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懒卿心(重生)》
1. 重回少时
云舒月死在了承德三年的雪夜。
三尺白绫悬梁,脚尖离地三寸,满屋炭火暖不了她冰凉的手脚。阖眼前最后听见的,是院外丫鬟压低的嗤笑:“这位主儿,总算把自己作死了。”
再睁眼,竟回到了永昌十七年,她刚及笄那日。
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正是京都第一美人云舒月最得意的年华。可镜中人眼神空洞,仿佛看尽了红尘百丈。
“小姐,夫人让您快些梳妆,前厅宾客都到了。”丫鬟碧痕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崭新的胭脂色罗裙。
云舒月盯着那抹刺眼的红,忽然笑了。
前世她拼了命要嫁入东宫,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终于以云家嫡女的身份成了太子侧妃,又熬到太子登基,封了贵妃。可后来呢?云家倒台,她失了依仗,一杯毒酒送到跟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临死前她才想明白:争什么?抢什么?这深宫里的荣宠,不过镜花水月。
“碧痕,”云舒月懒懒地倚回榻上,随手扯过薄毯盖住半张脸,“说我病了,今日不出席。”
碧痕愣住:“小姐,今日可是您的及笄礼,太子殿下也会来……”
“那就更不去了。”云舒月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毯子里,“我头疼,要睡。”
她是真的头疼。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桩桩件件都累得慌。这一世,她只想躺平。
前厅的喧闹持续到月上中天。碧痕第三次来催时,云舒月已经快睡着了。
“小姐,夫人动怒了,说您再不去,便要请家法。”
云舒月慢吞吞坐起来,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盯着烛火看了半晌,忽然问:“碧痕,你说人这一生,图什么?”
碧痕被问得茫然。
“图个清闲吧。”云舒月自问自答,赤脚下了榻,“更衣。”
及笄礼她终究是去了,却只露了一面,敬了杯茶,便以头晕为由退下。满堂宾客只见一抹素色身影掠过,连正脸都未看清。
云夫人气得脸色发青,当晚便将她叫到祠堂。
“月儿,你今日究竟为何?”云夫人指着祖宗牌位,“太子亲临,这是多大的体面?你倒好,躲得不见人影!”
云舒月跪在蒲团上,盯着牌位上的名字出神。这些祖宗若真有灵,前世云家满门抄斩时,怎么一个都不显灵?
“母亲,”她声音很轻,“女儿不想嫁入东宫。”
“胡闹!”云夫人拍案而起,“太子妃之位虚悬,你身为云家嫡女,这是你该争的!你父亲在朝中为你铺路,你几个哥哥在外为你打点,全家上下都指着你——”
“然后呢?”云舒月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等我入宫,云家便成了太子的钱袋子、刀把子。待他登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母亲,这样的戏码,史书上还少吗?”
云夫人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女儿累了。”云舒月伏身叩首,“这一生,只想清清静静地过。”
那夜她在祠堂跪到天明。晨光熹微时,碧痕偷偷送来软垫和热茶,小声道:“小姐,奴婢不懂朝堂大事,但奴婢觉得……您昨日在席间露的那一面,倒让太子殿下多看了好几眼。”
云舒月接过茶盏的手一顿。
是了,她忘了。前世她百般殷勤,太子只当她是云家的棋子。后来她心灰意冷,偶然一次病中未施粉黛,素衣散发,太子反而驻足看了许久。
男人啊。
她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了眉眼。
–––
及笄礼后,京都渐渐有了传言:云家那位第一美人,性子孤僻得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宫里办的赏花宴都推了三次。
太子萧景宸第四次下帖子时,云舒月正躺在后院的藤椅上看话本。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她昏昏欲睡。
“小姐,这回真推不得了。”碧痕急得跺脚,“宫里传话的公公说了,若您再称病,便派太医来府上瞧瞧。”
云舒月把话本盖在脸上,声音含糊:“那就让他派。”
“小姐!”
“知道了知道了。”她慢吞吞坐起来,长发如瀑泻了满肩,“更衣吧。拣最素的那件。”
碧痕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月白色襦裙,裙摆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走动时流光隐现。又挽了个最简单的垂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镜中人素面朝天,却因着那双慵懒含雾的眼,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
云舒月到得晚,刻意挑了最僻静的角落坐下。面前摆着一碟桃花酥,她拈了一块慢慢吃,眼神放空,仿佛周遭的衣香鬓影、笑语喧哗都与她无关。
直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云姑娘好雅兴。”声音清朗,带着惯有的温和。
云舒月抬眸。
太子萧景宸站在三步开外,一身杏黄常服,眉眼含笑。前世她爱极了他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后来才知那笑意从未达眼底。
她起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殿下万安。”
“孤记得,这是第三次邀姑娘了。”萧景宸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未施脂粉的脸上,“姑娘似乎……不喜热闹?”
“臣女体弱,怕喧哗。”云舒月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今日这桃花酥,可还合口?”
“尚可。”
一问一答,聊得干巴巴的。
萧景宸却笑了:“姑娘与传言中,倒是不大一样。”
云舒月心里一咯噔。前世他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传言多谬,殿下不必当真。”她福了福身,“臣女有些头晕,想先告退了。”
“且慢。”萧景宸忽然伸手虚拦,“御花园东南角有处竹亭,清静得很。姑娘若不适,可去那里歇歇。”
他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衣袖。云舒月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谢殿下美意,臣女认得路。”
说罢转身便走,月白的裙摆划过一道冷淡的弧。
萧景宸立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花丛后,笑意渐渐淡去。随侍太监小声问:“殿下,这云姑娘未免太过无礼……”
“无礼?”萧景宸摩挲着腰间玉佩,“孤倒觉得有趣。”
他见过太多女子对他趋之若鹜,眼里写满算计与渴望。唯独这个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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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眼神空得仿佛什么都装不下。又或者,什么都看透了。
竹亭确实清静。云舒月刚坐下,便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人声。
“……务必盯紧云家。云崇山那老狐狸,最近动作不少。”
“属下明白。只是太子那边,似乎对云家女有意?”
“有意才好。娶回去当个摆设,云家的兵权,迟早要归东宫。”
声音渐远。
云舒月靠在柱子上,闭了闭眼。
果然,一切都没变。
父亲云崇山是镇国大将军,手握二十万边军。
太子要争储,三皇子要夺嫡,谁都想把云家拉拢过去。
前世她以为自己是棋手,后来才知,自始至终都是棋子。
“听够了?”
一道陌生的男声忽然响起,惊得云舒月倏然睁眼。
竹亭另一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一张脸隐在斑驳的光影中,只看得见线条利落的下颌。
“你是谁?”她稳住声音。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日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看人时带着审视的锐利。
“沈听澜。”他报上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云姑娘方才,似乎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云舒月心头猛跳。
沈听澜。当朝锦衣卫指挥使,皇帝最信任的刀。前世云家倒台,便是他亲自带兵查抄。那日雪夜,他站在院中看着她被拖走,眼神冷得像冰。
没想到这一世,这么早便遇上了。
“沈指挥使说笑了。”她缓缓起身,“臣女只是在此歇脚,什么都没听见。”
“是吗?”沈听澜走近两步。他身量很高,靠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笼罩,“可本官看见,云姑娘的手在抖。”
云舒月下意识攥紧衣袖。
“怕我?”沈听澜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听说云姑娘连太子都敢敷衍,胆子不该这么小。”
“殿下仁厚,不与臣女计较。”她抬眸,直直看进他眼里,“沈指挥使莫非……要计较?”
四目相对。竹亭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半晌,沈听澜侧身让开一步:“今日御花园人多眼杂,云姑娘还是早些回府为好。”
这便是放她走了。云舒月微微颔首,擦肩而过时,听见他低声说: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她脚步未停,月白的裙摆拂过石阶,像一抹抓不住的月光。
沈听澜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随从从暗处现身,低声问:“大人,可要派人跟着?”
“不必。”他掸了掸衣袖,“云崇山的女儿……有点意思。”
随从疑惑:“属下看她胆小得很,话都不敢多说。”
“胆小?”沈听澜轻嗤,“你真当她怕?”
方才对视的那一瞬,他分明在她眼底看见了极深的倦意。那不是闺阁女子该有的眼神。
倒像是……经历过许多磨难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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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躺着也中箭
回府的马车上,碧痕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小姐,方才在竹亭……那位大人是谁?瞧着怪吓人的。”
云舒月靠着车壁,眼皮都懒得抬:“锦衣卫的阎王爷。”
碧痕倒抽一口凉气。
“怕什么。”云舒月闭着眼笑,“咱们云家如今还算安稳,阎王爷暂时收不到咱们头上。”
话是这么说,可她袖中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沈听澜那双眼睛太利,像能剖开皮囊直刺灵魂。前世抄家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不带半分情绪,仿佛看的不是活人,只是一件待处理的物件。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落到那般境地。
马车忽然一顿。
“怎么回事?”碧痕掀帘问。
车夫的声音带着慌:“小姐,前头、前头是三皇子府的车驾,拦了路……”
云舒月眉心一跳。
三皇子萧景珩。前世与太子斗得最凶的那位,最后败在沈听澜手里,一杯鸩酒了结性命。这人手段阴狠,偏生表面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她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对面马车帘子掀起,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萧景珩笑道:“可是云家的车?真巧,本王正要去拜访云将军。”
巧个鬼。云舒月心里骂,面上却只能下车行礼:“臣女见过殿下。”
“云姑娘不必多礼。”萧景珩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听闻姑娘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可大好了?”
“劳殿下挂心,已无碍。”
“那就好。”萧景珩笑容更深,“本王新得了一株雪山灵芝,最是养气补身。既遇上了,便请姑娘带回府吧。”
随从捧上一个锦盒。
云舒月没接:“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如此珍贵之物,该进献给宫里才是。”
“父皇什么好东西没有?倒是姑娘这般明珠似的人,才配得上这灵芝。”萧景珩话说得温和,语气却不容拒绝,“还是说……云姑娘看不起本王的礼物?”
帽子扣下来了。
云舒月暗叹一声,接过锦盒:“臣女谢殿下赏。”
“这才对。”萧景珩满意地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云姑娘,有些话本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云舒月垂眸:“殿下请说。”
“太子殿下昨日在御书房,向父皇提起了姑娘。”萧景珩看着她,不错过一丝表情,“说云家嫡女温婉贤淑,堪为良配。”
云舒月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前世也是这样。太子向皇帝暗示,皇帝顺水推舟,一道旨意便定了她的终身。从头到尾,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臣女蒲柳之姿,当不起殿下赞誉。”她声音平静。
“当不起?”萧景珩轻笑,“云姑娘过谦了。满京都谁不知你是第一美人?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东宫水深,姑娘这般性子,只怕会吃亏。”
这话说得暧昧。既像关心,又像挑拨。
云舒月抬起眼,忽然笑了:“殿下说得是。臣女性子懒散,最怕麻烦。所以无论是东宫还是其他地方,都不适合臣女。”
萧景珩一怔。
“今日多谢殿下赠礼。”她福了福身,“家父还在府中等臣女用膳,先行告退了。”
马车重新驶动。
碧痕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三皇子那眼神,像要把人看透似的。”
云舒月靠在软垫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个两个,都把她当棋子。太子想用她拴住云家,三皇子想用她挑拨云家与太子的关系。前世她傻乎乎往里跳,这一世……
“碧痕,回府后把灵芝送到父亲书房。”她淡淡道,“就说三皇子赏的,我身子弱,受不起这大补之物。”
碧痕愣住:“小姐,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实话实说。”云舒月勾了勾唇角,“父亲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处理。”
云崇山确实聪明。当晚就把灵芝原封不动送回了三皇子府,附赠一柄镶宝石的匕首,说是礼尚往来。
消息传到云舒月耳朵里时,她正泡在浴桶里打哈欠。
“父亲这是告诉三皇子,云家的刀,不是那么好拿的。”她对着一脸懵懂的碧痕解释,“不过这些事太累人了,咱们听听就好。”
她是真想躺平。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日后,宫里传旨:皇后娘娘设百花宴,请云姑娘务必到场。
这回连称病的余地都没了。传旨太监笑眯眯补了一句:“娘娘说了,若云姑娘身子还不爽利,便让太医院院正亲自来瞧瞧。”
云舒月接了旨,回屋就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小姐,这次可不能再穿素的了。”碧痕翻箱倒柜,“皇后娘娘最爱热闹,您得穿鲜亮些……”
“那就那件海棠红的吧。”云舒月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反正怎么穿都逃不过被当猴看。”
碧痕动作一顿,眼眶忽然红了:“小姐,您别这么说……您明明那么好……”
云舒月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小丫头抹眼泪,心里一软。
“哭什么?”她坐起来,伸手戳碧痕的额头,“我这不是好好的?有吃有喝有觉睡,比很多人强多了。”
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百花宴那日,云舒月真穿了海棠红的罗裙。颜色艳,衬得她肌肤胜雪,却也显得那张脸越发冷淡。她坐在席间,小口小口吃着糕点,对周遭的打量视若无睹。
皇后倒是亲切,召她到近前说话。
“月儿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皇后拉着她的手,腕间的翡翠镯子冰得她一颤,“本宫记得你小时候,总爱跟在你三哥后面跑,摔了跤也不哭,自己拍拍土就爬起来。”
云舒月垂眸:“娘娘记性真好。”
“怎么不好?本宫看着你长大的。”皇后拍拍她的手背,话锋一转,“转眼你都及笄了,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月儿,你可有心仪的人?”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云舒月抬眼,看见太子萧景宸坐在皇后下首,正含笑看着她。那笑容温润,眼底却一片淡漠。
她忽然觉得恶心。
前世他也是这样笑,在她替他挡下一杯毒酒时,在她小产痛不欲生时,在他亲手送来白绫时——永远是这样温润如玉的笑。
“回娘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臣女年纪尚小,还想多陪父母几年。”
皇后笑容不变:“孝心可嘉。不过女儿家青春有限,该打算的还是要打算。”说着看向太子,“宸儿,你说是不是?”
萧景宸温声道:“母后说得是。不过云姑娘有主见,想来心中有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附和了皇后,又显得尊重她。
云舒月心里冷笑。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以为他至少有那么一点真心。
宴会进行到一半,她借口透气溜了出来。御花园的夜晚静谧许多,月光洒在青石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她走到那日的竹亭,却发现里头已经有人了。
沈听澜背对着她,负手站在亭边,玄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云姑娘。”他微微颔首。
云舒月想转身就走,可脚步钉在原地。半晌,她走进亭子,在离他最远的石凳上坐下。
“沈指挥使好雅兴。”
“办案路过。”沈听澜言简意赅。
两人之间隔着沉默。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今日宴席,姑娘似乎不开心。”沈听澜忽然开口。
云舒月抬眼看他:“指挥使连这个都要管?”
“随口一问。”他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锦衣卫的职责,是维护京都安定。云姑娘若有不开心,或许会惹出些麻烦。”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云舒月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指挥使是担心我惹麻烦,”她慢慢道,“还是担心麻烦惹上我?”
沈听澜目光微动。
四目相对。
这一次,云舒月没躲。
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场雪。他站在雪地里,肩头落满白,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那时她想,这个人心里到底装着什么?权势?忠诚?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他心里装着的,大概是整个江山社稷。至于个人喜怒哀乐,早被磨得一干二净。
“云姑娘。”沈听澜忽然走近两步。
距离拉近,云舒月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香。她下意识想退,却被他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三皇子送的灵芝,你父亲退回去了。”沈听澜声音很低,“做得好。”
云舒月怔住。
“太子那边,这几日会有动作。”他继续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若不想掺和,就继续‘病’着。”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云舒月心跳加速:“沈指挥使为何告诉我这些?”
“为何?”沈听澜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大概是因为……本官今日心情不错。”
他在胡说八道。云舒月想,锦衣卫指挥使的心情,什么时候能左右公事了?
可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知道太多,确实危险。
“多谢指挥使提点。”她起身福礼,“夜色深了,臣女该回席了。”
擦肩而过时,沈听澜忽然伸手,轻轻拂过她肩头。
云舒月浑身一僵。
“落了片竹叶。”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片翠绿的叶子,“去吧。”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竹亭。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道玄色身影立在月光下,像一柄入鞘的剑。
回到席间时,宴会已近尾声。皇后正拉着太子说话,见她回来,笑道:“月儿去哪儿了?宸儿方才还问起你呢。”
萧景宸含笑看过来:“夜里风凉,云姑娘当心身子。”
云舒月垂眸:“谢殿下关怀。”
她坐下,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碧痕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您离席这会儿,太子殿下往咱们这边看了好几次呢。”
云舒月没说话。
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沈听澜掌心的那片竹叶。翠生生的,沾着夜露。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府的马车上,碧痕又忍不住嘀咕:“小姐,您说沈指挥使是不是对您……”
“碧痕。”云舒月打断她,“有些话,心里想想就好。”
小丫头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云舒月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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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壁,闭上眼睛。
沈听澜。这个人太复杂,她看不懂,也不想懂。这一世她只想安安稳稳活着,离这些权谋争斗越远越好。
可有时候,命运偏偏喜欢和人开玩笑。
三日后,京郊猎场秋狩。
云舒月本不想去,奈何云崇山发了话:“皇上钦点武将家眷随行,你躲不掉。”
她只好又换上一身海棠红的骑装。这回是母亲亲自挑的,说姑娘家就该鲜亮些。
猎场上旌旗招展。
云舒月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慢悠悠跟在队伍末尾。
前头太子和三皇子正在赛马,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她直皱眉。
忽然,一支流箭破空而来。
人群惊呼声中,云舒月只来得及侧身,箭矢擦着她的手臂飞过,撕开一道血口。
马儿受惊嘶鸣,前蹄扬起。她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坠马——
一道玄色身影疾驰而来,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马背。天旋地转间,她跌进一个带着松香气息的怀抱。
沈听澜勒住缰绳,低头看她:“伤到哪儿了?”
云舒月还没回过神,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手臂……”她下意识回答。
沈听澜蹙眉,目光落在她渗血的袖子上。他翻身下马,将她轻轻放下,撕开衣袖查看伤口。
箭矢只是擦过,伤口不深,但血染红了半边衣袖。
“忍着。”他掏出金疮药,动作熟练地撒在伤口上,又撕下一截衣摆给她包扎。
整个过程快而稳,云舒月甚至没觉得太疼。
太子和三皇子都策马赶来,侍卫们将刺客按倒在地。是个生面孔,嘴里已经藏了毒,顷刻间毙命。
“沈卿,”萧景宸沉声道,“云姑娘如何?”
“皮外伤,无碍。”沈听澜站起身,将云舒月挡在身后,“殿下,此事需彻查。”
萧景宸目光在他和云舒月之间转了转,神色莫测:“自然要查。光天化日行刺,简直无法无天。”
三皇子萧景珩也道:“云姑娘受惊了。本王这就传太医——”
“不必。”沈听澜打断他,“伤口已处理妥当。当务之急是查清刺客来历。”
气氛微妙地僵住了。
云舒月站在沈听澜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前世也有过类似的情景。那时她是贵妃,在宫宴上遭人下毒,沈听澜奉命调查。他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对前来“关怀”的妃嫔冷言相对。
那时她想,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真不会做人。
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会做人,是不屑。
“沈指挥使说得对。”她轻声开口,从沈听澜身后走出来,对太子和三皇子福了福身,“臣女无碍,殿下不必挂心。倒是这刺客……还需劳烦指挥使查个明白。”
萧景宸深深看她一眼:“云姑娘受委屈了。此事孤必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完便带人离开。
萧景珩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策马而去。
人群散去,只剩下沈听澜和她,还有几个锦衣卫。
“能走吗?”沈听澜问。
云舒月点头。
他却不放心:“我送你回营帐。”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直到营帐前,沈听澜才停下脚步。
“今日之事,云姑娘怎么看?”他忽然问。
云舒月抬眼:“流箭而已,意外吧。”
“意外?”沈听澜轻笑,“那箭是从东南方向射来的,那个位置,本该有侍卫值守。”
云舒月心头一凛。
“指挥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听澜低头看她,目光如炬,“有人想动云家。而云姑娘你,是最好下手的目标。”
他说完,后退半步:“这几日小心些。我会派人暗中保护。”
“为何?”云舒月脱口而出。
沈听澜脚步一顿。
月光下,他侧脸线条冷硬。半晌,他淡淡道:“因为本官今日心情又不错。”
又是这个理由。
云舒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冷硬。
至少……他还会开玩笑。
虽然一点也不好笑。
她摇摇头,掀帘进帐,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
帐外,沈听澜走出很远,才对暗处道:“查清楚了吗?”
一道黑影现身:“大人,刺客是死士,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属下在他鞋底发现了这个——”
递上一小片布料,边缘有特殊的织金纹路。
沈听澜接过,眼神骤冷。
那是东宫侍卫营特有的衣料。
“继续查。”他将布料攥进掌心,“还有,加派人手护着云姑娘。若她少一根头发……”
后半句没说完,可黑影已经明白了。
“属下遵命。”
沈听澜抬头,望向云舒月营帐的方向。月光洒在他肩上,像落了一层霜。
他想起今日她坠马时惊惶的眼神,还有靠在他怀里时微微颤抖的身子。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盘棋里,或许不该把她也算进去。
哪怕她姓云。
3. 猎场遇袭
猎场遇袭的事,当晚就传遍了京都。
云舒月回府时,云崇山已经在正厅等着了。这位镇国大将军年过四十,眉宇间刀刻般的皱纹里藏着沙场风霜。他盯着女儿手臂上包扎的白布,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查出来是谁了吗?”他问的是管家。
管家躬身:“老爷,锦衣卫那边封了消息,只说还在查。不过老奴打听到,刺客身上带着南疆的毒……”
“南疆?”云崇山冷笑,“真是巧了。三日前兵部刚议定削减南疆驻军,今日我女儿就中了南疆的毒。”
云舒月坐在下首,小口喝着参茶。茶是碧痕刚沏的,滚烫,她吹了半天才敢抿一口。
“父亲,”她放下茶盏,“或许真是意外。”
“意外?”云崇山看向她,眼神锐利,“月儿,你在猎场上可看见了什么?”
云舒月垂眸:“女儿当时吓坏了,什么都记不清。”
这是实话。那一箭来得太突然,她只记得风声、马蹄声,还有沈听澜怀里清冷的松香。
云崇山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你好好养伤,这几日别出门。”
“女儿知道。”
回到自己院子,碧痕一边帮她换药,一边小声说:“小姐,老爷好像很生气。”
“是该生气。”云舒月看着手臂上狰狞的伤口,金疮药刺激得皮肉微微发痛,“有人当着他的面动他女儿,这是打云家的脸。”
“那会是谁?”
云舒月没回答。她想起沈听澜说的那句话——那个位置本该有侍卫值守。
东宫的侍卫。
可若是太子,这也太明显了。萧景宸不是这么蠢的人。
除非……是有人想嫁祸太子。
脑袋开始疼了。云舒月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脸:“碧痕,我睡了。谁来都说我伤口疼,起不来。”
“是。”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院子里正热闹。
碧痕端着水盆进来,脸上带着笑:“小姐,您猜谁来了?”
“谁?”
“沈指挥使派人送药来了。”碧痕压低声音,“是锦衣卫专用的金疮药,听说效果特别好,宫里都不一定有。”
云舒月坐起身,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青瓷小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但质地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人呢?”
“已经走了,说是公务在身。”碧痕凑过来,“不过送药的那位大人留了句话——‘按时换药,留了疤不好看’。”
云舒月捏着药瓶,指尖能感觉到瓷器的凉意。
沈听澜这是什么意思?示好?还是试探?
她打开瓶塞闻了闻,药香清冽,确实比府里用的要好。
“收起来吧。”她把药瓶递给碧痕,“用府里的药就行。”
碧痕愣住:“可是小姐……”
“听话。”
她不是不知好歹。只是沈听澜这个人情,她不敢欠。锦衣卫指挥使的好意,往往标着看不见的价码。
午后,宫里来了赏赐。皇后娘娘赐下两匹云锦、一对玉如意,说是给云姑娘压惊。太子那边也派人送来一匣子南海珍珠,颗颗圆润,价值连城。
云舒月看着满屋子的礼,只觉得头疼。
“碧痕,记下来。云锦收进库房,玉如意摆到母亲那儿,珍珠……送到三妹妹房里吧,她喜欢这些。”
碧痕瞪大眼睛:“小姐,这都是赏给您的!”
“我知道。”云舒月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才要分出去。我一个人收这么多礼,像什么话?”
这是实话,也是自保。云家树大招风,她这个嫡女若是太招摇,迟早要出事。
分完礼,她又躺回床上。伤口隐隐作痛,正好给了她装病的理由。
这一装就是五天。
第六天,太子亲自登门。
云舒月还在榻上躺着,听说萧景宸到了,只好让碧痕简单梳了个发髻,披了件外衫去前厅。
萧景宸坐在客座上,一身月白常服,温润如玉。见她出来,起身关切道:“云姑娘脸色还是不好,伤可好些了?”
“谢殿下关怀,已无大碍。”云舒月福了福身,动作故意慢了些,显得虚弱。
“那便好。”萧景宸示意她坐下,“那日猎场的事,孤已查清了。是南疆混进来的细作,想挑拨朝廷与云家的关系。人已经处置了。”
云舒月垂眸:“劳殿下费心。”
“分内之事。”萧景宸看着她,忽然道,“只是孤有一事不解——那日沈指挥使救你时,动作快得惊人。倒像是……早有准备。”
云舒月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沈指挥使武功高强,反应快些也是正常。”
“是吗?”萧景宸轻笑,“可锦衣卫的营帐在猎场西侧,事发地在东南。沈卿赶到时,连气都没喘一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云姑娘与沈卿,可是旧识?”
这个问题很刁钻。说不是,显得沈听澜行为可疑。
说是,那更糟。云家嫡女与锦衣卫指挥使有私交,传到皇帝耳朵里,云崇山这个将军就别想当了。
云舒月抬起眼,忽然笑了:“殿下说笑了。臣女久居深闺,怎么可能认识沈指挥使?那日也是第一次说上话。”
她笑容温软,眼神却清澈:“倒是殿下……似乎很在意沈指挥使?”
反将一军。
萧景宸神色微顿,随即恢复如常:“锦衣卫直属于父皇,孤自然要多留意些。”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云舒月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累。这种句句机锋的对话,前世她经历过太多,这辈子实在不想再来。
“殿下,”她轻声开口,“臣女有些头晕,想回去歇着了。”
萧景宸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终究没再追问:“是孤疏忽了。你好好养伤,改日孤再来看你。”
送走太子,云舒月回到房里,直接瘫倒在榻上。
碧痕帮她盖好被子,小声说:“小姐,太子殿下是不是怀疑您和沈指挥使……”
“他怀疑是他的事。”云舒月闭着眼,“咱们管不了。”
“那沈指挥使那边……”
“更管不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松软的被褥裹着身体,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这一世好像比前世更麻烦。前世她至少知道敌人是谁,该讨好谁、该防备谁。这一世呢?太子猜忌她,三皇子拉拢她,沈听澜……她看不懂沈听澜。
那个男人像一团迷雾,她以为靠近了些,却发现还是看不清。
正胡思乱想着,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云舒月瞬间睁眼,手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这是云崇山从小教她的习惯,闺房里总要藏件防身的东西。
“是我。”
低沉的男声响起时,她匕首已经出鞘半寸。
沈听澜站在窗边,不知何时进来的。一身夜行衣,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云舒月坐起身,匕首仍握在手中:“沈指挥使,这是闺房。”
“知道。”沈听澜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匕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警惕性不错。”
“深更半夜闯女子闺房,指挥使不该给个解释吗?”
“给你送药。”沈听澜从怀中掏出那个青瓷瓶,放在桌上,“白天送的那瓶,你没用。”
云舒月怔住:“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沈听澜在榻边坐下,很自然的姿势,“府里金疮药的味道,和锦衣卫的完全不同。”
“……”
“伤口我看看。”
他说着就要伸手,云舒月下意识往后缩:“不必了,已经快好了。”
沈听澜的手停在半空。
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半晌,他收回手:“怕我?”
“指挥使说笑了。”云舒月握紧匕首,“只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不合适。”
“白日太子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孤男寡女不合适?”
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诮。云舒月抬眼看他:“殿下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探病,自然合适。”
“那我也是奉皇命。”沈听澜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皇上口谕,让我暗中保护云姑娘安全,直到刺客一事水落石出。”
令牌是玄铁的,正面刻着锦衣卫,背面是龙纹。
云舒月盯着那块令牌,半晌没说话。
皇帝的意思?还是沈听澜假传圣旨?
“不信?”沈听澜似乎看出她的疑虑,“明日你可以问云将军,他今早刚接的密旨。”
他说得坦然,云舒月反而不知该不该信了。
“就算是皇命,指挥使也不必……亲自来送药吧?”
沈听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云舒月心跳漏了一拍。
“云姑娘,”他慢慢道,“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让我来保护你?”
云舒月抿唇。
“因为满朝文武,只有我既不站太子,也不站三皇子。”沈听澜站起身,走到窗边,“皇上不想云家卷入党争,所以派我来。”
月光洒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所以云姑娘不必防备我。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什么目的?”
“让你活着。”
他说得平淡,云舒月却觉得心头一震。
前世临死前,她也曾想过,如果当初有人真心想让她活着,该多好。不是因为她姓云,不是因为她有用,只是单纯地希望她活着。
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指挥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沈听澜转过身。烛光里,他的眼神深得像潭。
“因为,”他顿了顿,“你看起来很累。”
云舒月怔住。
“那日在竹亭,你看我的眼神,像看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在乎。”沈听澜走近两步,低头看她,“云舒月,你才十六岁,不该有那种眼神。”
太近了。云舒月能闻到他身上的松香,混合着夜露的凉意。她想后退,却动弹不得。
“指挥使,”她勉强开口,“你逾越了。”
“或许吧。”沈听澜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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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用,留了疤不好看。”
又是这句话。
他说完便翻窗而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云舒月坐在榻上,许久没动。桌上的青瓷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拿过来,打开瓶塞。
药香清冽,确实比府里的好闻。
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挖了一点,涂在伤口上。药膏清凉,疼痛立刻缓解了不少。
窗外月色正好。她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树影摇曳,早已没了沈听澜的踪迹。
那个人来去如风,说的话也真假难辨。
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信他一次。
就一次。
“小姐?”碧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还没睡吗?”
“睡了。”云舒月关上窗,“你也去歇着吧。”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手臂上的药膏微微发凉,却莫名让她心安。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见前世的雪,没有梦见三尺白绫。只梦见一片竹林,月光如霜,有人站在竹亭里,背影挺拔如松。
她走过去,那人转过身——
却是沈听澜。
他看着她,唇角微弯:“云姑娘,又见面了。”
梦里的她没有害怕,也没有防备。她只是问:“沈听澜,你到底是敌是友?”
沈听澜笑了,笑声低沉悦耳:“你猜。”
猜什么猜。云舒月在梦里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可手腕被他拉住。
“别走。”他说,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这一局,我陪你下。”
然后她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棂透进微光。云舒月盯着帐顶,许久才回过神。
荒唐。
她居然梦见了沈听澜。
而且梦里那个人,和现实里完全不一样。
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一定是伤口发炎,烧糊涂了。
碧痕推门进来,看见她坐着,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云舒月下床,“替我梳洗吧,今日……该去给母亲请安了。”
装病装了五天,再装下去就该惹人怀疑了。
梳洗时,碧痕忽然说:“小姐,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是吗?”
“嗯,脸上有血色了。”碧痕帮她绾发。
云舒月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确实好了些,眼神也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也许,真的是药管用。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去正院的路上,遇见三妹云舒兰。小姑娘才十二岁,正是活泼的年纪,蹦蹦跳跳跑过来:“大姐姐,你的伤好了吗?”
“好多了。”云舒月摸摸她的头,“珍珠喜欢吗?”
“喜欢!”云舒兰眼睛亮晶晶的,“我让丫鬟串了项链,可好看了。大姐姐,太子殿下对你真好。”
云舒月笑容淡了些:“那是殿下仁厚。”
“可我觉得沈指挥使更好。”云舒兰小声说,“那日猎场,是他救的你呢。我听说他武功可高了,一个人能打十个!”
“你听谁说的?”
“二哥说的。”云舒兰吐吐舌头,“二哥还说,沈指挥使长得好看,就是太冷了,没人敢接近他。”
云舒月失笑。她这个二哥,整天就知道打听这些。
“好了,快去温书吧。”她拍拍妹妹的肩,“当心先生考你。”
打发走云舒兰,她继续往正院走。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婆子,见她都恭恭敬敬行礼,眼神里却藏着打量。
云舒月只当没看见。
到了正院,母亲林氏正在用早膳。见她来了,连忙招手:“月儿快来,正好有燕窝粥,最是补身子。”
云舒月在母亲身边坐下,小口喝粥。
林氏看着她,欲言又止。
“母亲有话直说便是。”
“月儿,”林氏放下筷子,“昨日太子来,跟你说了什么?”
“无非是些客套话。”云舒月神色平静,“母亲放心,女儿知道分寸。”
“娘不是不放心你。”林氏叹气,“只是……太子那边,似乎铁了心要娶你。昨日你父亲下朝回来,说皇上也问起了你的婚事。”
云舒月手一顿。
“你父亲的意思是,若实在推不掉,不如考虑三皇子。”林氏压低声音,“至少三皇子母族势弱,将来不至于功高震主……”
“母亲。”云舒月打断她,声音很轻,“女儿谁都不想嫁。”
林氏愣住。
“云家已经够显赫了,不需要再靠联姻巩固地位。”云舒月抬起眼,“父亲手握兵权,哥哥们也在军中任职。若我再嫁入皇室,云家就成了众矢之的。”
这话她说得平静,林氏却听得心惊。
“月儿,你……”
“母亲,女儿累了。”云舒月放下碗,“先回去了。”
她起身福了福,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林氏低低叹气:“这孩子……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云舒月脚步不停。
是变了。死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不变。
4. 公主赏菊宴
“小姐,您这已经是第三次叹气了。”碧痕端来新沏的桂花茶,“要不咱们去院子里走走?桂花开得正好呢。”
云舒月懒洋洋歪在窗边榻上,手里捏着本诗集,半天没翻一页。
“不去,走两步就累。”
“那您吃点东西?”碧痕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碟桂花糕,“厨房刚做的,还热乎呢。”
云舒月瞥了一眼,忽然问:“沈听澜……沈指挥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碧痕眼睛一亮:“小姐想知道?奴婢这就去打听!”
“站住。”云舒月叫住她,耳根有点热,“我随口一问,谁让你去打听了?”
“哦——”碧痕拉长声音,笑得狡黠,“那奴婢就不去了。”
主仆俩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云舒兰脆生生的声音:“大姐姐!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小姑娘提着个小竹笼跑进来,笼子里关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红眼睛滴溜溜转。
“哪儿来的?”
“二哥给我的!”云舒兰把笼子放在榻边,“他说你养病闷得慌,解解闷儿。大姐姐,咱们给它起个名儿吧?”
云舒月看着兔子,伸手戳了戳兔子耳朵,软乎乎的。
“叫雪团吧。”
“好听!”云舒兰开心地拍手,又凑近些小声说,“大姐姐,我早上看见沈大人了。”
云舒月手一顿:“在哪儿?”
“就在咱们府外那条街的茶楼二楼。”云舒兰眨眨眼,“他坐在窗边喝茶,往咱们家瞧呢。我朝他挥手,他还冲我点了点头。”
“……”
“大姐姐,沈大人是不是喜欢你呀?”小姑娘问得直白。
碧痕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云舒月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妹妹嘴里:“吃你的。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我怎么不懂了?”云舒兰含糊不清地说,“话本里都写了,英雄救美,然后……”
“然后你就该去温书了。”云舒月板起脸,“先生昨日是不是留了功课?”
云舒兰吐吐舌头,抱着兔子笼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碧痕小声问:“小姐,沈指挥使真在外头守着?”
“我怎么知道。”云舒月躺回去,用诗集盖住脸,“兴许是办案路过。”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羽毛挠了一下。她躺了半晌,忽然坐起来:“碧痕,更衣。”
“小姐要出门?”
“不出。”云舒月走到妆台前,“梳个简单发髻,我去给母亲请安。”
装病装了这些天,也该“好转”些了。再不出门,外头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林氏正在房里核对账本,见女儿来了,连忙放下:“怎么起来了?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云舒月在母亲身边坐下,瞥见账本旁压着张请柬,“这是?”
林氏叹气:“长公主府的赏菊宴,后日。指明了要你去。”
云舒月拿起请柬。烫金花纹,右下角落着长公主的小印。这位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地位尊崇,她的宴席,没人敢推。
“母亲放心,女儿去就是。”
“月儿,”林氏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那日太子来……你可想清楚了?”
“女儿想清楚了。”云舒月平静道,“太子也好,三皇子也罢,女儿都不嫁。”
“可若是圣旨……”
“那就等圣旨下来再说。”云舒月笑了笑,“没准圣上觉得女儿粗笨,配不上天家呢。”
林氏看着她淡然的神色,忽然眼圈一红:“娘有时候觉得,你像变了个人。从前进宫赴宴,你总要挑最好看的衣裳首饰,如今……如今怎么对什么都淡淡的?”
云舒月垂眸,指尖划过请柬边缘:“从前不懂事,以为争来抢来的就是好的。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争来了也守不住,不如不要。”
这话说得轻,却像石头砸进林氏心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道:“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后日的宴席,娘陪你一起去。”
从母亲房里出来,云舒月在廊下站了会儿。秋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她抬头,看见院墙外茶楼二楼的窗子。
窗边空无一人。
她转身回屋,对碧痕说:“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找出来,后日穿。”
“那件会不会太素了?”碧痕迟疑,“长公主喜欢鲜亮颜色……”
“就那件。”云舒月很坚持,“再配支白玉簪,别的都不要。”
她不想再当靶子了。前世就是因为打扮得太招摇,才成了众矢之的。这一世,能多低调就多低调。
可惜事与愿违。
赏菊宴那日,云舒月刚下马车,就听见旁边几位小姐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云家大小姐?怎么穿得这么素……”
“猎场那事听说了吗?沈指挥使亲自救的人。”
“真的假的?沈指挥使不是从来不近女色吗?”
云舒月只当没听见,扶着母亲的手往里走。长公主府的菊花果然名不虚传,满园金黄粉紫,开得热闹。宴席设在花厅,已有不少夫人小姐到了。
她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刚端起茶盏,就听见一道温婉的声音:“云姑娘。”
抬头,是太傅之女苏清婉,京都才女,也是前世太子妃的人选之一。苏清婉今日穿了身鹅黄衣裙,衬得人比花娇。
“苏姑娘。”云舒月颔首。
“听闻姑娘前些日子受了惊,可大好了?”苏清婉在她身旁坐下,笑容得体,“我那儿有支上好的山参,明日给姑娘送去。”
“苏姑娘客气,已无碍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云舒月发现,苏清婉虽然举止优雅,眼神却总往入口处瞟。
她在等太子。
果然,片刻后太子萧景宸与三皇子萧景珩一同到场。满园女眷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低的议论声。
萧景宸今日穿了身淡青常服,少了些储君的威仪,多了几分书卷气。他目光扫过全场,在云舒月身上顿了顿,随即移开。
倒是萧景珩,径直朝这边走来。
“云姑娘,苏姑娘。”他笑着行礼,“二位在聊什么这么投契?”
苏清婉起身还礼:“三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些女儿家的闲话。”
萧景珩却在云舒月对面坐下:“云姑娘这身衣裳好看,素净,衬你。”
这话说得轻佻。云舒月垂眸:“殿下谬赞。”
“怎是谬赞?”萧景珩摇着折扇,“满园繁花,反倒衬得云姑娘如出水芙蓉,清丽脱俗。”
四周的目光聚集过来。云舒月感到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她抬眸,忽然笑了:“殿下这话,该说给苏姑娘听才是。苏姑娘今日才真是人比花娇。”
苏清婉脸色微变。
萧景珩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云姑娘真是……有趣。”
正说着,长公主到了。众人起身行礼,宴席正式开始。
云舒月松了口气,低头专心吃菜。长公主府的厨子手艺极好,一道菊花酿豆腐做得清香滑嫩,她忍不住多尝了两口。
忽然,席间传来惊呼。
云舒月抬头,看见苏清婉脸色惨白,捂着脖子剧烈咳嗽,面前的酒杯打翻了,酒液洒了一身。
“清婉!”太子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酒……酒里有东西……”苏清婉呼吸困难,眼泪都出来了。
长公主脸色一沉:“传太医!封锁花厅,任何人不得离开!”
场面顿时乱了。夫人小姐们惊慌失措,有胆小的已经开始抹眼泪。
云舒月坐在原地没动。她看着苏清婉痛苦的模样,又看看打翻的酒杯,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那杯酒,原本是放在她面前的。
开席前丫鬟倒酒,她因伤未愈,以茶代酒,那杯酒就一直没动。后来苏清婉过来与她说话,顺手就把酒杯放在了自己面前。
是巧合,还是……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后道:“苏姑娘是误食了花生粉,她天生花生过敏,严重时可致命。”
花生粉?云舒月蹙眉。长公主府的宴席,每道菜都会标明用料,以防客人过敏。花生粉怎么会出现在酒里?
长公主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脸色难看至极:“查!给本宫彻查!”
侍卫很快在倒酒丫鬟的袖中发现一小包花生粉。丫鬟跪地哭喊:“奴婢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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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奴婢的!”
“拖下去,严加审问!”长公主怒道。
宴席不欢而散。云舒月扶着母亲往外走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真是巧了,那杯酒本来是云姑娘的……”
“你说是不是有人想害云姑娘,误伤了苏小姐?”
“谁知道呢,云家最近可不太平……”
林氏的手在发抖。云舒月握紧母亲的手,低声道:“娘,先回家。”
马车里,林氏终于忍不住落了泪:“月儿,今日若不是苏姑娘误饮了那杯酒,现在中毒的就是你了……到底是谁,这般容不下你?”
云舒月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
太子?三皇子?还是其他想对付云家的人?
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碧痕掀帘问。
车夫的声音带着慌:“小、小姐,前头有人拦车……”
云舒月掀开车帘,看见沈听澜一身飞鱼服,骑马横在路中央。夕阳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
“沈指挥使?”林氏惊疑不定。
沈听澜策马走近,在车窗外停下:“云夫人,云姑娘。长公主府的事,陛下已知晓,命我护送二位回府。”
他的目光落在云舒月脸上,很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有劳指挥使。”云舒月平静道。
马车重新驶动,沈听澜骑马护在侧旁。隔着车窗,云舒月能听见马蹄踏在青石上的声音,规律而沉稳。
她忽然想起前世,也有过这样一次护送。那时云家刚倒,她被押往冷宫,沈听澜奉命护送。一路无话,只在最后,他递给她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桂花糕。
那时她以为是他可怜她,现在想来……
“停车。”沈听澜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马车停下。云舒月掀帘,看见云府大门就在前方,但街角处站着几个身影,为首的是东宫侍卫统领。
“指挥使这是何意?”侍卫统领抱拳,“太子殿下命我等护送云姑娘回府。”
沈听澜没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陛下有旨,此案由锦衣卫负责。东宫的人,可以回去了。”
“指挥使,太子殿下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沈听澜轻笑,“长公主府的案子还没查清,谁知道凶手会不会二次下手?东宫的人在这儿,万一出了事,算谁的?”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侍卫统领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带人离开了。
沈听澜这才下马,走到车边:“云姑娘,到了。”
云舒月扶着碧痕的手下车,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多谢。”
“分内之事。”沈听澜看着她,“这几日不要出门,饮食小心。我会派人守在云府周围。”
“指挥使,”云舒月抬起眼,“今日的事,你怎么看?”
沈听澜沉默片刻:“花生粉是宫里御膳房才有的细磨粉。倒酒的丫鬟有个弟弟在赌坊欠了债,昨夜有人替他还了。”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巨大。
云舒月心头发冷:“所以是冲我来的。”
“是。”沈听澜很直接,“但你放心,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氏走过来:“沈大人,今日多谢了。若不嫌弃,请进府喝杯茶?”
“不必了。”沈听澜翻身上马,“我还有公务在身。云姑娘,记住我说的话。”
他调转马头,策马离去。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回到院子,云舒月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沈听澜临走前悄悄塞给她的小纸包,打开,是几颗润喉糖。
和上次窗台放的一模一样。
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心头的寒意。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她看见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子又亮了,隐约有个人影坐在窗边。
这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许久,她轻声对空气说:“沈听澜,你究竟……是敌是友?”
夜风拂过,无人应答。
只有嘴里的糖,甜得发苦。
5. 不得不动
云舒月含着那颗薄荷糖,在窗边坐到深夜。
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把重生以来所有事过了一遍:太子意味深长的笑,三皇子暧昧不明的示好,长公主宴上那杯差点要命的酒,还有沈听澜——那个总在她最狼狈时出现的锦衣卫指挥使。
“小姐,您还不睡?”碧痕第三次进来添茶,忧心忡忡,“都二更天了。”
“就睡。”云舒月站起身,腿坐得发麻。她扶着窗框,又看了眼对面茶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她忽然问:“碧痕,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好?”
碧痕愣住:“那……那当然是喜欢啊。”
“若没有缘由的喜欢呢?”
“小姐是说沈大人?”碧痕小心道,“奴婢觉得,沈大人对您,不像是无缘无故的好。”
云舒月转身:“怎么说?”
“那日猎场,他救您时动作快得吓人,像是早就在那儿等着似的。”碧痕压低声音,“还有这次长公主府的事,他来得那么及时……小姐,沈大人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云舒月心里一跳。
难道沈听澜也知道她会遇险?难道他也……
不可能。她摇摇头,把这个荒唐念头压下去。重生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睡吧。”她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面铺了层银霜。
云舒月盯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在东宫那些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
这一世她只想躲,想逃,想找个角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可有人不让她躲。
花生粉、御膳房、赌债……这一环扣一环的算计,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若不是苏清婉误饮了那杯酒,她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云舒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了。
“懒”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当别人把刀架到你脖子上时,你总不能说“我懒得动,您请便”吧?
–
第二天一早,云舒月破天荒地主动去找了云舒翊。
二哥正在院子里练剑,一身短打汗湿了后背。见她来了,收剑笑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杳杳居然主动来找我?”
“二哥,”云舒月开门见山,“长公主府的事,你知道多少?”
云舒翊笑容淡去。他擦擦汗,示意她到石桌边坐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差点死的是我,我不能问?”
云舒翊盯着她看了半晌,叹气:“杳杳,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我不知道就能安全吗?”云舒月声音很轻,“二哥,那杯酒原本是我的。”
云舒翊脸色骤变:“什么?!”
“苏清婉坐过来时,顺手把那杯酒挪到了自己面前。”云舒月平静地叙述,“她花生过敏,全京都都知道。所以那包花生粉,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娘的!”云舒翊一拳砸在石桌上,“谁干的?查出来了吗?”
“沈听澜说,倒酒丫鬟的弟弟欠了赌债,昨夜刚被人还清。”云舒月看着二哥,“二哥,你在外头人脉广,能查到是谁还的债吗?”
云舒翊站起身,来回踱步:“赌坊……京都大小赌坊十几家,哪家?”
“没说。”
“我这就去查!”云舒翊抓起外袍就要走。
“等等。”云舒月叫住他,“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云舒翊回头看她,眼神复杂:“杳杳,你……你好像不一样了。”
“死过一回的人,总要长点记性。”云舒月笑了笑,“二哥,帮我个忙。”
“你说。”
“我想学点防身的东西。”她认真道,“不用多厉害,能自保就行。”
云舒翊愣住:“你?学武?你以前连扎马步都嫌累……”
“以前是以前。”云舒月站起身,“现在我想学了。二哥教不教?”
云舒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教!怎么不教!我妹妹要学,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教!”
兄妹俩约好每日清晨在后院练习,云舒翊从最基础的步法教起。
云舒月底子弱,练了没一会儿就喘得不行,但她咬着牙没喊停。
“歇会儿吧。”云舒翊看她脸色发白,心疼了。
“不用。”云舒月抹了把汗,“继续。”
她想起前世在冷宫,有次被几个太监欺负,她连还手之力都没有。那时她就想,如果会点功夫就好了,至少能护住自己。
这一世,她不想再那么窝囊了。
练了一个时辰,云舒月浑身像散了架。碧痕扶她回房沐浴,热水泡着才觉得活过来。
“小姐,您这是何苦呢?”碧痕一边给她按肩膀,一边心疼,“咱们待在府里,有护卫守着,不会有事。”
“碧痕,”云舒月闭着眼,“护卫能守一时,守不了一世。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这话是说给碧痕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沐浴完,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去给母亲请安。走到半路,遇见云舒兰捧着个匣子兴冲冲跑过来。
“大姐姐!你看!”
匣子里是一对白玉耳坠,雕成小兔子的形状,憨态可掬。
“哪儿来的?”
“沈大人送的!”云舒兰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谢谢我上次告诉他你喜欢兔子。大姐姐,沈大人好细心啊!”
云舒月拿起耳坠,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细,兔子耳朵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在门口遇见,说了两句话就走了。”云舒兰眨眨眼,“大姐姐,你要戴上吗?”
云舒月没说话。她把耳坠放回匣子:“先收着吧。”
“哦……”云舒兰有些失望,但还是听话地抱着匣子走了。
云舒月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沈听澜……他到底想干什么?
–
下午,云舒翊带来了消息。
“查到了。”他灌了口茶,压低声音,“还债的是个生面孔,出手阔绰,一锭金子砸下去,连借据都烧了。但我让赌坊老板仔细回忆,说那人说话带点江南口音。”
“江南口音?”云舒月蹙眉。
“还有,”云舒翊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料,“这是在赌坊后巷捡到的,那人走得太急掉的。”
云舒月接过布料。靛蓝色,质地普通,但边缘绣着特殊的云纹——那是宫里绣娘特有的针法。
“宫里的东西?”她抬眼。
云舒翊点头:“我让母亲身边的嬷嬷看了,嬷嬷说,这是今年新进的宫人统一发的衣裳料子。”
云舒月攥紧了布料。
宫里的人,江南口音,替人还赌债……这线索太明显,明显得像故意留下的。
“二哥,你觉得这是真的,还是有人故布疑阵?”
云舒翊沉吟:“难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知道你我会查,而且不怕我们查。”
“为什么?”
“因为线索指向宫里。”云舒翊苦笑,“宫里的人,咱们能动吗?就算查到了,能怎么样?”
云舒月沉默了。
是啊,就算查出来是哪个宫的太监宫女,又能如何?宫里水深,随便一个主子都不是云家能惹得起的。
“那就……不查了?”她问。
“查,当然要查。”云舒翊眼中闪过厉色,“但得换个法子查。明面上咱们装不知道,暗地里……”
他做了个手势。
云舒月懂了他的意思。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二哥,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云舒翊揉揉她的头,“你是我妹妹,护着你是应该的。”
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云舒翊才离开。
云舒月独自在屋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
她走到窗边,看见对面茶楼二楼,沈听澜又坐在那儿。
这次她没躲。
她推开窗,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远处,沈听澜似乎顿了一下。片刻后,他站起身,消失在窗前。
云舒月等着。一炷香后,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落地声。
她没回头,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身后三步处。
“云姑娘找我?”沈听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云舒月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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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换了身靛蓝常服,袖口绣着暗银云纹,和那块布料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指挥使喝茶的雅兴不错。”她指了指茶楼,“天天来。”
“公务。”沈听澜面不改色。
“什么公务需要天天盯着云府?”
“保护你的公务。”
两人对视,谁都没移开目光。院子里桂花香浮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半晌,云舒月先开口:“那块布料,你看见了吧?”
沈听澜眼神微动:“什么布料?”
“别装了。”云舒月笑了笑,“二哥能查到的东西,你会查不到?你天天守在这儿,不就是在等对方下一步动作吗?”
沈听澜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云姑娘比我想的聪明。”
“我本来就不笨。”云舒月走到石桌边坐下,“只是懒得动脑而已。但现在……不得不动了。”
沈听澜在她对面坐下:“你想怎么做?”
“合作。”云舒月直视他,“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也知道我想知道什么。我们信息共享,各取所需。”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差点死了两次。”云舒月声音很轻,“指挥使,我现在是靶子,但你护着靶子,不也是为了引出放箭的人吗?”
沈听澜盯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潭。
许久,他道:“宫里那个江南口音的太监,叫小顺子,在浣衣局当差。三日前告假出宫,说是老家来人了。”
“浣衣局……”云舒月沉吟,“谁都能使唤的地方。”
“是。”沈听澜指尖在石桌上轻叩,“小顺子有个相好,在……三皇子生母德妃宫里当差。”
云舒月心头一跳:“三皇子?”
“未必是他。”沈听澜淡淡道,“也可能是有人想嫁祸给他。宫里的事,真真假假,说不清。”
“那花生粉……”
“御膳房每月都会磨一批花生粉,做点心用。三日前,负责磨粉的太监摔断了腿,换了个新人。”
“新人是谁的人?”
“查不到。”沈听澜摇头,“干净得像张白纸。”
云舒月笑了:“宫里哪有白纸?越是干净,越有问题。”
沈听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所以我在等,等对方下一步动作。”
“等他们再对我下手?”
“是。”沈听澜看着她,“你怕吗?”
怕吗?当然怕。
云舒月想起前世死时的冰冷,手指微微发颤。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怕,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沈听澜忽然伸手,握住她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裹住了她的指尖。云舒月僵住,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云舒月,”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我不会让你死。”
这句话说得极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云舒月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清晰得可怕。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为什么是我?”
沈听澜松开手,站起身。夕阳在他身后,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因为,”他说,“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第一个不想争的人。”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道:“耳坠喜欢吗?”
云舒月愣了下:“……喜欢。”
“喜欢就戴上。”沈听澜唇角微弯,“我挑了很久。”
说完,他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暮色里。
云舒月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许久,她回屋拿出那个匣子,取出白玉耳坠。
对镜戴上。
镜中人素面朝天,一对小兔子在耳垂上晃荡,平添了几分生气。
她摸了摸冰凉的玉石,轻声说:“沈听澜,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她吹熄灯,躺回床上。这次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云舒月起了个大早,继续跟云舒翊练功。练完洗漱更衣,正准备用早膳,碧痕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宫里来人了!宣您即刻进宫!”
云舒月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
6. 宫里的水,深得很
宫里来的太监面生得很,尖嗓子拖得长长的:“云姑娘,请吧,德妃娘娘等着呢。”
林氏脸色发白,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放:“公公,小女前些日子受了伤,身子还未大好……”
“哟,云夫人这话说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德妃娘娘体恤,特意宣了太医在宫里候着呢。怎么,云家连娘娘的面子都不给?”
这话说得重。
云舒月拍拍母亲的手,平静道:“母亲放心,女儿去去就回。”
她转身回屋,碧痕手忙脚乱地要给她换正式衣裳,云舒月却摇头:“就穿这身。”
月白襦裙,白玉耳坠,素净得不像进宫觐见。
碧痕急得快哭了:“小姐,那可是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也是人。”云舒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走吧。”
马车驶向宫门。
云舒月掀开车帘一角,看见沈听澜骑马跟在后方不远处。他今日穿了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色比往常更冷。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沈听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云舒月放下车帘,手心微微出汗。
德妃,三皇子生母,以温婉贤淑著称。
前世云舒月与她打过几次交道,是个笑里藏刀的主儿。
这次突然召见,绝对没好事。
进宫门,换软轿,一路往西六宫去。
德妃住在景仁宫,离皇帝的乾清宫不远不近,位置很微妙。
轿子在宫门外停下。
云舒月刚下轿,就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娘娘您看,这菊花开得多好。”
“是呢,比御花园的也不差。”
云舒月深吸一口气,跟着引路宫女往里走。
景仁宫果然名不虚传,庭院里摆满了各色菊花,金灿灿一片。
德妃坐在廊下赏花,身边围着几个宫妃,正说说笑笑。
“臣女云舒月,拜见德妃娘娘,各位娘娘。”
云舒月跪下行礼。
笑声停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快起来吧。赐座。”
云舒月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只挨了半边。抬头,看见德妃正含笑打量她。
德妃今年三十五六岁,保养得极好,眉眼与三皇子有七分相似。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头戴赤金步摇,雍容华贵。
“这就是云将军家的千金?”旁边一个穿绯色宫装的妃子笑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淑妃姐姐说笑了。”德妃温声道,“云姑娘,听说你前些日子在猎场受了惊,可大好了?”
“劳娘娘挂心,已无碍了。”
“那就好。”德妃端起茶盏,用杯盖撇着浮沫,“说起来,那日珩儿也在猎场,回来说起时还心有余悸。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刺客,真是无法无天。”
云舒月垂眸不语。
淑妃接话道:“可不是嘛。幸好沈指挥使及时赶到,不然……啧啧。”她眼神在云舒月脸上转了一圈,“云姑娘与沈指挥使,倒是缘分不浅呢。”
云舒月抬眸,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臣女与沈指挥使只是萍水相逢,谈不上缘分。那日若非沈指挥使相救,臣女怕是已经没命了,臣女心中只有感激。”
“感激?”德妃轻笑,“确实该感激。沈指挥使可是从来不近女色的,那日却能及时赶到,可见对姑娘很是上心。”
这话里有话。
云舒月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沈指挥使职责所在,保护臣女也是奉命行事。臣女不敢妄加揣测。”
“奉命?”淑妃挑眉,“奉谁的命?”
“自然是皇上的命。”云舒月回答得滴水不漏,“皇上仁德,体恤臣女受惊,特命沈指挥使保护臣女安全。臣女感激涕零。”
她把皇帝抬出来,淑妃一时语塞。
德妃笑着打圆场:“好了,别说这些了。云姑娘,本宫今日叫你来,一是想看看你伤势如何,二来……”她顿了顿,“听闻你及笄礼那日,太子殿下亲临?”
“是。”
“太子殿下对你,似乎很是看重。”德妃慢条斯理道,“前几日还在御书房向皇上提起你,说你温婉贤淑,堪为良配。”
云舒月指尖微微收紧。
“不过……”德妃话锋一转,“太子妃之位空悬多年,东宫又事务繁杂。云姑娘这般性子,怕是不适合那样的地方。”
“娘娘说的是。”云舒月顺着她的话说,“臣女性子懒散,确实不适合东宫。”
德妃满意地点头:“你是个明白人。其实啊,这嫁人如投胎,选对了人家,一辈子舒心;选错了,那可是日日煎熬。”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无意道:“珩儿前几日还跟本宫说,云姑娘聪慧通透,若能成为一家人,定是他的福气。”
终于说到正题了。
云舒月抬起眼,直视德妃:“三殿下谬赞了。臣女粗笨,不敢高攀。”
“诶,这话说的。”淑妃插嘴,“三皇子温文尔雅,才学出众,与云姑娘正是般配。若是云姑娘有意,德妃姐姐定会成全。”
德妃含笑看着她,等待回应。
云舒月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又跪了下去。
“娘娘厚爱,臣女感激不尽。但臣女已有心仪之人,不敢欺瞒娘娘。”
殿内顿时安静。
德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哦?不知是哪家公子这般有福气?”
云舒月垂着头:“臣女……不能说。”
“不能说?”淑妃声音拔高,“云姑娘,德妃娘娘好意为你牵线,你倒推三阻四,莫非是看不上三皇子?”
“臣女不敢。”云舒月伏身,“只是臣女已与那人有约在先,不敢背信。请娘娘恕罪。”
德妃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吧。本宫也就是随口一提,既然姑娘心中有人,本宫自然不会强求。”
云舒月起身,手心全是汗。
“不过,”德妃话锋又一转,“本宫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能让云姑娘这般推拒天家?”
她眼神锐利,像要把云舒月看透。
云舒月正想着如何回答,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愣了。
德妃连忙起身,带着众妃嫔迎驾。
云舒月跟在最后,心跳如擂鼓。
皇帝怎么来了?
明黄色的身影踏入庭院,身后跟着两个人——太子萧景宸,和沈听澜。
云舒月看见沈听澜时,呼吸一滞。他跟在皇帝身后半步,脸色平静,目光却在她脸上扫过,确认她无恙后才移开。
“都起来吧。”皇帝声音浑厚,五十来岁年纪,鬓角已生华发,但眼神锐利如鹰,“德妃今日好雅兴,在这儿赏花?”
德妃笑盈盈道:“臣妾见菊花开了,便请了几位姐妹一同观赏。正巧云将军家的千金进宫,臣妾便留她说说话。”
“云家丫头?”皇帝看向云舒月,“你就是猎场遇刺的那个?”
“是。”云舒月垂首。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云舒月抬头,对上皇帝审视的目光。那眼神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仿佛能洞穿人心。她强作镇定,任由他打量。
“嗯,是个标致的。”皇帝点点头,“伤可好了?”
“谢皇上关心,已无碍了。”
“那就好。”皇帝在德妃让出的主位坐下,“沈卿,你不是说要禀报猎场一案进展吗?说吧。”
沈听澜上前一步:“启禀皇上,猎场刺客身份已查明,是南疆混入京城的细作,共有三人,现已全部伏法。但臣在追查中发现,这三人入京后曾与京中某位官员有过接触。”
“谁?”皇帝沉声问。
沈听澜顿了顿:“兵部侍郎,李大人。”
殿内气氛骤冷。
兵部侍郎,正是三皇子一脉的人。
德妃脸色微变:“沈指挥使,此话可有证据?”
“有。”沈听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李大人家中管家与刺客往来的书信,以及银钱往来账目。人证物证俱在,已移交大理寺。”
皇帝接过文书,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好,很好。”他冷笑,“朕的臣子,竟与南疆细作勾结,刺杀朝廷命官之女。德妃,你怎么看?”
德妃跪了下来:“皇上,李侍郎是珩儿举荐的人,若真有罪,珩儿难辞其咎。但臣妾以为,此事还需详查,以免冤枉好人。”
“冤枉?”皇帝把文书扔在地上,“你自己看!”
德妃颤抖着捡起文书,越看脸色越白。
云舒月站在一旁,余光瞥见沈听澜。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是他查出来的?还是……早就准备好的?
“传朕旨意,”皇帝冷声道,“兵部侍郎李义,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即日起革职查办,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三皇子萧景珩,识人不明,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皇上!”德妃泪流满面,“珩儿他……”
“够了!”皇帝拂袖,“德妃,你教子无方,禁足一月,好好反省!”
说罢,他起身就走。太子连忙跟上,经过云舒月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道:“云姑娘受惊了。”
语气温和,眼神却冷。
皇帝一行人离开后,景仁宫死一般寂静。
德妃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淑妃等人吓得不敢说话,悄悄退下了。
云舒月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许久,德妃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云姑娘,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云舒月垂眸:“臣女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呵……”德妃苦笑,“你倒是聪明。罢了,你回去吧。”
“臣女告退。”
走出景仁宫,云舒月才觉得腿软。
碧痕等在宫门外,见她出来连忙扶住:“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云舒月摇头,“回家。”
主仆俩沿着宫道往外走。路过御花园时,云舒月忽然停下脚步。
沈听澜站在一丛菊花旁,似乎在等她。
“指挥使。”她福了福身。
“德妃为难你了?”沈听澜直接问。
“没有,只是说了些闲话。”云舒月看着他,“兵部侍郎的事……”
“是真的。”沈听澜打断她,“他确实与南疆有往来,但刺杀你的事,未必是他主使。”
云舒月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借他的手,一石二鸟。”沈听澜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既除了你,又打击了三皇子一脉。”
“太子?”
沈听澜没否认,也没承认:“朝堂之争,向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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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月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日猎场,你来得那么及时,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刺杀?”
沈听澜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果我说是,你会怪我吗?”
“不会。”云舒月摇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抓人。”沈听澜声音很轻,“李侍郎与南疆往来已久,但没有确凿证据。那日猎场,是引蛇出洞。”
“所以我是诱饵?”
“是。”沈听澜坦然道,“但也是我必须要护住的人。”
云舒月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指挥使真是坦率。”
“对你,我不想说谎。”沈听澜伸手,轻轻拂过她耳垂上的玉兔耳坠,“今日戴了,很好看。”
他的指尖温热,触到耳垂时,云舒月浑身一颤。
“指挥使……”
“叫我沈听澜。”他收回手,“私下里,可以叫我的名字。”
云舒月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叫出口。
沈听澜也不强求:“回去吧。最近京都不会太平,少出门。德妃那边……她暂时没精力找你麻烦了。”
“多谢。”
“不必。”沈听澜转身要走,又停住,“云舒月。”
“嗯?”
“下次再有人问你心仪之人是谁,”他回头看她,唇角微弯,“可以说是我。”
云舒月愣住。
沈听澜已经走远了,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碧痕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沈大人刚才说什么了?您脸怎么这么红?”
“太阳晒的。”云舒月转身,“走了。”
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没说话。脑子里反复回响沈听澜最后那句话。
可以说是我。
他这是什么意思?玩笑?还是……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云舒月回过神,发现已经到了云府门口。她刚下车,就看见云舒翊焦急地等在门前。
“杳杳!你没事吧?”云舒翊上下打量她,“德妃没为难你?”
“没有。”云舒月摇头,“二哥,兵部侍郎李义被抓了。”
云舒翊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在宫里。”云舒月简单说了经过,“说是勾结南疆。”
云舒翊脸色变了变,拉着她往府里走:“进屋说。”
兄妹俩进了书房,云舒翊关上门,压低声音:“李义是三皇子的人,这个节骨眼上被抓,恐怕是太子一党动的手。”
“沈听澜说,李义确实与南疆有往来。”
“有往来不假,但刺杀你的事,未必是他做的。”云舒翊皱眉,“太子这是借题发挥,既除了对手,又在你面前卖了个人情——你看,他替你报仇了。”
云舒月冷笑:“可惜,我不领这个情。”
“你不领,别人会领。”云舒翊叹气,“杳杳,你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太子想拉拢你,三皇子想拉拢你,连德妃都亲自出面了……爹说,朝中已有风声,皇上可能要给你赐婚。”
赐婚。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
前世就是这样,一道圣旨,定了她的终身。这一世,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我不会接旨的。”云舒月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抗旨是死罪!”
“那就死。”云舒月抬眼,眼神平静得可怕,“二哥,我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
云舒翊怔住,看着她眼中那抹死寂,忽然心头一痛:“杳杳,你……你别这么说。二哥会想办法,爹也会想办法,总会有转机的。”
云舒月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落下。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沈听澜站在菊花丛边的样子。
他说,可以说是我。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沈听澜会是她的一线生机吗?
“二哥,”她轻声问,“沈听澜这个人,你怎么看?”
云舒翊想了想:“深不可测。但对你……似乎是真心的。”
“真心?”云舒月笑了,“二哥,锦衣卫指挥使的真心,值多少钱?”
“这……”云舒翊挠头,“我说不上来。但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吗?
云舒月想起沈听澜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偶尔,在看向她时,那潭深水会泛起一丝涟漪。
也许吧。
也许这潭水深处,真的藏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小姐!”碧痕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封信,“门房说有人送来的,没留名。”
云舒月接过信。信封空白,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寥寥几字:
“三日后,城南土地庙,子时。独来。”
没有落款。
云舒翊抢过信纸,脸色骤变:“不能去!这明显是陷阱!”
云舒月盯着那几行字,许久,忽然笑了。
“去。”她说,“为什么不去?”
“杳杳!”
“二哥,”云舒月看着他,“躲是躲不掉的。既然有人想见我,那我就去见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想让我死。”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夜色如墨般漫上来。
三日后,子时,城南土地庙。
她倒要看看,这场戏,到底有多少人在唱。
7. 土地庙夜会
收到那封信后的三天,云府上下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云舒翊派了不下十拨人去城南土地庙盯梢,回来都说那儿就是个荒废已久的破庙,平日里连乞丐都不去。
可越是干净,越让人心里发毛。
林氏急得嘴上起泡,拉着女儿劝了又劝:“月儿,不能去,这明摆着是陷阱。咱们报官,让官府去查……”
“娘,报官怎么说?”云舒月平静地给母亲倒茶,“说有人约我半夜去土地庙?那人是谁?不知道。要干什么?不知道。官府只会当是小姑娘胡闹。”
“那也不能……”
“娘放心,女儿有分寸。”云舒月握了握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颤抖,她心里一酸,但语气依然坚定,“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这次不去,还会有下次,下下次。不如一次解决了。”
林氏看着她沉静的眼睛,忽然落下泪来:“月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你怕黑,夜里都要点灯睡的,现在怎么……”
怎么敢一个人半夜去荒郊野庙?
云舒月没回答。她想起前世在冷宫,那些没有灯的漫漫长夜。
怕有什么用?怕,灯也不会亮,人也不会来。
第三天傍晚,云舒月开始准备。
她让碧痕找来一身深青色粗布衣裳,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妇人髻,插根木簪。对镜一看,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妇,不仔细瞧认不出是云家大小姐。
“小姐,您真不带我去?”碧痕红着眼眶。
“不带。”云舒月从妆匣底层取出那对白玉兔耳坠,戴上,“你留在府里,若我天亮没回来,就去锦衣卫衙门找沈听澜。”
“为什么是沈大人?不该先告诉老爷吗?”
云舒月对着镜子笑了笑:“告诉他没用。沈听澜……他会有办法的。”
这话说得笃定,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信任他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云舒翊翻窗进来。他也换了身夜行衣,腰后别着短刀。
“我跟你去。”他语气不容拒绝,“我在庙外守着,万一有事,也有个照应。”
云舒月看着二哥严肃的脸,知道劝不动,便点了点头:“但不能进庙。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我没喊你,你就别出来。”
“可是——”
“二哥,”云舒月抬眼看他,“你若进去,这趟就白来了。对方要的是我一个人,多一个人,他都不会露面。”
云舒翊咬了咬牙,最终妥协:“好。但你把这个带上。”
他递过来一支响箭:“拉这个,方圆三里都能听见。我就在附近。”
云舒月接过,藏进袖中。
子时将至,兄妹俩从后门溜出云府。
城南离云家不远,但土地庙在更南边的荒郊,骑马也要两刻钟。
秋夜的风格外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云舒月裹紧了披风,策马跟在二哥身后。
月光惨白,照得荒路两旁的枯树张牙舞爪,像鬼影。
土地庙果然破败不堪。
半塌的院墙,腐朽的木门虚掩着,里头黑黢黢一片。
云舒翊在百步外的树林里停下,低声道:“我在这儿等你。记住,有事就拉响箭。”
云舒月点头,下马,独自走向庙门。
推开木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庙里比外头更黑,只有残破的窗棂透进几缕月光,勉强能看见正中一尊土地像,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泥胎。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灰尘和香灰的气味。
“我来了。”云舒月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她往里走了几步,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断香。弯腰捡起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猛地转身,手里已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一道黑影从梁上飘然而下,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无声。
那人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形纤瘦,像个女子。
“云姑娘果然守约。”声音刻意压低了,但仍能听出是女声。
“你是谁?”云舒月攥紧匕首。
“一个……和你一样,不想任人摆布的人。”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恰好照在她下半张脸上——嘴唇苍白,唇角有颗小痣。
云舒月心头一跳。这颗痣……她在哪儿见过。
“约我来,想说什么?”
那人轻笑一声:“云姑娘最近风头很盛啊。太子青眼,三皇子示好,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成了你的护花使者。这般手段,让人佩服。”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云舒月不动声色:“过奖。阁下若只是来说这些,那我们可以散了。”
“别急。”那人又走近些,“我想跟云姑娘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摆脱现在的困境,你帮我……做一件事。”
云舒月挑眉:“什么困境?又是什么事?”
“你的困境,是即将到来的赐婚。”那人声音压低,“皇上已经拟好了旨意,要么嫁太子为侧妃,要么嫁三皇子为正妃。无论选哪个,云家都会被绑上那条船,再也下不来。”
云舒月心头一凛。她知道赐婚的事,但没想到旨意已经拟好了。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那人顿了顿,“至于要你做的事……很简单。三日后,沈听澜会去西山查一桩旧案。我要你跟着去,在他查案的地方,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玉佩。”那人从怀中掏出张纸,展开,上面画着玉佩的样式——双鱼戏水,雕工精细,“这是先帝赏给某位故人的信物,后来遗失了。沈听澜这些年一直在找它。”
云舒月盯着那图样,脑子里飞快转动。
沈听澜找先帝的玉佩?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只有我能帮你推掉赐婚。”那人语气笃定,“宫里的事,我比你熟。只要运作得当,让皇上改变主意,并非不可能。”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那人收起图纸,“但除了我,没人能帮你。云姑娘,你该清楚,抗旨是死罪。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你爹娘呢?你哥哥妹妹呢?”
这话戳中了云舒月的软肋。她沉默片刻,问:“你要那玉佩做什么?”
“这不重要。你只需知道,玉佩对我很重要,而对沈听澜……没那么重要。”那人笑了笑,“他找玉佩,是为了查案。我找玉佩,是为了活命。”
活命?云舒月心头又是一跳。
“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回答,反而问:“云姑娘,你可知沈听澜为何对你另眼相看?”
“……”
“因为他觉得你们是同一种人。”那人声音里带着讽刺,“都曾失去一切,都在这世上苦苦挣扎,都想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还活着。”
云舒月呼吸一窒。
“可你们不一样。”那人继续说,“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手鲜血,心里除了仇恨什么也装不下。你呢?你是温室里的花,就算被风吹雨打过,根还是干净的。”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云舒月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这个人……很了解沈听澜。
“你认识他?”
“认识?”那人轻笑,“何止认识。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看着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云姑娘,我劝你一句,离他远点。他那种人,靠近了,会烫伤你。”
云舒月忽然向前一步,伸手去掀那人的斗笠。
那人反应极快,后退避过,但帽檐还是被带起一角。
月光下,云舒月看见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满是疲惫的眼睛。
很年轻,最多二十岁。
“我们见过。”云舒月肯定地说。
那人重新拉好斗笠,声音冷了下来:“云姑娘,交易做不做,给句痛快话。”
云舒月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你也是宫里的人吧?”
那人身形一僵。
“浣衣局?还是……德妃宫里?”云舒月试探道。
“这与你无关。”
“有关。”云舒月向前逼近,“花生粉的事,是你做的吧?”
庙里空气瞬间凝固。
许久,那人笑了:“云姑娘果然聪明。不错,是我。”
“为什么?”
“为了试探。”那人坦然道,“试探你会不会查,试探沈听澜会不会管,试探……你到底值不值得我冒险。”
“试探的结果呢?”
“结果我很满意。”那人语气缓和了些,“你没声张,私下查了;沈听澜管了,而且管得很彻底;至于你……你比我想的有胆识。”
云舒月冷笑:“所以你就约我来这儿,让我帮你偷沈听澜要找的东西?”
“不是偷,是找。”那人纠正,“玉佩本就不是他的,只是恰巧出现在他要查的地方。你先一步找到,不算偷。”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若是偷,沈听澜不会放过你。你若是找,他只会觉得你运气好。”那人顿了顿,“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沈听澜的秘密。作为交换。”
云舒月心动了。
她对沈听澜的好奇,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那个男人身上有太多谜团,太多矛盾。她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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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又为什么总是一副看透世事的样子。
“什么秘密?”
“你先答应,我再说。”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
月光偏移,从窗棂移到土地像上,那泥胎的笑容在阴影里显得诡异。
云舒月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但你要保证,能帮我推掉赐婚。”
“一言为定。”那人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扔过来,“三日后,西山青松崖。沈听澜辰时出发,你找个理由跟去。找到玉佩后,来这儿找我。”
云舒月接住瓷瓶:“这是什么?”
“解药。”那人转身,“花生粉的事,总要有个了结。苏清婉中的毒,太医解不了。这瓶药给她,算我的歉意。”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上房梁,几个起落消失在黑暗中。
云舒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瓷瓶,许久没动。
庙外传来云舒翊的声音:“杳杳?你没事吧?”
“没事。”她应了一声,走出庙门。
云舒翊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她:“刚才好像有人从房顶跑了……是谁?”
“一个……故人。”云舒月含糊道,“二哥,先回去。”
回府的路上,云舒月一直沉默。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先帝的玉佩,沈听澜的秘密,还有那个神秘女子。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对宫里的事这么熟?又为什么非要那枚玉佩?
还有沈听澜……他究竟有什么秘密?
“杳杳,”云舒翊忍不住问,“那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一些无聊的话。”云舒月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二哥,三日后,我要去趟西山。”
“西山?去那儿干什么?”
“散心。”云舒月扯了个谎,“在家闷久了,想去山上走走。”
云舒翊皱眉:“我陪你去。”
“不用。”云舒月摇头,“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说得坚决,云舒翊不好再坚持,只能道:“那多带几个护卫。”
“好。”
回到云府已是后半夜。云舒月没惊动旁人,悄悄回房。
碧痕趴在桌上睡着了,听见动静惊醒:“小姐!您回来了!”
“嗯。”云舒月把瓷瓶递给她,“明日一早,送去太傅府给苏姑娘,就说是我寻来的偏方,或许有用。”
碧痕接过,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姐……您真要跟那人做交易吗?万一她骗您……”
“骗就骗吧。”云舒月脱下外衣,“反正现在这局面,也不会更糟了。”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听澜深邃的眼睛,一会儿是神秘女子苍白的唇角,一会儿又是那枚双鱼玉佩。
三日后,西山。
她要怎么跟沈听澜开口,才能让他答应带她去?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
云舒月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晨雾朦胧,街对面茶楼的窗户黑着——沈听澜不在。
也是,这个时辰,他应该在锦衣卫衙门。
她回身,从妆匣里取出那对白玉耳坠,轻轻摩挲。玉质温润,兔子耳朵圆嘟嘟的,很可爱。
沈听澜,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那个约她见面的女子,又是你的什么人?
晨光微熹时,云舒月终于有了决定。她铺开纸笔,写了封信,封好,交给碧痕:“等天亮了,送去锦衣卫衙门,给沈指挥使。”
“小姐要写什么?”
“约他见面。”云舒月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有些事,我想当面问清楚。”
碧痕应下,小心翼翼收好信。
云舒月重新躺回床上,这次终于有了些睡意。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西山,站在悬崖边,手里攥着那枚双鱼玉佩。沈听澜站在她对面,脸色苍白,朝她伸出手:“杳杳,把玉佩给我。”
她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它是我母亲的遗物。”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鸟鸣声声。
云舒月坐起身,心还砰砰跳着。梦里沈听澜的眼神,悲伤得让她心悸。
母亲的遗物?
她深吸一口气,下床洗漱。不管梦里是真是假,三日后,西山之行,她必须去。
不仅为了交易,更为了……弄明白一些事。
关于沈听澜,关于那个神秘女子,也关于她自己。
这一世,她不想再糊里糊涂地活了。
就算麻烦,就算危险,她也要把眼前这团迷雾,一层层拨开。
毕竟,有些真相,懒是懒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