越凝沉,风声更萧瑟起来,呼呼卷入屋内,门前的落叶碎石拍向窗框,砂砾声不绝于耳。
黄县丞心中惶惶,手指悬停在那张崭新的文券上,疑虑写满整张脸。
那八字胡商人将朱砂色的印泥放到黄县丞面前,态度十分谦卑,用生涩的官话开口道:“黄大人,可有什么问题吗?”
黄县丞自然有问题,是天大的问题。
桓久私卖官粮以来,每一次私底下贩卖都是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旁的事他都会和黄县丞商议,官粮的事却从不透露分毫。
这两日因谢濯查账的事,惊动了桓大司马,大司马不但修书一封让桓久务必稳住谢濯,还从建安调遣一门客前来。
自那日起,桓久就再没同黄县丞商议过任何事情。
昨日却破天荒寻他前去,命他前来交易官粮。
这是黄县丞第一次接手买卖官粮的事,他原本是不肯来的。
可桓久多次同他保证万无一失,还说,事成后,还会为他置办一处大宅子,还提起他远在北地的妻女。
明着威胁他,他又能如何?
但他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总觉今日有大事发生。
八字胡商人见他迟迟没反应,有些不耐,催促道:“黄大人,别误了时辰。”
黄县丞终究还是下了决心,食指按上文券,才要将文券交给对方,尖锐的碎石出穿过薄薄的纱窗,擦灭亮起的烛火。
室内变得昏暗,四处的窗框被风吹开,浑浊的黄沙不停散入室内。
黄县丞几乎是跳了起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八字胡商人不以为然,“我去关窗。”
才走两步,四面的窗里翻入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来...来人!”黄县丞大喊一声,屋外却迟迟没有回应。
门被一脚踹开,围着帷帽的黑衣女郎走入房内。
风吹起帷帽的边角,一张极熟悉的脸,晃入黄县丞的眼,“是你!”
随之而来的是一把锋利的长剑,冰冷的刃边紧紧贴在黄县丞的脖颈处,伴着他的呼吸一紧一松。
“走到码头边。”
黄县丞哪敢反抗,乖乖往前走,早已没了往常的从容。
蒋婉低声威胁,“让他们停止装船。”
那商人却不肯了,大喊道:“都不要给我停下!继续装。”
蒋婉听出了他的官话很生涩,想起了那个关于桓大司马的传闻,朗声道:“船上有我的人,你们若继续装船,我便一把火烧了船舱,届时你粮财两空,不知你们那位倭王,是否会追究!”
商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故作镇定,“你休想诈我。”接着冲搬运粮食的民夫说道:“都不要听她的!继续装!”
蒋婉立刻大喊放火。
船尾果然升起一缕烟雾,慢慢越来越大。
商人开始慌了,立刻命令眼前的民夫停止装船。
黄县丞眼看大势已去,试图同蒋婉讲条件,“蒋娘子,我知道桓久所有的事,只要您愿意放我一马,我就将所有的事情都告知与你。”
蒋婉有些惊讶,自从到管城后,她便没有亮明身份,黄县丞却知道她是谁。
但还是摇头,似乎是笑他天真,“我有这一船的罪证,我要你又有何用?”
“蒋侯如何死的,您不想知道吗?”黄县丞又道。
蒋婉抵住他脖颈的陡然一滞,仍稳住心神,“我父的死,自然与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脱不开关系。”
黄县丞苦笑摇头,“您真的以为,只是粮仓无粮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县丞刚想再说些什么,一支利剑射穿他的咽喉,掐灭了他的所有坦白,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玉牌塞入蒋婉手心,说了两个字,那双呆滞的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死不瞑目。
蒋婉眼前的帷帽上溅上了几滴血,“建安”两个字犹在耳畔,她掀起帷帽,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射箭那人身着华服,嘴角噙着笑,莫名让人脊背发凉。半眯着眼,透出一股阴狠和高傲,臂膀下放,收起弓。
云淡风轻一句,“呀,射偏了。”
桓久站在他身侧,十分乖顺地为他拿好弓,“能死在兄长手里,也是他的福分。”
桓久拍完马屁,恶狠狠看了一眼蒋婉,高声道:“黄县丞私卖官粮,罪无可恕,现已畏罪自裁。将他这些同党统统抓回去!”说罢,一队官兵将眼前人悉数带离。
蒋婉这才明白过来,今日这一切,全是桓久请君入瓮。
找好了替死鬼,还能平账。
桓久走到蒋婉面前,用手打掉她的帷帽,淫邪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又转,“我想起你来了,你就是那日在烟雨楼打伤我的人,好啊,竟然还敢来坏我的好事。”
桓久招了招手,“来人,把她也给我押回去!”
突然,马蹄声哒哒,甲胄的碰击声越来越清晰明显。
桓久还未曾有所动作,不远处传来一声,“住手!”
桓久定睛一看,眼前的兵士冷肃强壮,是谢氏的部曲,谢濯骑在马上,那道冷冽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桓久怕他,赶紧跑回华服男子身侧。
华服男子见他,眉眼一跳,皮笑肉不笑,“一别数年,在此重逢,实在是好巧。谢大人,别来无恙啊。”
谢濯语气看似平缓,却带着质问,“不巧,桓大人千里迢迢从建安来,刚来便要抓我的女眷,不知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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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大人,那眼前的便是桓氏长公子,桓演?
蒋婉在建安时这位长公子外派至北地,因此从未见过,听闻桓演生性残暴,做事阴毒,比起桓久,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蒋婉思忖着,并未听到谢濯那句女眷。
桓演瞧了瞧眼前的蒋婉,的确是个美人。可他却不知,生性冷淡的谢大人,何时有的女眷?
无论到底是何缘由,他都无意与谢濯为敌,随即侧头瞥向桓久,示意他放人。
桓久十分不情愿,但还是挥了挥手,命人散开。
谢濯骑着马走到蒋婉身侧,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眸子依旧冷淡,
谢濯将蒋婉揽入怀中时,蒋婉还觉得有些荒谬。
前世毫不相干的两人,似乎因为她的重生多了许多交集。
这是谢濯第三次救她。
二人共骑一马。
蒋婉的背脊不可避免碰触到谢濯的胸膛,二人贴得极近。
蒋婉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前坐了坐,马背太颠簸,只是两步路,便将她颠回谢濯怀中。
蒋婉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整个人贴上谢濯,但脸颊不可避免地因为惯性往后仰,碰触到谢濯的脖颈侧面。
冰凉和火热交织,谢濯像是贴上什么要命的东西,立刻往侧面躲了躲。
嫌弃,嗯,十分嫌弃。
蒋婉被他这么一躲,自己反而坦荡起来,“谢大人受累,走过这一段,你便把我放下吧。”
谢濯冷笑一声,“受累?蒋娘子私自前来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
蒋婉觉得谢濯莫名其妙,明明身处险境的是自己,谢濯这么生气做什么?
仔细又想到谢氏,蒋婉十分善解人意道:“谢大人放心,若我今日真出了什么事,自然会同谢氏割席,绝不连累大人。”
谢濯不说话了,但蒋婉能明显感觉他周身的气场都冷了起来,似乎更气了。
蒋婉不懂。
但蒋婉又想问,“为何是谢大人前来?”
“若今日谢某不来,蒋娘子以为自己能走出码头吗?”
蒋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这不还有袁怀璧吗?”
谢濯停下马,声音冷沉,“袁琅城同你谋划了什么,谢某不知道。但谢某知道,今日若是他来,此事绝不会善了。”
原来不是袁怀璧叫他来的。
蒋婉还想说些什么,谢濯将她放下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蒋婉刚想说他小气,一转头,发现眼前已经到了驿馆。
蒋婉打开驿馆的门,便瞧见门口来回踱步的采青,她满脸的担忧立刻转为喜悦,“娘子,是谢大人送你回来的吗?”
蒋婉点头,随后恍然,“你找的谢濯?”
采青点点头,眼神略埋怨“奴婢看您一直没回来,心里担心,一直在门口等您,谢大人从书房出来撞见奴婢,奴婢没忍住就把事情说了。”
蒋婉摸摸她的脑袋,温声安慰,“好采青,我果然没白疼你,到了建安,我定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糖饼!”
采青很好哄,马上高兴起来,脚步也变得十分欢快。
11. 第十一章 不是为你
天色微亮,那阵大风停了,却依旧留下了不安宁的后韵。
袁琅城一直不曾出现。
直到一封信送到蒋婉手上,她这才知道,袁琅城连夜回了湖县。
湖县发生了暴乱,源头是桓氏在湖县的田地临时大规模涨租,农户租不起,但庄稼早早种了下去,农户央求宽限,桓氏的人仍旧不肯,将庄稼苗子尽数连根拔起,农户遂揭竿而起。
农户手上哪有什么武器,拿着锄子对抗铜墙铁壁,结果可想而知。
湖县的县令是袁氏旁系子弟,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办,袁琅城这是去善后的。
偏偏就是这么巧,袁琅城才来明县,转头桓氏湖县的田就出了乱子。
桓久没有这个脑子,那便是桓演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支开袁琅城,顺理成章将桓氏撇清干系。
的确,赈灾粮下发了,城里城外的灾民再也不用饿着肚子,那些欺上瞒下的贪官污吏也尽数被处置。
一切的始作俑者桓久做了这么多恶事,只是轻飘飘一句革去官职,继续去建安做他的逍遥浪荡子。
她坐在回建安的马车上,一种无力感将她包裹。
马车驶出城门时,蒋婉再看了眼这座城,这场浩劫压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是那样重,那样难。
眼前的千家万户早已千疮百孔,长出新肉就如割肉剜疮。当然,时间的长河会慢慢洗涤这座城,再现清明。
可污秽不除,仍会有新的黑雾笼罩。
蒋婉不自觉将目光瞥向身侧的谢濯,即使强大如谢大人,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依旧放走了桓久。
蒋婉猜不透谢濯。
说他不近人情,可他却冒着得罪桓氏的风险来救她。
说他有情有义,可谢濯却是唯一一个劝她不要追查真相的人。
蒋婉忍不住发问,“这样的渣滓,你放过他,心中可会气愤。”
“蒋娘子,纵使没有桓久,也会有下一个,水至清无鱼,世间向来没有黑白对错。”
“那你又为何将袁琅城找来。”
这事是王少安说的,她原本还好奇,以王少安的谋略,是怎么想出用袁氏同桓氏之间的矛盾,借力打力找来袁琅城。
上马车前又给了他两盒好茶,他便什么都说出口了。
谢濯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知道这些,却还是那副淡淡然的样子,“纵使我不找袁琅城前来,他也会来明县,不然娘子以为,他为何出现在江州?”
蒋婉又问,“那谢大人为何不隔岸观火?”独善其身不是你最擅长的事吗?
谢濯正对着蒋婉,蒋婉和他离得很近,能清晰看到那双清亮的眼睛,还有那热烈的诘问。
谢濯的理由可以有很多。
可以卖个人情给蒋婉,说是因为她。
谢濯可以说是为了天下苍生。
可以......
可谢濯没有,他用了最冷静,最冷漠的一个一个理由。
“桓氏一家独大,对谢氏不利,再者江州在我管辖内。”
为己,利己。
蒋婉的困惑一下子游刃而解,心底隐秘的不安淡了不少,但还是感激他。
“不管如何,我欠谢大人一次,若下回谢大人有难,我也定然义不容辞。”
正如谢濯所言,今日若不是他,自己绝走不出那片码头。
谢濯没有回答,他只说,“建安不是明县,娘子若执意入险境,应当也还不了谢某的恩。”
他比上次委婉了些。
蒋婉却不会听他的,谢濯知道她在查什么,她也知道谢濯知道,二人心照不宣这一路,始终没有戳破。
即使查出粮食有异,可罪魁祸首却未曾伏法,那阿父的冤屈,就一日不曾洗刷干净。
再者,蒋婉摸了摸那块左侧袖子里的玉牌,阿父的死不只是因为粮仓,建安有她要的东西,她便一定会查清楚。
蒋婉扯开了话题,“谢大人,我们是否还是走水路。”
水路快,官道慢。
谢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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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县最大的码头便是明月湖,他们便是要从明月湖码头登船,一路直达建安城。
王少安骑马走在前列,他很早就站在了码头边吗,在码头旁边站了许久许久,看着那一潭湖水,快成岸边的石雕了。
蒋婉下了马车,带着采青走到他身侧。
采青这段时间和王少安混熟了,开起他的玩笑来,“王郎君,您这是舍不得回建安,还是晕船了。”
王少安堂堂七尺男儿,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晕船这件事。
那时他答应蒋婉走水路时,本就是硬着头皮,蒋婉一直不停在路上夸他,夸得他得意忘形,一下子就将自己晕船这回事抛诸脑后。
如今一看这浩浩荡荡的水,那双腿早就软了又软。
王少安的脸色太勉强了,蒋婉有些于心不忍,“要不你还是走官路?”
王少安摇头,强装镇定走到船边,一只脚刚踏上船板,猛地缩回来。
说什么也不肯上船了。
最后是谢濯派遣了一队的侍从,跟着他走官道,护送他回建安。
---
蒋婉同谢濯都在船头。
蒋婉找了个软榻,闭目养了养精神。
从明县到建安,大约三四天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比起官路,水路更加难测,一路上少不了匪寇。
虽说船帆上挂着谢氏的标志,但也不能松懈,白天养好精神最为要紧。
船上的软榻很硬,蒋婉连着好几日都不曾睡好。
还剩最后一段路,明日便能到建安。蒋婉太困了,白日里睡了一个整觉,夜半新鲜极了,坐在桌案上练字。
月色高悬,船只驶入崖壁间,视线受阻,越发暗沉。
蒋婉百无聊赖间,听到一阵埙声,曲调幽深苍凉,像一位垂垂老矣的老者。
蒋婉寻着埙声来到船头,谢濯站在正中,修长的手指灵活翻动。
谢濯人长得本就俊美,有自己一技之长,便越发耀眼。
在暗色中,他的确是一抹不可忽视的绝色
蒋婉想到了上一世谢衡说的话,谢濯爱琴,更爱埙。
若不是谢氏的担子在他身上扛着,他定然是个顶级的乐师。
但好像,在哪一年,似乎是他回建安述职的那一年,路上遇到莽匪,左手掌心中了一刃,自此后再也没有碰过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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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变得越发冷酷,不近人情。
回建安述职...那不就是如今?
蒋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就平心静气下来,重来一世应当不会那么凑巧。
听说那路莽匪,武艺极高,就是谢氏的部曲也折损颇多,谢濯能活着回建安,算是一个奇迹了。
就在这时,埙声截然而止。
嘴边的埙被谢濯放到手边,朝着蒋婉的方向,沉声,“进去。”
蒋婉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立刻往回跑。
谢氏的兵士也全体戒严,将船舱团团围住。
“锵!”
一把短刃打碎谢濯手掌上的埙,直冲蒋婉而来,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印。
随后是漫天的火雨,一支支点火的箭矢,直冲船舱,瞬间火龙烧向船舱。
可能她和谢濯八字不合,一凑上,必有血光之灾。
心念间,抽出腰间软刃。
冲进火光里去找采青。
将采青安置到船尾,告诉她,“如果火烧到此处,你就马上跳船,一刻也不要停。”
采青重重点头,蒋婉这才放心,直冲船头而去。
崖壁旁躲藏的莽匪尽数跳到船上,一片火光中,两对人马拼杀着。
这批匪徒,着实厉害。
蒋婉的武艺算是上乘,他们却可以和蒋婉打得有来有回,绝不是之前遇上的那些草寇。
船入岩洞,厮杀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等船只驶出岩洞,厮杀声渐小。
女郎立于船头,睫毛上滴下两滴血,鼻尖能清楚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那身素色裙摆上,沁满了殷红,身侧是一堆堆醒目的尸体。
烧焦味,血腥味,令人作呕。
她的脑袋发沉,眼神逐渐涣散,凭着一股气撑着。
一,二,三……
还剩六个人。
剩下这几个都不好对付,谢濯手上的箭矢也快消耗殆尽。
他们配合得当,很快就只剩下两个武艺极高的悍匪。
这二人对视一眼,冲着谢濯而去
谢濯手上没有箭矢了。
蒋婉想也没想,将自己的软刃扔给了谢濯。
谢濯反身接剑,他剑术也不错,很快处于上风。
就在此刻,左侧的匪徒退了两步,拿出了几枚十分锋利的飞镖,朝着谢濯的四肢扔去。
他的手,还要吹埙的。
蒋婉几乎是用尽全力扑向谢濯,二人失去重心,扑腾进湖中。
此处水流湍急,二匪往水中又射了几箭,见无反应,便收起弓箭,往山崖处隐匿。
二人被水流冲进一处山洞,蒋婉水性极佳,身上也只有小擦伤,算是无碍。
谢濯却不同,他身上刀伤箭伤,伤口极深,下手极重。
显然想要取他性命。
山洞太冷了,身上的衣衫尽数湿透,谢濯很快神志不清。
蒋婉一探他的额头,滚烫似火。
蒋婉当机立断,顺着山洞走到外头,捡了不少树枝,两块极坚硬的圆润石头。
“啪嗒!”
几声清脆的撞击声后,橙红的火星迸发。
12. 第十二章 我在
火光跳到蒋婉脸上,暖意照在湿漉漉的衣物上,蒋婉泡水冷皱的手慢慢恢复了知觉。
蒋婉撕扯下裙摆上的布料,将谢濯身上深一点的伤口包扎,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
他熬不熬得过今晚,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橙红色的火焰照在谢濯脸上,他的唇色极淡,豆大的汗珠滴落,眉头紧锁,显然很是难受。
洞穴处的溪水浑浊,无法取用为他降温。
蒋婉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岩壁湿润,偶尔有几滴水滴落下,怎么也比地上的干净些。
蒋婉又撕下一片布料,放在岩壁渗水处。
过了许久,她将湿润的布料拿下,放在谢濯滚烫的额头上。
若换上一世的蒋婉,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和谢濯困在同一个山洞里。
谢濯这人平日里不苟言笑,性子冷硬,如今却像是一只待宰羔羊,轻易便可折断他的脖颈,要了他的命。
蒋婉不想要他的命,但蒋婉惜命。
若明日迟迟等不到救援,蒋婉可能会丢下他。
蒋婉看上去心慈,其实一点都不手软。
上一世太子被圈禁在冷宫,蒋婉虽和他相敬如宾,也极力为他奔走,却没有去冷宫陪他。
那样难熬的日夜,都是王思意陪着他熬过去的。
更别说谢衡了。
蒋婉是欢喜他,但为了家族利益,蒋婉还是舍弃了他。
可蒋婉狠心的不彻底。
太子要谋反,蒋婉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还是陪他。
谢衡跪着苦求她,求她来世的缘分,蒋婉不信来世,还是应下。
她那时恼恨谢濯的无情,这时她也分不清,到底是记恨他无情,还是羡慕他无情。
而谢濯,几次三番救她。
似乎也不是蒋婉想的那般无情。
蒋婉盯着谢濯那张极俊美的脸,犹豫和挣扎浮现眼底,能重来一世十分不易,那些害死阿父的仇人还未伏法,不能为了他,死在这里。
所以心里那个声音告诉她。
若明日他醒不来,便弃了他。
“嘀嗒,嘀嗒。”
洞穴顶上附着的水滴顺着崎岖的岩壁往下流淌,蒋婉被水流声惊醒,蓦地侧眸望向谢濯。
他还是未醒过来,但好在气息平稳,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不再,俨然退了烧。
这已是他二人困在此处的三日。
洞穴狭小,出口处是一条浑浊的泥沙河,湍急又凶猛。
若谢濯今日不醒过来,那便弃了他。
蒋婉又这样想。
谢濯嘴唇干裂苍白,不见半分血色。
这几天,靠着岩壁的渗水,二人勉强存活。
蒋婉手掌间的水滴,落入谢濯唇边,一滴,两滴......
谢濯的双唇微抿,喉结滚动。
双眼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张开,朦胧视线中,是一双嫩白的手,指尖带着悬而未滴的晶莹水珠。
美貌女郎连着几日困在灰蒙蒙的山洞中,有些狼狈,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此刻如珍珠蒙尘。
蒋婉手中的水珠尽数落入谢濯口中,她有些惊喜,“你醒了!”
蒋婉是标准的江南美人,眉目间带着水墨画般的舒展和淡然,这一笑便如同春花开了十里,旭阳晒在冷雪上。
这是谢濯第一次见她真心实意的笑。
谢濯怔了怔,才道:“我们困在此处,几日?”
“三日了。”
谢濯说完,身子往上扬了扬,想要坐起来。
蒋婉按住他的伤处,“好不容易包扎好,别崩开了。”
谢濯看向手臂的伤口,包扎的极细致,显然是学过的。
再看眼前,烧成炭的火堆,用泥烧制出来的碗,还有两根不好看但实用的“木筷”。
做出这些的人,是眼前这个腰肢隐隐一握,身材纤细瘦弱的女郎。
蒋婉感觉到他的目光,自然以为他也带着世俗的偏见,“谢大人是觉得,身为女子,做不来这些吗?”
谢濯摇头,“你做得很好,甚至比男子做得更好。”
蒋婉有些惊讶,她显然不曾想到,一向循规蹈矩的谢濯,能说出这番话来。
“谢某只是意外,蒋娘子为什么不自己走。”
蒋婉微微一愣,谢濯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自然,这三天每一日都有这个念头。
但一个人爬出去太难了,洞口前的水流太湍急。
又或者是良心作祟。
但蒋婉不承认,还想卖谢濯一个人情,“当然是不能撇下大人。”
不能撇下你。
谢濯眉心微动,手指微不可查的蜷了一下,却扯开话题,“你会出去的。”他说的极其肯定,不是承诺,而是一个事实。
蒋婉想问,但以她对谢濯的了解,谢濯从不会说没把握的话。
谢濯醒过来,蒋婉高度紧张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这个山洞里漆黑黑的,那一点点火光不够用,洞口还会传来嚎叫声,她就蜷在谢濯旁边,半睡半醒。
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如今再也撑不下去了,她靠着岩壁很快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黑沉的宫殿,这是蒋婉重生后,做过无数次的梦。
没有人知道,蒋婉很怕黑。
在冷宫的时候,她就怕夜幕降临,怕宫灯熄灭,怕凝重的漆黑将她吞噬。
刚开始有王思意在身边,她就缩在王思意旁边,蜷着入睡。
后来王思意走了,冷宫太黑了,她太害怕了。
她想拿点值钱的东西去换一盏灯,可全身上下,连她这条命都不值什么钱。
不知是不是她日日祈祷的缘故,突然门前的宫灯亮了起来,直到天明为止。
可现在梦里的灯熄灭了,蒋婉急切抓住那一盏明灯,不想它消逝。
她跟着那盏灯跑呀跑,突然跑回了这个黑漆的山洞,谢濯也不见了。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又只有她。
蒋婉拼命抓住这盏灯,几乎是哀求,“你别走,好不好。”
每一次她都追不上这盏灯,可这次的梦不一样。
那盏灯停在那里,不再乱跑。蒋婉能牢牢抓住它,紧紧握在手中。
还有那句清楚的,“我在。”
不安的梦魇消散,蒋婉终于沉沉睡去。
山洞里,只剩下紧紧被抓住臂膀的,难以入睡的谢濯。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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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看着眼前摆脱梦魇的女郎,心思紊乱。
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
可女郎那句“别走”仍犹在耳,谢濯迟迟没有动作。
这是蒋婉第二次叫他别走。
谢濯想,事不过三。
---
蒋婉睡了一个安稳觉,醒来时听到了一阵吵扰声。
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
等她睁眼,谢濯早就等在山洞门口。
蒋婉奋力起身,冲过去一看,远处几个熟悉的面孔,是谢氏的部曲,他们得救了。
采青再次见到蒋婉,差点心疼地只掉眼泪。
自家娘子何止是瘦了一圈,脸色都憔悴了不少,暗自下决心,回去定要给她好好补补。
蒋婉千哄万哄,才哄住了采青。
这次走了官道,比王少安还晚了一天到建安。
到建安这日,已是初秋。
谢濯要入宫面圣,城门口就便和蒋婉分道扬镳,命人将蒋婉送回尚书府令府。
才入城,采青就忍不住四处观望起来,城内落叶纷纷,却不萧条,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马车驶向龙泉街时,采青更兴奋了,街旁摊贩售卖的东西都是她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的新鲜玩意。
最吸引她目光的便是那碗鲜亮的羊肉汤,还有一旁热气腾腾的糖饼。
马车停了,采青如愿下去采买。
羊肉汤是采青到了建安最爱吃的东西,上一世采青只吃了一回羊肉汤就陪她入了东宫,直到死的那一刻,她也没有再尝一回。
蒋婉不拘她,这一世总该让她吃个够。
采青满载而归,笑容始终挂在脸上,但上车后止不住往外头看。
蒋婉捏了捏她的脸,打趣道,“我们馋嘴的小猫这是怎么了,还舍不得走呢。”
采青摇头,“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们看。”
蒋婉原以为是她的错觉,架不住采青央求,蒋婉挑起帘子往外一看,刚好撞见白鹤楼二楼几双打量的视线。
正中央的女郎着一身丹红织锦留仙裙,头上带着一套极精美的宝石头面,容貌美丽,眼神透着打量和不屑。
周身都透着贵气二字。
蒋婉自然不会忘记她,是桓氏的二娘子,桓舒。
桓氏一族男丁众多,女孩却稀少。
桓舒是桓氏这一代中,唯一的女郎。
和桓久一样从小千宠百爱,养成娇纵跋扈的性子。
这位桓二娘子,上一世可没少给自己使绊子。
站在她左侧的女郎身着一身淡碧色罗裳,头上只戴着一枚玉簪,面容秀丽,看上去楚楚可怜,如弱柳扶风。
瞧向蒋婉的眼神中,隐隐透着羡慕。
这位更是熟悉,是她三叔父的遗腹子,蒋玥。
三叔为人放荡不羁,常流连于勾栏,与一烟花女子春风一度,怀上了双生子,其中一个便是蒋玥。
二叔父不肯让那女子进家门,三叔父无奈听从。
谁知次月,三叔父外出游学时溺亡
二叔父不忍三叔父后继无人,便允双生子入府认祖归宗。
蒋玥心思敏感,蒋婉性子直接,和她说不到一块去,就不怎么熟络。比起蒋婉,蒋玥和桓舒的关系更好。
13. 第十三章 狼心狗肺的人
右侧那位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暗花织锦绫裙,衣裙边缘辅以金线收边,头上簪了累丝凤钗,杏脸柳眉,目如秋水,仪态大方,气质不俗。
就是眼里的敌意大过探究。
文昭帝生性节俭,不喜奢靡之风,天底下能堂而皇之穿着昂贵织锦,戴着逾制凤钗的,也就是这位承乐公主萧沅玉了。
这位公主出生时天降甘霖,司天监称其命格极贵,与帝八字相合。
因此文昭帝对其格外疼爱,视她为福星。
世间万物皆在她掌心,唯独对一人求之不得。
她心悦谢濯。
前世即使是文昭帝亲自牵线,想促成这段天赐良缘,却被谢濯婉拒,还许下了终生不娶的誓言。
如今见她坐着谢濯的马车回建安,想来心中不快。
蒋婉放下帘子,未曾将这些放在眼里。
左右她和谢濯不曾有什么,承乐公主若真因此记恨,她也是不怕的。
马车渐渐远去。
站在二楼的三人神色各异。
蒋玥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好像是真心夸赞:“刚刚那位娘子,好生漂亮,就是不知道是谢氏的哪位娘子,似乎从未见过。”
桓舒先是瞪了一眼蒋玥,又看了眼承乐公主的表情,说道:“漂亮什么,一身素裹看着扎眼,谢氏哪里来的这号人,狐媚又小家子气。”
蒋玥点点头,十分乖巧站在一边,神色却暗了暗。
萧沅玉面色沉沉,一直盯着那条街,手里的绢帕都快搅打成一个死结,嘴上却仍说,“谢氏的马车这样多,许是谢氏哪位郎君带来的。”
桓舒连连应声,“对,定是别的郎君带回来的,谢大人向来洁身自好,哪里会带这样的人回来。”
明明驾着马车的是谢濯身边的从事中郎。
蒋玥撇嘴,却还是配合着桓舒应声。
白鹤楼这出好戏蒋玥无缘看见,但蒋府这出好戏却被蒋玥撞个正着。
二叔父重规矩,因此蒋府家规森严,出了三叔父的事后,家中子弟若敢去烟花地寻欢作乐,便要按家法杖二十,以正视听。
蒋婉刚好赶上。
前厅后院的仆从个个敛气屏息,府内气氛压抑,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和春院
哀嚎声一声大过一声。
和春院是蒋明远的住处,蒋明远和蒋玥二人虽然一母同胞,但命运却截然不同。
那女子不光想让两个孩子认祖归宗,还要自己进蒋府享荣华富贵。一向重视礼法的二叔父自然是不肯。
那女子知道蒋府没有男丁,便想带走蒋明远,以此来要挟二叔父。
可双生子长得太像,慌乱中她带错了孩子,将蒋玥带走。
直到蒋玥七岁,她实在无力抚养,才将蒋玥送了回来,还拿走一笔钱财,这才作罢。
蒋玥从小颠沛流离,因此敏感多思。蒋明远从小养在府中性子顽劣,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将三叔的臭毛病学了个八分像,还有两分就是青出于蓝。
刚满十九,身边的丫鬟都被他糟蹋完了,更别说外头的烟花巷,他是常客中的常客。
蒋明远是二叔父一手带大的,在二叔父那里,他装得乖巧,遇到事情就搬出他早逝的阿父,如此过了一年又一年。
二叔父本就身子不好,再被这样的不孝子天天气着,身子越发不济,她回到蒋府没多久二叔便积重难返。
二叔父不是不知道他不成器,但蒋府无人了,只盼着他能重振门楣。
蒋明远却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
正如此刻,蒋光宪负手站在一侧,满眼无奈和恼恨,是不是伴着两声咳嗽,直到身旁仆从通报,“大人,大娘子回来了。”
蒋光宪转头,门口的女郎早已褪去稚嫩,出落地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有兄长的影子,他不由眼泛泪光。
“二叔父。”蒋婉走上前,盈盈一拜。
蒋婉的眼底同样泪光闪闪,二叔父一向很疼爱她,即使相隔千里,逢年过节都会想着她,将建安的新鲜玩意尽数寄送给她。
温情一刻却被一旁挨打的蒋明远打断,“我错了叔父,不要打我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蒋光宪冷哼一声,对着蒋婉说道,“这是你那不成器的二弟,往后便由你来管教他。”
蒋婉知道,二叔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是提前要将蒋氏交付给她,包括蒋明远。
上一世蒋婉接下了这个担子,多次救他于水火,可蒋明远却是个狼心狗肺的,不知感恩,在东宫有难不仅时落井下石,还为了活命,将蒋氏的部曲悉数交给了出去。
被狗咬一口,又怎会再养狗。
“凭什么要她来管教我。”蒋明远先反对起来。
蒋明远心中有尊卑,他认为男为尊,女为卑,被蒋婉一个女郎管教,简直是奇耻大辱。
蒋婉知道他心中的想法,故意摇了摇头,“叔父,二弟毕竟是个顶天立地的郎君,若传出去,和他交好的郎君该笑他了。”
蒋婉不提蒋明远那些狐朋狗友还好,一提那些人,蒋光宪怒从心起,立刻下令,“给我继续打,不许停。”
蒋明远命蒋婉留下来看着蒋明远,自己甩袖离开。
蒋婉冷眼看着趴在凳子上的人,采青恰到好处端来一盘蜜饯,就着茶,好不惬意。
蒋明远心里快恨死蒋婉了,可屁股上传来的一阵阵疼痛却由不得他想别的。
蒋玥刚从白鹤楼回来,身边侍从就将这件事报送给她。
走到和春院时板子声停了,但蒋明远也晕死过去,被人抬进房里。
这是头一回蒋明远被打得这么惨,平日里只要他装乖讨巧,再提提亡父,便能躲过一劫。
蒋玥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惊诧,连忙走上前,却见到了谢氏马车上的那位女郎此刻正坐在一旁淡然饮茶。
蒋玥对她的身份有了计较,滴落了两滴泪,“平日里就总听叔父说起大姐姐,我们这些小辈都很思念姐姐,今日一见,更觉亲切。”
蒋玥说得情真意切。
若不是蒋婉知道她和桓舒的关系,还就当真了。
前世桓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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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自己百般刁难,她也不曾帮过一回,如今也不知唱的哪一出戏。
心下这样想,面上却不显,淡淡应声。
蒋玥同她唠了两句家常,随后状似无意说起,“听说江州闹了灾,大姐姐这一路着实辛苦。只是我听叔父说是王郎君送姐姐回来,今日却在谢大人的马车上见到姐姐。”她眉头微皱,像是十分担忧,“可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果然,这是来打探消息的。
蒋婉避重就轻,“刚好同行,便搭了谢大人的车。”
蒋玥眼睛一闪,“原本也该是谢大人去接姐姐,毕竟......”她的话也不说完,还藏着一半欲盖弥彰。
蒋婉像是未曾听见她那句欲言又止,站起身,“一路太颠簸,我乏了。”
蒋玥立刻绽出一抹笑,十分自然地牵上她的手,“瞧我这记性,姐姐一路劳累,是该早些歇息,院中若缺什么,只管同我说,我定然帮姐姐安排的明明白白。”俨然一副主人家做派。
蒋婉抽出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妹妹不必劳神。”随后转身离去。
蒋玥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着蒋婉的背影,眸色深深。
衡秋院
白夫人瞧着眼前十分标致的侄女,心中十分满意和骄傲,她和蒋婉母亲钱氏,不光是妯娌,更是闺中密友。
江州路远,白夫人最后一次见到钱氏,还是在她的葬礼上。
想到她这位好友,白夫人不由感伤起来,摸着蒋婉的额头,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
蒋婉俯身趴在白夫人膝前,往事随心起,二人抱头痛哭。
良久,一稚嫩童声插了进来,“阿母,这个姐姐是谁。”
二人这才止住哭声。
白夫人向那粉雕玉砌的小女娃伸出手,带到蒋婉跟前,哄道:“这是你大姐姐。”
小女娃手里还拿着一串鲜亮的糖葫芦,扑进蒋婉怀中,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大姐姐,我是蒋瑶。”随后便将那串她都舍不得吃的糖葫芦递给蒋婉。
蒋瑶从记事起便听母亲讲起这个远在江州的大姐姐,母亲说大姐姐是她最亲的人,也一定是对她好的人。
所以她从小就知道,大姐姐是个顶顶好的人。
蒋婉笑着接过糖葫芦,心中的疼惜和惋惜越发浓了。
上一世蒋婉嫁入东宫没多久,府里就传来蒋瑶风寒去世的消息。
蒋瑶那时候也只是五岁的幼童。
原本她也以为只是一场意外,后来她从桓舒的口里得知,哪里是风寒,是蒋明远记恨二叔父从前对他的管教,他不投桃报李,反而苛待蒋瑶,不许她吃饱穿暖,硬生生冻死在那个冬天。
二叔母也因太过思念蒋瑶,心悸而死。
这也是为何蒋婉后来会同意和太子一起造反,一部分是被逼绝境,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族中无人了,只有蒋明远这般狼心狗肺的恶徒,她要拉着蒋明远一起下地狱。
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蒋瑶,蒋婉心中更是下定决心,决不能让蒋明远掌管蒋氏,也决不能让悲剧再次重演。
14. 第十四章 你和他刚好相配
蒋婉接过糖葫芦,摸了摸蒋瑶的头,递给了她一对翠色绒花发钗,是江州最时兴的,蒋瑶脸上涌现两个梨涡,“谢谢大姐姐。”
蒋瑶还没凳子高呢,却已经十分爱美,让一旁的傅母将她抱到凳子上,戴起发钗,十分自得地照起铜镜来,越照越满意,“等后日秋风宴,我要戴这个去。”
白夫人原本还想不起来,一听蒋瑶这么一说,赶紧命人将请帖拿出来。
一张红底烫金的请帖递到蒋婉手边,“邵阳长公主今年搬了新府邸,说是要办个秋风宴,为她的园子添添人气,这不方才送来了请帖。”白夫人命一旁的仆从拿了一套华美的衣裳,笑意盈盈,“这是建安时兴的料子,叔母早早为你备下了,你就穿这个去赴宴。”
长公主的秋风宴说是赏花品茶,其实就是变着法为那几个皇室子弟相看。
最最主要便是为太子相看,但满建安的贵女都不是冲着太子去的,而是冲着秦王去的。
秦王为继后桓氏所生,前朝后宫皆有仪仗。太子却不同,元后早逝,母族败落。
文昭帝更是偏爱秦王,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秦王道:“太子弗如汝,汝当勤勉。”
建安城无人不知太子看似尊贵,实则身份尴尬。
世人都言,这皇位早晚得落在秦王头上,他才是炙手可热的金龟婿,退,便是稳稳的王妃,进便是皇后的命格。
可进退蒋婉都不想掺和,上一世的浑水她淌够了。
蒋婉婉拒,白夫人却道:“我们与谢氏有婚约,原先你不去也就罢了,但长公主命人送请柬时格外嘱咐,让你务必前往。”
邵阳长公主?
文昭帝对她这位妹妹格外宽容,不止是给了她一个极丰饶的封地,还默许她养男宠,卖官鬻爵。
这位长公主在建安,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是前世没有这一遭,长公主这一世为何突然知道她,还点名邀她同去?
蒋婉着实摸不着头脑,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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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新造的府邸在城西,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山林,比起喧闹的城中心,倒是多了几分幽静和祥和。
采青早早拉蒋婉起来梳洗打扮,发式精巧秀美,横插一支珍珠步摇,双耳坠着碧珠,身上是月白色软缎暗纹流珠裙。
腰间明亮的流珠虽步伐轻轻晃动,配着当下建安最流行的珍珠妆,顾盼生姿
她和蒋玥坐一辆马车,这几日温差大,蒋瑶昨夜没盖好被子,一早就发了热,便只有她二人前去。
蒋玥反其道行之,她头上依旧只有一支简单的玉钗,身上是青色锻裙,素净极了。
其实蒋府给她的份例不少,叔母每每有新料子也会给她送了去,但蒋玥却总是挑素净便宜的穿。
久而久之,外头便有传言说蒋府苛待她。
蒋婉心里暗自摇头,如果说蒋明远是明着坏,像是一头蠢驴,那蒋玥便是暗着坏,像一条毒蛇,在暗处对你吐信子,待时机成熟便咬你一口,喷洒毒液,让你无路可退。
二人跟着侍从来到了内园,他们来得不算早,手里捧的礼物都被内侍收到了一旁,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蒋婉身上。
他们都在猜,这个面生的美貌女郎是谁。
接着各色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与蒋玥相熟的女郎比对着她二人的打扮,更是一脸同情。
蒋婉始终面不改色,对旁人的目光淡然处之。
蒋玥在人群中找寻,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硬是挽着蒋婉走到那几人跟前。
原本还满脸笑容品着茶的承乐公主,见到眼前的蒋婉,拂去茶沫的手顿了顿,笑容也淡了几分。
蒋婉跟着蒋玥行了礼。
公主冷眼瞥了蒋婉周身,随后将目光落回蒋玥身上,对着蒋玥低声开口,声音清晰足够让周围人都听到,“明日我送你些料子,蒋公怎能如此厚此薄彼。”
周围围观的女郎脸色皆是一变,这句话看似是在心疼蒋玥,实际是在打蒋氏的脸,这般喜庆的宴会各家女郎都精细打扮,而蒋氏却让自家女郎穿的如此不合时宜。
蒋玥不但没有反驳,还点了点头,垂下头去眼里还透着几丝泪光。
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下,蒋婉对着公主福了福身,声音没有半丝胆怯,“公主心善,蒋婉代妹谢过。”随后转头侧眸盯着蒋玥,眼里带着审视和疑惑,“妹妹今日为何不穿叔母亲自为你挑的那件粉里白桃的绸缎衣裙?反而穿这件前年宫里赏的天青缎子?这羊脂白玉的簪子最衬绸缎,换一件暗色的便不起眼了。可是妹妹睡得迷糊,忘记了?”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还心疼蒋玥的目光一下子变了,都仔细瞧了瞧她身上的衣服料子,的确不便宜,而头上的簪子更是润得很,的确像是羊脂白玉的。
蒋婉说罢,蒋玥原本就心虚的脸埋得更低了。
蒋婉见她不言语,转而神色坦然对着公主道:“我这妹妹不喜奢靡,陛下常说的节俭之风被她牢牢刻在心中,这才让公主误会了,也是我这个长姐的不是,让公主殿下费心了。”
蒋婉三言两语便将事情澄清,还搬出了文昭帝,承乐公主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却还是顺着台阶应了声。
蒋玥脸上的表情险些挂不住,用手用力扣紧手背,这才没有失态。
“长公主到!”
长公主穿着一身大红色宫装,气度不凡,缓步走向上座。
众人皆向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也不拘着他们,让他们在园子里随意闲逛。
“听闻蒋氏的大娘子从江州回来了,上前来,让我仔细瞧瞧。”蒋婉刚想走,长公主便开了口。
蒋婉走上前,对长公主行了一个极端庄的礼。
长公主将蒋婉扶起,十分满意地看了看蒋婉,赞叹道:“果然是个美人。”
接着长公主又问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就当蒋婉不知所措时,门外一声通报,“太子殿下到。”
蒋婉心中有了些不好的想法。
太子头戴金冠,穿这一身玄黑色常服,腰间束着蟠龙玉带,挺拔俊雅,看上去谦逊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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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言语,一举一动却能看得出他的沉稳平静。
长公主拉着他坐到蒋婉身侧,“我有些乏了,你替我照顾一下客人。”话毕,长公主便走了出去。
蒋婉和太子四目相对,空气变得十分尴尬。
到这蒋婉还能不明白长公主的意思,自然是相中她了。
太子也知道此行冒犯,赶紧解释,“我知蒋大娘子和谢氏有婚约,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姑母行事向来如此......”太子也有些羞愧,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只是怕是早早传了出去,对蒋婉不利。
“不用道歉殿下,就当是交了我这个朋友如何?”蒋婉笑了笑,安慰他。
太子如今还未经历生死背叛,还是那个开朗温吞的少年,十分爽快地点了点头。
二人一聊才知道,是王少安在家里不遗余力夸赞蒋婉,恰好长公主在府中做客,一听蒋婉如此好,便起了为自家这个闷葫芦侄儿牵线的心思。
长公主向来离经叛道,只想着这样好的女郎和自家侄儿刚好相配,哪里还想着她有无婚约。
好你个王少安,尽给自己找事情!
蒋婉心里咬牙切齿,就等着待会儿见了王少安好好说说他。
聊了一会儿,宾客也都到了,他二人再独处一室着实不妥。
便都打算走出去,二人并肩,蒋婉冷不丁问了他一句,“殿下,你心中可以中意的女郎。”
太子脸颊微红,郑重点了点头。
蒋婉语气认真,郑重其事说道:“你若真心欢喜她,便不要伤害她,纵使再难也不要。”
太子不懂蒋婉的意思,但还是应下了,“我会的。”语气坚定。
蒋婉瞧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丝的荒凉和难过,脑海里浮现出王思意那张明艳到憔悴的脸。
上一世王思意和太子的确很相爱,可东宫的爱抵不过权力,王思意只能给爱,而太子不只需要爱。
太子娶了一个又一个,王思意恨了一个又一个,最后谁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一世没有蒋婉横插一脚,结局应当不同了吧。
蒋婉希望王思意如愿,也祝她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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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女郎都到事先装扮好的花厅饮茶。
花厅中间隔了一道屏风。
蒋婉穿过回廊,走到花厅门口,桓舒绘声绘色地说着方才正堂发生的事。
还将太子和蒋婉在正堂独处的事情说出来。
“这江州民风粗蛮开放,养出来的女郎也如出一辙,长公主殿下定然是被她骗了,还想做太子妃,凭她也配。”桓舒语气轻蔑,就差把看不起三个字写在脸上。
蒋玥也乘机再添一把火,“不会的,大姐姐可是和谢氏有婚约呢。”
桓舒眉心一挑,“怎么不会?你们蒋氏和谢氏有婚约,又没明说是谁,怎么就她蒋婉可以嫁谢氏,这不还有你吗?”
蒋玥愣了愣,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嘴上却还说着反话。
桓舒接下来说的话,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15. 第十五章 桂子蠹生,不宜佩戴
“谢三郎性子温吞,只爱侍弄花草,没什么志向,又是庶子出身,得不了你家那位大娘子的青睐,也算是人之常情。”桓舒对谢衡更是十分瞧不起,话里话外都带着轻视。
蒋氏衰微,就算和谢氏有婚约,也没人觉得她能嫁给宛如皎月,天人之姿的长公子谢濯,只觉得这门婚事最后会落在不受重视的谢衡身上。
上一世亦是如此,最后是谢衡同她议亲。
蒋婉不想和他们起冲突,但她也听不得旁人如此轻视谢衡。
“无论侍弄花草,还是做些旁的事情,只要是心之所向,便没什么不好。”蒋婉缓步走入花厅,一字一句都清晰明了。
这是在维护谢衡。
“如你所言,谢三郎靠着家族庇佑,一辈子囿于米缸里,当个蛀虫,这也是很好?”桓舒反问,语气越发不屑。
“蛀虫?在座的哪个不是氏族出身?又有哪个能全不倚仗门第,靠自己独当一面?都是蛀虫?都无志向?”
她话语微顿,清亮的眸子涌现一丝疑惑,“那怎样才算是有志向?”
周遭寂静,无一人敢出声。
“我以为,谢三郎很好。”蒋婉声音依旧平静,淡淡瞥过桓舒,“比某些得了家族庇佑,以他人性命取乐要好上千倍万倍。”
以性命取乐?周遭的贵女脸色又变了变,都不约而同联想起前几日刚出的事。
桓九郎桓久在明县犯了事丢了官,回建安后便整日在西山狩猎,他的狩猎可不是普通的狩猎,而是买下奴隶,放逐西山,靠射杀他们取乐。
这事做得隐蔽,原也无人知晓,只是其中一个奴隶跑了出来,刚好撞上秋猎的文昭帝,帝虽震怒,却碍于桓氏,此事便不了了之。
世家背地里都厌恶桓久的作风,若说真正的蛀虫和毒瘤,哪有人比得过桓久。
桓舒倏然被人提起家丑,茶盖重重落下,眼眉一凝,“你!”
桓舒和蒋婉并无冤仇,如今处处针对蒋婉为的是向承乐公主表忠心,如今忠心没表成,还反被怼的哑口无言。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心中郁结的气刚想撒出去,身侧的公主按住她的手腕,止住她未说完的话。
“二娘心直口快,蒋大娘子莫要往心里去。”好似方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存在。
桓舒心中不快,却硬是将不甘咽了回去。
承乐公主说着让她别介怀,但眼底笑意全无,从始至终都未曾正眼瞧过蒋婉。
蒋婉颔首,并不在意。
周遭气氛稍缓,但都看得出公主不喜蒋婉,再无人敢和蒋婉说话。
蒋婉也不想同他们说话,也算乐得自在。
才坐了片刻,公主府内侍便来邀众人入席。
一行人走出花厅。
屏风后,一群郎君总算能出声,探究的目光在谢衡身上绕了绕,不少人夸蒋婉至纯至性的。
谁能想到长公主如此别出心裁,非但没有男女分席,还将未婚的女郎和郎君放在一处,只在中间隔了一层屏风。
王少安看着眼前发怔的谢衡,笑着小子空长一副皮囊,活脱脱一个傻子,女郎随便说了两句,便入定了。
年轻英俊的郎君心中的确满是动容,他心向林间,无人懂他志趣,背地里许多人都瞧他不起,如今一个素未谋面的女郎却如此为他说话......
“蒋大娘子是个顶顶好的人,你若喜欢,就早日求了你兄长,去蒋氏提亲。”看你兄长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平远,不能平白污了女郎的清誉。”谢衡脸红得发烫。
王少安别的不行,品品旁人的爱恨情仇却是极厉害的,这两兄弟,一个赛一个嘴硬。
公主府内有一座海棠榭,周遭种满了金桂,香飘十里,今日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宴席摆在此处,边听戏,边赏花。
众人入座,蒋婉不受他们待见,便独自一人坐在角落。
片刻后整个水榭的席面上都坐满了,就剩下蒋婉那桌孤零零她一个人。
王少安找了许久,在最左侧才找到蒋婉,不顾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向蒋婉。
“王郎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蒋婉有些惊讶,男女不同席,这是本朝心照不宣的规矩。
“位置都坐满了,长公主说男女大防都是穷酸秀才造出来的,让我们坐到这儿来。”王少安毫不在意。
“三郎,坐这里!”王少安转身朝不远处的身影招了招手。
蒋婉眉心微动,抬眼望去。
少年容貌俊逸,气质温润,着一身藏青色长袍,静静站在一旁。
他和谢濯长得很像,但又不像。
若说谢濯是山上雪,冷冽又难以接近。那谢衡便是林间风,风过处,万物萌发。
眼前这个温和的少年和上一世那个偏执疯狂的郎君重合。
蒋婉脊背僵直,心脏不由狂跳。
欣喜嘛,还是酸涩。
种种情绪涌上喉头,喉咙变得干涩非常。
上一世她一句,“蒋氏式微,我要撑起门庭。”
这个不喜朝堂的少年,便上战场,挣功名。告诉她,你的门庭,由我来护。
可等他从战场挣得功名回来,满心欢喜想要求娶心上人时,只看见她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嫁入东宫。
他大病一场,伤心透骨。
再见时,蒋婉已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温润的少年再也不见,整日借酒消愁,沉于旧梦。
后来太子谋反,蒋婉被关押在冷宫,他买通侍从,冲进来要带她走。
蒋婉以死相逼,终于熄了他想要救她的心思。
临走前,满眼通红的少年问她,后悔吗?
后悔,当然后悔。
但她还是嘴硬,“未曾。”
“我是问,不嫁给我,你可有悔。”少年再问,似乎以为她意会不到自己的心思,又或者是不肯承认他拼死爱着的女郎,为了一个虚妄的身份,放弃他。
“三郎,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大漠落日吗?那浩荡的渤海?还有那郁郁葱葱的武夷山脉。”蒋婉顾左右而言他。
“回答我!”谢衡那双猩红的眼睛落下一滴泪,滴在蒋婉的手边。
很烫,很伤心。
“世上还有好多风景,不必停在原地。”
不必再纠结过去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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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必再念着她。
谢衡却不肯,他怎么会肯?
这是他一生一次心动的女郎,这是违背他本性也要爱着的女郎。
纵然她有千错万错,也都只是他的错。
怪他没有功名,帮不上蒋婉。
怪他太懦弱,不能当众抢亲。
怪他救不下她。
不是蒋婉有悔,而是谢衡懊悔。
“下辈子,下辈子你陪我去看这些风景,好不好?”少年的声音颤抖,几乎是哀求。
蒋婉不信来生,也不信神佛。
可少年的泪滴太滚烫,眼神太破碎。
蒋婉说不出拒绝,许诺他,“若有来生,我陪你。”
上一世许诺的少年,如今就站在她身边,仿佛是上天注定,给她一个挽回一切的机会。
蒋婉的神色恍惚,王少安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拉着谢衡坐在蒋婉左侧,自己坐在右侧,“蒋娘子,你想什么呢。”
蒋婉回神,下一刻清润的声音在她左侧响起,“蒋娘子,唐突了。”
蒋婉笑着,忍住眼底涌现的泪,“谢郎君,幸会。”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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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坐上主位,宴席也开场了。
王思意还是没有出现。
蒋婉有些按耐不住,侧身问,“王氏只来了你一人?”
王少安点头,“原本我家三娘也要来的,只是她前些日子从阁楼上跌下来,人没什么事,就是撞到了头,还要修养修养。”
蒋婉应声,心下疑惑,上一世王思意不光参加了这场宴席,还和蒋婉大打出手,两人就是因此结下的梁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重来一世的缘故,一切都不一样了。
长公主府的金桂的确香气淡雅又好闻,许多贵女都折下几枝插在鬓间。
蒋婉极喜欢桂花,但金桂树长在高处,她够不着,也就熄了想去折摘的心思。
可转头谢衡手边就出现了一枝花苞饱满的金桂。
谢衡递给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蒋娘子好像很喜欢,我便顺手折下来了。”
蒋婉怔了片刻,谢衡还以为她不喜欢,刚想收回去,蒋婉伸出手,拿下了那枝桂花,“谢谢,我很喜欢。”
王少安侧头过去,想要装透明,却瞄到了站在不远处金桂树下的谢濯和太子。
谢濯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官服,像是刚从宫里回来。
他不知在那处站了多久,太子拿着书籍请教他,可他似乎不是很上心,眼神有意无意瞥向蒋婉这处。
王少安赶紧招手,将谢濯和太子二人叫了过来。
蒋婉循声而去,正好对上谢濯的目光。
那是一种很冷淡的注视,但却让人难以忽视。
五个人刚好凑上一桌,气氛有些不尴不尬。
太子瞧见蒋婉鬓间的桂花,不由赞叹,“这金桂很衬蒋娘子,我记得谢大人府上有一大片丹桂,颜色更艳丽,更衬蒋娘子。”
“桂子蠹生,不宜佩戴。”
谢濯一句话,周遭的贵女都将头上的枝条拿了下来。
蒋婉也悻悻然放下,她最怕虫了。
16. 第十六章 你中意谁?
太子噎了噎,可能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转移了话题,“怎么不见谢五娘,她这小丫头平日里最爱凑热闹了。”
“池边的污泥脏了五娘的鞋,正在后院更衣。”谢衡回答。
但太子明明和五娘一道进府的。
他会不知道?
果然,太子点点头,装模作样左右看了看,终于问起王少安来,“你们家三娘怎么也没来。”
“三娘昨日不小心磕破头了,在家里休养。”
太子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磕破头?”满眼担忧。
王少安拉他坐下,有些揶揄他的意思,“只是有点破相了,就是这往后啊,嫁出去难喽。”
“谁敢嫌弃她!”太子立刻说道。
太子说完才看清王少安眼里的调笑,这才收敛情绪。
太子喜欢王思意这件事太明显了,纵使他极力掩饰,但也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来。
但王思意想嫁给太子,难极了。
王氏能独占四大世家之首的位置几百年,从不衰落,最要紧的便是懂得审时度势,从不轻易站队。
王思意的姻缘极有利的政治棋子,她这颗棋决不能下错地方。
太子身后空无一人,秦王身后是桓氏为首的大小世家。
太子斗不过秦王。
王思意此刻嫁入东宫,就是站队太子,若秦王登基,迎接王氏的将会是一场血洗清算。
王少安知道,但王少安从来不阻止,他觉得只要是真心喜欢的人,就该在一起。
他不会知道,因为他的纵容和支持,上一世王思意以死相逼,宁愿做妾也要嫁给太子。
若蒋婉是王思意,重来一世绝不会再嫁太子。
可她不是王思意,也无法左右她的人生。
“你们在这呢,让我一顿好找。”
一桌人坐在一起,突然插进来一个软糯婉转的声音,蒋婉侧目,眼前的女郎眉眼带笑,目光和善。
王少安指着一旁的位置,“谢五,你怎么才来,给你留的座。”
谢韵和谢濯乃是一母同胞,但谢濯太严肃,太冷淡,动不动让她读书写字。
不光是她,谢氏的小辈都对谢濯敬而远之。
反之,他们都对谢衡这个兄长格外亲近。
文昭帝一早就召谢濯入宫,按照他的性子,即使有空这般的场合他也是不参加的。谢韵前些日子在学堂上偷看话本,被夫子捅到了谢濯那里,谢韵这些天一直躲着他,就是知道他不会来,这才大摇大摆来赴宴。
谁能想到,他来了。
还是一出宫就来了,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下。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
因此谢韵格外心虚,十分难受。
还好这是长公主的地盘,谢濯还给她留了一点面子。
谢韵刚坐下,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又想起方才在花厅,桓舒说起的十分讨人厌的蒋娘子。
谢韵向来不相信桓舒说的话,能被桓舒讨厌的只有两种人。
要么冒犯了她,要么就是长得漂亮。
眼前这位蒋娘子,自然是属于后者。
谢韵和王少安换了个位子,主动示好,“蒋娘子,初次见面,我是谢韵,家中排行第五。”
蒋婉应声,她上一世不曾和谢五娘有什么接触,但谢衡提过,谢五娘脾气秉性都是极好的,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她便也真心回以一笑。
二人聊了几句,发现十分投缘。
女儿家最爱聊些胭脂水粉,谢韵夸赞了一番蒋婉今日的打扮,目光停在蒋婉脚上的那双鞋上。
“承云履?”
蒋婉这才发现脚上穿着谢濯送她的那双鞋。
一大早她太困了,采青递给她,她便穿上了。
蒋婉有些心虚,“五娘认识这鞋?”
谢韵当然认识,几乎是一眼认了出来。
承云履不难得,难得的是鞋头上两个珍珠,要求大小一致,透亮圆润。
建安履人拿不到这样的珍珠,便也造不出这样鞋。
江州杭县有一履人到处游历找寻,总算是找到了两颗一样的珍珠,做成了一双世间难得的承云履。
此人卖价极高,谢韵求了谢濯很久,谢濯才肯为她买下。
但回了建安却告诉她,鞋子弄丢了。
如今却在蒋婉脚上看见了,两颗珍珠如此饱满,大小又如此一致。
这般成色的鞋,仿造难度极高,她脚上这双定然是那履人卖出的那双。
谢韵心里有了猜测,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杭县有位履人手里有一双,但我兄长不肯给我买。”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濯。
谢濯眸色如常,只是睫毛微微一颤。
蒋婉咳了一声,险些没将手里的茶盏打翻。
那时她还说,谢濯这鞋看上去就价值不菲,定然是为哪位女郎买的,原是谢五娘想要。
实在是罪过。
“你兄长太小气了,你应当同我说,我也在江州。”王少安张口就来。
谢韵轻笑一声,“长兄可不小气,他......”
“昨日夫子。”
谢濯才提到夫子,谢韵便偃旗息鼓,立刻改口,“他非常好,原是我不配。”最后几个字颇为幽怨,还带着一些咬牙切齿。
谢韵今日抓着了谢濯的软肋,岂会轻易松口,转而问蒋婉,“蒋娘子,这双承云履是何人送你的。”
“一个。”蒋婉有些为难,停顿了片刻,“朋友。”
谢濯没有反应。
谢韵又问,“那你可喜欢这双鞋。”
谢濯神色依旧淡淡,只是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反反复复。
蒋婉不知如何回答。
终于,谢衡替她解了围。
“一双鞋履罢了,哪有什么喜不喜欢,穿得舒服便好了。”
蒋婉点头。
谢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总算是放过了蒋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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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戏班子唱了几曲,她便不爱听了,坐在上位有些无聊。
承乐公主见此立刻上前,“此间山水具在,唯阙丝竹。”
长公主听此,也十分赞同。
承乐公主的目光从众人身前略过,最后落在了蒋婉身上。
“蒋三娘子告诉我,蒋大娘子先前是抱仙散人的徒弟,想必极擅音律,何不让她上前弹奏一曲。”
抱仙散人精通丝竹,是本朝第一琴师,但从四年前云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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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便再未见过。
长公主原就极爱乐曲声,正愁无曲可听,听她这般说立刻来了兴致。
蒋婉是跟着抱仙散人学过几年不错,但她只学了怎么用琴杀人。
用琴弹奏,那真是为难她了。
承乐公主要的就是为难她,明明知道她并不擅长,还是想要她当众出丑。
蒋婉走上前,“小女许久不弹,琴技生疏,恐污了长公主的耳朵。”
承乐公主不听她的婉拒,捧上琴,“蒋大娘子何须谦虚,能被抱仙散人看中的,定是佼佼者,你这般推三组四。”她将琴塞进蒋婉手边,“莫不是不想为我等这些俗人弹奏?”
蒋婉只能应下。
就在此刻,谢衡拿出笙,走到蒋婉身边,“只有琴声,难免单调,衡愿为娘子伴奏。”
长公主应允。
二人落座,蒋婉有些局促,谢衡低声说道:“娘子同我一道奏《对咏》,可好?”
《对咏》此曲,笙为主,琴为辅。
谢衡这是看出了她不擅古琴,为她解围。
蒋婉心中一片暖意,不再拘谨。
笙先起,清脆而柔润。
琴声在其中唱和,古韵顿起,充盈又超然。
所谓高水流水遇知音,大抵如是。
众人皆沉醉其中,仿佛看到了苍茫大地上不断奋起的孤雏,独自飞过山林,又见溪水,一路艰难,又遇光明。
一曲毕
长公主带头叫好,“果然是抱散仙人的关门弟子,果真极好。”
长公主不只是赞叹,还赏了不少东西给蒋婉。
蒋婉回到座位上,谢韵比她还高兴。
“你看到方才承乐的脸了吗,都气白了,这是我头一回看她脑袋冒烟。”
她和承乐从前为抢同一条衣裙闹得很不愉快,承乐借着公主的身份硬是夺她所爱,谢韵自然是看她不好看。
敌人的敌人,那便是朋友。
再是,公主欢喜她兄长。
她可不想要这样的嫂嫂。但若是蒋婉......
谢韵忍不住问,“我二兄,还有我三兄,你欢喜哪一个?”
蒋婉怔了怔,脑海里浮现出谢濯的脸来。
“五娘为何这么问。”
“你早晚是要嫁给我家的,大兄早逝,谢氏中,也就我二兄和三兄与你相配。”谢韵笑得灿烂,“那么嫂嫂,你中意哪一个?”
王少安听他们在此处讲了半天的“悄悄话”,听到谢韵这样说,立刻敲了敲她的脑袋,“王氏那些子弟里,你中意哪个?”
谢公有意将谢韵嫁入王氏。
王少安也不是故意怼她,只是这样得罪人的话,谁又能说得出口。
况且,若不是谢濯有意,蒋婉嫁给谢濯的概率,极小。
果然,谢韵顿住了,她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但她又不想落了下风,“中意你,你明日便找王公去,我嫁你。”
王少安被她吓到了,立刻逃似的走开了。
谢韵还追在他屁股后面念,不停念。
蒋婉瞧着他二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王少安上一世,的确娶了谢韵。
这对欢喜冤家,吵吵闹闹,还真走到了最后。
17. 第十七章 都和他没有关系
宴会散在傍晚。
谢氏三兄妹一道回府,谢韵去的时候多高兴,回来的时候就有多难受。
谢濯罚她抄话本,从头抄到尾。
谢韵想反抗,但她明显感觉谢濯心情不佳,不想再去触霉头。
三个人,也就谢衡一直笑呵呵。
凝澄堂
谢公早早坐在茶几边,这是在等谢濯。
谢濯坐到对面,为谢公斟了一杯茶。
堂间立刻云绕一股茶香,谢公左手拿起茶盏,轻轻一闻。
“是今春的瀑布仙茗。”
谢濯点头。
谢公诧异,“你素来不喝这些。”
谢濯口味挑剔,瀑布仙茗的确很好,但他只爱喝岩茶,岩茶中也只爱和武夷山的大红袍。从前宫中也赐下过瀑布仙茗,谢濯可是瞧也不瞧一眼,如今这是转性了?
“偶尔换换口味。”谢濯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阿父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公颔首,直入主题,“今日你在公主府,你以为,蒋娘子和三郎可相配?”
谢濯原本不知道公主府的事,谢韵回府的路上同他说了一路闲话,自然包括蒋婉为谢衡解围的事。
“阿父以为呢。”谢濯垂下眉眼,嘴角微微向下。
“三郎太柔,蒋娘子是将门出身,一柔一刚,刚好相配。”
谢濯不说话。
谢公自顾自说,“若你也觉得尚可,入冬后你便带着三郎去蒋氏提亲。”
“阿母不日便要回建安,应问她。”
谢公放下茶盏,有些失态,“你阿母愿意回来?”
白夫人怀着谢韵时,一苗疆女子找上门来,还带了一个三岁稚童。
白夫人这才知道,这是谢公的风流债。
那女子要谢公跟着她去苗疆,谢公不愿,二人纠葛颇久,最后那女子独自回了苗疆,二人潦草收场。
白夫人和谢公相敬如宾十年,方知自己夫君心上有旁人,自然灰心失望,自此恩爱夫妻成了怨侣。
但白夫人也知道稚子无辜,对谢衡一直视如己出。
直到三兄妹长大成人,她便去了青城寺带发修行,不再理会俗事。
谢公心里自然是有这个发妻的,如今听说她要回来,哪里还顾得上谢衡的婚事,匆匆走出凝澄堂。
谢公才出去,谢濯立刻写了一封书信,命人送到青城寺。
---
又几日,蒋婉早早带着采青上了街。
她来建安几日,从不敢忘记正事,那块黄县丞给她的玉牌背面写着南阳楼三个字。
蒋婉原本以为线索不好找,却不曾想,建安人人都知道南阳楼。
南阳楼是建安城最有名的商铺,一楼卖琴,二楼卖字画,三楼借阅古籍。
只有在南阳楼买过琴,又买过画的人才有资格拥有一块玉牌,这块玉牌便是前往三楼借阅古籍的凭证。
听说南阳楼的古籍,都是孤本,是建安文人墨客最爱去的地方。
黄县丞虽在明县任职,但他经常随着桓久去建安。
他死前能将玉牌交给蒋婉,自然不是去看书那么简单,至于做些什么,一探便知。
南阳楼坐落在龙泉街中,来往客络绎不绝。
蒋婉缓步入内,先听到一阵风铃声,抬眼,满墙的古琴笙箫。
楼内摆设别致,风格典雅,是个极清幽的去处。
侍从领着她上了三楼,一座座檀木博古架林立,一眼似乎望不到头。
比起楼下络绎不绝的客人,这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仆从在摆放书籍。
从何找起呢?
蒋婉突然想到了黄县丞死前在她手心的比划的字。
“肆。”
可这代表什么?
蒋婉来回找寻,始终不得其解。
“啪嗒。”
身侧侍从的手一抖,不慎将书籍落在蒋婉脚边。
蒋婉弯腰拾起,抬头将书还给侍从,突然瞥到博古架左侧上刻着一个柒字。
福至心灵。
她快步往前走,果然每一个博古架的左侧都刻着字。
用这种方法,蒋婉很快找到了肆号博古架。
架子上全是些歌颂本朝,歌颂文昭帝的书。
暖阳换残霞。
采青陪着蒋婉看了一日的书,却始终没找出些什么来。
现如今只剩下最高处那一层,还有零星几本书。
蒋婉几乎是不抱希望。
可她仍旧一本本翻,一本本看。
这一整架的书籍几乎无人翻阅,只有最高处的一本《古往今来名人传》有借阅的痕迹,而去可以称得上是勤快。
也只有这一本书和旁的书不同,只有他讲的是如何为官。
纸张泛黄,书脚卷曲,带着些岁月的痕迹。
书册中间夹着一枚银制书签,蒋婉仔细端详。
将书签往光处一照,正中心隐隐透着一个黄字。
找到了。
可蒋婉左看右看,始终看不出这本书有什么特别。
南阳楼的书,可在原处阅,不能出借。
“咚!”
每日酉时,钟声敲响,便要闭阁。
蒋婉再想查阅,也只好悻悻然放下,等着明日再来。
蒋婉出楼去,屋檐下飘落丝丝滴滴的细雨,乌云蔽日,隐隐有要下大雨的意思。
主仆二人出门时艳阳高照,哪能想到傍晚会下雨。
伞,不曾带。
马车,不曾坐。
如今只好老老实实躲在屋檐下,等雨停。
陈轩驾着马车,隔老远就瞧见蒋婉站在屋檐下,回头问,“大人,蒋娘子在南阳楼门前,似乎没带伞。”
谢濯几乎是第一时间开口,“不顺路。”
陈轩哑然,其实他想说的是,要不要借一把伞给蒋娘子。
如今却不知是上前去,还是掉头走。
谢濯挑起帘,隔着大雨瞧着眼前的人。
女郎衣衫单薄,半个身子透过雨,湿漉漉的,止不住打着寒颤,原本好看的杏眼飘进细雨,湿了眼眶,泛起潮意。
看起来有点委屈。
但其实不干他的事,蒋婉做什么都不干他的事。
纵使她被雨淋,被风吹,得寒症,染咳疾。
都和他没有关系。
可那股烦躁充斥他的胸腔,几乎无法控制。
下一瞬。
说着不顺路的谢大人,走下马车。
蒋婉抬眼,大雨滂沱中,有一身影逆雨而来。
先入眼帘的是一把素面十二骨的油纸伞,伞面上扬,露出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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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下颌,眼尾那颗朱砂痣,藏入蒋婉眼眸。
是谢濯。
他似乎清瘦了不少,身着一身苍青色直襟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碧玺腰佩,腰佩在雨中越来越清晰。
他一步步朝她而来。
伞沿朝内,遮住漫天的风雨。
那双瑞凤眼平视她,却看不透漂亮眸子里在想些什么。
蒋婉有些呆愣,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清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还不走?”
蒋婉点点头,走入伞下。
蒋婉也不知道,蒋婉也苦恼。
怎么每次在最狼狈的时候,都能见到谢濯。
马车离他们还有一段,油纸伞不算大,蒋婉却没有再淋湿。
那伞面始终倾斜向她,谢濯的半边衣袖,却浸透湿沉。
蒋婉上了一段马车,才想起来,今日谢衡约她去白鹤楼,说是有适合她的乐谱,想要当面送给她。
约定的是申时,如今已过去一个时辰。
“谢大人可否在白鹤楼停车。”蒋婉有些焦急。
她不知道谢衡是否还在白鹤楼等她,左右还是她失约了。
马车在白鹤楼停下,此刻雨也停了,天色暗淡,街边的灯笼发着幽暗的光。
蒋婉掀开帘子。
谢衡一袭白衣,眉眼耷拉,雨滴打湿他的鬓角,他却还乖觉站在门口。
谢衡认死理。
即使风这样猛烈,雨也这样大,蒋婉同他约定了今日,他便等着。
蒋婉几乎是冲下马车,奔向谢衡。
谢濯身侧,余留一阵芳香,不再剩下些什么。
蒋婉抱歉二字还未说出口,谢衡就从怀中拿出那本珍藏的乐谱,递给她,眼睛亮极了,像极了蒋婉小时候养的小白狗,“蒋娘子,这是我为你找到乐谱,易学好上手,你定然喜欢。”
蒋婉笑了笑,真是个呆子。
她向来不爱乐谱,只是看他这般殷切,便不想扫兴。
而他等了这样久,只是为了将乐谱送给她。
谢衡刚想说些什么,就感受到了不远处的视线,盯得他浑身难受。
放眼望去。
是兄长?!
谢衡对谢濯这个兄长向来尊敬又佩服,今日他不但第一次翘了学堂的课,而且翘的还是大儒学士程前夫子的课。
谢衡心下发虚。
谢濯目光发沉,谢衡不敢耽搁,老实上前。
不知谢濯说了些什么,谢衡同她道了声再见,有些恋恋不舍,自觉上了谢濯的马车。
谢濯另找了一辆马车送蒋婉回去。
蒋婉抱着那本乐谱,说不出什么心思,谢衡还是同从前一般,一丝未变。
待在谢衡身边,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得舒服。
她身上担着蒋氏的未来,叔父说为她联姻时,她心中全是恐惧和压抑。
她不愿束缚在围墙里,框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成为哪位郎君的妻,附属在他身上,一辈子为了夫君的喜怒而活。
幸好她遇见的是谢衡。
他就像是一股清泉,柔和极了,似乎能包容下她所有的脾气。
笨拙但热烈。
上一世在东宫的她,一步步活成了她最不想的模样。
若这一世嫁给谢衡,或许真的另有一番天地。
18.第十八章我送你的桂花蜜
蒋婉刚走入尚书府,迎面撞上了神色焦急的白夫人。
“二叔母?”
白夫人见她来,心缓了缓,握住她的手,忧心忡忡,“你二叔父今晨进宫,到如今还没回家。”
进宫?
印象里这一年似乎并无大事发生,再加上二叔父向来行事谨慎。
文昭帝突然召他进宫,到底为什么呢?
蒋婉陪着白夫人在一旁等着,不一会儿,蒋光宪的马车便到了府门。
蒋光宪毕竟行过军,打过仗,看上去面色如常,但鬓角发着虚汗,显然没有他表现出来这般轻松。
果然府门一闭,他便瘫软在地。
侍从将他扶到月草堂,他才缓过神,白夫人也吓坏了。
蒋光宪为官二十载,何时有过这样的情景。
好在他回来了,白夫人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白夫人稳住心神,看着面色渐渐缓和的蒋光宪,这才问出口。
“若不是砍头的事,你便说出来。”
蒋光宪面色凝重,长叹一口气,“中州水患已有三月,常敬却知情不报,也不同我商量,还是桓大司马一本奏疏参到了陛下面前。”
蒋氏虽不参与党政,但也做不到对桓氏的恶行熟视无睹。
因此偶有摩擦。
如今这次,桓大司马虽未指名道姓,但常敬是蒋光宪举荐的。
参常敬,便是在打蒋光宪的脸。
因此陛下急召蒋光宪进宫,发了好一通的火。
白夫人虽身处内宅,但见识智慧,并不逊色男子。
许多时候,蒋光宪在朝政上遇上事,还会找她这位夫人商议。
这次也不例外。
白夫人点点头,直指矛头,“陛下的意思是?”
“要常敬即刻觐见,再行发落。”
蒋婉此刻却出声了,“不能觐见。”
蒋光宪将目光转向他这个侄女,显然不解,但看着女郎坚毅的眉眼,不由开口,“婉儿此言何意。”
蒋婉微微福身,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常敬回来,无外乎两条路,若他当真瞒报,那便是怠政,陛下治他的罪。若另有隐情,但中州水患三月不退,那就是治理不力,陛下还是治他的罪。”
说是两条路,其实都是死路一条。
常敬寒门出身,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若非蒋光宪力排众议,一路保举他,他绝坐不上太守的位置。
再者他为人耿直,向来为百姓发声,不惜对抗氏族,早就是桓氏等一众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桓大司马上的这道奏疏,并非只是针对常敬。
为的是对付蒋氏,对付蒋光宪。
这些年,朝堂上蒋氏有尚书令,战场上蒋氏有将军。
蒋光宪这个尚书令他们并不怕,他们怕的是蒋光远这个奋力抗倭,在文昭帝心里有十足分量的将军。
因着忌惮,一直只是暗戳戳使绊子,从不敢轻易对付蒋氏。
如今蒋光远刚战死沙场,他们便按耐不住要对蒋氏动手了。
蒋婉能明白这一点,蒋光宪自然也明白。
蒋光宪早已脊背发寒,眉头越皱越深,“可陛下明日便要下旨......”
蒋婉眸光沉静,语气果断,“叔父明日一早便入宫,负荆请罪。不必辩解,只需向陛下言明,常敬一走,中州无主,恐生民乱,让他戴罪立功,立下军令状,治好水患,再回建安受审。”
蒋光宪还是有些犹豫,仔细咀嚼蒋婉这句话,“只是陛下是否会同意,若引得雷霆之怒......”
“桓氏把持朝政久已,连带着桓氏的一条狗都风光无限,人人追捧,可陛下毕竟是九五之尊,床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鼾睡。由着叔父举荐寒门,由着清流弹劾大司马,便能佐证一二。所谓帝王之术,便是制衡。只要桓氏一日不倒,陛下便一日不会拿蒋氏开刀。”
也便不会看着蒋氏被桓氏打得节节败退。
蒋光宪点了点头,这才明白过来今日陛下为何留他在宫中这样久,却不治罪于他。
蒋光宪看着眼前这个面庞稚嫩,却一语道破帝王术的侄女,喉咙莫名发紧,“婉儿如何懂得这些。”
其实这些多亏了谢濯,上一世他任太子太傅,便是这样一字一句同太子讲谋略,讲帝王术。
太子没学会多少,蒋婉却全听进去了。
但如今她自然不能这样对叔父说,只是道:“在江州时,父亲总同我说些朝中事,耳濡目染,便懂了一些。”
蒋光宪长吐一口浊气,眼里闪过一丝欣赏和欣慰,“好啊,我蒋氏有女如此,又有何惧?”
蒋婉静静退出月草堂,心中却并不松快。
采青为她执灯引路,黑暗却仍笼罩她,伴着她一步一步。
桓氏上一世也是这样对蒋氏动手的,只是这一世他们的动作更快了,中州的水患也来得更快了。
那时,常敬还未到建安,在路上便畏罪自裁,还留下了一封谢罪书,将蒋氏牵扯进来。
即使没有证据证明蒋氏和这件事有关系,但蒋光宪还是官降两级,罚俸三年。
建安权贵皆对蒋氏避之不及。
谢氏虽然未明说退婚,但婚期一拖再拖,蒋光宪的身子也越发孱弱,还未等到蒋婉成婚,便撒手人寰。
就在此时,太子伸出橄榄枝,要和蒋氏联姻。
蒋氏虽败落,但还有部曲,还有独门密器,能为太子所用。
太子孤立无援,需要蒋氏。
蒋氏大厦将倾,需要太子。
二者一拍即合,便凑到了一起。
如今重来一世,事情又再次发生。
可她真的能挽蒋氏之厦,不让其倾覆吗?
蒋婉不知道,但蒋婉必须去做。
桓氏欠她阿父的,欠蒋氏的,她会一笔笔讨好回来。
直到亲眼见着桓氏高楼塌陷。
不知不觉走回了桃雾院,门前一小厮等在一旁。
见她回来,连忙上前行礼,“大娘子,安好。小人今日在门房当值,谢大人身边的从事中郎拿了一本书来,说是娘子在谢大人车上落下的。”
采青接过书,道了声谢。
心里想着娘子向来不爱看书,怎么还会有书落在谢大人车上,看了看书,不由惊呼半句,立刻捂住嘴,将书递给蒋婉。
蒋婉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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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书册封面赫然写着《古往今来名人传》。
谢濯如何得知的蒋婉不清楚,但这书的确是她需要的。
蒋婉立刻拿过书,翻看起来。
她迟迟看不出书中奥秘,屋檐上又落下秋雨,伴着沙沙风声,蒋婉的瞌睡席卷而来。
轰隆,雷声阵阵
王氏府邸
王思意头缠着纱布,躺在床榻上,面前是念着宾客名单的王少安。
王思意大病一场,王大将军特地去宫中求了谢国师,为她请了一签,签上说是大凶之兆,若为她大办一场生辰宴,便能逢凶化吉。
“蒋氏的大娘子不在名单上?”
王思意什么也没听进去,就只问了蒋婉。
王少安狐疑片刻,立马解释,“ 是邵阳长公主乱点鸳鸯谱,你可别迁怒别人。”
王思意有些意外,“你怎么替她说话?”
王少安立马滔滔不绝说起蒋婉来,其实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蒋婉很好。
王思意没有抬杠,“恩,的确。”
王少安随即摸了摸她的脑袋,发现不烫,立马从一旁拿出桃木剑,“你是谁,为什么要上我妹妹的身?”
不怪王少安起疑,王思意眼里从容不下沙子,况且前几日和她向来交好的桓舒来说了不少蒋婉的坏话,她还能这样淡定,显然是不像她。
王思意没有解释,一脸正色道:“你把蒋大娘子加上去。”
看王少安还是不可置信的样子,王思意解释,“我听你这么说,我对她消除了误会,想要邀她参加我的生辰宴。”
王思意笑着,看起来很认真。
王少安虽然心里还是不敢相信,但还是照着她说的做了。
临走前,还让王思意不要为难蒋婉。
王思意再三保证,王少安才放心离去。
走之前,他还将一瓶桂花酿放到王思意面前,“蒋娘子给你的,原先我怕你生她的气,再者你从来不爱吃这些,便没拿出来。”
王思意盯着眼前这瓶桂花蜜,有些恍然。
脑海里浮现出冷宫的种种,她原先不爱吃,觉得桂花蜜太甜了,齁嗓子。
但冷宫里只有冷硬的馒头,发霉的菜叶子。
只有蒋婉藏在身上悄悄带进来的桂花蜜,还算可口。
他们两个人每天蒯一勺放进嘴里。
嘴上有点甜味,心里就不苦了。
原来,你也回来了。
真好。
---
蒋婉昨日躺在软塌上睡着了,醒来脖子酸疼,采青为她按着脖子,白夫人身旁的刘媪拿来了王氏的请柬。
蒋婉脖子一紧,心中不由咯噔,“邀我一同去?”
王思意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这时候她和桓舒还是闺中密友,桓舒定然会将那日的事添油加醋说给王思意听,王思意不手撕了她便不错了。
还请她去生日宴?莫不是要谋害她?
但不管怎么,总该去见她一见。
也不知她送的桂花蜜她喜不喜欢,上一世和她抢着吃,这一世投其所好,给了她这么大一瓶,她应该是很喜欢吧。
还是说迁怒了她,把东西扔了。
19.第十九章 谢濯的病会好
蒋光宪次日进宫,陛下果然允准。
蒋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朝中却掀起一片波澜。
此刻已过中秋,谢氏来了位许久不见的亲戚。
谢濯对他这位旁系的三姑母谢珂并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早年她便嫁给了桓氏,如今已有十年。
平日里不曾走动,过年过节,偶尔见见,是个极远的亲戚。
这也就是为什么,谢氏同桓氏有姻亲,桓演却仍叫谢濯一声谢大人。
不熟,实在不熟。
谢濯如今升任中书监兼太子太傅,朝中和他一样年纪的,没有他升得快,和他差不多职位的,没他年纪轻。
算是朝中极说得上话的人物。
这位姑母,一是为了保媒拉纤,想为谢濯说一门桓氏的亲事,二是为了给桓大司马当说客,撺掇谢公上本参常敬。
阻止他戴罪立功。
桓氏自然是知道谢氏和蒋氏之间的婚约,但如今桓氏就是明着和蒋氏作对,意思便是要搅黄这门亲事。
找她这位姑母来,并不是真指望她能干成什么事情,只是为了试探谢氏的态度。
谢公头疼的很,干脆称病不见。
她便缠上了谢濯,天天寻各种由头找谢濯,谢濯也不堪其扰。
父子二人便寻了个由头躲到了城郊的谢氏私院-桥园。
二人坐在书房内,下着棋。
谢濯前几日大病一场,如今才好一些。
原先谢公邀他同来桥园,他却从不肯来,前几日却主动提出来此下棋。
今日他更是十分不对劲,从前下棋时,总是谢濯处处占上风,今日这盘棋却像是收着力,看上去格外散漫和不在意,时不时看向窗外。
谢公突然道:“其实你姑母说得也没错,你年岁也渐长,是该寻门好亲事,让我也能含饴弄孙,享一享天伦之乐。”
谢濯不语,只是一味执棋。
谢公见他不理会,按捺不住,又问,“你可有喜欢的女郎。”
谢濯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没有。”
谢公瞧出了端倪,又言,“那你在明县的女眷算是怎么回事。”
谢濯似乎被人触了逆鳞,将棋子丢进棋篓里,“只是误会。”
谢公一向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看上去无欲无求,但只要是他想要的,他喜欢的,即便是争,即便是抢,他也会拼命攥在手心里。
如今有了心思,却缄口不言,多半是那女郎身份不高。
谢公想棒打鸳鸯,却怕适得其反,十分善解人意道:“不管那女郎身份如何,若你真喜欢,待你娶了正妻,便将她迎进门。”
但绝对不能做正妻。
谢濯笑了,“同阿父一样?”
谢公从前也是这样想的,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可惜,周夫人刚烈,宁愿自请下堂,也不愿和旁人分享丈夫。
到头来谢公碗里无米,锅里无汤。
年过五十,却还在追忆从前,后悔莫及。
谢公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说,但还是想维持体面,“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
谢濯站起身,语气冷静又坚定,“我无意纳妾。”
无意间往窗外一瞥。
远处,笑意盈盈的女郎同一旁俊俏的郎君放着纸鸢,温馨又刺目。
秋日早与晚,温差太大了,白日太燥,夜晚太冷,生着病的人想要痊愈太难了。
秋天难熬,冬天也难过,但春天总会来,谢濯的病总会好。
可他身处秋冬,旁人却心间长出春暖花开,便不能够。
他解下大氅,快步走了出去。
此刻卷来一阵风,纸鸢的线断了,蒋婉追着纸鸢,一路小跑。
纸鸢顺着风刚好落到谢濯手边。
蒋婉感谢的话还未说出口,便瞧到了那抹熟悉的朱砂痣。
“谢大人?”
蒋婉已有半月未见到谢濯了,能在这里见到谢濯,也在她意料之外。
谢濯看上去神色恹恹,像是病了,唇色淡得近乎苍白,眉心微皱,看上去有些难受。
他适时咳嗽了两声,蒋婉不由看向他的衣着,身上只一件单薄的深青长袍。
谢濯将纸鸢递给蒋婉,指尖不经意擦过蒋婉的手心,凉意从手心蔓延。
谢衡也跑了过来,见谢濯咳嗽,十分关切道:“兄长的咳疾已有半月了,怎么还不好。”
半月,那不就是那日雨中染上的。
蒋婉又想起了谢濯湿透的半臂,这样想来,是为了她才......
陈轩刚好拿着一壶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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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来。
谢衡眉头一皱,“孙府医开的药也不见好转?”
孙府医是药圣后人,若他的法子也不好用,建安也就无人能再治了。
陈轩刚想说手里的是滋补的药,谢濯却抢先一步,“许是要再过些时日。”
说完便转身告辞。
咳嗽声沉闷又撕裂,留在空荡的走廊,蒋婉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心中越发愧疚。
谢衡却没看出她心思烦闷,想着秋日气爽,邀着蒋婉再造一只纸鸢。
蒋婉心不在焉画了几笔,可那声咳嗽时不时又钻入蒋婉心间,扰乱她的思绪。
蒋婉的笔尖停驻,想起了蒋氏藏书阁中藏着一本《驱寒论》,听说是孤本,是否能治谢濯的病?
蒋婉心随念动,立刻放下纸鸢,“谢郎君,我家中有些事,我们改日再约。”
谢衡有些不舍,但还是顺着蒋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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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婉几乎是找遍了藏书阁,终于在犄角旮旯处找到了那本《驱寒论》,并且按着书籍中所言,逐步制作。
庖厨的柴火被她烧没了,院子里的枇杷叶也薅完了,炊烟袅袅,升起了一次又一次。
赶在王思意生辰前一日,黑乎乎的枇杷膏正式问世。
谢濯也会赴宴,蒋婉便揣着枇杷膏跟着白夫人一道赴宴。
王思意的生辰宴十分热闹,都快赶得上长公主的秋风宴了,就连远在江州的袁琅城也来祝她。
蒋婉见到他时,也是觉得稀奇。
袁氏很少参加这样的宴会,更别说让袁琅城这个长公子来参加了。
看起来是极重视王思意的生辰。
袁琅城站在一旁,对她点头示意,嘴角的笑容也有些发苦和无奈。
白夫人平素无事便爱和几个夫人一起闲聊,对建安的八卦格外清楚。
对于蒋婉的疑问,她立刻给出答案,“袁氏属意王三娘,此番让袁琅城前来,是为他相看。”
袁琅城和王思意?
蒋婉真是大受震撼,旁人不知道他们二人的秉性,蒋婉还不知吗?
王思意就喜欢太子那般温柔知意的郎君,而袁琅城是个极耿直的人,只爱舞刀弄枪,从来不爱风花雪月,更不懂女郎心思。
这样两个人太不般配了。
20.第二十章 我二兄不会
往常同白夫人寒暄交际的几个世家贵妇,见白夫人来了,却不曾上前相迎。
这些人多半都是碍于桓氏,想要撇清干系。
白夫人心中有些闷闷,但也明白,所人情冷暖,大抵如是。
拜见主家后,便找了个角落坐着。
袁氏和蒋氏关系一向不错,袁琅城便也不避嫌,上前相迎,向白夫人行礼,“家母在阆亭等候夫人。”
白夫人拿着扇子捂嘴轻笑,“大夫人也来了?”
大夫人程氏掌管袁氏的田地生意,向来忙的脚不沾地,这是白夫人头一回在这样的宴会上瞧见她。
看来这桓氏和王氏联姻的事,是八九不离十了。
袁琅城干笑两声,引着白夫人往里头走。
白夫人回头制止,“你们只管玩你们的,不必陪着,我同你阿母说些体己话。”
袁琅城点头,随着蒋婉一道去王氏的回盐亭。
长公主的秋风宴格外成功,建安便流行办花宴,因此王思意的席面便落在了花园里。
蒋婉和袁琅城聊起那日明县的事,袁琅城凝眉,恍然大悟,“那日湖县的暴乱,是他们有意为之!”
桓演城府极深,能想到此处也不意外,能助桓久逃脱,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样一个祸害百姓的恶人,让他逃了,任谁心中都有不忿。
说到这,袁琅城压低声音,“明日巳时,你去白鹤楼等我,我有事同你说。”
蒋婉看他面色凝重,便知此事非比寻常,连忙点头。
二人走了几步,来到了盐回亭。
园中芳香扑鼻,百花齐放,女郎们簇拥着一人,那人身穿一身蜂花蝶舞留仙裙,头戴七彩珠钗,薄粉敷面,眼眸微挑,带着几分攻击性,唇色殷红,是个极标志的女郎。
这是袁琅城头一回见到王思意,的确如他阿母所说,是个极明艳的娘子。
这厢只有女郎,为了避嫌,袁琅城只瞧了一眼,和蒋婉告辞后,便走向别处。
蒋婉也有些呆愣,上一世的画面仍然在脑海里。
鼻子微微有些发酸了,上一次看到王思意这样意气风发,还是刚入东宫时,王思意和她作对的时候。
后来她总是恹恹的,憔悴的。
蒋婉强忍住情绪,待在一旁,心里是高兴的,庆幸的。
但她可不敢走上前,今日叔母为她置办的衣衫,和王思意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前几天蒋玥哄着叔母去织衣阁买布匹,挑了许久布匹,叔母用其中一匹为自己做了这身衣衫。
蒋婉道她想做什么,原来在这等着自己。
蒋婉隐在人群中。
其实只是撞了一件衣裳也并没什么,但坏就坏在,此刻的王思意还不是和她相依为命的王思意。
她不上前,却有人去找她的麻烦。
桓舒一眼就瞥见了她,扬声道:“三娘,你可有见过蒋娘子?”
众人都朝着她指向的目光瞧去,目光都落在了她那条和王思意一模一样的衣裙上。
先是寂静,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王思意身上。
谁都知道,王思意性子极傲,身上着的衣裳,更是不喜和他人重复。
在坐的女郎都不知晓太子和王思意那些情愫,但桓舒是知道的。
她这是刻意挑起王思意和蒋婉的对立情绪。
前世她和王思意一开始在东宫时针锋相对,便是桓舒在背后挑拨,添油加醋。
可蒋婉臆想的恼怒并没有出现,王思意朝着蒋婉点头示意,随后只是一句,“蒋娘子,你送我的桂花蜜,极好。”
别说是蒋婉,桓舒都怔住了,面色一沉,她显然未曾料到,王思意竟然没有半点不高兴。
“思意,你何时爱吃桂花蜜了,这可是你最厌恶的东西。”一旁相熟的女郎都有点不敢相信。
“我卧床这半月,日日躺在床榻上,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她微微顿了顿,眼眸径直瞥向蒋婉,“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她说的俏皮,身旁的女郎只以为她在开玩笑。
蒋婉心中微震,手也不自觉抖了起来,这句话,是蒋婉第一次拿出桂花蜜时说的话。
她怎么没想到,她怎么没想到!
王思意从前是不爱吃桂花蜜的,这时候她还不爱吃桂花蜜呢。
蒋婉抬眸,眼神钉在王思意身上。
王思意微微一笑,不顾周围人的惊讶,折下园子中一支桂花,走到蒋婉身边。
“蒋娘子的手艺极好,我这园中的花枝,供你折摘。”
那一束桂花放在蒋婉手中,“再为我做一瓶可好。”
泪滴涌上眼眶,万般情绪只化作一句,“好。”
王思意对蒋婉的态度,证明了一切。
那些原先对蒋婉退避三舍的女郎,都围了上来。
桓舒站在一旁,周遭无人簇拥,第一次受到了冷待。
她白了一眼蒋婉,心中的郁气难解,对蒋婉的厌恶更深了一分。
“太子殿下到!”
“秦王殿下到!”
众人纷纷侧目,长公主的宴席秦王只送来了贺礼,人不曾到。
而如今王思意的生辰宴秦王却到了。
未婚的女郎和郎君站在河两侧,女郎们一听到秦王殿下的名字,止不住往桥对面望去。
谢韵姗姗来迟,见蒋婉站在一侧,笑着问,“蒋娘子,他们在看什么呢。”
“秦王殿下到了。”
“秦王?前两日思意撞破头修养时,秦王便登门送了好多珍稀药材,今日我在路过前院,更是瞧见大一个妆奁箱子,听说也是他送的。我还道他人不到礼却周到,谁成想他来了。三娘,你的席面是真大啊。”
谢韵满脸不可思议,说着说着,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王思意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她玩闹。她看上去不是很高兴,甚至有点怅然。
蒋婉将一切看在眼里,一下子明白过来袁氏为何会求娶王思意。
王思意刚及笄,王公便要为她觅选夫婿,并不是只为和太子殿下撇清关系,更是为了和秦王撇清关系。
袁氏虽和桓氏有龃龉,但到底不摆在门面上,只是在小事之间较量。
桓氏也忌惮着袁氏,并不会有什么太过的动作。
太子和秦王却不同。
二人为着九五尊位的厮杀,已初见端倪。
无论嫁给谁,都会得罪另一个人。
那么袁琅城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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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选择。
所以这桩婚事,不是袁琅城喜不喜欢,也不是王思意愿不愿意。
而是只能这样。
蒋婉压低声音,“其实袁怀璧也不错,你是否......”
王思意打断了她,垂下眼眸,“我不愿意。”
王公派人来请王思意,蒋婉立刻止住了话头,不再劝了。
蒋婉朝着王思意的背影摇了摇头。
谢韵见她们支支吾吾的,什么愿不愿意,问,“你们说什么呢?”
“五娘喜不喜欢吃桂花蜜。”蒋婉岔开话题。
谢韵向来贪吃,立刻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王思意忙着应酬宾客,满园的女郎便自顾自玩闹着。
谢韵跟着蒋婉来到湖边。
王氏的府邸很大,盐回亭旁是人工挖凿的大湖,今日还放了几艘画舫船,为众人消遣。
谢韵躺在船上,嘴里嚼着莲子,“残藕浮面,虽凋敝却留下了莲子,又香又甜,真是好藕,我三兄不来,真是太可惜了。”
“谢三郎为何不来?”蒋婉好奇,自从那日放纸鸢后,就再未见过谢衡。
“自从那日他翘了夫子的课,我二兄就时时刻刻盯着他,天天让他用功读书,不许他出去玩。”
“今日也是?”
“今日不是,是南阳楼到一批破损佛经,我三兄旁的不行,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修补古籍更是一把好手。陛下催得紧,他便顾不得旁的了。”
“南阳楼?是谢氏的?”蒋婉突然意识到。
谢韵点头,“不止是南阳楼,白鹤楼和浔阳楼,都是谢氏的。”
“陛下这般喜欢?”文昭帝虽然爱佛,但为一本佛经,但如此急不可待,却很不寻常。
“这批佛经是西域来的,和寻常的佛经不同,我听我三兄说,一沾水便能在背面透出如来佛的图案。”
沾水?
蒋婉想到了那本《古往今来名人传》,瞬间灵光乍现。
谢韵忽出声询问,“秦王是否有意娶三娘为王妃。”
蒋婉还当她渗世未深,却不曾想她看得透彻极了。
蒋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谢韵又道,“可三娘不欢喜。”
“三娘不会嫁给秦王。”蒋婉摸了摸谢韵的鬓发,“你不必担心。”
王氏绝不会将她嫁给秦王。
谢韵有些惋惜,“可她也不会嫁给太子殿下,对吗?”
蒋婉此刻恰好吃到一颗苦莲子,眉头微皱,惆怅落地,“她若真嫁给太子,会粉身碎骨的。”
谢韵不忿,“凭什么?就因为他们是男子,便可以将我们视作物品,随他们挑选,权衡。”
“出生于世家,便身不由己,纵然是男子,也只能随人摆布。”
无论是谁都逃不开。
谢韵仔细从脑子里思索,终于找到了例子,“我二兄不会。”
谢濯?
的确,他不愿意的事情,又有几个人能勉强。
蒋婉摸了摸谢韵的头,“又有几人能像你二兄呢?”
眼看着谢韵又要钻牛角尖,蒋婉指着眼前的湖心亭说道:“听说王氏的湖心亭上有蝴蝶,一年四季都有,我们上去看看可好?”
21.第二十一章 谢濯会帮她的
湖心亭上雾气袅袅,二人初登亭上便闻见一道幽香。
复行数十步,雾气散去,一座假山横在正中,两旁是数不尽的秋海棠,蝴蝶扑在其中。
动静结合,秋日的气氛便酝酿了出来。
谢韵刚想赞一句好美,假山后传来了一阵暧昧的声响。
娇媚的女声混在其中,“萧郎,你何时娶我回去。”
天下又有几个姓萧的,今日只来了太子和秦王。
那萧郎闷声不响,良久才调情般说了句,“你长姐何时嫁我,你便何时做媵妾嫁过来。”
是秦王。
至于那个女子,谢韵再听了听,知道一句十分不甘的,“殿下,你一定要娶长姐吗,我也是王氏的...”
秦王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四娘,你长姐是嫡出,你是庶出。你能给我什么助力?嗯?”
这人是王四娘,王思涵。
王四娘有些伤心,秦王轻哄着,“我心中自然只有你,待我登基,我定然不会亏待你。”
王四娘沉默不语,身体却不自觉靠向对方。
秦王接着说道,“让你办的事,你可有办好。”
“我将熏香下在了厢房的香炉里,开席后,就将长姐骗到厢房去,殿下今日去,必能得偿所愿。”
秦王的一番话,如一道惊雷落在二人耳边。
谢韵险些没有站稳,恨不得冲出去撕烂这对狗男女的嘴。
王思意对家中姐妹极好,凡事她有的,她都会匀一份给家中姊妹。
王思意这般真心以待,王四娘却联合外人想要毁了她的清白。
谢韵暗呸了一声,转身时踩到了树枝,发出清脆的“咔擦”声。
这一声扰了寂静,假山里一阵慌乱,充斥衣物摩擦的声音。
秦王更是虚张声势,厉声呵斥,“谁在哪!”
谢韵和蒋婉在假山侧面,和秦王只有一步之遥。
秦王再上前两步,便能和她二人撞个正着。
千钧一发之际,“喵呜。”一只通体乌黑的狸奴从假山上头跑了下来。
秦王这才放心下来,但仔细一辨,这是谢濯豢养的那只。
谢濯在附近?
秦王使了个眼色让王四娘离去。
理了理衣袖,顺着狸奴走的方向,前去寻它的主人。
谢韵和蒋婉心下一松,蒋婉牵起谢韵的手,一步不停,立刻往船上走。
谢韵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心中害怕又紧张,一上船便饮了一大盏茶。
但心下的担忧未减。
“五娘你回了席间,就一直陪着三娘,寸步不离。”蒋婉言辞冷静。
谢韵连声应下。
---
席间
有一婢子端着酒盏,脚似乎没站稳,往蒋婉身上倒去。
蒋婉往前一挡,酒水尽数扑在了她的胸口,留下深褐色的水渍。
婢子连连跪下赔罪,泪花连连。
蒋婉却并没有和她计较,平静回应,“无妨,领我去厢房更衣便是。”
婢子应声称是,走到厢房门前,突然道:“厢房里没有衣衫,我去为娘子拿些干净衣衫。”
采青方才被她叫去送枇杷膏了,如今不在身侧。
蒋婉心中虽然不安,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走进厢房前,蒋婉想起王四娘和秦王在湖心亭的谋划,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臆想的浓烈刺鼻的香料味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草木香。
就在蒋婉放下戒备时,房门突然重重关上。
接着,门框突然落锁,一根竹管插入纱窗,一股浓烈恶心的香味扑鼻而来。
蒋婉这才知道,秦王转移了目标,如今这笼中之物,是她!
才片刻,她便浑身无力,瘫软在地。
桓久自从上次狩猎后,便被禁足在府里,如今来了王思意的席面,无人理睬他也就罢了。
以王少安为首的那一群纨绔,更是言语间对他多有奚落。
他心中气闷难平,不顾一旁小厮阻拦,一身酒气来到湖边,拿着弓箭就要射园中的信天翁。
弓刚拉满,他便瞧见了明县那个小蹄子在岸边。
他问了一旁的小厮,这才知道,这小蹄子不是谢濯的女眷,而是蒋氏的大娘子。
他怒意上涌,死死盯着蒋婉的背影,气得牙痒痒。
但他不敢动手。
来的时候桓大郎再三叮嘱,不要让他再惹出是非,尤其是不要和谢濯作对。
恰逢此刻,又来了一艘船。
船上的是他秦王表哥。
秦王见岸边还有一只船,心下一沉,又见桓久站在那处。
秦王敛下情绪,问道:“九郎,你在瞧些什么。”
“表哥,我瞧见了在明县和我作对的那个贱人!我落到这步田地,都是拜她所赐,她却有心思在此游船赏景!”
“方才有女郎登船?”秦王明知故问。
“是啊。”
“她是哪家的?”
“蒋氏的大娘子。”
秦王松了一口气,笑得阴沉,附耳对着桓久道:“放心,表哥这就帮你好好惩治她。”
桓久似懂非懂,但听到秦王表哥要为他惩治贱人,他哪还管这么多,连连点头。
这不宴席过半,秦王表哥便将他唤了出去。
告诉他,那贱人就在厢房。
今日他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
只是不能将人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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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久站在厢房门口,摩拳擦掌,满是眼白的眼里带着一丝残忍和恶劣。
厚唇张开,一声恶寒的“蒋娘子”,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声音透过纱窗,蒋婉的背脊立刻窜起寒意,手臂汗毛竖立。
尽管她的意识早已混沌,但还是努力拔下头上的发簪,放入手心,攥紧,用力往外一拔,划出一道极清晰的血痕。
手心的钝痛换回了她些许的理智,她再将簪子握住。
心中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
心脏剧烈抖动,周遭寂静又绝望。
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快,变快。
门框被推开的前一秒,桓久迟疑了动作。
他总觉得有危险要逼近他。
有什么刁民要害他!
但报复和垂涎早在他心中转了个二百五十转,他哪里还管这么多,两腿一抬,就闯了进去。
他看着眼前美貌的女郎,贼心又上了来。
此刻是不是谢濯的女眷,他都顾不上了,抖着肥肉撞了过去,满嘴污言秽语,一口一个,“小美人”~
就在他要触及蒋婉的衣袖时,厢房的门被强力打开,即使他上了三道锁,还是不堪一击。
他还没有动作,就被身后人一个飞踹踹倒在地,这一脚踹得极狠,都快挨着他心窝了,他昨天的隔夜饭都想吐出来,剧痛遍布全身。
桓久龇牙咧嘴,刚想骂人,一看来人,双腿立刻发颤,跪趴在地,露出一个谄媚又僵硬的笑,“谢...谢大人,我...
他想狡辩,但谢濯根本不会给他机会。
谢濯性子清高孤傲,情绪从不外泄,纵使是五年前的谢氏那一桩惨案,年幼的他也未曾露出一丝害怕。
可那双冷静的瑞凤眼,如今却满是杀意。
谢濯抱起地上鲜血淋漓的女郎,睨看了桓久一眼。
“今日的事,你若多提半句,明日,你在明县做的事,我便一桩桩,一件件,呈给陛下看。”声音如剑锋落地,刺骨冰冷。
桓久跪在一旁,连连称是,不敢再抬起头。
蒋婉不知眼前人是谁,手中的簪子不肯放下,任由血和翠色的簪子浸泡在一起。
手心钻着利刃,她很痛,又很冷。
裙摆上透着血红。
另一只手却拼命推开眼前人,被抱起的那一瞬,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雨后松木的香味,心下顿时安定,不再挣扎。
她知道,谢濯来了。
路过桓久,双眼用力睁开,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指着地上的桓久,似乎是告状,也可能是委屈。
她一句话没说,谢濯却懂了。
谢濯回了一句,亦或是没回应。
蒋婉记不得了,她只知道,谢濯会帮她的。
22.第二十二章 谁准你嫁他
蒋婉周身燃着一团火,喉咙干得好像沙漠里求水的旅人。
谢濯的皮肤透着一股冷意,只接触片刻,蒋婉便像是坠入无边的甘泉,不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可是,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她说不出来。
理智早已被燎原的欲求打败,无法思考,不能思考。
恍惚间,蒋婉似乎和谢濯来到了马车上。
谢濯带着一些生气,“明知身边危机四伏,为何不处处当心?”
蒋婉如今被烈火炙烤,哪里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人着实聒噪。
她的动作也越发放肆起来,和谢濯的距离越靠越近。
谢濯知道她中了药,也知道她神志不清楚。
谢濯其实应该将她交还给蒋府的人,应该离她远一些,不该和她贴得这样近。
可谢濯什么都没有做,就任由蒋婉抱着他,那双唇紧紧贴着他的喉管。
被蒋婉步步紧逼,逼到逼仄的角落。
有恼恨吗?有羞愤吗?
好像都没有。
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失去理智的是蒋婉,放纵她的人却是谢濯。
蒋婉渐渐不满足于肌肤的亲昵,她殷红的唇慢慢游走,最后在谢濯的下巴顿了顿,随后将目光落在他的唇前。
迷蒙的双眼眨巴着,看着眼前的人,距离越来越近。
谢濯用修长的手指抵住她的唇,眼里透着清醒又混沌,像是雾霭后透着的月光,他一字一句问,“我是谁。”
蒋婉灿然一笑,似乎笑谢濯的糊涂,又或者是自豪于自己的清醒,晃动身体,用食指和大拇指圈出一个圆圈,套在左眼上,闭起右眼,仔细对焦,“你是......”
“你是谢......”
话还未说完,谢濯再也难掩勾起唇角,将蒋婉圈在怀中,喉结滚动,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刚开始是浅尝辄止,带着生疏和试探,慢慢便渐入佳境,吻得格外凶,似乎像将蒋婉吃拆入腹。
蒋婉的脸被吻得通红,原本混沌的脑子脑子却慢慢清楚起来,瞧着眼尾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心中立刻升起了慌乱,下意识躲开这个吻,却始终被钳制。
一吻闭,二人双目相对,谢濯眼里满是炙热,蒋婉却清明极了。
她怎么能和谢濯这样?
蒋婉的心乱成一团麻线,此刻进退皆是不能,她装不清醒,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远。
却被谢濯一把搂在怀里,他的呼吸抵在蒋婉的耳畔,骨节分明的手扶住蒋婉的下巴,逼着她直视,一声暗哑的问,钻入蒋婉心中,“我是谁?”
试探,亦或是如何。
蒋婉此刻已然知道谢濯对自己的心思,从前种种相帮,都有了理由,可她无法面对。
此刻,她只得继续不清醒,涣散双眼,故意叫了一声,“三郎。”
谢濯心中怀揣的热意被人当头破灭,愤怒充斥胸腔,妒火取代了所有。
明明是他先来的,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三郎?好一个三郎。”
就当蒋婉以为他会放开自己的时候,谢濯有力的臂膀钳住她的腰身,俯身往她锁骨上狠狠咬了下去。
刺痛感不由让蒋婉惊呼出声,更要命的是,马车停了下来。
一帘之隔的马车外,谢三郎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
“兄长,宴席快散了,我却到处寻不到婉娘,不知兄长可有见过。”
谢濯那双冷痛的瑞凤眼再次狠了下来,唇齿恋恋不舍离开蒋婉的锁骨,带着血腥的唇,又贴上了蒋婉的耳朵,“婉娘?叫得好生亲密。”
蒋婉的耳廓一片战栗的酥麻,她彻底害怕了,她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才招惹上谢濯这样的疯子。
她不敢出声,只盼能混过去,当今日什么也没发生。
蒋婉聪明也不聪明,她知道趁着药效装晕,但因为吃痛而颤抖的眼皮却出卖了她。
谢衡见谢濯迟迟不出声,心下不安,再次出声,“兄长?”
谢濯不急着回复他,又低声对着蒋婉道:“你说,你的三郎若见你如今和我待在一处,心中该作何感想。”
说罢,谢濯装着要起身,蒋婉慌了,扯住谢濯的衣袖,低声哀求,“求你,不要让他看见。”
谢濯眼底一片冰凉,冷哼一声。
随后朗声对着外头说道:“不曾见过,我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
谢衡是听王氏后的仆从说见到了谢濯和蒋婉在后院,他这才上前询问,可如今兄长却告诉他没有。
兄长向来是不会骗人的,谢衡便只当仆从瞧错了,恭敬行了个礼,便目送兄长的马车往前去。
马车中的呜咽声,他自然无从知晓。
蒋婉依旧被谢濯抱在怀里,“你心中有我。”谢濯从一旁拿出那罐乌漆嘛黑的枇杷膏,放在蒋婉面前。
蒋婉很干脆,拿过那瓶枇杷膏,想着谢濯如今康健的不能再康健的身体,一声都没的咳嗽,倒是衬的自己像个傻瓜,一股脑就把东西扔向窗外。
她眼神坚定,再也不委婉,直接坦言,“我会嫁给三郎。”
谢濯笑了,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双颊,呼吸喷在她的脖颈处,眼底的冰冷未减,声音却温柔又缱绻,“谁准你嫁他。”
谢濯将蒋婉那支沾血的发钗交还,逼着她用锐利那一头抵住自己跳动的脉搏处,“除非我死,否则,你谁也不准嫁。”
此时此刻的谢濯,让蒋婉很陌生,但又格外熟悉。
像极了上一世在火光中连斩十二臣的他。
那时帝王暮年昏聩,重用佞臣,错杀贤臣。
谢濯短短一个月便打着清君侧的名头连斩十二臣,逼得高位的权臣如丧家之犬般,跪阶求饶。
其实这十二臣中有一半错不至死,有些人甚至是福泽一方的父母官,只是被逼站队,皇权斗争下的牺牲品。
太子为这几人求情,谢濯只言,“朝堂上,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那时蒋婉就在不远处,能清楚看见谢濯眼里的不屑和凉薄,刀刃落下的瞬间,那血色的月,还有无数怨恨的不甘。
那长刃上的血似乎还在他身上,脸上溅起的血此刻落在他的唇齿间,上一世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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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这一世的他重叠交错。
又疯又冷。
蒋婉不敢再看他。
其实是蒋婉错了,可能谢濯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她拿着发钗的手微微挪动,谢濯的手在她的白皙间游走,带着冷,又带着躁动,逼得她无法动弹,身体颤抖,双脚打颤 。
羞愤极了。
蒋婉的人生抱负很小,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是如此。
她只愿还阿父一个公道后,和谢三郎这样温柔如意的郎君粗茶淡饭也罢,隐匿山间也好,就这样相濡以沫,长相厮守。
她从未肖想过谢濯这样林间明月,郎朗清风般的人物。
更何况,此刻这人不是如意郎君,也不是谦谦君子。
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逼得她共同沉沦的疯子。
她心下坚定,握住发钗,不顾自己受伤的手掌,攥紧力气刺向谢濯。
手掌裂开的血和谢濯手上的血融在一起。
她不曾动杀心,只是想谢濯知难而退,谢濯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下。
衣料摩擦声不绝于耳。
谢濯看着尖锐刺向自己,眸中隐隐透着受伤,更多的却是疯狂。
发钗陡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蒋婉终究下不去手,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方才的一切都让她羞愤欲死,她只觉得谢濯好过分,好可恶。
谢濯抱住她,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心跳声隔着衣物传递,似乎方才那个又疯又癫的人不是他。
片刻后,他便神情温柔,用纱布小心细致地为蒋婉包扎着伤口,像是谈论天气一般,“你欢喜三郎什么。”
蒋婉实在不想同他说话,却想用言语刺一刺他。
“他是个顶顶好的人,他也绝不会和你一样......”这样欺负我。
谢濯的脸几乎一瞬便冷了下来,却未曾发作,自顾自说着,“我会同阿父说明,初冬便来提亲。”
蒋婉甩开谢濯的手,几乎下意识反驳,“我不嫁你。”
谢濯依旧笑着,“那你想嫁谁,三郎?我说了,今日你不曾杀了我,这一辈子,便不要想着嫁给旁人。”
“谢濯!我不欢喜你,强娶了我,你又有何痛快的?做一对怨侣?你就满意了?”
谢濯眉梢间的冷转成了讥笑,毫不客气说出,“那便做一对怨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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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婉下了马车,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采青在府门前候着,谢大人的确如他所言,将娘子全须全尾带了回来,只是娘子脸上似乎有些不高兴,失魂落魄的。
采青凑近扶住蒋婉,这才发现,娘子嘴上还有伤,还有些肿,像是被人恶狠狠啃一口。
是谢大人?
不对不对,谢大人这样的正人君子,又怎会做这种事情。
只有蒋婉知道,谢濯这个正人君子对她做了多过分的事情。
她鸵鸟似的不敢回忆,无法思考,只盼着方才的一切都是假的才好。
可谢濯这样的人,向来是言出必行,她又如何装聋作哑,躲过这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