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那位娇娇,被陛下宠疯了》 第1章 误入御前 午后的日头毒辣,将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烤得泛起一层灼目的白光。 蝉鸣声嘶力竭地穿透层层宫阙,惹得人心头燥热。 养心殿外,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数九寒冬。 一众宫人垂首侍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殿内那位正在批阅奏折的主子。 陛下今日头疾又犯了。 早朝时,户部尚书因赈灾银两一事回话稍慢,那本厚重的奏折便直接被掷到了金銮殿下。 现下谁进去伺候,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 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御前的奉茶宫女突发急症晕倒了。 “姝懿,待会儿进去,手千万别抖,眼睛别乱看,放下茶盏就退出来,听见没有?” 尚食局的掌事姑姑压低了声音,千叮咛万嘱咐。 站在她面前的少女,身着一袭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宫装,腰间束着素色丝带,却难掩那一身雪肤花貌。 她生得极美,巴掌大的小脸白腻如脂,一双杏眼水润澄澈,眼尾天生带着一抹淡粉,哪怕什么都不做,也透着股招人疼的娇憨劲儿。 只是此刻,小美人正苦着一张脸,像是要上刑扬一般。 “姑姑,我能不能不去呀——” 姝懿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尾音里藏着怯意,“我笨手笨脚的,万一惹陛下生气了——” 她不想去御前,一点都不想。 她进宫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尚食局多好呀,有刚出炉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还有没人吃的红烧肘子。 她原本盘算得好好的,混到二十五岁,攒够了银子便出宫置办个小院子养老。 可谁知,今日御膳房人手不够,她不过是路过被抓了个壮丁,就要去面对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说什么胡话!这可是御前,也是你能挑拣的?” 掌事姑姑虽语气严厉,但见姝懿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心里也软了几分,叹道,“行了,别怕。陛下虽威严,却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你只要乖觉些,送完茶便出来。” 姝懿吸了吸鼻子,眼圈已经红了一圈,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哦,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捧着托盘的手,指尖用力得都泛了白。 一定要稳住。 姝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送完茶就跑,回去奖励自己吃两个肘子! * 养心殿内。 殿角的四座鎏金兽首冰鉴散发着森森寒气,将外头的暑气隔绝殆尽。 博山炉里燃着极淡的龙涎香,烟雾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褚临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玄色金丝常服,腰束玉带,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冷硬的脖颈。 他五官生得极好,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布满了红血丝,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之气。 头疾发作时,脑中似有千针攒刺,痛得他几欲杀人。 “陛下,茶来了。” 御前总管李玉小心翼翼地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随后给姝懿使了个眼色。 姝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迈开腿,跨进了这道让她腿软的高门槛。 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冰块融化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她走近,一股极淡极淡的甜香气,顺着空气飘散开来。 并非宫中常见的脂粉俗香,亦非熏香之味,而是一种混合着梨花与牛乳的清甜气息,干净,纯粹,宛若春日里刚绽放的第一抹嫩芽。 正在按揉眉心的褚临,动作微微一顿。 那股一直折磨着他神经的尖锐刺痛,在这股香气靠近的瞬间,竟奇迹般地缓解了几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射向来人。 姝懿本就怕得要命,一直垂首死死盯着地面金砖上的花纹。 突觉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似被什么凶猛的野兽盯住了一般。 她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 正好撞进了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里。 那一瞬,姝懿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皇帝生得真好看,但也真吓人。 “哐当——” 因太过紧张,加之腿本就软,姝懿在距御案还有三步之遥时,左脚竟绊到了右脚。 手中的托盘一歪,那盏滚烫的茶水眼看着便要飞出去,连带着她整个人也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着御案扑了过去。 完了。 姝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摔,莫说红烧肘子了,恐是连脑袋都要搬家了。 预想中摔在地上的疼痛并未传来。 腰间骤然一紧,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隔着薄薄的衣料,稳稳地扣住了她的纤腰。 天旋地转间,她并未摔在坚硬的金砖上,而是撞进了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里。 鼻尖萦绕着冷冽的龙涎香,混合着男人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旁的李玉吓得拂尘都掉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忘了反应。 !!!!! 陛下素来有洁癖,最厌恶女子触碰,上次有个宫妃企图假摔争宠,直接被陛下命人丢出了午门! 这胆大包天的小宫女怕是活不成了! 姝懿也觉得自己活不成了。 她整个人僵在褚临怀里,像只被定住的鹌鹑,一动都不敢动。 因极度惊恐,生理性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褚临玄色的衣襟上,瞬间晕开了一小片深痕。 “呜呜——” 一声极细极小的呜咽声,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褚临垂眸,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她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腰肢细韧,仿佛他一只手便能折断。 此刻,这小东西正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那张白得过分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鼻尖红通通的,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连在一起,看起来…… 可怜极了。 怪异的是,褚临心中并未生出预想中的厌恶。 相反,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奶香味更浓了,竟压制住了他的头疾。 他原本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已舒展开来。 “哭什么?”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并未有李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姝懿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只知一味地掉眼泪,身子抖得像筛糠。 她想从这个可怕的怀抱里退出来,可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反因挣扎,在褚临腿上蹭了几下。 褚临的眸色瞬间暗了几分。 他扣在姝懿腰间的手掌微微收紧,制止了她乱动的行为。 “站好。”他命令道。 姝懿被他一凶(其实并没有),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边抽噎一边软软地求饶:“陛、陛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腿软,站、站不起来——” 她是真的站不起来。 太害怕了,腿根本不听使唤。 褚临:“……” 若是旁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早就被拖出去杖毙了。 可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连气都喘不匀的小宫女,褚临竟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无奈感。 就像是养了一只胆小娇气的小猫,稍微大声一点,它便能吓破胆。 “没用的东西。” 褚临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却并未有多少冷意。 他并未松手,反是手臂用力,直接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虽只是虚坐,但也足够让一旁的李玉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李玉。”褚临淡淡开口。 已经吓傻了的李玉猛地回神,扑通一声跪下:“奴、奴才在!” “去换盏茶来。” 褚临随手拿起桌上的帕子,有些粗鲁却并不失控地按在姝懿的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再让人送碟如意糕来。” 李玉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是!奴才这就去!” 没杀头! 也没发火! 甚至还要了点心! 这天是要变了吗? 殿内只剩下两人。 姝懿被那明黄色的帕子糊了一脸,也不敢躲,只能吸着鼻子,透过帕子的缝隙,怯生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不哭了?” 褚临看着她那双哭得水洗过一般的眸子,指腹鬼使神差地在她眼尾那抹淡粉上蹭了一下。 触感细腻温软,像上好的羊脂玉。 姝懿打了个哭嗝,小声嘟囔:“还、还是怕——” “怕也忍着。” 男人收回手,重新拿起朱笔,另一只手却依旧牢牢地扣着她的腰,完全没有放她下去的意思。 他扫了一眼奏折,头也不抬地说道: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御前伺候。何时不怕了,何时再滚回去。” 姝懿一听,眼泪又冒出来了。 留在御前?在这个活阎王眼皮子底下? 那她的红烧肘子怎么办?她的养老计划怎么办? “能不能……不留呀……” 少女小声抗议,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褚临手中的朱笔一顿,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可以试试。 姝懿瞬间闭嘴,怂得彻底。 她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缩在男人怀里,当一个安静的人形挂件。 ——oo—— 【避雷指南】: 女主是真娇气、真爱哭(生理性泪失禁),男主超爱这一挂,主打一个愿打愿挨。 男主守男德,无后宫(摆设都遣散了),身心唯一。 全程无虐,无误会,感情流日常向,适合睡前食用。 考究党误入,无脑小甜文罢了,希望各位小宝看得开心~ 第2章 唯她是药 殿内的气氛实在诡异。 那素来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冷血的万岁爷,此刻正单手批阅奏折。 而那位尚食局送来的小宫女,竟还被圈在万岁爷怀里,小小的一团缩在那儿。 “放着。” 褚临头也没抬,声音依旧冷淡,却比平日里那种随时要杀人的低气压好了太多。 李玉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将一碟精致的如意糕和一盏新茶搁在御案一角,随即便弓着腰退到了博古架后面——当奴才的最高境界,就是主子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得像个死人。 茶香混合着糕点的甜香,在空气中幽幽散开。 姝懿原本还在抽噎,闻到那股熟悉的如意糕香味,肚子却极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却格外响亮。 “……” 姝懿瞬间僵住,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低着头装死。 脸颊到耳尖一片绯红。 完了,御前失仪,这次真的要被丢出去了吧? 她绝望地闭上眼,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颤颤巍巍。 抱着她的男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旋即搁下朱笔,垂眸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似乎真的很怕他,哪怕他什么都没做,她也能把自己吓得半死。 “饿了?” 低沉磁雅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颈间,激得姝懿缩了缩脖子。 她不敢撒谎,只能声若蚊蝇地哼唧了一声:“……嗯。” 中午被抓来顶包,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尚食局今日做了粉蒸肉,她一口都没吃上。 越想越委屈,眼看着那金豆子又要往下掉。 褚临有些头疼。 怎么又要哭了? 他素来没什么耐心,若是换做旁人敢在他面前这般作态,早就不知死过几回了。 可偏偏这小宫女身上的那股梨花奶香,让他那如附骨之疽般的头疾消散得干干净净。 比起头痛欲裂,忍受一个小哭包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褚临伸手,修长的指节捏起一块如意糕。 那糕点做得精巧,雪白软糯,中间点缀着红豆沙,瞧着便甜腻。 褚临从不喜甜食,平日里摆上来也不过是做个样子。 他将糕点递到姝懿嘴边,“吃。” 语调有些生硬,显然是从未哄过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用什么样的语气。 姝懿愣住了。 瞪圆了那双水润的杏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糕点,又稍微偏过头,偷偷瞄了一眼褚临。 陛下这是——在喂她? “朕的糕点,还要朕求你吃不成?” 褚临见她不动,眉头微微蹙起,那种压迫感瞬间又上来了。 姝懿吓得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犹豫,张嘴就咬了一口。 如意糕入口即化,甜丝丝的豆沙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瞬间抚平了心里的恐惧和委屈。 好甜! 比尚食局给掌事姑姑留的那份还要好吃! 姝懿是个典型的记吃不记打,美食当前,那点害怕的情绪稍微退散了些。 她像只囤食的小仓鼠,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着,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丝满足的神色。 褚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戾气,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一块糕点很快下肚。 有些细碎的糕点屑不可避免地掉落下来,落在了褚临的玄色常服上,甚至有几点沾在了他绣着金龙的袖口上。 姝懿吃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看着那些碎屑,脸色刷地一下又白了。 弄脏龙袍——这是大不敬之罪啊! “陛、陛下……脏了……” 她伸出小手,想要去拂掉那些碎屑,却又不敢碰他,玉白手指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眼眶瞬间又红了。 褚临垂眼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袖口,神色未变。 抬起手随意地掸了掸,动作漫不经心。 “脏便脏了,哭什么。”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并未去擦衣服,而是捏住姝懿的下巴,动作有些生疏却并不粗暴地替她擦去了嘴角的残渣。 “还吃吗?” 姝懿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褚临轻嗤一声,干脆将整碟如意糕端过来,放在了御案最顺手的地方——正好是姝懿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自己拿着吃。别发出声音,朕要批折子。”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她,重新拿起朱笔,神情专注地投入到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中。 他就这么拥着她,一手执着朱笔,一手偶尔在她有些坐不稳时,极其自然地扶一把她的腰。 殿内的冰鉴静静融化,日影西斜。 姝懿起初还僵着身子不敢动,后来见褚临真的没空搭理她,胆子便稍微大了一点点。 她悄悄伸出手指,捏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啃着。 男人专心批着折子,却总能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时适时递来茶盏。 吃饱喝足,人就容易犯困。 再加上殿内凉爽宜人,还有那令人安心的龙涎香,姝懿那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 最后,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歪,软软地靠在了一个坚硬却温暖的“靠枕”上。 李玉进来换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让他怀疑人生的画面—— 万国臣服的大雍帝王,此刻正微微侧着头,下巴抵在怀中少女的发顶。 他手中的朱笔为了不吵醒怀里的人,落笔极轻。 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宫女,竟揪着陛下的龙袍衣襟,睡得正香,红唇微微张着,嘴角还带着一丝可疑的水光。 李玉:“……” 他是不是该自戳双目? 就在李玉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时,褚临忽然抬起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双平日里满是冷冽的凤眸,此刻看向怀中人时,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什么时辰了?”褚临压低了声音,嗓音因长时间未说话而有些微哑。 李玉忙用气音回道:“回万岁爷,酉时三刻了。敬事房的人在殿外候着,问今夜是否要翻牌子——” 翻牌子? 褚临眉头微蹙,眸底闪过一丝厌烦。 后宫那些女人,要么浓妆艳抹,要么满腹算计,身上的脂粉味重得熏人,他素来不喜。 刚想挥手让人滚,怀里的小家伙似乎被说话声吵到了,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那股淡淡的奶香味萦绕在鼻尖。 “不用了。” 褚临淡淡道,“让敬事房的人退下。今夜,朕歇在养心殿。” 李玉一愣,目光扫过还在睡梦中的姝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是。那这位姑娘——” “她就在这儿。” 褚临说着,似是觉得怀里的姿势有些僵硬。 他竟直接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双手穿过姝懿的腋下和膝弯,毫不费力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子骤然腾空,姝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下意识揪住男人的衣襟。 她睁开朦胧的睡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软着声娇哼:“别动——困。” 李玉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祖宗! 那是万岁爷啊!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发生。 褚临抱着她走向内殿的龙榻,步伐稳健,声音低沉:“困就睡。再乱动,就把你扔出去。” 话虽凶狠,可那动作,分明是怕把人摔了,稳得不能再稳。 姝懿吓得缩了缩脖子,本能地伸手抱住了他的脖颈。 “不扔——”她委委屈屈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我很乖的。” 褚临脚步微顿。 颈窝处传来温软的触感,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带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酥麻。 他垂眸,看着怀里这个娇气得不像话的小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嗯,是很乖。” - - 第3章 亲手喂膳 这里不似前殿那般威严庄重,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温润的玉器,那张宽大的龙榻更是用极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四周垂着明黄色的鲛纱帐幔,层层叠叠,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暧昧与尊贵。 姝懿被放到龙榻上时,人还有些懵。 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云丝被,鼻尖全是褚临身上那股冷冽好闻的气息。 她呆呆地坐着,两只小手还揪着褚临的衣襟不放,一双刚睡醒的眼睛水雾蒙蒙的,透着还没回过神的茫然。 “松手。” 褚临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那身玄色常服被她揉得有些皱了,领口也被扯开了一些,露出锁骨处冷硬的线条。 姝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这是……龙榻?! “啊——” 她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床角缩去,直到后背抵上了坚硬的床围,才退无可退地停下来。 “陛、陛下……”姝懿抱着膝盖,吓得说话都结巴了,“奴、奴婢该死!奴婢这就滚下去!” 说着,她就要手忙脚乱地往床下爬。 开什么玩笑!睡龙床是要掉脑袋的!而且——而且孤男寡女的,万一陛下兽性大发——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宫里那些老嬷嬷讲的恐怖故事:什么被皇帝临幸后如果不满意就会被做成花肥,什么侍寝时叫得太大声会被割舌头…… 姝懿越想越怕,小脸煞白,小心翼翼一点点往床边挪。 谁知因为太慌张,加上那裙摆太长,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从床沿栽了下去。 “啊——” 预想中与地面的亲密接触并没有发生。 一只手臂横空出世,像是拎小鸡崽一样,轻轻松松地抓住了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提溜了回来。 褚临黑着脸,看着这个笨得无可救药的小东西。 “跑什么?”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股子戾气又隐隐有些压不住了,“这地上铺了地龙,你这么摔下去,是想把脑袋磕傻了赖在朕这里一辈子?” 姝懿被他拎着,脚尖离地,像只扑腾的小鹌鹑。 听到这话,她委屈地瘪了瘪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回尚食局……” “回尚食局?” 褚临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松手,将她扔回柔软的被褥间,随后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属于男人的强烈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姝懿吓得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喷洒在自己脸上的热气。 “进了这养心殿,便是朕的人。” 褚临微微俯首,那双幽深的凤眸紧锁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尚食局那种地方,往后不必再想了。” “可是……”姝懿弱弱地反驳,“我有红烧肘子还在那儿……” 褚临:“……” 那一瞬间,褚临眼底的深沉裂开了一道缝。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见到这种时候还在惦记红烧肘子的女人。 “红烧肘子?”褚临气极反笑,修长的手指捏住她肉乎乎的下巴,微微用力,“朕的御膳房有什么没有?你想吃龙肉朕都能让人给你做,你就惦记那两个破肘子?” 姝懿被迫仰着头,眼泪汪汪:“那、那不一样……那是王大娘特意给我留的……” 褚临看着她那张一开一合的红润小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突然崩了一下。 他喉结微动,眸色变得晦暗不明。 “闭嘴。” 他松开手,直起身子,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转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的玉带。 姝懿原本还在心疼肘子,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瞬间炸毛了。 解、解腰带?! “陛、陛下!您您您要干什么?!” 姝懿吓得往被子里钻,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奴婢、奴婢还小……奴婢还没长开……奴婢……” “闭嘴!” 褚临忍无可忍地低喝一声。 他将外袍脱下,随手扔在一旁的屏风上,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 褪去了那身厚重的玄衣,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清冷矜贵的少年气。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蚕宝宝的小东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过来。”他招了招手。 姝懿拼命摇头,把被子裹得更紧了:“我不!我不侍寝!我还不想死!” 褚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谁告诉这蠢东西侍寝会死? 他大步走过去,连人带被子一把捞进怀里,动作强势得不容拒绝。 “啊——”姝懿惊呼一声,下一秒,整个人已经被按在了他的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听着。” 褚临按住她乱动的脑袋,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朕今日乏了,没那闲工夫动你。你若是再敢乱动一下,朕就把你丢出去喂李玉养的那条黑狗。” 喂狗!又是喂狗! 姝懿瞬间安静如鸡。 她僵硬地趴在他怀里,小声试探:“真、真的不吃我?” 褚临闭上眼,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朕不吃人。睡觉。” 他是真的累了。 连日的头痛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神经时刻紧绷着。 可只要这小东西在身边,那股淡淡的奶香就像是最强效的安神药,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殿内的烛火被李玉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大半,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宫灯,透着朦胧的暖意。 姝懿起初还紧绷着身体,生怕这活阎王半夜突然暴起伤人。 可渐渐的,身后传来了男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姝懿悄悄抬起头,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着褚临的睡颜。 睡着后的他,没了白日里的那股戾气,眉目舒展开来,竟显得格外好看。 那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简直比画上的神仙还要俊美几分。 而且……他的怀抱好暖和啊。 这龙床也好软啊,比尚食局那硬邦邦的木板床舒服了一百倍。 姝懿那点少得可怜的警惕心,在温暖和舒适的夹击下很快溃不成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索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褚临的颈窝里,小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这人虽然凶了点,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至少,他还给她吃如意糕呢。 这么想着,姝懿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内殿时,李玉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准备伺候陛下早朝。 撩开鲛纱帐的一瞬间,这位伺候了两代帝王的总管太监,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只见那宽大的龙榻上,平日里睡觉极其规矩、甚至有些孤僻的万岁爷,此刻正侧身躺着。 而他的怀里,那个叫姝懿的小宫女,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一条腿极其不雅地压在万岁爷的腰上,一只手还搭在万岁爷的胸口,睡得那是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最要命的是,万岁爷不仅没有把人踢下去,反而一手护在她背后,似乎是怕她着凉。 听到动静,褚临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一片清明,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蒙,却也难得的没有半分戾气。 他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小东西,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 见李玉张大了嘴巴正要喊人,褚临眉头微蹙,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嘘。” 他极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小心翼翼地拿开姝懿的手脚,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一个美梦。 起身下床,更衣洗漱。 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上朝时,褚临才回头看了一眼龙榻上那个隆起的小鼓包。 “让她睡。” 他对李玉低声吩咐道,“早膳备些甜口的粥点,这小东西嗜甜。等她醒了再伺候她用膳。” 李玉躬着身子,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找了个奉茶宫女? 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祖宗啊! “是,奴才遵旨。”李玉头压得更低了。 褚临转身踏出殿门,晨光洒在他玄色的龙袍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脚步轻快了几分,连往日里觉得枯燥乏味的早朝,此刻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厌烦了。 因为他知道,下了朝回到这里,还有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在等着他。 - - 第4章 抵足同眠 醒来时,日头早已高悬。 明晃晃的金光透过鲛纱帐那一层层细密的孔隙筛落下来,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粉,在空气中浮动。 姝懿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身下软得不可思议的云丝被,只觉周身被一股温暖又干燥的气息包裹着,舒服得她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软绵绵的哼唧。 她下意识地想要翻个身,将脸埋进那带着淡淡冷香的软枕里继续睡。 等等…… 这被子怎的这般滑腻似水? 这枕头触感冰润,分明是极上乘的暖玉枕。 还有这满屋子清冽尊贵的龙涎香…… 姝懿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明黄色的承尘,还有那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个彻底。 她她她……竟然真的在龙床上睡了一整晚?! 不仅睡了,还睡到了日上三竿?! “完了完了……” 姝懿吓得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衣裳。 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身后,衬得那张刚睡醒的小脸愈发白皙透粉,像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按照大雍宫规,宫女在御前失仪可是重罪,更莫提霸占龙床这等杀头的大罪了。 这若是被那个凶神恶煞的陛下撞见,定是要把她扔去喂那条传说中的黑狗了! 她越想越怕,眼圈一红,光着脚就要往床下溜。 “姑娘醒了?” 一道尖细却透着十二万分恭敬的声音,隔着那架紫檀木嵌玉屏风悠悠响起。 姝懿吓得脚下一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 她惊恐地探出半个脑袋,只见那位平日里鼻孔朝天、连六宫妃嫔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御前总管李玉,此刻正笑眯眯地立在屏风旁。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得像朵刚绽开的菊花,手里还捧着一盆冒着袅袅热气的铜盆,盆边搭着一条洁白的巾帕。 “李、李公公……” 姝懿缩着脖子,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是不是……是不是要被拉出去砍头了?” 李玉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砍头? 我的小祖宗哎,您现下可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谁敢砍您的头?怕是万岁爷都要把自个儿脑袋砍了给您当球踢! “姑娘说笑了。” 李玉连忙将水盆搁在红木架子上,上前两步,却又极其知趣地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着这位娇客,“万岁爷吩咐了,让您睡到自然醒。早膳一直在这儿温着呢,您看是先净面,还是先用膳?” 姝懿愣住了。 没……没发火? 还给留了早膳? 她眨巴眨巴那双水润的杏眼,有些不敢置信:“陛下……没让把我扔出去?” “哪能啊!” 李玉赔着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万岁爷上朝去了,临走时特意嘱咐奴才们不许出声,生怕吵着您。这不,连殿外树上的知了都让人粘了去,就为了让您睡个安稳觉。” 姝懿:“……” 虽然听不大懂,但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 在李玉半强迫半哄劝的伺候下,姝懿迷迷瞪瞪地净了面,又用青盐漱了口。 待她被引到外殿的偏桌旁时,整个人彻底傻眼了。 只见那张紫檀木的小圆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十几道早点。 水晶虾饺晶莹剔透,透着粉嫩的虾仁;蟹粉酥层层叠叠,酥得掉渣;燕窝鸡丝粥熬得浓稠软糯,香气扑鼻;还有那糖蒸酥酪、金丝卷……琳琅满目,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供在案上的艺术品。 而在桌子最正中,赫然放着一碟热气腾腾、色泽红润油亮的——糖醋排骨。 “这……”姝懿没出息地吞了吞口水,眼睛都直了。 “万岁爷说了,姑娘嗜甜,又爱吃肉。” 李玉在一旁殷勤地布菜,声音压得极低,“这道糖醋排骨是御膳房的大师傅特意做的,用了上好的小肋排,酸甜适口,您尝尝?” 姝懿原本还在担心自个儿的小命,可此刻被这满桌子的美食勾得魂儿都要飞了,肚子极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什么砍头,什么喂狗,在排骨面前都不重要了!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拿起象牙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浓郁的酸甜酱汁在舌尖炸开,肉质酥烂脱骨,好吃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一并吞下去。 姝懿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像只在冬日里晒足了太阳的小懒猫,浑身的毛都顺了。 “好吃吗?” 一道低沉冷冽如同碎玉击石般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口传来。 姝懿正啃着第二块排骨,闻声吓得手一抖,那块滑溜溜的排骨直接从筷子上滑脱,“吧唧”一声掉在了桌面上,溅起几滴酱汁。 她惊恐地回头。 只见褚临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朝。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朝服,玄黑底色上绣着沧海龙腾的纹样,头戴十二旒冕冠,长长的玉珠帘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觉一股令人胆寒的帝王威压扑面而来。 他身后原本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却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被他轻轻一挥手,便如潮水般无声退下。 褚临大步走进殿内,冕冠上的玉珠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发出清脆冷冽的撞击声。 “陛、陛下……” 姝懿吓得赶紧站起来,嘴角的酱汁还没来得及擦干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绞着手指头不敢看他。 褚临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块掉落的排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姝懿心头一跳。 完了,浪费粮食,肯定要挨骂了! 谁知,褚临只是抬起手,修长如玉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脆响,语气淡淡:“坐下。” 姝懿不敢不听,只能战战兢兢地重新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儿,背脊挺得僵直。 褚临也不更衣,径直在她对面落座。 他并未唤人伺候,而是亲自伸出那双平日里只批阅奏折的手,取过一只空碗,盛了一勺燕窝鸡丝粥,推到她面前。 “光吃肉不腻?” 他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动作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把粥喝了。” 姝懿捧着那只温润细腻的白玉碗,受宠若惊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陛下给她盛粥? 这若是传出去,她会不会被全后宫的女人用唾沫星子给淹死? “那个……” 姝懿小口小口地抿着粥,鼓起那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勇气,小小声地开口,“陛下,我吃完这个,能不能回尚食局呀?” 空气瞬间凝固。 殿内原本流动的微尘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褚临原本正在夹菜的手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皮,隔着氤氲的热气,目光幽深晦暗地盯着她。 姝懿被看得头皮发麻,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我、我出来太久了……掌事姑姑会担心的……而且我也没带换洗衣服……” “尚食局?” 褚临放下筷子,玉箸碰触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逼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凉薄弧度:“怎么,朕的御膳房比不上尚食局?还是朕这养心殿的床,不如你那狗窝睡得舒服?” “不不不!不是的!” 姝懿吓得疯狂摆手,求生欲极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里好!这里吃得好,睡得也好!” “既然好,那就老实待着。” 褚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并未放入自己碗中,而是直接递到了她唇边,不容置喙地塞进了她微张的小嘴里,成功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唔……” 姝懿被迫嚼着虾饺,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受气的小河豚。 “衣服朕让人给你做了新的,还在赶制,先凑合穿尚衣局送来的。” 褚临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自然,“至于你那个掌事姑姑,朕已经知会过了。从今日起,你便是御前侍墨,归朕管。” 御前侍墨? 那是个什么官?要干活吗?累吗?要起早贪黑吗? 姝懿满肚子的疑问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褚临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 “多吃点。身上没二两肉,抱起来硌手。” 姝懿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纤细但绝对不瘦、甚至有些软乎乎的身材,又看了看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陛下这是……要把她当猪喂吗? 而且,他说抱起来硌手…… 难道他以后还要抱?! 姝懿想哭。 这泼天的富贵,好像有点太沉重了,她这小身板有点扛不住啊! “发什么呆?” 褚临见她不动,眉头一挑,伸出手指在她光洁饱满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快吃。吃饱了,朕带你去个地方。” 姝懿捂着并不疼的额头,含着泪把排骨塞进嘴里。 呜呜呜,排骨真香。 可是陛下真凶。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 第5章 娇气入骨 虽已过了午时最毒辣的时辰,但这盛夏的暑气依旧如蒸笼一般,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御驾仪仗早已在殿外候着。 明黄色的华盖遮天蔽日,两旁随行的宫人手持雉尾扇,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圣驾。 褚临并未乘步辇。 他常年习武,身姿挺拔如松,这点暑气对他而言不过尔尔。 他负手而行,步履沉稳,玄色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帝王威仪。 苦的是跟在他身后的姝懿。 她身上那件尚衣局刚送来的新衣裳,虽是用极软的云锦裁制,透气轻薄,可脚上那双缀着东珠的绣鞋却是崭新的。 新鞋磨脚。 再加上她平日里在尚食局,那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主儿,哪里走过这么远的路? 才刚走出养心殿的宫门,穿过一道长长的夹道,姝懿便觉得脚后跟火辣辣地疼。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嘶……” 姝懿咬着下唇,小脸皱成了一团。 她看着前方那个步履生风的高大背影,心里委屈得直冒泡。 陛下腿长了不起啊? 走那么快,是赶着去投胎吗? 她不敢喊停,只能一瘸一拐地在后面跟着。 额头上很快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打湿了鬓角的碎发,黏糊糊地贴在脸颊上,难受得紧。 前面的褚临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不对。 那细碎的脚步声,从最初的紧跟,变成了拖沓,最后竟有些踉踉跄跄。 褚临脚步一顿,蓦地停了下来。 姝懿正低着头跟自己的脚后跟较劲,冷不防前面的人停下,她刹车不及,整个人直直地撞了上去。 “唔!” 鼻子撞在他坚硬的后背上,酸痛感瞬间涌上眼眶,姝懿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怎么?” 褚临转过身,垂眸看着捂着鼻子眼泪汪汪的小东西,眉头微蹙,“路都不会走了?” 姝懿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一边吸气一边摇头,那双水洗过的眸子里全是控诉。 褚临的视线从她红彤彤的鼻尖下移,落在了她的脚上。 她今日穿了一双藕荷色的绣鞋,鞋尖缀着两颗圆润的东珠,衬得那脚踝愈发纤细白皙。 只是此刻,那原本轻盈的步伐变得沉重,身子也有些微微发颤。 “脚疼?”褚临一针见血。 姝懿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点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疼……鞋子咬人。” 一旁的李玉听得心惊肉跳。 鞋子咬人? 这可是尚衣局连夜赶制的贡品! 也就这位祖宗敢在万岁爷面前这么娇气地抱怨。 褚临没说话。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九五之尊竟忽然撩起衣摆,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陛下!” 李玉和周围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万岁爷不可!这不合规矩啊!” 褚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众人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褚临伸出手,握住了姝懿的脚踝。 掌心的温度滚烫,透过薄薄的罗袜传了过来。 姝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别、别看……脏……” 在宫里,女子的脚是极私密的,怎能让陛下在大庭广众之下触碰? “别动。” 褚临手上微微用力,制止了她的挣扎。 他动作利落地褪下她的鞋袜。 只见那原本白嫩如霜雪的脚后跟上,此刻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甚至还渗出了一丝血丝。 在周围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褚临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尚衣局那帮废物。” 他低骂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连双鞋都做不好,留着手也没用。” 姝懿被他这副凶狠的模样吓到了,缩着脖子小声辩解:“不、不怪尚衣局……是我皮太薄了……” 她是真的皮薄。 以前在家里,稍微磕碰一下都要青紫好几天,为此没少被娘亲念叨是“富贵身子丫鬟命”。 褚临抬起头,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娇气包。” 他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皮这么薄,以后怎么在宫里活?” 姝懿眨巴眨巴眼睛,心想:所以我才想出宫养老啊。 还没等她腹诽完,身子突然一轻。 褚临竟直接站起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 姝懿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这一抱,周围跪着的宫人们更是把头低得恨不得插进土里。 天爷啊! 陛下竟然亲自抱一个宫女! 这要是传到前朝,怕是御史台的折子又要堆成山了! “陛下……” 姝懿羞得满脸通红,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细若蚊蝇,“好多人看着呢……我自己能走……” “能走?” 褚临抱着她大步往前走,步伐稳健,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刚才谁哭着喊疼的?再走两步,你那脚还要不要了?” 姝懿不说话了。 脚是真的疼,怀抱也是真的舒服。 既然反抗无效,那就……享受吧。 她心安理得地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龙涎香,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红墙绿瓦,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不用走路的感觉,真好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御花园。 此时正值盛夏,御花园里的荷花开得正好。 碧绿的荷叶连天,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 褚临抱着姝懿,径直走进了一座临水的凉亭——浮碧亭。 亭内四面透风,挂着鲛纱帘幔,挡住了外头的暑气。 亭子中央摆着一张白玉石桌,上面早已备好了冰镇的瓜果和酸梅汤。 褚临将姝懿放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自己则在她身旁坐下。 “李玉。” “奴才在!”李玉一路小跑着跟过来,气喘吁吁。 “去拿药膏来。要最好的玉肌膏。”褚临吩咐道,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姝懿那只受伤的脚。 “是!” 等待的间隙,褚临倒了一杯酸梅汤,递到姝懿嘴边:“喝了。去去暑气。” 那酸梅汤是用乌梅、山楂、甘草熬制了几个时辰,又在井水里镇过的,色泽红亮,酸甜开胃。 姝懿早就渴了,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褚临:“好喝!还要!” 褚临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滴红渍,眸色微暗。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去那滴水渍,声音低沉:“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很快,李玉捧着药膏回来了。 那是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罐,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 褚临挖了一块半透明的膏体,指尖轻轻涂抹在姝懿的伤处。 “嘶……” 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有些刺痛,姝懿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忍着。” 褚临的大手牢牢握住她的脚踝,不让她乱动。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国家大事,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一边涂抹,一边还轻轻地往伤口上吹气。 凉风拂过,刺痛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 姝懿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尊贵无比的男人。 他可是大雍的皇帝啊。 是那个杀伐果断、令万人敬仰的天子。 此刻,却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脚,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给她上药。 这一刻,姝懿那颗一直想要逃离皇宫的心,忽然极其不争气地跳漏了一拍。 “好了。” 褚临替她穿好罗袜,却没再给她穿那双磨脚的鞋子。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宠溺: “以后若是脚疼,或是累了,便告诉朕。” “朕抱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