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他对我蓄谋已久》
1. 第 1 章
寒冬腊月,素雪漫洒,各处屋顶上堆着厚厚一层白雪。这雪下得太大,风一吹,直挺挺往人眼上砸,模糊了人的视线。
东街角的肉包铺内,新鲜出炉了几屉肉包。一打开笼盖,里面的热气就直往空中窜,飘到空气中,满街都是肉包的香味,飘香四溢。
卖肉包的伙计,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还不忘和在身旁打下手的伙计闲聊。
“你听说了吗?当朝太傅在明昭侯府出了意外,当场就死了。”
身穿一袭蓝色粗布衣的小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道:“怎么没听说,如今太傅府正忙着办丧事,整个建业上下都传遍了。”
说话的那个伙计,语气带着点唏嘘:“这个太傅公正廉洁,是个好官,就这样死了,啧啧,真是可惜了。”
“可不是嘛,可怜他那唯一的姑娘,没了阿娘又没了阿父。”
说到这,两人对视一眼,末了,又同步摇头叹息。
太傅府内,四处都挂着白绸,白雪落在白绸上,像要和它融为一体似的。
院中跪满了各家前来吊唁的人,他们个个面露悲伤,低着头,为离去之人默默流泪。
堂内最前方,跪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她披麻戴孝,一身素衣。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眶发红,目光呆滞地望向堂中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姑娘,当心着身子,莫要把自己熬坏了。”香传揉揉自己发酸的鼻子,满脸心疼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
自从自家姑娘得知大人死讯后,都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再这样下去,她真怕姑娘一个支撑不住,给晕过去了。
“我没事。”她张开紧闭的嘴唇道。
香传将搭在手臂上那件雪白大氅展开,轻轻披在少女的身上,“天气冷,姑娘穿的太少,可别冻着。”
少女没出声,她的目光直直盯着堂内那口棺材。
终于,眼泪还是没忍住,啪嗒掉下来,落在冰冷的地板之上,留下浅浅的水迹。
她的阿父三日前还和她交谈逗趣,如今却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不会呼吸,没有心跳,更不会用他那亲切的语气,一口一个喊她阿梧了。
“姑娘!姑娘!”身旁传来婢女们惊慌失措的呼喊。
季疏桐的耳边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发软,整个人都在摇摇欲坠。
她好累,只想好好睡上一觉,说不定等她一觉醒来,这一切就只是一场梦而已。
*
屋内熏香袅袅,罗纱幔帐的漆红木床上,少女直挺挺躺着,她双眸紧闭,长长的睫羽垂下,偶然会微微颤动。
雪不知何时停了,雕花支窗外,日头晒得正盛。院中的梧桐树叶,枯萎发黄,被风拂过,一片片从高枝落到泥地里。
榻上少女的额头上,时不时冒出一些细小的汗珠。
跪在床边的香传,正拿帕子,给她擦汗,她只要一出汗,香传就又换一条干净的帕子为她拭汗。
擦着擦着,她突然睁眼了。
季疏桐出了一身冷汗,衣袍紧紧贴在她的身上,黏腻又不舒服。
她起身坐直身子,先是环顾四周一圈,发现这里是自己的闺房后,又松了口气。
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的阿父,正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周围还围着许多前来吊唁的人,整个太傅府都被白绸挂满。
“姑娘,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奴婢了。”香传跪在床边泪眼朦胧。
“我睡了很久吗?”她闷闷道。
香传答:“姑娘睡了整整七日。”
七日?
她攥紧香传的手臂,神色慌张地问她:“我的阿父呢?他在哪里?”
香传强忍泪水,哽着道:“姑娘,大人他已经下葬,入土为安了。”
季疏桐松开攥着香传的手,她那黑色的眼眸起了层水雾,她轻叹一声:“原来不是梦啊。”
见她这样说,香传再也忍不住,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姑娘……”
其实季疏桐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阿父之死已成定局,不过让人接受这个事实总需要时间。
她的阿母因为生她难产而死,她自小就与阿父相依为命,她在这世上也只有她阿父一个亲人,如今她最亲近的人也离她而去。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她难道就要这样堕落一辈子吗?
不,她不能这样堕落。父亲从小教导她要坚强,要遇事沉着冷静。
她是季家的女儿,季家之人皆有勇有谋,而她也绝对不是一个遇事只会哭闹的小女娘。
她要查清真相,她要让害他父亲之人血债血偿。
“我让弦月去查的事有结果了吗?”她一边说着,一边下床走向梳妆台。
香传擦干泪,摇头道:“还没有消息。”
季疏桐颔首,将台上的木梳递给香传,缓缓道:“或许……我们可以亲自去一趟明昭侯府。”
季疏桐的一头秀发乌黑发亮,又多又厚。
香传接过木梳,给季疏桐梳起发髻,“姑娘,要去给侯府递贴子吗?”
“不用,就我们两个,偷偷潜进去。”
香传将季疏桐的头发,用木梳从上至下梳齐,再把她的头发挽成一个垂髻。
然后道:“姑娘,您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女娘,这样恐怕不妥。”
“只有这样才不会打草惊蛇,你莫不是忘了,父亲的遗物还在明昭侯府,我不但要查清真相,还要寻回父亲的遗物。”
香传给季疏桐发髻上,简单插上一支银簪,发髻就梳完了。
她打量一番季疏桐的脸,又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仔细地擦在季疏桐的脸上。
季疏桐这些日子,气色变得差了不少,要是往常的时候,她都是不需要擦胭脂的。
自家姑娘容貌出众,未施粉黛照样是个美人胚子。
擦完胭脂后,香传道:“姑娘要去,奴婢自然是愿意的。”
季疏桐眸光看向铜镜上的自己,道:“你去把我的面衣拿来。”
香传闻言立即去办了,没过多久,香传就拿出了一张素白面衣。
她将面衣捧到季疏桐眼前,轻声询问:“姑娘,是这个吗?”
季疏桐看向那张面衣,摇摇头:“不是这个面衣,将那张面衣拿出来吧。”
香传一愣,迟疑问道:“姑娘确定要拿那张面衣?”
季疏桐微微颔首道:“快去吧。”
香传从箱子的最深处,找到了季疏桐要的那张面衣,她走上前将那张面衣递给季疏桐。
那是一张浅白色的面衣,面衣的右下角还绣着一朵栀子花。
外界有传言,东吴有一女,得此女者得天下。
不为别的,而仅仅只是因为,当朝太傅将九州城防地形图,交给了自己的独女。
此图十分重要,心中有雄途霸业者得此图,有如如虎添翼,一统江山指日可待。
不过没有人会想到,季疏桐将此图绣在了女儿家的面衣里面。
她将那张面衣叠好,放入自己的衣襟内。
季疏桐转过身对香传道:“你给我易容吧,就易容成弦月上次给我的那张画像上的婢子。”
季疏桐前些日子,派弦月去明昭侯府暗中查探,还让她在侯府找里两个婢子,将她们的模样给画下来交给她。
季疏桐是这样想的,只要她和香传易容成那两个婢子,再和弦月里应外合,将真正的那两个婢子给绑了,她们就可以用那两个婢子的身份,顺理成章的进入侯府。
香传的医术和易容术非常精湛,她的祖上是神医世家,香传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了她祖父的大半医理。
“好。”香传点头应下。
季疏桐说什么她都会去做,更别提让她易容了。
她转身着手准备易容所需要用的东西,然后在案上将那些东西排开,开始易容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季疏桐易容完毕,她看着铜镜上那张陌生女子的脸,端详片刻。
这张脸一点都不像她,可以说是和她毫无关系。
不得不说,香传的易容之术,还是十分厉害的,她现在的这个模样,恐怕就算是她的阿父在场,也是认不出来的。
季疏桐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直裾袍服,吩咐香传道:“去把那件侯府婢子的衣裳拿过来,给我换上。”
这件衣裳,是她特意让人从侯府婢子手中买来的,想弄来侯府婢子的衣裳很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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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只要给些银子,自然有人愿意卖。
等到季疏桐换装完毕后,她们二人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侯府花园的某处隐蔽角落里,青竹长得郁郁葱葱,将天上高挂的阳光遮了不少,竹子底下阴凉,此处又偏远少有人经过。
香传早已传信告知弦月,弦月让他们在这等她。
等了一会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听这脚步声,前来的应该就只有一人。
蹲在竹林里的季疏桐和香传,警惕地看着声音传出的方向。
只见那人是个侯府婢子的打扮,脸也是她们未曾见过的模样。
那人环顾四周一遍,接着低声细语道:“云掩初弦月,香传小树花。”
季疏桐和香传互望一眼,这才放心走了出来。
这句话是她们三个的暗号,香传和弦月的名字也是因此得来。
弦月这张脸是易过容的,大概是易容成了侯府里某个婢子的模样。
那人看见她们两个走出来,虽然她们二人脸上戴着假面皮,弦月还是能一眼认出她们。
弦月走上前,行肃拜礼,低声道:“姑娘,大人在侯府遇箭射伤,而此箭上有剧毒,因此大人命丧当场。”
廷尉府侍郎同季疏桐也是这样说的,但她总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
季疏桐道:“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发现?”
侯府婢子转头四处张望一番,才轻声道:“奴婢在侯府查探了几日,发现那个行刺大人之人,正是明昭侯身旁的一名死士。”
她阿父遇害那日,季疏桐曾亲眼见过那人的模样。
正因如此,她画了一个画像,让弦月去找刺杀她阿父的黑衣人。
季疏桐的脸色发白,她黝黑的眸色越来越深,她问道:“你是如何发现的?”
“奴婢按照姑娘的吩咐,找到了那日刺杀大人的黑衣人。此人身上挂着明朝侯府的令牌,为了不打草惊蛇,奴婢这几日一直暗中跟着他,却发现他时常进出明朝侯的书房,一待便是一个时辰。书房戒备森严,奴婢不敢靠近,但奴婢看得清楚,此人正是明昭侯的下属。”
“他如今正在明昭侯的书房,姑娘可以去看看。”
季疏桐冷笑一声:“我原以为我们只是立场相悖,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做,他不仁就莫怪我不义。”
季疏桐曾经觉得萧顾鸣这个人虽然讨厌,但也算个正人君子,如今这么看来,却是觉得他卑鄙不堪。
明昭侯萧顾鸣,少时他与太子曾在她的阿父手下念书,萧顾鸣与季疏桐自幼相识,二人的梁子就是从那个时候结下的。
季疏桐三岁时便能写字背诗,外人皆道她是个神童。
她记忆力超群,背诗很快,那些世家贵族的孩子,都不如她聪明。
当然,除了那个人。
太傅每次检查他们的功课时,季疏桐都能和萧顾鸣打个平手,她当时小孩心性,喜欢争强好胜,想要她阿父的夸赞。
萧顾鸣和她打成平手,二人的功课不相上下,她看着阿父拿着萧顾鸣的文章颇为赞许,自然就不乐意了。
于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看萧顾鸣不顺眼了。
曾几何时,家中的长辈们还险些给他俩定亲。
长辈们玩笑道:“你看你们两个都这么聪明,又都是个爱较劲的性子,多般配啊。”
再后来,萧顾鸣到了舞象之年,太傅是个惜才之人,他不想萧顾的的才华就此埋没,于是亲自扶持他进入朝堂,萧顾鸣入朝后很受皇帝器重,没过多久便封了侯。
封侯后,萧顾鸣立即与她的阿父划清界限,转身投靠三皇子一派,三皇子与太子不对付,太傅是太子的老师,自然是属于太子一派。
萧顾明之前曾是萧家不受宠的一个庶子,阿父却觉得他天资聪颖,主动教他念书,成了他的老师,对他有教导之恩。
他长大后的第一件事,却是与他的阿父划清界线,分道扬镳。
季疏桐觉得萧顾鸣的这个做法,就是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他背叛了她的阿父。
她与他的立场不同,二人自那以后便再也没了交集,议亲一事就像是大人之间的玩笑,没过多久大家也就淡忘了。
2. 第 2 章
“书房在哪?你告诉我一个方向。”季疏桐抬眼看向弦月。
弦月伸出手指,指了个方向道:“就在此路的尽头。”
季疏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转头吩咐她们道:“香传,你去将弦月易容成我的样子,让她在太傅府里扮成我,要是有来人找我,就说我卧病在床,不便见人。”
香传闻言只点头应是,又问她:“那姑娘呢?姑娘要去哪里?”
季疏桐目光望着远处的一角,她轻声道:“我要去找阿父的遗物。”
香传的心中还是放心不下,她面露难为道:“可是姑娘,这里毕竟是明昭侯府,奴婢放心不下您。”
季疏桐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她:“你放心,我这身上带着不少暗器和毒药,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精通毒术,有谁能伤的了我。”
弦月的脸色也是十分担忧,“姑娘若是要找大人的遗物,奴婢可以帮你。”
季疏桐却道:“我不止要找遗物,我还要亲眼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刺客。”
弦月和香传互望一眼,她们都清楚季疏桐的性子,姑娘自小要强,凡是姑娘认定的事,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自家姑娘虽然生得一副柔弱清净的模样,她的性子却是随了太傅,是个固执的。
弦月目光柔和地看了季疏桐一眼,温声道:“姑娘若是要报仇,让奴婢去做就行了,何必自己以身犯险。”
季疏桐淡淡笑了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他死的,他杀了我阿父,害得我在这世上孤苦无依,我不以相同方式回报他,怎么样都说不过去。”
香传见她这个样子,眼眶湿润,又要哭出来了。
她觉得自家姑娘命苦,自小没了便阿母,如今就连唯一对姑娘好的太傅也离她而去。
姑娘虽然面上装着镇定,但香传比谁都清楚,姑娘如今的模样,不过是硬撑而已。
季疏桐见她这一副要哭的样子,连忙把她把二人往竹林外推,她道:“快去吧。”
香传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嘱咐一句:“姑娘万事一定小心,莫要轻举妄动。”
“知道了。”季疏桐摆摆手,目送她们离开。
待她们走远后,季疏桐转身向弦月所指的那条小路走去。
明昭侯府很大,弦月指的这条路,蜿蜒又曲折。
日头正盛,虽然现在是冬季,但是阳光还是毒辣,季疏桐的脸被晒得有些发烫。
萧顾鸣的书房里,有个大院子,里面种着许多花草,可惜是冬日,好多花都谢了。
院中正有几名婢子弯腰忙着侍弄花草。
季疏桐打量四周一遍,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悄悄和她们融为一体。在旁人眼中,季疏桐和那些侍弄花草的婢子没什么两样。
可惜她的这个举动,还是被人发现了。
侯府的管事有一双精明的眼睛,季疏桐的小动作自然躲不过他的眼睛。
“你,站住。”侯府的管事叫住季疏桐。
季疏桐低头,恭恭敬敬转过身,压低嗓音道:“胡管事。”
她早就在来侯府之前,就已将侯府上下的人给打听清楚了。
这位留着长胡子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侯府那位姓胡管事,这位管事算是伴着萧顾鸣长大的,对萧顾鸣的事很上心,尤其是对萧顾鸣的亲事格为关心。
就像是操心嫁不出姑娘的老娘似的。
胡管事瞅了季疏桐一眼,见她是个面熟的婢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府里总有一些资色尚可的婢子,喜欢往侯爷眼前凑,想引起侯爷的注意。
在她们眼中,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倘若被侯爷看中,选了她们做妾室,后半辈子也算是无忧了。
这已经是这些日子,不知道第几个偷跑来侯爷书房的婢子了。
也罢,仔细想想,自家侯爷早已到了议亲的年纪,他却对男女之情半分兴趣也无。
为了侯府的昌盛,他觉得自己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倘若侯爷真的有瞧得上的婢子,也算是她们的福份。
想到这,他胡子一扬,摆手道:“算了,没你的事,你继续修剪花枝吧。”
季疏桐向胡管事一福,轻轻应下。
她拿着一把花剪,随意地将院中盆栽的花枝剪掉。
不知过了多久,从书房里走出来两人,季疏桐瞧见那边的动静,立即用花盆掩盖住自己的脸,装出一副修剪花枝的模样,又趁机找准机会悄悄抬眼望去。
等到季疏桐亲眼看到那个人的脸后,她的瞳孔瞬间放大,脸色变得苍白,她手上的力气一松,手中的花剪险些没拿住,差点给掉下来。
季疏桐的这幅神情,落在一旁的胡管事眼中却是另一种风景,胡管事看着季疏桐这副震惊的表情,他又无奈摇头。
你看看,又来一个被侯爷的英姿所折服的女娘。
萧顾鸣身旁那个和他交谈的人,身材高大壮硕,他的皮肤黝黑,五官粗糙,看着像个习武之人。
但季疏桐是见过他的,此人正是那天刺杀她阿父的凶手。
那日,季疏桐刚赶到明昭侯府时,却得知太傅遇刺的消息,她立即派弦月去捉拿那人,弦月的武功高强,没过多久就把那人给捉住了。
季疏桐趁机扯下他的面衣,看清了他的长相,可惜后来那人被赶来救他的同伙给救走了。
虽然萧顾鸣身边的那个人,和那个刺杀她阿父之人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她仍觉得蹊跷。
倘若此事真是萧顾鸣所为,那他为何要选择自己的府邸刺杀阿父,人如果死在了他的府邸,那他也一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他还如此光明正大的与凶手交谈,难道他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又或者是有人故意陷害他,毕竟这不可像他的行事风格。
以季疏桐对萧顾鸣的了解,他这人做事谨慎,像这样落人把柄的事,他是不会干的。
不过,不论太傅之死与他有没有关系,萧顾鸣背叛她阿父已是事实。
两人交谈完毕后,那个男子离去。
季疏桐离得远,他们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清。
萧顾鸣眼眸一转,他扫了一眼院中的花丛,却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他的目光一闪,嘴角微微扬起,他不紧不慢地往季疏桐这个方向走来。
季疏桐攥紧手中的花剪,目光投向他。
只见少年迎光而来,萧顾鸣的脸型流畅,有清晰的下颌轮廓,他一双剑眉微扬,漂亮的一双眼眸里闪着星光,他的眼尾上翘,鼻梁高挺。
他的身形宽肩窄腰,身着一件霁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腰封。
他不经意地拿起季疏桐剪掉在地上的月季花,接着摇头评价一句:“你这花剪得也不怎么样。”
季疏桐见他看过来,立即低下头,看着地上花枝,她压着嗓子道:“奴婢剪得不好,请侯爷恕罪。”
“没事。”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季疏桐,“我的茶室里,还有一盆菊花没有修剪,既然你修花之艺如此差劲,那就让你去修剪那盆菊花好了。”
季疏桐眉头微蹙,什么叫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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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艺如此差劲?
季疏桐的八雅学得很好,可谓是无一不精,她修的花,那可是连皇后娘娘都亲自下场夸赞的程度。
既然他觉得她修得不好,那又为何要让她去修他的菊花?
他这是什么逻辑?
萧顾鸣的声音不小,院中的其他婢子自然也都听到了。
那些婢子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季疏桐。
她们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竟入了侯爷的眼。
一旁总管的脸色变得僵硬,他摸了摸脸上的胡子。
他在想:竟还真让这个婢子入了侯爷的眼了?
要知道这些年,他除了听说过侯爷曾经和季家娘子险些定亲以外,便再也没见过侯爷与哪位娘子有过风月流言。
如今侯爷亲自去跟小女娘搭话,他倒是没想到,原来侯爷喜欢的是这种女娘。
他认真打量了季疏桐一番,此女身姿过于纤细,太瘦了,感觉被风一吹就能倒似的,这脸蛋也是平平无奇,他当真看不出这个婢子有何不寻常之处。
这种模样的婢子,府里不是一抓一大把么。
季疏桐虽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花样,但她还是低头应道:“是,侯爷。”
萧顾鸣迈步走出书房的院子,季疏桐则低着头默默跟在他后面。
两人就这样在满院人的目光中离开了。
萧顾鸣和季疏桐走过了几处院墙,然后走到了一个僻静的院子。这个小院里没有其他人,连打扫的婢子都看不见,十分静寂。
院内还种着几棵梧桐树,现在的这个季节,梧桐叶枯萎,落了一地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打扫。
萧顾鸣突然停下脚步,他道:“进去吧,花在里面。”
季疏桐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内,这是一间极为雅致的茶室,茶室内点着熏香,陈设十分归整干净。
榻上的矮茶几上,放着一盆白菊花,几碟糕点和一壶茶。
季疏桐拿着花剪,准备修剪那盆白菊花,花剪还没碰上花时。
萧顾鸣却止住了她,“慢着。”
季疏桐停下了动作,抬眸看向他。
萧顾鸣跪坐在榻上,神情平静,他的手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指着那壶茶道:“你来沏茶。”
季疏桐十分不情不愿,她很想说:你自己没手吗?
不过,她来这是为了阿父的遗物和调查杀害阿父的凶手,现在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
看来,只能忍了。
季疏桐很熟练地沏好了一壶茶,递到他的面前,为他倒了一杯。
“沏好了,侯爷。”
萧顾鸣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放在了矮茶几上。
他拿起桌子上的另一杯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笑问:“喝茶吗?”
这杯茶是在他们二人进来之前就已经泡好的,一直放在矮几上。
季疏桐的眸光投向那杯茶,她不知道萧顾鸣又在搞什么阴谋。
难道……下毒了?她想。
不过就算他下了毒,季疏桐也不怕,因为这些小毒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效果了。
她举起那杯瓷白色的茶盏,鼻尖凑近,闻了一下。
果然,茶水里有毒。
她暗暗笑了笑,没想到对方给自己这样的一份大礼,那她自然也是要回一份礼的。
季疏桐毫不犹豫地将茶给喝了进去。
萧顾鸣见她竟喝了那杯茶,站起身,走到季疏桐眼前。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季疏桐,缓缓道:“季姑娘,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3. 第 3 章
季疏桐身子一僵,她转眸望向萧顾鸣。
原来,他早就已经看出了自己的身份,那他为何不直接戳穿她?
还把她当婢子使唤,让她给他沏茶。
季疏桐也不急,只淡淡问道:“我用了易容术,侯爷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他的眼眸幽黑,哑着嗓音,阴恻恻道:“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出你来。”
季疏桐笑着回他:“我不如你这般心思细腻,如果是侯爷化成灰了,我是一定认不出来的。”
“没有婢子会像季姑娘这样,将不情不愿摆在脸上,见到我犹如见到敌人一般。”他顿了顿,接着问:“季姑娘觉得,我是怎么认出你来的?”
她假意懊恼道:“怪我,一时没忍住才漏了馅,我应该再装一会。”
萧顾鸣笑容一滞,他眼眸幽黑,语气略带冷漠:“季姑娘中毒了,我有解药。”
“季姑娘将九洲图给我,我就把解药给你。”
“不需要,侯爷怕不是忘了,我精通毒术,身上自然常备解药。”
她从袖口取出一粒药丸,吞入口中,一脸得意道:“毒解了。”
萧顾鸣没说话,他只是靜靜看着季疏桐的动作。
季疏桐的脸上虽然戴着一张陌生的脸,但是她的那些小表情,都与她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让他想起,季疏桐少时背诗赢过他时,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季疏桐又笑了笑,她冷声道:“现在,轮到你了。”
她话刚说完,萧顾鸣就突然觉得自己身体发软,全身都使不上力气,他呼吸急促,蹙眉看着那个笑成花的少女。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语气虚浮,整个人也是虚浮的。
季疏桐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轻声道:“不过是给你下了些软筋散,你给我下毒,我自然是要回礼的。”
萧顾鸣脸色大变,他最后还是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屋内寂静片刻,静悄的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风吹起地上的落叶,传出一阵淅淅沥沥的响动。
假面皮从季疏桐的脸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了轻轻一声,她却丝毫不在意。
季疏桐的阿母是扬州人,她的容貌带着江南水乡的灵气,季疏桐的长相也随她阿母,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气质。
她的皮肤白嫩,脸型温润柔和,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带着灵气,她眉眼如画,鼻子小巧,嘴巴饱满,看着十分秀气。
萧顾鸣躺在地上,呼吸有些急促,他虚浮着问道:“我没喝你的茶,你是如何下毒的?”
季疏桐浅浅笑道:“谁说这毒一定要吃下去才有用,我研发出一种新毒,这毒只要让人碰上,即刻就会浑身无力,尤其对内力深厚者毒性更强。”
说完,她又轻声叹息道:“可惜我今日没带能取人性命的毒药,不然此刻恐怕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原来,季疏桐方才将毒药悄悄抹在了茶盏的外壁上,萧顾鸣因为接过了那只茶盏,所以他间接性地被下了毒。
萧顾鸣洁白的脸庞上露出一些痛苦之色,他的一双漂亮眸子里晦暗不明,嘴唇也紧抿着。
季疏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看向萧顾鸣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她语气冰冷:“我阿父的遗物在哪?”
萧顾鸣有气无力道:“你阿父的遗物我怎会知道。”
季疏桐冷笑一声:“我的阿父死在你的府中,将他的遗体送回来后,他的东西就不见了,不是你拿走的又会是谁?”
“我真的不知,你阿父死得凄惨,我也很痛心。”他一面说着一面满脸痛苦之意。
这些话彻底点燃了季疏桐的怒火,她蹲下身子,一把揪住萧顾鸣的衣领,想把他拽起来。
她的力气不够,拽了几下萧顾鸣没拽动后,她又松开手,没继续了。
季疏桐蹲在地上,看着躺在地上的萧顾鸣,蓦然想起自己死去的阿父,她心下一酸,眼眶瞬间发红。
她颤着嗓音问他:“阿父之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萧顾鸣的目光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信吗?”
你会信吗?
季疏桐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一样,像他这样背信弃义之人,还谈何信任。
“季姑娘,我们少时就已相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吗?”
她冷笑一声:“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卑鄙无耻,忘恩负义,你背叛了我阿父。”
她顿了顿,眼中眸光流转,“你我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萧顾鸣的眼尾猩红,他唇色苍白,有气无力道:“不是一路人?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季疏桐从袖口抽出一把匕首,那是一把通体银白的小匕首,是她拿来防身用的。
她看了萧顾鸣一眼,闭上了自己眼眸。
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萧顾鸣的话就没有一句是实话,他根本就不配做她阿父曾经的学生。
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不值得她怜悯。
安慰好自己后,她又缓缓睁开双眼。
躺在地上少年容貌俊美,面色却是十分不好看,这张脸和少时比起来成熟了许多。
她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匕首,朝萧顾鸣心口猛地刺去。
季疏桐拿匕首的手都在颤抖,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捅了进去。
她声线不稳,嗓音微微颤抖着:“我不信,像你这样的人,说的话是做不得真的。”
鲜红的血即刻蔓延出来,染红他霁色的衣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萧顾鸣瞳孔微缩,他感觉到心口传来的剧烈疼痛。
这痛直疼得他心都揪起来,他眉毛拧成一团,看着很痛苦的样子。
季疏桐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上,手指都在颤抖,萧顾鸣身上的血沾染许多在她的手上。
那血的触感还是温热的,季疏桐却觉得自己的手犹如被火烤般,她的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比如少时他们曾一起比谁背得诗词更多,他会故意背错几句诗,让她赢。比如她的毛笔坏了,他会送她一支新的毛笔。
还比如,他们曾经差点议亲。
萧顾鸣面色惨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开却又闭上。
“太傅之死,与我无关,你应该知道,如果是我要杀他,做得比这还干净,又怎会留下破绽让你发现。”
季疏桐拔出那把插在萧顾鸣胸口处的匕首,问他:“那我阿父的遗物呢?在哪里?”
“我并不知道你阿父的遗物在哪里。”他捂着自己的胸口,“你走吧,否则我会想杀了你。”
屋内的熏香不知何时燃尽,外面的日头也暗了不少。
门口外传来一阵稀疏的脚步声,季疏桐缓过神,她将手中的匕首收进袖口,再捡起地上的那张假面皮,迅速离开了这里。
门外的侍卫刚走进来就看到满地狼藉,还有躺在血泊中的萧顾鸣,皆是一惊。
侍卫们迅速将萧顾鸣扶起。
萧顾鸣早有吩咐,他告诉他们,如果他一个时辰都没有出来,就让他们带着医官进来。
起初他们还不明就里,如今看到这一幕却是明白了,不过还有一事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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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清楚,侯爷既然让他们去请医官。
难道侯爷早就料到他会受伤?
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刺伤侯爷,况且看这情形还是侯爷默许的。
医官先是给萧顾鸣解了软筋散之毒,再给萧顾鸣查看完伤口,伤口虽然深,但好在并未伤及要害。
虽然季疏桐那一刀是用了十分的力气,但是那把刀不行,是个不锋利的。
要是是他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恐怕他现在就可以给自己准备后事了。
医官给萧顾鸣包扎好伤口后,嘱咐了几句伤口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茶室内一时间又恢复了寂静。
萧顾鸣望着矮几上的那盏白瓷茶盏,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想要太傅的遗物?没门。
今日种种都是他计划好的,不然季疏桐以为,侯府戒备森严,就凭季疏桐和她那两个侍女,是如何能进的来?
他在太傅府外安插了眼线,早在季疏桐出府时,他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行踪,以他对季疏桐的了解,太傅在他的府中遭遇了意外,季疏桐肯定是要来查探一番,说不定还会来找他算帐,毕竟他们俩的梁子还不小。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季疏桐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狠。
就这样直挺挺地捅了他一刀,要说不痛,肯定是假的。
他本来打算给季疏桐下点小毒,试探一下她的口风,他知道季疏桐自幼苦练毒术,这毒伤不了她的,没想到头来却是他挨了一刀。
看来想要得到这九州图,还是得从长计议。
*
一直等在侯府外的香传,见自家姑娘出来,松了口气。
香传走上前,看见季疏桐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的样子,她的脸色惨白,假面皮被她摘下拿在手中,她的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
香传面色一变,急忙上前查看季疏桐有没有受伤,仔细查看一番后,见她确实没事,身上的血也不是她自己的。
香传这才问她:“姑娘,发生了何事,您的脸色为何如此不好?还有您身上的血腥味是怎么一回事?。”
季疏桐感觉自己浑身虚脱无力,她轻声道:“我方才捅了萧顾鸣一刀。”
香传面色大变:“什么叫捅了明昭侯一刀?姑娘去杀明昭侯了?”
她急个不行,道:“姑娘,奴婢跟您说了不要轻举妄动,你怎么就是不听,如果陛下知道了姑娘杀害明昭侯,姑娘该怎么办?”
府外大街远远传来小贩的喝卖声,季疏桐站在树下的阴影里,心中释然不少,颤抖的手也渐渐平缓。
“他没死。”季疏桐只说了这一句。
香传松口气,道:“姑娘,你可莫要再如此行事了,大人如今不在了,没人能护的了你啊。”
“要是侯爷来找您麻烦怎么办?”香传急得在原地打转。
自家娘子无依无靠,如今还捅了明昭侯一刀,要是明昭侯告倒陛下那里,娘子可如何是好。
香传愁都要愁死了,只恨她不能亲自替姑娘顶罪。
“我自己就可以护住自己。”季疏桐的语气平静无波澜。
若是真要人护着,要靠着别人过日子,从小到大她都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了。
她自己便可护着自己,如果萧顾鸣当真告到陛下那里,她自然也有法子应对。
她既然动了手,自然有为自己想过后路,她根本就不担心这个,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萧顾鸣这人宁愿被她捅一刀,都不愿意说实话。
他就不怕自己真的杀了他吗?
4. 第 4 章
“姑娘刺伤了侯爷,往后只怕侯府会加强守卫,这样一来姑娘想寻回大人的遗物就更加不易,姑娘,我们该怎么办?”
季疏桐:“既然如此,只好将此事暂时搁置,我们先去查清阿父遇害一事的真相。遗物,往后我一定会讨回来。”
如今经历过这一事,便算是打草惊蛇了,看来她想寻回他阿父遗物还得从长计议。
香传自是没有意见,“姑娘做什么奴婢都会支持您的。”
她看了眼渐黑的日头道:“姑娘,马车备好了,先回府吧。”
等到季疏桐和香传回到太傅府时,天色已暗,她们二人为了不引人注意,悄悄地从后门溜进了去。
梧桐院是季疏桐的小院,里面有着假山园林,各种花卉和几颗茂密的梧桐树。这些梧桐树还是她出生时,太傅派人亲自去外面寻来的。
太傅通过弄来这些梧桐树,还给小院取了个梧桐院这样的名字。
她们刚走到季疏桐的梧桐院时,便看到院门口有一道男子的身影。
香传定睛一看,刚好瞥到了那人的脸,她小声对身旁的季疏桐道:“这不是太子殿下吗?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
季疏桐也看向那道身影,那人容光焕发,面庞如玉露般纯净,他的五官精致,身姿修长,身着一袭松花色长袍。
就是这样的一张脸,引得天下有不少女娘为之倾心,想嫁入东宫,做他的太子妃。
当朝太子温临川,是皇帝的第二子,他自小很受皇帝的喜爱,文武双全。季疏桐的阿父是他的先生,从小就开始教导他治国之法,与做人品德。
季疏桐与他还有萧顾鸣是从小一同长大,都在太傅的手下念书。
凉风拂过,吹得梧桐树枝乱颤,树底下的两人藏在暗处,静了一会。
不远处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
“今日天色已晚,本不该叨扰,但我是真有要事要与季姑娘相商。”他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季姑娘可在屋内?”
“太子殿下,姑娘今日身体抱恙,您还是请回吧。”院门外的李嬷嬷弯着身子,恭敬地和太子说。
“身体抱恙?这都七日了,她这么还不见好,你们都请过医官了?”温临川问道。
“自然是请过,医官说姑娘需要静养,实在是不便见客。”李嬷嬷面不改色,还是一副十分恭敬的样子。
温临川和李嬷嬷的这些话,季疏桐自然是听见了。
她眸光动了动,道:“走,我们从窗户翻进去。”
香传点了点头,立即跟上季疏桐。
季疏桐一路绕到院内后墙,二人穿过一扇月洞门后,便可看见一扇支窗,这扇支窗便是季疏桐闺房里的那扇窗了。
天色越来越暗,月亮已然高悬,冷风轻轻吹起季疏桐的裙摆。
她朝支窗走去,然后打开那扇支窗,侧身翻了进去。
正在屋内的弦月,听见这声响立即转头,发现来人是季疏桐后,她连忙迎了上前。
“姑娘,还好您回来了,太子殿下就在院门外,奴婢谨遵您的吩咐,让李嬷嬷说您身体抱恙不便见客。”弦月道。
“我知道,方才在院门前看见他了。”
她一边将假面皮藏好,一边到道:“你们快给我更衣,他这么晚了来找我肯定是有要事。”
季疏桐早些时候,就已经托人请温临川帮忙调查有关太傅之死的细节。
此次他入夜前来,想必是调查到了什么也说不定。只要是和她阿父之死是有关的事,她一件都不能错过。
香传和弦月立即忙活起来,香传负责给季疏桐更衣,弦月将脸上的假面皮给退了下来。
二人手脚利索,不一会儿就忙完了。
等到季疏桐换了新一身的直裾衣袍,发髻也梳的干净利落后,季疏桐朝香传使了个眼色,香传立即会意,打开门迎了出去。
香传走出院门,在李嬷嬷和温临川的面前站定。
李嬷嬷见香传出来了,她转头看向屋门口,立即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香传是季疏桐的贴身侍女,她既然出现,那必定就代表着姑娘已经回府了,姑娘既已回府,便就不用再给姑娘打掩护了。
香传向温临川行了一礼后,道:“太子殿下,我家姑娘方才刚醒,听说你有要事要与她商量,姑娘让奴婢前来请殿下去茶室一谈。”
听到季疏桐没事后,温临川松了口气,他颔首道:“季姑娘醒了就好,本来想着如若季姑娘还没好转,就准备再去宫里请几个医官给季姑娘看看,既然季姑娘醒了,那便是再好不过。”
“我家姑娘是伤心坏了,才会一睡不醒的,碰巧方才才有所好转,殿下你这就赶巧来了。”
香传侧身为他引路,“殿下,请跟我来。”
温临川对香传的这些说辞没什么异议,他依言跟了上去。
季疏桐和弦月早已抄近道领先一步来到了茶室,等到季疏桐刚跪坐下,准备沏茶时,茶室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香传领着温临川走进茶室,两人穿过屏风便可见一少女,低头扶袖正在煮茶。
季疏桐的皮肤白皙,那节皓腕伴随着她的动作,亮得惹人眼。
烛光打在季疏桐的脸庞上,长长的睫羽遮住眼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茶的清香混着室内淡淡的熏香,直冲人鼻尖,温临川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茶香。
“这是西山白露?”他问道。
季疏桐微微一笑,道:“没错,确实是西山白露。”
她站起身,朝温临川行了一礼,道:“太子殿下可要尝尝?”
季疏桐身穿一件素白色直裾长袍,头发也只梳成了一个简单的垂髻,发尾上还绑着一条红色的细带,她那一双水眸,给人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柔感觉。
温临川看着她道:“这样好的茶,自然是要尝一尝。”
说完,他入了座,季疏桐将那盏茶递到他面前。温临川道了声谢,举起案上的茶盏浅浅喝了一口,茶一入喉,温临川的面上立刻就露出了满意之色。
“茶香清醇,果然是好茶。”温临川评价了一句。
季疏桐却是心事重重,她现在整颗心都在她阿父之死上,哪还有心思品茶。
季疏桐用着极其自然的语气,她道:“这茶是阿父生前拖人从西山带来的,平日里阿父也时常喝这茶。”
听到季疏桐提起死去的太傅,温临川握着茶盏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凝滞了。
屋内烛光摇曳,支窗开了一个小缝,有丝丝凉意抚过温临川的后颈,他嘴边的弧度渐渐放平。
温临川的这些小动作,自然躲不过季疏桐的眼睛,他们二人自幼相识,季疏桐对他还是很了解的。
温临川的这个反应就代表,他肯定是知道点什么。
季疏桐问他道:“殿下今日入夜前来所谓何事?”
见季疏桐这样问,温临川才想起来他今日前来的目的。
他眸色深了深,道:“季姑娘,受你所托,我派人去先生遇刺现场搜寻了一番,结果在先生死处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口掏出一叠手帕,递给站在一旁的香传,香传接过那帕子,转身递给季疏桐。
季疏桐打开那张帕子,便看见一枚细如发丝般通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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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银针被包裹其中。
银针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医官的手中,拿来治病救人用的。
“这是?”季疏桐问。
温临川道:“这个就是我手下的人在先生遇害之处发现的,我特意让人查过,此物身上被提前下了剧毒。”
季疏桐仔细查看一番银针后,才道:“这枚银针做工细致,在建业能做出这种银针的匠铺,恐怕不超过三家。”
温临川道:“正是,所以我将此针拿来交与季姑娘,只怕先生之死另有蹊跷。”
季疏桐的眸光一闪,她道:“殿下的意思是……阿父之死或许和这枚银针有关?”
“我也不确定,但是这枚银针绝对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先生遇害的现场。”
季疏桐收起那枚银针,轻声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派人查清楚,还得谢过殿下为我找到了这枚银针。”
温临川摆了摆手,道:“太傅是我的先生,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温临川是被太傅从小教导长大的,他对太傅是非常的尊敬,太傅不仅把他们教得很好,帮皇帝处理器朝堂的事物也是游刃有余。太傅的文采甚高,满朝文官恐怕都不如太傅一人的才学之道。
皇帝对太傅也是十分看重,听闻太傅的死讯,愣是好几日都没胃口用膳。
对于太傅的意外身死,温临川是十分惋惜的,太傅是个好先生,也是他生命中重要的良师,如今每每回想起少时儿童念书声,和太傅的教导,温临川的心中就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叹口气道:“先生之死,谁都没有料到,我知季姑娘伤心难过,但还是要注意身体,莫不要再像现在昏睡个几日几夜了。”
季疏桐微微一笑,颔首道:“阿梧知道了。”
温临川瞧了一眼窗外,道:“时候不早了,我在这多有不便,就先回宫了,季姑娘保重。”
他一个外男,入夜前来本就多有不便,如今东西既已交到她的手中,那温临川便没有再留在这的理由了。
季疏桐起身行礼,“殿下慢走。”
香传站出来,将温临川给带了出去。
等到温临川走远后,茶室内恢复寂静,跪坐在蒲团上的季疏桐脸色暗了暗。
多亏了温临川提供给她的线索,才让她有了头绪,看来太傅之死并不简单。
“弦月,你去将那日在明昭侯府,看见的凶手给捉回来,那日让他逃了,还没找他算账。”
弦月话少,一般季疏桐让她去做什么,她就会去做,不会多问。
“是,姑娘。”
季疏桐又嘱咐一句:“记得,此事要做得小心,不能让旁人发现。”
弦月低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太傅遇害那日是死于箭伤,如今现场又出现了一枚银针,还与太傅遇害有关,要想搞清楚里面的状况,还得问一问当事人。
当然,那个当事人也活不成了,季疏桐现在只想知道这位杀害他阿父的凶手,与萧顾鸣到底有没有关系。
已她对萧顾鸣的了解,他做事谨慎,怎能被她找到把柄,如果是他做的,他应该直接杀人灭口才是。
如果,此人真是受萧顾鸣指示杀了她阿父,季疏桐也会想办法杀了他,不管有多难,她都会去做。
外头又下起了雪,季疏桐走向门口,雪白单薄的身影在寒风瑟瑟中站着。
雪一片片落下,染白了一地,季疏桐抬头望向那些雪花,伸出手准备接住。
香传走了出来,她撑着一把纸伞,为季疏桐挡住了漫天飞雪,“姑娘,天冷,您还是进屋吧。”
“不用,我一点都不冷。”
5. 第 5 章
弦月过了很久,才回到太傅府,她用绳子绑着一人,推着那人前进。
茶室内,季疏桐坐在榻上,她单手撑着脸,双眼轻闭,像在假寐。她的身旁放着一盏烛灯,微黄的灯火映照着她的半边脸,她鼻子很高,脸上的轮廓很柔和。
弦月将那人带进茶室,季疏桐听到动静,缓缓睁开双眼,看向门口。
弦月踢了一脚那人的膝盖,他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
弦月行礼道:“姑娘,我偷潜入侯府,将他给绑回来了。”
弦月去明昭侯府时,碰巧遇见他正往府外跑,于是和他交手一番,他还是和上次一样,不是弦月的对手,弦月几招就把他的牵制住了。
季疏桐站起身,她扫视了那人一眼。
那人见是季疏桐,一脸无所谓认命的样子,他轻嗤一声:“绑了我也没用,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季疏桐眼里无波无痕,她轻声道:“我知道你,你叫黄大岩,是明昭侯府的死士,你的家中还有个腿脚不便的老母。”
说到这,她语掉一变:“你说我要是将她请入府中做客,你会不会老实些?”
听见他家中老母,黄大岩脸色一变,惊呼:“你要做什么?”
季疏桐笑道:“你们这孤儿寡母的,我请你们一起来府中做客,你激动什么?”
黄大岩眼神躲闪,他从小和阿母相依为命,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大孝子,如今季疏桐的话外意思,便是拿这个威胁他,他确实放心不下家中老母。
不过,有人答应过他,会帮他保护阿母的安危,季疏桐拿这威胁他,他自然不怕。
想到这,他语气坚硬了些:“季姑娘想如何请随意,不必拿家母在此威胁我。”
季疏桐笑了笑:“是吗?”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梧桐枝头上,落在院中的草木上,将万物的生气盖得严严实实。
季疏桐转头朝弦月使了个眼色,弦月立即明白她的意思,转身向屋外走去。
等了一会,弦月回来了,还带着一个老妇人,老夫人衣衫褴褛,满脸皱纹,她慌里慌张地缩了缩自己的身子。
她被弦月扣住手拉进屋内,她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的,等到她一进屋,就看到跪在地上的黄大岩,妇人见到他立马眼泪婆娑。
她哭天喊地道:“我的儿啊,快救你娘啊,我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你可不能不管你的阿母啊。”
妇人眼眸一转,指向季疏桐和弦月,慌乱抽噎道:“她,她们要杀了我。”
黄大岩心下一凉,那人不是答应过他,会护他阿母周全吗?怎么会,他的阿母怎么会出现在太傅府,出现在季疏桐的手中。
季疏桐早在黄大岩被人救走后,就派人调查了他的背景,得知他家中只有一位老母,立即拿了主意,派人去将他的老母给绑了回来。
人都是有弱点的,季疏桐的弱点是他的阿父,那黄大岩的弱点,会不会是他这家中唯一,从小抚养他长大的老母亲呢?
不管是不是,她都可以赌上一赌,如今看来,她好像赌成功了。
黄大岩转头看向坐在那端正的少女,她五官清秀,眉眼间有几股无辜良善之气,看着像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女娘,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心肠。
他掩盖着内心的怒气,道:“姑娘想问什么,我说,还请姑娘不要为难我的阿母。”
“你的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又是受谁指使?是谁让你来刺杀我的阿父的?”
黄大岩:“姑娘不是知道吗,我是侯爷的人,自然是听他的令,是侯爷让我刺杀的太傅。”
季疏桐苍白的小脸,勾起了一抹笑,“你觉得我会信吗?萧顾鸣这人,阴险狡诈,要是真是他指使你去杀害我阿父,那你现在还能活着吗?”
弦月拔出了手中的剑,抵在老妇人的脖子上,老妇人被吓得乱叫,“别,别杀我。”
她转头求助黄大岩:“大岩,快救我。”
黄大岩看着痛哭流涕的老母亲,心下一狠,“确实不是侯爷指使的我。”
季疏桐神色一冷,果然,和她猜的没错。
“不是他,那是何人?”
“是……”黄大岩话还没说完,突然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香传赶紧走上前查看,等到她看到黄大岩背上的箭后,明白他这是被人偷袭中箭了,香传拔出了那根插在黄大岩背上的银箭。
她朝季疏桐走来,道:“姑娘,他中箭了。”
香传看了一眼箭身,发现箭头是黑的,箭头是黑的那就代表……
她道:“姑娘,这箭上有毒。”
季疏桐接过银箭,此箭圆润光滑,与普通的箭矢不同,这箭比普通的箭小上一圈。
地上的黄大岩的双目睁着,没了呼吸。
弦月早已冲了出去,大概是去捉放箭之人了。
老妇人连滚带爬地跑向黄大岩,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我的儿,我的儿啊。”
季疏桐看了一眼地上的母子,闭了闭眼道:“香传,将他们带出去吧。”
香传应下,招呼几个婢子将黄大岩的尸体和他的阿母送了出去。
如今黄大岩已死,季疏桐的线索又断了。
*
明昭侯府的茶室内,萧顾鸣正在把玩手中的白瓷茶盏。
北掬从屋外走进,他的手上还端着一碗粥,他将那碗粥放在桌案上。
“侯爷,来吃点东西吧。”
萧顾鸣扫了一眼清淡的粥,满脸嫌弃道:“侯府这是缺钱了?怎么吃的如此清淡。”
北掬看向萧顾鸣,嘟囔道:“如果不是侯爷受伤了,又怎会吃的如此清淡?”
萧顾鸣手上的动作一顿,他目光投向北掬。
北掬还是忍不住,将憋在心里好久的话给说了出来,“属下就是不明白了,侯爷为了做戏,竟还搭上了自己,那季家姑娘就是个狠心的,如果她那把匕首再锋利些,侯爷就要被她害死了。”
他实在是觉得不值,侯爷差点就被那个女娘害死,要不是看在季疏桐的手中还有九州图的份上,他现在就想立刻冲进太傅府,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娘给杀了,为他家主子报仇。
萧顾鸣丝毫不在意北掬说的这些话,他道:“我早已料到她会做这些,她这人表面看着是个柔弱的小女娘,实际上她心狠手辣,如若有欺负她的,得罪她的,她一定会加倍还回去,所以早在一开始,我便就料到她会对我下手。”
北掬愤愤不平道:“侯爷方才就应该将她给绑起来,再拿酷刑逼问她,直到她将九州图给您为止。”
萧顾鸣淡淡道:“没用的,她既然敢刺杀我,那就代表她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的手中有九州图,那是连皇帝都忌惮几分的东西,要是严刑逼供真的能让她把九州图交出来,那皇帝早就做了。”北掬撇了撇嘴,他虽然心里默认了萧顾鸣的这番话,但嘴上却是不改口,“那也不能让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侯爷可是真真切切地挨了她一刀。”
萧顾鸣淡淡笑了笑,他将白瓷茶盏放回桌案上。
“那你想如何?”
北掬的脑袋叽里呱啦地乱转,他想出了个馊主意:“要不,我们就去给季姑娘一个教训,让她在五日后的冬至节那日丢脸闹笑话,怎样?”
听完他的这些鬼主意,萧顾鸣随手抽起桌案上的一卷竹简,往北掬的头上一敲。
“不怎样。”
“我真想知道,你这脑子,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身为男子,怎能用这些腌臜手段,真是丢我侯府的脸。”
北掬捂住自己的头,嘟囔道:“怎么就叫腌臜手段了,是那季姑娘刺伤您在先,我这只是对她小做惩戒而已。”
“不管是因为什么,你都给我把你那些馊主意给烂在肚子里。”
萧顾鸣向来是不屑于使用这些小手段,况且他那一刀是他自己愿挨的,他做这一切,也只是为了在季疏桐的面前,演一出他至死都不肯说实话的戏份而已。
这些都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
就因为这个就对季疏桐怎么样,那听起来也太过小家子气了。
北掬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属下知道了。”
他又转头看向桌案上的那盆白菊,上前将那白菊捧起来,准备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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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萧顾鸣叫住他。
北掬捧着手中的白菊,一脸茫然地转过身,问道:“怎么了侯爷?”
“将这盆白菊放回来。”
北掬不明所以道:“这盆白菊已经放在这有好些日子了,侯爷不是说过,不喜欢放久了的花吗?”
自家侯爷有个怪毛病,平日里喜欢在自己的书房、寝屋或者茶室里放几盆鲜花,但他又不喜放得太久的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下人去将旧的花丢了,给换成新的。这盆花,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早在七日前,就已经放在这儿了。
按理来说,侯爷应该让人将这盆花换了才是,所以他才准备将那盆白菊给拿出去扔了。
萧顾鸣沉默了片刻,然后垂下眼帘,道:“白菊是季太傅生前最喜欢的花,我不能正大光明地祭奠他,只能将这盆白菊放在这时常看着,也好让我心安。”
北掬愣了愣,他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原因,自家侯爷虽然面上不显,但其实他的内心也一定不好过。
唉,他这可怜的侯爷,只会将情绪藏在心中。
北掬闻言只好将那盆菊花放回原处,他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位置不对,又重新摆正回去。
弄好后,北掬道:“既然是季太傅生前喜欢的花,那就放在这吧,侯爷放心,属下会时常来给它浇水的,绝对不会让它枯萎,保证把它养得好好的。”
萧顾鸣小的时候,还只是家里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有一次,季太傅在府中举办了一场诗会,参加诗会的,都是各家的小郎君,听说这场诗会,是季太傅为了招入门学子而举办的。
季太傅学识渊博,不仅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他的手中还有一张九州图,一时间前途无量,这样的人,朝堂上下的世家贵族,巴结他都还来不及,若是家中有孩子能他的学生,于那些世家而言,不就代表在朝堂上多了份依仗。
这是一份极好的机会,只可惜季太傅对外宣称自己只收一位学子,为此朝中有些地位的世家,都将自家的郎君给送去参加这场诗会,盼着能入季太傅的眼。
萧顾鸣也去了,却是因为他的身份,受到了各家小郎君的排挤,他只能一人默默蹲在角落,看别人家的小郎君们吟诗作对。
后来有位和蔼的大人,主动和他搭话,那位大人问了他很多有关于诗词的问题。萧顾鸣虽然不受萧家重视,但学堂他是上过的,那位大人的问题,他也都回答的上来。
和那位大人聊了很久后,萧顾鸣才知道,原来他就是举办这场诗会的主人,当朝太傅季光耀,也是太子的老师。
季太傅觉得他是个好苗子,主动上萧家的门说要收萧顾鸣为徒,让萧顾鸣当他的学生。
萧家起先自然是不愿意的,大概是不想萧顾鸣受到太傅的教导而飞上枝头,又或者是因为他们宠爱的郎君,没被太傅选上而感到妒忌。
那晚季太傅来的时候,萧顾鸣就在门外偷听,他听到萧大人说萧顾鸣自小不服管教,是个难教的孩子,而萧顾鸣的哥哥萧元朗自幼听话,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
萧大人极力向季太傅推荐萧元朗,想让季太傅收萧元朗为他的学生。
萧元朗是萧父和他的正室所出,他从一出生就被萧大人寄予厚望,萧父与他的正室,以及他的长子萧元朗和他的二姐萧琴,一家子其乐融融,在萧家中好像就只有萧顾鸣是个多余的角色。他是侧室所出,他的阿母在他出生时就因痢疾发作而去世了。
这些年他在萧家扮演着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如果不是季太傅,赏识他,教他念书,扶持他进入朝堂,恐怕他现在还只是萧家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子。
季太傅却是没有同意,他说只要萧顾鸣一人,萧家当然不会放着能巴结季大傅的机会不管,见季太傅坚持,萧父便就答应了。
萧顾鸣成为了季光耀的学生,他再也不是那个被众人排挤的庶子了。
季太傅确实对他有扶持之功,教导之恩,可惜……像他这样的人,注定只能做阴险小人,忘恩负义之徒。
想到这,萧顾鸣的面色变得沉重下来,心里有种莫名的苦涩。
他没回北掬,只点了点头,继续看手上的竹简。
6. 第 6 章
翌日清晨,北巷街上冷清得很,有几家卖早茶的铺子,天还没亮就开了张,铺子里的东家正在忙活着。
冷风袭过,吹得挂在铺子门口的布摇摇晃晃。
这时,铺子的门口正好有一辆马车驶过,马车上点着熏香,香传掀开马车窗帘,看见有卖早茶的小铺。
她转身看向身边人,道:“姑娘,可要吃点东西?”
季疏桐摇头道:“不必了,我不饿,还是抓紧赶路吧。”
弦月昨日没追上放暗箭之人,让他给逃了。
如今她正在懊恼,所以没出声。
季疏桐自从昨日得到了那枚银针后,她就开始琢磨如何查到幕后凶手,她的手中,如今有银针这一条线索,所以她今日打算去建业手艺最好的匠铺里,找出能做出这枚银针之人。
为此,她天还没亮就起起了床,梳洗完毕后,她就带着香传和弦月出了门。
香传见季疏桐这样说,便也只好松了口,跟着季疏桐继续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起,街上的人也变多了不少,北巷街的木桥下,有一家馄饨摊前排了不少的人,有些人一边吃着馄饨还一边跟身旁的人聊些八卦,各种声音传出,与方才她们路过的那个冷清巷子截然不同。
马车停在一家做银器的匠铺外,在建业中共有三家匠铺的银针做得不错,这一家是个开了五年的铺子,季疏桐来之前,还特意问过那些医官有关银针的事,他们都说自己的银针是在这家铺子打造的。
三人跳下了马车,走向那家铺子。
铺子的虽然的门是敞开的,但里面却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响。
香传敲了敲敞开的门,提高声音问道:“铺主可在?”
里面立即传来一声男子的回应:“在,进来吧。”
闻言,她们三人走进了铺门,铺子里有不少新奇的银做的物件,都整齐地摆在柜子上。
铺主见来的是三位年轻的姑娘,还以为她们是来挑首饰的,笑道:“姑娘们若是想要买首饰,还是去对面那家铺子比较好,那家铺子的首饰新颖,说不准有姑娘们喜欢的首饰。”
季疏桐:“我们不是来买首饰的。”
铺主转眸看向说话的姑娘,那位姑娘的脸上戴着一张面衣,只露出了一双清澈明亮的双眼,她身穿一件素白色曲裾深衣,头上戴着几件简单的银饰,发尾上绑着一条红色细丝带,身上也没有过多的首饰点缀。
看着清新脱俗,飘渺出尘。
“那姑娘来这是?”铺主问道。
季疏桐没说话,只转头看向弦月,弦月立即就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弦月从袖口拿出一张帕子,拿起里面的那枚银针,递给铺主,“铺主能不能帮我们看看,这枚银针是不是你们这里的产物。”
铺主接过那枚银针,凑到眼前仔细观察一番后,才看向三位姑娘。
弦月将温临川给的那枚银针收好。
铺主道:“这银针并不是小店所出,这枚银针做功考究,我们这的匠人是做不出这样的银针的。”
说完,他转身从柜子里端出一盘银针,放在她们面前的桌上。
“姑娘你们看,这个才是小店所制的银针。”
季疏桐的目光转移到那盘银针上,她从盘里那一堆银针中挑出一个,拿在手中认真瞧了瞧,果然这家铺子里的银针和温临川给她的那枚银针不一样。
温临川给她的那枚银针细如发丝,而这家铺子里的银针和那根银针比起来,就略微显得粗糙了些。
弦月和香传此刻都看着季疏桐,等着她的下文。
季疏桐对她们摇摇头,弦月和香传同时掉下脸色,面露失望。
季疏桐将那枚银针放回去,然后对铺主略带歉意道:“看来我们要找的这枚银针与贵铺无关,打扰了。”
她向香传使了个眼色,香传会意,从钱袋里掏出几颗碎银子,递给铺主,“这些就当姑娘给铺主的辛苦费了,我们就先走了,祝铺主生意兴隆。”
说罢,香传也不管铺主接不接,她将银子放在桌上就准备离开。
季疏桐已经转身向门外走去,弦月和香传二人跟在她的身后。
铺主突然叫住她们,“等等姑娘们,我知道一家铺子或许能做出这样的银针。”
闻言,季疏桐停下脚步,她看向身后的铺主,似在等铺主说话。
铺主迎上前,道:“虽然小铺确实做不出这种银针,但是我知道有一家铺子,肯定能做出姑娘们手中的这枚银针。”
香传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一丝喜意,她问道:“铺主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南城口往东走,有一家制银铺,铺子的铺主姓李,我曾在他那里见过这种银针的做法,姑娘们不防去那里瞧瞧。”
香传转头看向身旁的季疏桐,像是在等她拿主意。
季疏桐沉默一瞬。
虽然这枚银针不是此铺所造,但好在也不算白忙活,铺主还是给了她一些线索。
先不论这铺主说的真假,既然有了线索,那她就得继续查下去。
只要事关她阿父之死,不管有多难,有多麻烦,她都是要去做的,让凶手逍遥法外,让他的阿父含冤九泉之下,怎么说都是说不过去的。
廷尉府侍郎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个下文,到底是真的查不到,还是查到了却不敢说,季疏桐的心里也有些数。
既然靠不了别人,那就靠她自己。
季疏桐微微一笑道:“多谢铺主,告知我这些。”
铺主摆手道:“不必言谢,我既然收了姑娘的银子,自然是要给姑娘解决问题的,我看姑娘们是想知道这银针的来历,碰巧想起曾在那个银铺,见过这样的做法,所以就告诉姑娘了。”
“今日还早,这个时辰,那家铺子已经开门了,姑娘们可以去看看。”
季疏桐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说罢,她带着弦月和香传离开了这里。
马车向南城口的方向驶去,南城口是整个建业最为空旷的地方,此处屋舍稀少,就连铺子也见不到几家,算是建业城的一个郊外。
季疏桐的马车在空荡的街上行驶着,三人从北巷街来到南城口,花了不少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是午时了。
过了一会,马车渐渐停下,季疏桐三人下了马车,她们按照铺主所言,一直往东走,确实看到了一家银铺。
这家银铺占地面积不大,局促的小铺屋顶上头盖着瓦片,老旧木门上的木漆有些许的掉色。寒风吹起银铺外挂着李字的布,发出一阵声响。
铺子前的空地上,许是好久没人打扫,长了一些野草,看着萧条的很。
不知为何,虽然现在已然到了午时,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沉重的木门半掩着,香传走上前将那扇木门推开。
木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响,缓缓打开,三人迈步进了铺子。
铺子里的景象却是让她们一惊,铺子的地上散落着不少银制小物,桌上的茶盏碎了一地,满屋一片狼藉,看着像刚进了贼人似的。
香传看着这幅景象,正感到奇怪时,余光又瞥见了躺在地上的一个人。
阴风吹过,吹起季疏桐脸上的雪白面衣,又缓缓落下。
香传吓得脸色大变,她捂住自己的嘴,磕磕巴巴道:“死……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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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疏桐和弦月的脸色不比香传好多少,弦月望向季疏桐,她的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此时在满屋狼藉中,正躺着一位浑身是血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地上的人的死状可怖,他身上的衣裳被大片血迹染红,看不清原样,胸前的那一块是空的。
他没心了。
香传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没吐出来。
“姑……姑娘,怎么会这样。”
怎么她们一来就让她们碰上了一场命案。
季疏桐低头沉思着,她们刚查到此处或有那枚银针的来历,铺主就遇害了,要说没人捣鬼,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
季疏桐向来不信什么巧合一说,要说一定有巧合,那也该是有人故意制造的“巧合”。
季疏桐目光一凛,她冷道:“或许,是有人在阻止我们寻找真相。”
香传还在琢磨姑娘话中的意思,弦月已经在铺子四周查探过了。
探查完后的弦月,对季疏桐道:“姑娘,铺子周围没有可疑之处,铺子内除了这具尸体外,没有其他人了。”
季疏桐点头,对方有备而来,巧得是这一家银匠铺,上下却只有一人。
弦月的注意力转移到散落在地上那片银物中,她走上前翻找一会,最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一枚银针,她捡起那堆东西里的银针。
弦月将手中的银针递给季疏桐,“姑娘看看这枚银针,和你的那枚银针,是不是同一种工艺。”
季疏桐接过银针,细细看了一遍,弦月给她的这枚银针,和温临川给她的那枚银针竟是一模一样。
看来这家铺子,确实是她们要找的拿做出那枚银针的匠铺无疑,不过,她们还是来晚了一步,铺主已经被人杀害了,死无对症,她们想找铺主问些什么,也是不能了。
季疏桐在想,她们一来这就遇到铺主被害,这未免也太巧了,只有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知道她的动向,再抢先她们一步,杀人取心。
既然如此,那就代表其实她已经被人盯上了,对方时时刻刻关注她的动作,所以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人就能立即知道。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个人推断,要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被人盯上,还有一个方法。
季疏桐收起思绪,她一双清澈的眸子泛起黑雾,她抿了抿唇,抬起步子,朝那具尸体走去。
身旁的香传见季疏桐的动作,吓得赶紧拉住季疏桐的手,阻止了她的脚步。
“姑娘,你要做什么,那边死人了,姑娘还是不要去了。”
季疏桐转头看向她,眼神格外坚定,“香传,你会验尸吗?”
香传出生于医药世家,他们家光圣手就出了好几个,当然仵作也有不少。
香传还小的时候,差点被人牙子拐卖,当时是季疏桐的阿母救了她,香传为了报恩,便把自己卖给了她的阿母。
阿母的身边不缺人,本来想着拒绝,却抵不过香传坚持,就只好让香传待在了季疏桐的身边,成为了季疏桐的侍女,香传的年纪还小,就只比季疏桐大一岁,两人之间情义深厚,相处时也不似普通主仆般。
她自然是知道香传会仵作验尸之法,不过,香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她就不知道了。
香传没想到季疏桐竟然是这样的问题,她一时间语塞,她的确实会验尸,只不过她从小胆子就小,看见尸体就怕个不行,更别提让她验尸了,她只怕她验着验着突然就给昏过去了。
“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香传有些紧张,磕磕巴巴道:“您不会是想让我验尸吧?”
7. 第 7 章
季疏桐没否认:“我们刚查到一点线索,跟线索有关的铺主就遇害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香传还在思索,弦月听到这,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出了声:“姑娘的意思是……”
她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怀疑有人在跟踪我们?”
季疏桐点点头,“没错。”
明白过来的香传不可置信的挣大双眼,她内心是不想验尸的,可只有验尸才能知道尸体的死亡时间,从而判断究竟有没有人跟踪她们,阻止她们查找真相。
为了姑娘,就算是让她验尸,战胜自己的心魔又有何妨。
香传收拾好呼吸,双手握拳坚定道:“姑娘,我会。”
季疏桐和弦月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她们都了解香传的性子,香传虽然看着胆小,但遇到大事她也不会退缩,尤其是和季疏桐有关的事。
香传随身背着一个药箱,里面装着各种药瓶,说是怕季疏桐万一受伤,多备着点药,也好给她医治。
药箱里除了药还有银针,因为季疏桐的身体原因,这些银针有的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香传从药箱里的底下翻出一个皮手套,戴在手上,她深呼一口气,靠近那具尸体。
香传的一颗心怦怦直跳,她认真查看了一番,尸体的伤口以及死者的特征。
过了不久后,香传站起身,道:“死者刚死不久,身体还未僵硬。”
“姑娘,还真有人在跟踪我们。”
季疏桐猜得没错,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她们,并且阻止她们,这伙人,和杀害他阿父的人,不知他们其中有没有关联。既然喜欢在背后跟踪,那她就让他们见见阳光,总在背后跟着是怎么一回事。
“弦月,你去衙门报案,就说南城口的银匠铺内发生了命案,请衙役过来。”
弦月得了令,应下就往外跑。
香传不明所以地走到季疏桐身边,“姑娘这是打算做什么?”
铺主在银匠铺内遇害,她们三人现在成了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如果不做处理,保不准前面会有什么诬陷在等着她们,如今最好主动出击。
“人死了,而我们是第一个遇到尸体的人,你觉得要是有人要诬陷我们,该当如何做?”
香传恍然大悟,她满眼皆是惊讶。
“姑娘是想借衙役之手,引出幕后之人?”
“我只是想查明真相。”季疏桐那一双清净的眸子,静静看着远处。
季太傅死得蹊跷,她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才会亲自着手查明。
过了不久后,弦月带着衙役回来。
衙役来了五人,里面还有一名仵作,那仵作带着工具就上前去查探尸体。
香传瞅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还是没忍住胃里的不适感,干呕起来。
另外的两个衙役,在屋内的四周查看。
衙役其中的一个高大衙役,扫视了一眼季疏桐和香传,问道:“你们是因何来到这的?”
香传强压住恶心,笑道:“我家姑娘前些日子买了一根银针,觉着用得不错,想着再做一个银针,去北街口一问,才知道那银针是在这南巷口做的,所以才来这,准备找铺主为我们打造一个。”
“没想到这一来就发现了,这场命案。”
高大衙役转头指向弦月,“她也是和你们一起的?”
香传点点头,道:“是一起的,这是我家姑娘的婢子,我们发现命案,就去衙门报案了。”
“你说你们是为了做银针而来,有什么证据?”高大的衙役问道。
香传沉默一瞬,证据?她们本来是为了查明大人之死的真相,才找到这来,如今人死了,她们又有什么证据。
一旁的季疏桐开口了,她的脸上戴着面衣:“自然是有,北街口的铺主,可以为我们做证。”
高大衙役转头吩咐身旁的小衙,“去查,看她们说的是否属实。”
这边的仵作查验完尸体,走上前道:“大人,这具尸体的死法,与城南郊外的死者的死法一致,都是被活生生取心而死。”
季疏桐目光一顿,听他们的意思,难不成也有旁的人与铺主的死法一致?
高大衙役愤愤不平道:“这些日子,建业已经出现不少杀人取心案,这个醉鬼,敢在我的眼皮底下为非作歹,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屋内几个衙役,还在检查现场,季疏桐和香传弦月坐在院外石凳上,阳光洒在她们头顶,香传找出了一把纸伞,撑开为季疏桐遮挡太阳。
等了一会,那个外出的小役回来了。
高大的衙役问他道:“怎么样,她们说的可都属实?”
小役点头道:“那银匠铺主说却有其事,那铺主说在晨时曾有三位姑娘去过他的铺子,向他打听银针的下落,是他告诉三位姑娘,南巷口有她们要找的银针,她们才去的南巷口。”
高大衙役看向她们,“银针呢?在何处?”
弦月从腰间的布袋中掏出那枚银针,道:“在这。”
高大衙役扫了一眼那枚银针,又拿这枚银针和铺子里的银针对比,确定她们三人没说谎后,才排除她们的嫌疑。
杀人取心案,他们调查了很久,也有一些头绪,那个凶手是一名男子,身材矮小,还是一个醉鬼。只可惜此人神出鬼没,衙门这些日子,为了捉住他费了不少力气。
季疏桐三人只是一介女流,况且也有证据的证明她们三人来此的动机,衙役也不想与她们为难。
衙役公事公办的问了她们几句发现尸体的细节,做了记录,就让她们走了。
等到季疏桐三人回到太傅府时,天色渐淡,夕阳挂在天边,晕出圈圈淡橙色。
太傅府内的饭厅里。
香传已经叫人准备好了一桌饭菜,她一边布菜,一边道:“姑娘都一日未曾进食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她夹了一块水晶虾仁,放在季疏桐面前的碗中,“姑娘,这是你喜欢吃的,我特意让厨子多做了些。”
她一脸心疼地看着季疏桐那单薄的身躯,自家姑娘因为身体原因,这些年常常没有胃口,吃的特别少。
如今姑娘已十五,看着却比相同年纪的女娘还要瘦上一圈,她看着也实在心疼。
季疏桐拿起筷子,吃了几口,便感觉身体不适,吃不下去了。
她放下筷子,道:“吃饱了。”
香传看着就动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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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饭菜,劝道:“姑娘要不再多吃一点,这还有几道菜没动呢。”
季疏桐摇头道:“不吃了,吃不下。”
香传没办法,知道姑娘这是又犯病了,只好叫人把饭菜撤了。
吃完饭后,季疏桐回到了自己的闺房,婢子们收拾打水,服侍季疏桐沐浴。
季疏桐躺在浴汤里,感觉身上一身轻,她回想起白日里的一切,觉得蹊跷的地方有不少。
听那衙役说,近日城中发生不少杀人取心案,如果真有人跟踪她们,怎么会提前就杀害别人。
难道,真的是她多想了?难道,只是杀人凶手碰巧杀害了银匠铺主?
她闭眸,心中有不少不明白的事。
水珠顺着季疏桐额前的碎发,滴落在浴汤中和水融为一体。
室内热气缭绕,这些热气缓缓升于空中,又与空中的冷气相融。
等到季疏桐沐浴完毕后,她换上寝衣,回到了寝屋。
季疏桐躺着榻上,她感觉双眼沉重,困意渐渐蔓延开来。
香传见她这样,轻手轻脚地放下纱帐,吹灭了蜡烛,关上房门,离开了这里。
姑娘忙一天也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一会了。
屋内漆黑一片,偶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一丝在屋内的地上。
榻上的季疏桐安静地躺着,突然间,她感觉自己腹部隐隐有痛处传来。
痛感越发强烈,一阵一阵击垮着她的防线,季疏桐的眉心紧蹙。
这种痛感,她再熟悉不过,她每每毒发,就是这样的感觉。
季疏桐痛得攥紧身上的被子,她咬紧牙关,身上一直在冒冷汗。
她早在五岁的时候,就中了一毒,这毒狠辣,饶是她从小苦练毒术,都没法子解这毒。
她只能在毒发作时,靠着自己的毅力,强撑过去。香传这些年为了给她解毒,也试了不少方法,她也喝了不少的药,只可惜做这一切都是无用。
后来,香传学会了一法,能够暂时缓解她的疼痛。
那便是用银针封住她的痛觉,让她暂时感受不到疼痛。不过,此法也有副作用,如若用的时间长了,季疏桐便会真的失去痛觉,变成一个毫无知觉的假人。
她不想用这个法子,她想活着,她想当个普通正常的人。
季疏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的这毒,她只记得自己在五岁之前,还是好好的,没有经历过这种痛处。
后来是五岁的某一日,突然她就疼痛难忍,医官给她检查,说她这是中毒了。
医官还告诉她,这毒叫五月离,每过五月,便会毒发一次,毒发之时疼痛不已,非常人能够承受。
这毒带来的痛苦还不止于此,她会时常没有胃口,食不下咽,吃多一些便会感到不适。
她的身体也因此便得瘦弱,季疏桐的个子并不矮,人却是骨瘦如柴。
之前每次毒发,都还有太傅陪在她身边,这一次的毒发,她的身旁却已无太傅。
季疏桐从小就开始学毒术,就是为了给自己解毒,只可惜她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没有效果。
季疏桐窝在被子内痛得发抖,这次毒发比以往更加猛烈,她最终还是没忍住,晕了过去。
8. 第 8 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榻上季疏桐的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着。
门外的香传瞅了一眼高悬的太阳,心里道了声奇怪,季疏桐平日里都是天还没亮就醒了,唯独今日醒得晚了些。
香传原本想着季疏桐也许是累了,想让她好好睡一觉,就没去叫醒她,可谁知都已到午时,她都还没醒。再拖下去就该用膳了。
香传推开门走了进去,轻声唤道:“姑娘,已经午时了,该起了。”
说着,香传靠近床榻边,隔着薄薄床纱,可以看见榻上少女正安静地躺着。
香传见榻上的人没动静,她又唤了一声:“姑娘,姑娘,该起了。”
她等了一会,见还是没动静,就伸手掀开床纱。榻上季疏桐的脸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季疏桐的这个表现,让香传想起季疏桐在中毒发作时的模样。
季疏桐中毒时和现在的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她目光顿时变了样,难道……姑娘的毒发发作了?
香传伸手为季疏桐把脉,过了片刻后,脉象显示季疏桐确实毒发了。
可是,不应该啊,距离上次毒发也只过了三个月,怎么会突然就提前发作了?
现在也没有找到能解此毒的方法,姑娘之前有命令,不许她用银针封住她的痛觉,那现在该怎么办?
香传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她在床榻前焦急地来回踱着步。
弦月从门外走进来,她见香传的样子,一脸疑惑地问:“你这是做什么,怎么不叫姑娘起床,在这来回晃悠做甚?”
香传看向她道:“姑娘,好像毒发了。”
弦月面色一紧,她几步走到床榻边,看了一眼季疏桐,问香传道:“怎么会毒发?这不还没过五月吗?”
香传感觉心下一酸,眼眶里又泛起泪花,“我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怎么突然就提前毒发了,我只怕姑娘这是……”
说到这,她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弦月知道香传在想什么,她面色沉重地望着榻上的少女。
香传泪言汪汪道:“弦月,你说姑娘会不会提前……”
弦月制止她:“胡说什么,姑娘还没到十六,事到如今,你有这时间胡思乱想,还不如想办法怎么能缓解姑娘的疼痛,让姑娘醒来。”
香传:“可姑娘又不准我们用那个法子。”
弦月道:“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让姑娘醒来,不这样做,你难不成想让姑娘一直昏睡下去?姑娘虽然不准,但如今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香传一拍脑袋,将那些负面情绪全部都抛之脑后。弦月比香传大十岁,她是季太傅专门为季疏桐培养的侍女,不仅武功高强,做事还非常细心。
“你说的对,我这就想办法,姑娘的毒虽无解,但是压制毒术蔓延,还是有法子的,虽然姑娘不让用,如今想不了那么多了。”
香传说干就干,她拿起自己的医箱,取出里面的一包银针,展开铺在床边上,开始施针了。
弦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香传施针,榻上季疏桐的额头冒出了汗,她拿起帕子帮着拭汗。
香传每扎一针,季疏桐的眉头就越蹙越紧,她身上的冷汗也冒个不停。
弦月仔细地拿着帕子拭汗,她虽然知道季疏桐不愿再用这种方法,可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香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珠,松了口气道:“痛觉已封,就是不知姑娘这回要睡个几日才能醒。”
五月离毒性狠毒,对身体的损耗太大,季疏桐之前每每毒发,都要睡个几日几夜才醒。
外头天渐黑,屋内静悄悄的,香传看着昏睡不醒的季疏桐,眼眶湿润。
季太傅曾经告诉香传,季疏桐中的毒是皇宫里的毒师所制,此毒服下会让人活不过十六岁,季疏桐虽然知道自己中毒了,不过她并不知晓这毒会让她活不过十六岁。
季疏桐今年已经十五,眼看着她离十六岁越来越近,香传也是急个不行,她这些年查了好多医书古籍,试了好多药,甚至去找了她的祖父,都没法子解这毒。
祖父说他学医这么久,还没听说过在这个世上,还有无药可解的毒。
做这个毒的毒师就是个怪人,这些年他的踪迹无人知晓,太傅在世时曾派人去寻找过他,可不管是派出多少人,都没能找到他的身影。
*
季疏桐这一睡便是整整三日,她刚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无力,整个人都精神不足。
屋内点着淡淡的薰香,外面已是艳阳高照。
季疏桐还清醒记得自己毒发时的痛苦,直疼的她浑身冒冷汗,整个心都揪成一团,奇怪的是她现在一点痛楚都感觉不到了。
她看向身旁的香传,问道:“我是怎么醒的?”
香传支支吾吾地没说话,眼里有躲闪的意思。
季疏桐看着她的样子,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她道:“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还是用了那个方法。”
“姑娘……奴婢知道你不想用那个法子,可是如果不这样,你就会一直昏睡下去。”
季疏桐低下头,这件事也不能怪香传,只是让她不明白的一点是,五月离是每隔五月才会发作一次,为何这次发作却提前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中毒本就蹊跷,况且还是无解之毒,她之前问太傅她是怎么中的五月离,太傅只说她是误食了一种有毒的草药,她自然是不信的,但她也不想让太傅为难,也就没再多问了。
“没事,我不怪你,你只是想让我醒过来而已。”
季疏桐抬眼看向香传,或许,她心中的疑问有人能够为她解答。
“香传,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但是你必须得说实话。”她顿了顿,“你能吗?”
香传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姑娘尽管问,只要是奴婢知道的,奴婢绝对知无不言。”
季疏桐的眸子越发清亮,她道:“我的毒为什么会提前发作?我究竟是怎么中的五月离?”
香传愣了愣,然后道:“姑娘,我也不知五月离怎会突然提前发作,我只知道……”
她说到这又停下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季疏桐问道:“你知道什么?”
也罢,既然季疏桐这样问了,那她还不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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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的好,趁弦月刚好不在这里,她还是把她知道的说出来算了,毕竟事关季疏桐的性命,她迟早都要知道,一直这样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
香传张开口,将她知道的都告诉了季疏桐。
季疏桐听完香传的话后,觉得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照你说五月离是毒师所制,那他为何要给我下毒?”
香传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当初大人就只和奴婢说了这些。”
季疏桐垂眸,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她以前只知道她中了一种无药可解的毒,直到今日才知晓,原来她活不过十六岁了。
香传见她这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轻言保证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能够救你的方法,不会让你就这样死掉。”
季疏桐微微点头,没再言语。
能不能活着,其实季疏桐的心里也有数了。
她道:“将我这痛穴解了吧。”
香传:“姑娘,毒还没好……”
“没事。”季疏桐打断她,“我能忍住。”
香传见她坚持,没办法只好答应给她解开痛穴。
她拿出银针,把季疏桐身上封住的痛穴给解开了。
“姑娘,疼吗?”
季疏桐摇头道:“不疼。”
她看了一眼自己凌乱的发髻,道:“去给我梳头吧。”
香传见她脸色没有变化,便点头应下,拿起梳子给她梳头,还给她擦了有香味的梳头水,等到头发梳好后,香传在她的发尾中间,绑上了一条朱红色的细丝带。
香传见已到了用膳的时间。
“姑娘扎好了,去用膳吧。”香传轻轻扶起椅子上的季疏桐。
季疏桐刚醒,身上还没什么力气,走路需要人搀扶着。
两人穿过长长的廊道,往饭厅的方向走去。
前些日子下了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植物的清香,院中的草木上有颗颗水珠落下,落在地上的石板路上。
季疏桐突然转过头,问她:“我昏睡的这几日,衙门里可有传出过什么消息?那个杀人的歹徒可找到了?”
香传一边扶着她过石板路,一边道:“弦月派了人在衙门门口守着,一有消息就回来传话,这几日并没听说过有找到杀人歹徒。”
“去派多点人盯着,一有消息就过来告诉我。”
香传点头答应。
“对了姑娘,明日就到冬至节了,今日一早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说,请您去皇宫过节呢。”
季疏桐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温临川和季疏桐从小一块长大,皇后娘娘也十分喜爱季疏桐,明年冬至和过年都会让季疏桐进宫,陪她一块过节。
天空忽地下起了小雪,季疏桐和香传已经走到了饭厅,雕花窗外雪不止地下着,饭厅内放着炭盆,炭火烧得旺,劈劈啪啪发出一阵轻响。
季疏桐坐在椅子上,目光看向敞开着的支窗。
香传走上前准备将支窗关上,“这外头下着雪,得把窗关上,免得屋里的暖气都跑了。”
季疏桐却制止住了她,“别关,就这样开着吧。”
9. 第 9 章
香传停住了动作,张开口准备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了。
她走到桌子边,给季疏桐布菜,“用膳吧,再等会饭就凉了。”
季疏桐低头开始用膳。
出乎预料的是今日她比以往多用了几口饭菜,香传见季疏桐吃得多了些,心里也踏实不少。
她笑意盈盈道:“姑娘今日胃口比以往好了一点。”
季疏桐感觉身体并没有不适之感,也感到奇怪。
她想了个理由:“许是今日的饭菜可口,所以有了些胃口。”
香传笑了笑,又给季疏桐夹了一些菜,“那姑娘就多吃点,要是吃完了,就再让小厨房去做些回来。”
季疏桐被她逗笑了,笑道:“我吃不下这么多,你莫不是把我当宠物喂养了?”
香传:“姑娘多吃点才好,看看这都瘦成什么样了。”
季疏桐不语,低头将碗里的菜给送入嘴中。
用完膳后,季疏桐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休息,她虽然昏睡了几日,但她的心中还是一直惦记着太傅一事。
季疏桐坐在支窗前的榻上,她单手撑着下巴,依靠在支窗的边上。窗外雪纷纷落下,风轻轻吹过,吹起她系在发尾处的红丝带,微微飘扬。
她在想冬至节一事。
明日皇后娘娘,会在她的裕宁宫举办宴席,按照往年惯例,会邀请一些世家的朗君和姑娘,到时候萧顾鸣也会出现。
这无疑是她接近萧顾鸣,拿回遗物的最好机会,她得想个法子,找机会要回阿父留给她的遗物。
季疏桐知道萧顾鸣在帮谁做事,她也能想办法在这些事上做文章,不过,萧顾鸣此人心机颇深,要想找到他的把柄还是得费些手段。
太傅之死虽然看着与他无关,但此人背信与她的阿父已是事实,她还没找他算帐呢。
这一笔笔账应该讨回来才是。
季疏桐嘴角含着一丝笑,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窗前的梧桐树叶上给染上一抹白。
少女的脸蛋清秀又温柔,放在漫天飞雪中,犹如画中仙子般美丽。
她好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了。
*
翌日晨时,季疏桐起床梳妆完毕后,就带着香传和弦月出了府门。
太傅府门外,李嬷嬷给季疏桐的手里塞了一个汤婆子,又对着香传弦月二人道:“你们两个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都同你们说了好几回了,就是记不清,把这个汤婆子给忘了,姑娘的手要是冻着了怎么办?”
香传撇了撇嘴,道:“嬷嬷说的话我都记着,姑娘的手里已经有个汤婆子了。”
李嬷嬷面色一僵,她看向季疏桐的手,果然她的手中正拿着两个汤婆子。
她有些局促地看向季疏桐,只见少女对她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这件事,季疏桐道:“没事,那我就带两个汤婆子走吧。”
李嬷嬷道:“老婆子我这是糊涂了,姑娘要是拿着不方便,可以给老奴。”
季疏桐笑道:“没事,我拿着不碍事,嬷嬷你回去吧,我们就先走了。”
李嬷嬷还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想耽误季疏桐的时间,只好点头道:姑娘慢走。”
季疏桐和香传弦月二人上了马车。
坐稳后,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等到马车到了皇宫门口,季疏桐下了马车,迎面走来一名宫女,她向季疏桐轻施一礼道:“季姑娘,皇后娘娘让奴婢在这里等你,带你去裕宁殿,季姑娘请跟奴婢来吧。”
季疏桐点头,跟上那名宫女。
皇宫季疏桐来过不少次,这里的路线她也熟,她们跟在带路宫女的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在裕宁殿前停下。
“到了,季姑娘进去吧,奴婢还要去接别家姑娘,先走了。”宫女说完这句话,行了一礼,后退半步离开了。
香传道:“姑娘,走吧。”
季疏桐向裕宁殿内走去,今日是冬至节,裕宁宫很热闹,皇后邀请了不少世家有头有脸的郎君和小女娘。
裕宁殿的院子里,朗君们围在一起下棋,女娘们则是一起插花谈天。
季疏桐站在院中的一棵梅花树下,从她的这个视角,能将院中的人一览无余。
她看见了不少她认识的熟人,只是没瞧见那个人的身影。
正当她四处寻找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季疏桐抬眼看向那人,只见一容貌俊美的少年,嘴角勾着一抹笑正望着她。
而面前的少年,正是萧顾鸣。
树上的梅花被一阵风吹落,掉在地上,掉了一片在少年的肩头。
季疏桐在这个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少时他们在同一扇窗下听太傅教书的画面,那时候也像现在一样是个腊月,窗前也有着一颗梅花树。
季疏桐的心里虽是很不待见他,但表面样子还是要装一下的,她低头轻施一礼,道:“明昭侯。”
萧顾鸣见季疏桐还装得有模有样的,更想笑了,面前这个看起来温柔懂礼的小姑娘,前些日子,还潜入他的府中,给了他一刀。
如今倒好,在这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嗤笑一声,问道:“季姑娘这是在找谁呢?”
季疏桐道:“没找谁。”
“我看你四处张望,还以为季姑娘要寻人。”
萧顾鸣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两个汤婆子上,他语气带着些讥讽道:“季姑娘是得多怕冷,手中还有两个汤婆子。”
说完,他又低头思考了一番后,故作恍然大悟道:“季姑娘身子弱,听说这些日子在府中昏睡了几日几夜,身子这么柔弱,用两个汤婆子也是应该的。”
然后幽幽道:“我这还有一个,季姑娘要吗?”
季疏桐毫不犹豫道:“不用,多谢侯爷好意。”
她今日穿得素净,上衣一袭缟素色曲裾,下裙是淡蓝色的,要说她身上唯一亮眼的颜色,那便就是她那根绑在发尾上的朱红丝带了。
萧顾鸣见她装得起劲,顿时没了兴致,明明是个会咬人的小犬,却偏偏要装可怜的小白兔。
“季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季疏桐道:“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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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顾鸣点点头,目光移向别处,“也是,都能来参加皇后娘娘的宴席,想必应该是好了。”
季疏桐没接话茬,她知道面前这人虽然嘴上关心问候她,心里指不定在怎么诽谤与她。
二人沉默一瞬,谁都没再开口说话了。
北掬从一旁走上前来,他刚进前来,就看见站在萧顾鸣面前的季疏桐,他笑容僵了僵,不过一瞬他又收回视线,伸出手挡住嘴巴,在萧顾鸣的耳朵旁低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太小,季疏桐一点都听不见。
萧顾鸣听完他的话后,脸上的笑容一收,话都没说一句,转身向身后走去。
一时间,这里就只剩下了季疏桐和香传弦月。
季疏桐转头看向弦月,弦月立即会意,她向后退了半步,转身向两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阿梧,阿梧。”迎面走来一个姑娘,她一边向季疏桐这里走来,一边叫着季疏桐的小名。
季疏桐看向走来的姑娘,那位姑娘身穿一件石榴红的直裾,头发扎了两个发髻,十分可爱,走过来时像只蝴蝶在舞动。
她惊道:“阿梦?”
那个被称作阿梦的姑娘,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季疏桐。
“阿梧,真的是你。”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脸颊边还有着浅浅的梨涡,“我方才看见一个身影像你,走上前一瞧,还真是你。”
面前这个被季疏桐唤作阿梦的女子,名叫沈溪梦,她与季疏桐是总角之交。
她的阿母是季疏桐阿母的手帕交,二人也算自幼相识,只是前些日子,因为季太傅之死一事,沈家就对季家有所疏离,沈大人连她阿父的葬礼都没来亲自参加,只派了他家朗君代为送葬。
季太傅与沈大人老友一场,又同在朝中做事,两家世家又有多年交情,沈大人这么做未免也不留情面了些。
沈溪梦见季疏桐脸上并没什么反应,又低下头小声道:“大伯死的那日,我原本是打算来参加葬礼的,可阿父偏不让我出门,只允许阿兄去。”
她低眉看向季疏桐的双眸,脸上露着一些讨好的意味,“阿梧,你不会生我气吧。”
季疏桐看了她半晌,然后轻笑一声:“我没有生气。”
她其实并不怪沈大人会这样做,因为她知晓沈大人这个人心眼并不坏,他之所以不来参加葬礼,许是因为朝堂中的那些鱼龙混杂的事。
听见她说这句话后,沈溪梦才又展开了笑脸,她笑起来露出脸颊边的梨涡。
笑着笑着,她又想到了什么,收回脸上的笑容,一只手握住季疏桐的胳膊,道:“我听太子殿下说你生病了,昏睡了好几日,你现在可好些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带你去找宫中的医官?”
季疏桐将手中的一个汤婆子,交给身旁的香传,手上终于有了空闲。
她伸出那只空闲的手,轻轻拍了拍沈溪梦,安抚道:“不用麻烦,我已经好了,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沈溪梦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见她除了脸色苍白一点以外,身上确实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才放下心。
10. 第 10 章
沈溪梦看了眼远处的席位,瞧见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席位上的人也越坐越多,她道:“阿梧,走吧,我们去入座,皇后娘娘马上就要来了。”
季疏桐点头,跟着沈溪梦向裕宁殿院中的席位上走去。
女席这边,坐着各世家中贵女,季疏桐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她左手边坐着沈溪梦,右手边坐着当朝光禄勋的小女孟之晓,她正侧身和她旁边的人谈天。
“听说了吗,今日不仅太子殿下会来,三殿下也来了。”
另一名女子,语气立即变得惊讶起来,“三殿下也会来?可他平日里不是都不参加这些宫中宴会的吗?”
“听说是被皇后叫来的,就是不知他究竟会不会来了。”
季疏桐向来是不喜与人打交道,她只一人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听着别人的言论。
这位三皇子与太子不对付,是人人皆知的,如若今日二人皆在场,指不定会有怎样的一场戏。
毕竟,萧顾鸣可是三皇子那头的人。
也好,把水搅得更浑些,她也能更好达到她的目的。
“你看,是三殿下,他还真来了。”孟之晓扯了扯身旁女子的衣袖。
女席是在裕宁殿中央,隔着一条小溪道,能望见对面的男子席位,女席这边也都能看见对面男席的情景。
隔溪而望,只见一身穿紫衣的男子,朝着男席走去,隔着小溪,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季疏桐淡淡地扫了一眼小溪对面,见三皇子的身旁没有那个人,果然,如她心中料想的一样,萧顾鸣会缺席。
她勾起嘴角,浅浅笑了笑。
今日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三皇子入座不久后,皇后娘娘在一堆宫女的簇拥下,来到了女席最上头的位置上。
等到皇后入坐后,她笑面如花,道:“今日是冬至节,本宫在宫中设宴,邀请各家年轻貌美的郎君姑娘,来一同过节。大家都吃的高兴,本宫也就欣喜了。”
“来,动筷吧。”
听见皇后娘娘这么说,众人起身拱手行肃拜礼,齐声道:“臣女谢过皇后娘娘。”
说完后,众人开始动筷。
季疏桐面前的矮桌上,放着几盘糕点和素菜,她低头拿起竹箸,夹了一片青菜,放入碗中。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茶水,又伸手去夹了几块糕点,她身上的袖子宽大,一个不小心,把桌上的茶水给打翻了。
茶水打湿的她的缟白色袖口,留下一滩水痕。
一旁的沈溪梦,见到她那湿了一片的袖子,惊呼一声:“阿梧,你的袖口湿了。”
她这一声说小也不小,刚好能让在场众女眷都听见,皇后的注意力也被沈溪梦这一声给吸引过来。
她朝下面的沈溪梦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沈溪梦看向皇后,正准备说话。
却听身旁的一道声音,止住了她的声音。
“皇后娘娘,臣女不慎将茶水打翻了,沈姑娘是在说臣女的袖口湿了。”季疏桐站起身,双手放于腹部,行了一礼。
皇后见说话的人是季疏桐,目光瞬间柔和下来,道:“阿梧没烫着吧?”
见皇后对季疏桐的表现,席中的一众贵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这有什么奇怪的,太傅在世时,季疏桐就是皇妃的人选之一,如今太傅去世了,季疏桐的手中还有着至宝,那她岂不是更受皇后青睐了。
季疏桐摇摇头道:“没烫到,茶水是凉的。”
“那就行。”
皇后招呼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快带季姑娘去换身干衣裳。”
宫女得了令,就向季疏桐走来,她走到季疏桐面前停下,行了一礼道:“季姑娘,请跟奴婢来,去偏殿将身上的湿衣给换下来。”
皇后对季疏桐格外重视,她们这些宫女也是知晓的。听长嬷嬷说,皇后娘娘有意,让季疏桐做三皇妃,对她有些不同也是正常,毕竟太子妃的人选也有季疏桐。
太子是先皇后的儿子,如今的这位皇后,是继后,是三皇子的母妃,曾经的贵妃娘娘,早些年先皇后和皇后斗得也算是你死我活。
如今放着季疏桐这样一个香饽饽,皇后又怎能允许她嫁与太子,自然是想让三皇子迎娶季疏桐的。
因为这层原因,她们这些宫女自然也就对季疏桐恭敬了些,说不准她哪天就成为了她们的主子。
季疏桐朝皇后谢礼后,就跟着宫女往外走。
裕宁殿风景雅致,种着许多草木,小宫女一路带着季疏桐往偏殿走去,香传则跟在季疏桐身后。
等到三人来到偏殿门口时,小宫女打开了殿门,对季疏桐道:“到了,偏殿里面有干净的衣裳,季姑娘进去将这一身湿衣换了吧。”
季疏桐淡淡笑了笑,道:“好。”
小宫女见她应下,准备转身离开,季疏桐却眼疾手快地向她身上撒了一把药粉。
白色的药粉飘在空中,伴随着风洒入空气中,落在地里。
小宫女呆了一瞬,她伸出一只手指,不可置信地看向季疏桐,有气无力道:“你……”
季疏桐和香传早已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小宫女的鼻子已经吸入一点药粉,她话还没说出口,便立即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偏殿人少,此刻四处一个人影都没,她们的这些动作也没人发现。
香传赶紧将小宫女拖入殿内,关上门,安排好后,季疏桐和香传从旁边的小路,离开了裕宁殿的偏殿。
她们一路走到玉兰殿,玉兰殿是皇宫里的一处冷宫,外界传言说是前些年,这个宫里曾闹过鬼,皇帝请还了法师在此施法布阵后,此处也就成了荒地,多年年久失修,无人居住。
二人走到了玉兰殿门口,玉兰殿门口杂草长了有半人高,阴风吹过,发出一阵稀疏声。
弦月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她向季疏桐拱手道:“姑娘,人就在里面。”
季疏桐轻声问道:“没被发现吧?”
“没有,奴婢离他们有段距离,他们并没有发现奴婢。”
季疏桐接着问道:“他们动手了?”
弦月摇头道:“奴婢不知他们是否动手了。”
季疏桐低头,心里有了些猜想,她对身旁香传道:“弦月,你去按照我的计划去向太子搬救兵,等下就围在院外。”
弦月立即明白季疏桐的意思。
原来,今日一早,季疏桐就把她的计划告诉了香传和弦月,季疏桐曾在太傅在世时,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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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书房里见过一张密信,那张信纸上写着萧顾鸣会在今日冬至节的宴会上,刺杀当朝光禄勋王清,而刺杀地点就在冷宫的玉兰殿。
季疏桐从昨日就开始谋划,打算趁着今日夺回太傅留给她的遗物,只要她找到萧顾鸣谋害当朝命官的证据,便可用这威胁他让他交出太傅留给她的遗物,方才萧顾鸣在走的时候,季疏桐就让弦月去跟着萧顾鸣了。
她做这一切,为的就是拿回太傅留给她的东西。
“好,那姑娘呢?”弦月道。
季疏桐看向玉兰殿的院中,道:“我去会会他。”
香传道:“姑娘,奴婢跟你一起去。”
季疏桐点头,往院中走去,冷清的玉兰殿大门紧闭着,季疏桐走到殿门口,还没有所动作,门吱呀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还没等她看清里面的情形,季疏桐就被一只手一把拽进玉兰殿。
香传还被留在门外,大门被人从里面关上,香传见季疏桐被拽进去,心下一急,伸手使劲去拉那门,门却怎么都打不开,门已经被里面的人给锁住了。
“姑娘!姑娘!你怎么样?”
香传一遍拍着门,一边喊着,她正着急着,突然她的背后被人使劲一敲,她就晕了过去。
门外的北掬拍了拍手,一脸不屑道:“大吼大叫的,聒噪。”
玉兰殿内,如死一般的寂静,有一少年和一少女正在僵持着。
季疏桐环视了四周一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她的手臂此刻被萧顾鸣死死拽着。
她被攥得有些吃痛,使劲想挣脱开来,只要她一用力想脱开萧顾鸣的束缚,他就攥得更紧。
季疏桐抬眼瞪着萧顾鸣,冷冷道:“放手。”
萧顾鸣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松开了手。
还没等季疏桐缓口气,萧顾鸣又拿着一把剑抵在季疏桐的脖梗上。
“季姑娘很喜欢跟踪人?”他靠近季疏桐一步,季疏桐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给逼到了门框上,他们二人离得近,季疏桐能闻到他身上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季疏桐并没理他的话,她也不怕萧顾鸣的剑。
季疏桐扫了一眼那躺在地上的尸体,道:“侯爷胆子挺大,敢在宫中杀人,杀的还是朝廷命官。”
“季姑娘胆子也挺大,敢来这,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季疏桐转眸看向萧顾鸣,道:“我已经让弦月去向皇上报信了,你可以杀我,但你也活不成。”
“杀害朝廷命官,这是重罪,等弦月去请皇上过来,马上就会有人包围玉兰殿,到时候我们谁也逃不了。”
萧顾鸣盯着季疏桐的眼睛,季疏桐的眼睛生得十分漂亮,眼型很温柔,黑色的眸子里黑的发亮。
他沉默了片刻,道:“既然我要死了,那便拉你一同下地狱吧。”
他方才在殿内杀完王清后,就听见有人往玉兰殿的方向过来,他自小耳力就极好,脚步声自然也能听见,他走向窗户,借着窗户上破了的窗纸,看清了门口的来人。
那个姑娘一身素色衣袍,模样清秀,身姿窈窕。
是季疏桐。
她会来这,让萧顾鸣觉得很奇怪,所以他让北掬从窗户外翻了出去,他想看看季疏桐到底要做什么。
11. 第 11 章
可谁知,季疏桐不仅来了,还早有预料知晓他会在这杀人,还去请了皇帝,她这是打算跟自己斗个你死我活不成?
啧,麻烦。
萧顾鸣心里长叹一口气,季疏桐是如何知晓他会在这杀人?还找到了这里,这是他心中的一大疑问。
“侯爷想死,可别拉上我。”
季疏桐的语气很轻:“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只要你将父亲的遗物归还给我,我就将今日之事都给通通忘掉。”
萧顾鸣有些意外,原来她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太傅留给她的遗物。
也是,在她的眼中,想必没有人能比她的阿父更为重要了。
他沉默片刻,道:“季姑娘不是已经派人去请皇上了?如今我们做这交易又有何用?”
季疏桐笑了笑,道:“弦月是我的人,我说让她不要来,她就不会带皇上前来,侯爷以为…我没有做两手打算吗?”
萧顾鸣没出声,因为他知道,像季疏桐这样聪明的女子,来之前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了。
用他阿父的遗物换来他的安全,听起来是一件很不错的交易。
可惜,他不吃这一套,他的目光猛地冷冽下来,漆黑的瞳孔照映着季疏桐的轮廓。
他将手中握着的剑,朝季疏桐的脖子前更近了一些,剑与她的脖颈只差一毫。
二人离得很近,萧顾鸣能闻得她身上飘出的淡淡香味,是栀子花香。
好像从他认识季疏桐起,她的身上一直都是这股栀子花的味道。
只听他冷道:“如果我说不呢?如果…我要杀了你呢?”
季疏桐很了解萧顾鸣,他知道萧顾鸣隐忍多年,一直有自己的筹谋,而他也绝不会轻易放弃,他苦年筹谋多年的位置的。
她道:“你不会的,你不会杀我,因为你不会放弃你图谋的一切,你不会甘心自己多年筹谋,却因我而化为乌有。”
萧顾鸣冷笑一声,他们总是比对方更加了解彼此。
“算你说的有理。”他话锋一转,盯着季疏桐道:“不过,我为何要与你做交易?”
“先不论你说的是否是真的,就算说的是真的,你已经让人去禀告了皇上,你又有什么方法能够让皇上不怪罪于我。”
门外的北掬将耳朵贴在门上,想听里面的动静,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
玉兰殿虽然破烂不堪,但这门隔音能力是真的好,北掬撇了撇嘴,转过身子,守在门外。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香传抱怨道:“你家姑娘可真是阴魂不散,都能亲自找到这来,还耽误侯爷的大事。”
玉兰殿内,阳光透光窗棂照进殿内,空气中飘着粒粒细小的尘埃。
季疏桐脖前还有着一把冰冷的剑,她轻声道:“只要你答应与我做交易,将阿父的遗物归还于我,我能保住你,不会让皇上知晓这一切,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至于你因何要杀光禄勋,我不会过问。”
萧顾鸣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为何就如此笃定遗物就在我手中?”
太傅去世时,他确实在他的手中发现了一个小木匣,他拿走那个木匣后,发现木匣原来是五行机关盒,他破解多日,还是没拿打开那个木匣。
季疏桐:“遗物在不在你手中,我相信侯爷比我更清楚。”
萧顾鸣盯着她看了半晌,低下头,从袖子里面取出一个四方,小巧的木匣,木匣上还刻着一朵栀子花。
季疏桐一眼就认出那是何物,那是太傅生前亲手做得五行机关盒。
之前太傅做这个五行机关盒时,季疏桐还在一旁见过,她不会认错的,她阿父留给她的遗物,就是这个五行机关盒。
“这是我阿父的东西。”季疏桐道。
萧顾鸣见她的反应如此迅速,不由地暗暗感叹,原本他是想着用这个木匣,去换她的九州图的,所以他才将这个木匣带走了。
萧顾鸣道:“季姑娘要与我做交易,那我也同季姑娘做一个交易,季姑娘将九州图给我,我便将这个木匣交给你。”
季疏桐目光看向那个五行机关盒,事到如今,萧顾鸣还在与她讨价还价,九州图肯定是不能交的。
看来,她只能用那个方法了,她从袖口里掏出一把药粉,直往萧顾鸣的身上撒。
这包药粉她藏了一路,一直放在袖子里面,如今算是派上用场了,她为了对付萧顾鸣,还特意往药粉里塞了双倍的软筋散,不管是武功多么厉害之人,只要沾染了一点,即刻就会浑身无力,武功也使不出来。
萧顾鸣见她的动作,立即捂住了鼻子,可是为时已晚,他已经吸进去了一点。
顿时,他感觉身子发软,身上没了力气。
萧顾鸣拿剑的手越来越使不上力,只听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季疏桐见此知道是药效发作了,她从被他围堵在门框上的那只手下,溜了出来。
她对他微微一笑,趁机拿走了那个木匣。
只听她缓缓道:“你拿什么跟我做交易。”
萧顾鸣想要阻止她,可惜他一点力气也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疏桐拿走那个木匣。
两次,他已经中了两次季疏桐给他下的毒了。
此女真是个恶毒的姑娘。
季疏桐得手后,转身打开门向门外走去,萧顾鸣愣在原地,他看着季疏桐的背影。
少女身姿纤细,伴随着她的步伐,发尾上的红丝带也跟着飘扬着。
门外的北掬见门打开了,立即走上前,准备迎接萧顾鸣,但走出来的却只有另一人。
北掬看了眼季疏桐,见她浑身上下安然无恙,心情还看着很不错的样子,问道:“你怎么出来了,我家侯爷呢?”
意识到事情不对,他上前控制住季疏桐,“你把侯爷怎么样了?”
北掬深知季疏桐不是个简单小姑娘,毕竟她之前可有过亲手捅伤萧顾鸣的先例。
季疏桐正准备答话。
却听殿内传出少年的声音,“北掬,将她给捆了,带回侯府。”
北掬得了令,立即从身上掏出一根绳子,紧紧地绑着季疏桐的双手。
他看见季疏桐手中的木匣,感觉似曾相识,北掬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在哪见过呢?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一拍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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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这不是侯爷的东西吗?他曾经在侯爷那里见过。
他看像季疏桐的眼神又带了点别的意味,这可恶的小娘子,还敢偷取侯爷的东西。
季疏桐被北掬牵制着,她看向殿内,只见少年大步踏出殿门,步伐稳健,神态自若,一点都不像中了软筋散的样子。
他没有中毒。
怎么会,他怎么会没有中毒。
萧顾鸣走到季疏桐面前,将不屑都摆在脸上,睨视她一眼道:“季姑娘以为,我栽跟头了一次,还会栽跟头第二次吗?你的这些小伎俩,我早就看清了。”
季疏桐心下一凉,她漂亮的眉头皱起,是她大意了,她早该想到,萧顾鸣此人中计了一次,往后肯定会多加提防。
她后悔了,她方才该用剧毒的。
软筋散已对他无用了,香传还倒在地上,弦月又去找温临川了,那么她该如何做?
她正准备说话,后颈却被人用力一敲,顿时她晕了过去。
*
等到季疏桐再醒过来时,天已渐黑,月光渐渐爬上树梢,寒冷的冬季总是雪多,天上渐渐又下起了小雪。
侯府的一间角房内,刚换上的油灯正在燃烧着,榻上的季疏桐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后肩,吃力的环顾四周一圈。
萧顾鸣这个卑鄙小人,竟敢暗算她。
季疏桐感觉到自己空落落的手,她的神情变得慌乱起来,她的木匣子去哪了?
她跪坐在榻上,四处寻找一番,最后目光停留在了榻前的小木桌上。
小木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旁有一盏烛台,微黄的烛光映在木匣的一侧。
季疏桐目光一滞,她伸手拿起那个木匣,借着烛光能看见木匣上方刻着的那朵栀子花。
她要指腹摩挲着栀子花的刻痕,望着虚空,面前突然浮现出季光耀在雕刻木匣的画面。
季光耀笑容温和,他用他那充满着慈爱的眼神看着季疏桐,他柔声道:阿梧,快看阿父给你雕的栀子花。”
“阿父……”
季疏桐感觉眼睛发酸,她的眼眶里泛着泪花,泪水顺着她的脸庞,啪嗒啪嗒掉在床榻上。
不过一瞬她又振作起来,她擦干眼泪,用手摸上了五行机关盒的机关处,这个盒子的解法,季太傅是告诉过她的。
直觉告诉她,季太傅肯定在盒子里给她留了东西,当初季太傅是这样与她说的:“为父在五行机关盒里,给我们阿梧留了东西,等阿梧长到十六了,可一定要去看看。”
可她现在等不了十六了,因为她阿父违约了,他没有活到她十六岁那年,也没能亲口告诉她木匣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季疏桐按照记忆里的解法,打开了五行机关盒,只听盒子响了一声,机关就被打开了,五行机关盒是榫卯结构,打开后就变成了几块木块。
她想过很多种盒子里东西的可能。
没想到竟然是一封信。
那是一封没拆开过的书信,上面是阿父的笔迹,字迹却不如往日有劲。
信的封面上,写着阿梧收。
仔细一闻,还能闻到阿父常用的墨汁的味道。
12. 第 12 章
季疏桐环视了四周一圈,她所在这个房间里的摆设,与她那日去萧顾鸣的茶室有点相似,就比如她面前的这张矮桌,和萧顾鸣茶室里的那张矮几,就是出自同一种木料。
萧顾鸣这是把她拐进侯府了?
她看了一眼信纸,也不知道弦月她们怎么样了。
季疏桐低头将那封信的封条撕开,既然是她阿父留给她的信,那她应当好好查看一番。她取出信封里面的信纸,将垫在一块的信纸展开,认真地看。
信上写着:
“阿梧,阿父时常与你说,为人臣子,要忠与君主,尽君之事,我们季家满门忠烈,侍奉陛下多年,忠贞不二,季家上下皆是言而有信之人,为父曾在十年前,向皇帝许下辅佐太子一统天下之诺,阿父如果不在人事,则需要你为阿父完成诺言,阿梧,不要忘了季家的使命。”
原来信中的内容是这个。
季疏桐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她的阿父一生辅佐君子,任劳任怨,绝无二心,没想到他至死留下的最后一封遗书,也是和太子以及江山有关的。
她看完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塞进衣襟内。
曾在季疏桐年幼时,她和太子以及萧顾鸣,三人就受季太傅的教导,他告诉他们为人臣子,要忠心于天子,忠于自己的国土,行忠君之事。
她从小受季太傅耳濡目染,信中的这些话看起来倒也确实像是她阿父会说出口的。
不过,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通,她阿父怎会在十年前就写下这封信。
总不能是他早有预料,提前知道他会在辅佐太子一统天下之前就身故了?
按常理来说,辅佐太子一统天下是她阿父的责任,他又怎会早早在十年前就写下了这封书信。
正当她思索时。
“季姑娘,季姑娘。”门外传来一阵女子的敲门声。
季疏桐看向门口,只见一婢女打扮似的女子推开房门,走进屋内。
季疏桐看见那走进来婢女的样子,脸上皆是不可思议。
如果是一名普通的婢女,季疏桐并不会感到奇怪,因为如果她要是敢对自己不利,她的身上还有一些药粉,大不了就把她毒晕过去。
只不过目前的这个婢女……竟与她那日来侯府假扮的婢女长得一模一样。
她记得那日弦月将人绑走后,她让弦月将那个婢女送回家了,如今她又怎会出现在了侯府。
“季姑娘,你醒了?奴婢给你送了点吃的,尝尝快来吧。”婢女走上前,将手中的食盒打开。
她取出里面的几碟菜肴,放在了桌上。
季疏桐盯着她看了一会,才道:“我不是让弦月送你出府了吗?你怎么还在这?”
婢女听到这话,一脸茫然道:“季姑娘说的什么话,奴婢一直在侯府,从未离开过。”
季疏桐道:“那日我让弦月将你和另一名婢女绑走,假扮成了你们,顺便送你们出了府,怎么会没离开过?”
婢女默默擦了擦背上冒出的冷汗,季疏桐说的这些话不是她不记得,是她不能说啊!
那日季疏桐虽然派人把她们放回了家,但没多久萧顾鸣的人就找了回来,他们把她捉回了府,婢子私自出逃,可是死罪,要是被主人家发现了,少不了一顿毒打。
就在她们以为自己要小命不保时,萧顾鸣却惩罚她们二人,还向她们许下了三倍工钱,让她们继续在侯府做事。
并且要求她们不能将那日季疏桐绑走她们,并假扮成她们的事说给任何一个人听。
否则……想到这她打了个冷颤,连忙摇头道:“季姑娘记岔了,奴婢从来没有离开过侯府,更不识什么弦月。”
她将筷子递给季疏桐,道:“姑娘还是用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季疏桐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语气虚浮,眼神躲闪,下意识的反驳,种种迹象表明……她在撒谎。
她为什么要撒谎?
除了有人威胁她,季疏桐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不用想季疏桐都能猜到她是受何人胁迫,除了那位卑鄙无耻的小人,还会是谁?
想到萧顾鸣,她就一肚子火,这木匣子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明明是她的东西,她还要想方设法地拿回来。
要是他将东西直接交给她也就罢了,偏偏还把她给绑了,关到侯府里。
实在是太无耻了。
她下次要是见到他,一定要将毒药全都喂到他嘴里,看看他的心肠有多黑。
婢女见季疏桐没动作,且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又道:“姑娘?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季疏桐扯了扯嘴角,假笑道:“没事,就是想杀人了。”
季疏桐说话的声音有点小,到最后几个字她已经听不见了。婢女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像是没听清她说的话一样,问道:“季姑娘你说什么?”
季疏桐走下了榻,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才道:“没什么。”
她将排骨送入嘴中,咀嚼起来,排骨是糖醋排骨,不过没有甜味,出乎意料的合她口味。
她自小不喜欢吃甜食,寻常的糖醋排骨她觉得太甜,从来不吃,今日的这份糖醋排骨没有一丝甜味,合她胃口。
一块排骨吃完后,她又夹了一块。
婢女见饭菜看起来很合她胃口的样子,问道:“季姑娘,这盘糖醋排骨味道不错吧?
季疏桐微微点头,没说话。
确实还不错。
见她点头表示承认后,婢女又道:“侯爷与奴婢说您不喜欢吃甜的,所以奴婢在做这道菜的时候,特意没放糖,生怕不合您的口味。”
她松了口气道:“还好您喜欢吃。”
季疏桐在听到那个人的称呼后,顿时又没了食欲。
她咀嚼饭菜的嘴巴一顿,随即放下筷子,“吃饱了。”
婢女见她这样,诧异地问道:“诶?姑娘吃饱了吗?不再吃点?”
“不吃了。”季疏桐转身离开了桌上。
婢女见她这样,只好低头收拾碗筷,“那……好吧。”
收拾完碗筷后,婢女拿起食盒,轻轻推开门,准备出去了。
季疏桐叫住了她,“等等。”
她停下动作,转过头望向季疏桐,“怎么了季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季疏桐问道:“他把我关在哪了?我还能出去吗?”
婢女想了想摇摇头,如实禀告道:“不能,季姑娘如今在侯府的后院里,如若是想离府,则需要经过前院,但是前院有许多护卫把守,季姑娘是出不去的。”
季疏桐暗自在心里把萧顾鸣骂了一通,然后道:“我知道了,你走吧。”
闻言,婢女打开了门,凉风即刻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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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吹得屋内的纱帐纷纷摇晃。
门外,雪花渐渐飘落,一些雪花伴随着打开的大门,被风吹进了一些到屋内的地板上。
婢女长叹一口气道:“又下雪了。”
她拿起屋檐底下的一个油纸伞,把伞撑开,踩着屋外地上的雪向外走去。
屋内只剩下了季疏桐一个人,她望着门外纷纷落下的雪,想起了某桩旧事。
那是萧顾鸣来到太傅府上的第一日,那日也下了一场像现在这样的雪……
“小哥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穿多一点。”太傅府内的小花园里,有一身披一件白色大氅的小女娃娃,正在和一个小郎君说话。
小女娃娃生得粉雕玉琢,皮肤很白,长得很漂亮。
她昨日听她父亲说,府上会来一个新的小郎君,以后就和她与太子一同念书。
她十分好奇来的会是一个怎样的小郎君,于是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等他过来。
没想到天上却下起了雪,她只好站在院中的那颗大梅花树下躲雪。
等了一会,她看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英俊小郎君,从院门口走了出来,走到了梅花树下。
她见他穿得单薄叫住了他,问他话。
小郎君没说话,只低头沉默。
小女娃娃看向那个小郎君,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你没有大氅吗?”
天气太冷,她说话的时候,从嘴巴里吐出圈圈白雾,飘上空中。
站在她对面的那个小郎君容貌俊美,个子也比她高一个头,就是身上穿得是一件过时的秋装,看着也太单薄了些。
他在家中不受重视,身上的这件秋装还是前年秋天,他生辰之时王氏给他买的生辰礼。
他看了一眼面前小女娃身上的雪白大氅,她的大氅洁白无瑕,看着就做工精细,是花大价钱买的,雪白的大氅上,连一点尘土都不见。
他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像她这种富贵人家的小女娘,在家一定是被千娇万宠长大的,身上穿的自然不能和他这种人比。
她一定是看不起他,想要嘲笑他罢了,他想。
想到这,小郎君摇了摇头,道:“我不冷。”
小女娃看了一眼见那冻得通红的双手,噗呲笑了一声:“还说不冷,你看看你的手,再看看你的耳朵,都红啦!”
小郎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整个人更羞了,他脸红得厉害,怒道:“我才没有!我一点都不冷!”
小女娃又笑了笑,这回她没说话了,她伸手解开身上大氅的带子,脱下大氅,将大氅抱在怀里,走向小郎君。
“这个给你,穿上这个就不冷了。”
小郎君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雪白大氅,连忙摆手道:“我不……”
他话还没说完,小女娃就将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还给他系了一个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后,小女娃颇为满意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挺适合你。”
接着,她问他道:“我叫阿梧,你叫什么?”
小郎君愣了一下,在她靠近的时候,不自然地将自己手微微握成了个拳。
她看着面前笑得灿若桃花的小女娃,改了心中的偏见。
不对,她好像与别人不同。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一双眼睛十分清澈,瞳孔里面倒映着小女娃的脸,他轻声道:“我叫阿屹。”
13. 第 13 章
季疏桐的目光落在敞开大门的院中,神色微愣,巧的是在这个院子中间,也有一颗很大的梅花树。
满天飞雪中,院中那颗大梅花树枝上一点红,有些树枝都被白雪所覆盖。
她愣神了一会,迈步向院中走去,季疏桐的脚刚踏出门槛时,天上的雪却下得没方才那么大了。
她走向院中的那颗梅花树,站在树底下,抬头仰望着枝头那朵梅花。
看这颗树的枝干,应该有些年头了。
冷风吹起她的裙摆,吹起她发尾上的那条朱红丝带,连带着头发轻轻摇晃着。
雪还在下,季疏桐没有打伞,任由着雪落在她的发梢。
“季姑娘,赏梅呢?”从她的身后传出一声少年的声音。
季疏桐身子一僵,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如此不讨人喜的声音,除了那个卑鄙小人又还会是谁?
她转过身,装做没听见他似的,目不斜视,看向前方,往前走了一步,她看都没看萧顾鸣一眼,就要离开这里了。
就在季疏桐与他擦身而过时,萧顾鸣又出声了,他道:“季姑娘这是要跑到哪里去?”
萧顾鸣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戏谑道:“总不能是聋了,所以听不见我说话。”
听见他这么说,季疏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轻笑一声,道:“原来这还有个人啊,我只当是个鸟雀在叽喳个不停,所以没听见。”
她扫了一眼萧顾鸣身上穿的官服,朱红色的官服被打理得十分齐整,他的头上还带着官帽,看样子是刚下朝回来,连官服都还没换。
皇帝器重萧顾鸣,给他了一个车骑将军的官职,平常也只用管理京师兵卫,这是个旁人都羡慕不已的差事。
“原来是明昭侯,对不住,多有失礼。”她欠身施了一礼,轻声道。
萧顾鸣被她这阴阳怪气的一顿话,给弄得云里雾里的,他无话可说地沉默了一阵。
正好一阵风吹过,吹起梅花树上的花瓣落了下来。
萧顾鸣的目光落在那片片被风吹落的梅花上,他抬眸看了一眼上面的梅花树,再看了一眼树下的少女,思绪渐渐飘向远方。
他站在原处,微微发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看到季疏桐站在这里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同样的梅花,同样的雪天,同样的人……不对,人已经不相同了。
那时的他天真,与如今这个站在季疏桐面前满是阴谋算记之人,可以说是毫不相干,季疏桐有一句话说得对,他们二人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们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如今他们是彼此的敌人,他是杀害她父亲的怀疑对象,而她的身上有他想得到的东西。
那时,他们二人虽很不对付,总是处处较劲,但心里是真真欣赏对方的。
稚子和幼女之间的约定本就做不得数,迟早有一日,他们二人会兵刃相见。
季疏桐见他没说话,又问:“侯爷打算帮我关在这里几时?”
“等到弦月向皇上禀明时,定要治你的罪,无故绑架官家姑娘,可是要被关廷院的。”
萧顾鸣笑了笑:“你的婢女那边,我已经告诉她了,如果想要你活命,则不能泄露出半点你侯府的消息,否则……我即刻就杀了你。”
“放心吧,等你什么时候交出九州图,我什么时候就放了你。”
季疏桐瞪了他一眼,道:“恐怕要让侯爷失望了,这九州图我是不会给你的。”
萧顾鸣这个卑鄙小人,不仅把他强行带进了侯府,还想要她的九州图,季疏桐真的想拿一包毒粉,将他给毒死过去。
“既然季姑娘不愿,那就继续待在这吧,侯府里的一日三餐,我会让翠儿给你准备的。”
季疏桐没说话,气冲冲地转身向屋内走去。
萧顾鸣看了一眼季疏桐离开的背影,站在梅花树下好一阵,才转身离开了这座院子。
季疏桐回到屋子后,她坐在桌旁的凳子上,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萧顾鸣这个人太无耻了,不仅将她关在侯府,还威胁弦月,威胁她,要她交出九州图。
她想着刚才萧顾鸣那傲慢的语气,想着想着,她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她猛地从凳子上站起。
不行,她绝不能咽下这口气。
季疏桐回想起方才萧顾鸣穿的那身官服,干净整洁。
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好端端地被他关在府里,总是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
像他这样的阴险狡诈之人,又怎能做好官,不如她一把火将那官服给烧了,看他明日还如何上朝。
又过了一会,出去的翠儿她回来了,她将手中的油脂伞收起,随手靠在屋门口上,她拍了拍衣摆上雪,走进屋,关上了门。
门关好后,她拍了拍胸脯道:“奴婢方才走入院中时,撞见了侯爷,可吓死奴婢了。”
季疏桐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对了季姑娘,你方才有看到过侯爷吗?”
季疏桐摇头否认道:“没有,我一直在屋内,未曾出去过,自然是没有见过他的。”
翠儿瞧见了季疏桐发上未融化的雪花,心想,这哪里是没有出门,分明是在雪中已经站了一会了,不然头上那几片雪花又是从何而来。
她心知季疏桐在说谎,却没有拆穿她,只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让翠儿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季疏桐的身上有雪,那她就一定是出去过的,不过她到底有没有见到过侯爷,她不知道,可如果季姑娘出去了,那她就是见过侯爷的,既然是见过的,那又为何要说谎?
季疏桐问她道:“他现在人呢?”
翠儿想了一下,道:“现在侯爷应该换下官服,出门了。”
季疏桐略有所思,官服竟然被他脱下了。
“他现在不在侯府?”
翠儿轻轻关上开着的窗,道:“不在。”
季疏桐又问道:“侯爷的寝屋在哪?你可知?”
翠儿虽然不知道季疏桐为何要这样问,但她点点头,道:“奴婢自然是知道的,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季疏桐笑了笑,道:“你家侯爷为什么将我关在这,你知道吗?”
翠儿想了一会儿,想起那日她听见萧顾鸣与北掬在讨论九州一事,顿时恍然大悟,外界传言得九州图得天下,莫非侯爷也想要九州图?
可侯爷若是想要,为何不直接抢,还需要费这么大劲将季疏桐给关到侯府里,如果是她印象中的那个侯爷,定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说不准就直接威逼利诱了。
翠儿道:“奴婢知道。”
季疏桐点头:“很好,我如今有事找他,既然你知道他在哪里,还请告知我。”
翠儿支吾了半天,不知该不该将萧顾鸣的寝屋位置告诉季疏桐,她只好问道:“季姑娘找侯爷所为何事?”
季疏桐唇角微勾,道:“他不是想要九州图吗?我去把九州图给他。”
翠儿见季疏桐这样说,才敢答应下来,她道:“姑娘,侯爷的寝屋需要出了这里的院子,再一直向东走,等到穿过了一个月洞门,就到了侯爷的院子。”
季疏桐点头,记住了翠儿说的这些话,打开门走了出去。
翠儿站在原地目送着季疏桐离开。
走到门口,季疏桐关上了门,她从衣襟领口处,摸出了一张假面衣戴在了脸上。
明昭侯府季疏桐之前是来过一次的,她对这里的路还有些印象,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一直向东走,等到看见了翠儿所提的月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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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洞门连接着萧顾鸣的院子,明昭侯府内四处有着大量草丛,不过现在都被白雪覆盖,季疏桐正准备走进月洞门里,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姑娘,姑娘。”
季疏桐转眸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这道声音是从附近的一个草丛传来的。
她听到这个声音,心下一喜,立即走到草丛前。
只见一名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女子正蹲在草丛里面。
季疏桐看向那名女子,诧异道:“弦月?”
“你怎么在这?”
弦月小声回道:“姑娘,我那日带着太子殿下来到玉兰殿时,不见您的身影,只在看见了晕倒在地上的香传。等到奴婢把香传弄醒时,香传与奴婢说,您被明昭侯给带走了。为了姑娘的安危,奴婢马不停蹄地赶往侯府,没曾想,侯府守卫众多,奴婢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得以进来。”
弦月看了一眼远处的巡逻的守卫,轻声道:“您快跟奴婢走吧,奴婢已经把后院里的人都给迷晕了,此时是最好离开的机会。”
季疏桐点点头,跟着弦月准备离开,刚踏出月洞门时,她又停下了脚步,对弦月道:”在离开侯府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弦月也停下了步伐,她问道:“姑娘还要做什么?奴婢陪您一起。”
季疏桐看了一眼那扇月洞门,道:“你跟我来。”
弦月点头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月洞门,来到了萧顾鸣的院子,他的院子空旷,就只有几名守卫把守。萧顾鸣这人喜欢花草树木,院中种这几株高大的草木丛。
季疏桐和弦月悄悄藏着草丛里,二人蹲下身子,目光盯着前方巡逻的守卫上,二人屏息凝神,静等着守卫转过身去。
等了一会,那几名守卫要离开这里,去往后墙,季疏桐和弦月趁着这个间隙,赶紧跑向寝屋的屋檐下,听四周没有声响后,二人才放下心来。
她们走到萧顾鸣的寝屋的窗台下,弦月轻轻推开窗门,示意季疏桐先进去。
季疏桐会意,侧身从窗台翻了进去,等到季疏桐进去后,弦月看了眼四周,见周围没人发现,这才翻了进来。
面前是一间布置得十分齐整的房间,季疏桐四处扫视了一番,没有见到那件官服。
屋内的熏香已燃尽,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季疏桐和弦月二人,季疏桐穿过屏风,来到内屋,她四处寻找一番,才在一张桌上看到了那件红官服。
她走上前,拿出藏在她袖口的火折子,点燃后扔到了那件官服上。
弦月站在一旁看着,她看着季疏桐将火折子打开,点燃,再丢向萧顾鸣的官服,明白了她这是要做什么。
不亏是自家姑娘,别人让她吃不了一点亏。
等到她把一切办好时,季疏桐和弦月就离开了侯府。
*
翌日清晨,阳光爬上窗棂,白色的纱帐垂落在地,床榻上的季疏桐还在休息。
院子中的雪停了,日头出来了,将昨日的积雪晒得融化。
榻上季疏桐正安静得睡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季疏桐被这阵敲门声惊醒,她睁开朦胧的双眼,掀开纱帐看向门口。
等到视线清明后,可见来人,是香传。
香传的手中端着一盆清水,她走到床榻边的架子上,将水盆放了上去。
那水看着像是新打的,还冒着点热气。
香传转头看向露出半个脑袋的季疏桐,惊讶道:“姑娘,你醒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来洗把脸,梳妆吧。”
季疏桐下了榻,走到那盆清水旁边,拿起帕子洗了一把脸。
洗完脸后,季疏桐坐在梳妆台前,让香传给她梳头,梳头的时候,季疏桐一直在出神。
14. 第 14 章
香传给见季疏桐梳完头后,见季疏桐一直在出神,停下了手中的活。
那日香传在玉兰殿外醒过来之后,就发现季疏桐不见了,正当她着急的时候,弦月带着太子殿下来了,他们得知季疏桐不见了,也都急个不行。
弦月料定季疏桐一定是被明昭侯带走了,于是她一人偷偷潜伏在侯府外,等着季疏桐的消息,没等多久,太子身边的侍卫来报。
说他们的人发现,季疏桐就是被明昭侯带走的,弦月为了救出季疏桐,摸清了侯府里守卫的路径,趁其不备,潜入侯府,将那一众守卫都给迷晕了。
再然后,香传就见季疏桐和弦月从侯府里出来了。
她看季疏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她还在以为被绑人侯府而气恼。
香传问道:“姑娘,你怎么了?怎么一着直在走神?”
季疏桐将思绪收回脑中,回答道:“我只是在想……那日杀人取心的究竟是谁。”
香传听到这,才松了口气,还好姑娘不是为了明昭侯一事而忧心。
这时,弦月刚好从门外走来,她走到季疏桐面前站定,行了一礼道:“姑娘,衙门那有消息了。”
弦月一直派人在衙门外守着,就在今早,衙门内传出消息,那个杀人取心的恶人,已经被人拿下。
季疏桐听到这话,立即站起身来,问道:“什么消息?”
弦月答道:“守在衙门外的人来报,说近些日子里,在城中杀人取心的那个歹徒,已经被衙役抓获了,说是隔日午时问斩。”
“那此人是谁的手下,你可有查清?”季疏桐道。
“奴婢已经查清了歹徒的身份,此人只是一个长期讯酒的酒鬼,是个无家无亲的乞丐。”
季疏桐的眼眸一淡,语气带着点失落:“你说的可是真的?”
弦月立即道:“自然是真的,奴婢已经把他的身份,和接处给的人都给排查个清清楚楚了,他平日里一喝多,就喜欢与人发生争执,因此衙门里的衙役都警告过他很多次,如今只要他喝个酩酊大醉,就会去杀人取心,犯下大罪。”
“姑娘,奴婢虽然也相信您所说有人在跟踪我们,可事实证明,这醉鬼肯定不会受人指使。”
季疏桐闻言摇摇头,如果真如弦月所说,那个歹徒只是无意杀害银器铺主,那又为何在那么多人中选了银器铺主。
银器铺位处与南巷口,此地人烟稀少,他又是为何会来此处?
季疏桐又问道:“城中另外几具尸体在何处发现的,你可知道?”
弦月摇头,“奴婢不知。”
闻言,季疏桐念道:“不对,这肯定不对,我们一定遗落了什么,他杀害银器铺主,绝对没怎么简单。”
季疏桐向门外走去,道:“走,我们去一趟衙门,去问问别的尸体的发现之处,说不定会有别的发现。”
弦月见她坚持,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跟上前去。
香传见她们二人都往门外走去,还越走越远,立即也跟了上前,“姑娘,你们等等奴婢,奴婢也要去。”
季疏桐上了马车,一路往衙门行驶去,车夫将马赶得快,不一会她们就到了衙门门口。
寒风潇潇,季疏桐的头上戴着顶斗笠,素白色的纱将她的脸遮得严实,风吹起她的头上的白纱,轻轻摇晃。
香传已经上前一步,去与站在门口的衙役商量。
“大人,我家姑娘有事要问县衙大人,还请您去向你家大人通报,让我家姑娘进去。”
衙役抬眼往下看去,见下面的是个戴斗笠的小姑娘,不屑一笑,挥手打发香传道:“去去去,小女娘在这凑什么热闹,我家大人也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说完他转身向后走去,小声嘀咕了句:“姑娘家来衙门打听什么消息。”
香传还要接着说,见他这样,口中的话却是止住了。
她下了台阶,走到季疏桐身边,一脸歉意道:“姑娘……”
季疏桐拍了拍她的手,道:“没事。”
就在她准备与衙役对质时,身边传出的另一个人的声音,打断了她想说出口的话。
“姑娘又如何?我还不知姑娘就不能问县衙大人的话了,县衙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季疏桐转眸看向说话的那人,脸色顿时暗沉下来,因为说话的人正是萧顾鸣。
萧顾鸣像是知道季疏桐在看他似的,转头也看向季疏桐,勾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季疏桐刚和弦月从他的府中逃了出来,还烧了他的……官服,想到这她有些心虚。
她在想,此人莫不是来寻私报复的吧。
衙役听见这话,一脸不耐地转过头,见说话的是一位郎君,道:“这还有人英雄救美,去去去,在这逞什么英雄。”
萧顾鸣身旁的北掬厉声喝道:“大胆,敢对明昭侯不敬。”
明昭侯?
衙役又重新审视起萧顾鸣来,猛然想起,面前这个郎君他是见过的,这是明昭侯,是他万万惹不起的大人物。
想到这他背上冷汗直接流,如果要是得罪了明昭侯,县衙还不得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刚才还不屑一顾的衙役,立马换了一副面孔,他赔笑道:“原来是明昭侯,是小人有眼无珠,不知侯爷来此所为何事?”
萧顾鸣看向旁边的季疏桐,问道:“季姑娘来这是做什么的?”
衙役还在琢磨他口中的季姑娘是谁,季姑娘?
等等,姓季的,还是个姑娘,莫非是那位?
此女看着与明昭侯相识,既是与明昭侯相识的人,又是姓季的姑娘,衙役的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一个人来,那就已故太傅之女,季家姑娘。
若真是季家姑娘……想到这,他看季疏桐的目光都带着点别的意味,万一真是季太傅的女儿,那他这样做岂不是将人家给得罪了。
季疏桐不明白萧顾鸣在搞什么,她不仅跑出来了,还烧坏了他的一件官服,按理来说,萧顾鸣此时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还帮她说起话了,谁知道他这心里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季疏桐根本就不需要他帮自己说话,原本她想着,如果这个衙役不肯放她进去,那她就将自己的身份亮出,虽然现如今她阿父,但有着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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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之女的这个名头,县衙再怎么说,都是要卖她一份面子的。
谁知道半路跑出了个萧顾鸣,也不知他来此有何目的。
萧顾鸣见她没回话,又对那衙役道:“这位是季太傅之女,你家县大人与季太傅生前交好,如今又怎能怠慢了他家姑娘,不过就是问些话而已,还不快去禀告。”
衙役听见萧顾鸣说季疏桐是季太傅之女,吓得整个人都是惨白的,连忙点头答是,逃也似的向里面跑去。
季疏桐见衙役走了,觉得萧顾鸣有点多管闲事,这事明明与他无关,他在这掺和什么。
萧顾鸣嘴角微微一笑,低声道:“季姑娘,我今早准备去上朝,发现自己的官服被猫抓个稀烂,害得我只能让北掬去库房里找了件旧官服换上,旧官服官服潮湿,上面有一股霉味,上朝时,别的官僚都捏着鼻子,往我这里瞟,下朝时,又问我身上怎么一股霉味。”
站在季疏桐身边香传听见这话,忍不住轻笑一声。
季疏桐昨日烧了他的官服一事,香传是知道的,这件事还是弦月告诉她的。
她知道的时候,也只觉得不可思议,不愧是自家姑娘,法子是一个一个的,只是今日听起明昭侯这么一说,突然就觉得好笑,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萧顾鸣投来的目光,香传立即闭上了嘴巴,装做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萧顾鸣叹了口气,道:“这猫如此可恶,害得我在满朝官员面前丢脸。”
是到这,他抬眼看向季疏桐问道:“季姑娘觉得……我该拿这只猫如何做?是杀了呢?还是捆起来叫人把它的爪子给剪了呢?”
季疏桐目光一顿,她透过斗笠上的素白纱帘,看向萧顾鸣。
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又不是那只猫,问我又有何用?”
萧顾鸣道:“是吗?依我看,季姑娘与那只猫很相似,都是一样张牙舞爪的。”
闻言,季疏桐脸色一沉,没说话了。
此人就是卑鄙,在她面前说这一通,在含沙射影些什么。
萧顾鸣打量了她一眼,然后走上前,弯腰在她身侧轻声说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季姑娘,可真是好本事,不仅将我侯府的守卫给迷晕逃了出来,还烧毁了我的官服,我知道你想知道季太傅之死的真相,我如今查到了一点消息。”
季疏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立马转头看向他。
只见他还是一副嘴角带笑的样子,季疏桐心下起了疑,萧顾鸣说他知道太傅之死的真相,莫非是他查到了点什么?
萧顾鸣看见季疏桐的反应很满意,他又道:“我知道季姑娘已经查到我不是凶手了,而我如今查到了一些太傅之死的消息,季姑娘,你想知道吗?”
季疏桐刚准备应答,却听他又道:“想知道,就在明晚酉时的妙景楼等我。”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季疏桐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北掬跟在萧顾鸣的身后往街对面走去。
街对面拴着两匹马,萧顾鸣侧身一翻,坐上了马,他驱赶着马前进,他的身姿修长,逆着光向道路上行去。
15. 第 15 章
等到他们二人走远后,香传迎了上来,她道:“姑娘,明昭侯与您说了什么?”
季疏桐还在琢磨着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就算是假的有一丝可能,她也不能放过。
香传等了她半天,才听她道:“明日酉时,我们去妙景楼一趟。”
妙景楼是建业城最大的酒楼,是达官显贵家的贵人们常去的地方,听闻里面一壶酒都要百两,里面的大厨曾经可是御厨。
没有一点身份,店家还不接客,难道姑娘也想去尝尝整个建业最大的酒楼,做出来的饭菜吗?香传想。
弦月道:“姑娘,可是那明昭侯让您去的?”
季疏桐微微点头,“他说他有阿父之死的消息,让我明日去妙景楼一趟。”
弦月立即道:“姑娘,此人狡诈,恐怕这是陷阱啊。”
弦月对萧顾鸣的印象一直不怎么样,她还对季疏桐少时因为他而跌人池中而耿耿于怀。
那时季疏桐水性不好,等到她将季疏桐给捞出来时,她已经浑身湿透了,当晚就感染了风寒,她虽然不知萧顾鸣与季疏桐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季疏桐总是因萧顾鸣而落水的。
再加上萧顾鸣背叛季太傅一事,弦月对萧顾鸣的印象就更加不好了。
季疏桐却道:“无碍,我的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在他没得手之前,他不会伤害我的,这点我很清楚,你们就将心放进肚子里。”
弦月低下头,没继续说话了。
这时衙役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毕恭毕敬向前一步,笑道:“季姑娘,我家大人有请,您跟我来吧。”
香传不屑的哼了一声,像这个衙役一样看人下菜碟的狗腿子,她向来是瞧不上的。
明明方才还是一副不屑的样子,如今知道了自家姑娘的身份,又换了一副新面孔。
季疏桐很淡定,她依言跟在那衙役身后向衙门里面走去。
待到她们走到衙门里面,见到了那位县衙大人后,那带路的衙役才离开。
县衙大人坐在上头,他端起手中的茶浅尝了一口,茶水滚烫,他在用嘴吹气,想让茶水凉一些。
他一番动作弄完后,才看向站在下面的季疏桐三人,他将茶水搁在桌上,开口问道:“听李衙役说,有个姓季的姑娘,有事要问本官?”
说完,他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下面那个头戴斗笠的姑娘,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位季姑娘?”
季疏桐拿出季太傅生前佩戴的令牌,递给站在一旁的香传,香传接下,上前交给县衙查看。
季疏桐回道:“正是,小女是已故季太傅之女,今日前来,乃是有一要事要向县衙大人打听。”
县衙看了一眼那令牌,见没什么问题,又递给香传,叹道:“既然是季太傅的女儿,那有什么要问的就直说吧。”
季疏桐道:“我想向县衙大人询问一事,近些日子抓捕的那个杀人取心案的歹徒,他总共有害过多少人?”
县衙一愣,他没想到季疏桐来,竟是向他打听这件事的,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他与季疏桐说也无防。
县衙迷着眼睛回想了一番,道:“此人前前后后总共杀害了八名死者。”
季疏桐接着问道:“县衙大人可记得这八具尸身都是在何处发现的?”
县衙摸了摸下巴,思考道:“有七具尸体是在城北的闹市发现的,还有一具,是南城口附近有人报官发现的。”
季疏桐听见这话更笃定了心中所想,她道:“凶手住在城北,平日里害人也是在城北,他又怎会突然跑去城南,还偏偏对城南银器铺的铺主下手,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县衙听完季疏桐的话,顿感背后一凉,他坐直身子,问道:“你怎知那具死于城南的尸首,是银器铺的铺主?”
季疏桐道:“不瞒大人所说,小女就是那日城南杀人取心案的报案之人。”
县衙神色一顿,他招手把站在门外的两个衙役叫上前来。
两个衙役看见县衙的招呼,里立马走上前,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县衙看向站在下面的季疏桐,道:“你去看看,这堂下三人是不是那日南城口,杀人取心案的报案之人。”
衙役得了令,立即应下,他们二人走向季疏桐三人。
其中一人,看了一眼弦月,立即就认出来她是那日来衙门报官之人,他又看向香传和季疏桐,虽然季疏桐头上戴着斗笠,但是她的身形与那日那个戴着面衣的女子相似。
得出结论后,衙役拱手道:“禀大人,这三人确实是那日发现凶案现场之人。”
他指向弦月道:“此人就是那日报官之人。”
县衙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原本他们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那个歹徒给抓住,准备隔日问斩,谁知如今还有这样一番事。
若是像季疏桐所说,歹徒的杀人路径有问题,那此案就不是一件恶意杀人案那么简单了,不排除还有别的可能,比如……是与遇害人有仇,如果是寻仇案那还简单。
就怕是……是买凶杀人,如果是买凶杀人的话,那可就要麻烦一些了,不仅要排查雇他杀人的背后之人,还要大费一番波折。
这万一他背后之人,还是一个他不敢惹的人,那他也就麻烦了。
县衙想到这就不敢继续往下想去了,可面前这人偏偏又是太傅之女,她的背后还有着皇后撑腰。
整个建业上下谁人不知,季疏桐是将来的太子妃,所以这也是个他不敢惹的主。
左右为难,他正苦恼的时候。
却听下面的季疏桐说话了,她的声音清亮:“大人,还请您查清杀人取心案的来龙去脉,如若真的另有隐情,还请大人派人来告诉小女一声,大人办好之后,小女会在皇后娘娘面前,多多美言您几句,此外,我还会想法子,将您家的小郎君送入太平书院参加入学考核。”
县衙听见这话眼前一亮,他老来得子,有一位极为宠爱的小郎君,今年刚好到了启蒙的时候,只是苦于没有好的书院愿意收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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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官不大,若是想将他的儿子送入好的书院念书,必是困难的。
太平书院乃是建业城最好的书院,平日里只允许贵族子弟出身的人进去念书,想进去念书需要参加太平书院的入学考核,如果考上了,便就能在太平书院念书了。
如若是平时他家郎君肯定连入学考核都摸不着,如今有了季疏桐的这句话,只要他家郎君能去参加太平书院的入学考核,无论能不能考上,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这太平书院是季太傅生前一手创办,季疏桐给他一个名额也不是难事。
他这样想着,心中愉悦不少,立即点头应道:“季姑娘放心,查找真凶就是本官的职责所在,本官一定查清这歹徒背后究竟有没有受人指使,将来龙去脉查个滴水不漏,等到一查清,本官就派人向季姑娘禀告一声。”
季疏桐微微点头道:“那就有劳县衙大人了。”
县衙大人笑道:“这有什么麻烦,季姑娘愿意给小儿一个入太平书院的机会,本官感谢姑娘都还来不及,再说了这查案本就是本官的职责,这是应该的。”
季疏桐道:“我只是给你家小郎君一个参加入学考核的机会,他能不能入学,还得凭自己的本事,大人也不必言谢,若是小郎君有能力,能进太平书院,家父也是欣喜的。”
说完,她行了一礼,道:“该问的我的问了,就不多叨扰了,大人之后若是有什么发现,让人跑一趟太傅府就可以。”
县衙忙点头道:“好,那我让人送送姑娘。”
季疏桐轻轻点头,从门外就走进来一名衙役,他伸手迎道:“姑娘,请。”
季疏桐被衙役带出了县衙后,就上了马车,离开了此处,回府去了。
回到府中已是午后,香传去忙着给季疏桐弄饭了,弦月说是得到了一点,那日杀害黄大勇的消息,出门去了。
季疏桐一人静静地坐在院中的石凳子上,她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突然,她听到一阵脚步声,警惕的她立即转过头向身后看去。
只见来人身穿一件明黄色的长袍,五官俊秀,走路时,迎风吹起他的袍摆。
季疏桐见到他,丢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轻拂一礼,道:“太子殿下。”
温临川道:“你没事吧?那日香传与我说,你不见了,我立即派暗卫去寻找你的踪影,这才发现你是被阿屹带走了。”
说到这,他声音变小,静静观察着季疏桐的反应,轻声问道:“你没事吧?阿屹他为何要将你带进侯府?”
季疏桐不知该如何与他解释,她总不能说是她撞见了萧顾鸣杀人,并威胁对方,还被人关进了侯府。
先不说她如何解释自己假装不注意将茶水倒在了衣袖上,然后趁着去换衣的由头迷晕宫女,跑到了冷宫,撞见了萧顾鸣杀人。
就说萧顾鸣想要九州图这一事,她都解释不清楚。
温临川与她和萧顾鸣三人自幼相伴长大,有些事,温临川不知道,可她知道。
16. 第 16 章
季疏桐淡淡笑了笑,道:“不过就是与他发生了一些口角,再之后,他就请我去侯府尝尝,他府上厨子新做的糖醋排骨而已。”
温临川仔细观察着季疏桐脸上的每一个变化,见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面色不改,这才放下心来。
他笑道:“以后若还有这种事,记得叫上我,我也想尝尝他府上新厨子做的糖醋排骨。”
季疏桐面色一顿,道:“殿下,阿屹与我们已经不是同路人了,以后还是少打点交道吧。”
她还清晰地记得季太傅留给她的那封信,那封让她辅佐太子的信,如果说,这是太傅留给她点遗愿,那她是一定要完成的。
而萧顾鸣在这场筹码中,扮演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他对温临川不利,她又该如何做?
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温临川离萧顾鸣远些,他要得到九州图的目的,季疏桐还不清楚,但萧顾鸣投靠了三皇子一派,她是知晓的,倘若他要得到九州图是为了三皇子,那此人的目的昭然若揭。
而她如今要做的是,则是她阿父留给她的那封书信上所言,遵守季太傅与皇帝的约定。
遵守那个助温临川一统江山的承诺。
温临川被季疏桐这突然的一句,弄得有些没有头绪,他问道:“阿梧为何这样说?什么叫阿屹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季疏桐别过脸去,道:“没什么,反正殿下只需记住我的这番话就行了。”
温临川见她这样,心里产生了一些疑虑,不过一瞬,他就只笑道:“那我记住了。”
他又道:“阿梧那日,将母后宫中的小宫女迷晕一事,我都知道。”
闻言,季疏桐转眸看向他,道:“那日我……”
温临川笑着打断她:“无碍,我已经帮你打点好了,母后那边没有疑心,我让人去向母后禀告,说你身子不适,换完衣裙就回府了。那个宫女你也不用担心,我都打点好了,你离开宴席一事,无旁的人知晓,都只以为你身子不舒服,回府了。”
季疏桐没想到温临川安排的如此周全,她谢道:“多谢殿下。”
温临川见季疏桐与他如此见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道:“不必言谢,我就是来看看你人怎么样,听暗卫说你被阿屹带走了,弦月又将你带出来了。”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回宫了。”
季疏桐点点头,向他轻拂一礼,道:“殿下慢走。”
温临川走了后,香传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她站到季疏桐的身边,看着温临川离开的方向,叹道:“姑娘,这太子殿下对您当真十分上心,那日听说您不见了,立马暗中调集他的暗卫去寻找您的消息,得知您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太傅府,依奴婢看,用不了多久,姑娘将会成为那东宫之主了。”
季疏桐扫了她一眼,道:“胡说什么,我与殿下之间都是兄妹之谊,更何况我对那东宫之主,毫无兴趣。殿下关心我,也不过就是因为我是殿下老师的女儿而已,你再胡说这些,被有心之人拿出来作文章,你家姑娘就完了。”
香传笑道:“姑娘,是奴婢多嘴了,饭菜已做好了,姑娘去吃饭吧。”
季疏桐跟着香传去了花厅,吃了几口饭就上床休息去了。
这些日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多,感觉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
*
翌日,季疏桐一觉醒来,竟已经睡到了第二日中午,她坐在床榻上看向窗外的日头,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
她坐了一会后,香传打开门而来,“姑娘你醒了?”
香传走到榻前,道:“起床梳头吧,姑娘昨日不是说今晚酉时要去妙景楼一趟吗?”
季疏桐这才有了动静,昨日萧顾鸣让她酉时去妙景楼等他,说是有他阿父之死真相的发现,虽然不知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是会去的。
她起身下榻,等到梳完头后,用完膳后,她就在府中等到酉时才出门。
马车一路往妙景楼而去,等到了地方,季疏桐和弦月香传下了马车。
三人站在妙景楼门口,向妙景楼看去,妙景楼装潢的贵气十足,红砖绿瓦,金碧辉煌,看着就不像一家普通的酒楼。
弦月抬头看了一眼,悬挂在上面的妙景楼招牌,问道:“姑娘,明昭侯说让您来妙景楼等他,可有说具体位置吗?”
季疏桐摇头,“没有,先进去看看再说吧。”
三人刚准备进去,却被站在门口的小厮给拦着了,那小厮道:“三位姑娘,你们看着面生的很啊,恐怕你们不知,要想进妙景楼,需要交五百两银子的押金。”
这边季疏桐和弦月还没说话,那边香传已经目瞪口呆道:“五百两银子?还没听说过吃顿饭还需要付定金的,你莫不是在诓骗我们不成!”
小厮咂舌道:“诓骗你们做什么,我们这可都是诚信买卖,你去外面随便问问,谁人不是需要交付五百两。”
弦月解开身上的银袋子,交给那个小厮,道:“这里刚好有五百两,那拿着吧。”
香传准又说点什么,被季疏桐拦住了,“我在来之前打听过了,这小厮确实没有骗人,入楼先交五百两,是妙景楼的规矩,我们就不要为难别人了。”
香传撇了撇嘴,没说话了。
小厮接过银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才放她们进去。
三人走进了妙景楼,妙景楼的大厅内里面有着很多张漆红色的木圆桌,两侧有着通往二层的楼梯,往上看去二层是一间间包厢。
季疏桐环顾一圈,都没见那人的身影,她只好站在原地默默等待。
香传道:“姑娘,明昭侯的话能作真吗?万一是故意戏弄您,把您骗到这来,可就不好了。”
季疏桐正欲回答,就听旁边有人道:“季姑娘,我家侯爷在楼上等您,请您跟我来吧。”
季疏桐看向说话之人,发现说话的是萧顾鸣身旁的北掬,这才点头道:“好。”
北掬引着季疏桐三人往二层走去,等到他们到了二层后,北掬又带着她们往二层的一间包厢走去。
到了包厢后,北掬道:“侯爷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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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季姑娘请吧。”
季疏桐轻点头,打开门走了进去,弦月和香传也准备进去,却被北掬拦住了,“侯爷说了,只让季姑娘一人前去,你们就在外面等着。”
香传还要与他争论,季疏桐道:“没事,你们就在外面等我,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就去皇宫找皇后娘娘帮忙。”
北掬脸色一僵,弦月和香传倒是乐意了,弦月道:“姑娘放心,如果侯爷这次还敢将姑娘带入侯府,奴婢一定上禀皇后娘娘,让娘娘为姑娘做主。”
香传连忙跟着点头。
这时,包厢里面传出了一道声音,“放心吧,这次我不会把你家姑娘带入侯府的。”
季疏桐看向包厢里面,月光笼罩下,一扇月洞窗前,放着一张矮桌,矮桌旁的蒲团上正跪坐着一剑眉星目的俊美少年。
少年笑道:“还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吧季姑娘。”
季疏桐走了进去,北掬将门给关上了。
季疏桐人虽然进去了,但她就只站在门口,没有要靠近萧顾鸣的意思。
萧顾鸣伸手敲了敲面前的矮桌,指向他对面的那个空位,开口道:“来坐。”
季疏桐道:“不必了,侯爷只需要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马上就离开。”
萧顾鸣被她的这番话给逗笑了,他浅笑一声,问道:“来酒楼你不吃饭吗?”
季疏桐:“不用,我在府里已经吃过了。”
萧顾鸣放下手中的筷子,轻靠在矮桌上,饶有兴致地看向季疏桐,道:“季姑娘不是想知道太傅之死的真相吗?你来与我吃一顿饭,我就告诉季姑娘。”
季疏桐神色一顿,她看向放在矮桌上的菜肴,心里直道奇怪,这人叫她前来竟只是让她来吃饭的吗?
虽然她心里这么想,但她还是走上前,跪坐在了萧顾鸣对面的那张蒲团上。
季疏桐坐在蒲团上后,并没有要动筷的意思,只静静地看着萧顾鸣。
萧顾鸣撞见她那询问的眼神,道:“先吃饭吧,吃完我就告诉你。”
季疏桐低头看向面前的一桌饭菜,有糖醋排骨、有清蒸鲈鱼、有水晶虾仁,还有几盘精致的糕点。
都是一些她平常会吃到的菜。
萧顾鸣道:“尝尝这个桃花酥吧,是妙景楼特有的做法,外面尝不到。”
季疏桐扫了一眼那盘做成桃花样式的糕点,她从小就不喜欢吃糕点,只因为寻常的糕点都太甜了,面前的这盘粉色的桃花酥,不用尝季疏桐都能想象到它有多甜。
她道:“不必了,我不喜欢吃甜的。”
萧顾鸣道:“这盘桃花酥不甜,我让厨子没放糖。”
季疏桐半信半疑地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桃花的清香顿时蔓延开来,果然,如他所说,这盘桃花酥不是甜的。
萧顾鸣见她吃了,想起他从小就见季疏桐不喜吃甜食。
又问她道:“季姑娘为什么不喜欢吃甜的?”
季疏桐低头沉默了半晌,轻声回道:“因为……我觉得我这一生,一点都不甜。”
17. 第 17 章
萧顾鸣手上的动作一顿,他缓缓看向季疏桐,季疏桐她低着头,他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萧顾鸣愣了一会,思绪渐渐出神,他记得有一年夏日,皇后娘娘来太傅府查看温临川的功课时,赏给了他们几颗桂花糖。
那颗桂花糖很甜,在当时的建业城的孩子中极为盛行,各家的小孩子们都喜欢吃,而季疏桐却是说什么都不吃那颗桂花糖。
从那之后,他就知道她不喜欢吃甜食了,他当时还觉得季疏桐的这个喜好奇怪,因为他还没见过有谁家小女娘是不喜欢吃甜食的。
他家里有个嫡出的姐姐,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出各种甜食,不是各种糕点,就是各种糖块。
萧顾鸣当时在想吃怎么多甜食,就不怕蛀牙吗,季疏桐还是他见到过第一个不喜甜的小女娘。
说来也是,她本就与寻常女子不同,不喜吃甜又怎么了,不过,如今听她这么一说,萧顾鸣对她不喜甜,又有了别的看法。
什么叫作她觉得她这一生一点都不甜?
虽然她出生时丧母,如今太傅又……过身了,她身边没有别的亲人,这么一看,她确实挺苦的。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安慰她,毕竟她的手中还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就这样得罪她好像也不好。
季疏桐低头沉默了一会,又抬起头来,她道:“我说笑的,侯爷就当作没听见吧。”
萧顾鸣看她神色如常,一点也不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一样,心中觉得释然不少,他猛然发现自己方才竟还真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将脑子里的思绪全部抛出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吧,被面前这个小姑娘骗了这么多次,竟还不长记性,还敢相信她的话。
季疏桐见他沉默,开口道:“东西也吃了,侯爷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了?”
萧顾鸣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拿出一个盒子,然后放在季疏桐的面前,他道:“我前些日子发现府中出了奸细,这奸细趁我不备,潜入府中,将太傅留给你的那个木盒给调包了。”
季疏桐道:“不会,那个木盒就是我阿父留给我的那个,木盒上面的栀子花图案,都与阿父雕刻的一模一样,我不会让认错的。”
萧顾鸣道:“盒子没有调包,但里面的书信,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你阿父所写?”
季疏桐回忆起那日看见书信的细节,那封书信的字迹的确与她阿父的字迹相似,但不过跟她父亲相比,那封书信却少了一股劲力,她父亲平日里写字铿锵有力,不会像那封信那样软绵。
而且……想到这,她目光一闪,又想到了什么特别之处。
好在她因为担心书信不见,所以将那封书信随身携带,放在了袖口中。季疏桐低头伸手将那封信拿了出来。
她在萧顾鸣的注视下,打开了那封信,她将信纸展开,凑近闻了一闻,那股熟悉的墨水味,飘入她的鼻间。
她伸出一根手指,用手轻轻擦了擦信上的一个字,出乎意料的是被季疏桐擦过的那个字,立即晕染开来,墨迹染脏了信纸。
季疏桐抬眸看向萧顾鸣,将信纸递到他面前,道:“不对,阿父留给我的那封信,是在十年前所写,这么长的年份,墨迹早该干了,又怎会像这样。”
萧顾鸣看向那滩墨汁,接着指了指他放在季疏桐面前的木盒,示意她将木盒打开。
季疏桐打开木盒,巧得是那个木盒里也躺着一封书信,而且书信的信封与季疏桐给萧顾鸣的那个一模一样。
季疏桐拿起信封,在信封的最上面,也写着阿梧收,怎么会有两封一样的信?
她满心疑虑地拆开那封信,将信纸展开,信上的字迹与季太傅一模一样,一样的铿锵有力。
季疏桐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萧顾鸣,萧顾鸣就只静静地看着她,然后道:“调包的是这封信,不过季姑娘放心,这信我没有拆开看过,作为交换,季姑娘不如就将九州图给我。”
说着说着,他就发现季疏桐有点不对劲,少女的眼眶微微有些红,嘴唇也有些发白,整个人好像都在颤抖。
“你怎么了?”他问道。
季疏桐没有回他,她在看完信上所写的字后,一言不发的将信纸垫好,又放回信封中。
做完这些后,她的眼泪无声滑落下来,长长的睫羽上沾染了一丝水珠。
萧顾鸣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竟有些混乱,他从袖口取出一张帕子递给她,问道:“你哭了?”
季疏桐不语,只接过帕子,低着头,没说话。
萧顾鸣见她不说话,又问道:“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回答他的还是沉默,就在他还要继续问的时候,季疏桐出声了:“九州图的事,我们下次再商量,到时候我会派人去告知侯爷的,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告辞。”
说完,她擦干脸颊上的泪,低头跑出去了。
萧顾鸣看着她慌乱的背影,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反常,什么叫做九州图的事下次再商量,她这是答应将九州图给他了?
要知道,这图可是她的宝贝,他之前用过那么多法子,季疏桐都不愿给他,如今怎么就突然答应了。
他想到季疏桐方才就是因为看见那封信后,才变得如此反常的,他知道了,那封信一定有问题,可惜他并不知道那信中的内容。
信中究竟写了什么?早知道,他就提前拆开看看了。
季疏桐从妙景楼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状态,香传和弦月都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却是一言不发。
就这样,马车驶回了太傅府,下了马车后,三人进了太傅府。
香传见季疏桐这个样子担心个不行,等到了府内,香传就一直追问着季疏桐。
“姑娘,到底发生了何事?您从包厢里出来后,就成了这个样子,可是那明昭侯欺负您了?要是他欺负您了,就尽管跟奴婢说,奴婢会帮你出头的,要是奴婢不行,还有弦月呢,弦月是练过武功的,保准将他给好好收拾一顿。
弦月也道:“是啊姑娘,究竟发生了何事。”
季疏桐强忍着泪水,从袖口掏出了一封信,交给了弦月。
她眼眶微红,就连鼻尖都是红的,她道:“原来……我的毒是阿父下的。”
香传一愣,道:“这怎么可能呢,姑娘,大人他是最疼爱您的,怎么可能会给您下毒呢。”
弦月听到这话却是沉默了,季疏桐的这番话,认她想起了一件发生在十年前的事情。
季家有一张能够统治天下的九州图,传言此图是前朝的骠骑大将军所画,前朝也因为这图实现了统一,好景不长,后来前朝却被南方的一个小国所灭,这天下又分为了三国。
季家的那张九州图,是季大傅的祖父豫旺将军留下的,豫旺将军为先帝打江山,先帝念其功高,故而此给了他这张九州图,想让豫旺将军为他打下江山,让他一统三国。
可惜后来豫旺将军战死,季家就只有季大傅这一个独子,九州图最后落在了季太傅的手中,一时间朝野动荡,先帝意外驾崩,新帝登基,因为这九州图的原因,新帝在一旁虎视眈眈,毕竟没有一个皇帝会放心自己的臣子,手中有着能够一统天下,威胁到他地位的东西。
季太傅为了暂避锋芒,弃武学文,成为了太子的老师,并且向皇帝承诺,他会辅佐太子一统江山。
同年,季夫人生下了季疏桐,在季疏桐还没出生时,大家都在猜测季夫人生的会不会是一个男孩,如果是男孩,季大傅又恰巧有谋反之心,这江山会不会易主。
好在季夫人生下的是一个千金,可伴随着季疏桐长大,她变得越来越聪明,三岁能诗会背,五岁时展现出了她的才华与才智。
弦月望着床榻上的少女,回想起那年深夜,她伴着太傅入宫。
弦月的一身武功是太傅亲手教的,弦月七岁时便跟在季太傅身后练武,学习他的一身本领,学成之后,季太傅便让她去当了季疏桐的贴身侍女,保护季疏桐和安全。
早些年季太傅还是个习武之人,年少时季太傅有着一腔抱负,他想如他的祖父一般上阵杀敌,保卫江土,可惜后来,为了他的家人,季太傅的一腔热血终是化为灰烬。
皇宫内的太仪殿内,新帝永兴帝高座与明堂之上,季太傅看着高座上的皇帝,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臣参见陛下。”
永兴帝扫了一眼下面的季太傅,他摆手道:“起来吧。”
季太傅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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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心里说不清的慌乱,他不知永兴帝这么晚了召他入宫所为何事。
空荡的殿内,只要说一句话,回音就能回荡在整个殿内,听得十分清楚,“听闻太傅的爱女,小小年纪就被称为神童,近日文试小考,川儿都没比过她,可见她如太傅一般,是个才华横溢之人,朕甚为欣赏她。”
说罢,他身旁的王公公端着一盘东西,就往季太傅这里走来。
等到他在季太傅面前站定后,他道:“太傅,这是陛下赏赐给季姑娘的一些小东西,还请太傅收下。”
季太傅目光投向那盘东西,那是一些金银首饰。
永兴帝口中的小考,是他为一些世家贵族以及王公子弟准备的,这次的小考,季疏桐却名列前茅。
以季太傅对永兴帝的了解,永兴帝绝不会因为季疏桐小考赢过了太子,就赐给她东西。
永兴帝送这些东西的本意,是为了提醒他,警告他。
季太傅面色一变,立即沉声道:“陛下,神童一言都是外界的传言,小女年幼无知,并不像外界传言那般厉害,小考一事只是碰巧,文试第一还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才学兼备,卓尔不群,臣虽不知从哪里来的传言,但小女绝对担不起神童之名。”
永兴帝对他的顾虑越来越深,他也是清楚,为此他还抛弃了自己的理想,在朝中当起了太傅。
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明哲保身,九州图是他祖父亲手教给他的,他答应过他祖父要保管好九州图,不能交与旁人,所以他只好去当太子老师,并且答应永兴帝辅佐太子一统天下,用这条件保全九州图和他全家。
可他没想到季疏桐的聪明,却引起了皇帝的不满。
永兴帝听着他的话,面上没什么波澜,今日钦天监向他禀报天象,说十年后江山恐要易主,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永兴帝是坐立难安,为此他召季光耀入宫。
他之所以不让季太傅把九州图上交,便是看重了季太傅的才华,他希望能看见自己的儿子一统江山,所以要求季太傅辅佐太子。
永兴帝的身体状况不好,都是靠着续命丹过日子,他此生的愿望,便是看见温临川能够一统三国,因为这是他死去皇后的遗愿。
他与皇后伉俪情深,他们夫妻十余载,皇后却因病与世长辞,她生前唯一的愿望,便是让他们唯一的孩子,统领三国,最后这也变成了他的念想。
永兴帝阴暗的眸子里藏着杀机,他笑了笑道:“爱卿不必紧张,朕还有一礼。”
说罢,底下的小太监端上前一盘东西,那个托盘里就只有一个小瓷瓶。
季太傅不解地望向永兴帝道:“陛下这是何意?”
永兴帝没说话,端着盘的小太监解释道:“这个叫五月离,是毒师特意调配而成,此毒在世上无药可解,并且如果服毒之人是幼童的话,那她便会活不过十六岁。”
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后,季太傅的心凉了半截,永兴帝的意思是…让他喂自己的女儿喝毒药?
还是无药可救的毒药,这怎么可能,他还不如让他自己喝下这杯毒药算了。
季疏桐是他的眼珠子、命根子,从小到大,他都舍不得让她磕了碰了,怎么会忍心让她服下这样的药,让他这样做,还不如杀了他算了。
他低下头拱手,不卑不亢道:“请恕臣难以从命,臣是绝对不会让小女喝下这杯毒药,如果陛下坚持,那臣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故而要请旨告老还乡。”
永兴帝:“爱卿可以不愿,但朕可就要立即下令赐死太傅爱女了。”
王公公用他那沙哑的嗓音道:“是立即就死,还是能够多活几年,季太傅好生想想吧。”
季太傅十分疼爱他的女儿,他也舍不得她死,如果他不答应永兴帝,那季疏桐也活不成了,他不想让季疏桐死,哪怕现在这样也只是能让多活片刻。
最终,他在皇帝的威胁下,答应让季疏桐服毒。
这些事弦月都是知道的,因为当时她就在宫门外等季太傅出宫,她记得季太傅那晚出宫后,脸色十分的不好,问了一番之后,才得知还有这样的事。
啧,真是个狗皇帝。
这些事除了弦月之外就没人知晓了,就连香传也不知道季疏桐中毒的正真原因。
18. 第 18 章
等到他在季太傅面前站定后,他道:“太傅,这是陛下赏赐给季姑娘的一些小东西,还请太傅收下。”
季太傅目光投向那盘东西,那是一些金银首饰。
永兴帝口中的小考,是他为一些世家贵族以及王公子弟准备的,这次的小考,季疏桐却名列前茅。
以季太傅对永兴帝的了解,永兴帝绝不会因为季疏桐小考赢过了太子,就赐给她东西。
永兴帝送这些东西的本意,是为了提醒他,警告他。
季太傅面色一变,立即沉声道:“陛下,神童一言都是外界的传言,小女年幼无知,并不像外界传言那般厉害,小考一事只是碰巧,文试第一还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才学兼备,卓尔不群,臣虽不知从哪里来的传言,但小女绝对担不起神童之名。”
永兴帝对他的顾虑越来越深,他也是清楚,为此他还抛弃了自己的理想,在朝中当起了太傅。
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明哲保身,九州图是他祖父亲手教给他的,他答应过他祖父要保管好九州图,不能交与旁人,所以他只好去当太子老师,并且答应永兴帝辅佐太子一统天下,用这条件保全九州图和他全家。
可他没想到季疏桐的聪明,却引起了皇帝的不满。
永兴帝听着他的话,面上没什么波澜,今日钦天监向他禀报天象,说十年后江山恐要易主,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永兴帝是坐立难安,为此他召季光耀入宫。
他之所以不让季太傅把九州图上交,便是看重了季太傅的才华,他希望能看见自己的儿子一统江山,所以要求季太傅辅佐太子。
永兴帝的身体状况不好,都是靠着续命丹过日子,他此生的愿望,便是看见温临川能够一统三国,因为这是他死去皇后的遗愿。
他与皇后伉俪情深,他们夫妻十余载,皇后却因病与世长辞,她生前唯一的愿望,便是让他们唯一的孩子,统领三国,最后这也变成了他的念想。
永兴帝阴暗的眸子里藏着杀机,他笑了笑道:“爱卿不必紧张,朕还有一礼。”
说罢,底下的小太监端上前一盘东西,那个托盘里就只有一个小瓷瓶。
季太傅不解地望向永兴帝道:“陛下这是何意?”
永兴帝没说话,端着盘的小太监解释道:“这个叫五月离,是毒师特意调配而成,此毒在世上无药可解,并且如果服毒之人是幼童的话,那她便会活不过十六岁。”
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后,季太傅的心凉了半截,永兴帝的意思是…让他喂自己的女儿喝毒药?
还是无药可救的毒药,这怎么可能,他还不如让他自己喝下这杯毒药算了。
季疏桐是他的眼珠子、命根子,从小到大,他都舍不得让她磕了碰了,怎么会忍心让她服下这样的药,让他这样做,还不如杀了他算了。
他低下头拱手,不卑不亢道:“请恕臣难以从命,臣是绝对不会让小女喝下这杯毒药,如果陛下坚持,那臣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故而要请旨告老还乡。”
永兴帝:“爱卿可以不愿,但朕可就要立即下令赐死太傅爱女了。”
王公公用他那沙哑的嗓音道:“是立即就死,还是能够多活几年,季太傅好生想想吧。”
季太傅十分疼爱他的女儿,他也舍不得她死,如果他不答应永兴帝,那季疏桐也活不成了,他不想让季疏桐死,哪怕现在这样也只是能让多活片刻。
最终,他在皇帝的威胁下,答应让季疏桐服毒。
这些事弦月都是知道的,因为当时她就在宫门外等季太傅出宫,她记得季太傅那晚出宫后,脸色十分的不好,问了一番之后,才得知还有这样的事。
啧,真是个狗皇帝。
这些事除了弦月之外就没人知晓了,就连香传也不知道季疏桐中毒的正真原因。
季疏桐走后,包厢内就只剩下了萧顾鸣,萧顾鸣望着窗外的一轮弯月,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
她方才哭的时候,他竟觉得有些慌乱,就连如今他的心都是闷闷的,说不上来的古怪。
他好像从认识季疏桐起,就见她很少哭过,小的时候,她就算是摔跤了,也不会哭哭啼啼的。
但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哭过,萧顾鸣还清楚的记得,有一次他就见到过季疏桐在哭。
那次,是个阴雨天,季太傅原本在教他们新的古诗词,季疏桐突然倒在了桌上,她的这个举动,把季太傅吓个不轻。
萧顾鸣坐的地方与季疏桐近,他看季疏桐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也很难受的样子。
他就去问太傅季疏桐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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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太傅却什么都没说,只请了医官,将季疏桐带回房去了,萧顾鸣记忆深刻的一幕是,季疏桐被医官带走时,眼底竟有小小的水珠。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哭,第二次是今日,今日她是因为看完那封信所哭。
他低下头,月光照在他的半个脸庞之上,眼里晦涩不明,薄薄的嘴唇轻抿着,一直盯着茶杯出神。
过了一会,北掬打开了包厢的门,他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刚一进门,就气鼓鼓的,他刚在门外可看见季疏桐与她那两个侍女走了。
有的时候,他真不知道自家侯爷在想什么,竟就这样轻易的放她走了,此女可不仅捅了他一刀,不仅给他下毒,还烧了他的官服。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开口问道:“侯爷,九州图可拿到了?”
他这一问,将萧顾鸣的思绪给拉了回来,萧顾鸣微微摇头。
北掬见他这样,气的瞪大了双眼,道:“侯爷居然没有拿到九州图,侯爷就这样放她走了?”
萧顾鸣没说话,像是觉得他有些多嘴,就静静的盯着他。
北掬还在喋喋不休:“侯爷查到了府里出了奸细,并且这奸细还打开了五行机关盒,调包走了盒里的东西,侯爷知道后,为了夺回季太傅留给季姑娘的遗物,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那奸细找到,夺回了遗物,您不是说要用这个遗物为筹码,与她交换九州通吗?如今怎么又放她走了。”
萧顾鸣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后,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道:“无碍,那原本就是她的东西。”
北掬见他毫不在意的样子,整个人更急了,他道:“季姑娘不仅烧坏了您的官服,还害的您被满朝文武百官取笑,他不仅还得您丢了颜面,还捅了您一刀,侯爷难道您都忘了吗?您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那日侯爷出府去寻找府里奸细的下落,等到一回来时,就听翠儿来报,说季疏桐迷晕了府里的守卫,还把萧顾鸣的官服给烧了,好在救火的及时,不然这个侯府都要被烧个干净。
北掬原本想着萧顾鸣会大发雷霆,结果就只是让他出打听季疏桐人在何处,在得知她在衙门后,又带着他前往衙门。
北掬原本以为侯爷要教训她一顿,结果就只是为了将他找到的调包之物拿去与她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