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是____?你只是____![快穿]》 1、任务:回收“怨念物品” 各位新入职的清洁工系统,你们好。 本书存在一类名为“怨念物品”的剧情影响因素,各位的任务就是找到并且回收它们,达成主角攻受的he结局。 … “前有大浪,今有暴风,但我们启宸置地不仅能成功创办,还拿下了这么好的地段,顾总啊,我真是……我干了!佩服!” 臭嘴喷着酒气,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顾启尧维持着浅笑,心头划过一丝不耐烦。 徐总就连坐在那都打摆子直晃悠,喝得两眼发直,撑着桌子几下没站起来。 他嗓门极大,酒喝多了耳朵发木,倒不觉得自己声如洪钟,只觉得直抒胸臆,耷拉着脑袋,大着舌头,端着酒杯,嘴里一口一个“顾老弟”熟稔地称呼着坐在旁边主位上的顾启尧,满满的恭维亲近之意。 可他的手却只敢虚虚搭在主位的楠木椅背上,并不敢真上去揽顾启尧的肩膀,面子做足给够,里子半分不逾矩。 连资历最老的徐总都这么说,其他几个大股东一听,也纷纷开口附和,生怕迟了别人几句便在新项目的投资份额上落后几分占比,就此比别人少了几个点的利益分成。 顾启尧端坐主位,既不自谦,也没应声,脸上虚浮着一层醉意和浅笑,眼底却透着洞察与疏离,黑曜石一般漂亮剔透的眼睛蒙了一层雾,像某种无风无浪的黑色海洋,心思流转间,是会说话的深邃沉寂。 今天确实高兴,顾启尧已经喝了不少,此刻他只觉得心脏一直在“咚咚”抽缩着大方泵血,酒热由内而外地蒸腾,把他的锁骨都熏红了,纤削的骨撑起瘦薄的皮,在雪白挺立的衬衫领子里半掩不掩。 就算是好酒也上脸,醇香的酒勾着血液,在俊逸的两颧飘抹着漂亮的绯红色,脑后的黑发修得利落,显得后颈白而细,但是鬓发微长,发梢微微错开,这才露出同样散着酒热的小巧耳尖。 作为恭维的焦点与敬酒的中心,顾启尧不胜酒力般,没有回应任何一位股东的视线,酒液浸润过了头的喉咙有些发哑,声线清亮不再: “谬赞,诸位辛苦。” 说完就举起小巧的酒杯,喉结一滚,一饮而尽,之后就轻皱着眉摆手,曲着指节半撑着脑袋,趁机不再理人了。 饭局已经到了下半场,时间也不早了,女同志们被顾启尧早早遣回了家。 尽管知道这群臭男人想巴结顾启尧,多捞点好处,女高管女股东们也不乐意留。 他们喝酒抽烟,难缠得很,早回家早清静。 启宸起步的新项目实在是利润馋人,股东们拐着弯地东扯西聊,就想从他这里多讨要些油水分成。 真烦。 顾启尧不表态。 之后耗了不少好酒好烟,股东们聊得热火朝天,一会谈股市一会扯历史,顾启尧只是偶尔抬眼。 宋秘书知道,顾总已经是累得不轻了。 启宸置地是启和控股新发展的业务线,不动产投资开发不好做,现在挤进市场无异于跟别人抢钱,但新楼盘居然还开疆扩土过关斩将,最终拿到了个市区的绝佳地段。 都能叫这群老股东们一个个高兴得找不着北,现在已经有几个喝得说胡话了,可见新项目的前景有多好。 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能做到这种程度,更何况还带着启和熬过了当年那件事,顾总真是…… 宋秘书打从心眼里敬佩他,但他家那个顾佥吧…… 算了,那小孩还有一年就高考了,再忍忍吧。 宋秘书此刻正坐在圆桌靠门的位置,他不参与股东和高管们的话题。 他走个神的功夫,有个喝大了的老股东,算是“前朝老臣”了,不知是得意忘了形还是单纯酒入肝胆、一时火旺,他一撂酒杯,突然骂出了声: “吗的,当年如果不是那个姓许的,我们启和怎么会这么晚才把房地产搞起来!搞资本运作的,结果当年被他整的,连资金链和现金流都……” “哎哟你真是喝大了!” “好端端的你提这个干什么,罚你一杯,赶紧告罪!” 周围的人听到他提这个话题,心头都是一跳,股东们赶紧借着灌酒截过话头。 顾启尧脸色都没变,不发一言,只是轻掀眼皮看了眼宋秘书。 宋秘书立刻反应过来,冲顾总点了点头,无声地离席出门,阖上了包厢门后就给顾家的司机打电话。 这司机也是顾家老人,沟通效率极高,立刻动身来鼎旗荟接人。 这通电话打完也就转个身的功夫,宋秘书正要推门回包厢,却被一人提高了嗓门、热情地叫住了。 这个点了,明亮华丽的走廊上有不少人路线歪扭,谈笑着从别的包厢往外走,酒气人声氤氲,该续摊续摊,该回家回家。 “哟,这不是宋秘书吗!您好您好,好久不见……里头是你家顾总的局吗?哦对对,我这话说的,启宸今天可不是剪彩仪式落地嘛!是启和自己家的局吧,那我就不方便打扰了。” 不过这句不方便打扰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这位老哥握上宋秘书的手之后就没有再松开。 来人是万声影业的万老板,之前启和控股旗下的启和文化跟这家合作过某电影节项目。 今天启宸剪彩不是个低调密辛,但万老板并没有被邀请,所以他现在出现在这,也不知是单纯偶遇还是故意蹲守。 见他自顾自地说了一通,面露热切与巴结,笑得半口牙花都飘在外面,宋秘书本想客套一番给他敷衍过去,但转念一想…… 不对,这万老板的女儿似乎是顾总家那位的同班同学来着。 唉,那个活爹。 一想到这儿,宋秘书只好礼貌地接上万老板的话茬,脸上疏离冷淡的笑意也故意挤得夸张,看上去还真切了两分, “是万老板!真是巧!我们顾总在里面呢,正好我们这边也快散了,您进来打个招呼?” 顾启尧身边的秘书当然不是简单人,宋秘书笑吟吟地说“顾总在里面”,又说“也快散了”,给万老板整得不敢瞎猜,只能凑近了小声问道:“我这么贸然进去能行吗?” “没事没事,令千金这次考试肯定又是班里的前列吧?我们顾总也想和您多交流交流教育方法。” 万老板反应过来,宋秘书这是在给自己暗示,他能带自己进去在顾总那刷个脸,不过话题最好从他家那个顾佥的学习切入。 万老板面露感激:“好好,多谢您,实不相瞒,我就是因为刚刚在酒店大门外看到你家顾佥少爷,就猜到顾总是不是也在,正好就碰上您出来接电话……” 宋秘书本来都握上门把手了,一听万老板这话,人都懵了。 他脸色一变,又把包厢的门把手松开了:“您是说……我们家少爷现在就在鼎旗荟大门外?” “对啊。” 万老板眼巴巴地盯着顾启尧所在包厢那古铜色复古做旧的门把手,像是盼着天堂的悬丝和机遇的召唤。 然而他却见宋秘书五官皱着、满含歉意地说:“哎哟那真是抱歉了万老板,我们顾总今晚应该是要早点回去了,下次有合作机会您直接致电我们启和文化的陈总就行。” 上位者把客套话讲得恳切,听上去就是令人期待的恩赐。 说完,宋秘书就克制地开门,快步走回包厢,万老板也不好往里张望,繁复的包厢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万老板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啊? 错失这次在顾启尧面前刷脸的机会,就只是因为自己多嘴提到了顾佥那小子正在酒店外头等顾启尧?? “不是?这么惯孩子啊,马上都高三了,又不是小孩,等就等一会呗,又不差我讲两句话的功夫……” 宋秘书进了包厢后,快步走到了顾启尧的旁边,附耳说了几句。 顾启尧身上清冽的男士香水味十分低调克制,凑近了才会闻到,混杂着酒气,带着种迷人的清醒和慵懒。 顾启尧果然没过两分钟就起身敬酒,其他股东们吓得赶紧摇摇晃晃地齐齐站起举杯。 众人都知道这是席面结束的意思,最后一杯敬完,顾启尧先行离席,其他人刻意磨蹭着落在他后面。 “裘叔不是早就把他接回家了吗?他跑来干什么?” 顾启尧语气不好,宋秘书接不上这话,暗道估计裘叔也不知道这位少爷从家里跑出来了。 他跟在顾启尧后面越走越快,而顾启尧哪里还有刚刚在席间半阖着眼醉意朦胧的模样,他步伐稳健,甚至带着点怒意,薄底皮鞋都能踏出声响来。 左转出走廊,二层的包厢不必等电梯,不过更可能是因为顾启尧没有那个悠哉的闲心去等电梯。 他从挑高的大厅那座绕着华丽的水晶吊灯盘旋的铁艺楼梯快步拾阶而下,一楼大厅中,毫无切割痕迹的整块大理石地砖镜面反射着耀目的灯光,来往的人不少,顾启尧居高临下,将迎宾服务生、生意人政客尽收眼中。 他只淡淡扫了眼过去,当视线落在大厅角落时,顾启尧眉头一紧。 人来人往、富丽堂皇的大厅中,一个穿着全套校服的男孩蹲在角落里,从上方只能看到他倔强的发旋。 还真是顾佥。 顾佥似乎是站累了,他此刻正蹲在送迎宾客的侍应生后面,看上去像是被酒店工作人员捡进来等候家长的小孩。 他面前还站着一人,正是刚刚离开的万老板。 顾佥藏蓝色的校服上衣规矩地穿着,拉链拉到了顶,但是校服裤子因为他下蹲的动作短了一大截,露出薄韧修长的小腿肌肉,一只白袜子在脚腕处卷了边,运动鞋的鞋面发灰,左边那只鞋还有一小块黑色污渍,平时倒看不出来,但是此刻在水晶吊灯的恢弘灯光下有点显脏。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干净小孩,今天肯定是在学校跟同学一块打篮球了,估计拎起来就能闻到一股臭汗味。 顾佥半张脸都埋在校服领子里,在顾启尧自上而下的嫌弃视角中,他不仅对面前人爱搭不理,很没礼貌地蹲着跟人家说话,手机还横着,可能是在打游戏。 顾启尧“啧”了一声后抿起薄唇,压了一晚上的心头火噌噌直冒。 他三两步走下楼梯,再快步上前,利落妥帖的手工西装有碍发挥,顾启尧便轻撸袖子,细瘦的手腕一翻,漂亮的指节一卡,一把钳住顾佥的耳骨,揪起了他的耳朵,直接把他原地拔了起来。 小孩身上止汗喷雾的薄荷香味扑面而来。 顾佥的腿已经蹲麻了,手机上还挂着网课,他正婉拒着这位万叔叔让他去他车上坐着等顾启尧的邀请,却猝不及防被人从身侧揪住了脆弱的耳尖。 这熟稔的揪耳朵手法和来人身上酒气混杂的熟悉香水味让他下意识痛呼出声: “啊啊啊启尧叔!嘶,疼!”《 》 2、又在冷战 在剧情发展过程中,若某件物品被角色长期倾注了负面情感,该物品将极有可能成为“怨念物品”。 该物品会影响角色的数值和抉择,将原本健康积极的感情线引向阴暗、疯狂、扭曲等不明发展方向。 请尽快回收。 … 顾佥揉着耳朵,臭着脸抱着书包跟在最后面,宋秘书问他话,他爱搭不理。 被顾佥一耽误,被迫跟万老板寒暄了两句的顾启尧又被刻意落在后面的股东们追上了,于是在大厅和大酒店的门外,他跟这群人又来了一通虚情假意的拉扯。 顾佥站在后面,冷眼瞧着。 顾启尧个子不高,被层层围住后像极了难以脱身的可怜猎物,哪怕顾佥明知道那群人是在巴结顾启尧,他还是觉得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连带着跟宋秘书说话的语气也不好: “有什么好问的,他这么晚不回家,我当然得过来看看。” “哎哟活爹,你还过来看看,你作业写完了吗你……” 好不容易走到停车场,顾启尧突然被后来真喝高了的徐总一把勾住肩膀,他本来骨架就不大,人也瘦,被人高马大的徐总一把揽过去,瘦薄的侧腰撞到徐总的啤酒肚上,还弹了两下。 “顾老弟!新项目有我,我鼎力助你!这样,我入三成股,我看好我们启宸……” 融资分成的事说复杂也不复杂,无非是这个油水怎么分蛋糕怎么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启宸起步高,这个时候就是比哪个股东掏钱多。谁占的股份多,谁就能在分公司有更重的话语权、能跟着顾总赚更高的利润。 决定权在顾启尧手上,今天的剪彩仪式简直像是赛跑的发令枪,项目还没正式启动,投资人和股东们就已经踮起脚尖争抢顾启尧手里的绣球了。 “哎哟大少爷,那位可是我们最大的股东,可不是你上回警告的小明星……” 顾佥刚要冲上去,却被宋秘书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他只好死死盯着徐总,那人碍眼的大肚子紧贴上了启尧叔细薄的侧腰还蹭了蹭,宋秘书居然还让自己不要做失礼的事让顾启尧难堪。 顾佥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他是叫徐宸吗?” “啊?他叫徐大海……什么徐宸?” 而那边,徐总嘴里的酒气熏得顾启尧一个趔趄,他脸色一沉,忍着脾气没有发作。 很快就有其他人把顾总拯救出来:“老徐不够意思,你一个人占三成我们还玩什么,都是启和的老股东了,新蛋糕就许你尝啊?” “就是啊……” “我这不是跟顾总表诚意嘛!你们那么严肃干什么。” “行了行了,具体的上会再说,新项目启动在即,感谢各位支持。” 顾启尧赶紧插进这句带有终止示意的话,这几个股东喝大了实在是难缠,席间还算克制,顾启尧也能镇得住他们,但现在倚醉装疯套话试探,还拉拉扯扯,同讹人无异。 顾启尧说完还不得利落离开,他便从人群团团环绕的缝隙中给宋秘书递了个眼神,宋秘书目光微闪,捣了捣顾佥。 “少爷,这下该您了。” 下一秒,顾佥就跟终于收到“预备,跑!”指令似的,三两步拉近距离,挤进酒气熏天的几人之中,带着绝对没有收敛的力气用肩膀直接怼开了徐总,站在了快被酒气侵蚀完毕的、带着清冽男香的绣球面前,轻扬下巴: “我作业还没写完,我要回家。” 绣球终于脱身。 …… 裘叔已经把车开到了停车场的入口处等待,商务车的后座足够宽敞,但是轿车低矮,顾启尧一低头就感到一阵头晕,顾佥适时握住了他的肘关节,另一手绕过他身后,用虎口卡住了顾启尧的侧腰,趁机摩挲了一下,像是重新标记侧腰领地的小心眼恶犬,把他扶稳后半托着送上了车。 体贴的动作,不客气的力道,顾佥的手掐进了顾启尧腰侧的软肉里,顾启尧挣了一下,暗道小男孩手劲真大。 外面的股东们目送着顾启尧,后车窗开着,清凉的晚风混着那群人的酒气窜进车厢,顾启尧还在对外面的股东们说着不用送了,他余光瞥见顾佥正紧紧皱着眉,居然直接关上了顾启尧这侧的车窗。 外头的人一句话都还没说完。 人声被很好地隔绝在了车外,顾启尧微怔,立刻转头质问地看向了顾佥,这小孩满脸理所应当,划拉着网课页面,浑不在意地低头瞎做了俩选择题,显示了俩大红的叉。 车内灯关闭了,宋秘书扣好了副驾座的安全带,裘叔缓缓踩下油门、缓慢给油。从酒局脱身后酒热氤氲,绝对安全的环境中,顾启尧终于能毫不掩饰疲惫地狠狠叹气出声,他收回眼神,松了劲,靠在了后座软弹的棕色靠背上。 宾利飞驰的后座是相连的,中间并没有功能性隔断,顾启尧和顾佥挨得很近,近到顾佥能透过明显而冲鼻的酒味,闻到顾启尧身上的香水味,甚至闻到他发梢处残留的枕巾香气,那是顾启尧卧室助眠香薰液的同款味道。 这些味道让顾启尧身上的酒气有了层次感。 酒味和香水,包厢和卧室,防备和松懈,伪装和疲惫,假面和窥探。 能辨别出顾启尧的层层味道,顾佥对此有股莫名的优越感,但他却把头偏向了自己那一侧的窗外,狭小的空间里,多闻上几口顾启尧的味道,他心脏就开始发疯一样往死里乱跳,所以顾佥不敢再多看顾启尧带着醉意和倦意的脸。 裘叔还没有完全把车开出鼎旗荟,借着喷泉灯的光,顾佥还能看到鼎旗荟的大门迎宾区外正立着的那面巨幅庆贺海报。 新品牌落地,启和控股奢侈地采用了定制石板和专属字体,子公司的名字——“启宸”二字被刻绘得相当华丽,连字体填充都用的是价格高昂的岩彩。 顾佥还没来得及狠狠剜一眼那个“启宸”,就听见顾启尧说了句:“你这样很没礼貌。” 顾佥转过脸,看向了他。 顾启尧已经把束缚着自己的领带扯了下来,低调的黑色领带被他松松地勾在左手指间,拖出了长长的一截,侵犯着顾佥的半边后座。顾启尧闭目养神,捏着两目之间的穴位放松,所以顾佥得以肆无忌惮、一瞬不眨地盯着顾启尧线条流畅的侧脸,细挺的鼻梁,圆润的鼻头,饱满的唇珠。 尤其是那双洞察人心的幽深双眼,阖上后让顾启尧整个人都显得无辜又无害,锋利的眼尾都钝了许多。 怎么会有男人三十多了还长成顾启尧这种模样…… 见惯了人间伎俩,成熟冷静,但超绝不经意间还在装纯。 而顾启尧不用睁眼都知道这小孩肯定在不服气地瞪自己。 揪个耳朵,批评一句,就要阴恻恻地瞪人。 唉…… 果然,顾佥那没完全变声的、青涩而低沉的声线在顾启尧身侧响起:“没礼貌?你说哪件事?那个万老板,还是我撞了你的徐大哥,还是关车窗,还是什么别的?” 你看看,这不是都知道吗?但是这语气,这态度。 小孩讲话这个冲啊。 顾启尧缓缓抽了口气,再慢慢吐出,小孩越长大越难懂,也越难管,谁再说养成系的快乐你不懂呢?他顾启尧还就是不懂了。 “……唉,顾佥,你真臭。” 本以为会被教训一顿的顾佥却听见这句连嫌弃带抱怨、尾音还上挑带钩子的话,一下子懵了,脑袋嗡了一声。 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车窗已经被他自己摁下来了。 顾启尧闭着眼,感受到徐徐前进的车速带进来的温和晚风,轻笑了声:“嗯,看来你自己也知道。” 顾佥一听,立马叫喊出声:“我…我那不是,我,是你臭才对,你身上又有酒味又有别人身上的香水味!” 顾启尧这才睁眼,漂亮流畅的眼型因为他锋利的眼尾,即使在疑惑玩味的时候也显得目光锐利上挑:“哦,我身上有别人的味道,谁啊?” 谁知道是谁!也许是那个叫什么宸的,也许是他们说的那个姓许的,那个被顾启尧叮嘱过,不能随便在自己面前提起的,姓许的男人! 不过当然还有那个把顾启尧在自己面前强行搂进怀里的徐总。 一想到刚刚那一幕,顾佥赌气一般不吱声了。 顾启尧看他不说话,本来只是斜着眼瞄他,现在干脆故意逼近,撑着身子往顾佥那边挪了几公分,捏着自己的西装领问道:“狗鼻子要闻闻吗?等下次再偷偷跑来我公司的时候你找别人比对一下,看看我身上是谁的味道?” 顾启尧是在拿顾佥上次偷偷跑到启和的会议室等自己下班的事揶揄他。 车内很暗,路灯一下一下的,闪过的光不足以让顾启尧看到顾佥此刻突然涨得通红的脸,把小孩逼到角落里半天没吭声,顾启尧借着路灯只能看到顾佥倔强抿着的嘴,小气地露出紧绷的下颌,而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顾佥这两年算是长开了,棱角褪去圆润,有了俊朗的青涩模样。 但是这孩子不再像小时候一样直率阳光,三七分的利落发型,有半边刘海挡着眉毛,上了初中后两颊就没了可爱的婴儿肥,抽条的男孩子细长一条,像杆硬梆梆的枪。这两年顾佥又喜欢跟高中新认识的朋友打球,锻炼运动成了习惯后,他身上渐渐覆了层修长均匀的薄韧肌肉,顾启尧还在他洗澡的时候夸赞过一次,被顾佥动作粗鲁地推出了浴室。 顾佥的长相本就长得有棱有角,眉色浓黑,眉尾锋利,像青竹的根,他还偏偏不爱笑,天天臭着脸装酷,看人也带着冷意,没有半分圆滑温和的模样,也就跟自己还乐意多说两句话。 他做事情也不留余地,初中的时候被叫家长,同学家长非说顾佥欺负人家姑娘,顾启尧一问才知道是顾佥拒绝人家的时候态度冷硬、毫不留情。 顾启尧只好摁着顾佥的脑袋给人家道歉。 小小年纪,行事作风和长相一样张狂冷峻,现在仗着个子长高了,跟自己说话也回避眼神,只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瞪自己,阴鸷得很,不知道他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不让人省心。 屁大点小孩有什么心事啊,还是说,一如一直以来顾启尧最担心的,被自己养歪了? 顾佥半天不讲话,梗着脖子缩在暗处,所以最后还是顾启尧先软化态度,他收回了探过去的上半身,妥协一般: “……你都快高三了,学业第一位,该上晚自习要去上,我的事不用你担心,新公司肯定费时间费精力,我晚上不回来你也不用害怕,你都多大的男孩子了,别这么黏人。” 顾佥在顾启尧撤离的一瞬立刻松了口气,终于能够大胆呼吸,顾启尧语气温柔低沉,阴影中的顾佥硬邦邦地接道:“……我不是因为你不回家我害怕,我是,我是在管着你。” 我就黏人。 “管我?行啊,那你管我之前先管好自己的事,大晚上的,一身汗跑到这来,谁告诉你我在鼎旗荟的?你又是怎么过来的?放学之后裘叔不是把你接回家了吗?” 这小孩以前不这样,虽然长大了内向了,但是也不会叛逆顶嘴不听话,现在难懂难管不说,天天跟自己“你”来“你”去,能不叫启尧叔就不叫了。 真要说起来,就是从自己最近忙启宸的事开始,顾佥就格外疑神疑鬼,甚至找宋秘书和裘叔查自己的行程。 可怜的宋秘书直呼活爹,但又不敢拒绝顾佥,手机邮箱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顾启尧私发安排的隐藏oa账户也被顾佥要走了密码。不过这件事,宋秘书一直没敢跟顾启尧说。 因为顾启尧不喜欢这样,尤其不喜欢顾佥过问他公司的事,但是顾启尧不打算跟顾佥直说。 顾佥顿了一下,没有把裘叔卖出去:“我自己骑车过来的。” “骑车?什么车?你有车?” “……共享单车。” “……” 顾启尧没忍住,翻了顾佥一记白眼,顿了片刻才继续说教。 “宁愿骑共享单车过来找我,都不上晚自习?” “……还上什么晚自习。” “而且你作业还没写完?” “我那是为了帮你脱身!” “你明天最好老老实实跟你们班主任承认你今晚逃晚自习……” 顾佥打断:“不是晚自习的事!” “那是什么事?” “……说了你也不懂!” 前面的裘叔和宋秘书都差点笑出声来。 顾启尧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行行,我不懂,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我也担心你再这么黏人,等你上了大学,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半夜骑共享单车上高速回s市找我。” “……” “你应该知道高速不能骑自行车吧。” 这下宋秘书直接笑出来了,顾佥脸一热,直接耍起横来: “那我就不去外地上大学。” “不是你自己说想去学外国文学吗?我还考虑把你送出国呢,你说想去看看什么凛冬文学的……” 出国?! “你想赶我走?你嫌我烦了!” 顾佥突然跟自燃了引线的炮仗似的,语气急转直下,嗓门大了起来,冲顾启尧吼了一句,武断地下了个莫名其妙的结论然后开始自顾自地委屈起来。 裘叔听着这动静,已经很有眼力见地在暗暗踩油门了。 果然,顾启尧听到顾佥这话,脸色一沉,暗道顾佥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他又联想到了些别的什么,冷笑着哼了一声,直接收回了温柔的语气与注视。 二人又开始进行近期不算罕见的小型冷战。《 》 3、酒醉防备 这种氛围之下,宋秘书干脆抠了下静音键才敢继续玩手机,裘叔挂档都不敢动作太大,二人大气不敢出,都知道顾启尧肯定是生气了。 而车内太过安静,冷战着冷战着,折腾了一天的顾启尧就先抵着车窗睡着了,他今天本来就累,晚上喝的那酒后劲又大,一吹风反而更头晕。 车辆前进时均匀的晃动与转弯时重心的微微偏移反而很好睡,安全的黑暗氛围和熟悉的气息让顾启尧在半睡半醒的迷糊间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正枕在顾佥的肩膀上,而本来缩在后座另一边的顾佥不知道为什么挤到了顾启尧这边。 警惕心莫名消失,顾佥那身校服的材质远不如丝滑柔软的手工西装,白底藏蓝色条纹的宽大夹克把顾启尧整个拢了进来,而顾启尧居然也没嫌这个硌人枕头又臭又磨脸,一路就这么安稳地睡沉了。 他的脑袋抵着顾佥的颈窝,上半身完全靠了过去,连腿侧都和顾佥的贴在了一起。 顾启尧带着酒气却并不粗重的呼吸徐徐喷洒在顾佥颈侧,把那一片皮肤都用酒气熏红了,顾佥却不躲,面无表情地享受着这种亲近的刺挠与痒意,在粗鲁拉近与隐忍推开间选择了在克制的极限阈值上下疯狂试探。 等车停了好一会了,车窗外是熟悉的停车场,顾启尧终于清醒了几分,他一抬眼聚焦就看到顾佥微红的耳朵,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想起来睡着之前他和这个便宜小孩正在冷战。 一想到顾佥之前说的那没良心的话,顾启尧还迷迷瞪瞪的没完全清醒,抬手对着顾佥凑得极近的耳朵又是一揪。 这一下给顾佥疼得一激灵,直接甩开了顾启尧的手,推开车门就蹦到车外去了。 “你干嘛啊启尧叔!” 你看看,也就这个时候他还像个孩子样,能老老实实叫自己一声启尧叔。 顾佥在外面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心虚地跳脚,但又略带希冀地想,会不会是他刚刚趁顾启尧睡着偷偷抱他,还故意把脖子凑近他的唇,假装鼻息是亲吻前的预告这种隐秘的心思,被擅长洞察运筹的顾总发现了,所以启尧叔生气了? ……不可能,顾启尧根本就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他永远觉得顾佥就是个在他掌控之中的孩子,和他的任何一个项目一样,本来就应该乖乖听他话。 而下一秒,顾佥的视线中却出现了顾启尧理所应当般向自己伸出的左手,掌心向下,指尖微抬,胳膊轻举,袖口微退,露出了半截手腕,赌桌绿的表盘全金的表带在夜色中淌着流光,显得他的掌骨手骨根根分明,皮肉一覆,甚至有些晶莹。 揪了耳朵再给拉个小手……手段真老套,但也真好用。 顾佥于是郑重而紧张地拢上了顾启尧的手,给他借力,拽他从车里出来。 怎么回事?远方似乎依稀传来了婚礼进行曲,管风琴在顾佥的脑海里被爱神指挥着,奏出欢快而珍重的变调,他把手交到自己手中,就像把信任和爱连同终身允诺给自己…… 结果顾启尧下了车就抽回了自己的手,顾佥身上硬邦邦的,他揉着酸痛的侧颈,抬头看了眼身边这个已经比自己高不少的傻小子,刚到家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小东西,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顾启尧半是感慨半是逗弄地对顾佥说:“嗯,真有眼力见,真孝顺。” ……真什么?真孝顺?! 顾启尧勾着嘴角说完这话,却看见顾佥微微睁大了双眼,一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模样。 怎么?现在连孝顺都不能夸了吗? 面前的顾佥气得直瞪自己,却在低头的一瞬不受控地盯着自己的领口看。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又亮又惨白,顾启尧的领口没有领带和第一粒扣子的束缚,脖颈、锁骨和那一小片被酒气熏红的胸就这么在顾佥跟前晃悠。 顾佥的目光变了味。 顾启尧看着顾佥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带着醉意和睡意的脑袋发木,觉得小孩愈发不服管教,他轻扯了一把顾佥的校服袖子,转身把顾佥领回家,一边走进电梯间一边接着教训: “我夸你孝顺也不行?……你还瞪?不服气?你再瞪我,你就没有自己承认错误的机会了,我明天直接去找你们班主任说你逃晚自习的事。” 顾启尧这种根本不在点子上的威胁让顾佥露出了一个苦笑:“你根本就没空管我的事吧。” 顾启尧用手指尖直直戳上了顾佥的肩头,他用上了点巧劲,把顾佥推远了些:“没良心,无论启和的事有多忙,我都没有不管你吧,你八岁到现在,我不管你你吃什么长大的?” “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的感……我的心理健康。” 二十一层到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间,顾佥闷着头走到最前面去了,他摁了下指纹锁,弹响之后,家门开了。 顾启尧不乐意接他刚刚那话,大门一开,他继续用指尖推开走在前面碍事的顾佥,径直走进自己卧室。 他留给了顾佥一个背影,还抬手闻了闻自己的指尖,略带嫌弃地甩了甩手,嘴里嘟嘟囔囔的: “骑个车一身臭汗……小男孩就是难闻。” 他像只矜贵的猫,因为摸到了脏东西,连爪子都不乐意自己下嘴舔了。 顾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脚步发狠地跟在了后面。 难闻是吧?那就把顾启尧摁在床上逼他闻个够好了,控住他的双手,让他只能徒劳地嫌弃,骂自己滚远点但却腾不出手揪自己耳朵。 可看见顾佥跟进来,浑然不觉危险的顾启尧完全不避他,没有丝毫防备心。他把西装外套一甩,叮叮哐哐地开始解手表、松皮带,然后抽出衬衫下摆,背对着顾佥一边解扣子一边头也不抬地指挥着:“把你那身臭衣服换了,去给我倒杯水。” 顾总高高在上,理所当然地一下指令,顾佥所有的纸老虎念头突然全被消杀了。 “……哦。” 等顾佥端着温水回来,顾启尧已经把自己从剪裁得体的修身衬衫中解放出来,他赤裸着上身,拖鞋甩在一边,单脚踩着床沿,正弯着腰解大腿上扣着的衬衫固定夹。 顾启尧很瘦,他根本没有时间健身锻炼,能确保最基本的健康水平已经不错了,所以他身上没有什么肌肉线条,皮下没有多少脂肪层,现在喝多了,薄纸一样的后背上大片的肌肤都泛着红。 比顾佥先进门的是顾佥粗重的呼吸声,在顾启尧听来,像是小孩被气狠了。 倒个水都不能使唤了? 听见顾佥进来的动静,顾启尧略一思索,放弃了自己动手,转身接过温水就直接坐到床边开始指挥顾佥,有意磨磨叛逆期小孩的性子,高高在上地继续下指令: “我一弯腰就头晕,你把这个固定夹帮我解一下,还有袜子,哦对了,把我的衣服和裤子拿到衣帽间,明天会有人来清洗,别把你的臭衣服跟我的放一起。” 顾启尧半躺着,冲顾佥抬了抬脚,因着抬腿的动作,黑色的小腿袜在顾佥的眼前晃了晃,固定夹在顾启尧大腿上勒出的红痕也分外显眼。 黑色、白色、红色,视觉冲击。 顾佥站在顾启尧身前,低着头不吭声。 顾启尧撑起上半身喝了口水,打了个哈欠,看顾佥发愣,他还用脚尖戳了戳顾佥,暗含催促,结果顾佥突然生起气来,转身冲了出去,把顾启尧的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 顾启尧被这一下惊得酒都醒了几分,他看着结结实实地关上了的实木卧室门,气得一字一顿:“顾佥!谁教你摔我房门的!” 下一秒,是顾佥自己的房门被猛地带上的声音。 顾启尧直接撑着床站了起来,胸口起伏了两下后又泄了气般一顿一缓,捱过一阵尖锐的晕眩,又缓缓坐回了床边。 生意场上的事再难做,也有关系能捋、有办法能想,但是青春叛逆期的小孩,顾启尧是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顾启尧自问并不是对顾佥关心太少,但这孩子无论怎么用心去养,总是跟贪心不足、填不满胃口的饕餮一样,总是叫嚣宣泄着不满。物质不缺、吃穿不愁,他还要关心,要理解,要心理的满足。 咱俩到底谁欠谁的啊! 这个念头一起,顾启尧一愣神,醉意放大了怒火,他近乎粗暴地扯下了自己腿上的固定夹。 本来今天就够烦了,尤其是最近启宸置地刚起步,鬣狗一般的股东资方,饿狼一样的竞争对手,他要日日在这些人中间周旋防备,保持清醒,保持冷静,保持洞察,结果回到家也不安生,顾佥一个小高中生,莫名开始过问公司的事,昨天和谁见了面,明天又跟谁去开会吃饭,几点回家,哪天出差。 如果问他,你问这些做什么,顾佥又得露出受伤的表情,梗着脖子顶嘴,说你的事我问问不都行吗? 顾启尧把固定夹狠狠地掷在地上。 不行,不行! 学你喜欢的文学,看你喜欢的诗歌,这样挺好的,不准沾生意场上的事。 尤其是,不准再沾我启和的事! 想到这,顾启尧突然脸色一变,他立刻起身,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虽然已经六月份了,晚上却还是有点凉意,但他也顾不上扯张薄毯披在身上,急急地穿过客厅走到自己的书房门前,握着门把转了转。 仍然锁得好好的。 呼—— 没事。 顾启尧松了口气,也知道自己的戒心实在是有些神经质,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确实是醉过了头,这么多年的顾总一路过来,酒量确实是练出来了,也早就不是会被人压着灌酒的时候了。 顾启尧转身走回自己卧室,经过顾佥卧室时,他犹豫了下,看着他卧室门的底部漏出的光,顾启尧闪了闪目光,幽深的黑眸波动了下,却没有敲响顾佥的房门。 房门隔音效果一般,顾启尧隐约能听见顾佥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他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矛盾闹得莫名其妙,本来也不该他顾启尧低头。 ……这小孩不会是快升高三,压力太大,脑子出毛病了吧。《 》 4、你想试试,对吧 如果小世界中已经出现了“怨念物品”,清洁工系统是可以听见剧情线失控监测器的警报声的。 现在,n.10088的耳边就回荡着发疯一般鬼叫的警报声。 这才第四章啊!这就怨念上了? …… 第二天上午,顾启尧随意地穿着浴袍,边歪着头擦头发,边从主卧的浴室里踱步而出。 顾启尧的中庭短,五官紧凑,还有个很明显的圆润唇珠,唇角微微上翘,就算冷着脸也看上去似笑非笑的,尤其是现在他有阅历、有手段、有地位,眼睛一眯,这种比例的无害长相反而更显得他城府似海、高深莫测。 但他年轻的时候双眼澄澈、心思单纯,又偏偏是这么一副稚嫩不老练的长相,在刚接手启和、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的时候狠狠吃过亏。 所以顾启尧故意蓄了很长的刘海方便做造型,现在正湿答答地滴水,被毛巾一擦,半干不干地随意搭在额角。 今天是周六,又是个大晴天,天光在落地大窗外兀自明媚,休息了一晚,顾启尧和老天都决定给人世间一个好脸色。在夏日里晒太阳吹冷气就和暴雨天听雨声睡大觉一样,都有一种莫名的惬意,空调声嗡嗡的,惬意的心情于是捎带着宽宏大量,让顾启尧觉得昨晚和高三小孩计较的自己也实在是没有必要。 所以,那小孩人呢?还在睡懒觉吗? 餐桌上铺好了保温餐垫,阿姨早上来过了,已经做好了早午餐放在餐垫上,顾佥的那一份也没有动。 顾启尧是个成年人,而且是个事业成功的成年人,昨晚糟糕的心情已经被他调节好,所以他扫了一眼餐桌后轻声哼着歌,趿拉着拖鞋,情绪稳定地在家里缓步巡视了一圈,顾佥的房间里没有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卫生间的门也是开着的,最后倒是在自己衣帽间半掩着的门缝里瞄到了顾佥的脑袋。 顾佥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顾启尧擦着头发,脚尖挤进门缝,缓开了房门:“你找什么呢?” “我靠!!……启尧叔你吓死我了!” 顾佥正蹲在顾启尧的衣柜跟前,似乎想拉开衣柜下层的抽屉。 他被顾启尧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他,自下而上的视线却像被什么烫到了一般,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浴袍被顾启尧松垮地系着,领子一直开到腰间,下摆因为顾启尧抬手擦头发的动作提到了膝盖以上,他身上的水还没有完全擦干,水珠慢悠悠地顺着皮肤滚下来…… 顾启尧有点好笑地看着顾佥,一米八几的高个,蹲在他的衣柜跟前,像个被抓包的土拨鼠,半个身子还埋在土里、只探出个脑袋的那种。 土拨鼠的脸越来越红,看都不敢看自己:“叔你把衣服穿好啊!” 顾启尧觉得有点好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我穿好了啊,不过我没胸没沟,一马平川,你脸红什么呢。” 好了,土拨鼠的脸更红了。 顾启尧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看不出个名堂来,最后嘟囔着“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赦免一般转身走回了客餐厅,自顾自拉开椅子吃饭去了。 顾佥磨蹭了一会才从顾启尧的衣帽间出来:“启尧叔,你怎么在家啊。” “周六啊,我为什么不能在家。” “你不上班吗?你那新公司……” “你管我呢,又叫上启尧叔了?昨晚你怎么没对我这么客气啊?” 也许是心虚的原因,顾佥老实得很:“不是……” 顾启尧趁机教训:“不是?那是什么,是我没有教过你礼貌?” 顾启尧拧开了沙拉酱,顾佥一吃甜腻就长痘,但顾启尧偏偏嗜甜,所以三明治的酱阿姨都会单独放。 顾启尧垂着眼,捏着餐刀柄,认真地把沙拉酱涂抹得均匀而厚腻,宿醉和身上的酒味一并在刚刚被热水洗去,带着酒臭味的床单也被顾启尧撤走,清清爽爽的感觉和三明治里清新的蔬果味让顾启尧赏了顾佥几分好脸。 “你的那份,快点吃,王阿姨特意给你加了两份培根两份鸡胸肉。” 顾佥嘿嘿一笑,顾佥会看顾启尧脸色,也最会打蛇随棍上:“是启尧叔特意跟王阿姨强调的吧,启尧叔记得我爱吃肉。” 这种事,倒也不用特意强调吧,留个心而已。 “当然记得,爱吃肉,脚最臭,你的袜子能熏臭我们整个家。” “顾启……启尧叔!” 敢当面叫自己全名,胆子不小。 顾佥被瞪之后老实改口,顾启尧这才满意地收回眼刀。 于是顾佥突然像个扭捏卖乖没断奶的狗,凑到自己旁边,开始小声道歉,他知道,凭借顾启尧收拾眼刀的速度,可以判断顾启尧的心情指数和好讲话程度。 现在的顾启尧就是最好讲话的时候,所以顾佥又开始了一轮黏黏糊糊的暗示。 “我只是不想总被你当成小孩……我月份大,上学晚,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我都已经成年了。” “成年礼不是给你办过了?哦,就因为这个不叫我启尧叔?还天天查我的岗?因为你翅膀硬了?” 顾启尧不咸不淡地瞥了顾佥一眼,发梢没干的水珠随着他偏头的动作顺着发丝的走向流下,消失在后领深处,顾佥没忍住,正盯着他白皙的后颈极目深望、胡思乱想。 也不一定是翅膀硬…… 顾佥半天不讲话,顾启尧咀嚼的动作一顿,顾佥像是被抓包了一样,立刻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 “我,不是……我怎么说啊,我就觉得你不依赖我,你就使唤我,你……算了我表达不清楚。” 叽里咕噜瞎扯什么呢,谁要依赖他,懒得听。 “表达不清就吃饭,就你这语言功底还要学文学。” 顾佥不吱声了,老老实实坐在顾启尧对面,伸手就是抓着鸡蛋三明治往嘴里塞,顾启尧眉毛一皱:“你从我衣帽间里出来洗手了吗你就吃。” 顾佥一愣,嚼着三明治又起身去洗手。 六月份了,上午九点多的太阳就已经炽热毒辣,最近天气都很不错,但是顾启尧不喜欢。 因为工作原因,他总要穿西装衬衫,但他又是易出汗的体质,手工定制的那种布料,越高档的衬衫黏在身上就越难受,所以回避直率热烈的阳光,或者感情,是顾启尧这种人在体质里就天生携带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又或者,其实是因为在当年那件事之后,顾启尧对待外界强烈的信任危机让他下意识不去相信任何好事,比如无害的阳光,比如不求回报的感情。 不过顾佥倒以为自己是为了养他才单身到现在,这样也不错,不澄清对自己也没有坏处,就让顾佥这么误会着吧,让别人对自己感到亏欠之后,就可以更好地利用别人。 虽然顾佥没有什么利用价值,自己养孩子纯粹是做慈善。 想到这,顾启尧觉得阳光有点烦人,他冲顾佥使了个眼色,洗完手的顾佥又去拉遮光帘。 “所以呢,你在我衣帽间里找什么,不许对我撒谎。” 原本以为已经蒙混过关的顾佥纠结着表情,老实承认是在安置顾启尧昨晚换下来的西装: “是你让我帮你把西装放到衣帽间的。” 顾启尧喝了口温水:“嗯,撒谎。” “我没撒谎!” “嗯,对对,每次都这样,被我戳破了还得负隅顽抗着顶一句嘴:我没撒谎~” 顾启尧学着顾佥的语气,单侧眉挑了挑,俨然是拿捏顾佥的自信模样。 顾佥只好承认是在找顾启尧的衬衫固定夹。 “为什么。” “好奇。” “那有什么可好奇的,顾名思义的东西。” 固定衬衫的夹子而已。 男高中生青涩俊朗的面容配上纠结尴尬的表情,让顾启尧久违地在这个晨光沐浴的悠闲上午,回味了下曾经一眼就能读懂小孩心思的感觉。 顾佥难以启齿,顾启尧直截了当:“你想试试,对吧?” 顾佥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倒吸了口冷气,却把正在咀嚼的三明治里的火腿粒吸进了嗓子眼,呛了个正着,他先是闭着嘴咳嗽,但后来还是喷了出来,一餐垫都是他嘴里的食物碎片和拉丝唾液。 “……噫。” 顾启尧嫌弃地皱眉,觉得自己的食欲也消退了不少,他在餐桌底下狠狠踹了脚顾佥结实修长的小腿肚子。顾启尧没穿鞋,刚洗完澡有些湿润的脚也没收力气,顾佥在家穿的睡裤只到膝盖,这一脚冰得他一哆嗦,又疼又凉,踹完又火辣辣的。 顾佥一边喝水顺气一边偷看顾启尧翻白眼,心里想着迟早有一天自己肯定会憋不住秘密,死死抱着顾启尧一通告白。 然后启尧叔估计就会像现在这样,一边翻白眼一边拉开大门,光着脚把自己踹出去,而自己会因为被他光脚踢踹忍不住暗爽回味而错失恳求启尧叔让自己留下的良机。 毕竟不是他亲生的,怕顾启尧收回爱意这种事就不算是杞人忧天,但如果是亲生的,那更是没机会了。 可惜,更糟糕的是,顾启尧是启和控股的顾总,是s市名流望族、著名企业家,自己只有这个养子的身份能和他亲近,没有这个身份,顾佥就得去法国拿着爱的号码牌重新在“顾启尧追求者”队伍末尾摇号排队。 更更糟糕的是,顾启尧压根都没把自己当男人,从三月份到现在,无论多少次明里暗里提醒他,自己已经成年了,顾启尧依然能干出脱得不剩几件衣服躺在床上,让自己帮他脱小腿袜这种事。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吗…… 还是说,他真的就对自己从来都没有过一丝,哪怕一丝的旖念。 说不出哪种解释更让顾佥挫败,他只能在叛逆不驯和服从听话之间来回拉扯自己,不知道哪天会彻底崩溃。 估计也快了,顾启尧挺能折腾他的。 比如现在,顾启尧到底是怎么能问出这种话的。 “咳咳…我不想试,启尧叔……我真服了你了。” 顾启尧撇着嫌弃的嘴角,他突然觉得那一层黏糊糊的沙拉酱有点恶心:“我也服了你了,吃没吃相,我不就开个玩笑吗?你不想试你好奇什么。” “我还不是看你那腿都被它勒红了,我想帮你松一松吗?” “松了还怎么固定得住啊,不过你说得对,勒的那两道印子现在还真有点刺刺地痒。” 顾启尧说着就站起身,懒懒地走了几步,站定在玄关处的全身镜前,撩起了浴袍的下摆,外旋大腿,盯着全身镜中自己的大腿内侧看:“顾佥,你把浴室里的芦荟膏拿过来,帮我抹一点,大腿内侧那一片都好痒。” 因为他久坐且不锻炼,即使穿裤子时双腿在剪裁良好的布料包裹中显得修长笔直,不穿裤子的话还是能明显看得出大腿内侧的肉松软赘余。 得,又来了。 “我不!” “……你冲我吼什么啊。”《 》 5、找家长 各位新入职的清洁工系统,请注意: 目前已有少部分小世界发出剧情线失控预警,现公布怨念物品处理方法: 打开清洁工系统后台程序,将小世界角色名选中,再将选中后的角色名称与怨念物品关联,随后选择“提交主系统”即可。 在怨念物品成功提交后,剧情系统将会自动修正小世界清洁后的人物性格与剧情逻辑,并按照原剧情推动小世界故事,待小世界故事全部结束,清洁工系统即可退出该小世界。 注:若清洁工系统提交了错误的怨念物品,剧情系统的修正程序将不会被触发,提交的错误物品也会脱离小世界,若对小世界结局造成不可逆影响,则由相关清洁工系统承担全部责任。 … 顾启尧本来那天早上还想问顾佥,他晚上在房间里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是在干什么,不过听着倒也不像是打游戏的动静,所以话在嘴边转了两圈,也就没问出口了。 他也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启宸置地开门红,第一个项目就顺利拿下了黄金地段的招标,不过现在还没走完立项审批的流程,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和预部署。启和控股正常运作,最近也没有什么大型项目或新的投资需要费神费劲,所以顾启尧也算是难得完整地休息了一个周末。 目前看来一切顺利,但顾启尧不知道为什么,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周一的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顾总,顾总?” 宋秘书的声音扬了一个八度,顾启尧被叫回了神,拔摁笔盖的无意识动作一顿:“……嗯,还有什么事?” 总裁办那边的会议开完了,文件也签了,宋秘书怎么还在这没走。 “顾总,您的私人手机有来电。” 顾启尧这才看到他的私人手机已经被来电唤醒了屏幕。 这个联系方式只用来忙顾佥的事,上班时间他这部手机都是开静音的。 宋秘书礼貌提醒,随后向顾启尧点头示意、微微躬身后利索地离开了办公室,他出去之后还贴心地把顾启尧办公室的门关严,并特意叮嘱总助这会儿不要进去打扰顾总。 毕竟那通来电的备注是——“顾佥班主任,刘”。 宋秘书打了个冷颤,正好又被头顶的中央空调迎面送了股冷气:“小陈!你们几个不要仗着年轻就把空调开18度行吗?体谅一下我们老年人。” “宋哥二十八,启和一枝花。” “拉倒吧,行了,你去跟裘叔讲一声,半小时后,顾总估计得去一趟十九中,让他去把车开出来吧。” “嚯,我们顾佥大少又要被喊家长啦?” “估计是的……” 顾启尧总算知道为什么今天一上午自己都莫名发怵寒战了,原来这种隐隐的不祥预感指向的是顾佥的期末考试啊。 高二学业水平测试考完之后,十九中还有一次学校自己出的期末考,快到六月底了,这场考试结束就该放暑假了,顾启尧这一段时间都忙着启宸的事,早就把顾佥的期末考和家长会忘得一干二净。 应该不是家长会的事,那种事在家长群里发一下就行了,倒也不必特意打电话挨个告知。 那就是顾佥的数学还是地理这次又是个位数?十九中的期末考已经考过了吗,没听顾佥说起过啊。 顾启尧每天都要用工作手机接打几百个电话,他从来没有哪个电话需要在接之前先做几秒心理准备的,但是这位刘老师的电话,他每次都得先开解自己两句再接。 毕竟这位返聘的老教师,讲话实在是太不客气了。 “喂?顾佥的爸爸吗,您的电话是真难打,每次都得打三四个您才会接,我这次没有耽误您工作吧。” “实在不好意思刘老师,刚刚在开会,您说。” “来,顾佥,你自己跟你爸说吧。” 顾启尧突然觉得头有点疼。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杂音响了几声后,顾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淡淡响起:“……你今天忙吗?你忙的话就不用来了,也没有什么大……” “你说什么?!……”刘老师抢过了自己的手机,叮铃哐啷的,估计是开免提了,顾启尧觉得自己应该是被放置在了顾佥的试卷上,因为他甚至能通过听筒,听到刘老师的笔尖用力戳刺纸面的声音。 真行啊顾佥,都给这小老头气成这样了。 “什么叫不用来了?顾佥,你这个分数,我不应该让你爸过来沟通一下吗?这个公式我是不是才讲的,考试是不是考的几乎原题?啊?!” “我不会。” “你不会?……呼,顾先生,听见令郎说什么了吗?您来一趟学校吧,这是学习态度问题。” 唉,就知道,又得去挨骂了。 顾佥还在顶嘴:“刘老师,我跟您说了我爸很忙,您批评我……” “你爸忙?你爸就是国家总理今天都必须来一趟!你再看看这题,哎哟我的血压……这题的公式是最基础的吧!而且公式写了就有分,你连公式都懒得动笔是吧,上课提问的时候你不是还能答上来吗,你到底想……” 顾启尧头疼得不行,直接把电话挂了,内线打给裘叔,裘叔说自己已经在楼下等他了。 你看看,全启和上下谁不知道,他们顾总是十九中数学组的常客啊,刘老师一个电话,他们全套见家长流程都给顾总提前安排好了。 …… 在路上,顾启尧还是没忍住,跟裘叔抱怨了两句:“啧,真想让你们谁替我去给他开家长会。” “那顾佥少爷肯定会不高兴的哈哈,不过,这位刘老师知道您就是我们s市启和控股的……” “人家说了,我就是国家总理也不行。” 裘叔没忍住,笑得眼尾褶子皱起了好几层。 二十分钟后,比国家总理都难请的“顾佥爸爸”敲响了数学组的办公室门。顾启尧来这已经一回生、不知道多少回熟了,上上回是某次家长会之后被刘老师单独“邀请”到这,顾启尧晚上有饭局,敷衍着过去了,都忘记刘老师讲了什么,上回倒是记得,上回是顾佥在数学课上写小说梗概。 这次,看这架势,估计不好糊弄。 刘老师年纪大,六月的热天他就开了个电风扇,顾启尧一身体面的西装,在呼呼悠悠的老式电风扇底下也感受不到什么凉风。 真是汗流浃背了。 双重意义上的。 顾启尧连生意场上的寒暄和客套都没发挥出来,话还没说一句,气都没喘匀,刘老师直接板着脸连他一起开骂了。 小老头须发花白、精神矍铄、中气十足,老花镜架在鼻头,人年纪大了身高会缩,他个子比顾启尧还矮上一个头,上翻着眼睛看顾启尧: “顾先生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小孩的成绩完全不用管吗?啊?家长群里的晨读打卡您从来不回复,逃晚自习这种事您也包庇他,上周五,顾佥直接连最后一节课都没上您知道吗?” 确实知道,他就是来查自己岗的。 顾启尧从未如此语塞,额角出了汗,热气蒸腾着他身上的香水味,让教数学的老教师更是皱紧了眉,打量着他不菲的西装和金表。 见顾启尧面露尴尬,顾佥跟个早恋护着小女朋友的顶天立地男子汉似的,肩一横,挡在了顾启尧前面,把他遮得严严实实:“您说他干什么,他工作忙,很辛苦,您批评我不就行了吗?您非把他叫来。” “顾佥!你怎么跟刘老师说话呢!” 刘老师气得不轻,你你你了半天。 头一回见喊家长来一起训孩子,结果孩子反而护上家长的。 这也不是刘老师第一次跟顾佥的爸爸见面了,他对这位顾先生印象深刻。 不大的教室里,这男人的上位者气质独一无二、十分乍眼,顾佥跟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就不说了,他的年龄也不像是能做高中生爸爸的年龄,实在是太年轻了,长相出众、穿着考究。 更重要的是,在整个班的家长中,就他一个人全程玩手机,不看孩子的成绩单,也不跟别的家长交流。 而其他家长甚至有几个冲他点头哈腰,那几个点头哈腰的,有一个就是万筱筱的爸爸。 万筱筱这次的总分又是年级第一,但是顾佥呢,“语文当然又是班级第一,英语比万筱筱低两分,班级第二,其他几个学科也勉强是人能考出来的分,唯独数学……” 数学是鬼都考不出来的恶心分数! “数学17分,顾佥,你写得一手好字,拿数学答题卡大题的空白练字是吧,启尧?启尧是谁啊?启尧是数学公式啊?” 刘老师是个老派负责的教师,他只知学生家长,他才不管顾佥爸爸姓甚名谁。 所以顾启尧扯了扯嘴角,有些无语地看了顾佥一眼。 顾佥之前还淡定得很,提到这个突然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半天吭不出来声了。 顾启尧是个咬文嚼字的人,可能是做生意的人在这些方面都有点说头、会格外讲究。 佥者,众也。顾佥,顾全众人、顾全大局。 可越这么起名,小孩就越不这么长。 “17啊,你偏科得有点过分了吧顾佥。” 这话又把刘老师气个不轻:“什…顾佥爸爸,你才知道他偏科明显吗?他不会我就不说什么了,他现在明显是态度有问题啊。” “好好,我回去一定说他。” “你上一回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就在这,我跟你强调了偏科的危害,也强调了新高考数学学科的重要性……” 哪门课不都重要吗……顾启尧感觉到自己的工作电话在左侧口袋里不停振动,但是他不敢接。 小老头唾沫横飞,顾启尧听得两眼都发直了。 “唉……”刘老师沉沉叹了口气,之前就有过一个年轻后辈老师提醒过自己一次,少管班里那个叫顾佥的学生,他家背景很不简单,刘老师还教育了那个后辈老师,什么背景的学生都是要负责到底的学生。 但是现在看来,这位顾先生到底是不是顾佥亲爸都不好说,长得不像,年龄对不上,而且哪有这么不上心的准高三家长啊。 刘老师顿了好一会,还是没有把话讲得太难听:“您应该对他的成绩上心的,我看过他写的作文,很厉害,很优秀,这样的孩子如果被其他科目拖后腿,多么可惜啊……” 家里什么条件啊,对小孩的成绩这么漠不关心。 “好好,一定上心。” 手机振动个不停,顾启尧还是没忍住,不动产投资方向的可行性报告在上次市场部开会的时候被打回去重新做了,今天上午开会,几个股东七嘴八舌地吵,现在也没个定论,所以顾启尧还是偷偷把工作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提醒。 与此同时,几滴挂在额角的汗随着顾启尧低头的动作积在了他优越的眉骨上,顾佥一直半垂着眼偷看顾启尧,因为经常运动,所以顾佥知道,汗珠如果滴到眼睛里是会有刺痛感的。 不想让他疼。 所以顾佥想都没想,顺手在刘老师的办公桌上抽了两张纸,给顾启尧小心地擦汗。 莫名感觉顾佥那动作温柔得有点诡异,但刘老师只一头恼火。 家长玩手机,小孩给家长擦汗,整个办公室只有他对顾佥这张血淋淋的数学卷子感到担忧吗?? 刘老师喘了两下:“他自己不上心我就当小孩不懂事!当家长的……真的是,顾先生,你对他太不关心了!还在看手机,你是真觉得花钱把孩子随便送到国外去念个好大学就完事了吗?顾佥是有才华的,我年纪大了,我真见不得不负责任的家长!” 顾启尧面色微讪,是银行行长的电话,估计是来同步项目申报进度的。 而顾佥给顾启尧擦汗的手顿了顿,不知道是刘老师的那句话意外戳中了他,青涩的脸上熟练地划过一丝苦涩,他看顾启尧的眼神都深了深。 最后顾启尧拿着顾佥血红一片的数学卷子,俩人一起被吹胡子瞪眼的小老头赶出了办公室。《 》 6、怨念物品提交错误 主系统怎么说的来着? 第一步,打开清洁工系统后台程序。 第二步,选中小世界角色名:顾佥 第三步,关联怨念物品,物品链接:17分数学试卷 是否提交:确认提交 先试一下,如果不对的话,就再试试别的。 十秒钟后,n.10088号听着依然在耳边喧嚣的剧情线失控预警,知道数学卷子应该不是正确的怨念物品。 不过那个数学卷子应该无关痛痒吧,就算提交后脱离了小世界估计也没什么严重后果。 果然没这么浅显啊,那这个呢?顾启尧的衬衫夹……提交失败?为什么提交失败。 叮。 主系统私信通知:n.10088号清洁工系统,请勿在短时间内多次提交怨念物品,以防多次清洁错误造成剧情线出现不可逆崩坏。 啊?不早说!早知道就不随便地拿人家数学卷子试错了! …… 市场部,心腹大患。 他家顾佥数学考17分,这群高校毕业的分析师数学也是17分吗? “风险值越算越高,初期投入越要越多,你们真行,启宸第一个大项目就注定要做赔本买卖?” 顾启尧都没脾气了,公司资质注册、土地权证审批没问题,环境评估和市场调研也完成了,反而是内部成本测算一直拖拖拉拉,拿不出一个令人满意的数字来。 时间就是钱,耽误得越久,浪费的钱就越多。 “你们自己看看这个利润率,说得过去吗?” 市场部的总负责人、总监和总经理都闷着头,分析师乌泱泱坐满了整个大会议室,投影仪前还罚站了个口齿清晰的汇报员工,被顾总打断后一直没敢坐回位置。 顾启尧没有疾言厉色,但是气氛山雨欲来。 可行性分析报告再次被打了回去。 顾启尧一推桌子,人带椅子滑出老远,随着他果断站起快步离开的动作撞到了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市场部总经理自觉小跑着跟上顾启尧。 ”抱歉顾总……” “为什么这种事情都得我亲自来问,这种数据怎么拿去上会?你们内部会议又是怎么通过的?” “抱歉……” 顾启尧顿了顿,刻意地缓和了一下语气,下属年纪也不小了,微弓着腰背、脸色尴尬,顾启尧不想自己有迁怒之嫌,奈何这个可行性报告做得实在是差劲。 “汪总,今天上午的股东会议你也在吧,那群股东的意思你听不出来?会后你不是说有其他方案吗?这就是你们整个市场部一下午整合出来的结果吗?这不是纯粹浪费我的时间吗?” “抱歉顾……” 顾启尧抬了抬手,总经理自觉闭了嘴。 谈工作对事不对人,顾启尧瞅了眼天色,连晚霞都失了余晖,他歪头瞥了眼表盘,时间不早了,他还得回家找顾佥谈谈。 于是顾启尧对总经理客气道:“银行那边应该快来人了,麻烦你和梁副总去接洽吧,我有事先走了,二位加班辛苦。” “应该的顾总。” 已经快到晚上七点了,这是顾启尧上午从十九中出来后和行长约好的时间,行长一下班就往启和赶,估计还有几分钟前台就会把人带上来。 上面的审批进度、资金贷款,还有市场部今天拿出来可怜又可笑的利润预估,这些都没有顾佥的数学试卷刺眼。 17分。 不关心。 孩子有才华。 家长不负责任。 讲实话,顾启尧是有点心虚的。 刘老师也没有给自己留情面,轻易被戳破后,顾启尧拿着顾佥的试卷出来,站在数学组的办公室外仔细地看了一遍,顾佥有些紧张,顾启尧知道他低着头偷瞄自己的脸色,但顾启尧其实觉得自己都没有什么立场去批评这小孩。 他一直都知道顾佥偏科,也确实一直都觉得没关系,不喜欢的科目就不学,不爱听的课就不听,顾启尧从没有深究过原因,还自认为惯着孩子也是纵容类型的好家长。 但仔细看他的试卷,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顾佥的试卷,顾启尧发现顾佥根本就不是完全不会,才无助地考出来17这种分数。 他压根就是在瞎写,小题乱选,填空乱填,大题空白,17分里有2分还是来自最后两道大题的“解”。 21.解:启尧。 22.解: 得到了可怜分,2分。 而最后一道大题的结论更是写得诡异。 22.解: 过程部分全部空白, 得出结论:启尧,无解。 顾启尧确实觉得挺无解的。 所以他把约好的银行行长都鸽了,劳烦本该下班的下属们去洽谈接待,都必须要回家找顾佥谈谈。 谈什么?不知道。 因为自己的确就如刘老师说的那样,想着就算顾佥什么都没考上,那就花钱给他送出去随便上个什么学,至于顾佥的才华,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以顾家的财力,应该都是支撑得起的。 反正,顾佥的才华很安全,他数学一团糟,选科也已经报不了金融或者管理了,他不想进启和,也不可能接手启和。 这很好。 所以谈什么呢? 大概只是因为顾佥最后让电话不停的顾启尧赶紧回公司,一个人拿着血红的试卷离开时失落失望的背影,看上去有点让顾启尧揪心吧。 不是的,我没有不关心你。 顾启尧想这样对顾佥解释。 …… “您关注的5271更新了。” -又来了又来了,细糠但强行he的71大大,今天又是什么虐心小短篇,我吃吃吃 -今天更新得好早啊,平时不都是深夜emo时段发吗 -乐,我们这群爱看71文的到底是什么虐梗狂热分子 5271,我爱启尧。 谐音梗,隐晦的表白,这是顾佥的笔名。 顶着这个笔名的顾佥经常出没在某平台的“下克上”tag里,他写得很好但是总是弱化剧情,是纯粹的意识流诗意文佬。 这种文风,喜欢的人倒是会很喜欢,但搞tag短打文,最忌讳的就是同质化。 顾佥的每一篇短打,在刚起笔的时候一切都正常,人设也各式各样,但越往后写,年长者的形象就会被他渐渐塑造成睿智洞察、骨子里透着冷漠和不信任的人设,而年下者深情隐忍,安全感极度缺失还要假装正常,用拆家叛逆吸引注意力,最后都会来个疯批大爆发。 他每一篇短打都会写成这种味儿。 结局更是重量级,he得很莫名,能把he写得很憋屈也是一种本事,有种5271打从心眼里就并不看好自己笔下的cp但是还非要圆回来个好结局的感觉。 他的粉丝不少,都已经熟知他的文风和毛病,评论区一水都是“锁死,5271,锁死,别把he写得跟摁头亲一样,对你自己的产品乐观一点行吗谢谢你。” 还有劝他实在不行去开同人文吧,给别人的cp做饭吧,别整你那洞察冷静、信任危机的年上0了感觉你写的0都不爱你家1。 顾佥气得把说这种话的读者账号都单方面屏蔽了。 至于今天,顾佥知道今晚顾启尧应该又会很晚才回,他能登录宋秘书的oa,看到顾启尧的行程表,那上面清楚地写着顾启尧今晚约了某银行行长。 所以他一放学回家,顺手把书包丢在玄关处,连衣服都没换,就抱着笔记本电脑坐进了顾启尧的衣帽间。 他打开了顾启尧所有衣柜的门,于是自己的四面八方都被顾启尧的味道包围,按照顾启尧的身型裁剪得体的全套衬衫西裤具有极强的即视感,就好像他此刻就站在不远处,把全部视线都慷慨给了自己。 能把这里装修成笼子就好了,关起来,关起来!这样自己就飞不出去,飞不出去就不用看到顾启尧变成顾总,在外面跟人应酬、和人拉扯。 也不用被人告知,他不关心自己,他用钱抚养自己,用钱解决自己。 “楔子—— 可以吗?把我当成你豢养的一只鸟,沾了灰的玉米粒、两块钱的矿泉水,还有绝对的禁锢,这种简单的东西就能养活我。 让我名字的音节,取自你的深思熟虑,再成为你唇上的空气,停顿后被你吐出,携卷你口腔里酒液的气息。 我不需要你的尊重,也不需要你的怜惜,只要你在经过我的笼子时,用指节轻佻促狭地抚摸我的身体,你的指尖捧起我的全世界。 你就这样短暂地爱我,直到我老死在你的笼子里,死前我还会庆幸我曾拥有被你囚禁一生的好运气。 我卑微吗?不,我不向你乞讨爱意,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是能摧毁你全部收获的蝗灾。 但我又不忍心施虐于你,你的哪怕一丝不安,比如怕我飞走,或者,怕我高飞,直至你无法掌控,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折断我的翅膀,证明我永远忠诚于你,尽管忠诚应该圣洁光辉,而非鲜血淋漓,我也还是想自私地谄媚于你,我会弄脏你的手,你捧着我新鲜的心,我幸福着死去,因为我终于让你感到安心。 你上锁的那扇门后是什么?不重要,我只是你养的鸟,是把花茎插进心脏的夜莺,我用鲜血啼唱爱你的悲鸣,给你献上血色蔷薇,你收下,那我就不去打探你的所有秘密。” 这一段楔子像是直接从心里流淌出来的话,顾佥任由意识牵引文字,飞快地写完,写完的时候王阿姨甚至还没喊顾佥吃饭。 快到八点的时候,这一篇短打全部完成了。 楔子之后其实只是一个日常向的小甜饼,年下1偏科,年上0纵容。 至此每一个讨厌科目的零蛋都是被爱的证据,理直气壮地用低分炫耀自己正被纵容着短板和愚笨。 顾佥美化了自己的经历。 -小甜饼为什么写那么病娇卑微的开头? -真的是小甜饼吗?我偏科怎么没有这个待遇?虐哭了。 -因为你是亲生的。 -不是杠,我妈就不强求我的超烂英语,这应该只是教育理念不一样吧。所以这篇还是虐的,感觉71写的像年上懒得管,年下恋爱脑。 顾佥把最后一条评论屏蔽了。 他翻评论翻得认真,给每一条祝福cp锁死和“嗑到了”的评论点赞,没听到大门门锁弹开的声音。《 》 7、希望数学卷子没事 顾启尧回到家,摁开指纹锁,一推开家门就看到被随意丢在玄关的书包,扁扁地瘫在地上,拉链都没拉开,像一坨委屈的烂咸菜。 顾佥的运动鞋被随意地甩在玄关的鞋柜前,客厅的大灯没开,只有餐桌上方的装饰灯亮着,黄铜琥珀灯微弱的暖光下,保温餐垫上的晚餐一口没动、热气微弱。 这是王阿姨的习惯,老一辈的人总下意识觉得开大灯是一件很浪费的事,哪怕这户根本就不可能是会心疼那两盏大灯电费的人家,王阿姨还是每次都只留一盏小灯,不过顾佥去吃饭的时候还是会把客厅所有的灯都打开。 所以现在这个光景,昏暗的客餐厅,快八点了,这小孩居然还没吃饭。 是在等自己回家吗?不可能啊,顾佥知道自己很少回家吃晚饭,尤其是今晚,王阿姨也以为自己要见银行的人,晚餐都没有做自己的份。 累了?回家先睡觉了?期末考试考完了,应该快放暑假了吧,小孩想好好休息? 家里安静得出奇,顾启尧准备先换衣服再说,今天这件西装在数学组办公室里汗透了,下午一直在开会,他连在休息室里换件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从玄关处直走,左边是客餐厅,右边第一间都是顾启尧的衣帽间。 顾启尧脚步一顿。 衣帽间的灯是开着的,没关严的门缝里透出明亮的光,时不时还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传出。 顾佥在里面。 上次顾启尧就很奇怪,顾佥总是偷偷钻自己衣帽间干什么。 还有莫名的打字音,他在干什么? 现在已经八点了,书包在门口,拉链都没打开,晚饭也还没吃,平时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这小孩就是这么自律自觉的? 今天一天都在折腾,也没折腾出个什么结果,没一件让顾启尧顺心的事。上午股东会、然后被找家长,中午饭都没吃两口就开始接电话,下午市场部的会又臭又长,顾启尧心里还惦记着顾佥的事,小孩懂事又落寞的背影和那个惨淡的17分,再加上被刘老师当着顾佥的面指出自己对他不上心,顾启尧既心虚又心疼,但每一个都理不出头绪,他也不知道是应该教育顾佥还是安慰他,甚至是向他解释、期盼他理解和懂事的原谅。 人就一个心脏,也就左拳大小,装不了那么多烦心揪心的事,装不下就会往外溢,变成连顾启尧都控制不住的情绪。 他几乎是踢开了衣帽间的门,顾佥被狠狠吓了一跳,他先“啪”一声合上了电脑,然后才警惕地看向顾启尧。 顾启尧微微眯了眯眼,顾佥这个下意识的心虚反应说明了很多事情。 所以质问顾佥回家不吃饭不写作业、数学偏科、解释不关心还有教育他不要跟老师顶嘴等等事项的优先级,都立刻被顾启尧往后排了。 “你在干什么?你电脑里有什么?” 顾佥嗫嚅着,视线左移。 顾启尧的衣柜整整齐齐,没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但是衣柜门都开着,乍一看很可疑。 “我……没什么,启尧叔,是我自己的东西。” 而令顾佥意外的是,顾启尧很认真地再次问了他一遍。 “你,电脑里,有什么?” 顾佥有点慌了,他听得出来顾启尧语气里的质问和严厉,他是认真的。 但是5271和这个账号下发布的所有内容,都是不能让顾启尧看到的东西。 顾启尧绝对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写的是他们之间的事,顾佥意淫了和他在一起的各种未来,是各种身份的顾启尧,在各种设定之下都会被顾佥坚定爱着,并和他相爱的情节。 顾佥还不想表白心迹,尤其不想在这种场合下,在这种被家长抓包、地位不对等的情景下表白。 于是他说:“是我自己的东西,启尧叔。” “你翻我东西了吗?还是进我书房了?” 顾启尧紧紧盯着顾佥,他不想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立刻去检查书房的锁,更不想在顾佥面前暴露这种不安,所以他只是握紧了颤抖的拳头,然后把手藏到了身后,面上依然是严肃家长的模样。 顾佥眨了眨眼,似乎对于顾启尧的这个问题有些不解,但他也有了些底气: “没有,我不会翻你东西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进你的书房,电脑里是我自己的资料。” “那你在我衣帽间里干什么?” “我……我只是进来坐着。” “把你电脑打开。” 顾启尧没有相信他。 顾佥有些委屈,这就跟你数学考得烂,家长却批评你作弊一样,一个确凿的小罪被误会成了莫须有的大罪,顾佥提高了嗓门: “我说了那是我自己的东西,我真没有翻你的书房!” “那你为什么不能给我看呢!” “因为那是我自己写的小说!” 顾启尧愣住了。 “……我不想让你看我写的东西。” 顾佥说着,抱着合严实的电脑站了起来,从顾启尧身边绕了出去。 顾启尧顿了顿,也跟了出来。 顾佥抱着电脑,准备走回自己的卧室,他听见顾启尧的脚步声,本以为顾启尧是追上来说几句软话。启尧叔今晚提前回来了,估计是打算找自己谈谈数学偏科的事。 毕竟顾启尧最讨厌别人下他的面子了,刘老师讲话不客气,顾启尧不可能像没事人一样完全不找自己沟通的,他要在自己面前维持他自认为的好家长形象。 所以顾佥没有把自己的卧室门上锁,他知道顾启尧会进来。 而顾启尧却站定在他自己的书房门前。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还是这么不安,大概是自己曾经用许大哥的牵强解释一次次打消过怀疑,最后却为信任惨痛买单的后遗症正在发作吧。 写的小说吗……似乎是个很合理的解释。 顾启尧轻轻拧动了书房的门。 “咔”,锁得很好。 他微微躬身弯腰,端详门锁,没有划痕,没有撬锁的痕迹……呼,顾佥是自己教育出来的孩子,撬锁这种事肯定做不出来的。 可能真的是小说吧,他本来也喜欢文学,自己写点也很正常,这个说法也能很好地解释半夜顾佥房间里传来的打字音。 至于为什么在自己的衣帽间……算了,苦苦追问可能…… “你不相信,对吧。”顾佥去而复返,疑问句,肯定语气,带着听不出情绪的低沉。 顾启尧转过身来。 顾佥的卧室在书房的斜对面,他进了卧室之后顺手开了灯,但是走廊和客厅都还是暗的,所以在顾启尧的视角中,顾佥此刻背光而立,他倚着门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顾启尧深吸了一口气,“……是,我有点不相信。” 顾佥干巴嘲弄地轻笑了一声:“你这样,我更好奇你书房里到底有什么了。” 顾启尧对光,顾佥背光,所以顾启尧的表情和心思在顾佥的视线中无处遁形,而顾佥的表情他却看不清。 听到这话,顾启尧克制着自己的警惕和反感,但他还是眼皮一跳,轻轻皱了下眉。 随后,顾启尧听见顾佥呼吸明显一滞。 他应该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想观察自己的反应。 二人在光线分割的明暗中无声地对峙了半分钟,最后顾佥微微站直身子,伸手在门框外的走廊灯开关处拍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自己房间,给顾启尧留了门。 被强光一刺,顾启尧眨了几下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顾佥的眼圈有点泛红。 顾佥的卧室布局很简单,一米五的单人床,窗边是一个可升降的写字桌,人体工学椅是顾启尧特意给他定制的,怕他驼背,但顾启尧本人从来没有纠正、甚至留意过他的坐姿,“不要驼背”这种话从来都只是随口叮嘱而已。 爱不爱的,很明显,顾佥一直都知道。 但从他喜欢上顾启尧后,他就不去找顾启尧索要父爱或者关心了,所以他大概上初中开了窍之后,在顾启尧那就是个懂事小孩了。 他懂事,顾启尧会笑,顾启尧很累,尤其是在他小的时候,顾佥不想让喜欢的人烦心。 “你看吧。” 顾佥说完后翻开了电脑,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缓慢而坚定地输入了一串密码。 顾启尧就站在他写字桌的旁边,他感觉顾佥似乎是刻意让自己看清那串密码是什么,在小数字键盘上移动的手指无比缓慢。 不过前面几个没反应过来,顾启尧没看清,最后三位数似乎是571。 但是此刻顾启尧有更关心的事,顾佥打开电脑后,直接显示的就是文稿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他给顾启尧让了位置,顾启尧也不客气,把顾佥的电脑往自己跟前拖了拖。 从头划到尾,全是字。 顾启尧没有仔细看,他把文稿界面最小化,检查了一下顾佥的桌面,除了浏览器和飞信企鹅之外,就是办公软件三件套。 顾启尧直接打开了excel。 一个快高三的学生,除了偶尔需要填写学校的统计表格,是不会经常使用excel这个软件的,所以这个软件打开之后甚至还有初始化加载和使用提示。 顾佥觉得有点莫名,而顾启尧终于放心。 他合上了顾佥的电脑,没有再打开那些文稿:“……启尧叔错怪你了。” ……错怪,就这样吗? 呵。 “你都不仔细看看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启尧总觉得顾佥的语气怪怪的。 “不了,这是你的隐私。” 顾启尧说完,见顾佥不敢置信地直直看进了自己的双眼,眼圈更红了。 顾启尧想找补两句,张了张口却不知道作何解释。 说实话,他也有点累了,他何尝不知道怀疑一个高中生趁自己不在家撬了书房门,然后用电脑拷走了启和的财务报表、招标信息还有自己的行程单这种事是无稽之谈,他何尝不清楚顾佥现在的心情,冤枉?委屈? 可这种事偏偏就发生过,以至于顾启尧像个被蛇咬的懦夫,对着顾佥这根井绳警惕万分,神经质一般。 那一年,资金链断裂,现金流冻结,一夜之间,启和这么大的产业,八万多员工等着自己掏钱,项目封停,顾启尧几度被传唤接受调查,求人求神、拜佛拜鬼,在酒桌上喝进急诊,最后在病房里接到一通通“顾老弟我们实在帮不上忙”的电话。 顾启尧没办法不怕。 他妈走得早,老顾没几年也跟着走了,恩爱薄命的夫妻俩就顾启尧一个孩子。他那个时候年轻,大学都没上两年,启和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职业经理人都告诉自己不用怕,小顾总聘请他们来打理启和就行,亲戚们、股东们也说不用怕,启尧在这里签字就行。 那个时候,父亲走了,只有许大哥护在他前面,跟他说这些人包藏祸心,那群人不能全信,许大哥带他入行,许大哥教他做事。 最后也是许大哥,背后狠狠捅了他几刀子。 后来许宏进去了,合同诈骗、集资诈骗等等重大经济犯罪判了不少年,他是进去了,高额的债务和绝望的未来逼得他老婆拉着八岁的儿子跳江,许宏在牢里求自己放过他家人。 顾启尧没有要逼死谁,许宏是个虚伪的人,是伪装成围巾的蛇,挂在自己年轻脆弱的脖子上吐着蛇信子,还跟自己说,冷吗?围巾本来就不暖和,窒息吗?做生意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步步维艰。 他骗自己,也骗他女人,他老婆不想活了,他哭得像是自己害他家破人亡,恳求着、怨骂着、诅咒着,最后八岁的许钎还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跟在自己身边。 “启尧叔?我妈妈呢,警察叔叔说已经在江里找到她了。” 顾启尧看着顾佥,那个当年抱着自己大腿要妈妈的孩子,现在已经比自己还高出不少了。 “我的隐私?你刚刚要看我电脑的时候不说是我的隐私,你现在装什么!” 许钎被自己收养,跟自己姓,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但是没有走任何收养程序,毕竟他爸还活着,过两年也该出来了,书房里除了顾启尧的电脑外,还有许钎的户口本。 下半年高考报名,顾佥也成年了,那些东西也是时候还给他了。 顾启尧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人太累的时候、心思太重的时候,抑或是想起不愉快的往事的时候,最容易出神。 所以突然被顾佥狠狠推了一把,顾启尧猛地摔坐在顾佥的床上,他这才回过神来,拧着眉刚想骂顾佥冒失,一抬头却发现这孩子哭了。 顾佥很少掉眼泪,他八岁跟着顾启尧,他妈从江里被捞出来,他扑上去要妈妈,被顾启尧揽进怀里,就那个时候他哭了一次。 “我提醒过你的,我成年了,如果我是你的负担,那你可以不要我……但如果你还要我,顾启尧,你就别再拿我当孩子敷衍!”《 》 8、你好香啊 他俩现在这种进展的话,数学卷子应该都不算个事了吧。 清洁系统n.10088号如是想道。 …… 顾佥这一下的力道不轻,搡得顾启尧在他床上弹了几下才缓过神来。 顾启尧有些愠怒,心脏被顾佥突然的袭击惊得狂跳了几下,他撑着顾佥的床坐直了身子,新换的浅蓝色条纹床单有一股清新的皂香。 顾启尧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此时,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念头实在是很不合时宜:有汗味的外衣外裤直接坐了小孩的床,今晚还得帮着他一起换床单被套。 等顾启尧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挂着眼泪珠子的顾佥已经逼近了自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把顾启尧困在床沿边和他自己之间,豆大的眼泪蓄了许久,“啪”一下掉到顾启尧的西服裤子上。 顾启尧看着他委屈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哭笑不得。 “这怎么能扯到我不要你了上面去……” 没良心,养顾佥都把自己的思维逻辑养成这种居家模样了,顾佥反倒还在这委屈上了,说他自己是负担了,要不是顾佥哭得实在可怜,顾启尧都要以为这是什么绿茶发言、撒娇行径了。 顾启尧微微抬头,顾佥在努力板起脸,他眼神恶狠狠的,好像如果自己真说出不要他了这种话,下一秒这孩子就要扑上来撕咬自己脆弱的咽喉。 但他的眼眶里除了狠厉之外,偏生还兜着老大颗泪水,紧咬着腮帮子,初具棱角的冷峻面庞上眼泪汪汪,鼻头泛红。 唉,查个电脑把小孩冤枉哭了。 顾佥没压住情绪,他本来想回应顾启尧的话,开口却哽住了,很丢人地狠狠抽了下鼻子,顾启尧差点笑出声来,这下他被顾佥狠狠推搡的火气也算是彻底散尽了。 “行了别哭了。” “那你别拿我当孩子敷衍!” 顾启尧没听懂他的逻辑:“那你到底是想让我看你电脑,还是不想让我看啊,我看了是错怪你,我不看又说我敷衍你。” “我只是不想你瞒我!你一直都有事情瞒我!你书房里有什么?你又为什么防着我?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你在害怕什么呢启尧叔,你觉得我会害你还是会偷你东西?” 机关枪似的一顿质问,顾启尧语塞,显然是不想回答他,但顾佥问得直接,又不好随便应付,顾总只好用上了些沟通技巧: “我都说了,是我错怪你了,你就当我是敏感过了头,行吗?好了,启尧叔给你道歉了。” 顾启尧服了软,仰望顾佥的视线比语气更软,以退为进。 生意场上谈判的技巧现在用来对付哭鼻子的男高中生,简直是牛刀杀鸡、炮轰蚂蚁,成熟的男性嗓音、偏亮的音色,半哄半认真。 顾启尧洞察的双眼冷静坦然地看着顾佥,前者看似诚恳,后者的心脏确实跳得兵荒马乱。 顾佥果然眨巴了两下眼睛,没反应过来,顾启尧又趁机用手指勾住了他的掌心挠了挠,随后拽了一把顾佥的手,把他拉了过来,于是两人并排坐在床沿。 顾启尧微微侧身,歪过头自下而上地盯着顾佥看,他西装革履,领带都没解开,坐在浅蓝色条纹床单覆盖的软床上,手撑在身侧,漂亮的指骨陷进了床垫,上身微倾,靠向了顾佥,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丢不丢人啊,不是你自己说你是成年人吗,嗯?受委屈还跟启尧叔掉眼泪啊。” 顾启尧“嗯”的那声动静,直接把顾佥脑子都“嗯”懵了。 “你还知道我……我委屈啊。” 顾佥狠狠吸了两下鼻子,浓眉拧着,脸也冷着,可惜眼里还含着眼泪水,看上去实在是可怜又丢脸。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行吗?我不该怀疑你,也不该质问你。” 还在敷衍,对刚刚的问题顾启尧分明一个都没回答。 可他态度和语气都很温和,顾佥如果继续追问,就显得有些不识时务、不讲道理、不分好歹。 顾启尧是故意的。 这招顾佥也会。 “……你不应该瞒我,我们不是最亲的人吗?” 顾佥皱了下鼻子,似乎仍有不忿,无意识撒着娇。 怕他追问自己疑心的缘由,顾启尧继续说好话,也是有意岔开话题:“是啊,但是我尊重你的隐私,你也要尊重我的吧,好了,这件事就……”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顾佥又来劲了。 他刚刚其实都做好跟顾启尧摊牌的心理准备了,但顾启尧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快速翻过他写的那些文字,那些一字一句都诉说心动和爱意的心事,在顾佥紧张如擂鼓的心跳声中,被顾启尧一句“尊重隐私”糊弄过去了。 他什么都没发现,他就只是检阅了一遍那些文稿,像是在那些孤单的爱意里寻找什么证据。 可惜,文稿里除了爱,什么都没有,顾启尧没发现证据,也没发现少年的心意。 “你也可以不尊重我的!我在你面前也可以没有隐私,你看啊,我给你看!你不想看的话我就念给你听!” 顾佥突然较劲起来,踹开了顾启尧给的台阶,死活不下,梗着脖子红着脸,俊朗的帅脸露出青涩的坚定。但在顾启尧听来,这话可不是少年人的情话暗示,倒像是幼稚的隐私交换。 不等价的交换,通过威胁或者撒娇的手段,以结果为导向来看,是不划算的生意。 顾总不做这种生意。 于是顾启尧锋利的眼尾一沉,笑意淡了几分,眼里划过一丝厌烦。 “我的本意并不是要逼迫你给我看你的小说,刚刚是我的错,我尊重你,也请你尊重我,有些事我不想提。” 顾佥了解顾启尧,一颦一笑,连顾启尧浅淡眉尾的具体坐标代表着的心情值公式,他都能一秒换算出来,但他偏偏不受教、不识趣,死死捏着灵活滑溜的漂亮鲤鱼,不许它逃出掌心的湖泊。 “我没有不尊重你,我只是……” 顾启尧眼里的厌烦更浓重了。 顾佥不由得闭上了嘴。 顾启尧圆滑,有时候不好拒绝的话他就冷脸沉默,但刚刚顾启尧已经把拒绝的话直接挑明了说,可见这事有多让他反感。 这份厌烦究竟是冲着他那段疑心背后的过往,还是冲着今晚纠缠他的自己,顾佥不想去分辨,他只知道顾启尧那种抗拒厌恶的眼神像滚烫的火星子,他心头现在像针扎一样刺痛个不停。 “好,我不问了……” 顾启尧这才像松了口气般,看向顾佥的眼神也恢复如常,没有浓郁的情绪波动,温和又包容,像看一条听话的好狗。 “吃饭吧。” “……好。” 顾佥勉强应声,顾启尧也知道到刚刚的拒绝严厉又冷硬,见他情绪低落,顾启尧顿了顿,接着道,“吃完饭我跟你一起订正数学试卷,今晚我多陪陪你。” “真的吗?!” 一听这话,顾佥的心情立马由阴转晴。 “真的吗启尧叔,你今晚有时间……” “有有有,今晚我辅佐顾佥大少爷对付17分数学。” “……你故意哄我的吧,你会高中数学吗,你都三十多了,早忘记了吧。” “你管我会不会呢,那我不哄你了,也不陪你了,我都三十多了,教不会你。” “别!别…启尧叔,启尧叔你行行好,教教我……” 顾启尧哼笑一声,看顾佥的模样就知道已经哄好了他,于是起身离开顾佥的卧室,想要回自己卧室冲把澡换身衣服。 顾佥激动万分地跟了过去,像只跟脚的粘人精。 “教你教你,毕竟你们刘老师都那么说了,我确实不能放任你继续这么混下去了,学习态度的问题你自己掂量,但你下次再在大题写我的名字试试看?我让启和的法务部告你侵权。” 当然是故意吓唬顾佥的,顾启尧轻踹了脚顾佥,把他赶出浴室,于是顾佥在磨砂玻璃外蹲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小孩肯定在外面笑得龇牙咧嘴,因为磨砂玻璃上透出了一口大白牙。 顾佥也知道顾启尧是在逗自己,笑得很不值钱:“那怎么办,启和的法务部战无不胜,我可赔不起那位顾总,我让我家启尧叔来赔吧。” 刚刚还在掉眼泪,现在又笑嘻嘻的,青春期的心思百转千回,真难懂。 顾启尧的声音从浴室里闷闷地传来:“嗯,当你的启尧叔真可怜,行了,我要洗澡了,你还在蹲在这干嘛,傻乐什么呢……” 脱衣服的窸窣声没了,淋浴间的回声更强,顾启尧应该是在调水温。 “当然开心了!这是你第一次亲自给我辅导学习,你以前要么是请家教,要么就完全不管我,还哄骗我,说不会也没关系,扬长避短才是聪明人。” 顾启尧动作一顿。 外面的顾佥浑然不觉,还蹲在门口对着门缝叨叨:“你敷衍人很有一手的,不过我也不怪你,我八岁才跟着你,你本来就忙,又觉得我长大了,你养不熟我,这些我都知道……” “别胡思乱想。” “没事的启尧叔,我没怪过你。” 你防着我,你不关心我,你不信任我,我都不怪你。 从发现自己喜欢顾启尧开始,顾启尧这样不够亲近的距离反而还是好事,几年前的自己完全藏不住心事,如果被顾启尧发现,斥责几句,估计自己就会害怕退缩了。 因为那个时候太小,比起他不爱自己,更怕他不要自己。 但是现在,成年是最好的倚仗,顾佥继续叨叨:“但现在我长大了,你其实可以相信我的,除了你,我没有更亲的人了,我…我很……” 我很爱你的。 不是小孩子对无法选择的亲人的爱,是成年人对唯一选择的爱人的爱。 有一种大型犬已经成年体,还觉得自己是主人怀里的小奶狗,缩着身子撒娇的感觉,给顾启尧听得肉麻,假装没听清,把顾佥打发走了。 “行了小流氓,去吃饭吧,别偷看了。” “!谁偷看……” 水声一响,雾气弥漫,顾佥还真脸红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耸了耸鼻子,在顾启尧卧室里深吸了两口香熏味,撇着嘴出去吃晚饭了。 两人心里都清楚,今晚的问题其实并没有解决,顾佥追问,顾启尧哄着岔开话题,说软话先认错,而顾启尧冷脸,顾佥又不想触他逆鳞,惹他对自己厌烦。 他们都只是在最后退无可退的情况下,顺着彼此的台阶糊弄着下去了而已。 …… 吃完饭,顾启尧带着一身的沐浴露味擦着头发坐在顾佥的床边看着他写数学,顾佥老老实实趴在桌上演算,被顾启尧用脚尖点着后腰提醒坐直。 俩人都没有再提晚上的事。 高中数学顾启尧确实早忘干净了,没盯一会小孩,顾启尧就躺在顾佥的床上,举着平板处理他自己的工作了,顾佥也有眼色地不找顾启尧请教问题,只是回头偷看他。 顾佥这边的情况已经解决,小孩偷看自己的眼睛亮亮的,心情应该不错,顾启尧的心里也莫名轻松舒坦了。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是顾佥高兴,他就顺心,生意的事也能好好厘清。 所以,自己这是把顾佥当吉祥物吗? 一米八五的吉祥物,冷着脸跟向他勇敢表白的女孩子说,对不起但是我不喜欢你而且永远不会喜欢你。人家哭得伤心,家长都找到学校去了。 顾启尧盯着市场部烂成一坨的可行性报告,轻笑出声。 那个时候顾佥说什么来着,说他绝对不道歉,他要和启尧叔永远在一起,他勾着自己的小拇指,说他不会被任何人抢走,启尧叔放心…… 忠心耿耿的吉祥物,真好,别像他爸一样就行。 “你笑什么。” “笑你考17分丢人。” 顾佥不服气地瘪嘴,顾启尧把平板放到一边,想起了什么一般坐起了身子,下床走到顾佥旁边扒拉他的草稿纸。 “不许看!” “你护什么,我看看你的卷子,你订正到哪了?” “你白天不是看过了吗?” “手拿开,别逼我数三二一……这是什么,这不是英语卷子吗?” 顾启尧顺手就揪上了顾佥的耳朵:“你数学卷子呢?说话。” “啊啊我不知道!启尧叔你怎么还转圈拧啊!嘶——顾启尧你别太过分了!!” “谁让你叫我全名的?你把你数学卷子丢了?你这什么学习态度,啊?” 顾启尧越拧越紧,顾佥缩着脖子躲,最后实在是被揪痛了,顾佥就不再收着劲了,他直接单手制住了顾启尧揪他耳朵的手,高高抬起,再仗着身高优势一提一拽,把顾启尧整个人都拉了过来,而另一手扣住了顾启尧的腰,单手环了一个整圈。 顾启尧实在纤薄,他被困在了顾佥的怀里,二人的胸膛狠狠一撞,顾佥有弹性的薄韧肌肉给了顾启尧缓冲,但顾启尧的鼻子还是直直地戳上了顾佥的胸骨。 酸,酸痛得鼻根都发麻,生理性眼泪都冒出来了。 今天真是被顾佥折腾死了,顾启尧无名火起,挣扎得厉害:“顾佥!没大没小的,把你手从我腰上拿开!” 吉祥物也敢翻天了。 顾启尧的眉毛鼻子都皱着,在顾佥的怀里抬起脸,锋利漂亮的眼尾带着湿意,脸上是绝对的不悦,但挣扎又是被全然压制的可爱。 顾佥看呆了,搂得更紧了,刚洗完澡的顾启尧身上还有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都是和卧室香薰同款的蓝风铃味,带着未干的湿润水汽,像春天新生的俏芽。 他很想说那句经典台词:启尧叔,你好香啊。 但顾启尧却在下一秒狠狠踩上了他的脚。《 》 9、防备关心 生意场上行走,得有点派头,毕竟排场就是实力,所以顾启尧出去谈生意不得不全副武装,领带皮鞋,西装衬衫,手工裁制,高档衣料,连袖扣都是精挑细选、成色完美的自然宝石。 大概就是因为平时在外太端着、太假面,所以私底下在家里,顾启尧反而更喜欢披浴袍穿睡衣,怎么宽松舒服怎么来,居家拖鞋也偏爱穿薄底的,地毯选长毛或厚底绒,像光脚走在柔软的草坪上,惬意和松弛在信然踱步间油然而生。 顾佥之前还当面吐槽过,说顾启尧本来个子就不高,身型也不壮,还穿薄底鞋,出去没有骇人气场,全是勾人气韵,被顾启尧白了一眼,骂他小孩不懂大人的事就别乱用词。 现在,顾佥蹲坐在地上,抱着顾启尧的大腿碰瓷,一边三分真七分假地嚎着自己脚面已经粉碎性骨折、从此刻开始成为需要顾启尧养一辈子的小跛子,一边暗自庆幸得亏启尧叔穿的是薄底拖鞋。 隔着一层如纸薄的鞋底,顾启尧的脚狠狠跺在了顾佥的脚面上,顾启尧人瘦脚也瘦,被手工皮鞋磨砺的脚跟皮肤包裹着跟骨,像个结实的棒槌,顾佥脚背一麻,只能松开顾启尧的腰,赖在地上护疼。 是真疼啊。 顾启尧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他转了转“凶器”左脚的脚踝,带着浓浓的不悦: “谁要养你一辈子,你能吃能睡,养你费钱,赶紧松手!” 他的整条左腿都被顾佥圈住了,讹人似的,这小孩把脸都贴在了顾启尧大腿的内侧,那里还有前几天出席剪彩仪式用衬衫固定夹勒出的红痕,被顾佥质硬蓬松、倔强翘起的头发蹭得发痒。 “心疼钱?那也不行,你得赔我。” “踩你一下还得赔你?你活该,松手!你不松手我就再踩你一脚……啧,抱那么紧,流氓吧你!” 顾启尧这句“流氓”,也不知道是在骂顾佥讹人无赖的行径“流氓”,还是骂他蹭腿搂腰的动作“流氓”。 顾佥赖在地上,二人本来就有身高差,顾佥从蹲坐的姿势顺势往后一坐,一屁股敦实地落在地上,双手双脚一起环住顾启尧,顾启尧推拒着他蹭在敏感位置的脑袋,挣动间,顾佥的脸都快蹭进他浴衣下摆了,小孩还在没轻没重地撒娇,言语的吐息喷在顾启尧的腿内侧,红痕破皮的地方有些痛痒。 “启尧叔……” 热气侵袭得太过分了,顾佥的脑袋也确实太近了,顾启尧低头看去,顾佥的脑袋正在浴衣的下摆处乱蹭耸动,顾启尧突然神色一愣,动作一顿,真用上了些力气,皱着眉狠狠推开顾佥,抽出腿挣脱了出来。 他喘了两口气,狠狠瞪了一眼有些错愕的顾佥。 顾启尧本想说他几句,眼神却实在慌乱,微张着嘴、眨巴着眼、脸色极为不自然地拢了拢浴衣,瘦削的肩膀和胸骨被y字领严实裹住。 最后顾启尧遮掩着自己,微弓着背,转身快步离开了顾佥的卧室。 顾佥怀中一空,他深深地看着房门外顾启尧慌张离开的背影,却没有站起来追他。 毕竟他蹲坐的姿势就是为了顺势挡住自己的不堪,之前和顾启尧贴得太紧,情难自禁差点暴露心意。 不过现在看来,顾启尧也不是什么光辉圣洁的人。 最后启尧叔慌乱的神色,感觉有点可爱。 一向洞察算计他人的顾启尧原来也会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难堪表情吗?独身多年,沉寂的山也能喧哗灵动,顾启尧就连尴尬与难堪都鲜活生动到了香艳的地步,像高贵矜持的金玉器皿,被胆敢掀开盖子一探究竟的登徒子猝然发现里面其实盛着烈俗的热酒。 这种事,这种冲动,顾启尧看上去很不熟练。 心动、情动……他对此感到生疏且陌生也确实不奇怪,从顾佥有记忆开始,顾启尧一直都是一个人。 所以,如果他乍然知道养子的心意,又会有何反应呢?如果被强制着拉近距离,是否会更慌张呢? 在顾佥的想象中,他不会在月下花前对顾启尧剖心洒泪地说爱。 他会禁锢着顾启尧,压制他的反抗,告诉他自己所有心情和欲望,他会强制他听完,然后强制他接受。 他会害怕吗? 会哭吗? 顾佥仍坐在地上,扯了扯裤子,随后用手撑在身后,重心后移,仰起头眯起了眼,喉结在薄而泛红的脖颈皮肤下难耐地滚动,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热气。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些侵略的念头都只是纸老虎,顾启尧只需要一个不情愿和反感的眼神,小孩害怕被遗弃的本能就会让顾佥退缩,成年后一时间转变不过来这种下意识的惶恐。 但他总会转变过来的,像个男人一样追求他、喜欢他,被他信任,而这只是需要时间。 我们之间已经万事俱备,只欠时间。 毕竟,启尧叔,你也不是没有歪念头。 到达的一刻,顾佥想着顾启尧刚刚惊慌的表情,小声地、偷偷地,笑出了声。 …… “您关注的5271更新了。” -链接又挂了,大大,球球—— -我有!我还没看就先截屏了!姐妹们私我! -不懂就问,5271不是著名虐梗意识流文手吗…… -最近开始写荤菜了宝宝,你是不是很久没来了哇 -别问了吃就完事了,不说了我去找一下我的裤子,刚刚入家0的时候不知道丢哪里去了(该评论已被作者举报) …… 转眼暑假过去,准高三的暑假按理来说应该不轻松,顾启尧一直惦记着要去关心关心顾佥,但启宸置地的第一个项目已经正式启动,顾启尧一整个七月八月都忙得晕头转向,也顾不上问候顾佥的学业了。 对此,顾佥可能早已习惯,也可能是体谅他所以不在意,反正宋秘书的oa账密都在顾佥手里,顾启尧的行踪他了如指掌。 所以,盛夏的燥热夜晚,顾启尧经常会在酒局应酬结束之后,在裘叔来接自己的车上,看见在后座上刷数学网课的顾佥。 他没有提前跟顾启尧打招呼他会来,他就只是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地接顾启尧回家。 “头晕吗?我给你带了蜂蜜凉茶。” 顾佥从车内推开车门,眉眼放松,向顾启尧伸出手,掌心向上,笑意盈盈。 六月底那个从顾佥房间仓惶逃脱的夜晚被顾启尧刻意遗忘,二人心照不宣地假装无事发生,但顾启尧却很清楚自己在面对顾佥时,心底确凿有几分不自然。 但他还是没有拒绝,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戴着金表的左手被运动服男孩接过,汗津津的手心沾上了男士香水的气味。 顾佥借着揉鼻子的动作,偷偷闻了几下。 今年的夏天实在是天气莫名,热起来连下雨都像倒开水,讲实话,顾启尧最烦这种天气。 所以他心情一郁结,事情也确实多而繁杂,再加上饮食不规律,咖啡和酒局却不停,很快,在某天去跟环保局的人应酬前,顾启尧发现自己又发烧了。 最近这几年,几乎每年的夏天顾启尧都得来这么一回,家庭医生建议他去找中医调理,毕竟从症状上来看就是很典型的肝郁内热,受情志影响,被贪凉诱发。 顾启尧根本不听,一想到中药难喝还麻烦,他就犟嘴说自己还没到更年期,打两针退烧针了事。 今天酒局结束得早,他强撑着笑意和环保局的几位领导还有施工方的人寒暄告别,坐进车里,还惦记着立项批文、专项验收还有施工合作企业的洽谈对接。 本来想跟裘叔说先回公司再回家,昏沉间,顾启尧似乎没能把这话成功说出口,就抵着车窗睡了过去。 他倒也不是不能把这些事交给下面人去推进核实,但是启和的人都知道,顾总对于项目的每个环节都要亲自把关,而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工作狂多么事业批,他就是单纯不信任别人。 宋秘书也暗示过总裁办的人,关于这件事,连关心的话都不必说,一句简单的“顾总您这样太辛苦了,交给我们来做吧”并不能成功拍马屁,只会引起顾启尧的警惕和戒心。 “喂?小宋啊,顾总退烧了吗?” 今天的局有上面的领导,宋秘书必然也在场,他坐在副驾驶上,掩嘴小声地对着听筒那头的家庭医生说: “他脸色不好看,刚喝了酒,现在估计还在烧,车况有点差,估计还有四十分钟能到顾总家,您现在在哪。” “我在顾总家门口呢。” “那您敲门就行,顾佥少爷应该在家。” 管医生有些意外:“他今天怎么没跟着老裘去接顾总啊?” “他又跟顾总生气了,因为顾总生病的事。” 发了烧还去应酬,顾佥当然生气了。 “哎哟,也不能怪少爷生气,我也挺火大的,他怎么对自己身体这么不爱惜呢,讲了他也不听……” “是啊……” 宋秘书小声应了几句后让管医生直接敲门进去就行,他抬眼能从中央后视镜中看到顾启尧发烧后不自然泛红的侧脸,垂下的睫毛都无力地趴在眼睑下方,宋秘书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路口的红灯足足有半分钟,裘叔轻踩刹车,瞥了一眼睡熟的顾启尧,右手轻推,挂了空挡,发动机运作的嗡鸣声骤然渐弱。 “唉,这俩活爹……咱俩下午来接顾总去饭局的时候,我看他脸色难看,就知道顾佥少爷绝对要拦着他不让去,结果顾总还是去了,等会回到家估计还得吵。” “……其实今晚这个局,几位副总也能去吧。” “嗐,裘叔,你还看不出来吗?根本就不是因为饭局的事,少爷心疼顾总,顾总却觉得少爷管公司的事。” 顾佥是第一个发现顾启尧发烧的,那个时候,顾启尧已经进衣帽间换衣服了,顾佥脱口就说:“那环保局的饭局就非得你亲自去吗?” 顾启尧微愣,立刻警惕地看向顾佥:“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跟环保局的人吃饭?” 那眼神跟刀子一样冷漠锋利。 俩人就这样吵起来了。 宋秘书和裘叔在楼下等了半天,顾启尧还是没下来,宋秘书正要上楼提醒顾总时间,就看到这两个活爹一起下了楼。 顾启尧脸色难看,拎着西装外套、挂着冷汗走了出来,地下车库温度低,风也大,顾启尧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冷颤,他急急钻上了车,裘叔看他难受,立刻关上了车里的空调。 顾佥还穿着睡衣拖鞋,他站在车外,眉头皱得死紧:“你为什么总把我往坏处想!是,我是打听你的行程了,那又怎么了?我不能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吗?”? 顾启尧直接关上了车窗。 “走吧,裘叔。” 后视镜里,顾佥仍站在原地,直至宾利开出地库,消失在视线中。《 》 10、唇珠,好明显 叮。 主系统私信: 清洁工系统n.10088号,你好。 作为清洁工系统,你需要观察剧情伏笔、揣摩角色心理,再进行怨念物品提交。 试错、或者战略性提交错误物品以推动剧情都是允许的,但主系统不推荐使用枚举法,更不建议将每一样物品都提交一遍。 请动脑思考剧情,请勿无脑瞎选、请勿随意提交、请勿儿戏剧情。 请勿偷懒! 谢谢。 n.10088号战战兢兢地回复了收到,并且停止了自己罗列这个小世界全部物品、准备依次按顺序提交的愚蠢行为。 太恐怖了,这简直是领导窥屏。 但它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最近这几章都没有出现什么关键物品啊,总不能把人家户口本上交给主系统吧! 对哦,户口本,能交吗? n.10088号开始动脑了。 …… 顾启尧醒来的时候,顾佥正坐在他床边,冷着脸低头发呆,双手拢住了顾启尧输液的右手,用体温给他捂暖冰冷的指尖。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注意到顾启尧睁开了眼。 温度交换的规则是热量从高温向低温流动,直至二者温度一致,所以此刻在顾佥手心里,二人的温度已然不分彼此。顾佥手心出了点汗,热度带了湿润和潮意,顾启尧试图轻轻抽回手,被顾佥下意识紧了紧,制止了他的抽动。 就算有顾佥捂手,顾启尧也还是被冻醒的。 冰凉的药液顺着手臂静脉丛行走到全身,他严实盖着被子,身上还是冰凉发冷,动动脚趾才能感知到下肢的存在。 退烧了的脑子也是沉重的,太过柔软蓬松的枕头像棉花糖,没有承托力,让人感觉会下坠、下坠,直至无止境的深渊。 这种感觉像极了那段时间,顾启尧谁都不能信,谁都不能依靠,可他自己偏偏也没有足够的能力,能在最害怕的时候应对处理好最不能露怯的困境。 所以顾启尧不喜欢在脆弱的时候被人照顾,防备心太强的动物不喜欢露肚皮,顾启尧甚至都不喜欢声色场所,他从不在任何应酬饭局后深夜续摊,抛却身份地位不谈,只因坦诚相待的时刻心软耳根也软,只是交付信任,他就付出了那么惨痛的代价,那身心交付更是一场动辄赔光全部身家的豪赌。 顾启尧不敢。 所以他打着顾佥的旗号独身至今,被顾佥误会之后他也不去澄清。 顾佥低着头坐在他身边,顾启尧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头顶,还是那个无辜的发旋,不过在顾佥长得比自己高后就看不到了。 自己确实懦弱,拥有得越多,胆子就越小。 顾启尧手背上的血管很细,每次打吊瓶都很费劲,好在管医生担任私人家庭医生已经有不少年头了,他很熟悉顾启尧手背每一根静脉的走向、位置,也清楚地知道应该如何把输液针头成功送进静脉中。 但因为顾启尧瘦,手指细,手背也没有什么肉,每次输液时间一长,他手背就发青。 “顾总的手不能长时间输液,可以拔针了,这一瓶不用吊完,少爷你……哎,顾总醒了?” 听见管医生这么说,放空发呆的顾佥这才抬起头来,注意到顾启尧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睁开了眼。 “你醒了?还难受吗?醒了怎么不说话啊,喝水吗?” 顾佥用手背贴上了顾启尧的额头,又非常自然地把手伸进了顾启尧的被窝里摸他的肚子,再顺着肚子塞进平躺着的顾启尧此刻微微悬空的后腰。 他摸得认真,动作干脆利落不旖旎,顾启尧却还是脸一热。 “空调已经调高了,顾启尧你捂着被子睡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都没出汗啊……你现在退烧也是药压下去的,估计半夜还得烧。” 我的衣服什么时候被脱光了…… 顾启尧清了清嗓子,略过顾佥,偏过头对管医生说话:“……麻烦你了管叔。” 管医生看着顾佥对顾总理所当然的、亲昵过头的动作,原本感慨少爷对顾总亲近孝顺,却又隐隐觉得二人间的距离感有点失分寸,心上正划过一丝疑虑,被顾总搭话,他才回过神来。 果不其然,管医生开始了医者的长篇大论苦口婆心,教育了好一会,最后看顾启尧眼皮又开始打架,他才收拾着吊瓶吊针离开。 顾佥还在轻揉着顾启尧的手,托着他的手掌,大拇指摁着针孔止血,被顾启尧推了一把,让他去送送管医生,这才不舍地松开。 等顾佥把管叔送走再回来的时候,顾启尧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这场病,就像管医生说的那样,不是感冒不是炎症,是肝气内结,郁而发热,所以专项验收和施工招标顺利推进且完成后,建设局监督,项目动工在即,而顾佥在那天吵架之后也没有再继续依依不饶,顾启尧的心情好多了,他蔫巴了几天又恢复如初。 … “你发烧那天?怎么现在想起来问这个。” 八月底的这个周日,顾佥开学报道,顾启尧也有空,等小孩上午报完道领完书,他就把小孩领出去吃午饭。 顾启尧最近格外偏爱泰餐,夏末的热总感觉带着点穷寇入巷的决绝,就好像来年没有夏天了一样热得不管不顾,这种天气,泰餐酸辣开胃,能够调动倦怠的食欲。 只是可怜了顾佥,他跟着顾启尧吃了几次泰餐,额角就冒出了两颗巨大的痘,于是他那两天时时刻刻跟在顾启尧后面叫喊着让他对自己负责,顾启尧嫌他咋咋唬唬用词丢人,实在是不耐烦了,就动作粗鲁地给他挤痘痘,弄得顾佥脑门血呼啦查的,疼得想哭。 现在那块的痘印都快消了,顾启尧盯着那一小片棕红色,突然想起了那次和环保局吃完饭的事,顺口就问了。 “那天我烧糊涂了,上车就睡着了,后来的事我都不知道,醒来就在床上躺着,就……有点好奇。” 其实他也是想知道,那天到底是不是顾佥把他衣服脱掉的。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但就是有点在意。 顾佥坐在顾启尧对面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在空调底下,冷气对着吹,消弭了酸辣口的冬阴功汤河粉带来的热意。 “啊?你居然都不知道?……?等会,所以在你的记忆中,你从酒局出来就昏迷了,再次醒来就浑身赤裸地躺在床上?不是,那你居然能忍到现在才问我!要不是知道你病了,这种情节完全就是被下药了啊。” 顾佥说完后低头嗦了口橙红色汤汁里白嫩软弹的河粉,眼珠一转,想了想,非常严肃地盯着顾启尧的眼睛,“你上点心啊,你经常在外面应酬,连这种防备心都没有的话很容易被人给迷……” 后面那个字刚蹦出来一个“j”打头的音节,顾启尧就在桌子底下狠踹了顾佥一脚。 “你写小说把脑子写坏了吧顾佥!” 顾佥缩了缩腿,撇了撇嘴:“我还不是担心你……管医生来咱家了之后大概半个多小时,宋秘书给我打电话说你在车后座昏过去了,我和管医生都被吓一跳,到楼下后管叔说你只是睡熟了,是我把你抱上来的,再之后管叔给你打了吊瓶,大概俩小时吧,你就醒了。” “……你抱我上来的?” “对啊,”顾佥夹了块香茅猪肉,低着头专心地用河粉卷上那块肉,一圈圈裹缠、束缚,再把它泡进汤汁里,“我抱你上来的,我给你换的衣服,你好轻,你也……好瘦,肋骨都能一根根看清楚,我那天本来又生气又难过,但是看见你那样……唉,我就不生气了。” 顾佥把那一大块浸满冬阴功汤汁的河粉香茅猪肉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也可能是故意含糊地说:“窝心疼里。” 他说得随意,说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看着顾启尧的双眼,没有郑重其事,没有惺惺作态,这句话还没有他嘴里精心裹好的肉更值当占用他的口腔空间。 ……什么? 顾启尧反应了一下。 他说的好像是,我心疼你。 心疼,所以不计较。 但是……心疼我吗? 爸妈走了之后,是真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用这么理所应当的语气对顾启尧说“心疼”了。 心脏“咚咚”在内侧狠狠地撞了他的胸口两下,随后就是漫长的耳鸣声,顾启尧在这样陌生而突然的生理性反应中怔愣了双眼,甚至疑惑地微微皱了皱眉。 大脑落后于心脏,他迟迟意识不到自己对于这句“心疼”的震撼。 泰餐馆再高档也不是西餐厅,没有悠扬的弦乐live,东南亚乐器带着诙谐欢快的热带鼓点在耳边蹦跶。 现在正是饭点,用不上“人声鼎沸”形容,但也是热闹欢快,明艳热烈的热带植物置景和高档的木质休闲餐桌,顾启尧他们这个餐位还是沙滩主题,老大个浅色的太阳伞在露台处支着,保证了就餐的私密性,又有主题餐位的趣味性。 在这种地方感受悸动还是挺没品的。 顾启尧掩饰性地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嘟囔着:“小孩子家家还心疼起来了……” 顾佥扒拉着碗底,没应声,心疼顾启尧和吃饭一样自然,他压根没意识到这话对于顾启尧的冲击力,所以他从见底的碗里抬起头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我还想加一份河粉,还要冬阴功汤底,加柠檬鱼,启尧叔,扫码。” 就这么点饭菜,确实没吃饱嘛,十八岁的男高中生,现在正是能吃的时候。 但是顾启尧却瞪了顾佥一眼。 “还吃,吃那么多。” “?” “这次长痘了别找我负责!” 顾启尧恶狠狠地掏出手机扫码加菜,顾佥盯着他因为不悦而微抿的嘴…… “……唇珠,好明显。” !! 啊,不小心说出来了。 被别人称赞身体部位的时候,尤其是直白的称赞,人会下意识觉得不自在,那个被称赞的部位也会格外有存在感。 所以顾启尧盯着精致的点餐小程序,手指胡乱划拉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莫名气恼,却探出舌尖顶了顶自己的唇峰。 顾佥什么意思,他盯着我嘴看干什么! 很明显吗…… 那里的确鼓出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唇珠圆润,被舔了一下就更亮了,顾启尧不自在地舔嘴,而顾佥则是狼狈地撇开眼。《 》 11、令郎的“郎”也是新郎的“郎” 俩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直至顾启尧再次确认了一遍顾佥的点单。 “冬阴功河粉加柠檬鱼,没了吧?这已经是第三碗了,不许加了。” “嗯,够……” “顾总!哎呀,巧了哇!你也带你家孩子来吃饭啊!” 在露台处支着的太阳伞的确保证了就餐的私密性,但没完全保证。 万老板依然能从刁钻角度里看到顾佥,又顺势制造了一把和顾总的“偶遇”。 今天上午十九中高三年级统一报道,报道完顺便在附近的商场吃顿饭实在是很正常的事,加上万筱筱又是顾佥的同班同学,所以偶遇万声影业的万老板似乎也不那么意外,顾启尧没多费精神琢磨他的来意,只是敛了神色应付。 “万总,真巧,您好。” “……万叔叔好。” 顾佥在心里暗骂,顾启尧则自然地露出生意场专用笑意,举止高雅,笑纹浅淡,眼神疏离,心事难测。 但是那刚被他舔过的唇珠随着微笑的弧度,微微向嘴角两边扯,看上去柔软有弹性,让人对他心生敬畏又难免暗生歹念,像颗漂亮过头的宝石,让人远观之后更想亵玩,又像只矜贵的黑猫冷着脸眨着蓝眼睛,却冲人抬起爪子招呼、露出了肥厚的超粉肉垫。 这种猫就应该被关在家里好好关起来供起来,而不是像猫咖头牌一样随便见着什么大客户小老板都得举爪子客套。 不准看顾启尧的嘴! 顾佥盯着顾启尧起身和万老板交握的手,再监视着万老板的眼神,后者不敢和顾启尧长久地对视,一直微微弓腰客气问好。 “哎呀,听我姑娘说,上午他们刘老师特别动员了一波,强调了高三的复习心态和复习策略,结果把我家筱筱说紧张了哈哈,筱筱快打招呼!” “顾叔叔好。” “嗯,你好你好,筱筱很优秀,上进的孩子有自我要求,不像我家的这个,完全没有紧迫感。” 提起自家优秀的小孩,万老板笑得眉毛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筱筱确实有理想有主见,对自己严格,倒是我天天让她别太辛苦了。令郎…令郎的语文也优秀啊,听说文笔很厉害,我家筱筱在这门课上要多向令郎学习。” 真难为他了,硬找出来一条能夸的。 不过万筱筱因为语文这门课怎么都考不过顾佥,背地里都快恨死这个仅靠作文就能拉开和第二名分差的偏科大王了。 她站在她爹旁边也假笑着客套,冷眼看着被顾启尧偷偷踢了脚之后才不情不愿站起身跟他们寒暄的顾佥。 狂什么狂。 “我家这个偏科得厉害,是他要向筱筱学习。” 顾启尧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带着笑意的眼神实在地落到万筱筱身上,又飞快地嫌弃了一眼顾佥。 前者今天是第一次有机会得见顾启尧本尊,她本来以为顾佥那种目中无人、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也会有个差不多豪横傲慢的暴发户爹,天天在生意场上为难她爸这个小老板。 结果顾佥的爸爸不仅长得好,谈吐也高雅斯文,被顾启尧漂亮深邃的眼神专注地看了一眼,可爱的高中女孩子眼神直了一瞬,小脸微红,夹声地说了句谢谢顾叔叔。 被嫌弃的顾佥看见万筱筱这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没有哪个十几岁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能抵挡得住顾启尧的这双眼! 但是这个万筱筱跟启尧叔装什么装,她上次抢了顾佥的语文答题卡,说他作文写得矫揉造作凭什么拿高分的审判模样,顾佥记得清楚得很! 顾启尧当然不会知道顾佥的这些心理活动,他只是越看越觉得人家姑娘又礼貌又优秀,别人家的孩子确实哪哪都好,他只顾着对万筱筱专注而温和地柔声细语、客客气气,但在顾佥看来,就算顾启尧是正常交流,也完全是在慷慨大方地展露自己温和年上的成熟魅力。 “我也不奢望我家顾佥能向筱筱一样全面发展、门门优秀,只要他那烂数学能及格就行。” 筱筱…顾启尧都没有叫过我佥佥。 “没事顾叔叔!他来问我的话,我非常愿意教他的。” 啊? 顾佥气得直咬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本来是防备她爸的,现在连她看向顾启尧的眼神也跟狼见了肉似的直冒绿光,居然连这种鬼话都讲得出口。 顾启尧的笑意里夹了一丝真切,随后看向了万老板,但对于万筱筱的话不置可否:“令爱成绩优异,性格也好,万总有福气。” 万老板也是人精,眼珠一转,立刻在背后戳了两下他家筱筱,面上更是热络,道:“放心放心,令郎学习上的任何问题,尽管来问我家姑娘!” “任何”和“尽管”格外加了重音,顾启尧在眨眼间垂了垂视线。 价值是要交换的,孩子们学习帮扶,那生意上…… 笑容不减,顾启尧心里已经对万老板的计算掂量动洞察门儿清,对于启和而言,一个万声影业不过是顺手捞一把的、随口提一嘴的事,要真能让这个万筱筱帮上顾佥的学业还是很划算的。 毕竟,顾启尧没好气地想,人家顾佥可是说了,自己三十多了,高中数学肯定早忘了。 但是……万筱筱也刚升高三,这样难道不影响她自己的学习吗?顾佥自己不争气就算了,耽误别人小孩怎么可以呢。 思绪流转,顾启尧准备拒绝,脸上故意做出为难神色,正在斟酌用词。 偏偏顾佥是个在顾启尧这任性放纵惯了的,他可从来不看人脸色,这厮老远看到自己的河粉被服务生用托盘端来,都不用顾启尧婉拒,他直接下巴一扬坐了回去。 “还是算了,我怕耽误万筱筱的时间,影响她学习,我很笨的,她教不会我。” 顾佥就等着这个拒绝的好机会呢,他绝对不会客气的。 一句话,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顾启尧尴尬,万老板失望,万筱筱气恼。 高中生想得简单,可爱的女孩子只是想被同学的帅气家长多夸两句而已。 可万老板和顾启尧想得就多了,顾佥这么直接了当地拒绝,干脆地下了人家面子,也不知道这个万老板会不会误会顾佥的失礼背后有顾启尧的授意,是不是上次的电影节项目无意中得罪了启和。 做生意,交友难,树敌易。 三人都站在一旁静止了,而顾佥旁若无人悠闲自在地重新拿起了筷子,撩起河粉吹热气。 顾启尧本来也没打算烦请人家姑娘给顾佥补习,更何况这个万老板当面打算盘的行为确实让顾启尧有些不悦,他都不怕耽误自己家筱筱学习吗?明明这孩子这么优秀,当爹的,眼里尽看利益了。 但顾启尧还想着找补一下,而万老板还想交换补习争取合作,万筱筱又想在同学的帅气老爸跟前刷波好感,三人都欲言又止。 “呼噜噜噜…吸溜……” 可顾佥吃得实在是太香了。 “令郎……哈哈,那我们就不打扰令郎用餐了。” “万老板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家这个真是没规矩惯了,顾佥!别吃了!你怎么回事!” “哈哈,哎呀顾总你别骂他,是我们打扰您了,挺…挺好的,上回我就想说了,令郎……有个性,直率!” “呼噜噜噜——哇好烫。” 顾启尧咬牙切齿:“……顾佥!” “哦,万叔叔再见,你也拜拜。” … “启尧叔你别生气了,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我被他利用。” “哇塞,那你可真行,连你都看出来的事,我还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你做事不能这么直接张狂,知道了吗?” 车里开了空调,吃完饭,裘叔来商场接他们,顾启尧喝了一肚子柠檬水,怕他晕车,车速均匀缓慢。 顾佥坐姿随意,顾启尧没有真生气,现在他对顾佥的三两斥责和那天的查电脑相比,连小发雷霆都算不上。 “知道知道。” 只要不涉及顾启尧护得像逆鳞一般的那些事,他对顾佥绝对说得上纵容。 “我又不接手你的宝贝启和,我怎么都行吧。” 果然,提到这个,顾启尧一顿,却没有反驳,他过了一会才继续道:“……好啊顾佥,大人讲话你拆台,大人寒暄你嗦粉,我说你两句你还振振有词。” 顾启尧本来就没有真生气,所以他教训两句,顾佥乖乖听着也就过去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刚刚的暧昧氛围被无关人士不长眼地打断了,自己的同学还盯着顾启尧看,顾启尧毫无自知地冲她笑得温柔。 自己帮忙解围,他还在这里批评教训自己,拿捏着长辈的姿态,指责自己的行事作风。 上次那个徐总也是,关车窗也是。 连吃醋和占有欲都没有立场,顾佥心里的憋屈又不能直说。 真难受! “……其实吧,你说你不想让他利用我,可生意场上本来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有利可图的时候你周围的所有人都是礼貌客套的好人、都是称兄道弟的朋友,但一朝有难,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那种时候就只能期盼平时没有树敌太多,可以在自救之余不必时刻都防着别人落井下石。所以平时做事留一线,穷寇莫追,别对人赶尽杀绝……” 顾启尧这话意有所指,又像单纯地有感而发,他这话并不完全是出于对顾佥苦口婆心的教导才说的,所以语气很轻,说着眼神也虚焦了,偏过头,身体微微后仰,后脑勺柔软的发尾微翘。 在柔软的后座上放松下来,顾启尧竟露出了几分少见的颓态。 顾佥却没应声,顾启尧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顾佥正在盯着自己的嘴出神。 他现在这种盯着自己的眼神,和前段时间叛逆犯浑的时候偷偷瞪自己的恶狠狠目光一模一样。 谁又惹他了? 顾启尧眉心一跳,突然想起在被万老板寒暄打断之前,顾佥喃喃着说自己唇珠明显来着,说完后他还一脸惊惶心虚,像是不小心说出了什么惊天秘密或是吐露了藏不住的直率心意。 ……在看我的唇珠是吧,在我有感而发,跟你讲刚刚那段话的时候。 顾启尧恼火的情绪顿时无风自燃。 这个比方打得不太高雅,但是这种感觉是真的有点像你在花前月下、掏心掏肺地跟人交心言深,那人却说:啊说到深,你那里…… “啧。” 绝对的、浓浓的不悦,顾佥眨了眨眼,恶狠狠瞪人的眼神被他立刻藏起收回,他疑惑地看向顾启尧,满脸都是状似无害的无辜,意外发现顾启尧垮了脸,抱着手翘起腿,眼珠滑到锋利上扬的眼尾处认真打量自己。 “……启尧叔?” 又来了,这种时候他就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放低了姿态,弱势乖巧地喊一句启尧叔,好像这样就能像小时候一样,把犯的所有错都给糊弄过去。 这种反应,恰恰说明顾佥心虚。 毕竟他刚刚没藏好的眼神已经明白地袒露了心意,像盯上猎物的馋狼,垂涎贪婪而不自知。 “顾佥,你老是瞪我干什么。” “啊?我没瞪你啊。” “……小孩就专心学业,别对着大人瞪来瞪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上次在浴室也是,还有那晚在顾佥的房间…… 顾启尧的脸色越来越冷,他这才意识到,顾佥的所有叛逆或者难懂,如果换个角度,就全部能解释通了。 ……原来如此。 启和的顾总当然不可能是个反应迟钝的傻子,只需要一点马脚,顾启尧就能立刻推测出全盘谋算,可惜,在顾佥的这个领域他没有什么谈判经验,情感的筹码和底牌他手里也没有几张,他之前更是从来都没有把顾佥的念头往那个方向上去猜。 不过自己也不必苛责他,他和顾佥的这个家确实很特殊,自己对顾佥关心少,他在心理情感上有需求,尤其是在青春期生理性的躁动和幻想加持之下,从而对这种身体的欲念产生误解,也是很正常的。 而顾佥的生活中偏偏没有其他亲近的对象,自己确实没有教过他怎么排解这种冲动,他就只能拿自己当成…… 唉,他可真是长大了。 顾启尧自顾自解读了一通。 见顾佥愣住,他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曾经稚嫩圆润的小孩长开了,有了棱角,有了模样,这样优越到显眼张扬的相貌几乎完全遗传自顾佥的母亲,她的美丽带着锐角,宁可死得干脆也不想继续经营烂糟糟的人生,说不上是果决还是懦弱。 至于感情,她严苛得近乎决绝。 顾启尧百转千回的心思最后停在了一个略带怜惜和感慨的心情上,他刻意缓和了一下脸色,宽慰自己不必表现得像一个被冒犯被轻薄的少年人,也不必对顾佥如此严厉。 “算了……只是有些事,你还小,还不到时候。” 他把话讲到这个份上,顾佥怎么可能还听不懂顾启尧的意思。 心慌,惶恐,所以此刻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还有被顾启尧遗弃、被顾启尧丢下的恐惧,以及不停对自我重复“我已经成年”的加油打气,一齐在脑子里嗡鸣。 他一直都知道顾启尧敏锐到吓人的地步,启和控股的掌舵人不可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顾启尧是上位者,他只会忽略,不会不懂。 暧昧几次,暗示两句,眼神,行为。 爱本来就是藏不住的咳嗽,这些都是证据,是不需要查电脑,仍昭然若揭的证据。 顾佥比想象中淡定,他设想过无数次自己暴露心意的场景,他甚至做过这样的噩梦,最后被顾启尧无情的背影吓醒,心是冰冷的,眼角也湿润着,身体却滚烫。 “顾启尧,你老说我是小孩子,其实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 顾佥一字一顿地叫出顾启尧的名字。 前方的驾驶座上,裘叔瞳孔地震,手忙脚乱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断挡板。《 》 12、禁止早恋 “顾启尧,你老说我是小孩子,其实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 和上次查他电脑的那个晚上不同,顾佥这次并没有把这话说得恶狠狠,他安坐在车后排的左侧,静静地看着顾启尧,也没有展露出任何侵略性。 反而在短暂的表情空白和神色惊慌后,他突然撇开头轻笑了一声,随后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心上的重担终于被放下了似的,在顾启尧眼中露出了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开朗,仗着挡板被升起,在仅有顾启尧和他的私密空间里,顾佥挑衅又自信地冲顾启尧说出了这句话。 还真不是故作镇定,这小子是认真的。 顾佥大方承认了,反倒是顾启尧深吸了一口气。 顾佥八岁跟着自己长到今天,面对他这种心思,顾启尧居然都没觉得太意外。 他只是在刚刚反应过来,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顾佥之前一系列莫名其妙的行为背后隐含的深层次动机。 可反应过来后,他既没有暴怒,也没有惊恐。 他就只是惊讶地深吸了口气,而已。 他怎么会觉得不意外呢?…… 他怎么能觉得不生气呢?! 谁来科普一下,正常来说,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批评小孩,教育小孩啊? 顾启尧没处理过这种问题,也不会处理这个问题。 而且自己这种迅速接受的反应,是早就有蛛丝马迹只是自己刻意忽视?还是对于这种感情自己心底深处其实也是欣然接受、乐见其成的呢? “啧……” 烦。 他没有像抵触顾佥查自己行程这种行为一样抵触顾佥本人,是不是就已经说明了答案。 但对于这个答案顾启尧暂时还完全不想接受。 顾启尧烦躁地压低了眉眼,狠狠捏了捏眉心,转开了视线,看向车外。 想不明白,搞不明白,他也读不懂自己,说实话这种事最烦了。 车窗外的景象飞快地后退,午后的高架桥并没有那么拥堵,顾启尧的大平层公寓并不在市中心的大区,因为他嫌市区吵闹又堵车,平时随便出个门都不方便。 而此刻,往s市新区方向的车流稀疏,车道宽敞,前路光明。 今天天气很好,午后阳光倦怠。 顾启尧沉默着。 他不是没有被人狂热地追求过,他怎么可能没被人喜欢过,男的女的都有。 但他对于这些问题一向回避,所以生疏。 商业模式跑通了、跑熟了,也没人敢确保自己回回都能赚大钱,更不用说感情这种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业务线,所以反而,现在在故作镇定、装腔作势的人是他自己。 不过他长久的沉默倒让顾佥坐不住了。 顾佥撑了一把后座,往顾启尧这挪了挪,他微倾上身,顾启尧屁股旁边的坐垫也跟着微微下陷,顾启尧不自然地眨眼,十分刻意地避开了顾佥探究的眼神。 看他这反应,顾佥的不安反而被求知的好奇压过了一头,恨不得握住顾启尧的肩膀向他索要心意和答复。 “顾启尧,你躲什么,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觉得你头脑不清楚,我都不想跟你认真聊这个问题。” 顿了一会,顾启尧强调了一句:“叫我启尧叔,顾佥。” 欲念,依恋,前者是肮脏的占有欲,后者是无害的贪婪心,就像顾佥一会是坏男人,一会是好孩子。 无论如何,顾佥这些乱七八糟情感的对象都不该是自己。 不过,不是自己,那还会是谁呢,顾佥就只有自己了,所以他对自己有想法很合理,顺理成章。 不对,我怎么能这么想呢,这根本就不正常…… 顾佥直接忽略了顾启尧对称呼的坚持,“这些事我考虑得比你久,顾启尧,我的确不像你经历过那么多事,又有手段、有见识,但我不是头脑不清楚,我更不是傻子,至少,我喜欢谁,我心里很清楚。” 喜欢? 你能懂什么叫喜欢? 我都不懂喜欢。 年轻时,最脆弱无助的时候,顾启尧对许大哥倒是有过几分朦胧的好感,这太正常了,这不就是吊桥效应吗?在生活变故这趟最无助的过山车上,对身边唯一紧握自己手的那个人最容易产生依赖,最容易动心。 可许宏很早就成了家,也不喜欢男人,所以顾启尧刻意和他保持着分寸和距离。 可那时,许宏却在察觉到顾启尧的疏离后,热络真诚地打了直球,他太了解顾启尧了。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不愉快了?” “许大哥?你怎么……没有没有。” “你躲我,你还改了手机的密码,哎呀,小尧都有秘密了……也对,防着别人,包括我,是我教你的。” 他只需要适时露出一点带着欣慰的失落,顾启尧就会上钩。 于是顾启尧急切地安抚,而许宏则站在顾启尧身侧,浅笑着对他允诺忠诚,告诉他,他们之间永远可以有话直说,防备是不必要的。 顾启尧相信了,他收拾好不清不楚的依恋和动心,用加倍的信赖去补偿。 那个时候的顾启尧从来都没有想过,许宏的反应只是因为他误以为顾启尧对他起了疑心,他不知道那是二十岁出头的顾启尧对稚嫩心动的克制,修改密码只是为了遮掩年少的心事,遮掩他用偷拍的许宏当聊天背景,还有许宏作为他唯一置顶的特殊备注。 而这些可爱的少年旖旎心思,被许宏用老辣揣度,用誓言诱骗。 标书泄露带来的经济损失、启和的信誉危机,还有顾启尧面临的刑事责任和行政处罚,这些把刚刚萌生的依赖和心动打得七零八落。 许宏露出了真面目,而那个时候,伤心和自怜是弱者才会做的事,顾启尧的选择是自救,而自救的后遗症是,至今他都抗拒所有信任和心动。 顾佥,你才十八岁,你比那个时候的我还要年轻。 你的喜欢,喜欢又意味着什么,你真的清楚吗…… 顾启尧没回答,只是皱着眉避开了顾佥小心探过来、准备牵住自己的手。 顾佥顿在空中的手顿了顿,看着顾启尧似是厌烦的表情,呼吸粗重了几分,但被他自己压制住了,他没有强硬地扯过顾启尧,也许确实是因为现在的场合不太合适。 顾启尧反而有些不适应,他心底浓郁的烦躁急需顾佥惯用的一些粗暴的强制性动作开启争吵,从而发泄出来,可顾佥却激流勇退了。 顾启尧只听见他有些疑惑地发问,“……我真以为你会生气,以为你会骂我,我还认真担心过你会不会不要我,可你发现得很突然,接受得又太快,顾启……启尧叔,你在想什么呢?” 讨厌吗?恶心吗?还是说,压根就对小孩的心意不屑一顾? 那你又会在乎谁的心意呢? 启宸……宸…… 你那么咬文嚼字、讲究说头的一个人,却不让子公司继续承袭“启和”的名号,而是单独起了“宸”字。 为什么,你在想什么。 说话啊。 说话啊…… “行了,你刚升高三,不准早恋,等你毕业了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顾启尧也没好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更烦在这种时候想到往事,所以他现在甚至有点后悔拆穿顾佥,真把话挑明了,他又不知道怎么应对。 麻烦死了,最讨厌麻烦事,自己的心情和别人对自己的感情一样,都是麻烦事! 顾佥发出一声不敢置信般的嗤笑:“……呵,不准早恋?顾启尧,你发现我对你有想法,你的反应就是高三生不准早恋?!” “那我能怎么说?我答应你?我拒绝你?你想要的我全都给你,你满意了?你这不还是小孩行为吗?” 顾启尧突然吼出声,垂眼皱眉发火,顾佥一下子哽住了。 原来比被拒绝更让他难受的,是顾启尧这种冷处理的漠然态度。 顾启尧没有正视自己的心意,他只是发现了它,然后用“禁止早恋”的名义把它搁置一旁。 顾佥心头一酸,收回上身的重心,缩回到后座的另一侧,动作粗暴地扯开了夏季校服最上方的两粒扣子,polo衫的领子内,顾启尧看见他的锁骨都泛着红,视线再顺着锁骨上移,顾佥的脖子、脸颊,都被气红了。 可他那双眼睛却湿漉漉的。 … 顾启尧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不把顾佥的心意当回事。 因为如果是真的不当回事,他也不会从那天开始就躲着顾佥,一直到现在。 夏天彻底结束,顾佥已经开学两个月了。 高三上半学期的紧张氛围带着某种不真实感,不像下半学期严阵以待,上半学期总让人有种隐隐焦虑却不知从何抓起的烦躁。 顾佥上学比别人晚一年,他在本该入学的那年遇上了许宏的变故,被顾启尧接回顾家的时候已经错过了秋天,所以他和班上两名复读的插班生聊得挺来。 原因无他,这仨人身上都没有高三孩子对梦想和自由的冲劲,只有淡淡的,活人微死咋样都行的厌世感,物以类聚。 那俩是被高考折腾的,顾佥是被爱情折腾的,顾佥更丢人,那俩很勇敢。 顾佥没有固定朋友,一直都是跟谁做同桌就跟谁当朋友,毕业了就不联系了,但这俩复读生是正儿八经和顾佥同岁同龄,开学两个月之后,他俩还加入了顾佥所在的篮球队,学校不允许高三生打校赛,他们几个就每天放学带着高一高二的随便玩玩。 “今天没有场子,不打球,你问啥?晚自习?哦,你是说那个万筱筱牵头组织的自发性卷王活动?” “对,你报名吗?学校不强制组织晚自习,想上的自己留下,我爸让我上,可我想回家……顾佥去吗?哎,他人呢?” “去食堂买吃的去了,他报名了,不过他说他晚自习就在后排睡觉,好像是和家里闹矛盾了,他啊,其实就是晚上不想回家呗。” “他爸可是大忙人啊,估计也没时间管他吧……吓死我了,我以为顾佥偷偷学习呢,少爷不卷我就行,如果顾佥家这么有钱他还要卷我,那我真是不想活了。”? “你别说,他现在上数学课还真老实了,少爷偷偷学习!人人得而诛之!” “啊?这是背叛!少爷偷偷学习!人人得而诛之!” 所以等顾佥回来了之后,就莫名被这俩人打劫了零食,他一脸懵地被那俩人斥责了一番偷学数学的罪恶行径。 “我开学考的数学考了四十几,这也值得你们嫉妒吗?” 这俩人跟上了发条似的,只是一边狂炫顾佥的零食,一边机械性阴暗低语:“少爷偷偷学习!人人得而诛之!……” 所以最近在晚自习结束后来接顾佥回家的裘叔,欣慰地发现顾佥少爷越来越开朗了。 “裘叔我跟你讲,他们抢我的零食还嫌我的口味奇怪,但是芥末味的薯片明明是最好吃的……还有陈扬其,他是真的饿鬼投胎,他上课还偷吃薯片,被罚站还怪我……” 交到朋友就好。 别总是急着回家,然后在家里眼巴巴地等顾总回家了,少爷。 裘叔看着顾佥长大,顾启尧更是从裘叔跟着老顾总开始就一趟趟接送到今天。 顾启尧应酬、上班、回家的路线,当然还有……往事。 裘叔都知晓。 裘叔寡言靠谱,顾启尧的往事他不会跟顾佥说半个字,就像那天顾佥和顾启尧在后座的对话,他也装没听见,只是在心里叹气。 你们俩,太不合适了。 毕竟,横在你俩之间的很多事,至今都没有得到解决。 甚至,还没发生。《 》 13、誓死捍卫高三生 全体老钟人类,还有全体老钟系统的一大共识就是,任何事都不能影响高三孩子的高考! 任何事,都不能。 哪怕是剧情里的高考。 于是,清洁工系统n.10088号在已经冷却完毕、重新开放的怨念物品提交窗口处,目光坚定、神色毅然地排除了目前在他看来怨念满满的一号候选“怨念物品”——许钎,也就是顾佥的户口本。 这可是人家孩子的户口本啊!提交了孩子怎么高考报名呢? 不能交不能交,就算它被顾启尧锁在书房深处,而顾启尧书房又是剧情中的关键地点,那也绝对不能交! 我清洁工系统n.10088号,誓死捍卫高三生! …… 笃笃。 “顾总,我是宋粼。” “嗯,进来。” 宋秘书抱着平板和记事本,站定在顾启尧的办公桌对面。 已经九月底了,员工们的心已经提前去国庆假期狂欢了,只是身体暂时还被困在公司里。 “顾总,商品房预售许可证的申请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李总问您考不考虑单独为启宸挂牌,等许可证下来,款项到位,行政部那边也希望启宸置地的专项员工能把办公地点确定下来,从启和总部大厦搬出去。” 全资子公司就是这点方便,项目不用等公司杂七杂八的场地租赁、员工招聘都到位了再开启。 不过现在宣传势头造足,商品房已经进入了预售阶段,后续就是稳步推进施工、管理款项做新一轮投资了,的确可以把这些杂事都落实下去。 “嗯,这个当然。”顾启尧盯着电脑,突然想到了什么,轻笑了声,“李亘着急什么,他都暗催我两次了,他这是拿了启宸的股份,又当上了启宸的高管,所以也想赶紧跟老徐一样有个大办公室是吧。” “可不是,李总担任了启宸的职务,就不单纯是股东了,急着打卡上班。” 顾启尧嘟囔了一句“闲不住的老家伙”,让宋秘书给行政的人下通知,启宸专项的人可以准备搬家了。 不过别的倒还好,就是启宸的招牌…… 顾启尧微微后仰,靠在了办公椅上,指尖轻敲了两下桌面,“石板、岩彩、定制字体,启宸那块牌子做出来的效果我相当满意,他们要搬的话,你去联系贵重物品专递公司把启宸的牌子送到江湾区中心大厦,你亲自安排,别交给行政部那群人,我不放心他们。千万别磕了碰了,运输险买最高档。” “好的顾总,咱们启宸置地的牌子确实气派,名儿也起得好。” “那边的定址租赁都谈妥了吧?布置还有落地仪式什么的让老徐和李总他们自己折腾吧,我就不过去了。” “好的顾总,您放心。”宋秘书顿了顿,“……呃,顾总,还有一件事。” “嗯,说。” 宋秘书面露纠结,似乎无论怎么措辞都不能把这事讲得委婉。顾启尧低着头在手机上回复消息,半天没听到下文,便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了?” “顾总,就是,监狱那边……有来信。” 顾启尧原本自然松弛的神色顿时荡然无存,他脸色一沉,剔透的目光暗了暗,“哦,许宏的信是吧……我今天走不开,还是跟之前一样,你不用拆,把它放进我书房里,书柜靠里第一个抽屉,和他之前的信放在一起,书房钥匙我等会给你,那道房门打开后还有一道防盗门,密码锁我会远程打开,其他东西你不要动,也不要私自配钥匙,密码锁不要随便试密码,失败三次会自动落锁报警……” 见顾总又开始了吟唱,宋秘书内心飘过一个流汗黄豆的emoji,知道这是顾总的老毛病,他适时打断道:“顾总,这次的信不是给顾佥少爷的,是……写给您的。” 顾启尧现在的居所,在监狱里的许宏当然不可能得知,所以他只能填写启和的地址,而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在信封的收件人处,他写的是: 顾启尧,小尧,收。 顾启尧惊讶地睁大了眼,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麻发颤,宋粼把那封严严实实夹藏在记事本里的信件拿了出来,放在了顾启尧的办公桌上。 米色的、陈旧的老式信封,上面是顾启尧熟悉的,许宏的字迹。 那人有一支特别心爱的臻藏版艺术家联名限量款签字笔,笔身圆润,用白瓷光泽一般的特殊漆料涂覆,笔帽顶端用珍珠母贝镶嵌,笔尖用的是k金,墨水颜色浓黑。 而许宏写字有一个习惯,他会把他那个“宏”的宝盖头故意写得很宽很大,许宏说,宝盖头是屋檐,能庇护,这样签名写法其实是带点迷信的说头,希望有朝一日大厦倾颓,自己也能有一隅安身之所。 可惜,启和这栋大厦并未坍塌,许宏也没能全身而退,泛黄的粗糙信纸上,特制安全笔写不出笔风,顾启尧抖着手努力冷静地看进内容,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落款处那个宽大的宝盖头上。 宏。 许宏。 这是许宏这么多年,寄出的这么多信件中,唯一一封写给自己的信。 多年之后,尽管顾启尧很不想承认,但是许宏对自己的并非只有信任危机和悲观主义等等负面影响,他终究是带自己在启和站稳脚跟的人,他终究是教会了自己很多社会规则生意思维。 而他的那些个老派讲究说头,也被顾启尧无意识地学去了,连给许钎重新换名字时,顾启尧也是斟酌了许久,改了同音不同义,又能配合上顾姓的“佥”。 “佥”,顾佥,顾全众人,顾全大局。 顾佥刚被接来顾家的时候,顾启尧还没能放下怨怼,对顾佥也没有什么的感情,这名字大气,却更是对许宏的讥讽。 你自私牟利,那你儿子在我手里,我就让他顾全众人。 宋秘书适时退出了顾启尧的办公室,并再次对外面的总助特意叮嘱,半小时内不要进去打扰顾总。 “还有,小陈,都快十月份了!体谅一下我们老年人,空调还开着是几个意思?” “宋哥二十八,启和一枝花。” “我二十九了!” “二九单身,四平八稳。” “滚。” … -第一人称?避雷了 -为什么?(嚼嚼嚼)第一人称很香啊(嚼嚼嚼)提裤子,点烟,爽了 -楼上的,5271会举报你的 -链接又挂了啊啊(惨叫)——哪个姐妹救一下快要饿死的我! -快点看,镜面翻转一下。 【截图】 “他摇着头受困在我臂弯间,小声地冲我哭泣哀求,脸上飘着红,眼里噙着泪,哭泣和刺激都对空气产生了疯狂的需求,可他的每一颗肺泡都已经被我的亲吻填充憋窒了,爱是溺水,是的,我就是他的爱欲之海,残忍地剥夺了他的喘息之机。 凶恶的力道,带着激烈发狂的毁灭感,现在意识到了吗?我之前对你的容忍与客气,那不叫温柔,那只是我受困于你权利压制的无奈,是形同虚设的止咬器和p链狗绳。你信任了,就上当了。 所以现在,呼,我解放了。 我在他耳边厉声质问,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对吧。 他也许听不清我在问什么,只是崩溃地点头,死死推拒着我的肩。 我满意了,覆身上去。 很好,从此,我们之间除了肮脏下流的爱恨欲望,再也没有别的什么神圣东西了。 我所谓的,父亲。” -我勒个……刺激,5271你真的变了 -有种爱而不得然后发疯了的感觉,一键查询作者精神状态 顾佥刷着评论区,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他开始写这种内容之后反而火了起来,不过应该不是因为他的文字比以前更吸引人了。 深情虐梗,爱而不得,固然好吃,但病态男鬼和黏稠阴湿的张力性表达,才更能满足读者的欲望。 毕竟大家在现实中可能都是礼貌跟crush发早安晚安,然后对着输入框抓耳挠腮,crush偶尔多回两句就开始全小某书搜怎么回复,背诵了网友的甜菜建议,却在发了个极度抽象的表情包后不敢继续推进,惨遭crush冷遇,随后只好打开不明链接,在限制级文字里找代餐的……额,怂货。 这个“怂货”没有不好的意思,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纸老虎而已。 crush被抱住蹭蹭后惊慌落跑,所以写点小荤菜意淫一下。 真掉马甲暴露心意了,crush又说禁止早恋,所以写点过分荤菜排解一下。 不然这一腔横冲直撞的强烈感情……唉,再憋真要疯了,心情跟灾情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毕竟想法阴暗,现实骨感,想象中的顾启尧已经被自己恶劣对待过成千上万遍,现实中他眼尾一落眉毛一撇,不悦和厌恶能让自己立马老实,更不用说无措和脆弱了,那样的顾启尧更是让顾佥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报道那天吃完饭,在后座上顾启尧的神色被顾佥后来一遍遍回味复盘,才反应过来,顾启尧那不是厌恶和冷漠,他的烦躁也不是针对顾佥。 他是害怕。 怎么能让他不怕呢?怎么能让他安心呢? 顾佥已经试过了坦诚承认和直抒胸臆,但感觉越承诺,顾启尧就越不安。 算了……高考完再说吧,如果考不上s市本地的大学,说什么都白搭了,顾启尧本来就打算把自己送到外面去上学,他好眼不见为净,躲到安全的壳子里再也不用面对害怕的事情。 顾佥才不会让他如愿。 所以缩在最后一排的顾佥用手机码完了这篇文,准备把手机收起来,赏给数学作业半小时的时间。 课桌抽屉是铁质的,“呜”的一声,手机的消息提示震动特别明显。 还没到九点半呢,裘叔不会给自己发消息的,那估计就是陈扬其,他不上晚自习,估计是打算用顾佥回消息的速度来测试他是不是在偷偷学习。 顾佥侧撑着头歪在桌上,少年初具棱角的俊冷侧脸被手挤出一块软肉,他掏出手机眈了一眼。 他立马像被雷劈了一样坐直了。 是顾启尧! “你不在家吗?你去哪了。” 哦对,他都不知道自己上晚自习的事。 顾佥秒回,他本来应该责怪顾启尧对自己关心太少,连上晚自习的事都不知道,可能裘叔跟他提过但他也没放心上,打耳边就飘过了。 但他回复的语气实在是欢天喜地,字里行间的雀跃都要蹦出来了: “只是上晚自习,我哪里也没去,你今天回来这么早?那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裘叔,我现在就回家。”《 》 14、就决定是你了! 谁会在自己家里面,给某个房间再装一扇防盗门呢? 所以顾启尧要进自己的书房,还得先用钥匙打开最外侧的普通房门,再用手机确认打开内侧的高级防盗门,如果选择输入密码进入的话,输错三次密码这门还会自动报警。 太奇怪了,太可疑了! 清洁工系统n.10088号敏锐地嗅闻到了怨念物品的气息,它认为这个小世界的怨念物品极大可能就藏在这里! 从系统视角看去,顾启尧此刻正站在书房的书柜前,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身侧的书桌上是那封白天在公司时,宋秘书交给他的信。 信封已经被裁开,信纸被揉成了一团,但依然能看出信纸的两边被捏得发毛,似乎在被揉成这种惨状前一直被人长久地拿在手中,仔细阅读了一遍又一遍,信上的内容可能也不是很令人愉快,发毛的指痕带着湿印,是抓信的指尖都出了手汗的程度。 所以——就决定是你了!怨念物品! 希望这次能一发入魂。 至于此刻顾启尧面前书柜抽屉里的户口本,还有另外一沓收信人是“许钎”的信件,以及在书房里罗列的启和各项目纸质备份资料等等。 这些就先暂时不考虑,看后续剧情系统和失控值警报的反馈,还有顾佥的反应再说吧。 清洁工系统n.10088号自信一笑,在顾启尧离开书房后,选中了许宏的这封信,并点击了确认提交。 它甚至能自圆其说,从监狱寄出来的信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审批,如果在第二章剧情失控值就发出警报的话,时间也勉勉强强能对得上,许宏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写完这封信的嘛。 也……很合理吧。 ……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顾启尧和顾佥之间已经有了一些无需强调的默契与共识,比如,不管刚刚吵得有多凶,该吃饭就好好吃饭,而不管冷战了多久,只要有一方抛出橄榄枝,另一方也会顺台阶下来。 这是二人在当前暧昧不明的关系中仍然生效的、墨守成规的相处模式。 所以今晚顾启尧主动发出消息,就是给出了结束这次冷战的信号,虽然整场冷战基本就是顾启尧单方面躲着顾佥从而发起的。 不过看顾佥那样子,应该是蹦蹦跳跳地欢快着从台阶上下来了。 晚自习啊…… 顾启尧焦虑一般地对着和顾佥的聊天界面发呆,现在才刚到晚上八点,他在客厅的黑色皮质沙发上坐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到家后还没换衣服,结果站在衣帽间的衣柜前,他在拉开柜门后又发呆了好一会才放下手机,换上了舒适宽大的居家服。 因为焦虑,所以注意力难以集中。 换好衣服,顾启尧又泄气般把自己摔回沙发,踢甩掉了拖鞋,屈膝踩在初秋有些冰凉的沙发皮面上,略长的刘海没有被精致定型,略显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不自觉皱起的好看眉毛。 在顾佥回复消息后,他本应该对顾佥说,“不,不用,我没什么事,你好好上晚自习,到点再回来”才对。 可顾启尧现在就是很想见到顾佥,很急着见他,尤其是在自己晚上六点按时下班到家却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 十月份,白天已经比黑夜短,晚上六点,天光微乎其微,夜色大肆侵略,餐厅那盏暖色的琥珀装饰灯没有被打开,家里一片浓重的黑,王阿姨也没有给顾佥做饭,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低沉的运转声。 那种心一慌,咚一下沉到无底悬崖的重坠感,顾启尧实在不喜欢,他几乎是立刻就掏出手机询问顾佥在哪。 顾佥秒回,说他在晚自习。 ……晚自习吗,确实,升高三了,可为什么没有听顾佥说起过。 不对,是因为自己,是自己前段时间借口公司忙,每天都有应酬有饭局,故意在公司耗到晚上九十点才回来,而周末除了吃饭,也同样是窝在卧室里不出来。 顾佥都没机会告知自己。 又或者,有没有可能,是那天对话伤了他的心,他识破了自己的借口和谎言,所以他觉得没必要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他的所有事,大事小事,都不值得告诉自己。 ……应该不至于吧,顾启尧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翻了几个身,却没找到舒适的姿势,睡衣被卷了上去,露出大半个白皙的肚皮,还没吃饭所以凹陷得很明显。 嗯,应该不至于,从顾佥刚刚回消息的语气来看,他倒也没有就此断情绝爱、对自己冷眼相待的意思。 那今晚怎么办,按照以往的经验,冷战结束,必然复盘,如果顾佥问自己今天突然这是怎么了,他应该怎么回答呢。 分明顾启尧都还没有想好措辞。 实话实说? 反正最近也确实打算把他的户口本还给他,把能告诉的他的事都告诉他,第一,是因为顾佥成年了,也快要高考报名了,继续代劳所有事宜,不让他本人接触到户口本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刻意。 第二,顾佥也的确需要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至少在他确认对自己乱七八糟的感情结论之前,这些事都是影响因素。 所以就说我今天收到了你亲爹的信所以害怕他出狱后你被他抢走? 啧,不行。 那……还像以前一样,随便哄哄,糊弄过去? 但这么做的话,顾佥会不会误会这是对他心意的回应?以为自己经过这段时日想通了,所以今晚互通爱意了? “我现在就回家”的后面,是句号。 也就是说,顾佥不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而是在告知自己他马上就回来。 因为太过了解自己家的孩子,所以文字都有声音。 顾佥的语气是故作镇定的,掩盖急迫的,心情雀跃的,弹窗背后是直率的心意,而从十九中到家的车程差不多要四十分钟左右。 时间紧迫。 启和控股的堂堂顾总却死活想不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来。 书房门已经被重新锁好了,抽屉里的许宏给儿子的信件被摞得整齐,现在正放在顾启尧身侧的白色茶几上,最上方用户口本严实压着。 而给“小尧”的那封信则被丢在了书房的桌上,顾启尧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团成一团,恨不得用火烧掉,假装自己没有收到,更没有看过。 许宏的遣词用句依然有水平,话说七分显诚恳,留下三分当后路,监狱特制的安全笔写不出联名款签字笔的笔风气韵,顾启尧却很清楚这封信就是出自许宏之手。 很典型的谈判技巧,通篇不提任何龃龉过往,坦然得像在狱中已然忏悔改正,先用诚恳态度打消顾启尧乍然收信的警惕和戒备,再提出一个不那么过分的要求—— —————— “狱里的日子盼也盼不到头,好在我表现良好,真心忏悔,能提前几年出来,我不敢求你宽宥,我更感激你,小尧,你可怜我们一家,不计前嫌把我的钎钎养大,他一定很幸福,富庶无忧地开心长大。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钎钎今年都成年了,我了解你,你是我教出来,我领入行的,你不会跟他办收养手续的,他是我儿子,对你来说,收养他只有风险。 既然他无权染指启和,更不会和你们顾家有任何义务上、血缘上的纠缠,他不会图谋你的东西的,所以你可以允许他看看我,让他多和我相处,让我有机会弥补他吗?我想他,他是不是长高了?他是不是很像他妈妈?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小小的钎钎会牵着他妈妈的手,来启和等我下班。 把他还给我吧,顾启尧,毕竟,如果他知道真相,他会不会反过来恨你呢?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我们便就此安度余生吧。(整段被许宏划掉,但依然能轻松看清内容) 好吗?小尧,算许大哥求你了。” —————— 真气人。 平时连口业都不愿意轻易造下的顾启尧都忍不住想骂粗口。 这封信顾启尧已经熟读到都能背诵全文了,再回想一遍还是给他气得脑门都发热。 如果许宏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这封信还真的是挺有水平的。 通篇晓理动情,最后还加个欲盖弥彰的威胁,说得像顾启尧是抢别人小孩的反派,而他许宏是个可怜的父亲一样。 威胁什么呢,真相? 是,当年把许宏送进去,顾启尧最后的确动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可那又怎么样,他当年的确没有赶尽杀绝,穷寇莫追的道理他非常懂,他甚至还帮这位启和的匪寇养大了匪窝里无辜的小坏蛋。 许宏不过是罪有应得。 所以顾启尧不怕顾佥知道真相,但他也不会主动告诉顾佥。 有什么必要告诉他,他已经改名为顾佥了,他本来就是我的孩子。 他是我的。 “钎钎?你的钎钎?……把他还给你?” 顾启尧抖着手,额角的青筋都气得直发跳, 最后,他把信揉捏成一团,狠狠掷了出去,被书房的墙壁弹了回来,跌在地上,发出轻响。 上一次和许宏直接交流还是在十年前,后来,他妻子的死讯、他儿子的近况,还有他在狱中对顾家人,尤其是对顾启尧的诅咒和恨意,都是通过其他人间接传达的。 十年了,许宏的脸都在记忆里变得逐渐细节模糊,尽管他对自己的影响是持续而深远的。 可惜,目前看来,他和许宏之间的怨怼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顾启尧撑着沙发坐了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没顾上去伸腿够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只是摁亮了手机,盯着锁屏界面上的日期看。 如果顾佥考上了s市的大学,不出意外,许宏可能会在顾佥上大三的那年出狱。 ……所以自己才想把顾佥送去国外,才会放纵顾佥不好好学习。 懒得管?是的。 在彻底陷入漆黑、没有开灯的屋子里,顾启尧反而感受到了安全感,在黑暗中他终于能坦率地面对自己此刻比黑暗更幽深的心。 “懒得管”从来都只是一个连顾启尧自己都相信的谎。 而许宏突然的来信轻松就戳破了这个谎。 他借工作忙,借不上心,不去严格要求顾佥,反正“纵容”和“娇惯”也是好名声。 可顾佥长大了,也更贪婪了,以前顾启尧不管他,他满意开心,因为他享受顾启尧的“纵容”,他以为是爱。 但长期“纵容”的结果是被找家长后刘老师的不留情面,所以顾启尧就扮演关心学习的好家长,但实际上却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帮助他的数学成绩。 许宏是重大经济犯,以后出不了国,如果顾佥“不得不”去国外上学,在国外的话,他就…… 他就永远永远,都不会被许宏找到了。 全世界,就只有自己能知道他在哪里,而他会乖乖呆在那里,每天期待自己去看他。 所以,晚自习吗…… 没听顾佥提起过啊。 是自己借口忙,还是顾佥觉得没必要说,还是……顾佥发现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不可能发现的吧,他不知道许宏的事,也没看过许宏的信,更无法推测自己隐秘的心事,这么隐秘黑暗的想法,顾启尧自己都自欺欺人至今。 一阵短促的旋律声和锁舌弹响声响起,顾启尧猛地一激灵。 “顾……启尧叔?你在家吗?怎么不开灯啊……人呢。” 墙壁被拍得啪啪响,脆响之后,客厅的大灯和餐厅的装饰灯一起被打开,顾启尧不适应地眯了眯眼,黑暗携卷着隐秘阴暗的心事荡然无存。 所以顾启尧不喜欢剖析自己的心情,他一直都觉得自我感受其实是某种很烦人的杂念,影响决策,影响成果,成大事者不拘的小节当然也包括自己的小节,再加上凝视深渊发现自己的就是深渊的感受并不是很好,毕竟深渊也不一定愿意自我介绍与自我承认。 所以还是藏起来,做一个在暖光下等孩子回家的好好家长吧,左右不过是个纵容孩子、工作繁忙的罪名而已。 这个划算,不落顾佥口舌。 顾启尧捂着眼睛适应了老半天没讲话,顾佥甩掉运动鞋,都没顾上穿拖鞋就“咚咚”地光脚急急上前:“怎么了启尧叔?” 顾启尧捂着脸缩在沙发上,他个子矮,人又瘦,小小的一团窝着不说话,像哭了一样,顾佥本来还拿着架子准备找他复盘之前顾启尧对他单方面的冷落,现在连顾启尧今天突然的关心都顾不上追问了。 顾启尧收拾好了心情,抬脚轻踹了一下顾佥:“……突然开灯,刺到我了。” “啊?那……那我去关灯?” “不,不用,你过来,给我挡挡就行。” 顾启尧拽了把顾佥的上衣下摆,再将自己的脸藏进顾佥身前背光的阴影里。 如果他是优秀省心如万筱筱一般的孩子,他是他的顾佥,如果他是数学17分的笨蛋,好吧这个不用如果,这个是事实,他还是他的顾佥。 所以,他是胆敢喜欢家长的小屁孩,也还是他的顾佥。 更何况,和自己比起来,顾佥这种可爱幼稚的“喜欢”又算得上什么罪过呢 这是八岁就跟在自己的身边养大的孩子,谁都不能抢走。 更用不上“还给谁”这种用词。《 》 15、不计成本 清洁工系统n.10088号已经提交了许宏写给顾启尧的信。 但是剧情系统并未介入小世界进行人物性格与剧情逻辑的修正工作,剧情失控值的警报声依然像只邪恶大耳驴一样,“werwer”在耳边叫个不停。 这说明这次的怨念物品又又提交错误了。 怎么又不对? 算了,遇到困难它开摆。 …… 许宏说什么来着? 他说既然顾佥无权染指启和,更不会和顾启尧有任何义务上、血缘上的纠缠,所以就可以把他还给许宏? 荒谬的逻辑。 除了法律和血缘,他和顾佥之间分明还有别的连接。 那是伪装为血缘,被命运亲手送到他们手里的红线。 不过这伪装成血缘命运的红线锋利如钢丝,顾启尧用手一扯,就狠狠收紧成了绵密如蛛网一般的茧,而被困缚在茧中的顾佥还一无所知甚至一往无前,只因盘踞在那用缘分红线编织的致命蛛网上的,是顾启尧。 所以顾佥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个陷阱,红线系在颈喉,他以为窒息是紧张的心动,红线捆住四肢,他以为禁锢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幸福。 这是爱吗? 这是捕食。 “启尧叔,你好点了吗?眼睛适应了吗?” 顾佥故意把那个“叔”说得很轻,启尧……叔,是养子想要小心跨过禁忌线,在称呼上进行的试探,理解成僭越还是爱语,这完全取决于顾启尧。 一瞬就被识破,幼稚的试探,低级的手段。 真是小孩。 “好多了,所以你是不是打算松开我了?” 但顾佥根本就没有抱住顾启尧,他的手正紧张地绞着校服裤子的侧缝线。 而顾启尧即便这样问了,也没有松开紧攥着顾佥的衣服下摆的手。 不对劲,今天的顾启尧百分百不对劲。 “顾启尧,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顾启尧原本还没想好应对的措辞,但埋在顾佥的身前,被他的阴影安全笼罩,他反而自然而然地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的,他不想放手。 就算是他的亲生父亲,也不能以血缘的名义从自己身边抢走他。 顾启尧从没仔细想过自己对顾佥的占有欲从何而来,他只是默默执行,以家长之名执行了许久,喂肥了这种欲望。 这种欲望在没有人冒犯领地的情况下不会发作,彼此安然无恙,但当这种安全感被实实在在的血缘侵略破坏,顾启尧就知道自己会发疯,他患得患失,他恐慌臆测。 不过没关系,自我感受是多余的,爱的成分也不用剖析,出于养父还是出于什么别的,都无所谓。 怎么都可以,什么都能给,只要能留住顾佥就行。 所以,之前顾佥吃醋吃得没礼貌,顾佥蹭自己,顾佥解题时在答题卡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启尧”…… 爱?身体?当然可以。 爱情可以是允诺的好处,交易的筹码。 它们对顾启尧来说不重要,顾佥想要的话就给。 启和的顾总只看结果,只要利润够丰厚,他就不心疼成本。 他曾经就是用这种手段成功从许宏手里保住了启和,用商业手段,用一些阴招。 他现在也能用这种方法保住顾佥,用爱情,用拥抱,用亲吻,用示弱,用讨好。 “我没怎么,我只是回来后发现你不在家……我……” 说完顾启尧突然发狠一般用上了点劲,顾佥从没见过他如此外露的情绪,更从没感受过他如此激烈的力道,他一直都游刃有余、惫懒淡然,现在却像应激了似的。 顾佥讶然:“我只是上晚自习啊,你…哦,你该不会是以为我没有按时到家,是出车祸出意外了吧?不是吧,吓成这样啊启尧叔。” 这感觉是小朋友才会有的担心,家长晚归,开始担心是不是车祸,是不是就此失去亲人,在脑补的戏码里担惊受怕。 可他是顾启尧,一举一动都迷人得要死,这种示弱和瞎想更是可爱到让人抓狂。 顾佥大着胆子顺毛抚了抚他的肩背。 顾启尧感受到了顾佥手心处的温热,他松开了顾佥的衣领,直起上身,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抬起手,用力勾住了顾佥的脖子。 他把顾佥往下拉,再借力收回双腿跪立在沙发上,直起身偎了过去,把自己埋进了顾佥的颈窝,但不同于急切动作的是,他温热的气息只是徐徐铺洒,好像是有意地撩拨蛊惑,又带着无辜的脆弱。 顾佥迁就着微微弯腰弓背,迟疑了一下,放过了自己校服裤子,轻轻握住了顾启尧宽松睡衣下瘦削温热的腰。 “顾佥,不要造口业,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好,嘶……有点痒,启尧叔,你先起来,说真的,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很不对劲,你是为了之前的事吗?还是怪我没有立刻跟你汇报我要晚自习?” 高中生不会打哑谜,开始猜测起来,顾佥本来还以为这次的冷战至少会持续到十一月,等顾启尧过生日的时候才会有机会缓解,结果居然这么快。 顾启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脸和神色埋藏在顾佥的颈窝,侧额角轻轻搭在顾佥的耳旁,顾佥急切地找他的表情,顾启尧偏偏抵着他的脑袋不让他转头来看。 这是个熟悉的地方,顾启尧曾无意识地在这里沉睡,现在又有意识地逗弄勾引。 十八岁少年的胸口滚烫,被顾启尧一抱,感受着他的鼻息,胸廓激动得剧烈起伏着。 顾启尧收紧了环住他脆弱脖颈的双臂,抱紧了顾佥,后者的眼中闪过疑惑和担忧。到达保底次数的娃娃机高悬铁钳,卡住了心仪的娃娃,精准地控制着娃娃的动向和自由。 只要他想,顾启尧甚至能紧抓住娃娃,和重力对抗。 顾佥不知道顾启尧在想什么,他只是一边疑惑,一边在顾启尧的拥抱中偷偷地欣喜若狂,下一秒却意外听见了顾启尧迟疑的、甚至微微颤抖的声音。 “你父亲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又知道多少?” 顾佥瞪大了双眼,少年心事的窃喜顿时消退,他正了神色,脸上显现出警惕、甚至几分恐慌。 … “你喝点水,好了启尧叔,不至于吧,就算他明天就出狱,我也已经是成年人了,你不用担心我,更不用害怕失去我,从来都只有你不要我的份啊。” 顾佥接了小半杯水,从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后绕了出来,变声后低沉的男性声线难得沾染上点孩子气的雀跃,被顾启尧需要的感觉实在是很好。 他走回客厅,贴着站在顾启尧身边。 顾启尧双手交叠,搭在自己腹前,靠坐在沙发上,他的情绪看上去平复了许多,垂下的刘海遮住了额头,他低顺着眉眼,没有接过顾佥递来的水杯,只是倾身凑了过去,就着顾佥的手抿了一小口。 顾启尧眉眼乖顺低垂,睫毛瞬动着,他微抬下巴,颜色浅淡的唇微启,凑近后,他用下唇撑着杯沿下方,上唇和唇珠微微浸没在杯中水里。 顾佥看呆了,举着杯子歪着手,倾斜角度却不够大,顾启尧喝得有点费劲,水只能若即若离地沾湿唇面。 干什么呢,喂个水都不会,顾启尧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因为顾佥看到顾启尧突然掀起眼皮,怪罪地白了一眼自己。 不过谈及正事,顾佥这会儿也顾不上自己那点心思了,他赶紧顺着顾启尧仰起脖子的角度倾斜着杯子,等顾启尧喝完水,他就把杯子顺手搁在茶几上,坐在顾启尧旁边。 而杯子旁边,是茶几上摞放整齐的那一沓信,现在已经被顾佥拆过看过了。 该怎么安抚启尧叔呢?…… 就在十几分钟前,顾启尧松开了紧紧抱着的顾佥,长大后有许久没有和顾启尧如此坦然亲近的顾佥对这个温软的抱抱依依不舍,不过在松开后,顾佥这才有机会看到顾启尧的脸色。 神色讳莫如深,眉眼黑云压城,他明显是心情极差,顾佥想不明白,急急忙忙地追问:“什么叫我父亲的事我知道多少,你为什么突然提他?” 顾启尧不说话,锋利漂亮的眼尾垂着,偏过头不去看顾佥,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些东西。 于是一阵窸窣声响起,撕开信封、抽出信件的纸张声重复了十次,可信件内容似乎都不长,顾佥很快就看完了,然后他就会继续拆下一封。 顾启尧避嫌似的背对着他,可身后读信的顾佥却没有什么特别夸张的反应。 十年,狱中亲生父亲的每年定时寄出的信件,好像丢进泥潭的小石子,在顾佥这连个回音都没有。 倒是翻开户口本的时候,顾佥疑惑地发出了短促的“咦”声。 四页纸,一页父亲,一页母亲,曾用名许钎,现用名顾佥。 尽管顾佥的母亲已经亡故,但是老户口本上还是有她的信息,顾佥一家整整齐齐地出现在这份陌生的户口本上。 听见他“咦”了一声,顾启尧这才转过脸看着顾佥,等待下文,顾佥却不好意思地呼噜了一把自己的后脑勺。 “哦,其实之前也听别人议论过,所以我……我还真不是你法律意义上的儿子啊,那我其实也不是非得等到成年才能跟你告白啊,我俩压根就没有什么法律……” 顾佥没说完,顾启尧发现他只是说这种没所谓的恋爱脑废话,无语地剜了他一眼又把脸转回去了。 “所以,快要高考报名,我也成年了,所以你就把这些交给我了?这就是你藏在书房里的东西啊,这也没什么啊。” 不是顾启尧的儿子正好,不是顾启尧的儿子更好。 顾启尧不说话,只飞快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些信,又飞快地移开眼,眼中闪过的忧虑十分明显,被顾佥精准捕捉。 “……哦对,那些信你替我收下后都没有拆开过,你是以为许宏会在信里说你的坏话?怕我跟他一条心?”顾佥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才会不让我靠近你的书房,你其实不是不相信我,你是……你是怕我看到这些内容未知的亲生父亲的信,你怕我跟他走,怕我帮着他害你?” 顾启尧呼吸一滞,似乎被顾佥这种假设伤到了,眉头一蹙,随后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像是掩饰着什么心事一样。 顾佥见他这样,急得嗓门都高了八度:“不是,启尧叔,顾启尧,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这完全就是杞人忧天!” 顾启尧顿了顿,这才开了口,声音很轻,声线清亮: “……我渴了。” “好好,我去给你倒水。” 顾佥急忙站起身,往厨房走去,背对着顾启尧的一瞬,他听到了几声短促的抽气声,疑似泣音。 顾佥慌得回头,顾启尧却遮掩了脸,撑着膝盖,无助地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 16、拉勾,永远 唉,真的有其他清洁工同事能成功完成任务吗?感觉它第一次的任务难度就有点超出想象啊。 剧情线索有限,剧情指向不明,剧情进展未知。 角色也不是省油的灯,顾总老奸巨猾,小顾恋爱脑男高,他亲爹虎视眈眈,他对着养父虎狼之词…… 那个“怨念物品”在暗中隐隐改写故事走向,他们清洁工系统的错误还会影响正常剧情。 最后还得he,这怎么保证he?! ……不过目前来看,顾总吃掉小顾,小顾开心被吃,he应该也不难,那可是启和的顾总啊,他肯定比自己这个新来的清洁工靠谱吧! 在这种时候,面对工作的高压时,不管是人类社会的社畜还是系统社会的基层,想找个有类似命运的上班搭子实在是系统之常情。 但奇怪的是,清洁工系统n.10088号翻遍自己的系统后台,都没有找到除主系统之外的对话窗口。 这不对吧,在入职前,它明明还在系统大厅的违规通报上看到了这样一则罪名: “风险系统和气运系统借职务之便,在小世界任务中进行职场恋爱,大肆使用系统后台聊天摸鱼,现进行通报批评……” 对啊,所以应该是可以和同事交流任务心得和工作经验的啊,为什么它的联系列表里没有其他系统呢? …… 顾佥一边觉得这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一边又贪恋刚刚那种,把急切偎进自己怀里的顾启尧整个拢住的绝佳感受。 细细小小,不长不短,像一条无骨无茎的菟丝子,飘进了他怀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安的气息,无声地恳求着安抚,连喝水都像乞怜。 他的脊骨和肩胛突出却不骨感。 好瘦……但是,好性感。 作为一名荤菜文手,顾佥当然也懂这个道理,那就是为了增强角色的可嬷度,所以无底线地弱化、矮化一位强大的女性或男性角色,其实是一种非常低级的偷懒写法。 但是这不是写po文,顾启尧不是一个寥寥文字就能描述出来的角色,他是顾佥此刻触手可及的血肉躯体,从客观角度来看,他的体型确实纤细到瘦削的地步,而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掌控着启和,俯瞰着s市,仿佛天下已经没有新鲜事能叫他意外失色,他永远洞察,永远掌控,永远意料之中。 这样从来淡定的人却因为失去顾佥的万分之一可能而微微颤抖。 这极大地满足了顾佥卑劣的保护欲和幼稚的大男子主义,他眼里浓郁而浅显的心疼和着急都快溢出来了。 顾启尧歪头看了一眼,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之后,又开始盯着顾佥的耳根看。 通红的。 确认完毕,顾启尧收回视线,顾佥的反应意料之中。 顾佥倒被这一眼看得吞咽了口口水,慌张地移开视线。 顾启尧似乎浑然不知身旁的顾佥在脑海中实现了怎样的精神满足,喝了那杯水之后,他的情绪稳定了许多,也恢复了平日里和顾佥说话的神态语气。 半带疑惑半带嫌弃地看了一眼顾佥,随后他又放松地理了下睡裤宽松的裤脚,盘腿坐上沙发: “什么叫从来都只有我不要你的份,信你也看了吧,把这些东西交给你,我难道不用做心理准备吗?” 顾佥立刻头脑风暴,开始思考如何才能成功安抚顾启尧,可思来想去都没有想出什么绝佳话术,因为他是真的觉得这不算是什么大事。 顾佥皱着眉歪了歪头:“……什么心理准备,你不会真觉得我长大了还会跟许宏走吧。” “他是你父亲,你这个直呼长辈名字的不礼貌行为到底是谁教你的。” “我叫他许宏是因为他不重要,十年了,他的事我当然也听别人提过,但我叫你顾启尧,你难道真不知道为什么吗?” 顾启尧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竟也没有否认。 顾佥打蛇随棍上,他甚至有些阴暗地想要利用起那些信,让顾启尧对自己索求更多,让顾启尧更加患得患失。 所以,见顾启尧没有接下他的直球,顾佥逼近了他,俩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像那天并排坐在宾利后座一般。 不过这次,顾启尧没有躲。 顾佥把手搭在顾启尧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歪着头,也学大人诱导性发言,轻声道:“启尧叔,你要看看这些信吗?如果你真担心的话。” 顾启尧犹豫了,“……不,不用,那是你的隐私。” “又来了,可你看了就能安心点吧,不过确实还挺感人,年份越靠前的信,许宏写的字就越大,也越简单好认,可惜,我是在认全了字的18岁才拿到这些信的……” 果然,本来已经放松下来的顾启尧突然坐直了身子。 “你说这话的意思是在怪我吗?可我…我当时怎么拿给你呢?我怎么知道许宏会在信里教你什么呢?” 顾佥静静地看着顾启尧,见他有些激动无措地向自己辩解,努力压着自己的嘴角。 不过接下来,他笑不出来了。 顾启尧顿了顿,最后下了决心一般,“好,顾佥,我不知道你对你八岁的事还记得多少,毕竟我们一向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但既然今天我把这些都交到你手上了,启尧叔也对你说实话……” “是,你爸是我亲手送进监狱的,”顾启尧沉了脸色,深呼吸了一口,不肯直视顾佥,“官司一场又一场地打,你妈就牵着你,在法院外哭了一场又一场,求我放过你们一家。” 提及这些顾启尧护如逆鳞一般的往事,他声音有些抖。 顾佥这下才算真正明白,为什么顾启尧把这些东西交给自己,还需要做心理建设了。 十年前,顾佥八岁,他只记得他爸突然离开,他妈后来自杀了,但八岁的孩子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哭泣着、懵懂着,就跟着顾启尧回了家。 顾启尧不许王阿姨或者裘叔跟顾佥说以前的任何事情,也不允许顾佥偷偷跑去启和找他,但顾佥长大后就不服管了,那次偷偷去启和,他也确实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不过既然顾启尧想瞒,顾佥也就假装不知道。 可他还是不懂为什么顾启尧会提防着自己进书房,毕竟刚刚那些信的内容远远没有顾启尧现在向他叙述的往事骇人。 还是说,恰恰是因为顾启尧没看过这些信,所以在顾启尧的设想中,这些信的内容对他很不利? “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印象深刻的只有那天下暴雪,我妈用电动车载着我,最后把我抱举起来,让我在围墙外面远远看一眼我爸,但是这些事我都知道,我不会……” 不利又怎么样呢,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怪顾启尧,更不会离开他。 顾启尧只是冷笑着打断了顾佥,兀自陷入往事,“对,08年暴雪,最后一场官司,许宏罪名确凿,无可辩驳,不是我要害你们一家,是他咎由自取。” 当年许宏的财产被法院查封,几辆好车都被拿去抵债,可就算是这样,被他转移走的启和公款也有大半追不回来,填不上窟窿。 顾启尧焦头烂额,烂账一堆,许宏妻子跪在他车前拦路,哭得绝望,许宏儿子只是站在妈妈旁边,仰望着下车搀扶她的、不耐烦的年轻顾启尧。 顾启尧给人的感觉一直都很像春雨朦胧时织成的雨雾,初入其中尚且不察,久了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彻头彻尾地淋湿。 但此刻恨意显露的顾启尧,却像夏日暴雨的惊雷,实实在在地咬牙切齿。 顾佥从没见过顾启尧这样,或者说,今天的顾启尧露出了太多他从未见过的一面,顾佥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意识到,啊,这才是顾启尧的世界,是大人的世界。 “所以并不是你的错,启尧叔,你根本不需要防着我,”顾佥依然不解,他的疑惑还是没有得到解答,他这下真的是彻底顾不上利用那些信件让顾启尧对自己如何如何了,他想要答案,更想让顾启尧得救,“你养我长大,这是无论如何不会改变的事实,许宏出狱了又怎么样,他给我寄信又怎么样?我对你的心意,你从来都不用担心。” 顾佥在意的,始终都只有顾启尧的防备,该怎样让年长者相信年少的诚意与忠心,这实在是个难题。 “可他也给我寄了,十年来,第一次给我寄信了。” 顾启尧吐出一口浊气,顺了一把刘海,青丝他被抓在自己的指间,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顾总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无措地捋了一把头发,“他让我把你还给他……我怎么可能同意?” 这话顾启尧说得真心实意。 十年实打实的相处,顾佥,是他全部的动机。 见顾启尧又露出了刚才脆弱忧虑的模样,顾佥又急又气,更想不通了:“不是?他跟你说这种话干什么?我已经成年了,而且他…他在给我的信中从没说过这种话啊?” “不可能的,你不用安慰我。他恨我,当年的事他功亏一篑,而现在他依然年轻,如果他出狱后想要报复我,最有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给你展露点父爱,把你从我手里抢走,如果我想要回你,那就用启和的股份做交换,我是他带入行教出来的,我了解他,他更了解我。” 顾启尧低低地苦笑一声,松开了刘海后,他顺势把脸也埋进了自己的掌心中,极度无措慌乱的模样,“你会觉得我在启和跟你之间纠结犹豫,是不够重视你吗……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吧。” 顾佥握住顾启尧的手腕,急得像追着自己尾巴的笨狗,“启和是你的心血!我不会那么不懂事的,顾启尧,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信毁了,你干脆就不要交给我,只要你能安心。” 顾启尧仍然埋着脸,闷闷地说:“但他是你亲生父亲,你唯一的……” “你才是!父亲,或者唯一,我只有你,我也只认你。” 顾启尧愣愣地从掌心中抬起脸,他难得露出这样错愕的表情,洞察甚至说得上算计的双眼里是见底的困惑。 “可…我猜,他肯定在信里对你说了吧,我当年做的那些事……你怎么想的?都知道了那些事,你还只认我?…骗我的吧,所以我怎么能让你进书房呢?” 顾佥眉头紧皱,直接蹦了起来站直了身子,这是高中小孩第一次有机会参与进启和的过往中,这是年下者第一次为年长的心上人分忧,所以他急迫地起身捞过那些信,不顾顾启尧的推阻,直接把那些信展开给他看。 一封封信,泛黄,但平整,像摊开着展露自己的真心一般。 “可是真的没有,他没有跟我提过任何过去,也没有提过你,就只是关心我,问我身体和学业……他到底想干什么?!” 顾启尧却不感兴趣似的,只是瞥了一眼那封信,没有细看。 “……是这样吗?那他其实并不打算把你牵扯进来,也许在不伤害你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共识……对啊,他才是你亲生父亲,抱歉,是我小人之心了。” 顾启尧扯了扯嘴角,向高中生低了头,小声道了句歉,却被顾佥单腿半跪在沙发上,拉近距离后,坚定而急切地拉进怀里。 “不是小人之心,是因为你在乎我,顾启尧。其实我之前一直都觉得你不太关心我,我那天偷偷去你公司,听见他们在茶水间议论我,说我根本就没有被你在法律层面上承认,我还挺伤心的……” 顾启尧的身子僵了僵。 顾佥安抚地顺了顺他的背脊:“不,我不是怪你,启尧叔,我永远都不会怪你,不管许宏想做什么,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永远吗…… 18岁的小孩,对永远没概念,会很轻易地就用“永远”做承诺。 但18岁也是成年人,口头合同这种事,只要跟顾总签订了永远,无论如何都得履行。 顾启尧的脸埋在顾佥硬邦邦的肚子上,俩人相拥着,顾佥低头嗅闻着顾启尧洗发水的味道,和卧室香薰同款的蓝风铃味。 这才是顾佥认知中,家的味道。 顾启尧突然松开了环住顾佥的一只手,小指翘着,其余四指握拳,高高把手举到了顾佥面前,脸却还埋在顾佥身前。 他闷闷地说:“我信你,顾佥,这是你自己说的,拉勾。” 极度孩子气的行为,顾佥笑出了声,被顾启尧锤了一下屁股。 “哎哟,好,拉勾。”《 》 17、类比生意之法 完蛋了,清洁工系统n.10088号想。 这下真完蛋了。 书房里一片狼藉,柜子和书桌的抽屉被挨个拉了出来,资料夹被一册册仔细翻找后随意扔在地上,一无所获的顾启尧在查监控,紧抿着唇,眼尾急得发红。 别看了顾总,再怎么查,你那书房也没人进来过,严防死守到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的。 那封信是它拿走的,别找了…… 清洁工系统n.10088一边绝望,一边纳闷。 不对啊,顾启尧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许宏的信啊,他今晚不是已经和顾佥拉勾承诺说开了吗?为什么还要大半夜来书房找那封信啊!那信的内容顾总都会背了吧,有必要再看吗? 除非……顾启尧不是来“看”那封信的。 想藏起来?还是想毁掉?是因为许宏那封信不能被顾佥看到?信里有什么关键线索吗…… 是许宏信中那个被划去的“真相”? 等会,顾启尧不会还有所隐瞒吧! 清洁工系统n.10088心生淡淡死意。 所以今晚顾启尧这一出持续了三章的大戏不仅套路了顾佥,还套路了无辜的清洁工系统…… 算了,懒得想了,也懒得回头再看剧情了,反正后面剧情进度条还有很长,走一步算一步吧。 n.10088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 今晚的情况,顾佥当然是顾不上回任何消息的。 所以顾佥的手机也被陈扬其轰炸了。 6班陈扬其(高四回锅肉版): -不秒回必然在偷偷学习,少爷偷偷学习,人人得而诛之! -少爷,诛之! -少,诛! -诛! 半小时后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的回锅肉: -你真的在学习,我恨你。 有病吧这个人。 现在已经快九点半了,顾启尧和顾佥还没有吃晚饭,顾佥窝在沙发上回消息,等顾启尧给自己弄吃的。 拉个勾勾竟然就能安抚好顾启尧,顾总意外地好哄以及……可爱。 顾启尧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他踩着薄底拖鞋站在餐厅的冰箱前,仔细挑选了一番后拿出了一盒王阿姨备好的手工三明治。 这么晚了,不想吃油腻的,不过顾佥可能会嫌清淡不抵饱。 顾启尧本来想问顾佥吃三明治行不行,回头却看到顾佥穿着外裤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饿不死他,就吃这个吧。 -你有病?我刚刚跟我家里人说话呢 -啊?你回家了啊,那没事了,逃晚自习就是好顾佥。 顾佥撇了撇嘴,回了一个「小狗放屁」的表情包。 -哦对了,顾佥,你跟你家里人说高三亲子动员活动的事了吗? -那个活动还真办啊 -其实就是家校通的高三心理疏导活动,换个名字而已。 -你可真有经验,哦对,你确实已经经历了一轮了 -?你死。「端枪狙击猫meme」「biubiubiu」 “顾佥,到家光脚,不换外裤,吃完饭你用护理膏把沙发给我再擦一遍,袜子自己洗。” “行吧。” 顾启尧放下了热好的三明治,“啧”了一声:“你还在玩手机是吧,你没听见我喊你吃饭?” 啊?喊吃饭了吗?没有吧…… 顾启尧肯定又是在诈他。 但顾佥不敢顶嘴,嚷嚷着来了来了就从沙发上起来。 许宏的那一沓子信被顾佥拿给顾启尧看过后,现在就随意地丢在沙发上,所以茶几上就只有被撕开的信封。 刚才确实没留意信封上的内容,现在顾佥从沙发上起身,在绕过茶几时随意扫了一眼,他的视线突然顿住了。 这个寄信人的签名…… “怎么了顾佥,快洗手。” 顾佥没应声,顾启尧见他低着头打量着信封,问道:“怎么了?你看什么呢。” “哦哦,没什么,就是…许宏的签名,和你的好像啊。” 顾启尧抬了抬眉毛,眨了两下眼,露出三分困惑:“什么叫和我的好像?” “就是这个签名的写法啊,他把宏字的宝盖头写得很宽大,你名字里的启也会这么写,你会把户字头写很大,看上去就感觉很像,但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签字啊,高考这么写可能会扣卷面分。” “尊驾可是在数学答题卡上写我名字的17分得主,还会在乎卷面分呢?” 顾佥脸一热,不忿,但无言以对。 短暂的沉默间,顾启尧把加热好的三明治放进餐盘。 可惜他手抖了下,三明治还是散开了,面包和夹心各躺各的。 顾佥这话好像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闲聊。于是顾启尧低着头恢复着三明治原本体面的形状。 “肯定像,因为我那种签法就是跟他学的,宝盖头是屋檐,写得大有庇护之意,户字头也有门户居所的意思,所以我也会那么写启字。” “哦,原来是因为迷信。”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做生意本来就有说头的。” …… 顾佥应该没有起疑,而且在顾佥回来之前,顾启尧就已经带着许宏的信进了书房,虽然最后他气极了把它团吧团吧扔地上也没收拾,但应该还在书房里才对。 而顾佥到家后就一直在跟自己说话,他九点半吃晚饭,十点钟洗澡,十一点抱怨作业多,十一点半睡觉,全程都在顾启尧的眼皮子底下晃悠,除非他会穿墙,否则就不可能是他进了书房拿走了地上那团信。 监控里更是什么都没看到,直到凌晨三点顾启尧进入书房前,监控画面里连个活物都没有,而且那封信被弹落在地上的位置又恰好在监控摄像头的正下方,所以顾启尧的疑窦得不到合理解释。 他撑着头,无意识叹了好几口气。 宋秘书发现顾启尧在走神,不意外地闭上了嘴,熟练地停下了和顾总平板数据同步的行程单确认工作。 其实在昨天收到许宏的信之后,不仅是顾总,他们这几个跟在顾总身边有段日子的老人也像是被人从习惯性的安定日子里给粗暴叫醒了似的。 宋粼在研究生毕业后就入职了启和,进了总助部门,满打满算也跟着顾启尧也有小五年了。 他钦佩顾启尧的能力,也熟知顾启尧的性子,所以宋粼不多话不找事,人品过关,顾总的过往他熟知,启和的利益关系他也清楚,这是优秀秘书的职责。 宋秘书唯一不赞同的就是顾启尧对顾佥的态度,那孩子是个隐患,当年许宏那事的恶劣影响甚至持续到宋粼入职,如今启和好不容易顺遂启航,甚至越来越好,所以现在更应该警惕才对。 许钎的母亲去世,父亲入狱,他这种情况的确符合法律规定的特殊收养条件,但顾启尧没有办理收养手续,当然,这也是启和全体股东的意思。 这的确能从法律角度杜绝许宏出狱后利用这层收养关系染指启和的隐患,但从感情的角度,也同样给了许宏挑拨的机会。 许宏包藏祸心,刚入狱的时候还拿顾总年少的爱慕当口诛的利剑,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嚷嚷着让顾启尧对许钎的人生负责,再后来许钎的母亲就去世了,自杀跳江,疑点重重,不过许宏人已在狱中,旁人又并无动机,监控清晰线索明确,只能自杀结案,不了了之。 顾总当年是可怜顾佥少爷无辜丧母,可他们这群跟了顾总多年的人都看得出来,十年了,他们只有彼此,荒诞戏剧的开局,家庭喜剧的日常。 而顾启尧再不喜表达,任谁也都能看得出他在乎顾佥甚至有点过了头,把顾佥养成现在这种性子。正因如此,顾佥如果一朝向着许宏,捅向顾启尧的刀子也最痛最深最精准。 不过关于这种最不理想的糟糕后果,宋粼在劝说顾启尧无果之后就不再废话了。 毕竟顾总已经做了决定的事,谁都不能动摇或者改变。 “抱歉,我走神了,继续。” 顾启尧发话,宋粼也收回思绪: “好的顾总,刚刚说到明天的日程安排,明天上午b市分公司采购部的钱瑶,钱副总会来启和总部,明天下午有市场部季度会议,陈副总问您是否出席,如果您出席的话,您明天下午的日程我这边就……” 市场部,心腹大患。 顾启尧抬起手打断了宋粼,然后轻推了下桌子,连人带椅子滑到办公桌的另一边,“市场部啊……你等一下,明天是周五吧,那明天下午不行,”顾启尧翻着桌边台历,无奈地撇了撇嘴,“明天我得去十九中一趟。” “顾佥少爷这次又考砸了?” “谢天谢地,这次倒不是因为数学成绩,是什么亲子活动,家校联合,给高三生做心理疏导的,我看顾佥那小子根本就不需要疏导,但他还是给我报了名。” 宋粼笑出了声。 顾启尧面露无奈,嘴角却勾着,想起昨晚顾佥洗完澡出来后头发都没擦,就拉扯着自己的衣摆跟在后面恳求装可怜的死出,摇着头叹气:“这小子又会磨人又能装,昨晚跟我表完忠心后就开始索要好处,蹬鼻子上脸。” 宋秘书对“表忠心”那一趴的前因后果心领神会,“好处就是参加亲子活动?” “真烦人,对吧。” 顾启尧拿起平板,在和宋粼数据同步的行程单上,把周五下午的全部时间段都大方划去了。 这样一来,顾启尧这一周的全部行程都已经安排完毕,宋秘书再次确认了一遍后准备出去和总助同步,他抬眼准备向顾启尧点头示意。 后者却没有注意到宋粼的视线,只盯着桌上的文竹发起呆来,刚刚清浅好看的笑意已经消失,反倒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犹豫表情。 “顾总?” 顾启尧浅浅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地泄出,好像杂念和烦心事真能就此随呼气而消失,难言之隐也能脱口而出:“宋粼,如果我和顾佥的关系简单纯粹,那我在他身上用任何手段,是不是都能更理直气壮一些。” 话题有点太跳了,但宋秘书偏偏听懂了顾启尧的意思。 顾启尧还试图不讲得那么明显,用好听的声音难得卡顿磕绊地找补道:“我是说,如果我是他父亲,或者单纯是他养父,哪怕只是恋人…恋人这个是打比方,那我在他身上耍心眼用手段,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心虚。” 是的,心虚。 他动用恋人的行径去满足作为养父的占有欲,又用养父的身份享受恋人一对一的忠诚权利。 宋秘书很想说,顾总,其实咱家员工已经嗑得起飞了,您真以为女员工们是惦记顾佥长得帅吗,不过是哄着您护他,她们好嗑糖罢了,天天在茶水间说伪骨什么最香了还没有法律关系真是太好了,而且顾佥少爷是一点都不藏的,徐总上次搂了您一把,他那护食的磨牙声响彻十里八乡。 但这话不好当顾启尧的面说,毕竟这些终究只是玩笑话,放到现实里,这种事确实是需要顾总自我和解的心理障碍。 所以宋秘书包容甚至和蔼地点了点头。 “我懂您的意思,换个角度想,关系复杂,反而关系牢固,父亲、养父,还是恋人……”说到恋人的时候,宋粼被顾总恼怒地瞪了一眼,“这个恋人,我也只是打比方,身份越复杂,不就越离不开对方吗?您一向想要什么就去得到什么,其实亲密关系也是一样的。” “也不能说你讲得不对,但因爱生惧,对别人的心意不笃定、不信任,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去绑定关系,这可不是我想要我得到,这两种情况的逻辑顺序不一致,我这是不安,是痼疾。” “那就多在利益的那一头加砝码,确保合同顺利签署,项目顺利中标,这也是您的一贯作风。” 云开月明,一切都能用生意之法解答。 顾启尧终于收回看向那盆文竹的视线,浅笑着看向宋粼,点了点头:“好,谢谢。” … 关上了顾启尧办公室的门,宋粼赶紧扇了扇风,给自己的脸蛋降温。 我勒个…顾总到底在不安什么? 他就眨着他那小鹿眼冲顾佥笑一笑,十个人渣亲爹也比不上这么一个极品童养父啊! “小陈!你们几个都不热吗?为什么不开空调?我们启和离破产还有八百年呢!” “啊?宋哥你上次不是嫌冷吗……” 而屋内的顾启尧似是想通,他打开了微信,主动给顾佥发了消息: -今晚你也要上晚自习吗?别吃食堂了,我下班接你出去吃顿饭吧。《 》 18、采购部,野蛮人 谢谢你,宋秘书,仅用三句话开解纠结信件去向的顾总,救下了清洁工系统n.10088号的狗命。 谢谢你,宋秘书,又用三句话开解内耗于情感逻辑的顾总,为小世界之后的剧情发展点亮明灯。 毕竟顾总想开了,he就不难了。 谢谢你宋秘书,打工人helps打工系统。 …… 顾佥的手机常年开的都是振动模式,也不是因为小孩觉得这样很酷,只是因为他会把手机带去学校。 但是他特意给顾启尧设置了专属的消息提示音。 声音还不小。 “叮、咚” 这是顾佥自己录的、用钢琴弹出来的两个音节。 7(xi)1(do) 好吧暗恋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什么都用和他相关的东西,比如账号密码,或者游戏昵称,也不知道是暗示给谁看的,毕竟crush本人不玩游戏也不通音律,但就是期待着被发现,这是一种会窃喜的甜蜜。 不过目前顾佥的暗恋已经被crush本人亲自判了缓刑,理由是不耽误高考,但目前来看,该暗恋在高考后极有可能会被crush二次审理。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静止了,随即暴怒了,她反掌收拳,狠捶了一下讲台,蔑视全场,目露凶光:“……谁的手机?交出来。” 顾佥是何许人也,这话没有瞧不起语文老师的意思,但他顾佥是能在顾启尧手底下暗恋养父多年、近期因为盯着养父性感唇珠挪不开眼才被发现的究极忍人和顶级影帝深情预备役。 所以他垂着眼玩笔,跟个没事人一样,比起可能被没收手机的紧张,他现在更激动更兴奋。 啊啊啊!启尧叔很少主动发消息给他的!!大总裁嫌打字麻烦,有事都直接打电话或者让手底下的人转达,上课时间就更不会打扰顾佥了。 好想看一眼顾启尧说了什么! 顾佥的手已经摸进了桌肚,但是语文老师已然循声而至。 语文老师步伐千钧,全班人的视线都随着她挥师讲台下的身影而转动,全体行注目礼。 此时此刻,众生百态,一览无余。 离得近的人暗赞不愧是那位少爷,第一排的人,特指万筱筱,在幸灾乐祸,同一时间也在走神的人面露惊恐,交头接耳,问发生了什么,又猜测是谁的手机。 好消息是,顾佥的前桌是陈扬其,适逢快放学之际,此男正睡眼惺忪、神智不清、哈喇拉丝,横睡在语文老师走向顾佥的必经之路上。 而另一头的顾启尧在发完那条消息后,还审核了一下文字内容,过了半分钟,顾启尧决定再挑选一个表情包发过去。 微笑很老气,龇牙笑很油腻,这些微信的默认表情是不是都不太好,感觉都能引申出不好的含义,甚至彰显着二人之间的年龄代沟…… 那就在精选表情里挑选一下吧。 嗯?这个表情包叫“那狗”? 顾启尧被吸引了注意力,每一只“那狗”都被画得可爱传神,谄媚的小劲怎么看怎么眼熟,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往收藏栏里加了很多闪着亮晶晶眼神的狗狗表情。 与此同时,横睡的陈扬其已经被语文老师一巴掌拍了起来。 “陈扬其!还不好好学,困你就起来站会!” “……啊?放学啦?” 班里一片哄笑。 可惜,这哄笑声压不住顾佥手机传来的又一声顾启尧专属“叮咚”声。 语文老师此刻就站在陈扬其旁边,非常清楚这声“叮咚”出自谁的课桌抽屉。 她凌厉的视线一扫,又倏忽变得柔和。 顾佥仰起头,大个的高三男生正窝在十九中那小巧玲珑的课桌后委屈地缩着自己的长腿,利用他那张棱角分明、冷峻张狂的脸进行下目线恳求,冲语文老师心虚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两手悄悄在胸前合十,在课桌后冒出指尖,修剪圆润的指甲看上去十分清爽,被爱干净的小帅哥晃了晃,冲语文老师拜了拜。 好老师好女神好姐姐……不要叫家长…… “下次上课手机静音。” “好的老师,对不起老师。” 一般情况下倒也不会为难自己科目的常驻第一名,至少她这个任课老师是有这个毛病。 但班主任刘老师不是。 小老头背着手,一直在后窗窥视一切,此刻怒火中烧。 顾佥毫不知情,还以为自己躲过一难,正在享受劫后余生的平静…… 于是周四晚上,裘叔特意从公司的地下车库里开了辆低调的车,载着顾启尧在十九中的临时停车处泊车等着接小孩。 顾总数次抬手转腕看表,给顾佥发的消息他也没回,最后多等了四十分钟才接到他,顾启尧差点都以为顾佥没认出来车,傻不愣登地扫个小黄车跑去启和找他了。 霞光满天,这孩子脚步虚浮地拉开了车门。 “车牌发给你了,没找到我们位置吗?消息也不回,这么慢。”?“不是,我被刘老师叫去……提问了。” “提问?撒谎。”顾启尧就猜到是顾佥又被请去办公室了,而识破顾佥的谎话都用不到一秒,“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顾佥像个耍赖就会直接躺地上鬼叫的五岁小孩,“哎呀,我饿了启尧叔,有些事就不要苦苦追问了。” “少爷很久都没有这么开朗过了。” 裘叔和蔼一笑,顾佥和顾启尧闻言瞳孔地震,双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看向裘叔的眼神欲言又止、表情难评。 啊?说错话了吗… 裘叔不语,只是尴尬地踩油门。 …… 周五上午,分公司采购部的问题比想象中多,钱副总是位三十多岁、事业心极强的开朗女性,有事就说事,爽快直接,没有什么虚与委蛇的老江湖气息。 顾启尧很欣赏这种做事风格的下属,总部的高管们也都有着实打实的业绩,这群有理想也有真本事的人凑在一起,很难不多聊几句。 会议言之有物,开完会都十二点半了,去十九中的车程不短,那个家校通亲子活动下午一点半开始。 还来得及。 顾启尧打算回办公室先换件休闲宽松的衣服,再让裘叔把车开出来送自己去顾佥学校。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手机给顾佥发消息让他自己中午随便对付,他没时间陪他一块吃饭了,就在这个时候被启和贸易的人逮住了。 采购部那群人一向是不客气的,不管是杀价换利,还是向上管理、折腾领导,都不客气。 “顾总赏脸,中午一块吃顿饭吧!” 说这话的是s市总部采购部门的总负责人,姓曲,是个酒蒙子,哪怕是跟顾总吃饭,他也不会敬酒、不多恭维,他就只顾自己喝,边喝还边咂嘴回味。 顾启尧最烦他,每次有他的局都没法轻易结束,于是顾启尧实打实嫌弃了他一眼,“老曲,现在才中午。” “哎呀这不是难得嘛!钱副总带分公司的人好不容易来一次,顾总来吧!” “就是啊顾总!您都多久没跟我们部门的人吃顿饭了!顾总也翻翻我们的牌子吧!” 有什么好不容易的,b市到s市的航班一天十八趟。 “真不行,我下午得去一趟学校,我家小的……” 启和的员工中,负责民品贸易这块业务的部门最不缺能喝的人,更不缺馋酒的,那位爽快的钱副总也加入了起哄的队伍中,顾启尧一边推辞,一边暗戳戳地把半个身子都挪进办公室了,办公室的门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采购部高管死死把住。 “顾总不准走!” 启和的股东对他点头哈腰,启和的员工跟他热热闹闹,e人员工折磨i人老总,顾启尧气极反笑,“无赖啊你们……” 这话没说完,因为半个身子进入安全区的顾总直接被那位钱女士一把捞了出来。 腰上一紧,身子一轻,顾启尧都懵了。 ……? 直接上手吗! 忘记说了,这位钱副总个高腿长,身材健康,比顾启尧高半个头。 顾启尧办公室门外是总助和秘书处的人,那群斯文人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顾总求助的眼神,似乎平静地送他走、给他留下最后的体面,就是他们的温柔。 采购部,恐怖的野蛮人,酒桌蛮子,掠夺者,侵略者…… 顾启尧像个被一群土匪抢走的黄花闺女一样,被钱副总架上车确保他无法逃脱后,这才重获腰部自由。 上了车后,钱副总松开了手,爽朗一笑:“您又轻又瘦啊顾总,中午多吃点!这顿走我们分公司的账!我们请您!” 好好好,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下午两点十五分,顾启尧姗姗来迟。 活动在十九中的操场进行,冗长的校长致辞和高三年级主任讲话已经结束,现在在台上发言的是高三学生家长代表。 稿子上大抵是些配合学校、鼓励孩子的套话,但被那位激动的家长念得太过深情,拖长的尾音显得有些滑稽。 顾启尧从操场后面的小门绕了进来,那里已经堆了不少躲太阳的家长,仔细听的话,致辞家长的声音有点耳熟,待走近之后,顾启尧才发现台上的人正是万声影业的万总,激情澎湃,深情似海。 噗……他那模样有点好笑。 再走近,顾启尧一眼就在一操场的乌泱泱后脑勺堆里看到了顾佥,他坐在最后一排,就在高三(6)班的牌子旁边,身边的位置是空的,犟种发旋随着他听见动静后扭头的动作原地旋转了180度。 他一直在等顾启尧,像个傻子一样在校门口站了一中午,等到这时候都有点没脾气了。 “我一眼就看到你了,你是全高三脸最臭的那个。” 顾启尧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落在顾佥身边的空座上。 顾佥歪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是绝对的不悦,因为比顾启尧身上的男士香水味先飘来的是他身上的酒气。 顾佥周围同学的家长也闻到了这股子酒味,紧皱着眉看向这位迟到的家长,大中午的喝酒,还因为喝酒迟到…… 顾启尧微抿着唇,立刻带着歉意向周围颔首示意,他举止从容,长相优越,气质高贵,让人心生好感,周围的家长也就挪开了指责的眼神。 万总的声音实在是太吵,顾佥的脖子梗着,脑袋犟得老高,为了让顾佥听到自己的声音,顾启尧凑近了赌气小孩的耳边,含着笑意,带着气声温柔地说:“抱歉,我来晚了,中午吃过了吧,吃什么的?” 太近了,近到能闻到顾启尧的吐息,不过顾佥意外发现,顾启尧的酒味都只是虚浮在他那身不再规整笔挺的浅灰色西装上,他嘴里只有清爽的柠檬漱口水味。 顾佥张了张嘴,想扯个合理的谎,结果肚子已经大声地叫了起来,咕咕的肠鸣音不容分辨,顾启尧果然笑意一敛,严肃了几分:“不是给你说了让你自己对付一下吗?你没看到我消息吗?” “我……中午趴桌上睡着了。” 又撒谎。 顾启尧撤回了身子,眯了眯眼,狐疑地看向顾佥。 顾佥死命地躲闪目光,还试图躲闪得不那么刻意,落在顾启尧眼里就更可疑了。 “顾…顾佥爸爸,来啦?” 万筱筱爸爸发言结束,心理老师就要上台了,他会跟家长们分享一些疏解孩子压力的心理学技巧,以及接下来亲子活动的项目内容及主旨内涵。所以班主任刘老师得看一下还有谁没到,他好催一下迟到的家长们。 小老头正好从第一排起身往后走,看见顾启尧歪着头,略带严肃地看着顾佥,而顾佥一脸心虚,眼珠子滴溜转。 刘老师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到了昨天放学他和顾佥的约定。 ……算了,都答应这小子了。 于是他背着手走到顾启尧跟前,和颜悦色地解救了这个绝境。 看见刘老师,顾启尧果然移开对顾佥的死亡注视,露出一个浅笑来,向刘老师道歉。 小老头也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居然没说什么,还是和颜悦色:“嗯,来了就好,不影响后面的活动。” “好,麻烦刘老师了。” 小老头点了点头,又背着手走远了。 但顾启尧的浅笑在刘老师转身的一瞬就消失了。 “顾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完了。 严肃程度约等于那晚启尧叔查电脑的80%。 顾佥继续装聋作哑,顾启尧怒火中烧。 他一身酒味,还迟到,刘老师怎么可能给自己好脸色?而顾佥三缄其口,形迹可疑,昨晚还被叫去了办公室…… 以及刘老师刚刚称呼自己时可疑的停顿。 不过最让顾启尧觉得可疑的还是刘老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为什么觉得小老头的那个复杂眼神里有着隐隐的怜悯和同情,还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了然??《 》 19、你你你恬不知……算了 浅灰色是最考验西装制作工艺的颜色之一,布料的质地、剪裁的曲线、衣扣的材料,任何一个因素都会影响浅灰色西装的质感以及垂坠感,如果没有足够的预算,轻易不要选择这种颜色的西装。 所以顾启尧今天穿的这身,只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暮云灰的底色搭配着带有金属感的银线暗纹,全套这样贵气又不俗奢夸张的颜色套在顾启尧瘦削的身型上,把他那张脸显得又白又贵,像必须用植绒拭银布才能擦拭的矜贵银器。 同样颜色和材质的配套手工定制西装裤随着他坐下的姿势微微上提,露出了他的黑色西装袜,被凸出踝骨撑起了一块骨感弧度。 作为顾启尧衣帽间的常客,顾佥知道这双袜子的袜筒很深,他也偷偷比划过,这双袜子的袜缘应该会正好勒在顾启尧小腿肌肉弧度最凸出圆润之处。 所以此时此刻,在这条体面高贵甚至还有点布灵布灵的西装裤下面,在没有透视技能就看不见的地方,它们会把顾启尧的小腿勒出一整圈红印子。 会痒吗? 和那个衬衫固定夹一样。 色鬼实在着急! 不过也不怪顾佥在这胡思乱想,穿成这样教训人的顾启尧实在是没有威慑力,色心早就杀死了畏惧心。 十九中课桌配套的方凳子没有靠背,梆硬的方凳子坐得人腰疼,而这个心理老师实在是太能叭叭,顾启尧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操场后面那堆家长倒也不一定是嫌晒才躲在那里的,这个破凳子也很折磨人。 顾启尧只好再次调整坐姿,抻直了腰偷偷舒缓了一下已经在抗议着酸痛的腰肌,顺便斜眼瞪了一眼顾佥,后者立马收回了盯着他揉腰动作的视线,开始表演委屈且老实。 顾启尧暗骂这小孩又在装,揉了揉自己左边的屁股,放下了二郎腿,薄底皮鞋的鞋跟顺势踩在了方凳子下方的横杠上,顾启尧将两腿分开,屁股往后挪了几分,再用手掌根撑在两腿之间的板凳前沿处,后腰微微往下塌,舒服的舒展姿势,划出一个天真性感的弧度。 这是一个很放松很青春的坐姿,和顾启尧体面昂贵的衣着以及身上酒气香水的味道形成鲜明对比。 秋天的风带着凉意,但风里没有什么湿润的气息,凌乱的前额刘海被带了起来,顾启尧轻晃着头,把发丝从睫毛的拦截里拯救出来。 顾佥在旁边看傻眼了,顾启尧明明还在生自己的气,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他就只是换个坐姿吹阵风,怎么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咚咚,咚咚… 停下来啊!怎么心动这个事还能愈演愈烈登峰造极的?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秒自我诊断出心动过速心率不齐,很好,顾佥知道他完蛋了,真的完蛋了。 这下他十一月份的期中考试,无论如何都得把数学给考及格了。 不然按照约定,刘老师真的会把昨天语文课的那事告诉顾启尧的。 … “求你了老刘,我真求你了刘老师,我们俩今年都认识第三个年头了,这是我第一次开口求你,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告诉我爸。” 顾佥想给这老头跪了。 “你爸?你还知道他是你爸?!你你你,你……孩子你先让开,我去把办公室的门锁上,这件事我们俩真的要关上门来好好唠唠。” “可是我爸在外面等着接我放学……” ……够了,这世界已经在天旋地转。 这种感觉跟小老头高血压眩晕症发作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是刘老师坚持着稳住自己,并坚定地走向了办公室的门,抖着手“咔哒”把门反锁。 这孩子已经误入歧途,这孩子现在需要拯救,这孩子终将害人害己! 刘老师是返聘的老教师,他从事教学行业几十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惊世骇俗的情况。 但是他又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夸张,不然会伤害到初识爱恨的少年。 “你…你上学偷偷带手机这事我就不说了,你刚刚也解释了,是因为你家里情况特殊,没人照顾你,你得跟你家的司机、保姆、做饭阿姨还有秘书哥哥联系……你上课手机不静音我也算了!你下次注意就行了,但是你这个……你你你!顾佥啊顾佥!!” 刘老师感觉心脏突突的,这不对,这不是高血压,这是心梗! 小老头脸色一变,捂着心口白眼直翻,顾佥被吓了个好歹,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扶住他,“刘老师,稳住!稳住啊!你刚刚可是把门给反锁了,你要是在这间密室里出了什么事我说不清的!你你…您别给我爸惹上官司啊我爸可是启和的。” “……你说什么?” 启和法务部s市谁人不知,那是一群得理不饶人,不得理更不饶人的西装恶徒,是多年前为顾启尧稳住启和江山、熬过腥风血雨的添虎之翼。 刘老师突然感觉自己好多了。 “……你爸是启和的?” s市,启和,姓顾。 “不是你等会……知名企业家顾启尧,是你爸?” 那位金表,西装,香水,家长会玩手机,约谈接电话,被自己批评了好几次甚至用国家总理之名阴阳的家长,是顾启尧顾总? 刘老师是个负责任的老教师,他还是上次那话,无论什么家庭背景的学生,该负责都要负责到底,所以他此刻震惊的点不在顾佥的家世地位上,而在于—— “也就是说!你上次在那个答题卡上写的启尧,就是他的名字,是那位顾启尧的名字?!啊?我说你写这意义不明的名字干什么,我我……我哪会把你那些个歪心思往顾启尧先生的身上想?你你你,你早有苗头啊你,我咳咳咳……” 顾佥绝望地给老头顺气,第一次不太想承认他跟顾启尧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在刚刚,他的手机被后窗窥视的刘老师没收,而古板的小老头又强制自己解锁手机,却发现了自己编辑文稿的界面之后。 各位“5271”的读者朋友,当你对生活绝望时,请听听“5271”的以下遭遇之后再重新审视你的人生,你是否会重拾希望呢: —————— 已知: 5271近期写荤菜了,5271近期用第一人称了,5271近期的粉丝评论逐渐变态了。 现状: 5271正在以第一人称描写主角和文中的“父亲”初次发生关系的美好荤菜,写到一半,上语文课了,他随手把手机丢进桌肚,没有退出文稿界面,只是直接锁屏了手机。 手机响了,是crush的消息,手机被发现了,语文老师高抬贵手,班主任痛下杀手,5271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解释带手机的原因,班主任没有信,要求打开手机检查,5271自认问心无愧,于是解锁了。 5271开始疑惑班主任为何突然盯着他的手机,且目眦欲裂呼吸困难。 手机内容:“他含泪的双眼已经被快乐迷蒙,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在床榻,还是在我的口中。我霸占他全部的感官,他的疼痛、满足、疯狂,都是因我而起,我正在狠戾地占有他。 神啊,他真美。利刃般的眼尾被快乐的泪水柔和,里面倒映着我的凶狠,我开始担心他恐惧于我的失控,在巅峰之后便会扇我耳光让我滚出去,于是我轻柔舔舐狂犬发作时留在他颈侧的齿痕,向父亲示弱示好。” 班主任要晕过去了。 5271这才突然反应过来班主任为何这般。 “不是啊刘老师,你听我解释啊!” “顾佥…给我滚到办公室来!!” —————— “您好点了吗刘老师。” “我好点了。” 顾佥成竹在胸:“那就好,您别告诉他就行,剩下的任何条件我都接受,你提吧。” 刘老师恼火极了,直接蹦了起来,试图一巴掌拍上顾佥的后脑勺,但高度有限,击打落点最后只能勉强落在顾佥的肩上: “你还学起大人跟我谈条件了?青春期有欲望我理解,但是你这样真的太过分了!你不能谁你都…他是你爸!你这样,你你恬不知……算了我不能伤害年轻的感情,但你这不是感情,你这是低俗的欲念!乱了纲常伦……算了,那个词我老头子说不出口,不像你,你你可真是恬不知……算了我不能骂学生。” “我知道,我恬不知耻,您可以批评我早恋,但他不是我亲爸。” 顾佥一脸理所当然,坦然无惧,刘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暗叹这孩子以后绝对也是个能扛事的人才,于是半分钟后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的内容。 “……啊?” 这种事不应该属于豪门秘辛吗,就这么告诉自己了? 刘老师这个年龄还是看过不少古早大尺度狗血剧的,接受度也没有那么老古板:“……哦,这样啊,那也确实合理了,亲生父亲缺位,所以你有恋父情结……” 很好,刘老师没那么跳脚着急了,眼神里的不赞同加了几分了然和怜悯。 顾佥突然有种不知道从何澄清、又觉得没必要跟班主任澄清这种事的无力感:“那我喜欢他倒也不是因为我亲爸才……” 很好,刘老师的眼神中更添了然:“确实,你爸…你养父长得确实挺俊,纤细斯文的一个小伙子,一表人才……” 扯哪去了,顾启尧还在外面等他呢。 想到顾启尧,顾佥有些心虚了,而这边的数学老教师刘老师还在继续试图使用文艺语言委婉输出, “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行啊孩子,你如果单纯倾慕于他也就算了,年少的心动是美好的,但你这些……哎哟,你写的那些污言秽语啊,那是在冒犯他,知道吗?你这样不对的,你这样的只是对成熟男性的身体产生了青春期躁动的欲……” ……男的? 喜欢男的?! “啊对,我应该是同性恋。” “……” 60后小老头又露出了心梗的表情。 最后,两个人无法达成观念上的一致,小老头知道自己和年轻人有代沟,而顾佥本来就心虚,所以在东窗事发四十分钟后,俩人约定无论如何不影响学习,以顾佥数学成绩进步、期中能及格作为交换条件,事成,刘老师就不找顾启尧谈话。 手机当然是被暂时没收了,刘老师让顾佥反思,周五放学再还给他。 所以今天中午,顾佥没有收到顾启尧的信息。 …… “今天在操场上,咱们校方一共安排了三项亲子活动,分别是亲子接力跑,亲子一起做,还有亲子真心话,沟通协作和亲子默契都能在三项活动中体现,请各位同学和家长自行选择感兴趣的项目参加,希望各位都能在今天的家校通活动中留下美好的回忆。” 终于能站起来活动一下了,屁股都坐麻了,他们学生还真是辛苦,这种凳子一坐坐一天。 至于这三个项目…… 顾启尧想都不用想,直接排除了亲子接力跑。 他今天这身衣服,还有这双鞋,是不可能跟其他家长一起玩趣味赛跑的。 亲子真心话倒还可以,看上去就是在抽签筒里抽犀利问题轮流作答,顾启尧抱着手,起身往项目点的方向走。 这个真心话项目倒是个逼问顾佥的好机会,毕竟刚刚刘老师看向自己那种欲言又止、怜悯同情的诡异眼神,实在是给顾启尧看得发毛。 有一种“太惨了你竟然摊上这么个儿子”的悲悯之感。 顾启尧莫名打了个冷颤,再次狐疑着看了一眼顾佥:“我劝你有些事该交代就赶紧……你扯我干什么!” “启尧叔,玩这个!我们玩这个吧!” 顾佥原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在经过项目二的时候装作被那个陶艺制作台吸引了注意,不容分说地拉了一把顾启尧的衣袖,顾启尧一个趔趄,薄底皮鞋一滞,差点被塑胶场地过大的摩擦力给绊倒。 顾佥稳稳地接住了他,更显得早有预谋。 “我不玩泥巴。” 顾启尧皱着眉摇着头往后缩,顾佥推着他的后腰,如愿以偿地揉上了他细瘦椎骨两侧温热的软肉,顾启尧怕痒地挣扎起来。 “我真不玩这个!手都给我弄脏了。” 顾佥还不了解他?顾启尧一看就是觉得第三个项目动动嘴皮不费力,还能顺便逼问自己,最为合适。 但做陶艺这种浪漫的项目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尤其是相当一部分同学都觉得和家长一起做这个会有点别扭,现在反而是趣味接力跑那边的人特别多。 “这个项目人最少啊,而且做陶艺能接触土元素,你命格带金带火,多接触土元素是好事,土能生金,能旺你。” 一听这话,顾启尧眼睛霎时就亮了亮,挣扎的幅度也小了,被顾佥顺势勾肩搭背拢进怀里也没有抗拒。 没有哪个企业的大老总会抗拒这种“旺自己”的说法,顾启尧的嘴角都翘起来了,好像捏个陶泥杯子启和的市值就能超越迪某尼苹小果了。 “有点道理,可以做这个,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命格带金带火?” “找宋秘书问的,哎呀你快点走,就一个空台子了。” 开什么玩笑,顾启尧什么事他不知道。 十一月十三日出生,属虎,天蝎座,mbti是infj,命格带金带火,缺木元素和土元素,对猫毛过敏,会环嘴唇长一圈疹子但其实并不讨厌猫,不喜欢狗是因为被泰迪当众抱腿求偶过,长期主义者,极简主义者,没谈过恋爱但是有过好感对象,虽然不知道好感对象是谁(因为宋秘书没有在oa的备忘录里记这个内容)哦哦还有,他久坐不爱喝水但是被裘叔描述过的肛肠科地狱场景吓到了所以会用泡腾片或茶叶骗自己喝水…… “那好吧,今天是高三心理疏导,我就听你的。” 顾启尧话是这么说,脚步却加快了不少。 最后一个陶艺制作台,别抢我们的!《 》 20、洗手液牵手 清洁工系统n.10088号有预感,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了。 毕竟,顾佥的期中考试不就在下个月吗?它赌他没法在一个月内进步50分! 来赌吗?这个小世界的读者,来赌吗来赌吗? 算了,跟你们这群人类赌也没什么意思。 n.10088号清洁工系统被困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小世界里工作,除了主系统,谁都无法交流。 它也搞不懂是为什么,怎么进了这本书之后像被关进了什么隔离区似的。 看来,唯有早点顺利完成清洁任务才是出路啊。 …… 好奇的事如果一直得不到答案,而知晓真相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就算是顾启尧也会忍不住直球发问。 “所以昨天放学到底怎么回事,你干什么了?” “我没干什么啊。” “那你们刘老师为什么……” 顾佥已经高高撸起袖子,穿好陶艺围裙,叉着腰站在一旁等着,顾启尧还在慢条斯理地解袖扣,黑曜石加碎钻镶嵌显得深邃又沉静,他垂眼低头抬腕,掌心朝上、指尖轻挑,一边试图从顾佥那里直接得到答案。 顾佥佯装着急,催促打断了他:“别管我们刘老师了,你把外套直接脱了不就行了?万一做到一半袖子掉下来,你这件西装就别要了。” 顾启尧动作一顿,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脱下来之后放在哪呢,操场上又没有专门放衣服的地方,那边的趣味赛跑项目附近的地上倒是堆了不少衣服…… 直接放地上吗? 顾启尧嫌弃地看了一眼操场的塑胶地面,深红色的粗粝跑道,墨绿色的颗粒填充,还有黑色的不明物质以及学生们丢的雪糕棒。 噫。 漂亮的眼珠滑到眼尾处,眼波一转,顾启尧想到了办法,他放下了手,意有所指地看向顾佥,因为显著的身高差微微仰头,他略带狡黠地冲顾佥眨了眨眼。 这种表情一看就知道没憋好屁。 果然,顾启尧幸灾乐祸地说:“你那校服随便丢洗衣机里搅搅就行,所以……” 顾佥露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顾启尧笑得很得意。 “行吧,真服了你了,”顾佥把围裙一摘,再潇洒地解开校服外套,内面朝上大方地平摊开,“放我衣服上吧。” 顾启尧满意了,“好乖,谢谢顾佥。” 好乖…… 顾佥不太自然地挪开眼神,暗自咬了几下牙。 顾启尧开始掉装备。 摘手表,解领带,脱外套,最后把它们都妥帖地放在顾佥的校服上,藏蓝色的运动款宽大夹克,盛着浅灰色的手工西装,昂贵的金表压住了轻盈的领带,顾启尧感觉自己的表有点太闪了,便把顾佥校服的袖子扯了过来,盖住了不该过分外露的财气。 “明明知道下午要来学校参加活动,还戴你那表干什么。” “好看。”顾启尧喜欢闪亮亮的东西,“少管。” “丢了你就老实了……” 收拾完毕,顾启尧站起身,发现这校服被摆弄的姿势有点像顾佥把他整个包进了怀里,他偷看了一眼顾佥,顾佥重新系着围裙,手作围裙的size应该是均码,穿在顾佥身上有点滑稽。 顾启尧在西装外套里面就穿了一件衬衫,风一过还有点凉意,顾佥只穿了一件短袖校服,胳膊大剌剌地露在外面,顾启尧走到陶艺制作台旁边,拉着顾佥坐下,顺便摸了一把顾佥的胳膊。 果然是冰凉的。 “……回去喝点热水,泡个澡,祛祛寒气。” 顾佥猝不及防被摸了一把,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窜到小腿,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顾启尧刺挠。 “好。” 见他俩准备好了,负责陶艺制作教学的美术老师从其他几桌过来,开始给他们讲解制作的小技巧,随后又给二人发了一坨陶泥。 “捏什么都可以,不过最好还是杯子盘子那种方便烤制的,捏完后留在这里就行,我们会带回去制作,完成后让同学来美术教室认领就行。” “好的,麻烦老师了。” 顾启尧礼貌说完后,一巴掌拍开了顾佥已经上去捏土的手。 “你这么戳,指甲盖里肯定都是泥巴。” “那不管怎么捏,咱俩的指甲盖里最后都会被泥塞满的。” 被泥塞满…… 听罢,顾启尧嫌弃,皱紧了眉毛,又开始往后缩。 顾佥:“启尧叔,土元素。” “好吧好吧,难得来这么一回。” 说完顾启尧也觉得好笑,这话中午才被采购部那群野人拿来劝自己喝酒,现在自己就用上了。 … 陶泥的手感是偏硬的,不像橡皮泥那么柔软,也不像解压玩具那么有弹性,可在转盘上它又会变得很脆弱,杯子的形状捏得不匀称所以受力也不均匀,如此就会因为转盘的加速而坍塌,又变回了一滩烂泥,一切从头开始。 顾启尧抖了抖因为一直悬着手所以有些发酸的胳膊,他对于失败的烂泥成果一开始还有点慌张,后来发现旁边的家长也失败了好几次,已经在乐呵乐呵地和孩子在互相指责之后一起瞎玩泥巴,顾启尧也就放心了。 不是为了什么结果,这个亲子活动本身就只是想疏解心理压力、制造共同回忆而已。 多好啊,回忆,这种无法被人为更改的既定事件和既定美好,比之不确定的未来和隐瞒的当下,回忆是不撒谎的。 “底太小了杯壁太高了吧,太细了可能就会这样……” 顾佥倒耐心,他重拾烂泥,又飞快地塑了个泥胚出来。 他穿的是短袖,玩陶泥不存在顾虑,但顾启尧丝滑的衬衫即使卷高了,也还是会随着动作往下掉,现在已经掉下手肘,堪堪被他肘尖凸出的骨头阻拦。 顾启尧伸长了胳膊,把袖子往后带,顾佥以为他胳膊酸了,在抻直了胳膊伸懒腰,便撇着单边嘴角笑了起来:“累啦?” 顾启尧看着顾佥同样泥糊糊的手,“啧”了一声:“有点,而且我袖子掉下来了。” 指望不上顾佥帮忙了,在腿上蹭蹭,把袖子蹭上去吧。 顾佥一听,徒劳地晃了晃他那对泥爪子,陶泥桶旁边就是水,不过那盆水是用来混合陶泥塑形的,几次一沾,已然浑浊了,所以二人都是手指黏糊水润还挂泥,但手腕处的泥都干裂了,有哪里痒都不能挠,一挠又是一大块泥印子。 顾启尧正拧着眉蹭袖子,顾佥突然弯着身子把脸凑了过来,毛茸茸的后脑勺占据了顾启尧的视线,下一秒,手肘内侧的软肉感受到了一股热气和湿意,接着,袖子往上紧了紧。 顾佥得意一笑,撤离身体,顾启尧的袖口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牙印。 “你的口水……” “你就说帮没帮上忙吧。” 谁让你这么帮忙了! 顾启尧直接踢了他一脚,鞋尖戳到小腿肚上疼得人一激灵,顾佥毫不掩饰地“哎哟”出声,周围都是他可能认识的同学,他也不嫌丢人。 顾佥满眼,就只能顾得上看着顾启尧。 …… 上色的步骤被顾启尧略过,原因是他想带着顾佥提前开溜,错开这一波放学晚高峰早点回家。 “活动完成就可以走了吧?裘叔已经到了,咱俩去洗个手,然后你回教室收拾东西,我在外面等你。” “好嘞,晚上吃什么?” “王阿姨做什么你吃什么,挑什么食。” “我不就问问……” 顾佥的眼神闪烁了下,闲聊间,顾启尧被他带去了操场旁边室内体育馆的卫生间。 其实对面的食堂离操场更近,但是现在那边的卫生间里肯定有很多人,而室内体育馆的卫生间在还没放学前就只有上体育课的学生使用。 除了不想让启尧叔被更多人看到的私心之外,顾佥也是想带他来自己平时打球的地方看看。 如果是以前的启尧叔,顾佥大概会懂事地不去绕远路,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但自从顾启尧收到许宏的信开始,那晚的脆弱、拥抱和坦白,还有此刻举着泥乎乎的手在校园路上闲庭信步的模样,都给了顾佥一个“可以继续接近”的绿灯信号。 顾佥跟在顾启尧身后,他的脏手隔着校服外套把顾启尧的西装和领带抱了个满怀,而顾启尧的金表在他校服裤子的右侧口袋里重重地坠着。 顾启尧果然好奇地盯着室内场地的学生们看,他们这节课貌似是健美操课,一个班跳得五花八门张牙舞爪,经过的顾启尧看着他们毫无章法的队形变化轻笑出声, “你也会上这种课吗?” 顾佥甩开步伐跟上了顾启尧,语气很是轻快,雀跃到每个字的音调都变成了阳平二声:“不上,我高一高二的时候在校队,体育课去篮球队训练,不用上这种大班课。” 顾启尧顿了下脚步,脸上轻松的笑意僵了僵,他俩正好走到了卫生间门口,顾佥转过身把他们的衣服放在了候场区走廊的休息长椅上,没看到顾启尧不自然的神色。 “走,洗手洗手,今天真是难为我们启和的顾总了,对成品杯子的贡献约等于0,一下午就做出来一个装饰性的小泥人。” 顾佥这句调侃带着故意的讨打,但顾启尧只是默了半天才轻轻嗯了声,走进卫生间后,他拧开水龙头就低着头不接话了。 室内体育馆的卫生间里果然没有什么人,一长排的水龙头都是空闲的。 “……校队吗?我没听你说起过,所以你以前也会代表学校打比赛?” “对啊,不过比赛的友谊性质更强,也就是打着玩的,还是学习为重。” 顾佥“啪”一下大开着水龙头,被高强水压冲出来的水柱和溅出来的水吓了一跳,赶紧关小,立刻看向顾启尧:“哇我刚刚弄到你身上了吗?……启尧叔?你怎么了?” 顾启尧只是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着,像是发呆的模样,神色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低落。 “你的这些事,我从来都没问过你。” 顾佥也一愣,说这么直白吗? “因为……也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和启和的项目、地皮,和今天的股价、政策变动相比,一个高中生的友谊篮球赛的确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但顾启尧看着顾佥没所谓地耸了耸肩后,却慌里慌张地挤了一大坨洗手液,就知道他刚刚那话只是逞强。 “抱歉,之前我的确对你不够关心。” 见顾佥错愕地兜着那一大坨洗手液不知道该作何回应,顾启尧定定地看着他,横跨了一小步拉近了二人距离,又重复了一遍:“是我的问题,你会怪我吗?” “什……?当然不会!我知道你忙,我…我的事你的确顾不上管,你今天多问我这几句我就很开心了,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顾启尧和顾佥心里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顾启尧见他这样,上次在办公室门口看见顾佥独自拿着数学试卷懂事走远的背影时,那种说不上来的感受再度席卷而来。 为了让许宏找不到顾佥,所以借“纵容”之名把他送去国外,对他的事也不上心,对顾佥就没有半分伤害吗? 还有,自己真的没有因为许宏的事而迁怒他半分吗? 剖析复杂乱麻的自我情感最烦人,顾启尧一向不喜欢,所以他又想到了宋秘书讲的那句话。 不安的时候,就在利益的那头多加砝码。 所以顾启尧道歉,尽管他说不上来他这道歉到底够不够分量。 不过看顾佥的表现,似乎有点太过了。 对此,顾启尧并不安心,他反而更揪心了。 “你不用想太多,顾启尧,我心疼你所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我在没想明白这一点之前还跟你闹,我跟去你应酬的地方找你,想尽一切办法了解你,引起你注意……但那天,你发烧了还得喝酒应酬,连依赖别人都做不到,我就觉得你其实也是个小孩,你不会爱,就只会做生意……” 听着他的话,顾启尧的心绪也随着水波微动。 顾佥犹豫了一下,反手把手心兜着的那堆薰衣草洗手液扣在了顾启尧的手背上,顾启尧被那股温热流动的洗手液唤回了神,他掩饰地低下头,被顾佥轻轻牵过手,放在水龙头下。 秋日微凉的自来水氤氲薰衣草的香气,顾启尧身上的味道乱七八糟,酒味香水味还能闻到,但已经被陶泥味盖了个七七八八。 顾佥松开了右手,把顾启尧搂到身前。 顾启尧还真像个小孩一样,被顾佥环住,在水龙头前被他抓着手搓洗,像个不会洗手的小朋友。 “顾佥,我自己能……” “不要,我就是想和你牵手而已。” 这种时候的直球没法拒绝,更何况身后铺天盖地的都是顾佥,顾启尧骨架小,顾佥把他一整个背后拥抱环住,居然有几分安全感和放松感。 面前是镜子,顾启尧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眼。 顾佥的脸搁在自己的左肩上,低着头认真地给自己洗手,动作温柔,每一根指节都仔细清洗,还会偷挠自己的掌心,剑般又粗又有型的眉毛温柔垂着,顾佥难得这么低眉顺眼。 八岁的小孩哭着问能不能和自己一起睡,十八岁的小孩梗着脖子拆穿自己就是想赶他走,而现在的顾佥却背后拥抱着给自己洗手。 这一切的转变只是心疼。 发烧的、瘦削的自己,让他觉得心疼。 顾启尧眼热,轻声调侃:“这是顺便把亲子真心话项目也做了吗?” 顾佥仍然低着头,犟种发旋在镜子里微晃:“啊?我才不会浪费真心话这种宝贵机会说这种随口就能讲的情话呢,我可是……作文大佬,我其实很会讲情话的,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听。” 谁要听你那些酸唧唧的情话。 “那你打算用这种宝贵机会问什么呢?” 顾佥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和顾启尧在镜子里对视。 洞察冷静的眼睛,在顾启尧不笑的时候显得更加幽深算计,可此刻却是难得的茫然又坦然,直接通达同样茫然的心。 顾佥甩了下手上的水,龇牙笑了半天:“真的吗?那我问了?” “问吧,不过我没说我会回答你。” 顾佥果然开始在顾启尧耳朵边上喊耍赖不公平,顾启尧在他的怀里躲来躲去,最后妥协着同意作答了。 “不准问私密问题,不准问成人问题,不准诱导性发问,也……” “哎呀不问那些,我有个一直想问你的问题……”顾佥突然小心起来,紧紧握着顾启尧湿漉漉的手, “启尧叔,你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的人生吗?”《 》 21、本书主旨 刚收到了主系统的私信通知,目前百分百的清洁错误率让职场新系统十分惶恐。 不过n.10088号有个非常优秀的品质,那就是懒惰。 错了就错了吧,懒得内耗了,等提交窗口冷却完毕重新打开,它还是会我行我素,懒得思考,继续瞎搞。 【懒惰】怎么不是一种好品质呢?连失败都懒得内耗,这是自洽自爱的最高境界啊! …… 手上散发着浓郁的薰衣草味道,因为刚刚用了太多洗手液,现在手有点发干,味道也有点冲鼻子。 顾佥去收拾书包了,不过去的时间比想象中久,快到他们放学的点了,他还没出来。 磨蹭什么呢。 顾启尧把后车窗降了下来,手肘搭在后车门的门框上,半撑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裘叔聊闲话。 “顾叔叔好。” 顾启尧一愣,这礼貌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他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万筱筱在和自己打招呼。 如果万总也在那就算了,但顾启尧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只有万筱筱一个人,坐在车上和晚辈打招呼的是臭摆架子的糟糕大人,顾启尧下一秒就推开车门,下车和这姑娘说话。 仔细一看,她眼圈是红的,讲话还带着哭泣后的鼻音。 “筱筱?怎么了孩子,你爸呢?” 现在的小孩个头都不矮,顾启尧只微微弓着背,就能平视万筱筱水盈盈的眼睛。 绝对是哭过了。 下午她爸不是还在台上发言了吗,高三的小孩不能在自己学校走丢吧。 “我爸接了个电话,好像出了什么事,他着急就先走了。” 下午的亲子活动,同学们都在操场上和父母高高兴兴的做活动玩项目,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孩子心里肯定难受,明明她爸爸都作为优秀学生家长来发言了,结果一通电话就又被叫走了,亲子活动都没参加。 万筱筱知道顾启尧和她爸有生意往来,不过孩子知道得并不清楚,她只是正好看到了车上的顾启尧,所以踌躇了半天,最后还是鼓足勇气走上了前找顾启尧搭话。 顾启尧平视着她的双眼,也不知道怎么安慰,“那你今天下午……”算了,还是别问这个了,“你怎么回家?我送你回去吧,你家住哪。” 小孩委屈的时候,越温柔越安慰,她就越想哭,万筱筱也不想在讨厌的顾佥的爸爸跟前掉眼泪,明明他们就只见过一面:“我下午一个人在体育馆躲着,我怕同学看到我……不麻烦您,我自己回家就行,叔叔,我其实是想问您,您知道我爸出什么事了吗?他脸色很难看,躲着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抽了好多烟。” 启和控股和万声影业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企业,万声也只是跟他们子公司启和文化合作过一次,顾启尧和万总没有多少业务往来,更遑论私交。 顾启尧有点难为了,“孩子,这个我确实不太清楚,我……” “你有什么事吗。” 二人交谈着,万筱筱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又被出了校门看到他们后就飞奔过来的顾佥吓了一跳,眼泪被惊得“倏”一下收回去了。 顾佥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拎着脏校服,神色本来跟个护食的恶犬似的,语气也不好,走近看到万筱筱的正脸却发现她哭得可怜兮兮,他也意识到不对,都不用顾启尧骂他,立刻改口:“你哭什么啊,你怎么了?” 顾启尧算是长辈,可以求助,但顾佥是同学,不能丢脸,所以万筱筱后退了两步,摇头摆手说自己没事,局促地拉了下书包带子,她看着一脸关切的顾启尧和一脸疑惑的顾佥,二人在夕阳下并肩而立,身高差体型差赏心悦目,青春成熟,衬衫校服,内敛张扬。 一切都那么契合。 她也没有去细想那契合的点是否合理,只觉得二人的氛围旁人插不进,又想到她在体育馆卫生间里躲着抹眼泪的时候听到二人的对话,她单纯地羡慕着,突兀地说了句:“你和你爸关系真好。” 然后就紧了紧书包带子跑开了。 “不是?她跟你说什么了启尧叔。” 顾启尧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皱了皱眉,总觉得万筱筱最后那句话说得似有深意,艳羡得莫名,不过也可能是他多想了。 “也没什么,先上车。” … “喂,陈风,上次跟我们启和文化合作的那个万声影业你有印象吧,下午是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的是子公司启和文化的负责人陈总,启和文化主要做剧院品牌和拍卖业务这块,影视行业也是近几年才跟着言家搞投资,跟其他影视公司说不上合作密切。 所以顾启尧没指望陈风能知道详情,他也就是打电话问问,他又不可能因为小孩哭两滴眼泪就帮没啥来往的万总去解决任何问题。 “顾总?……您消息真灵通啊,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就是听员工们八卦提了一嘴,好像是万声旗下的艺人失言,得罪了言总的…那位。” 陈风说得轻松,甚至有点看戏的味。 “言缄的未婚夫?万声才几个艺人,赔得起他家那位?……那确实不好收场,行了,没事了。” “好,额,言总发了大火了,我这边需要去慰问吗?” “别,”对于那位总说我有自己的节奏、实则恋爱脑无法拯救的朋友,顾启尧避犹不及,“你也别打着我的旗号去看热闹,行,就这样。” 刚挂电话,顾佥眨巴着八卦的眼睛忽闪忽闪凑近,顾启尧一巴掌给他推开,“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言缄,是不是那个娱乐公司的老总,非要大张旗鼓地娶个男……” “所以昨天放学到底怎么回事。” “……” 安静了。 顾佥开始假装无事发生般地回复手机消息,一打开发现电量已经预警,他慌里慌张把手机锁屏,开始欣赏窗外的风景。 顾启尧突然叹了口气。 一想到那姑娘的眼泪,他也觉得心里有点堵着慌。 顾佥跟着自己,至少在他八岁后是没有受过这种委屈的,这种事情说白了也就是上位者的情情爱爱打打闹闹,可落在万总身上就是股价的大掉点,落在万筱筱身上,就变成了亲子活动独自哭泣的一个下午。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这种“踢猫效应”让人无奈。 顾启尧也是言缄那样的上位者,可能也曾无数次无意中踢中过顾佥柔软的猫肚子。 不然顾佥怎么会不安又亏欠地问自己那种问题呢,也许这种问题他隐隐忧虑了很久,甚至在这种忧虑中长大,而顾启尧却毫不知情。 “你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的人生吗?” 怎么会,明明都不是你们孩子的错。 那声叹气让顾佥转过了头,猝不及防被那双散发着同款薰衣草香味的手轻轻扯过了胳膊:“顾佥,你的确影响了我的很多选择,但那并不是在耽误我的人生。” 裘叔听罢,面不改色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 像一颗从树梢上的鸟巢中掉落下来的鸟蛋,它正好被蛛网兜住,于是蜘蛛就抚养了小麻雀,只是不允许它飞翔,它得像蜘蛛一样永远生活在蛛网上。 这由命运的红线织成的蛛网,既是捕猎的场所,也是蜘蛛的家,而蜘蛛要保护自己的家和作为家人的小麻雀。 如果教会了麻雀飞翔,那还怎么保护他呢。 所以不是你耽误了我,是我在耽误你。 当万总的女儿,会遭遇这样无助的下午。 当他顾启尧的儿子,会被剥夺飞翔的自由。 可听完那句回应,顾佥狂喜着抱了过来,动作之大,让宾利车都跟着震了震,裘叔在前面不明显地“啧”了一声。 顾佥,是你自己说永远的,是你自己愿意的。 …… 如果没有前几天的那句“永远”的承诺,顾启尧绝对绝对会像以前一样,在发现顾佥费劲吧啦地学数学的时候吟唱他的老台词:“没关系的顾佥,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责怪自己,人的天赋生来注定,你喜欢文学就去学,数学不会就算了,我顾启尧不可能供不起小孩念书,说吧,以后想去哪个国家?” 但今晚,顾佥回家一吃完饭就钻进了房间,门都没顾上关,趴在桌上就是干,顾启尧端着水杯不经意地经过了十几次顾佥都没有发现,只是一味地学,电脑上放着数学网课,他一遍又一遍地听,还暂停记笔记。 破了天荒了。 顾启尧一边焦虑一边欣慰,这种心态上的割裂感让他几次想进去开始吟唱纵容话术,又几次驻足门口,像一个看着终于会自己埋屎的笨猫的家长一样,不敢靠近、怕打扰,又想要靠近,检阅埋屎的成果。 顾佥去餐厅翻冰箱找零食的时候,顾启尧总算找到了机会。 还真是在学数学,不是装样子的,草稿纸上鬼画符,结论处还有崩溃的红色大叉。 桌子上贴了两张便签,一张是以顾启尧对顾佥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执行到位的自律学习计划,一张是倒计时,他简单地画了个十一月的日历。 十一月十三日被画了个小爱心,顾佥还特意找了支粉色荧光笔涂了颜色,而十一月十五日被画了个骷髅头。 顾启尧轻笑出声,被食神归来、恼羞成怒的顾佥赶出了卧室。 “你怎么偷偷进我房间啊启尧叔!” “不能看?你床我都坐过了。” 顾佥的脸立马像烧起来一样,老大的个子,笔直地杵在走廊里像根火柴似的,只有脑袋红彤彤。 “你……那礼尚往来。” “想得美,让开。” 顾启尧端着水杯,施施然从他旁边挤了过去,顾佥恶犬一样的目光带着热度似的扎在背后,又听见他跟狂犬病似的狠狠磨牙,不情愿地哼哼。 结果最后他就只是跺了跺脚,又回房间去了。 门啪一下被顾佥甩上,过了一会,数学网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哟, 这可真是转性了。《 》 22、5271暴露 各位这个小世界的读者朋友们,还记得前两章和它的赌约吗? 清洁工系统n.10088号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如果各位赌的是顾佥能够在一个月之内成功进步50分、拿下数学及格的这种爽文开展,不好意思,那各位输了。 …… 今年的十一月,顾启尧收到了两份大礼。 十一月十三日,这天是个工作日,启宸置地的项目施工进度稳步推进,暂时没有出什么岔子,监理单位也是老合作方了,负责人靠谱到较真的地步,反馈和跟进也及时。 分明事事顺利,但顾启尧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坐在办公桌前多次打开手机复又锁屏,一边听着那咔哒声发呆一边玩签字笔,桌上的合同和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傍晚,裘叔把顾佥从学校接来,在车上,顾佥扭扭捏捏地把上回亲子活动做的陶瓷杯子送给了顾启尧。 说是杯子,细细长长的倒更像个小花瓶,而顾佥确实也是这么用它的,米色的素胚没有上色,里面插了一支白玫瑰。 “我捏的那个小泥人呢?” 烤制风干之后,那个小泥人实在是有些面目狰狞,四肢是让人一看就san值狂掉的扭曲程度,形状甚至可以用“精彩”二字形容。 那玩意拿不出手,而且顾佥想要私自占有,所以他理直气壮:“你捏的归我,我捏的送你。白玫瑰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是你喜欢的那家花店。” 花很香,也很鲜嫩。 白玫瑰有崇敬之意,很多国家将白玫瑰当作父亲节的经典礼物选项,但白玫瑰也同样代表天真纯洁的初恋爱意,还是婚礼常用花。 顾佥喜欢打这种模棱两可的哑谜,十有八九又是在故意试探顾启尧的反应。 顾启尧才不上他的当。 他凑近那朵白玫瑰轻轻嗅闻,垂眼看着白玫瑰的花瓣,顾佥看着他。 “你还知道我喜欢哪家花店呢。” “那当然,王阿姨会定期买新的花朵装进餐桌上的花瓶里,我特意去找她问了。” “所以你哪来的自己的钱?” “……我有稿费。” 好吧,其实是为了赚买花钱,顾佥最近在文下开通了打赏功能,就这么东五毛西两块的,终于攒够了一支顶级厄瓜多尔白玫瑰的本钱。 这钱四舍五入也算是他的稿费,不算撒谎。 不过只够买一支花。 顾启尧不置可否地哼了声,神色淡淡的,尾音却是愉悦的。 “所以,嗯……生日快乐,顾启尧。” “谢谢。” “你就谢谢啊,没点表示吗?” 果然耐不住性子。 顾启尧轻笑着,眉眼弯弯,抬手轻抚了一把顾佥的脑袋。 但是手法太温柔黏腻,不像长辈的力度,倒像对情人的描摹,抚摸的部位先是带着奖励性质的头顶,随后又不轻不重地滑到了带着挑逗意味的后颈,指尖慢扫,撤回温度,留下余韵。 顾佥的喉结滚了滚,眼神都被摸直了。 顾启尧勾了勾嘴角。 他也是故意的。 模棱两可的暧昧招数,谁不会啊。 至于跟顾佥暧昧的动机,看那么清干嘛呢。 … 十一月十五日,顾佥迎来了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大考,期中考试。 当日,顾启尧的不祥预感达到峰值。 他多次和宋粼确认是否还有未完成的日程、所有需要核实进度的ddl是否都已记录留痕。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但顾启尧问了太多遍,都给宋粼问得不自信了,他又抓着总助和秘书处的人确认了好几遍,好一通鸡飞狗跳、疑神疑鬼。 顾启尧很清楚这只是他自己的心理因素作祟,但直觉这个东西玄乎得很,他盯着办公桌上的素胚“花瓶”,那朵白玫瑰花瓣的边缘处已经有些干巴卷曲。顾启尧轻轻戳了下这份生日礼物的茎杆,玫瑰的刺都被人悉数剔去,美得没有威胁。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种不祥的预感。 “没事,你先下班吧。” … 十一月二十一日,顾启尧收到了这个月的第二份大礼,而他之前的一切不安也都有了解释。 工作日,但顾总却不在公司,问宋秘书“顾总去哪了”的时候,宋秘书的表情也讳莫如深,作为启和的老员工,两位启和总部的高管相视一笑,摇着头转身离去。 “顾总家的又考砸了吧。” “肯定的,小宋啊,老裘也不在吧?” “裘叔送顾总去了。” “你看看,顾总肯定又去十九中做客了。” …… 刘老师欲言又止、悲天悯人。 顾佥低头不语、耳根通红。 顾启尧一头雾水、尴尬窘迫。 虽说是刘老师按照约定内容把顾启尧叫了来,但是看到s市“那位顾总”俊逸的脸和无辜的双眼,他又觉得难以启齿,所以顾启尧就只能凭借刘老师给出的关键词瞎猜真相。 顾启尧猜的真相不知是否属实,但绝对不美好。 因为刘老师给他的关键词是:上课、手机、x启蒙教育、生理冲动、家长的正确引导、关心、正确纾解、早恋。 这种关键词,小老头还偏偏脸红着哽住了,说也说不清,眼神同情又忿忿,有种“难为你了”加“成何体统”的感觉。 办公室的空气浓稠且厚重,十一月,一场秋雨一场寒,顾启尧只觉得脚下生冷,但脸上又羞得滚烫,他实在是呆不住了,先一步失礼告辞。 刘老师理解地点了点头,望向顾佥的眼神也带着凝重与饯别之意。 顾启尧强撑着潇洒,收拾着崩溃,勉强一笑,维持风度,拧开了数学组办公室老式门锁,秋风随着他开门的动作灌入门面心扉。 透心凉。 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尴尬到心寒。 “……对了,刘老师,”年轻的成功企业家留给二人一个萧索的背影,头也不回道,“今天下午顾佥请假,明天可能也会请。” “好,我知道了,顾佥爸爸,冷静啊,保重啊!” 顾启尧深吸了一口气:“嗯,麻烦您了刘老师。” 他尽量不动手。 说罢,顾启尧也不等顾佥,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顾佥绝望,小声地切齿埋怨:“刘老师,我这次可是考了八十三,八十三!你至于这么计较吗?不就差七分吗!” “那不行,你当我是卖菜的,跟我俩讨价还价?” “……行,现在好了,我从来没见他这么情绪激烈过,我真的要完了……” 小老头坦然且刚正不阿,再次重复了一遍,半分不留情面:“那没办法,咱们说好多少分那就是多少分。” 顾佥身后的那块衣料莫名贴着皮肤一股股发冷发湿,可能这就是冷汗。 他也顾不上再跟古板较真、毫无慈悲之心的刘老师顶嘴,顾启尧已经走远,他急急地追了上去。 顾启尧大步流星、衣袂翻飞,脸色铁青,顾佥的脚步声在他背后响起,他也懒得搭理,按捺不发。 俩人就这么你追我赶地出了教师办公楼。 顾佥个高腿长,顾启尧甩不掉他,所以他采取回避政策,在顾佥站他左边讨好地笑时把脸偏向右边,再等顾佥绕到右边的时候把脸转回左边,如此重复。 直到快走出校门的时候,二人迎面遇上了偷溜出来在校门口买小摊的陈扬其。 顾启尧极有存在感,尤其是他现在正板着脸,气势更甚。 但就算是这样,陈扬其此刻也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 “您是顾叔叔吧,顾叔叔好,”顾佥刚刚还在上课就被老头叫走,肯定是被叫了家长,陈扬其对这种流程非常熟悉,不过他以为肯定是表扬来着,“打扰了,我跟顾佥说两句话。” 超级e人陈扬其也留意到了二人的奇怪脸色,但是他此刻真的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顾佥!”他三步上篮,勾住顾佥的脖子,死死一扣再一绞,“你偷偷学习!一个月数学进步四十多分!我恨你!你背叛了我!我这次还在原地踏步!我恨……” 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启尧冷眼看着小孩打闹,他这个人爱面子,毕竟哪个大老板不爱面子?所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很臭,也就没多和顾佥的朋友寒暄,冷冷丢下了一句“我在车上等你”后一个人走开了。 “等下,顾启……嘶,大哥,你能不能看看场合啊!” “干嘛,进步四十分你爸还能为难你啊,哎?你干什么去?你课不上啦?” “请假了,回家挨打。” 陈扬其皱着表情,啃了口刚买的热乎卷饼,看着顾佥急匆匆远去的背影面露疑惑:“进步四十分还挨打啊,我考得还没以前好,我才是不知道该怎么给我妈交代呢……嘶,好烫好烫。”《 》 23、做文大佬【含入v公告+空降指南】 “交代吧。” “……” 沉默了一路,刚进家门,站在玄关处的顾启尧鞋子衣服都顾不上换,就已然开始了拷问。 “刘老师没讲清楚,我也不好意思问,你自己交代吧,什么叫一个月数学进步五十分就不把那件事告诉我,但你没有做到所以我就必须来一趟。” 顾佥一句话都不说,低着头蹲在地上解自己的鞋带,动作缓慢地拖延着,顾启尧看他那模样只觉得一阵恼火直窜心头。 “说话!什么叫理解你家里情况特殊但是孩子必要的x启蒙教育和生理常识还是要敞开聊聊?” 刘老师绷不住老脸,艰涩隐晦地暗示着不直接说明,更是把顾启尧越绕越发懵。 毕竟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数学进步的约定能和x启蒙扯上关系! 顾启尧抱着胳膊板着脸,精致的下巴线条狠狠收紧了,绷出利落小巧的下颌线。 被那么大年纪的老教师指责x教育失职,他顾启尧这辈子活到今天都没有这么难堪丢脸过,而对于顾佥所作所为的未知,更是让他在回家的一路脑补了无数个版本。 x教育启蒙,再加上带手机被发现…… 顾启尧想到最可能的版本就是顾佥上课看小片,所以他连带着对顾佥的朋友也没有好脸色。 他家顾佥以前不这样的,说不定是被谁给带坏了! 不过也有别的可能。 从顾佥这小孩那天在泰餐馆对万筱筱父女的态度,到亲子活动那天对万筱筱和自己说话的警惕,还有万筱筱不明显的、对顾佥的不喜。 什么会让人家一个懂事优秀的小姑娘对自己家儿子态度恶劣呢? 顾佥性格不好,人品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关于x引导……有多少家长敢拍着胸脯说对对放心吧这方面我教得可好可全面可到位了? “顾佥爸爸啊,那个,青春期的小男孩的确会有那方面的……躁动,可以理解,但是家长要正确引导……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说您没有正确引导,但是您的引导不能往您自……我的意思是,您要多关注他的想法,算了,有些话你们回家多聊聊。” ?您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启尧把各种糟糕的可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后发现顾佥不是启和的企划方案,关于他的事,顾启尧只能越想越糟糕,甚至越想越委屈。 顾佥不是说他喜欢的人是……是他顾启尧吗?那他现在折腾出来的这一通闹剧又算什么?……不过,把他那些暧昧的话当回事的自己才叫荒谬吧。 顾启尧,你是个成年人,他是个半大孩子,他分不清楚欲望、依恋和真正的爱实在是太正常了,你没有立场责怪他,是你没有引导他的欲念,反而还为了着手利用而引诱鼓励。 是你自己的错,顾启尧。 那天收到许宏的信,只有顾启尧清楚那封信中许宏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什么,但那封信偏偏丢了,也只有顾启尧知道自己有多恐慌。 等许宏出狱,一切谎言都会重见天日,那封信、那些信……都会被顾佥知道。 所以他必须在许宏出狱前就把顾佥牢牢握在掌心,确保他永远向着自己、帮着自己,这种“确保”的力度要大于血缘才行,而这一点,顾启尧已经连骗带哄、五分欺瞒五分真情流露地从顾佥那里得到承诺了。 顾佥不能染指生意场,也最好不要留在国内,他不能成为许宏利用或者要挟自己的工具。但既然顾佥不愿意离开,而不肯离开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喜欢自己,或者只是分不清欲望,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重要,都能利用。 ——所以自己现在又在委屈什么呢,明明自己才是那个糟糕的大人。 几轮呼吸间,这些念头在顾启尧的脑海里飞速打了好几个圈,他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几番,心情从恼火变成茫然。 顾佥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蹲在地上扒拉自己可怜的鞋带,在恐慌中措辞。 他咋说啊?对不起启尧叔,我写了以咱俩为原型的产品荤菜,被发现了。 不行,顾启尧都三十几了肯定听不懂那些词,他绝对会追问,什么叫产品,什么叫荤菜。 那样更麻烦。 不行就直说? 对不起,启尧叔,我写小h文yy你了,被发现了。 ……感觉更完蛋。 顾佥叹了口气,他蹲在地上,摸了半天顾启尧的脚踝,但顾启尧就是不抬腿,他哑着嗓子催了句:“启尧叔,换鞋,抬脚。” 顾启尧这才意识到脚踝上温温热热的原来不是错觉,是顾佥的手。 “干什么?把你手拿开。” “穿这双拖鞋吗?天冷了,这双底绒密一些。” 顾佥个高手指长,两指轻松圈住了顾启尧的脚踝,他蹲在地上抬头看着顾启尧,把顾启尧看得有些不自在,满脑子飘着亮晶晶狗眼的表情包。 “……不穿,穿那双黑的。” “这双?行,抬脚。” … 给顾启尧换好了鞋,顾启尧踩着毛拖径直走进顾佥的卧室,顾佥心一紧,赶紧跟了上去。 顾佥的电脑就放在书桌上,顾启尧站定在他卧室的床边,整理好了脸色:“行了,我先不生你气,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能扯到那方面去的?” 顾启尧抱着胳膊站在顾佥跟前斜着眼瞪他,可顾佥偏偏用他那张冷着表情就带点张狂意味的帅脸跟他的启尧叔惺惺作态,缩着脖子装鹌鹑,好像这样能唤起顾启尧的父爱与怜悯。 “你是上课看小电影被发现了吗,然后被没收了手机?” “……?!?” 上课看……看什么?! 怎么可能呢? 顾佥瞪大了眼睛,这是真冤枉。 那些男的长得都没顾启尧好看,叫唤得还特别嘹亮,一点都没法代入顾启尧。 如果是启尧叔,他肯定会小声隐忍,一直忍到满眼泪水可能才会泄出一声短暂的泣音……等一下,场合不对,现在停笔住脑! 所以睡前他都不看,更别说上课了。 顾启尧本来就是半套他的话,见顾佥这个反应,知道自己猜错了。 于是按照排除法,他继续发问:“那不然呢?你不会又惹哭女同学了吧?”顾启尧总觉得有些事属于人类共识,不用专门教学,比如尊重女性,比如爱护动植物,“你是跟女孩子胡扯八道了?还是跟初中一样,对找你告白的女生冷脸说狠话?” 本来是套他话,但顾启尧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哦,所以万筱筱一见你来就跑了,所以刘老师说我失职,没有做好对青春期男生的引导……” 顾佥目瞪口呆:“打住!顾启尧我真服了你了,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扯到万筱筱了?” “那你到底干什么了?到底还能干什么,会扯到青春期躁动的欲望和正确的x启蒙上去?我……这种事也要我引导你吗?你到底是干什么了还需要我来引导你这个!” 顾佥知道自己再不招,顾启尧会越扯越离谱,最后沾点颜色的违法乱纪罪名他可能会轮流给猜上一遍。 顾佥绝望地闭了闭眼。 “我是因为写了跟你有关的小说。” 顾启尧呼吸一滞,随后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嗯,有关x那方面的,在手机上写的。” 顾启尧的呼吸声在颤抖。 “被班主任发现了手机,正好看到了一部分,认出来是你……” 顾启尧的呼吸声停止了。 什么叫认出来是我。 “你是外貌描写了还是…” “称呼。” 哦,称呼。 那方面的小说里还有能识别养父的称呼是吧。 “……而且之前你在答题卡上写过我的名字,你还在刘老师面前给我擦汗,帮我说话。” 顾佥的眼不敢睁开。 “嗯,所以我就跟他承认了,我说我喜欢你,但是我不是你亲生的,我只认了早恋,其他的我没认,你放心。” “?那我是挺放心的,我表扬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这样,那一切都说通了。 顾启尧一眼就能识别顾佥是不是在撒谎,顾佥说的是实话,他低头缩脑的,死闭着眼,脸也通红,黑硬的头发只在脑后利落,额前的三七分刘海挡着半边眉毛。 看他这个慌张的模样,顾启尧反而卸了力气,生气的火苗点不燃了,像是一大把干柴被湿漉漉的情绪浸了。 ……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真是够奇怪的。 又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心头还隐隐划过一丝觉得顾佥可爱的莫名甜意,不过顾启尧不愿意细细琢磨这种生平第一次拥有的感受。 原来爱而不得禁止早恋的高三生,只是在偷偷摸摸用文字幻想和他的成年人爱情啊。 那也还好。 不过,有脸写没脸承认?写的时候不是挺厉害吗? 哦对,之前他还说自己是很会说情话的“作文大佬”呢,原来是这个“做文”啊。 所以刘老师看向自己时的眼神怜悯且欲言又止,年纪那么大了,还受到这种精神冲击,的确是刘老师执教生涯中难得遇到的不可言说之尴尬。 该怎么跟学生家长开口呢。 看到了学生家长被他的养子写进颜色小说…… 等会。 “……你上次被找家长,我提前回家,你抱着电脑躲在我衣帽间里那次,还有暑假,就是从鼎旗荟回来那天晚上,你摔门那次,还有我忙启宸的那段时间,你老是莫名其妙跟我叛逆生气,是不是都在写和我的……那种小说?你是借文字惩罚我是吧顾佥!” 所以,晚上经过顾佥房门前听到的打字声,不是噼里啪啦打游戏,是写这种东西。 顾启尧彻底冷静,眼神恢复洞察,顾佥站直后,他得仰视顾佥,但身高差完全不会让顾总落下风,他把后者的心思看得无处遁形。 顾佥被审视得可怜兮兮的,虽然委屈但不敢大声反驳:“是,那我吃醋又没有立场宣告主权,你又不怎么搭理我,我能怎么办呢……但是你的关注点是这个?我我,我写得很高雅的!我没写那种,就是那种会伤害到你的惩罚,我……” 有贼心没贼胆,而且对这部分领域的顾启尧知识完全不熟悉,所以顾佥不敢瞎想瞎写。 喜欢他,喜欢到在想象中跟他缠吻太过激烈,都怕他会疼的程度。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神色突然平静下来的顾启尧,比刚刚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刑法八百条,条条有儿名”的恼火顾启尧更吓人。 果然,顾启尧面无表情地下达了一个恐怖的命令:“给我看看。” 顾佥深吸了一口气。《 》 24-30 第24章 它就知道他俩得吵架。 好久没吵了, 自打上回顾总借着“禁止早恋”的由头粉饰太平,这俩就一直没有直面矛盾,今天得有点大突破了吧。 来人, 上瓜子! 怨念物品提交窗口好像快冷却好了, 但是清洁工已经懒得去思考提交啥了, 反正剧情进度还没过半。 …… “给我看看。” 顾佥把手藏在身后,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衣服后摆保持冷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真没写那种内容, 不给看,要不你干脆杀了我。” 顾启尧面无表情地加重了语气:“我看看。” 顾佥毫不退让:“不行!那是我的隐私!” 隐私? “你就是我带大的,十岁的时候都还吵着闹着要我抱你睡, 那个时候怎么不说隐私?” 一揭短顾佥就急眼:“隐私这个词明明是你先提的!就是衣帽间那天晚上,我问你书房, 你跟我说隐私,我那天看你真不想提那事也就算了,你今天能不能也迁就我一下?” 可惜,顾启尧打定主意要收拾他,顾佥这话只会火上浇油。 别的不说, 单是顾佥这个数学难以及格的高三生不专心学习天天写那种小说, 顾启尧作为家长不能不管, 而作为那种小说的另一位男主,他更是不能继续放任。 至少顾佥现在不能做这种事。 “如果我拒绝呢?我就是不迁就你的双标家长?” 顾佥看他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脸色也是一沉, 话赶话到这个份上, 顾佥又是个吃软不吃硬、喜欢梗着脖子跟顾启尧死犟的,好像顶嘴就能掌握点主动权,获得在顾启尧面前的对等地位似的。 所以顾佥也不动脑子, 脱口就是这么一句: “你以前都不管我,现在装什么好家长,说到底,你还不是觉得这次的事让你丢脸了!那我跟你道歉行吗,你为什么就非要看呢?你直接批评我不就行了?” 隐秘的心虚被他点了出来,但顾启尧又不完全是这么想的,他眼里难得直白地闪过错愕:“我以前不管……你说伤人的话是吧,你亲爸的信寄给我那天,你怎么说的?” “你觉得伤人?可我说的是实话!再说了,这跟那个许宏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他没关系了!你现在因为这种小事就对我说这种话,如果他回来……你不是说你永远不会怪我吗?你刚刚的话不就是在指责我吗?” 诡辩。 顾启尧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许宏出不出狱回不回来? 顾佥的脸涨得通红,他知道顾启尧话术了得,但和顾启尧之间的感情问题,顾佥偏偏想得特别清楚,尤其是比顾启尧清楚。多少个深夜,他一遍遍厘清过这段心事的头绪,坐在床上琢磨这段见不得光的暗恋,他绝对站得住逻辑的脚跟。 顾佥缓了口气,“顾启尧,我们之间的事和他没有关系,你说你想看我写的东西,你为什么要看,你以什么立场看?你是启尧叔,还是顾启尧?” 顾启尧同样急促地呼吸着,他眨了眨眼,迷茫和慌乱一闪而过,他没有立刻回答顾佥的话。 “顾启尧,我其实已经拿给你看过一次了,但是你没有发现那写的是我们,你就只是翻了一遍而已,可那个时候……我明明都做好被你发现的准备了。” 茫然后紧跟恍然,那天拿着顾佥的电脑就是为了查他是不是在书房翻了启宸的资料,所以顾启尧自己的信任危机和恐慌盖过了一切少年心事的迹象。 再次回望顾佥时,顾启尧的眼神里闪过些许心虚的愧意,而顾佥已经失望地转开了脸。 卧室外,王阿姨进门的声音响起,二人都听见她“咦”了一声,应该是注意到了玄关处二人的鞋子,不过她没有满屋子寻找顾总或者少爷,只是放轻了脚步。沉默的两分钟内,卧室里的二人都听清了她尽可能压低声响的洗菜声。 二人的大声争吵也顺势熄火。 快十一点了,工作日的话,王阿姨的确会在这个时候来做饭,晚饭顾佥一般自己解决,午饭都是她或者另一位家政给顾佥送去。 顾启尧的确没有参与太多对顾佥亲力亲为的照顾。 想到这,顾启尧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妥协一般坦诚:“你多少也知道许宏的事了,那天我查了你的电脑,没有细看你的小说也很正常吧……” “你总有理。” 顾启尧一窒,垂了眼,声音更小:“那你也讲讲理,好不好,我这种经历、这个位置,怀疑很容易,相信却很难。” 无论是顾佥还是顾启尧,他们对彼此的感情都实在复杂,可孩子在家长那里收到委屈的感受都是类似的,那种酸涩的苦楚只能用稚嫩的喉咙咽下,没有被家长坚定偏爱的孩子是不敢撒娇索要补偿的,他们只能懂事。 顾佥听他小声让自己讲讲理,小声问自己好不好,一如往常的熟悉无力感涌上心头。 每次都是,每次都这样,理都是顾启尧的,错都是他的,可他俩明明都没吵到一块去,各讲各的逻辑。 顾佥沉沉地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你太笨太迟钝,有时候又感觉你其实什么都懂,压根就是故意的,我倒真的很羡慕那个你之前有好感的人,不知道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顾佥顿了一下,随后小声飞快地说了句,“反正不是像对我这样。” 你对那个人,肯定是真诚的,是大方的,是可以把他的名字挂在公司招牌上的慷慨,是笃定的安全感。 那个名字里有“宸”字的人。 真好啊…… 顾佥话里话外都是妥协的意思,顾启尧压抑着追问他后半句的欲望,现在不适合再去质问顾佥怎么知道自己对谁有过好感了,听顾佥的意思似乎不知道那人其实就是许宏,毕竟顾启尧再三叮嘱过不要在顾佥面前提那个“姓许的”。 看他失落的样子,顾启尧也泄了气:“我本意不是和你吵架翻旧账的,怎么搞成这样了。” 他顺势往顾佥床边一坐,微微抿嘴,也不看顾佥了。 大概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吧,具体时间不记得了,总之是启和文化和万声合作电影节那次,酒局结束,有个没分寸的小明星在席间就频频示好,暗示顾启尧包他,顾启尧装听不懂,但他又不知道怎么找到了顾启尧的车,想在那天晚上跟顾启尧回家。 可车后座上坐着顾佥。 半小时后,顾启尧被一脸惊慌的宋粼叫去了停车场,顾佥狠狠警告了那个小明星,俩人就差动手了。停车场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甚至混进了几个职业狗仔,黑暗中已经闪起了闪光灯,还有不少人放大了镜头,对准了顾佥的脸,在网上查他是哪个新出道的小明星。 那天也是这样,顾启尧把这事收了尾、找言家的人解决了可能的隐患之后,跟顾佥发了通火,顾佥也同样是这种失落的表情,问他,如果今天他不在车上,自己是不是就要带那个小明星回家。 “你为什么不听我讲话,我说的是这个问题吗?我说的是你处事的方式,你是个未成年人,你给自己、也给我留点余地行吗?” “所以你喜欢他吗?顾启尧。” “这跟我喜不喜欢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就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才会去找他麻烦的。” 后来又吵了些什么顾启尧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顾佥沉沉的眼神,高中生居然也能露出那种恶狠狠的表情。 那天的氛围和现在差不多,最后都是以顾佥的叹气结尾:“你到底懂不懂我是什么意思……唉,算了,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启尧叔。” 顾启尧。 启尧叔。 顾启尧讨厌狗血剧的一大原因就在于,狗血剧的角色沟通效率低下,最后总会造成损失惨重的恶果。 他不是这样的人,顾佥却喜欢打哑谜搞暗示。 一想起之前的这件事,两桩一对比,冷静下来后,顾启尧突然想明白了—— 对等。 于是顾启尧换了个坐姿,他用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额角,几乎没有做什么心理准备,自顾自轻声道歉:“顾佥,是我考虑欠妥,我不能站在家长的立场去指责你因为喜欢我所表现出来的不规矩行为。” 话音刚落,顾启尧就听见了顾佥突然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所以顾佥才会在某天之后,不爱叫自己启尧叔了。 所以顾佥刚刚才会一直问自己为什么非要看他的小说,顾启尧,还是启尧叔。 他喜欢自己的第一步就是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对等,没有对等的时候,小明星都比他有话语权,小明星可以理直气壮地求包,而他被自己养大,就只配懂事、留余地。 “家长的确要尊重你的隐私,但如果是作为顾启尧的话,能好奇吗?能拜读吗?这样回答了你刚刚的问题吗?” 顾启尧伸手去拉顾佥,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个家长一样强硬地把孩子拉到身边坐下。 他就只是把手指塞进顾佥的掌心里,然后等顾佥收紧手指,牵住自己,但顾佥呆呆的,只是感受着掌心的瘙痒微微颤抖着。 顾启尧抬起头,不意外地看到顾佥的眼里闪着动容和不敢置信。 二人对视上后,顾启尧的眼里划过笑意:“好了,我不是什么都懂,但也不是故意的,我确实笨,而且迟钝,毕竟我没有谈过恋爱……” “所以,别难过了,顾佥。” 所有家长都有同一种共情的本能,那就是看到哭泣的小朋友,就会联想到自己家年纪相仿的小孩,万筱筱一个人站在他车门旁红了眼圈的那天,顾启尧也想到了顾佥。 他对顾佥的情感总是掺了各种杂质,最后反而比纯粹更强烈。 顾佥不是个让人头疼的小孩,把视线从商业蓝图上移开,会发现他其实很好懂。 所以在顾启尧眼中,顾佥突然咧着嘴笑出了声,笑容闪亮,眼里的狂喜湿漉漉的,他低着头俯视顾启尧,眼神却虔诚得像朝拜进贡,并且从他的父神那里听到了绝佳的好消息。 他狠狠收紧了手,握紧了顾启尧的手,再拉了一把顾启尧,把他拽进了怀里。 这拥抱的力度之大,让顾启尧有些吃痛,因为肋骨都在咯咯作响,像爱在骨头缝里侵略的声音。 “顾启尧,真的吗!……真的吗?你突然,为什么这么突然……” 喷在脖颈处的气息滚烫湿润,顾启尧回抱上顾佥。 启尧叔顺了顺顾佥的脊骨,顾启尧又在后腰处暧昧摩挲着安抚。 “是很突然,冷静下来后,突然就想明白了,就和那天我发现你喜欢我一样,毕竟我也不蠢。” “你当然不蠢,但你从来都没有琢磨过我的感情,你从来都没……其实你只要随便想一下你就会懂,明明我都摊开给你看了,可你从来都没有……”顾佥哽了一下,委屈到了极点,这次是他抵住了顾启尧的脑袋,不让他看自己哭得眼泪一把鼻涕冒泡的傻样,“到底为什么这么突然,顾启尧,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突然愿意去想一下我。” “嗯,也许是你们刘老师让我正确引导?也许就是灵机一动,当然,也可能是为了让你更喜欢我一些,以后就不会被你亲爸从我身边骗走,不过也许你就是我从你亲爸那里抢来的,你长大了,所以现在我开始琢磨留住你的筹码了,不过你真的要分析吗?我的动机。” 顾佥已经开始吸溜鼻涕了,很丢人,哭得一抽一抽的,但是抱着顾启尧就是不撒手,他脑子里一团浆糊,顾启尧刚刚那话是带着笑说的,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相。 他急急否认:“不,不要分析,不分析也行。你,你知道就好了。” 你懂我是怎样喜欢你的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两章羞耻普雷,且微强制,祝我能顺利发出来[墨镜] 第25章 什么?怨念物品提交窗口的冷却cd结束了? 都这会了谁还顾得上那个! 熬过了尴尬掉马与至暗时刻, 现在柳暗花明、交心坦诚,也到了大家喜闻乐见的小情侣羞耻普雷时间! 清洁工系统N.10088号激动得乱蹬双脚。 啊啊啊好羞耻!好喜欢! 爱看!多写! 它已经彻底沉浸在作者的艺术里了,忘记了自己的工作, 本性已然完全在新职场中暴露—— 懒惰, 不勤恳, 一切指望别人,指望作者, 指望剧情, 指望角色,指望主系统。 …… 王阿姨做好饭后礼貌性地敲了敲房门,顾佥的抽噎声却一直持续到吃午饭的时候都还没有停下。 “行了, 也不怕吃饭呛着。” 本来看他哭那么委屈,顾启尧还觉得有点心疼, 他甚至觉得自己虽然动机不纯,但是刚刚一想明白就把话挑明了打直球,至少对现在的顾佥来说是好事。 但是,等顾启尧把左肩处布料已经湿透的衬衫丢进脏衣篓、换了身舒服的衣服出来、又跟王阿姨打了声招呼,前后拢共不过三四分钟的时间, 再回顾佥的房间的时候就发现他在屋里一边吭哧吭哧抽噎一边神色淡定地偷偷删文。 顾启尧直接抢了他的电脑。 “删完了?” “……没有。” 顾启尧不悦地挑眉:“什么意思?不给启尧叔看, 顾启尧也不能看?” “我以为我俩已经把话说开了……你干嘛非给自己添堵呢。” “你怎么知道是给我添堵?那我就更好奇了, 你到底在小说里对我做什么了?” “……” 都说了是那方面了,还问, 那还能对他干什么呢。 不过顾佥没敢这么说, 只是抬手擦着自己已经干涸的眼泪, 期待顾启尧收回成命。 “装什么呢,先出来吃饭。” 吃饭时,顾佥用他那张冷峻的帅脸垂着眼尾哭丧着脸直抽抽, 筷子倒也不停,十八岁正是能吃的时候,咀嚼的时候他不哭,顾启尧一看过来他就撇着嘴抽鼻子。 可惜顾启尧不为所动。 “没有用,好好吃饭,吃完再说。” …… 的确没有用。 不分季节、不分昼夜,顾启尧房间里的落地大窗永远浪费着二十一层的观景视野,被深色的窗帘严严实实遮着。 吃完饭,午后的主卧里一片昏暗,顾启尧把电脑往床上一放,电脑锁屏界面的莹莹光亮是屋内唯一的光源。 顾启尧侧着身子开始了对顾佥的新一轮逼供。 “解锁。” 顾佥无声抗议。 顾启尧知道他吃软不吃硬,软了语气,垂下了眼,语调低迷:“……所以,我在你这连知情权都没有了吗。” 这又是哪一出? 顾佥气结,刚刚情绪上头,他说不必分析顾启尧的动机,现在情绪退潮,他也确实想不通顾启尧的动机。 如果他们彼此坦诚地喜欢也就算了,可顾启尧一边说禁止早恋一边干这种撩拨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行,你要是把密码猜出来了,我就不拦你了。”顾佥破罐子破摔,往顾启尧床上一赖。 顾启尧斜睨了他一眼,哼笑了一声,收回双腿盘坐在床上,正对着电脑微微弓着背,手指悬停在数字区,“你觉得很难猜吗?而且你之前不是还特意给我展示过吗?” 顾佥没吭声,脸色微窘,之前故意露出心事的马脚,可等真被拆穿了他又不乐意。 六位数密码,后三位已知是571。 571…… 顾启尧琢磨的时候,眼神就在歪在他床上的顾佥脸上逡巡,目光灼灼,看得顾佥不自在地拱了几下,把深紫色的丝质床单都扯皱了。 571啊。 顾启尧突然冲他笑了下,看透顾佥心事对他来说总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520571- 确认 锁屏界面一闪,光源色调一变,顾启尧直接进入了电脑桌面,歪在旁边的顾佥一下子就从床上弹起来了,但他又不敢直接上手扒拉顾启尧,只能徒劳地进行口头制止、捂着脸大声哀嚎。 他写的那些纯素的情话酸话和甜饼短打都还在,这密码四舍五入也算当面表白。 但刚刚情况危急,顾佥只来得及删掉最过分的几篇荤菜。 ——还偏偏就被顾启尧精准地找到了。 “别!顾启尧你别点最近删除!那里面的不能看……” “571是我名字的谐音,这也太好猜了吧顾佥。”顾启尧上学那会还流行情书托人偷偷塞抽屉的戏码,571加爱心的隐晦心事他收到过不知道多少封,此刻,他用指尖轻划着触控板,眯了眯眼,“当然要看最近删除了,这些就是你刚刚偷偷删的文章是吧,你倒挺会抓住机会的,一个没注意就销毁证据。” 顾佥紧攥着顾启尧的被子,想瞅准机会把电脑抢回来,顾启尧似有预料,端着他的电脑站起身,甚至故意站远了些。 “启尧叔……” “给我坐好,别扯我床单。” 顾启尧本来是好奇、又觉得逗弄顾佥很好玩的心理占上风,他打开电脑前心里甚至还有股甜滋滋的感觉,和拆其他什么别的人的情书时尴尬又微妙的自得心理不同,这是那种收到n篇爱人的表白小作文,加贴心父亲节礼物的诡异混合版满足感。 不过顾启尧越往下看就越觉得不对劲,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顾佥,你是变态吗?” “咱俩到底谁变态,别看了求你了。” 本来以为顾启尧会扫几眼就看不下去开始收拾自己的,结果出乎顾佥意料的是,顾启尧居然仔仔细细地、逐行逐句地看完了。 看的是哪篇啊……他脸色好难看。 顾启尧仔细阅读了许久,久到顾佥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个世纪之后,顾启尧划拉触控板的手势才终于换了个方向,似乎回到了页面的最上方,他终于施舍般地发了言,清亮的声音压低了声线,顾佥甚至听到了顾启尧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过顾启尧说的话倒是很正经,“顾佥,你不好好学习就写这个是吧。” 顾佥赶紧滑跪:“你骂我吧,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把电脑还我吧。” “没有教训你是不会知道错了的,不惩罚不长记性。” “你看完这些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了……” 顾佥的语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死意,但顾启尧是个三十多的成年男性,顾佥写的尺度确很让人惊讶,倒也不至于吓着他,况且除了香艳细致的人体描写,他同样能读得出字里行间卑微诚恳的感情和带着绝望的决绝狠戾,而写出这种文字的作者现在正垂头丧气地赖在自己床上羞耻地抠手挠头,宕机一般重复播放着“我错了再也不敢了”的声音。 顾启尧盯着顾佥的笨蛋发旋,憋回去一声闷笑,随后,他清了清嗓子,顾佥立刻警惕地抬起头看着他。 顾启尧微微启唇,漂亮浅淡的薄唇上缀饰着一颗曾成功诱惑顾佥暴露心意的唇珠,圆润性感,他又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 润了润唇后,他用清亮好听的声音缓缓照着电脑上的内容念了起来。 语速不疾不徐,音色好听,字字清晰。 “他摇着头受困在我臂弯间,小声地冲我哭泣哀求,脸上飘着红,眼里噙着泪,哭泣和刺激都对空气产生了疯狂的需求,可他的每一颗肺泡都已经被我的亲吻填充憋窒了,爱是溺水,是的,我就是他的爱欲之海。” 念完后,顾启尧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顾佥。 顾佥微张着嘴,不敢置信,目瞪口呆,看着顾启尧的双眼发直发虚,满脸绝望。 “怎么了,我的爱欲之海,怎么不说话?” 顾启尧忍着笑,歪了歪头,抱着电脑又坐回了顾佥身边,柔软有弹性的床垫微微颠了颠,顾佥立马顺势躲远,却被顾启尧用腿弯灵巧地一勾,勾挽住了小臂。 凑近了顾佥之后,顾启尧的声音放小了一些,用耳鬓厮磨一般的音量,继续字正腔圆地朗诵顾佥熟悉的内容:“这一段我有点困惑,请教一下5271老师……我开始担心他恐惧于我的失控,在巅峰之后便会扇我耳光让我滚出去,于是我轻柔舔舐狂犬发作时留在他颈侧的齿痕,向父亲示弱示好。” 顾启尧故意把“父亲”那个称呼念得一字一顿,顾佥想抽出胳膊,但又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顾启尧缺乏锻炼的柔软的大腿内侧,他干脆放弃了,老实被圈着,回避顾启尧探过来看他表情的脸。 顾启尧闷闷地笑出了声:“老师,你这么写,是觉得我会在事后扇你耳光?”说完,他故意顿了顿,“还是你潜意识里想象过或者期待被我扇耳光啊?” 顾佥全身都抖了一下。 “顾启尧……你别太过分了!” 卧室昏暗,看不清表情,顾启尧继续凑近,把电脑放在旁边,反手直接用手背贴上了顾佥的侧脸。 滚烫。 “我过分吗?可这又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错了我这下真的知道错了,别念了,你是变态吗……” 顾佥崩溃地小声道歉,屈腿缩着身子埋起了脸,一副被欺负过头的模样,顾启尧见目的达到,这才收回了禁锢他胳膊的双腿,正了神色: “不好意思了?哦,你还知道应该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不知道呢。这样不对,你现在要以学习为重。” 顾佥团在一边,好像点了点头,又像是把脸埋得更深。 顾启尧见他老实了,把电脑一合,大发慈悲地还给了他,“行了,还给你,拿回去,高考之前都别再写了,听到没?” 顾佥依然团在那里不吭声,只有鼻息愈发粗重。 顾启尧蹬了他一脚,“还不走,窝在那大喘气,你是不服气还是又哭鼻子了?……啧,你看你把我床单弄的,都勾丝了……哎!” 顾启尧还在絮叨地念他,可蹬他的那一脚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突然直起身的顾佥极为顺手地抓着脚踝狠狠一拉一拽,他大臂处的肌肉只一紧,顾启尧就立刻失去重心地后仰,手都来不及撑就狠狠摔躺在床上,双腿也被顾佥拉过来之后也顺势架在了他身上。 就算有床垫托着,重心突然失衡的这么一下也摔得顾启尧眼前一花,他下意识抬起手扶着脑袋,嘴上也没闲着,“顾佥!你知不知道我都三十二了……上次也是突然发火推了我一把,这次又这样!” 摔门,推人,拽腿,顾佥这性子总是一惊一乍的,跟炮仗一样,碰上个火星子就能爆,然后倒霉的就是他顾启尧。 眼前的顾佥咬紧了牙关,死盯着躺在床上、自己身下的顾启尧,腮帮子顶了顶。 这人用“顾启尧”的对等身份把小说骗来,看完又用启尧叔的腔调教训人。 别太狡猾了。 于是下一秒,顾启尧扶着额头的手就被顾佥粗暴地左右一捞,攥着手腕狠狠压进了床垫里,顾佥欺身而上,膝盖顺势横压住了顾启尧的双腿。昏暗的房间里,他的眼睛像黑夜中绿莹莹的狼眼,等顾启尧缓过神来和他一对上视线后,心神猛地一震,慌乱地眨了眨眼后就开始挣扎。 “三十二了顾启尧,那你怎么还什么都不懂。” 和顾佥粗暴蛮力的动作不同,他这话倒说得慢条斯理,好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顾启尧挣扎几下后,手腕却被攥得更紧了,腿也被扭曲着压制。 侵略性扑面而来,顾启尧有点慌神,吃痛地闷哼一声,觉得血都流不畅快,手脚一阵阵发软发麻。 “顾佥,先放开我……我逗着玩说你两句也不行啊。” “有这么逗着玩的吗?顾启尧,你的确没谈过恋爱,第一次也还在吧。” 这话绝对称得上冒犯,很明显,顾佥是故意的,语气都带着狠意和恶意。 顾启尧只觉脑袋嗡了一声,血液一下子就涌到脸上了,烧得他脸颊滚热,刚刚看的那些混蛋文章的内容在他脑海里发布桃色预警,“顾佥!你说什么诨话!放开我,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诨话?你知道我说的是诨话你还朗诵一遍,顾启尧,你这是说我两句吗?你这不就是勾引吗?” “你!你胡扯什么?你……” 挣扎的动作激烈起来,顾启尧受困在顾佥的压制中,意识到自己和十八岁的小孩在体格和力气上绝对的差距。 身体的主权和尊严的父权同时被挑衅,顾启尧不高兴地抿起嘴,干脆卸了力气冷处理,偏过头不理人。 这是真生气了。 顾佥之前为了更好地使上劲,四肢并用地压着顾启尧,屈膝用小腿横压在顾启尧腿上,双手也攥着他的手腕撑在床面上,这样的姿势让他的整个身体悬空在顾启尧上方,是一个控制大于暧昧的动作。 而在察觉到顾启尧松劲、不高兴地偏过头后,顾佥微微曲肘,放下了上身,拉近了和顾启尧之间的距离。 顾启尧不适应地往后躲,羞恼和怒火一齐涌上心头,他猛地抽回双手,开始推顾佥滚烫的胸口。 他是真用上了点力气,顾佥不再逼近,只是看着顾启尧不满又恼怒的神色,语气挑衅又威胁: “怎么了启尧叔,我说的不对吗?你第一次还在吧,不然你怎么会觉得我是不服气是哭鼻子,都没想到其实是别的可能呢?”——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在清洁工后台显示为《你那是____吗?你只是____!》的纯爱书籍, 在主系统的后台却是另一种名称: 人类爱情七宗罪实验:《你那是____吗?你只是____!》 一号培养皿:《你那是纯爱吗?你只是饿了!》 养成目标:1.七宗罪之暴怒Wrath:失控的愤怒,引发仇恨和怨怼 2.七宗罪之懒惰Sloth:精神与行动的怠惰,拒绝履行责任, 给别人带来麻烦。 提取对象: 1.暴怒(顾佥):48.12% 2.懒惰(清洁工系统N.10088号):7.33% 清洁工10088号吗? 它其实也是本书剧情的一部分。 目前来说, 主系统很满意这位懒惰系统的表现, 七宗罪数值提取得很顺利。 … 那天之后,顾佥脸上挂着个红肿灼热的巴掌印在学校里晃悠了好几天, 最后还是刘老师看不下去了, 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他拿了个口罩让他戴上遮一遮。 “哎顾佥,那天你爸到底为什么揍你啊, 你期中不是考得挺好的嘛。” 今天课间,看顾佥的脸色没有前几天那么黑如芝麻糊, 陈扬其贱兮兮地凑了过来,一爪子拍上顾佥的教辅资料,明为八卦好奇,实则阻挠做题。 “没什么,不是因为学习的事。” 提到那天, 顾佥口罩上方的双眼立马蒙上了层阴翳愁云, 黑而浓密的眉毛紧皱, 他狠狠白了一眼陈扬其,似乎他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顾佥就要发火。 “哦……”陈扬其讪讪地缩回了脑袋, 见顾佥没继续死瞪着他, 他居然觉得松了口气, 小声吐槽了句,“脾气真差啊你小子。” 顾佥装没听见,黑色水笔悬停在习题册上, 被打断的做题思路续不上了,他又不可控制地想到顾启尧。 这次,顾启尧恐怕真的要到高考之后才会搭理自己了。 …… 人与人之间的问题如果是用拳头解决,那更像是角力与对抗,但扇巴掌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情绪和侮辱,顾佥有关年长者第一次的问题确实是问得轻薄又恶劣,滚烫处贴着顾启尧的大腿还本能地蹭了蹭。 紧贴着,往上,往上…… 碰到了。 顾佥一愣,随后咧嘴恶劣一笑,顾启尧羞愤地撇过脸,避开顾佥的眼神。 漂亮的侧脸,纤长脆弱的侧颈,昏暗中,他眼眶里盈盈的,又被顾佥温柔地捏着下巴,强迫着对上视线:“启尧叔,别装了,你明明也……” “啪!” 猝不及防的、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很响。 这个巴掌激怒了顾佥,残剩无几的理智彻底跟着消散。 从小到大,顾启尧从没打过顾佥,就算这小孩犯了再大的错,他最多也只是骂他几句,再冷战晾他几天。 他从来都没打过他。 可他第一次对他动手的这一巴掌却偏偏发生在床榻上,像是用父亲的身份霸道无理地恶意拒绝了刚约定好的对等爱意。 顾启尧的眼里闪着受辱和不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抽搐般动了动自己的指尖,只觉整个手掌都发麻。 他刚刚没有收力,看着顾佥错愕吃痛的表情,他却觉得鼻子发酸,难为情又心疼地哽道:“放开我,顾佥,你想干嘛……” 顾佥压制着顾启尧的力度立马加大,不知是压疼了何处,后者小声地直抽气,顾佥几乎是冲他吼出了声:“我想干嘛?!现在这样不是你自找的吗!” 不是说好了吗?你是顾启尧。 想到这,顾佥的行为不再只是为了吓唬和反击,他彻底挣脱了顾忌,带着饥饿感的觊觎的狼,终于不再掩饰地向顾启尧龇出尖牙。 不想喂狼为什么要给狼闻肉香? 顾启尧,你活该。 柔软的睡衣在丝质的床单上的摩擦几乎毫无阻力,就算是翻身也毫不费劲,顾佥的手像铁钳一样擒着顾启尧的胳膊,本就没有什么肌肉覆盖的大臂被捏得骨头都生疼。 “顾佥!嘶…别……” 顾启尧瞥着顾佥的脸色,他绷着脸,皱着眉,眼神里透出狠戾和坚定,顾启尧知道他吃软不吃硬,但此刻自己的呼痛和求饶都被他充耳不闻,顾启尧干脆手脚并用地剧烈反抗起来。 “顾佥!你别太过分了!听话……” “嘘——我不想弄疼你。” 顾启尧见过顾佥发狠的眼神,在那个小明星叫嚣今晚他要陪顾总一夜时,如果当时不是宋粼拦着,顾佥的拳头只怕要重重地砸上那人精致的脸。 他现在的眼神只比那晚更吓人。 顾佥喘着粗气,被顾启尧推拒的手锤痛了胸口也闷声不语,他松开了顾启尧的胳膊,那里已经留下了一道深红色的手印。 接着,他用手暗示性地贴顺着顾启尧的胸口往下滑,抚摸的路线很是下流,直到牢牢地搂紧顾启尧的细腰,再紧捏着腰部的一侧,猛一发力,试图把顾启尧翻过去。 他来真的! 察觉到顾佥的意图,顾启尧的眼里划过一丝真切的恐惧。 顾启尧之前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玩脱了,他只以为顾佥又在叛逆不听话,直到这一刻,另一位成年男性的威胁大于了孩子的忤逆。 “顾佥!!” 这句话里的斥责和抗拒意味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不安和慌张。 听见顾启尧恐惧的声音,顾佥除了汹涌的渴欲、肌肤相贴的升温和即将得到顾启尧的兴奋之外,还有隐约的委屈。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当男人看吗!顾启尧,你故意在我耳边念我写的那种文章,再教育我好好学习?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住不收拾你!” 这是可乘之机。 顾启尧根本没仔细听顾佥说的内容,他太了解顾佥了,只要他有一丝孩子气的表现,顾启尧就有办法。 顾佥还在说着话,力道稍一松懈,顾启尧就手脚并用地缠抱了上去,二人贴得够紧,这样顾佥就没办法把他翻过去,只能回抱住他。 太烫了,顾佥的身上。 顾启尧抖了一下,顾佥被这示弱一般毫无距离的相拥成功熄了火,他顺着顾启尧瘦削的脊背安抚了两下,妥协地叹了口气。 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顾佥压在顾启尧身上喘了许久的粗气,终是没忍住,在他耳边委屈地哽了一声。 等二人同样剧烈的喘息逐渐平复下来,顾启尧也慢慢放松了他蛇一般用力的自保缠抱。 但兴奋却没有随着愤怒消退,和顾启尧紧贴,顾佥的体温却越升越高。 他又委屈地在顾启尧耳边哽了两声,也许是觉得丢脸,也许是不知所措。 顾启尧认命地叹了口气,任由顾佥压在他身上,在耳边呜咽哼唧。 算了,委屈成这样了,给他点甜头吧,这件事确实是自己挑的头。 之后的事顾启尧都不想仔细回忆。 卧室里仍然一片昏暗,顾佥餍足地在他耳边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熏热了顾启尧的左耳,到今天都还在发烫。 那套睡衣和床单都废了,顾启尧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更别说动手去洗。这几天他上班都没戴手表,手腕青紫一片不说,小臂肌肉也酸痛得使不上劲,手掌心被烫伤一般的灼烧感…… 啧。 生气吗?后悔吗? 其实更多的是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佥的无措,尤其是在亲手丈量了纵容了十年的养子之后。 不耐烦地等他余韵结束,顾启尧把他从身上推开,踢了他一脚让他去浴室把自己洗干净,顾佥还很没眼力见地、边脱衣服边红着脸傻乎乎问:“启尧叔,你要不要也进来洗下手。” “滚。” “嘿嘿。” 顾启尧一边擦手,一边崩溃。 他崩溃于理智回潮后,他居然没有产生任何抗拒或者恶心。 他隐约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想和顾佥一起疯一把的。 玩脱了吗? 真不是故意的吗? 这下彻底明白为了留下顾佥,他需要在利益那一头加上怎样的砝码,这不单纯是口头的永远允诺和逗弄,更不止是肢体的轻触。 这是切切实实地要在他们之间本就复杂的感情账本上再添一笔黑漆漆的爱情,变成乌七八糟的一团乱麻,这团乱麻会彻底重过顾佥和许宏之间那条DNA血缘的克重。 乱麻之后,他还是他的养父,可他们会接吻,私密着共同的沸腾滚烫。 自矜的养父算什么,他又不是真的慈母,启和的老总费心布局,顾佥本来就该是属于他的奖品。 趁十年前埋下的地雷还没爆炸之前,享受他腥膻的奖品吧。 …… “顾总,海外高校的常规申请时间差不多都集中在今年年底和明年年初,需要为顾佥少爷留意吗?” 顾启尧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犹豫了片刻后,还是低着头轻轻“嗯”了声,“你先按申请时间的先后整理一下吧,申请条件也对应着附在后面。” “好的。”宋粼记了下来,停笔后,他又露出了顾启尧熟悉的纠结表情,“顾总,监狱那边……有消息。” “啧。”顾启尧将嘴一抿,把签字笔一掷,精致的金笔咕噜噜滚出了老远,“是又给顾佥寄信了还是给我的?给顾佥的信就老规矩处理。” “不是信,是我们在里面搭上关系的人传了话。前几天「无忧」的人去监狱回收消息时,那人说,许宏一有机会就找狱友打听出去后还能不能出国。” “无忧”是S市专门接这种活计的组织,听说里面除了商业情报贩子之外,甚至还有专业杀手,不过是不是谣传怪谈就不知道了,启和可是合法企业,不会和这种人扯上干系。 如果是「无忧」的消息,那就不假。 顾启尧搭在桌面上的手立马就攥紧了,“继续。” “经济罪犯大部分都和非暴力犯罪人员一起关押在第五、六监区,这类罪犯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入狱前有地位有权势,在狱内也有关系网,大都知道许宏的身份,也了解他和咱们启和的龃龉,也被咱们的人暗示过不要跟他多话,所以他目前也没有打听到什么好办法……”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听到这话,宋粼的眼神下意识就往左瞟,顾启尧“啪”一下合上了电脑,“直说,不用措辞。” 宋粼隐隐叹了口气:“他的原话是,他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就见到他儿子,小…小尧很有可能会把他的许钎藏到国外去,他也猜到了他寄出去的信没有原原本本地交到顾佥少爷的手上,在里面说您……” 唉,就非要听他直说。 宋粼顿了顿,“说您是见不得光的鼹鼠*,通过控制竞争者的孩子来巩固统治。所以顾总,我们需不需要优先考虑美丽国的高校,那边的签证很难申请,许宏这样的恐怕是没有办法入境,这样顾佥就……” “不用。”顾启尧打断了他,“你先简单整理一下那些学校的信息,我晚上回去问问顾佥再说。” 宋粼果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顾总!顾佥少爷留在国内是个隐患,这种事怎么能听他的意见呢!” “那难道他就会听你我安排了吗?他要是不愿意,以后也总会回来的,让他出国留学他就一辈子不和许宏见面了吗?” “能晚一点就晚一点,至少等您用启宸这个公司和项目拉拢来的大股东彻底站在您这边的时……” “能被我用钱拉拢的股东也能被许宏用同样的方法拉拢回去,启和现在是我当家,他们当然在我面前说许宏的种种不好,如果当年的官司输了呢?他们还会这么说许宏吗?” 在顾启尧看来,许宏是背叛了他的生意领路人。 但站在许宏的角度,他是顾启尧父亲请来的合伙人,是启和的大股东之一,启和的董事长又不是皇位,没人规定董事长必须姓顾。 一个双亲离世、不知所措的小年轻手里拿着58%的股份,许宏怎么可能不起念。 现在想来,这不过是合法的商业竞争,没有生意人会在钱面前讲愚蠢的情分,除了当时年轻的顾启尧。 只要一场招标的失败,就能证明顾启尧这个年轻人不能服众,扳倒他,已经手握17%股份的许宏就是唯一能继任董事长的人选。 “所以,我的手段在许宏面前永远都不够看,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顾佥算是他留的后手,还是我自己选择的后路。” …… 回家的路上,顾启尧对着窗外发呆,车窗外是颜色重到垂落天际的橙色晚霞,车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眼角处不知道是细纹还是车玻璃的水痕。 他才三十二岁,但距离自己被成人世界狠狠扇一耳光的二十二岁,也已经过去十年了。 十年。 他只有顾佥。 “启尧叔?你怎么在客厅?” 胡思乱想着,居然就在客厅发呆到八九点了。 那天之后,不止是顾启尧,顾佥也有躲着他的意思,倒不是冷战,估计顾佥就是单纯觉得不好意思了,又觉得上回差点强迫了他,有点没脸。 “顾佥,你过来。” 顾佥下了晚自习,作业在学校写完了,他就抱了几本书回来,没想到顾启尧会接过话头,他脸上现出了点受宠若惊的表情。 “来了,怎么了。” “你看下这个。” 顾佥往茶几跟前一站,脸上浅淡的笑意在看到宋秘书整理的那些海外高校申请单后就星星点点地消退了,不过也许是顾启尧脸上的疲意太明显,他也没像以前一样,一下子就跟人跳脚吵嘴。 “……顾启尧,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仔细看一下,有感兴趣的学校吗?基本上都是语言文学相关的专业。” “没有感兴趣的。” “你看了吗就瞎扯……” 顾佥绷着脸,把书往茶几上一摔,像打画片似的把那沓子申请单打乱了,“我不想出国!我不想离开S市,我不想离开你,你别想把我往外推,”顾佥的目光闪了闪,“是上次的事吗?你生气了吗?我下次不会强迫你了,我会经你同意再对你……” 扯哪去了。 “行行,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吧,S市的高校也挺多,不过我帮不上忙,高考自己加油吧。” 顾启尧的语气淡淡的,说完就自然地指挥起顾佥洗澡换衣服,并且通知了他天气冷了,冰箱里顾佥偷偷买的冰淇淋已经全都被丢掉了。 顾佥本来准备好了长篇大论,一下子熄了火,最后围在顾启尧脚边绕了十八圈,喊着顾启尧你今天不对劲,启尧叔你被人夺舍了,被不耐烦的顾启尧赶出了卧室。 “出去,你嘴好臭,能不能不要跟你同学一起偷吃辣条了……” “我没有!你闻闻……”—— 作者有话说:*鼹鼠:裸鼹鼠会抢夺别的幼崽带回本族群抚养,以确保统治地位,奴役别的族群 第27章 怨念物品提交窗口只是在一旁静静地闪烁, 无声提醒着负责该小世界的清洁工系统应当尽快完成提交并回收怨念物品的工作。 但N.10088号是不会积极完成工作的,反正主系统也没有催它嘛。 而且,目前剧情进展非常顺利, 也没有发现怨念物品造成了什么影响。 那就摆烂摸鱼!主系统又能把一个懒懒的它怎么样呢…… 等一下!这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喂!你谁啊!不要在主角攻受之间捣乱啊!不能HE的话它这个清洁错误率100%的系统也要受到惩罚的! N.10088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开始了它的行动。 主系统说了, 可以战术性提交错误的怨念物品,只要有利于剧情发展就不算大问题。 第一步, 打开清洁工系统后台程序。 第二步, 选中小世界角色名:……这人叫什么?实习生小陆?你不是好人啊小陆! 第三步,关联怨念物品,物品链接:玫瑰花束上的表白卡片 是否提交:确认提交 …… 冬天过去, 过了个恍惚的年,高三的下半学期就这么开始了, 在那之后就是几轮复习、模考、排名的循环轮回,日子好像在原地踏步,又好像在螺旋向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又到了顾启尧讨厌的季节。 他一件颜色鲜亮的衣服都没有, 为了这一天还特意买了件红色Polo衫, 买的时候他就嫌丑, 但还是迷信地刷了卡。等把顾佥早早送到考场后,他在车上一边跟顾佥说不用紧张人生有无数种解, 一边别扭着嫌弃这身红衣服却又不肯脱。 顾启尧这副模样特别像一只不肯穿华丽衣服的金贵长毛猫, 顾佥憋着笑在车上索要胜利之吻, 被难得艳丽的顾启尧一巴掌拍开,走进考场大门时,顾佥一步三回头, 每一次回头都会露出更大的笑脸。 顾启尧也被他那灿烂笑意感染,心情跟着放松了许多。 等最后一门考完,不论高考的结果如何,人生的这一阶段都已经正式宣告结束。人永远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就像现在这个阶段的高三生只会觉得解脱,不会感慨过往,也不会烦恼未来。 他们尽情享受着只有期待没有负担的,人生中最快乐的暑假,可大人的工作却还在继续。 高考结束快一个礼拜了,顾启尧都没能腾出来完整的一天陪陪顾佥。 6班陈扬其(高四出锅版):- 出来玩。 十分钟后。 6班陈扬其(高四出锅版):- 顾佥,回消息,出来玩。 半小时后,顾佥的微信语音响了。 他这会正趴在床上吹空调,百无聊赖地搓着平板,屏幕上的角色挣扎着被绑在椅子上等待救援,他闲的没事干,又腾出手来发消息骚扰顾启尧,之后才顺手接通了陈扬其的电话。 “顾佥!你明明游戏在线,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出来玩出来玩。” 顾佥专心在和顾启尧的聊天框里打字发表情,随口应付道:“热,不想打球。”- 顾启尧你今天能准时下班吗,晚上我们出去吃饭吧?(流口水.jpg)- 所以你现在在干嘛?午休吗,还是开会?(委屈.jpg) “不是打球,去玩恐怖密室,去不去去不去?” “不去。” “你真扫兴啊你,你在家又没什么事。” “没空,下次,拜拜。”- 启尧叔——你这么忙吗?都不理理我- 顾启尧你不是答应带我出去旅游的吗?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这些消息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收到回复。 启尧(爱心):- 开会晚上有应酬 连标点符号都来不及打。 顾佥啪地把手机一扣,气闷地在床上打了几个滚,眼珠一转,又伸手把电脑捞了过来,熟门熟路地摸进了启和的员工系统,登录了宋秘书的OA账号。 16:30 日常工作结束 17:00 出发去鼎旗荟 真有应酬。 但启尧叔中间有半个小时的空闲。 去找他! … 顾佥还没高考的时候,这一波S大的大三学生就已经来启和总部报道了。 是的,大学生暑期实习。 S大是S市最好的综合性大学,顾佥要想达到这所学校的分数线,恐怕得考两遍他那七八十分的数学才行。(满分150) 启和每年都会开设大量大学生暑期实习岗,S大的学生尤其多,一到暑假,深色现代商务风的整栋启和总部大厦里都会添上许多叽叽喳喳的年轻活力。 但今年,顾启尧一个头两个大。 原因无他,就在于这次来的一个姓陆的实习生是位关系户,这孩子是环保局领导家的,前段时间在启宸的饭局上顾启尧还见过他爸,之后他家里人托了老徐的关系塞他过来混俩月。 只是个实习岗,老徐没理由拒绝,这种小事顾启尧更不可能会留意。 可偏偏他去的是顾启尧的心腹大患,市场部。 这个小陆,上班跟着市场开发部的汪总、开会也跟着汪总,几乎成了汪总的挂件,某天又和汪总一起挨了顾启尧一顿骂,后者骂完才想起来他只是个被无辜的关系户,火发得都不痛快。 对顾启尧来说,属于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而这个小陆自己也是一朵奇葩,被骂的那天,他第一次遇到顾启尧这样惊艳的类型,原来再冷淡的男人生起气来脸也会涨红,无意识抿嘴的时候,圆润的唇珠会被他自己无意识地挤压成性感的形状。 他知道自己这么会撩吗? 肯定不知道,不然为什么老是来市场部发火,踩着小皮鞋抿着嘴,用清亮的声线一本正经地阴阳启和市场分析师的数学还不如他儿子。 被骂爽了。 魅而不自知的成熟男人,羡慕他老婆。 什么?他单身?! 那他儿子是……没关系,顾总这么年轻,儿子应该也不大,小朋友很好相处的! 好!春天来了。 于是小陆就这样爱上了顾启尧,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还直接莽上去表白了。 爱要大声说出来,哪怕那人是总裁。 什么?是董事长? 年轻的位高权重者,那很香了。 但对顾启尧来说,属于是屋漏偏逢连夜雷震大暴雨加八级飓风。 说实话,暑期大学生实习岗位又不是正式招聘,启和也没有优秀实习生内定推荐的优先通道,确实多这个小陆一个不多,大学生们想在简历上刷个漂亮履历方便就业,人之常情。从企业的角度来说,谁也没指望靠这群半大孩子去承担公司的日常工作、两个月就能深入了解行业。 他们开开心心的,能学点东西就学点,能熟悉业务就熟悉熟悉,就算摊上个不负责任的刻薄领导,也就是这俩月过得不愉快,结束了就再也不见了。 但就这么一个你好我好、一起乐呵的暑期实习机制——居然能让一个小实习生把董事长烦到对去自家公司上班都有了抵触心理。 市场部是个相当大的部门,为了能去顾启尧那一层多晃悠几圈,关系户成了整个市场部最勤快的实习生,他就专接跑腿的活,一人承包了全市场部和总助之间所有物理意义上的对接工作。 “送材料吗老师?我去我去!” “找宋秘书确认?我去我去我去!” 他真的, 顾启尧烦死。 但他又不能跟这半大孩子较真,说到底这小陆也没干什么,只是天天跟个苍蝇一样嘤嘤嗡嗡地在他这层红着脸绕着飞,凑近了会听到“顾总我喜欢你,和我来一场下克上酣畅淋漓的恋爱吧!”的鬼叫。 之前因为天天惦记着顾佥的高考,顾启尧还真是没把这小陆放心上。 但今晚偏偏是跟环保局和发改委的饭局。 启宸的项目正式启动了一年,地皮上的工程顺利开展至今,销售支持和市场宣传也到位了,预售款项的投资回流了一大笔钱,那赚钱了就得请客,搞工程怎么能不和这几个单位的领导多交流呢,人家小孩又在自己家企业学习。 唉,喝一身酒味,晚上回家顾佥肯定要吵吵。 “宋粼,今晚让老汪把那个小陆也带上。” 宋秘书一听,又是那个小陆,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顾总,别给他好脸了,那小子没分寸的,他现在抱了一大束玫瑰花在我们这层的玻璃门外站着呢,小陈他们假装没看见,没让他进来。” “……嗯。” 顾总正在用私人手机回消息,嘴角挂着笑意,应该是顾佥少爷的消息。 看来是没注意自己刚刚说了啥。 宋粼只好大声重复了一遍。 由于宋粼的语速放慢,音量加大,等顾启尧反应过来内容的时候,他已然听清了这个噩耗。 手一顿,眉一皱,眼睛都瞪大了,他把手机一扣,不敢想象这层门外此刻是怎样的光景,只能闭着眼逃避现实面露嫌弃:“……现在?送花??” 现在的大学生怎么回事?! 手机又震了两下,但顾启尧来不及回顾佥消息了,他得赶紧把这个小陆给解决了。 “……你先安排车,把市场部那几个能喝的带上,环保局那群人最能聊,今晚估计会折腾到很晚,让启宸的人早点到,避开晚高峰早点到鼎旗荟。” “好的顾总。” 说完,顾启尧就急吼吼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果然,一抬眼就看到玻璃门外的小陆,他堪堪抱着一大束深红色的玫瑰,勉强探出脑袋,试图引起门内人的注意。 “给我开下门老师们——” 顾启尧所在的这一层隔音相当好,从口型来看应该是这句话。 看见顾启尧从办公室里直冲着自己而来,小陆先是兴奋到踮脚,接着又赧然地缩了缩头,和顾佥比起来略微成熟的大学生面孔却露出孩子气的慌张来。 看他这个没出息的青涩样子,顾启尧觉得无奈又好笑,对他没分寸的失礼行为也不好苛责。 摁了磁吸门内侧的门禁开关,顾启尧刚把门拉开一小条缝,小陆兴奋的声音立刻从门缝里飘进来: “顾总!顾总这花送给你……” 顾启尧注意到来自身后办公大区,总裁办、秘书处员工和总助们八卦看戏的眼神,他斜了这群人一眼,清了清嗓子以示警告,之后略带无奈地给了小陆一个台阶,温和道:“小陆啊,今天是14号,16号才是父亲节,就算你爸今晚也在饭局上,这花也确实是送早了点,你说对吗?” 谁都知道父亲节不可能送这么一大束求爱玫瑰花。 谁也都听得出来顾总这是给这孩子一个台阶下。 但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年轻求偶男性听不出来。 小陆面露错愕,脸还红着,花也递着,台阶就是不下:“不是,这花是……” 顾启尧赶紧打断:“哦,汪总还没跟你说吧,今晚和合作单位有局,你带花不合适,先放这吧。” “啊?放这也行,顾总我真的喜……” “行了,你先去找汪总吧。” 被打断了两次,顾启尧的脸色也是温和漠然,小陆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把花放在了办公大区侧面的茶水台上。 “嗯,你去找汪总吧。” 怕他再多话,顾启尧又强调了一遍。 “……好。” 垂头丧气但一头雾水的小陆悻悻而归,却在转身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对顾启尧说:“顾总!但…那张表白卡片是我特意写的,您……你不看看吗,你看看吧。” 可能是装可怜这招顾佥已经使得炉火纯青,所以顾启尧有了耐药性,他只是点了点头,琢磨着晚上的应酬,随意应付了过去。 啧,这一身西装太资本了,跟那群人吃饭还是穿休闲一点比较好,但又不能太休闲,显得不正式。 去换一身衣服再出发吧。 于是,小陆去找汪总,顾启尧去换衣服。 那缀着手写表白卡片的深红色名贵玫瑰就这样在茶水台上静静地放置着。 …… 顾启尧换好了衣服后还没到四点半,鼎旗荟离启和总部有点远,顾启尧打了声招呼就先走了。 老总一走,宋秘书也不在,小陈第一个冲到八卦前线,他拿着水杯假模假样地接水,眼睛却瞟着那花。? 哪有什么表白卡片啊…… 扫兴扫兴。 小陈撇了撇嘴,再摸半小时鱼就下班了,他正要伸个懒腰,却听见磁吸门“咔”地一响。 “小陈哥,”来人是顾总家的那位少爷,他脚步轻快,手里正捏着一张黑色的门禁卡,一看就是顾总给的,“启尧叔在吗?”—— 作者有话说:小陆这段实习仅小说情节创作,请勿代入现实, 实际情况是大家实习都很努力,不会抱花追董事长的(嗯 第28章 - 报告主系统, 在第二十七章 剧情中,角色「顾佥」吃醋暴怒的前置剧情未能成功触发,系统N.10088号的懒惰值也有波动, 请主系统指示。 当前数据: 暴怒(顾佥):48.12% 【+0】 懒惰(清洁工系统N.10088号):7.32% 【-0.01%】 啧, 这可真是…… 不怕反派处心积虑, 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不怕恶人毁灭世界,就怕懒人突然勤快! 主系统怒而编辑私信文案- 清洁工系统N.10088号: 主系统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 经检测, 您所在的小世界:《你那是纯爱吗?你只是饿了!》中, 剧情线失控值监测器出现了故障,故而在本小世界的第二章 发出了错误警报,影响了您对“怨念物品”的判断, 请您谅解。 为补偿给您带来的不便,主系统现为您无偿更新一则“怨念物品”信息:在本小世界中, 影响剧情的“怨念物品”尚未出现。 请您耐心等待剧情发展,仔细分析剧情内容- 报告主系统!就在刚刚,系统N.10088号的懒惰值出现大幅上升,不愧是主系统- 收到,请安排新一轮剧情点以触发暴怒值- 好的, 那现在这个“小陆/鲜花”剧情点呢?作无效处理吗?- 不用, 将这段剧情的暴怒值提取窗口放在角色「顾启尧」身上。 虽然剧情系统对这条指令有些不解, 但它依然信任主系统对剧情走向的判断- 收到。 …… 饭局结束,实习生小陆直接跟着自己家老爹回去了, 走之前一步三回头, 艳羡地看着半扛顾启尧的宋粼, 恨不得把宋秘书那只搂住顾总细腰的左手换成自己的。 顾总好受…好瘦啊,小小的一只。 “儿…儿子……扶一下你老爸。” “哎呀你旁边不就是电线杆子吗!” 汪总也喝了不少,站在路边眯着小眼在手机上叫代驾, 费劲吧啦的,眼神对不了焦,手机解不开锁,顾启尧看他那样,干脆让他也上了车。 一问老汪的地址,发现正好顺路,也不耽误什么事,老汪这才终于停下恼人的千恩万谢,靠在后座发酒懵。 等裘叔把汪总和宋秘书都送回了家,开到顾启尧家地下车库的时候,时间刚好十一点半。 顾启尧也喝了不少,酒后本来就容易反胃恶心,裘叔于是用右脚轻点刹车、直至踩实整块刹车板将车缓缓停了下来,防止急刹闪着顾启尧。 顾佥也早早就收到了裘叔的微信消息,他知道顾启尧喝多了,所以他一直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等着他们,准备接顾启尧上楼。 但等裘叔把车停稳后,顾佥却一反常态,他没有立刻迎上来,而是盯着手机乐呵个不停。 手机上的内容似乎非常吸引他,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这辆熟悉的豪车已经缓缓停在了他们这栋楼的地下电梯口前。 顾启尧歪在后车座的靠背上撑着沉重的脑袋,目光似空非空地、透过车窗看着顾佥。 顾佥还在盯手机,他把手机横了过来,看了一会后撇着嘴笑出了声,再把手机正了回来,低着头啪嗒啪嗒地打字。 裘叔见状,只好把车熄火,解开安全带,下车,再绕到车身的另一侧,为顾启尧打开车门。他弯着腰接过了顾启尧的手,另一手给他垫着车顶,但宾利飞驰毕竟是轿车车型,从车里猛一起身再站定,对于酒后的顾启尧而言很难不晕。 再加上顾佥一直盯着手机傻笑,没有眼巴巴地迎上来,这本来只是件小事,出声喊一嗓子顾佥把他叫过来就行了,但顾启尧可能是喝大了,居然觉得心里有点闷闷的不舒服,酒后头重脚轻,他又隐隐不高兴,一下车就重心一歪、往前一扑。 你就看你那手机好了,别管我! 这可把裘叔吓得不轻,他年纪也不小了,劲也不够大,赶紧拦腰捞住顾启尧,却还是扶着他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这一下生生是给人裘叔吓出了一脑门汗,他怕给顾启尧摔了,他赶紧扬声喊了句: “顾佥少爷!来搭把手。” 顾启尧眼前一阵阵明暗相接,难受地“啧”了一声,“叫他干嘛,就让他站那玩手机好了。” 他声音小,顾佥抬头应了声“哎”正好盖住了没听见,裘叔尴尬着不好接话,只是把顾启尧交到了顾佥手里。 “哇好重的酒气,臭!” “你手机香。” 这么大火气。 顾佥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知道顾启尧在恼火什么,只当他是喝多了,搂着他侧腰的手一使劲,几乎把顾启尧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往回走,“谢谢裘叔!赶紧回去吧裘叔!” 结实的手臂肌肉把顾启尧的肋骨勒得生疼,他绞紧了眉毛正想跟顾佥发火,却听到顾佥的手机响了。 不知道为什么,顾启尧觉得顾佥肯定会挂掉那电话,因为他现在两只手都抱扶着自己。 但顾佥没有。 他只是从一手搂腰一手架胳膊的姿势变成了单手搂腰。 ——就为了腾出手接那个电话。 接通了,但电梯里信号不好,所以顾佥匆忙说了句,“你等下,我到家给你回电话,我现在坐电梯。” 说完了才挂断,才摁开电梯门。 顾启尧几乎是立刻就觉得酒后的反胃作祟了起来,但他的症状不是想吐,而是胃痛,一抽一抽的,又绞了几下,连着心脏一起酸疼。 顾启尧微微弓背,顾佥也没多想,只以为他想吐,在他背后顺了两把。 果然,他就知道。 他早就有所预料了。 高考后的小孩就是自由的野马,冲出了视野的禁锢,看到了学校以外的世界,且终于能理直气壮地、没有学业束缚地撒野玩乐了。 写文不会是顾佥的唯一爱好了,他现在有了更多的消遣,跟凭空幻想与年长者的爱情相比,现实的自由能带来的新鲜感更多,顾启尧没空陪他,但顾佥有朋友,未来进入大学他还会认识更多的人。 他们曾经只有彼此,但顾佥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谁打的。” “还能是谁啊,陈扬其,喊我出去玩,他喊了好几次,我一直都没去,不过今天他们去玩密室逃脱了,看上去还蛮有意思的,店里的员工还拍了他们被吓到的视频,他发给我了……启尧叔?你怎么了?你忍忍,别吐电梯里啊!” 没事,只是电梯失重,只是一阵头晕恶心而已。 但顾启尧说不出话来,摆了摆手,捂着肚子一脸难受的模样。 所以到了家之后,顾佥赶紧甩掉鞋子,把顾启尧扶坐在沙发上后就去找解酒的茶包,之后是一阵接水、倒水、找杯子的声音。 顾启尧撑着头捱过一阵晕眩,后知后觉地耸了耸鼻子,竟在解酒茶的味道之外闻到了一阵馨然花香。 他撑开眼皮,酒热熏蒸的眼睛有些干,所以那大束的盛放玫瑰落在眼中甚至艳丽得有些刺目。 这不是……小陆下午送的那些花吗? 怎么会在他家里。 顾佥很快就端着温热的解酒茶走了过来,简易茶包不费事,他发现顾启尧在盯着玄关处的那些花看,想起了什么,先把茶杯递到顾启尧手里、看着他抿了一小口后,再撇了撇嘴道:“我下午其实去找你了,我以为你下午有空呢,但我去得不巧,你正好应酬去了。” 这并没有解释这花怎么会在他家,但顾启尧没有直接发问,他接过话头顺着聊,浸了酒的声带低沉了许多:“你去找我干什么?我今天上班。” 顾佥不想暴露自己一直偷偷登录宋秘书OA账号、视监(jian)顾启尧行程的事:“我…我想你了呗,你这几天上班又不能陪我。” 想我了。 也许是温茶降逆和胃,也许是茶包解酒有效,顾启尧的眼神亮了亮,觉得胃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顾佥,小孩像只寂寞了一天后找主人撒娇的大型犬一样,哼唧着赖在旁边,不自知地撅嘴抱怨。 顾启尧轻笑出声,把茶杯放在了茶几上:“那你……” “哦对!我得给陈扬其回个电话,启尧叔你先换衣服,别洗澡,洗澡会难受。” “……” 那一大束玫瑰兀自暗红艳丽着,顾启尧的脸却立刻冷了下来。 顾佥转身回房间打电话去了,顾启尧听见了什么“明天下午”、“几个人”之类的话。 酒后不能急着洗澡,但身上的味道确实难闻,休闲西装裤也不太舒服,没有宽松的睡衣闲适,顾启尧在沙发上坐了一会,顾佥的电话还没打完,甚至在客厅都能听见他越说越起劲的声音,顾启尧闷不吭声,换了身衣服后又莫名坐回了客厅。 茶还没冷,但热气已经倦怠了,白色水汽冒得断断续续。 换了睡衣,闻着蓝风铃的香薰味,顾启尧稍微恢复了几分清醒。 确实很难习惯,这种高考后,顾佥突然不再和以前一样围着自己脚边打转的感觉。 失落……对,这种感觉,是失落。 顾佥高考前也是这样正大光明地玩手机,顾启尧也一直没有在电子产品上严厉约束过他,所以,顾启尧想,他大概只是不能接受顾佥的注意力有一丝一毫的从他身上转移,从前也没这么在意,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有学业当幌子。 现在,顾启尧却格外难以忍受这一点。 很病态吧? 明明知道那只是他朋友,明明知道他应该有正常的交际和活动。 顾启尧边想边游离着放空的视线,直到他歪着头盯着那沙发旁边的玫瑰花束,不受控般地对着那抹浓郁失落发呆。 一大捧娇艳的花,看上去是似乎那种199朵一束的昂贵艺术捧花,没有什么多余的缀饰,就只是直白的艳丽,如果不是因为送花的人是小陆,其实这样的花还是很符合顾启尧的审美的。 对了,那个小陆下午好像说他写了什么表白卡片? 表白卡片?! 顾启尧立刻就站起了身,也不顾猛一站起带来的头晕,抱起了那束花就凝神仔细找了起来。 暗红色的扎带、墨绿色的外包…哪有什么表白卡片? 顾启尧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刚刚顾佥说的话,他下午来找他了,但扑了个空。 又想到今晚顾佥有些不同往常的表现。 看来不是他多想了,难道说……那张表白卡片是被下午来找自己的顾佥看到了?是他扔掉了吗? 把花带了回来,却扔了别人写给顾启尧的表白卡片,又对喝多的自己没那么上心,只顾着在手机上和朋友聊天,打电话约朋友玩,是因为—— 吃醋了? 啊,原来是闹别扭啊。 “嗯嗯,行,我跟我家人讲一声,为什么建议八个人玩啊,这么吓人吗?难怪你非要喊我去……哎呀挂了挂了,你话好多。” 卧室门锁轻响,顾佥边打电话边推门出来,他话说一半,一开门、一抬眼,抱着那一大捧花站在客厅一角的顾启尧就直接闯进了他眼里,催动着心脏疯狂跳动。 那不知道谁送的花束实在是太烂漫、也太高贵了,一大束不菲的暗红完全遮住了顾启尧的上半身,那用扎带出捆住的花茎竟跟他的腰差不多细。 虽然这么形容一位三十二岁的成功男性企业家不合适—— 但还真是人比花娇。 馥郁的玫瑰香,酒气混合蓝风铃的味道。 颓靡的玫瑰色,酒热熏红的锁骨和侧颈。 顾佥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都分成了两股,一股往脸上和脑门里窜,一股则是反方向。 但那次,顾启尧躺在他身下,恐惧发抖的身体和不安的眼神突然就在他脑海里闪过,顾佥几乎是动用了一些自制力才刻意转移注意焦点,岔开了话题。 “你那花…我下午给你带回来了,小陈哥说是别人送你的,他急着下班,也没讲清楚。” 顾佥还呆呆地举着手机,明明电话已经挂了。 所以他这动作在顾启尧眼里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顾启尧心情好多了。 他表情没那么疏离冷淡,看上去应该是身体没那么难受了,唇珠微翘,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神色中带了点轻松的揶揄。 瞧着启尧叔的表情,顾佥知道他心情不错。 所以这正是开口的好时机。 “那个,我知道你明后天休息,我也一直等着这周末咱一块出去玩呢,但……明天下午他们玩密室,八个人的车,就缺我一个人……” 顾启尧脸上浅淡轻松的笑意猛地僵在了嘴角。 “启尧叔,我能出去玩吗?” 顾佥问得小心又期待,顾启尧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那个视监不是错别字,大家意会一下,我怕原词会被屏[菜狗] 第29章 —————— 小世界角色分析中…… 角色:「顾启尧」 设定:内敛多疑, 多思多虑,有城府有阅历,不坦率不直接 结论:该角色的原罪提取效果不理想, 不建议作为数值提取对象 ——————- 主系统, 我是原罪数值提取系统, 现有如下情况需要向您核实: 按照原本的剧情设计,「小陆」的表白卡片会被「顾佥」发现, 当晚, 顾佥会追到鼎旗荟,并目击那个写表白卡片的送花小陆试图上前扶住酒后头晕的「顾启尧」,于是吃醋暴怒且高考结束、没有束缚的顾佥会在回家后强行与酒后的顾启尧发生关系, 所以,原剧情预计提取的暴怒值可突破60% 但现在这种情况的话, 剧情被重设,且角色「顾启尧」的性格并不适合作为暴怒值提取对象,新剧情可能达不到原本的暴怒值要求,您确定要将暴怒值提取窗口在新剧情阶段放置在角色「顾启尧」身上吗?- 确认。角色「顾佥」的暴怒值可以一次性大量提取,而角色「顾启尧」通过少量多次提取也能勉强达到同样的效果, 剧情系统在本章做了巧妙安排, 顾启尧这个角色多思多虑, 而生闷气也属于“愤怒”/“暴怒”范畴- 好的主系统,另外向您汇报, 懒惰值提取进度非常喜人- 嗯, 不要下达消极怠工的惩罚, 让那个清洁工N.10088继续睡吧。 …… 顾启尧赖在床上,卧室门昨晚就被他反锁了。 昨晚在顾启尧这里征得了出门许可的顾佥今天早早就起了床,现在应该是收拾好了, 估计正准备出门,他刚刚可能是想推门进来跟赖床的顾启尧打声招呼,却发现门仍然锁着,顾启尧听见他在一门之隔外小声嘟囔了句“居然还在睡吗”后顿了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半分钟后,最外层的防盗门被顾佥轻手轻脚地关上,智能锁在锁定后发出弹响,这个家突然就陷入了寂寞的安静。 下一秒顾启尧就倍感烦躁地掀开被子,在被窝里蹭乱的睡衣裸露出大片微微凹陷的白皙腹部,温热的部位被空调吹得打了个冷颤,顾启尧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只得又把被子狼狈地扯了回来,又把空调往上打了几度。 28摄氏度。 他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顾佥怕热,空调温度从来都是十几度地开强风直吹。 是体质差异吗?还是……年龄差异。 啧,烦死了,怎么睡都不舒服,心里总有事似的。 密室逃脱吗? 顾启尧翻了个身,举着手机在搜索引擎的输入框里输入了“密室逃脱”。 的确是今年刚出的新鲜玩意儿,年轻人爱玩也可以理解,如果这只是顾佥找的借口,那顾启尧不得不承认这个由头找得确实还挺合理的。 但顾佥昨晚的反应太过自然,感觉又不像是在找借口。 顾启尧轻划屏幕,在生活软件里输入“密室逃脱 S市八人本”,时间选中了今日。 搜索结果加载了一瞬后就弹出了满屏鲜艳夸张或鲜血淋漓的海报,主要还是鲜血淋漓,顾启尧被其中一张惨叫的鬼脸海报吓得一个激灵,玻璃门上的血手印汇聚成了一行需要费力辨认的字—— “你……能看见我?” 顾启尧“嘶”了一声,呼吸一顿,赶紧把手机反盖在床上,在真丝床单上滑出去老远。 但没有手机抢夺注意力,顾启尧又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这种东西真的好玩吗?怎么可能。 所以顾佥这是学了更厉害的手段? ……还是说压根就没有吃醋? 顾启尧想不明白顾佥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在胡思乱想中用生意之法类比理解,如果一个项目的竞争对手突然声势浩大,他们启和却淡然自若、毫无行动,那么会有两种可能。 第一,启和势在必得,成竹在胸,对面只是跳梁小丑;第二,启和已经不想要这个项目了。 如果顾启尧就是这个项目,而顾佥在发现了小陆这个竞争者后却是昨晚那种反应的话—— 前者,意味着顾佥非常自信,笃定他已经把自己拿在手里了,密室逃脱的活动只是他在用欲擒故纵的招数激顾启尧。 但若是后者…… 顾启尧又重重地翻了个身,漂亮的眉毛重重地拧着。 至于吗,和启和的业务数字、利益比率,和下周的大盘、之后的政策相比,这么小的事,顾启尧,你至于吗。 …… 下午三点半,顾启尧给顾佥发了第三条微信,但是依然没有得到回复。 夏天气温高,太阳烈,客厅里的玫瑰花被空调风吹得有些蔫巴,水分流失的花瓣像人上了年纪的眼角,枯萎颓靡之意在明媚的阳光下无处遁形,看得人心情很差。 昨晚都没洗澡,顾启尧到现在才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看了几眼那些花,他又跑回卧室,对着镜子病态地涂了三四遍眼霜,涂完后总觉得眼眶异常发热,辣辣的一直想流生理性的眼泪,顾启尧只好抿着嘴重新洗了一遍脸,最后在脸上贴了片天价智商税面膜当作自我安慰。 折腾了这么一圈,依然是安静的客厅,安静的手机。 工作手机倒是不长眼地一直弹消息,而私人手机发出的消息却没有回音。 11:05- 你中午吃什么的 13:17- 需要接你吗 15:29-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连三个简短的绿泡泡却让人感觉有点丢脸跌份,顾启尧不自知地抿着嘴。 如果顾佥在这里,那他用不着一秒就能判断出来 ——啊,启尧叔真的生气了。 下午四点,顾启尧破天荒地躺在沙发上处理起了工作,企业系统里,顾启尧的头像显示在线,这把不少周末有偿加班的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周五刚挨过骂的、市场部的人,加班摸鱼都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终于,16:12 私人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叮叮地连着响了好几声。 顾启尧的眼神亮了亮,放过了一直被自己无意识蹂躏的唇珠,但他却克制着没有立刻坐起身拿手机查看,好像慢吞吞地迟几拍再拿起手机回顾佥的微信就能找回点他年长者的脸面和场子似的。 但他也只是坚持了三分钟而已,虽然他觉得已经很久了,再久顾佥可能就会觉得自己不理他了- 刚出来!玩密室不能带手机,才看到你的消息!- 中午随便吃的,八人大型恐怖主题的密室,吃多了我怕我会吐哈哈我之前没玩过这个!很好玩!想把你也带来玩!- 不用接我,我很快就回来,我不在外面和他们一起吃饭- 我骑车去了启尧叔,夏天骑共享单车屁股好烫! 骑车还能顾得上敲标点符号?而且,他发了好多感叹号。 顾佥的兴奋都快能从这一竖一点的简单符号中蹦出来了。 顾启尧用了点洞察人与事的心思,扒拉着顾佥哪怕细致到给自己打全标点符号的细节,获得一点被他高度重视的满意,得到了三两分开心。 但这微薄的开心又被那些兴奋的感叹号冲散了。 就这么开心吗? 跟别人一起玩的时候。 …… 等顾佥挂着满身满头的汗冲进家里的时候,脸都被晒得通红,勉强看得出原本的肤色。 早上没看见他出门的模样,顾启尧现在才抬眼打量他,普通的白T恤,普通的休闲裤,不是很刻意帅气的打扮。 很好。 “回来了?好玩吗。” “好玩!呼——好热,好饿。” 顾佥像个几天没见过水的沙漠生物一样把自己塞进空调的出风口前。 “别对着空调吹,饿?家里没饭吃,点外卖吧。” “啊?哦对,今天王阿姨不过来,那你中午吃什么的?” 没吃饭。 但顾启尧赌气似的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只是翘着二郎腿半靠在沙发上斜眼睨着顾佥:“你很臭,也很脏。” 这是真的,顾佥那白T恤上好几道黑印子,休闲裤上还有一个不明的白手印和几道墙皮灰。 “我等会就去洗澡,你还没回答我呢,中午怎么不吃饭啊?你昨晚还喝那么多酒,真不怕折腾出胃病来啊。” 顾启尧听他这话,脸色却怪怪的:“怎么了,你觉得我是到了该养生的年纪了是吗?” 顾佥哪敢接这话啊。 他狐疑地看了顾启尧好几眼,仔细辨别了半天,却没能把顾启尧的脸色分析出个所以然来。 怎么了这是,讲话阴阳怪气的,出去玩这事昨晚不是征得他同意了吗?现在闹什么脾气? 家里还是有水喝的,顾佥又多看了两眼顾启尧,后者老神在在地掩饰着情绪,顾佥不再细想,接了水咕嘟咕嘟灌了几口:“那晚上吃点清淡的东西吧,你点吧启尧叔,我洗澡去。” “你怎么不在外面和他们一起吃。” “玩了密室不就回来了,谁跟他们一块吃饭啊,你周末好不容易才有时间在家。” 那你知道我难得有空在家,还偏偏在周末去玩什么密室逃脱。 不过这话顾启尧也没说,他不想表现得像个分离焦虑的家长,更不愿意粘人一般地示弱。 但他的心情还是诡异地被顾佥这一句自然而然的话哄好了,瞥了一眼地上的花,他猜顾佥应该快沉不住气了,因为他从进家门之后就看着自己的脸色不停地打量。 于是顾启尧终于从沙发上起身,青色的宽松睡衣显得人修长又贵气,走到那束还放在原地的小陆送的玫瑰旁边,他和玫瑰的颜色形成漂亮的色差,也成功吸引了顾佥的眼神。 而顾启尧显然是误会了顾佥突然变得莫名幽深躁动的眼神,他对自己的魅力没有自知,对顾佥的心思也有误判:“怎么了,你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 “花不好看吗?你都这么宽容大度地把它拿回家了。” 把情敌送的花拿回心上人的家,可不是“宽容大度”吗。 不知道为什么,顾佥觉得顾启尧说这话时的揶揄表情有点意味深长,他困惑地轻皱了下眉头。 怎么跟宽容扯上关……等会,对啊!这可是玫瑰花! “什么意思?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顾启尧!有人追你吗?!他居然胆敢把花送到启和?送到你办公室门口?!” 顾佥扬声提高了嗓门,顾启尧也意外地瞪大了眼,不像装傻,他好像真的不知道似的。 顾佥急吼吼地冲了过来,逼近了顾启尧,刚回家时轻松兴奋的神色已经不见,冷峻的脸上全然是警惕:“谁啊?谁送的?……晦气,我去把它扔了!小陈哥只说是别人给你的,我看你走了就帮你带回家了,啧,是玫瑰花,我怎么才反应过来……” 顾启尧脸上满是鲜活的新奇,他一副没见过这种傻子的表情:“我还以为你真宽容大度呢。” “我才不!” 顾佥又急又恨,几乎咬牙切齿,顾启尧终于轻笑出声,用手指点着他的胸口、正想把一身臭汗的顾佥推远,眼神却被他锁骨下方的一块红印子吸引了: “我说呢,居然擅作主张帮我收下了,不吃醋,还装大度,手段什么时候这么高……你脖子上是怎么了?” 正是因为一身热气蒸腾、臭汗淋漓,知道自己会被嫌弃所以保持和香香养父距离的顾佥却因着玫瑰的话题凑了过来,顾启尧身上凉冰冰的,抱着手站在自己跟前,对着他的胸口指了指,不知道为什么,顾佥觉得牙根有点痒痒。 “玩个密室这么凶险吗?划伤了?快处理一下。” 听顾启尧一说,顾佥才留意到胸口处的红色,他低头看着顾启尧微皱眉头紧张的模样,压下燥热,疑惑着安抚道:“没注意,没破啊,也不疼……” 顾启尧又走近了两步,顾佥比他高不少,他的视线正好和顾佥的锁骨处平齐,上手轻抚着那处红色,力度轻得像被羽毛刮过。 啊,掉色了。 的确不是伤口。 顾启尧盯着指尖那抹不明来历的红色,顾佥却浑然不在意道:“哦,可能沾到了哪个npc的血浆吧……我,我去洗澡了。” 热汗干了之后粘在身上像层保鲜膜似的难受,心头的燥热和牙根的痒意又作祟着,让顾佥想要把眼前的顾启尧搂进怀里咬上几口泄愤。 但他掩饰得很好,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几步蹿进浴室,没一会就响起了水声。 顾启尧鬼使神差地把指尖凑近了鼻前闻了一下。 血浆吗?不是吧。 一股甜腻的味道,还能被晕开。 ……是女生的口红吗——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520快乐![红心][玫瑰]斑马超爱各位!! 第30章 清洁工系统N.10088获得了最佳新系统奖, 颁奖典礼盛大恢弘,快穿各系统部门齐聚一堂。 今天,它们相聚在这里, 是为了给它N.10088贺喜! 主系统单膝跪地, 优雅浅笑, 虔诚地为它献上了荣誉,剧情系统在台下哭着感慨能在报废前和N.10088合作过一次它真是太幸福太荣幸了…… 顾启尧身着修身高贵的象牙色手工西装, 顾佥也不再是一身朴素宽大的校服, 二人戴着成对的蓝宝石高珠,华丽而登对地站在一旁,他们携手相视一笑, 复又对它投来欣赏的目光。 致辞阶段,顾启尧作为清洁工系统N.10088负责作品的代表角色缓步上前, 站定在立麦之后,缓缓启唇道: “各位,晚上好,我是启和控股的董事长顾启尧,同时也是《你那是纯爱吗?你只是饿了!》的主角之一。我对负责本作品的清洁工系统表示高度认可, 它负责认真, 能力卓越, 决策明智,没有它就没有我和顾佥的HE幸福结局……” 嘿嘿。 睡得越沉, 梦就越真-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 懒惰(清洁工系统N.10088号):17.32% 【+10%】(提取顺利) 暴怒(已暂时更换为角色「顾启尧」):52.12%【+4%】(提取顺利) …… 口红吗? 也合理吧, 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更不值当生气。 顾启尧真的只是因为不想吃饭才趁着顾佥洗澡、躲进房间并且反锁房门的。 八个人的话可能会有顾佥的女同学,年轻有朝气的男女孩子们在高考之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起出去玩,在狭窄昏暗的密室里, 某个女生着急忙慌跑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顾佥,所以把口红蹭到顾佥的领口上了。 合理。 也有可能是跟化了特效妆的npc肢体接触了,也许真的就是血浆,毕竟顾佥的衣服都脏了。 合理。 看样子他今天在密室玩得很尽兴,到家的时候神情也是眉飞色舞的。 那玩得高兴为什么不顺便在外面和朋友们一起吃饭? 他说是因为我周末好不容易在家? 真的是这样吗? 其实是因为我在家,才会耽误他和朋友们一块吃饭吧。 “启尧叔我洗好了……人呢?” 客厅没有人,顾启尧的卧室门关着,餐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外卖,外卖袋子都没拆开。 顾佥的头发都还在滴水,但他饿得不行,随便甩了两下头发,用干毛巾包着呼噜了两把。 夏天洗澡确实很热,顾佥仗着身体好,顶着客厅的空调风吹了一会,之后他趿拉着拖鞋懒洋洋地拆了外卖,把那几份清淡的淮扬菜摆好,没礼貌地抽出一次性筷子先扒拉了两口,嘴里包着菜、含混不清地喊顾启尧出来吃饭。 “不会又回房间了吧……顾启尧出来吃饭!” 没有回应。 这家倒也没有大到顾佥喊一嗓子的声音需要在空气中传播个几分钟顾启尧才能听见的程度。 按照以往,如果顾佥敢用这种语气跟顾启尧说话的话,下一秒绝对会被骂。 但今天没有。 真是怪了。 顾佥叩响了顾启尧的卧室门,“……启尧叔?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昨晚喝多了今天又没吃饭,是胃疼吗?” 仍然没有回应,于是他尝试压下了门把手——? “你怎么又把门反锁了!” 这个家里到底谁才是那个动不动就反锁房门的人,是家长还是小孩,顾佥不说。 又叫了顾启尧好几声,卧室的门锁也被顾佥粗暴的动作晃得频频碎响,顾启尧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又把头缩了缩,这才闷闷道:“不想吃。” “不行!快开门。” “我说了不想吃!” 到底怎么回事这是,说是生气吧,又和之前生气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有时候直觉要比逻辑更直观,其实昨天晚上顾佥就已经隐隐觉得不对了,但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出了错,顾启尧的心思不好猜,昨晚他又喝了酒,本来就满脸不高兴,情绪反复不定阴晴不明的,今天更是这样。 硬要说的话……是今天玩密室,消息回得不及时吗?应该不至于吧,那不然就是因为昨晚喝得太多迁怒于顾佥? 但不管怎么样都得出来吃饭,顾启尧都饿了一天了。 “得亏我今天没跟陈扬其他们去吃饭,快点开门顾启尧,最后通牒了,再不开门我就叫裘叔找开锁公司来,我说你晕在房间里了,十分钟裘叔就会杀过来。” 屋里的顾启尧一听,立刻掀了被子踩着拖鞋板着脸,动作略显粗暴地拉开了门。 他垂着眼,脸上挂着淡淡的烦躁:“你好烦人。” “你才烦人,谁又惹你了,饭都不吃了。” “没人惹我。” 他话虽这么说,指尖的那抹红却跟烫人似的,烫得顾启尧连下巴都绷紧了。 他下颌的线条生得很流畅好看,但这样板着脸又显得太凌厉了,凶得很。 不过也吓不着顾佥就是了,虽然不明缘故但是启尧叔这样还挺可爱的。 俩人就这么各揣心思坐到了餐桌上,顾启尧点了他们常去的那家淮扬菜馆的外卖,素菜新鲜,荤菜可口,分量合适。 荤菜都是按照顾佥的口味点的,他吃得正欢,顾启尧盯着顾佥的胸口看了几眼,那里已经没有口红印了。 嗯,洗干净了。 他掩了神色,夹了几筷子素菜,感觉嘴里没什么味,吃了两口就率先起身回房间。 “你干什么去?” “没胃口。” 不是真生病了吧,不像啊,体温正常,中气十足,倒像是跟谁生闷气似的。 能跟谁生闷气啊,顾启尧很少把工作的事带回家,最近启和也没有什么大新闻。 那就只能跟顾佥生气呗。 想通了这一点,就算顾启尧恹恹的,眉间隐着一股郁烦,顾佥也不退缩,赶紧夹了几大筷子清煮虾仁放在饭上,端着饭就偷摸跟在他后面,趁他开门的时候一扭一挤,也钻进了顾启尧的房间里。 “顾佥!你出去。” 但顾佥一进屋就立刻端着饭站到房间最靠里的角落,饭香污染了卧室的馨香,顾启尧面露嫌弃。 “启尧叔,你到底怎么了,你昨天就生我气了吧。” 顾启尧一愣,也没否认,只是皱着鼻子嫌弃饭味。 “那你晚上去我房间睡不就行了?正好我想跟你说今天玩了什么,密室还真挺有意思的,本来我是去帮忙凑人数的,结果真挺好玩,居然设计了剧情和单人分线,哎,下次咱俩去吧,可以跟路人拼车的。” 单人分线?拼车?? 尽管顾佥大方邀请同床共枕聊天谈心这件事的确很有吸引力,但顾启尧还是被这一句话里接连几个陌生的名词戳中了隐秘的不安:“……我们俩去?我跟你差十四岁。” “你嫌我幼稚?还好吧,密室很多人玩的,不是那种小孩游戏。” “是我老,我跟不上你的话题。” 顾启尧尽可能敛着情绪,但这话还是怎么听怎么酸。 果然,顾佥瞪大了眼睛,又是惊讶又是惊喜:“你这模样出去谁会说你老?有人会嫌帝王绿翡翠老吗?” 很好的比喻,很好地取悦了顾总。 他睁圆了眼睛看向顾佥,似乎在问“真的吗你觉得我是帝王绿”。 但下一秒,惊喜顾佥扒拉了两口饭:“所以顾启尧你果然是闹别扭了,为什么?你不会是吃密室的醋吧,还是吃手机的醋?我只能想到这两个了。” 顾启尧的脸又拉下来了。 是,他就是吃这个醋了,他还因为顾佥没有及时吃玫瑰花的醋生气,还因为顾佥没看到别人向他表白而发疯所以隐约可惜而生闷气。 但这话怎么说呢,感觉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我能闹什么别扭,我又不是你男朋友。” “你这话把我的清水虾都说成醋虾了。” 顾启尧气结,提这个就烦,屋里一股饭味,他想绕过顾佥:“吃你的虾吧。” “你又上哪去啊!家里一共就这么几个房间,都不够你锁的。” “我去你房间……不锁了,但你吃完饭再进屋!烦死了你。” … “随机分的!真的是随机分的!因为我们玩的这个密室是有剧情身份的,我那个角色和万筱筱是情侣,啊!……嘶,启尧叔你该剪指甲了。” 黑暗中,顾启尧收回了掐顾佥侧腰的被窝黑手。 吃完饭才七点多,但顾启尧已经顺坡而下,他嫌弃着自己房间里的饭味,抱着手机就躺到顾佥床上去了。 顾佥刷完牙回来,一进房间就看见顾启尧面无表情地趴在他床上玩手机,立马就笑得很不值钱,但他又不敢太明显。 所以他又平静地退到房间外,再狠狠地捏着手兴奋地无声欢呼加原地深蹲蹦跶十次才平复下来。 然后他平静地重新进了房间。 顾启尧依旧脸色冷淡:“嗯,刷完牙了?跟我说说呗,你们玩的什么,一身红红白白的回来了。” 有一种“跟我聊天吗?不是我想听,但我恩准了”的感觉。 刚平静下来的顾佥只得硬生生咽下了那句“顾启尧你现在的表情真的很欠男人收拾”,用一副乖儿子的表情坐上了床,趴在顾启尧旁边。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聊着聊着灯就关了,后来顾启尧又喊冷,又聊进被窝里去了,顾佥本来还是趴在被子外面的,顾启尧又嫌他压着被子、扯得他放不开手脚,嫌这嫌那,最后俩人又盖同一个被窝里去了。 顾启尧总算是消停了。 “故意的吧你。” “……然后呢,你和她是情侣,她的任务是亲你脖子。” 侧腰的软肉还在隐隐作痛,顾启尧的手也在被窝里蓄势待发,顾佥斟酌半天:“你……你非得问的话我就要讲剧情,可你又不愿意听鬼故事。” “我听啊,狡辩吧。” 什么狡辩…… “那你害怕可不能怪我。” “你瞧不起谁?别在我身上逞你的小男子汉威风。” 那好吧。 那他可就要故意说吓人一点了。 “我们这个密室叫《你……能看见我?》” 不是错觉,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顾启尧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而且这个密室的剧情作者很尊重女性,没有把女生写成那种怕鬼只知道找男朋友的降智形象,这是好事,但是放在密室里,就意味着女孩子们有单线任务。” 万筱筱那个角色的故事背景是她在某天生日,突然发现自己拥有了阴阳眼之后,当即就想到要利用这双眼睛找到当年母亲死在小诊所里的真相。 “她有一段单线任务,可以在队友中求助一位她认为可靠的角色。” “你可靠。” “我这个角色其实挺边缘的,没有什么剧情,就是大女主的乖乖男朋友,啊!……不是我是说角色!” “继续。” “陈扬其的那个角色是她父亲,真相是她母亲的死和她父亲有关,但是在从小诊所的后门绕进现场、用阴阳眼复原当年真相之前,我们都不知道陈扬其有隐藏任务——毁了她女儿的阴阳眼,所以他扑过来的时候,万筱筱被吓了一跳,转身就跟我撞一块了。” 说到了这个密室剧情最为精彩的部分,顾佥没有注意到顾启尧突然的沉默。 “陈扬其是个戏精,他挥着道具手术刀演得可起劲了,万筱筱真被吓哭了……在最后一间密室的密码锁那儿我们卡了很久,最后才想起来剧情最开始的一个设定,那就是万筱筱角色的生日。对于变成女鬼的母亲而言,唯一记得的数字是女儿的生日,而她之所以在小诊所里吓唬我们一行人,是因为她发现女儿和渣爹走在一起,她忍不住出来保护她,哪怕会吓到她……” 说完了剧情,顾佥还有些感慨。 很细腻的剧情作品,也不是为了恐怖而故意卖弄血腥。 “万筱筱出来哭了很久,我看她那样心里也不舒服,哎对了,她家公司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啊?她爸妈早就离婚了,她跟着她爸,这个剧情把母爱塑造得那么深刻动人,她可能有点走不出来,陈扬其都快给她跪了……顾启尧?你是睡着了吗?” “……没有。” “吓到了?追逐战那段确实挺吓人的,拿到一张线索卡,上面写的是「啊,还没发现吗,抬头」” “没有。” 顾佥故意压着嗓子学了一段鬼叫,但没有达到效果,“好吧,那你怎么不说话?” 问完后,他凑了过去,滚烫的胸口贴上了顾启尧的后背。 “你也会难受吗?这个有关……母亲的剧情。” 顾佥一愣,只觉得心里立刻软乎乎的,收紧了胳膊把顾启尧搂得更紧了:“不会啊,我确实偶尔会想起她,但我都记不太清她的事了。” “你怨她吗?” “不怨啊,她有选择的权利吧。” “那你以后会怪我吗?” 也许是黑暗中顾佥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在耳边贴得很近,胸口处的心脏也毫无隔阂,顾启尧把这话问出了口,问完之后又自觉失言。 “?你怎么会这么想?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顾启尧咬了咬下唇,岔开了话题:“嗯,想到万筱筱家的情况有点感慨,万声最近的确有点困难。” “难怪万筱筱今天看我给你发微信,说我们关系真好,回你微信都能笑那么开心……万声?你看,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你生意伙伴要是给你送送玫瑰花,我除了生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启尧叔,别吃醋了……” 说着说着,顾佥越凑越近,不知道他这句话里哪个字是开口音,居然让他有机会伸出舌尖,轻舔了一口顾启尧的耳骨。 顾启尧想事想得出神,也没有拒绝,只是在顾佥的怀里慢慢放松了紧绷——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有很多从上一本书来的宝!好开心! 521也爱所有宝们!感恩相遇![亲亲]《 》 30-40 第31章 剧情系统终于在上一章埋完了后续所有「暴怒」主线爆发点所需要的隐患伏笔, 却发现主系统在唉声叹气。 果然,因为那个新来的清洁工系统自作聪明地“灵机一动”,吃醋剧情的暴怒提取对象被迫替换成了性格更为内敛的「顾启尧」, 暴怒值肯定不理想。 那个笨蛋清洁工, 恐怕觉得自己肩负HE重任, 以为自己是剧情的关键,还在做着能carry整个小世界的美梦吧。 但主系统其实发愁的点不仅在于此。 顾总, 你这么好哄, 实在是让我们很难办啊…… 讲个鬼故事就抱一起睡了?目前才4%的暴怒值,生这点闷气根本就不够! 而且,如果说昨晚的顾总没有半点故意的成分, 那主系统是绝对不信的。 「顾启尧」的心机值确实有点超出主系统可控范围,顾佥对顾启尧的感情也超乎想象得深, 他对他,既是爱养父,又是爱心上人,更是爱顾启尧本身…… 由此可见,顾启尧之前的策略确实有效, “乱麻”情感确实扯不清、分不开。 那主线埋藏的暴怒点伏笔真的能在后续顺利爆发吗? 怎么感觉真相爆发之后, 顾启尧解释几句, 耍点心机,顾佥就能理解他的苦衷啊…… 那可不行! 看来, 得在角色「许宏」身上动点手脚了。 而另一头—— 清洁工从美梦中醒来, 惊讶地发现主角的进展顺利至极。 已经搂一起睡了?梦境要成真了吗?二位在它的努力之下, 即将奔向美好的HE了? 好极了,让它看看新的第三十一章是什么剧情…… 天呐!全垒打了! …… 一懒觉睡醒发现今天是周日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发现是周日又想起来自己高考结束了,在放最自由的暑假的感觉更是不错。 如果怀里的顾启尧此刻是面对着自己的话, 那就更完美了。 顾佥放轻了动作,摁亮了手机。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对于已经养成生物钟的高三生而言,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而周末的顾启尧不睡到中午是不可能自然醒的。 所以他还在顾佥的怀里熟睡着。 他睡觉很老实安静,几乎是乖巧地侧卧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半张脸陷在枕头中,半长的额发搭在脸上遮住双眼,只露出平时锋利、现在无害的眼尾。 救命。 顾佥放轻了手脚静音了手机,然后对着顾启尧的睡颜狂拍不止。 可爱。 一想到昨晚顾启尧隐约表现出的醋意和对年龄的焦虑,顾佥就觉得他的心像咕嘟的寿喜锅似的,又甜又香又饿,得吃点嚼点什么才能满足欲望。 他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才会不安吧,还是知道自己暴露不安会更迷人所以故意为之呢。 床垫太软了,睡在床上的人一有动作就会改变它原有的自然承托角度,身后的床垫随着顾佥的动作有些下陷,顾启尧被迫往身后的顾佥身上贴了贴。 S市的春秋两季都聊胜于无,仅能充当气温的过渡,所以虽然现在才六月份,气温也高得有些夸张,顾启尧的睡衣宽松,顾佥穿着背心短裤,床垫让顾启尧“投怀送抱”之后,顾佥滚烫的大腿面被顾启尧微微蜷曲的睡姿严丝合缝地“坐”了上去。?! 大清早的,这怎么可能不起立打招呼! 短短三秒,年轻的身体就精神了,顾佥也顾不得会弄醒顾启尧了,被他下床的动作惊醒总比被别的什么东西给戳醒要好。 顾佥弓着身子狼狈地掀被子下了床,一手捂着尊严一手给顾启尧把被子盖好,随后直奔卫生间,好一会都没回来。 他动作冒冒失失的,顾启尧原本沉稳缓慢的呼吸节奏被打乱,他翻了个身,青色衬衫式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扣子也不太恪尽职守,露出了大片平坦白皙的胸膛。 被窝里没了滚烫的顾佥,又被这十几度的空调风一吹,顾启尧还是醒了,盯着略显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一会,艺术吸顶灯扭曲着几何图形。 昨夜聊着聊着就在顾佥结实可靠的怀里睡着了,完全没有半分在身边第二重呼吸中入睡的不适应。 也对,顾佥上初二之后才拥有他自己的房间,在那之前一直都缠着跟顾启尧一起睡,说是怕黑。 那个时候抱着玩具睡在自己怀里的小东西,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大一只的? 顾启尧在被子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刚醒的迟钝脑袋也没再运转昨天的那些不愉快心思。 居然睡得还挺好的,没有腰酸背痛关节冷,看来温热的活体抱枕的确有利于改善睡眠质量。 他又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顾启尧却听见门外传来的奇怪的声音。 ……滴、滴、滴、滴、嗒嗒。 前面每一声清脆的按键反馈音都有规律地停顿间隔了半秒,像是那人在输入时不断思考确认,不过很显然思考的结果并不正确,最后依然收获了密码错误的低沉“嗒嗒”声。 ……试密码的声音? 书房!! …… 从卫生间出来,顾佥刚洗完手,一脸贤者的绝望。 这种事当然不是第一次发生,顾佥驾轻就熟手法到位,但是他敏锐地发现自己的阈值已经越来越高了。 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之前靠想象顾启尧的脸就可以,后来开始喃喃着他的名字、编台词编情节。 刚刚更完蛋,今早正好偷拍了启尧叔的照片,所以又在编情节和台词的基础上看着他熟睡的表情加入了视觉刺激。 顾佥站在卫生间门口反思了许久,暗自叮嘱自己,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绝对不能像在幻想中那样粗暴地对待顾启尧。 但在刚刚脑补的情节中:“别哭了顾启尧,说吧,你说了我就轻一点慢一点。那是谁送的花?你为什么要抱着闻?” 循循善诱,温和但残忍,不停也不哄,就让这位从来都体面淡然的顾总哭求得乱七八糟。 爽了! 顾启尧的态度暧昧不定,昨晚的醋意的确是个好兆头,但是那人的心就像这间他长大的平层公寓一样,明明放任顾佥在这里自由生长,却还是有一间永远上锁的书房。 我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所以,等从贤者时间中再次回过神的时候,顾佥已经鬼使神差地站在书房前了。 昨天最后一间密室的密码给了顾佥一些诡异的启发。 ——这里的密码,有可能会是他的生日吗? 书房里的东西顾佥其实并不算很在意,但是顾启尧如此重视的地方会用什么密码,顾佥却在意得不得了。 顾启尧变成了鬼都不会忘记的那串重要数字,会是他顾佥的生日吗? 最外层的房门被轻而易举地打开,备用钥匙就在顾启尧的卧室床头柜里,顾佥也在偶然中得知房门之后还有扇防盗的密码门,宋秘书的OA备忘录里甚至还记录着这扇门在三次密码错误后就会自动报警的注意事项。 用不着三次,一次就行。 顾佥抖着手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嗒嗒。 不对。 说不上来是失望透顶还是果然如此,顾佥的手缓缓垂下,在身侧捏紧了实心拳。 其实顾佥也挺好奇的,户口本和许宏的信明明在高考报名前都给自己了,顾启尧还在防备些什么呢。 他对许宏的态度也很奇怪,警惕过了头,对自己的态度更奇怪,昨天那句脱口而出的“你以后会怪我吗?”,还有莫名对他们二人关系的悲观。 是我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吗? 可你也没有给我一个能提供你安全感的名分啊。 所以,要不试试看2008年12月17日? 如果不是生日,那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初次相见的日子。 这种想法一产生,就立马像野草一样在顾佥心头刺挠着疯长。 有三次机会,要不……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吧。 “0、8、1、2……” 顾佥在心里默念着那一天的日期,那一天,他来到了这个家,他和顾启尧的人生正式开始了交融。 但他没能输完这串数字。 “咚”一声巨响,身后的房门被人从里面狠狠拉开! 顾佥被吓得手一抖,下意识看向了声源的方向。 顾启尧拉门的力度之大,让房门后侧的防撞条狠狠砸在墙面上,又和磁吸脚柱狠狠相击,发出沉重的闷响。 “顾佥!停下!!你在干什么!” 玉檀香地板被空调风拂过后触感冰凉,而顾启尧连拖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直接踩在地板上。 他这句话破了音,语气惊慌失措,眼里满是惶恐一般的神色,胸廓惊疑不定地起伏着,视线停留在输入密码的面板上,玻璃一样透黑的漂亮眼珠震颤着盯视。 空气都短暂地冻结粘稠了——直到那密码门发出“嗒嗒”的错误提示音,他才狠狠松了口气。 顾佥也惊呆了,他没想到顾启尧的反应会这么大。 偷偷试密码的确不对,但是他的目的又不是为了进去找东西。 二人各有各的心虚和恐慌,齐齐陷入尴尬的沉默,错开了彼此的目光,一时间空气中只有顾启尧难以平静的剧烈呼吸声。 顾启尧自觉失态,反应过度最容易招致怀疑,他试图冷静下来,没有质问,也没有解释。 他选择示弱,这是最明智的解法和决策。 在书房这个绝对底线面前,他会不择手段地让顾佥转移注意力。 “……你刚刚干嘛呢,今天是16号,父亲节,你是打算把父亲节礼物放进书房里给我惊喜吗?” 两个人都知道这话是鬼扯,但都心照不宣地顺着话头聊了下去:“我都进不去你书房,就算有礼物也只能当面给你了。” “嗯,”顾启尧垂首向顾佥走近了几步,他直接从被窝里跑出来,睡衣和头发都是凌乱的,“那就当面给吧,别进书房,好吗?” 尾音抖了抖,不知道是被地板冻的,还是刚刚被顾佥吓的。 顾佥的万千疑惑都变成了无奈的苦笑:“好,真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就连站在书房前都会让顾启尧紧张,顾佥耸了耸肩准备走开,顾启尧却突然直言:“因为你一靠近书房,我就想到你亲爸当时骗我,要来密码后进我书房偷文件泄标的事。” 顾佥没想到能听到这些,一向内敛防备的上位者突然直言不讳,他受宠若惊,又觉得心疼。 顾启尧向顾佥再靠近了一步,“其实我刚刚有句话说得不对,今天是父亲节,你的礼物不应该给我,你亲生父亲还在,今天是属于他的节日。” 顾佥立刻反驳,“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是你养大的,我不可能……顾启尧,你真的很坏,你是知道我会心疼你所以故意这么说的吧。” “不是,我是真的害怕。” “他已经在服刑了,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你别老想着以前的事了,到底有什么好怕好担心的!” “我害怕失去你。” 顾启尧站定在顾佥身前,二人面对面立在书房门口,密码锁的输入面板在他们身侧一闪一闪。 “……你就是故意的,失去我这种事你明知道不可能发生,你就是想让我可怜你。” 在顾佥表忠心的急切目光中,顾启尧慢慢抬手,指尖搭上了自己睡衣的衣扣。 “真的吗?那你会可怜我吗?” 顾佥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不敢置信的惊讶后是猛烈的狂喜,他没有避开这种情绪,只是迫不及待地,呼吸越来越粗重,视线随着顾启尧的动作扫过每一粒解开的衣扣,往下看、往里看…… 他眼里全是侵略,顾不上怜悯。 “当然,我可怜你顾启尧,我心疼你。” 他可怜他都被自己这么爱了,还敢装可怜让他更爱几分。 他可怜他根本就不知道这种话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你真可怜我的话,就帮我报复他吧,今天是父亲节,是他的节日,所以我要你送他一份大礼。” 青色的衬衫式真丝睡衣没了肩膀支撑,落地无声,抽绳式睡裤松垮地卡在髋骨上,轻轻一扯就顺应重力,离开了身体。 他在顾佥的灼热目光中袒露自己,细骨薄皮,像个温热的瓷器,脸上没有半分赧然,但他的指尖微颤,紧张显而易见。 他光裸在地板上的脚轻轻踩上了顾佥滚烫的脚背,随后仰起头抬着脸,迎接顾佥滚烫的鼻息,少年沾染欲望后立马就有了成熟男人的模样,他眼里是满满的食欲和渴望,还有顾启尧光洁如白玉的身体。 “顾佥,我有点冷。” 书房锁的面板长久无人操作,自动熄屏,暗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早发会得到读者大大的夸赞 所以早早发!(斑马挺胸) 第32章 整整一夜。 起先清洁工系统N.10088还看得挺起劲, 赛博器官都兴奋了好几轮。 但后来从它这个系统视角来看都有点于心不忍了。 你家顾总那么瘦,你也是真能狠下心折腾他一宿啊顾佥,果然年轻就是不会疼人。 你那么重那么长那么大那么结实(是在说身材), 捏着顾启尧的后颈就能制住他了吧, 有必要对他使这么大力气吗? 嘶, 别咬人啊你…… 顾总声音都哑了,叫得这么可怜, 没听见他求饶吗?……什么?因为眼尾红得漂亮所以你就故意把他一遍又一遍弄哭? 啧, 这年轻人。 不过后半夜就温和很多了,蛮力之后是情话的低声温存,顾佥在顾启尧耳边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爱你”, 黏黏糊糊的,恨不得说一个字亲一口, 听得N.10088赛博鸡皮疙瘩掉一地。 所以,这样的小世界怎么会产生怨念物品呢?说不通说不通,剧情系统居然在第二章 就出纰漏。 就这么一路向着HE高歌猛进吧! 至于过往的那些误会?没事,它可是清洁工系统,必要的时候它会出手! …… 十九岁, 是个连接吻换气的机会都要霸道夺取的年龄。 除了亲吻, 他的抚摸也没轻没重, 顾启尧只觉得左侧后腰处一碰就疼,问顾佥他也不说, 就对着那处嘿嘿装傻, 傻笑完了再继续扒拉着他撅嘴索吻。 真烦人。 说是索吻, 其实不给亲根本不行,越挣扎他越来劲,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但是跟亲手养大的孩子睡确实不需要磨合太久,几个来回就知道他在床上的脾性。 顾佥的唇色不淡,上唇薄,下唇厚,噙住顾启尧的唇珠嘬得啧啧有声,这水声听得顾启尧脸上发烫,但手脚没有力气,实在推不开他,就只能别过脸无力躲开。 侧脸对着窗,窗帘微微透光。 “……天都亮了。” 顾启尧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个彻底。 顾佥觉得这是拒绝,也可能是满足了所以体贴,他估计不会觉得自己过分。 “那好吧,你要睡会吗?” 废话。 顾启尧捞过手机,在顾佥的身下翻了个面,腰疼得快没知觉了,大腿内侧又胀又酸,简单的动作都做得费劲,他趴在床上给宋粼发了个条消息:今天不去公司,不用回复。 顾佥顺势趴在顾启尧的背上,像带着过分占有欲的巨型蝠鲼,把心仪的猎物整个关押在身体做的囚笼里。 “启尧叔……” 顾启尧只觉得他这句称呼之后还带了个~似的语气。 “启尧叔,你也太坏了。” “哼,我坏?……被你折腾一夜了还要被你说坏?” 顾佥应该是把脸埋进了顾启尧后脑勺柔软的发丝中,因为他闷声的撒娇和热气一起拂过顾启尧脆弱的后颈:“你不坏吗?你得到我了,也让我占有你了,我跟你说了一晚上爱你,你却说这是送给许宏的父亲节礼物。” 顾启尧听得出他在撒娇讨好,于是侧过脸,找到顾佥的唇后轻轻啵了一口。 “嗯,他抢我公司,我抢他儿子。” 顾佥高兴得不得了,他才不管顾启尧是不是借他报复许宏或者别的什么动机。 他实实在在地被顾启尧索要了。 “抢呗,爱你…唔,启尧叔,帮帮我……” “啧,还来?你自己解决!” …… 这个工作周的前几个工作日顾总都称病没来,工作全是在家远程处理的。 再下一周,高考成绩也出来了,他又是陪顾佥填志愿,又是陪他返校,也没怎么在公司露面。 实习生小陆望穿秋水,徒劳地跑了好几趟总裁办。 本来他看到那束玫瑰花不在办公室还一阵狂喜,还以为是顾启尧收下了,傲娇顾总买了他的账,他要有机会了! 但后来却被总助小陈告知那花是被顾总儿子顺手给带走了。 他儿子也行吧,小朋友喜欢花就给他拿去,反正要拿下顾总的话他也迟早得过顾总家小孩那关。 “陈老师,顾总今天也没来公司吗?” 小陈一眼就看得出这个小陆的心思,在心里啧啧了两声,“没来,陪顾佥少爷填志愿去了。” 填志愿? 小陆站在小陈的办公桌旁边眨了好几下眼都没反应过来:“他家小孩…哦,现在连小学都要填志愿了吗?” 小陈也被问愣住了,“小学?哎,你小子都不了解我们顾总,还能天天说喜欢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啊?” 小陈这话也没有恶意,听着他的调侃,小陆挠了挠后脑勺:“这话怎么说啊,不了解都能这么喜欢他了,了解了不就彻底沦陷了?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拉倒吧,填的是高考志愿!你跟我们顾佥少爷差不多大,跟顾总是差了辈儿的,所以别胡思乱想给别人添麻烦了,好好实习,好好熟悉行业吧。” 后半段话小陆是没听进去一个字,他人都傻了,半晌憋出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震撼巨响:“……啊?!!” …… 以顾佥的水平,他高考的这个分数也属于正常发挥的结果。 今年的数学比较难,这反而对顾佥很友好,反正不管数学卷子是难还是简单,他也就只会写基础题,他那答题卡的背面向来是除了几个“解”和第一问的答案,剩下的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所以卷子难,拉不开什么分差,显得他这个只能在及格水平上下的数学分数也不算特别拉垮拖后腿。 “嗯,也挺好!能报个本地不错的一本了。” S市是大城市,教育资源相当优渥,以顾佥的分数肯定是够不着像S大那种顶尖高校,但能留在S市本地他已经很满足了。 不和顾启尧异地恋就行。 刘老师刚把万筱筱和她爸送出办公室,现在正赞许地拍着顾佥的后背,顾启尧也笑着点头,“这三年麻烦刘老师了,我知道您不收礼,就以您和六班全体孩子的名义给学校后门捐了座石雕聊表心意。” 刘老师听罢赶紧推辞,但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越来越热切。 顾总做事情向来漂亮体面,顾佥杵在旁边看他俩打太极一样来回客套,只觉得今天穿T恤休闲裤的顾启尧特别迷人。 年轻到漂亮过头的脸,气质成熟又神秘,这有韵味的男人穿一身休闲装,像极了他哥哥,可跟班主任熟稔体面地交谈,又像他爸爸。 想亲他。 顾佥那眼神就跟吸附在顾启尧身上似的,但刘老师和顾启尧都默契地装没注意到,三人就像没有发生过之前写文被发现那茬的尴尬一般。 也挺有意思的,高考结束就像是标点符号里的分号;再连贯的人生句子,有了这个分号也会让人一阵错愕,读者看到它;就知道这话该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的内容会换个方向、踏上新路,既往不咎,无论有多么猝不及防。 这大概就是高中三年的感受,错愕、艰难、迷茫,大块的慌张,缝隙里开心,最后飞快地落幕。 走出数学组办公室,二人顺着办公楼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往外走,志愿昨天填过了,老师今天也见过了,一路上还看到几位眼熟的家长。 “档案要等录取后才能拿,近期不用再来十九中了吧。” “不用了。” “行。” 有点热,可盛夏偏偏吝啬于给人送点凉爽的风,顾启尧前额略长的刘海里洇出了点汗,他往后顺了一把头发,犹豫着还是问道。 “S市的师大是个普通院校,你报的也不是分数线更高的师范专业,如果你是为了留在S市才报的这所学校,那你进了大学之后可不要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你明明能有更好的机会……” “比如出国是吧,不会后悔的,顾启尧,你问多少遍,我都不会后悔的。” 顾佥是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半大小孩,他甚至都没到后悔的年纪,所以哪怕他在闷热的空气里笃定地承诺一遍又一遍不后悔,顾启尧也只能听见蝉鸣,无法全信。 反驳他也没有意义,顾启尧不置可否地哼嗯了声。 俩人并肩从教学楼走廊穿过,教学楼的三楼连廊可以通向后面的科学艺术楼,从那栋楼再走出去就是校园路,校园路环校一周,走到尽头就是体育馆和操场,操场旁边是十九中对外开放的侧门。 裘叔已经到了,把车停在了那里等着他们。 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还是大半年前的那次亲子活动,秋天一地落叶,他们借着洗手液牵手,顾佥小心地问自己会不会觉得是他耽误了自己的人生。 想到这,顾启尧叹了口气。 顾佥却会错了意。 在他如此笃定的心意面前,还有缱绻过那么多个夜晚的爱意面前,顾启尧却还在叹气怀疑。 热恋中的年轻人不会觉得是他自己不可信,他只觉得顾启尧悲观主义。 大太阳晒着,顾启尧急急地想穿过这条烤人的校园路,却被顾佥突然扯住了胳膊。 胳膊被晒得发烫,顾佥的掌心也湿漉漉的,顾启尧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挣扎起来,“热,有事去车上说。” “我就要在这说,顾启尧,报这所学校我不后悔,我甚至特别感谢我自己最后这几个月捏着鼻子好好学数学考上了这所学校。” “行行,知道了……” “我真不后悔!暗恋你,喜欢你,还有跟你睡,跟你谈恋爱,我都不后悔!说实话,我高兴还来不及,我一想到你主动的那天我现在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真行,给你个喇叭你绕全校广播一圈咱俩的事算了。 越说越不沾边,顾启尧表情无语,眉头皱得死紧,眼睛也因为强烈的太阳光眯着,“别在你学校里说这种话啊,去车上讲,外面好晒好热,你手好多汗……唔!” 顾佥早就想亲他了,蓄谋已久,终于得逞。 毕竟顾启尧这张嘴从进了学校见刘老师开始就一直叽里咕噜的说个不停,现在他眼睛眯着,头发也乱了,后颈还挂着半圈红紫的牙印吻痕在顾佥的眼皮子底下直晃悠。 这不是找亲吗? 双唇仅是短促地相接了一瞬,但分开时“啵”的那一声还是有点太响亮了。 挺孩子气的吻,没什么下流欲望的成分,但顾启尧还是大骇着推开了顾佥,一向淡然的表情都没控制住,惊慌地环视四周,随后定定地看着操场后门的方向,神色惊疑不定的。 顾佥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万筱筱?哎呀离那么远她跟她爸肯定没看到,顾启尧,嘴张开,你怎么连舌头都是凉凉的……” “还亲?撒手!别拽我了你!” …… 又是一年开学季。 顾启尧近期排满了重要会议,又有合作方的饭局,所以只能让裘叔把顾佥送去大学。 本来还担心顾佥会不高兴,结果开学前那晚顾佥却抱着他睡得死沉。 第二天他特意叮嘱裘叔换一辆大点的suv送顾佥,顾佥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在停车场找了一圈,才发现电梯口那辆掀开了后备箱门的大黑吉普就是他家的车。 这车是顾启尧专门买来露营用的,但他根本没时间带顾佥露营,所以使用频率不怎么高,就算他们开着这车去近郊玩,也根本不能叫“露营”,充其量就是“野餐”,不过现在,后备箱里的其他杂物都被腾走了。 “……裘叔,我就在S市上大学啊,你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是顾总要求的啊,我还以为你收拾了一大堆行李呢。” 裘叔等着帮顾佥搬行李,而顾佥只背了个登山包,他和裘叔在停车场面面相觑,俩人愣了几秒才一起笑开。 毕竟顾佥是真以为在本市上大学的话,他就能每天都回家见到顾启尧—— 作者有话说:按照文里的时间线,应该会经历口罩。 但既然是小说世界了,就别口罩了[爆哭] 第33章 - 剧情系统, 请检查「暴怒」主线爆发点所需要的伏笔- 报告主系统,伏笔检查完毕,伏笔已全部就绪, 铺设比例100%- 收到, 准备投放「暴怒」主线剧情点- 收到, 主线剧情点投放中……20%、47%、81%…… …… 不仅是师大,S市不少高校的新校区或分校区都在郊区, 毕竟郊区地广价廉。 顾启尧的大平层公寓在S市南边的新区, 而师大分校区则在S市最西边。 说近吧,公共交通不方便,通往大学城的地铁只有S20和S25两条线, 回趟家得换乘三次。但说远吧,路况好的时候开个车一个小时就能到。 一开始顾佥想得还挺美的, 十九中在市区中心,回家也就四十分钟,上大学不就多费二十分钟吗? 所以刚开始,顾启尧几乎每天回家都能看到顾佥早早就躺在床上了。 他学的戏剧文学专业,这个非师范专业在师范大学里还是相对比较闲的, 大一上只有两门学位课程, 而且顾佥最近这俩礼拜还在军训阶段, 没有正式上课,只有晚上偶尔有活动的时候他才会回来得晚一些。 所以顾启尧一开始倒没有觉得很难适应, 在公司的时候还有下属善意调侃他, 问他会不会分离焦虑, 顾启尧每次都笑着摆手说顾佥粘人,报的S师大,回家一小时。 “表白墙真的不算侵犯他人隐私吗?偷拍就算了, 我室友居然还把我的联系方式发在评论区了,不行,我得跟他们说一声我不是单身。” 也是,顾佥这种长相不可能不引人注意,再穿上一身军训的迷彩服,确实俊朗帅气。 顾启尧擦着头发,带着沐浴后的香风坐到了他床边,翘着二郎腿,没接他的话。 顾佥还在继续叭叭,完全没有在大学新环境中冷峻暴脾气、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我跟室友们还不熟,谁知道他们这么……都怪启尧叔不跟我用情侣头像,也不让我官宣。” “……” “你怎么不说话啊启尧叔。” 顾启尧好笑地看着他:“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你应该吃醋不高兴,你应该……” 话说一半,顾启尧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意有所指地往下移,眼神逗弄玩味,还带着挑衅。 那视线如有实质,还带着温度,烫得人一激灵。 顾佥眼都直了,手机一扔就扑了上去,也不顾湿发弄潮了枕头,任由好友添加提示音在顾启尧的闷哼声中响个不停。 “嗯……这种反应,满意了?” “这么吃醋也太够劲了启尧叔。” “嘶,慢点。” … 等天气凉快些的时候,顾佥才慢慢从黑了一个度的肤色恢复过来。 他回家的频率也降低了许多。 这学期每周三的晚上都有课,八点半才下课。 除了裘叔之外确实也有别的司机,但那些司机都是启和的员工,不是顾家请的,顾佥又不好意思叫裘叔大晚上为他再专门跑一趟。 有时候他没什么事打算回家,裘叔又会发消息说今晚顾启尧有应酬,公司的司机去送合作方了,他得接顾启尧。 下午没课的时候,顾佥才有机会辗转三条地铁线,花费两个多小时到家。 但其他时候,军事理论课会占用晚上的时间,大学生心理课程也会占用晚上的时间,还有社团活动、学分讲座、pu积分、志愿活动、临时通知、小组作业…… 这个周末回家的时候,顾佥不得不拿出了他们旅游用的行李箱,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又带了一件非常保暖的大羽绒服。 生活用品也塞一点吧,学校超市卖的又贵质量又差。 哦对,三号床的哥们让顾佥多带点上次吃的零食,寝室里一屋子巨齿鲨饕餮,顾启尧采购部的下属出差带回来的梆硬的俄罗斯黄油饼干居然被他们一晚上啃光了。 听见他在客厅收拾东西的声音,顾启尧掀开被子,披着睡衣走了出来,斜倚在墙边,抱着手不说话,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睡衣的扣子没有扣,暖气吹着,所以他也不冷,胸口上星星点点的吻痕坦然地露着。 “搬家了?没通知我。” “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说腰疼吗?” 顾佥赶紧把手头的东西一丢,眨巴着闪亮的双眼走了过来,滚热的掌心适时熨上了顾启尧的后腰。 “腰疼?确实,不过比前段时间好多了,毕竟你现在回来得比以前少。” 说完这话顾启尧就后悔了,他翻了顾佥一眼,后者果然笑得贱兮兮的,得意的劲看得人心烦。 “你想我就直说嘛,而且我能回来肯定回来的。” 回来? 不喜欢听这个词。 你本来不就是我家里的吗? “……还是别回来了,一回来我就要遭殃,而且你回家跟翻我牌子似的,我不喜欢这样。” 顾启尧拢了拢衣领,转身想走,顾佥却又滚热着粘了上来。 翻牌子吗? 嘿嘿。 如果顾启尧真的是被他养在屋里乖乖等着他回来的情人就好了,但这种想法很不尊重人,顾启尧可是事业有成的企业家,阴暗的心思只能当玩笑调情。 “启尧叔,我忍不住嘛……” 所以你回来就是为了那种事的? 顾启尧想这么问的,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毕竟,还有两年。 还有两年,许宏就出狱了。 所以,有什么算什么,那种事也可以,让他和顾佥再亲密一些吧。 … 顾启尧花费了半年多的时间才真正意义上习惯顾佥大学后的生活。 顾佥会把自己每学期的课程安排同步给他。整个大二学年的课都很多,分布得又很散,没有大块的空闲时间,最后他固定每周末回家,顾启尧也会尽量把周末的时间空出来。 上了大学后,除了寒暑假顾佥还能和顾启尧出去约约会,其他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每个周末、甚至到期末阶段半个月一个月才能见一回的时候,他们都在床上表达对彼此的思念。 “为什么都在S市却过得像异地恋一样?” “休学。” “行,那你辞职。” 让启和的董事长辞职?顾启尧差点笑出声,漂亮的唇角刚一勾,就被顾佥堵住了嘴。 亲吻的间隙,顾佥低声抱怨,“真该死,顾启尧,你怎么还是那么好看。” 顾启尧闭着眼喘息,只用手描摹着顾佥的轮廓。 上了大学之后顾佥的身高狠劲窜了一厘米不到,停留在一米八七后就完全不长了,但是他身上的肌肉和脸颊的轮廓却在飞快地成熟,软肉没了,刀削一样的侧脸,锋芒毕露。 虽然仍然看得出是个孩子,但他已经比高中刚毕业的时候沉稳了许多,张狂的脸没了以前傻横的蛮劲,还是青竹一般的剑眉,压低后透露着十足的男人味,欺身过来的时候,那种侵略感很带劲。 他越用力,顾启尧就越安心。 这种在床上隐晦的病态也被顾佥发现,他乐在其中,没有戳穿。 岁月像是在顾启尧身上倒退了似的,又或者只是因为顾佥长大了,在他爱顾启尧的成分中,养父逐渐小于情人,所以他看顾启尧的眼神也和从前不同,叫顾启尧的名字时,语气不再是高中时故意讨要对等的逞强,而是情意绵绵又自然亲密的理所当然。 至于“启尧叔”—— 已经变成了撒娇和床畔限定了。 顾启尧也逐渐适应这种潜移默化的身份交接,摆谱和教训少了,撒娇和挑逗多了,连穿衣风格都变了,最喜欢的宽松衣服也被带到了启和办公室的休息间,除了应酬,平日里也少穿他从前最喜欢的全套西装,改换休闲宽松的款式了。 用可爱女员工们的话来说,顾总越来越小受了。 5271许久没有更新过下克上的文,写作风格也有了变化。 那个一直肖想洞察睿智年上男的阴暗卑微攻很久都没有在他笔下出现,似乎已经在文字之外得偿所愿。 生活就是在规划之外发生的一切*,没有人在计划变化,但变化客观发生。 顾启尧最近在忙启宸的那个项目。 这项目快三年了,流程走得比预想中慢了不少,验收环节一会出这个岔子一会又闹那个笑话,老徐和李总这几天看见顾启尧都绕道走。 但不管怎么说,启宸置地的第一个项目总算竣工,预售只是第一轮资金回笼,接下来还有推广活动,还要组织开盘及签约流程,市场那边要做客户关系管理,之后还有产权、售后等等问题要决策处理。 一步步慢慢来吧。 顾启尧刻意不去想许宏快出狱了这件事,只在微信上和顾佥聊得欢,用词也露骨,顾佥发了个疑惑小狗的表情,问他最近是压力太大了还是怎么了,为什么老催他回家- 启尧叔,你一点都不为我的身体考虑啊- 只是想你了- 那行,我今晚打车回去吧,我们这边终于有网约车覆盖了呜呜- 实习的事你自己搞定了?- 放心吧。 按照他们学校的要求,大三上学期就得找公司实习,时间2-3个月。 顾佥隔壁床的室友急吼吼地找大厂投简历,大声抱怨着启和文化的hr嘴甜心狠,前一秒面试笑嘻嘻,下一秒挂了他的流程。 “启和歹毒啊——启和面试有八轮啊再来十轮都够下地狱了啊——” 启和的顾佥少爷没吭声,下床换衣服,暗道自己没有当关系户,不用觉得良心不安。 “你去哪顾佥?” “回家咯。” “真羡慕——你实习搞定了吗?” “嗯,跟言·传媒的hr联系好了已经。” “言·传媒??好家伙,你小子最后果然还是靠脸吃饭进娱乐圈了!老天没有给我一张好脸啊明明我妈那么漂亮……” “什么靠脸吃饭,”顾佥笑出了声,“我那只是个实习编剧岗而已。” “哎,言·传媒的老总瓜很多,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启和文化啊,听说钱多事少、实习好混。” 他倒也想去啊,但是,“启和文化主要做剧院品牌和拍卖业务,影视方面还是后来跟着言家做的,我想进影视剧编剧岗,启和不算特别对口。” “??靠!这种事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我随便打听的。” 反正只是实习岗,而且那位老总言缄也是顾启尧的朋友,不在启和文化也无所谓吧。 毕竟他还能在言·传媒出什么事嘛真的是—— 作者有话说:每个单元或多或少有点关系,下个单元的攻就是这位言总,受的话……前面暗戳戳提到过一次 *:引用,并非斑马原创句子 第34章 - 「暴怒」主线剧情点投放中……47%、81%…… 100% , 已完成投放,剧情推进中。 …… “喂,顾启尧, 你家那个怎么跑我这实习来了?你也不跟我打声招呼!你把我当朋友吗, 太不够意思了你!还是说启和的顾佥大少爷就是要低调地体察民情, 那也不对啊,他不在自己家公司微服私访, 跑我这里当什么落难凤凰?哦哦, 我懂了,他就是要玩低调龙傲天不声不响惊艳所有人的play是吧,于是, 某日,他被我司员工欺凌的, 但他隐忍不发,然后由我这位金手指言总出现或者你本尊露面……” “嘟嘟嘟……” 顾启尧直接把他电话挂了。 三秒钟之后,言缄又打了回来。 顾启尧叹了口气,接通后,果然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吱哇乱叫。 “你居然挂我电话!” “我忙得很, 顾佥就是去实习几个月, 用得着跟你打招呼吗?” “你都不怕他被人欺负啊, 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我司……” 不打断不行, 言缄之所以起这个名, 顾启尧有理由怀疑是他在娘胎里就隔着肚皮跟他妈叭叭叭叭说个不停, 把他妈惹烦了,所以干脆给他起名“缄”,希望他能缄默不语, 寡言安分。 没用,和“顾佥”一样,人跟名字反着长。 “行行,你司出品的无脑剧都是你本人的著作吗?现实哪有这种情节,不过你怎么知道顾佥去你们公司了,你不和你未婚夫甜蜜,关心实习生名单干什么。” 提起他未婚夫,言缄果然有意岔开了话题。 挺有意思,言缄跟他那未婚夫爱得很高调,爱得人尽皆知,但也爱得很表面,他爱他那未婚夫就和作秀一样,其实私下里鲜少跟亲近的朋友聊起那个人。 “哎呀,你家那个长得帅,今天听见员工议论了,说这批新来的一个实习生,个高腿长跟男模似的,但去的是编导部门,哎,我就好奇了,结果一看,嚯……” 顾启尧第二次打断:“行行行,说重点。” “我就是想提醒你,你家那个挺惹眼的,看着点他。” 顾启尧正举着电话单手敲键盘,猛一听言缄这话他还没反应过来,想了半天也不记得他跟这位好友提过自己跟顾佥的另一层关系。 “……什么叫看着点他,怎么,你们公司那么多狂蜂浪蝶,连男大学生都拐带啊?” 电话那头的言缄拖着长音,声音懒洋洋的,听上去像是个瘫在老板椅上转圈、用扶手架着腿的打电话姿势:“龌龊!我说的是那方面吗?” “那你说的是哪方面啊。” “我是让你上点心!在你家顾佥这个不能辨别娱乐圈深浅只能看到浮华金钱的年纪,别被外面的星探拐跑了,有些人脏心烂肺的,许诺他当明星的万千好处,目的是骗他这个自带金主的小帅哥出道,然后拖你们整个启和给他们娱乐公司当投资商。”? 顾启尧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我要说你杞人忧天你又不高兴。” “这怎么是杞人忧天!我还不是看你对我们圈里的情况不熟悉才好心提醒你!……那个万声的万老板你知道吧?” “?我知道啊。” “他今天就特意去找顾佥搭话了,我本来还在想他怎么有脸在得罪我之后还跑来求我追加那部剧的投资,结果他居然是来我们公司蹲你儿子的!” 顾启尧听不明白了,“他也许是来找你的时候正好看到顾佥了吧,他们本来就认识,他女儿是顾佥的高中同学。” ……哦? 那这么解释好像也能说得通。 言缄顿了顿,最后撂下一句“哎呀但是那个万老板不是好东西你最好还是问问你家顾佥”就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了许久,顾启尧才慢半拍地把手机从耳边移开。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似的。 言缄表面上话多嘴碎不着调,但他这个人其实很不简单。 杀伐果决的人不一定沉默寡言,摆脱刻板印象,就会发现有些上位者也可能像言缄一样,孩子气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心里一点也不含糊,拿主意比谁都快,布局算计也比谁都耐得住性子。 他说,那个万老板不是好东西。 确实,不用言缄提醒,顾启尧从万筱筱对她爸的态度也能看得出来。 一个能在父亲那里得到安全感的孩子,是不会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下意识去瞧父亲脸色的。 但顾启尧跟他接触不多,启和跟万声也没有什么业务往来,启宸目前还有一堆事没有处理…… 顾启尧长吐了口浊气,只给顾佥发了条按时吃饭的消息,就没多琢磨这件事了。 言·传媒的位置离启和总部大厦不算特别远,S市的几大核心商圈之间的交通也方便,所以,托实习的福,顾佥在那边下了班还能扫个共享单车到启和这边等顾启尧一起回家。 几名总裁办的员工下班的时候看见顾佥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坐着,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顾总?这几天你都来得好早啊,老板还在办公室,你要不要上去等?” 顾佥靠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被搭了话也没立刻反应过来,有些失礼地让空气沉寂了一会才回过神:“……哦哦,没事,不用,谢谢。” 这话聊得很人机,他看到那几位员工尴尬礼貌地笑了笑后明显加快了脚步离开。 唔。 但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因为今天那个万叔叔说的话让他觉得有点莫名。 总感觉他问的那些问题跟话里有话似的。 二十分钟后,顾启尧来一楼捡他了。 养小孩的惯性思维总会让顾启尧觉得顾佥还是个容易受委屈的孩子,夏末的白天已经开始变短,玻璃幕墙外的夕阳从顾佥背后的方向投射过来,把他和沙发的影子一起拉得很长。 顾启尧不自觉放柔了声线,话里带着笑意,“等很久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顾佥明显是有心事,嘴里蹦了“随便”俩字,心不在焉的。 见他这样,顾启尧眼神一闪,立马就联想到之前言缄的那通电话。 他领着顾佥回到电梯间,摁了负三层,一路到停车场,一路无言。 如果是平常的顾佥,早就开始带着新奇地跟顾启尧说个不停,把实习工作大大小小的事聊上一遍。 等上了车顾启尧才开口问道:“你今天怎么了?” “啊?没什么啊。” 顾启尧明显不信,侧过了身子看进顾佥的眼睛。 “撒谎。” 无论什么时候,顾启尧都能轻松识别顾佥是不是在撒谎。 但和小时候的区别在于,现在的顾佥即使被他识破了谎言,也不一定会从实招来。 “……真的没什么,小事而已,”顾佥整理了一下表情,似是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不想吃辣的,我牙根酸得很,可能是长智齿了。” 顾启尧打量着他的神色,他也不想直接问顾佥那个万总找你聊什么了,毕竟顾佥已经不是小孩了,他现在在言缄公司实习上班,如果连白天干了什么、跟谁说了什么话都会被他的大老板跟家长一一汇报的话…… 算了,他们在一起已经快三年了,如果在算上之前的十年—— 十三年了,顾佥会有自己的判断的。 相信他吧。 这个念头无比自然,自然到顾启尧产生了念头后才猛地愣住了神,他也没想到有天自己也能主动做出相信别人的决定。 他突然抬手发泄似的狠狠揪了一把顾佥的侧脸。 “长智齿啊,可我就想吃辣的,你去泰餐馆啃虾片吧。” 他没收劲,顾佥吃痛,他脸颊的软肉没有以前多了,被狠蹂躏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嘶!你好狠心啊顾启尧——” …… 关于许宏一出狱就直奔启和这件事,顾启尧也不知道该不该感到荣幸。 生活还真的不是电视剧电影,任何一位反派boss的登场都不会自带低沉阴森的bgm。 这一天来得真快,一转眼,顾佥长大了,一转眼,许宏也释放了。 看来蹲这么多年牢他也没有半点释怀,怨恨倒是不减反增啊。 不过,为了应对这一天的来临,顾启尧自觉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今早他难得没被电话轰炸,启宸置地的二位老总终于是发挥了点作用,不再什么小事都打电话问他了。 放权给下面人,比直接分利分钱更能拿捏人心,启宸的丰厚利润交到了几位愿意争取的股东手里,启宸的运营权利也给了老徐和李总。 许他们利益,许他们合约,许他们权利。 给都给了,不追问动机就是聪明人,心照不宣地站好队就行。 至于顾佥…… 许他身体,许他爱情,许他信任。 给就行了,顾佥心满意足。 所以等宋粼沉着脸来敲门的时候,顾启尧反而没有想象中害怕惶恐,也许是和顾佥在一起后他确实获得了笃定的安全感。 每一个深夜中伴随着腰腹用力的虔诚情话耳语,都是顾启尧日后正面对上许宏的底气。 “……顾总,他让您下去接他,他身上只有现金,但司机是扫码收款的。” 顾启尧垂下了眼,冷笑了声。 “接他吗?可以啊,这么多年没见,我也不好太失礼。” 顾启尧站起身,绕过宋粼,在办公室的深色单向玻璃墙前简单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打扮。 薄底休闲圆头鞋,白色圆领内搭,米黄色薄款针织衫,灰色格纹裤,腕间是智能手表,修长的颈前挂着和顾佥情侣款的白色小狗项链。 嗯,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穿高价手工定制的全套西装才能获得面子和安全感的顾启尧了。 至少和你认识的那个我不一样了,许宏。 “走吧,咱们动作快点,社会发展得很快,找不开现金又舍不得把大钞直接付给司机的话,许总现在应该很尴尬的。” 看顾总这样,宋粼的心也定了定。 就算许宏此刻就在楼下,顾总也不像以前一样患得患失、惶恐不安了。 “好的顾总。” …… “顾佥,你这部分的试写我看过了。” “好的,麻烦程老师了。” “嗯,没事。”带顾佥的是位很有经验的制作人,她也很会教,三言两语就能点出问题所在,“你这段对话最好整段修改,这是无效对话,不要多费笔墨。” “整段都要改吗?” “对,你要知道,角色A是个讲求效率的生意人,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在这个场景里随便拉来个路人甲闲扯的,他肯定是有目的有图谋,但你写的这段对话我没有看到他的别有用心。” “好的,我马上改。” 讲求效率的生意人,不可能在这种场景里随便闲扯。 对啊…… 万叔叔那天是来言·传媒求人办事的,而且高考之后顾佥和万筱筱都没再联系过。 那种情况下,他会在寒暄之后就贸然聊起自己的身世吗? 只是莫名的自来熟?还是别有用心呢……—— 作者有话说:提示:本文没有无效角色(装酷)出场的角色都可能是系统的棋子(阴险) 是的——我写的就是这种不算特别常规的系统快穿[爆哭] 不知道大家爱不爱看!但是斑马今天零点双更! 捏捏读者宝的爪,斑马会硬着头皮写完整本[红心] 第35章 主系统指点江山- 剧情系统, 上调角色「许宏」的恨意数值和偏执数值,上调角色「万总」的阴险数值- 收到!-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做好准备- 好的, 收到。 另一边的清洁工系统也摩拳擦掌。 来吧许宏, 你要是做出任何影响结局的事我都会直接逮捕你的! 它自信满满, 有限的清洁工回收之力,无限的HE+嗑cp决心。 …… “老板, 我在组里真的什么也没干!那个言总真的有点得理不饶人了!” “行了闭嘴吧!要不是你几年前得罪过他那未婚夫, 这部戏的粗剪里你能一个镜头都没有吗?!一剪没啊!你可真行啊……” 这小艺人在电话那头欲哭无泪,“那都几年前的事了!老板,是因为言总最近快跟那个贱男人结婚了, 拿我讨好他!老板,我是他们play的一环啊老板!这是拿我们公司不当回事!!拿资方也不当……” 万总直接挂了他电话, 这些屁话还用得着他讲。 但万声要不是有这么几个流量小艺人,连站在言·传媒楼下求人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言缄连三十都不到,他还得腆着脸去求他,今天又不知道找了什么借口搪塞自己。 言总都是这种级别的大老板了,为什么还要把别人往绝路上逼呢?!搞不懂。 万总一脸倒霉相, 摁了电梯按钮, 惴惴地想着心思, 不耐烦地等待其中一个刚从十九层下来的电梯厢到达一层。 他急着上楼,自然是怼在电梯门口等着率先进电梯, 但出乎意料的是, 那电梯门刚开一眯缝, 顾佥就从里面窜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慌张,万总躲闪不及,还被顾佥狠狠推了一把, 差点摔坐在垃圾桶上。 干什么啊这是! 他上回在这见过一次顾佥,知道这孩子现在在这实习。 筱筱再优秀都不如顾佥这种小孩,看人家命多好,生来就是顾启尧家的,连个破实习都能进言·传媒这种级别的公司。 也是,言缄是顾启尧是多年朋友这件事也不是个新闻。 多好啊,人跟人之间一比,真他大爷的气死叼人。 不过这么说也不对,这顾佥也不是生来就是顾启尧家的,只能说命运优待这小孩,启和十几年前那场大官司,整个S市谁不当天大的热闹看啊! 现在看来,那场官司的最大赢家是这个小孩啊,白捡来的好日子。 这么多年,那顾启尧护顾佥跟老鹰护崽一样,好不容易那天有机会,趁顾启尧不在他旁边,万总套了顾佥那孩子几句话,但这孩子大了,聊两句就有戒心了。 不过那天听顾佥的意思,似乎对当年的事没什么印象了啊,也不知道是防备还是实话。 长久地没进电梯,电梯门即将自动关闭,万总眼珠一转,想了想还是没上去,倒是转身快步追出了门。 外头的顾佥拦了辆出租车,刚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万总瞧着,眯了眯眼,想通了什么心思似的,也赶紧抬手拦了辆车。 “哎师傅,跟着前面那个车。” …… “动手真的很没风度,许大哥,你教过我的,谈判桌上的所有情绪都应该有目的性,不管是愤怒还是惋惜。但恕我没看出你现在的目的,你是想扮演一个太过关心孩子所以在这发疯的父亲,还是单纯让我看你笑话?” 激怒许宏也许并不是个理智的选择。 但谁说顾启尧现在也很理智呢? 此刻,他办公室内有如狂风过境,满地狼藉。 顾启尧站在角落,抱着胳膊,面无表情,而那个满脸愤怒、眼睛通红的男人堵在门口,缓了几口粗气后恶狠狠地把门给死死地反锁了。 许宏听完后只简短地“哈”了一声,冷笑和讽刺带着怒意,没有立刻接话。 虽然顾启尧没有要往外跑的意思,他也依然守住了唯一的出路。 许宏的脚边是顾启尧办公桌上的电脑、文件和艺术摆件,数据线垂挂在桌边,办公桌上只有顾佥在亲子活动上捏的那个小花瓶逃过一劫。 那个花瓶在办公桌靠里的一角,从几年前开始,那里面就一直插着朵厄瓜多尔白玫瑰,枯萎了就换一支,只为了让它看上去还是多年前刚送给顾启尧的模样。 办公桌对面的转椅刚刚被许宏在一怒之下一脚踹开,狠狠滑出老远,撞碎了会客沙发前玻璃茶几的一角,现在停在了一地碎碴中。 在那声碰撞后玻璃爆裂的巨响之后,外面的宋粼报了警,有眼力见的小陈找宋粼要来号码,急忙给顾佥打了电话。 许宏冷笑了声,二人又在狼藉中无声对峙了一会,他才用他粗粝到有些陌生的声音缓道, “是,我教过你谈判桌的情绪策略,但我也教过你谈判桌的人情智慧吧,穷寇莫追的道理,做事留一线的道理,小尧你是一点不记。” 许宏老了很多,肤色暗黄,眼神浑浊,嘴角下撇,憔悴疲惫但又透着一股狠戾之气,而这些形容词绝无可能用在曾经的他身上。 可惜,那个意气风发、风趣可靠的许大哥,甚至在顾启尧的记忆中都已经模糊了面目,二人间只剩下可憎的过往格外鲜明。 他出狱后全须全尾地站在顾启尧面前,却没有几分像从前,顾启尧都没有闲心去感慨怅然,因为许宏眼里疯魔一般的怨恨执拗更胜08年那场暴雪中的最后一次庭审。 他怨恨地盯着顾启尧年轻的脸,怨恨地盯着他崭新的触屏手机,扫码付款后他的眼里只有一瞬的新奇,随之再次被燃烧一般的怨恨覆盖,他怨恨地盯着十几年内多次重装修的陌生的启和大厦,在走进顾启尧办公室后,死死盯着他桌上比和纸一样薄的电脑。 ……顾启尧。 他许宏光鲜亮丽的前半人生,就是眼前这个人终结的,他本该圆满的家庭和成功的事业,他这十几年的人生,也都是这个人抢走的! “哈!也是,鸠占鹊巢,倒打一耙,你都干得出来这种事,穷寇莫追你怎么可能不懂,你就是要赶尽杀绝!哎呀,老顾夫妻俩走得早,没看到他的好儿子有这种本事,你去扫墓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们,他俩也能在地底下安心点。” 顾启尧握紧了拳,喉咙紧了紧,面上还是淡淡的,无所谓一般:“成王败寇,败者没风度,胜者也得有气度,许大哥,你砸的这些东西我就不用你赔偿了,快中午了,我带你去吃饭,你买几身衣服吧,现在没人这么穿了。” 顾启尧这话绝对是故意的,许宏果然呼吸一紧,咬牙切齿。 二人都在阴阳怪气着维持着体面,暗流汹涌,雷雨氤氲。 “那还真是谢谢小尧,不过带我吃饭,帮我买衣服,对你来说都是小事,帮我养儿子才是大恩典,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还帮我给他写信了吧,怎么,又仿我笔迹了?也对,这种事对你来说不难,毕竟法官都认可了,骗我家许钎有什么难的。” 顾启尧歪了歪头,故作疑惑,再了然一笑,“许钎?哦对,许大哥不知道这件事,他已经改名了,他叫顾佥,在你入狱后的第二天我就给他改了。” “你说什么?!” … 顾佥催了那司机一路,赶到启和的时候,总部大厦楼下歪斜地停着两辆警车,还有几辆身份不明的外来车辆,顾佥瞥了一眼,有人在里面调试设备,似乎是商业媒体。 看到这架势,顾佥心头一跳,更是不敢耽搁。 小陈哥在电话里语焉不详,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和许宏有关。? “你快过来吧顾佥少爷,你那个……亲爸进了顾总办公室后把门反锁了,他好像是在里面砸东西,老大的动静!” “什么?!我…许宏吗?那顾启尧呢?他没事吧!” “应该没事,里面只有摔东西的声音,顾总应该……喂?喂??” 顾佥担忧得心头冒火,急得刷了门禁卡坐了直达电梯,到总裁办那层,电梯门刚一开,他迎头就撞上了一位民警。 顾佥是跟着民警一块进的顾启尧办公室,许宏本来也不打算挟持顾启尧,但他刚出狱,属于寻衅滋事高度关注群体,报警的又是启和控股的总秘书,警方来得很快,许宏也配合,爽快地开了门。 “只是跟他聊聊,警察同志,我没有伤害谁,情绪没控制住……” 顾启尧也主动示意警方没事。 倒是顾佥,不顾阻拦,急得直接从两位警察之间硬生生钻了进去,他进门后都来不及连扫一眼办公室内的情况,更是不可能给许宏分哪怕一个眼神。 急吼吼地两大步跨过玻璃碴站定在顾启尧身前,顾佥慌得上上下下地把他拍打检查了一遍,眼尾通红。 “伤到了吗?你站玻璃旁边干什么,往边上站点……你吓到了吗?” 顾启尧摇了摇头,轻声斥责,“你来干什么,还踩了玻璃,摔跤了怎么办,我这跟你没关系,出去。” “我不。” 每次一提到书房、一提到许宏的时候,顾启尧的恐慌和不安都被顾佥看在眼里,现在他长大了,他能护着他了。 说实话,他对许宏没有什么感情,八岁前的记忆片段里几乎没有这个亲爹什么事,唯一的记忆就是他和妈妈的争吵,还有妈妈抱着自己痛哭的深夜。 顾佥人生现有的记忆似乎是从被顾启尧领回家的时候才开始有图像和声音的。 如果对面是他妈妈,顾佥或许还会伤感几分,但对于许宏…… 顾佥挡在了顾启尧身前,满脸戒备地看向门口有些面熟的男人,也不说话,只是牵住了顾启尧的手,在背后安抚性地摩挲着。 “钎钎……” 那面熟的陌生男人流露出很表面很浅显的怀念来。 但顾佥当实习编剧的这两个月以来学习到的一个最实用的道理就是,一个人说的话要符合他的人设和性格,否则这个人物就立不住。 反过来说就是,一个人的下意识反应和语言内容必然能够体现他的内心。 在许宏下意识的反应中,他没有伤感或慨叹孩子都长那么大了,也没有担心顾佥刚刚踩跨过玻璃碴会不会受伤。 他就没有几分真心。 那个怀念的表情之后,他看着一副保护警惕姿态挡在顾启尧面前的顾佥,流露出不敢置信的受伤失望来,摇着头苦笑: “是我没有陪你长大,是爸爸没机会,是爸爸没福气!但是……许钎啊,快到爸爸这边来,爸爸一出来就来救你了,你怎么能站在那个人身边呢?!他害了我们全家,他是凶手啊!”—— 作者有话说:零点双更 不得不承认,写到这里才稍微有点节奏感,感情流还是太难了(斑马懒学甜练) 第36章 - 主系统, 「巧遇」和「邪恶化学反应」已就绪- 投放。 很好,这章剧情顺利的话,暴怒值的提取成果应该会很客观。 至于那个“启宸”的伏笔……目前看来应该埋得够深, 笨蛋清洁工毫无察觉, 应该不会搅局。 …… 凶手? 呵, 真神奇。 对于这么久没见的亲儿子,这位亲爹没有一丝想念或感慨, 连一滴假泪水都挤不出来, 反倒急吼吼地指控顾启尧是凶手,让他儿子重新站队。 你说他是凶手?他杀了谁呢?法律怎么不知道他杀人? 顾佥只知道,顾启尧是个有信任危机、被眼前这个许宏背刺过、伤害过的受害者, 他连把许宏的信和户口本转交给顾佥这种事都会焦虑不安成那种样子。 顾启尧在乎他,害怕失去他, 那种不安绝对不是演戏,在床上被欺负过了头都忍着不吭声,好像顾佥索求得越激烈,他就越安心。 他们那么毫无阻隔地亲近过,仅凭血缘二字无法战胜。 顾启尧是不是真心的, 顾佥最清楚, 这个许宏是不是真心的, 顾佥也长眼睛了。 身后的顾启尧听到“凶手”两个字的时候抖了抖,也许是怕得, 但更可能是气得, 正牵着他的顾佥能清楚地感受到。 面对这无端指控, 顾佥又气又急,他想反驳许宏,却苦于对过往一无所知, 满脑子只有对顾启尧的盲目信任和爱意,像个没理硬说的孩子一样,只有一句“我不管反正我最喜欢启尧叔了”站得住脚。 顾启尧的手被顾佥反握着紧了紧,捏得骨节都发白。 像这样被顾佥坚定地牵着护在身后,顾启尧有底气了一般稳了稳心神,声音里带着不悦:“他叫顾佥,不叫许钎,他也不用你救,我对他很好。” “你对他好?你对他好你不办收养手续?你明明防着他,却还是给他改姓顾,你不就是做戏给别人看,让人都以为你顾启尧不计前嫌吗?!其实呢?你肯定恨死他了吧!” 顾佥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眼里划过一丝冷冷的嘲讽。 顾启尧嗤笑一声,“……恨他?” 是,是有过。 但就算有过,那也只是在顾佥很小的时候,出于许宏而对顾佥的迁怒,时至今日这点微薄的怨怼早就消弭了。顾佥也曾问过他,“启尧叔,你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的人生吗?” 现在想来,顾启尧承认那个时刻他感受到的揪心其实就是心疼。 所以,这么多年了,顾启尧和许宏终于面对面,这场对峙在顾启尧的噩梦里发生了很多次,梦里的顾佥没有一次坚定地挡在他面前。 但现在,他准备好了应对这场噩梦的一切筹码。 “恨他?对,你就是以为我会恨他,当年才算计着把他送到我手里,你故意在狱里痛骂我、诅咒我,说我赶尽杀绝,说我残害你家人,你还在信里装成一个好父亲,写满了恳求的话,你就是想落实我对他不好,我折磨他的罪名……” 顾启尧气狠了,语气仍然保持着平淡,但咬字明显重了很多,顿了顿才接着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出狱就往启和赶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砸我东西吗?你故意把事情闹大的,警方,媒体,果然都在吧!你想杀我一个猝不及防。” 顾佥愣了愣,看向许宏的眼里多了几分露骨的敌意。 “可惜,我没有因为恨你而虐待你儿子,顾佥没有被我伤害,也没有哭着求你救他,警方没法逮捕我,舆论没法曝光我,启和的股价不会因此跳水,你失败了,许宏。” 许宏的脸色阴沉了下去,眼神却还是悲切着。 他还在演,似乎还有后手。 顾启尧说了这么一大段话,长吐了一口浊气,从背后贴上了顾佥,额头轻抵他的肩胛,像是找什么倚靠似的:“许大哥,我不像你,你恨我爸,就故意接近我,利用我,背叛我……” 顾佥扭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头看向身后低着头的顾启尧,心疼地安抚着再次摩挲了下顾启尧的手背,他紧紧皱着眉,沉下了声线,厌恶地看向许宏。 “有你这层关系,他防着我也没有错吧,难怪刚刚在楼下看到警车和媒体了,都是你安排的?” 许宏一愣,似乎也觉得荒谬,被预判或者被说中的恼羞成怒让他不自主地把声线扬高了许多:“你真是被他骗得团团转!我刚出狱,我有什么本事联系媒体,这警更不是我报的!都是他自己安排的吧,顾启尧,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又何须向许钎自证?” “不是你报的警,但是是你故意砸东西引别人报警的吧……别过来!” 许宏走近了一步,刚刚的两名警官看他们有话要说,早早就退出了房间,门虽然没关严,但屋里只有他们三人,所以顾佥防备一般把顾启尧挡得更严实。 许宏却不在意,死死端详着顾佥的脸,亲爹看孩子的眼神竟也能像毒蛇吐信子、盯着将死的猎物一样,眼里的悲切和虚伪的慈爱不见了,满满的惋惜和怨愤。 在顾佥眼里,他扼腕一般的功亏一篑就差写在脸上了。 “……你怎么能被忽悠成这个样子?好,我算是懂顾启尧的招数了,溺爱你,纵容你,把你养得又废又蠢,你还觉得他是个好人。许钎,十几年了吧,你一次都没问过他吗?你为什么会被送到他家里,你妈为什么死,他又为什么不恨你,你不奇怪吗?……是,我先耍的阴招,我当年把他坑惨了,结果他都不恨你,还把你养这么大?别他吗的玩亲子过家家了!天底下有这种好人吗?!” “就是有!我不准你这么说他,你自己是那样的人,才会觉得别人都和你一样。” 许宏大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 “他是我带出来的,他能是什么好东西!我确实没料到他对你不赖,不过现在想想也没那么意外了,毕竟……他到底是因为天性善良才对你好,还是因为心虚觉得亏欠,又或者是什么别的目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真的够了,你挑拨离间能有什么好处!” 他就不能是真心爱我吗? 但这话顾佥是不会宣之于口的,他只是在心里坚定地反驳。 “当然有好处啊,启和得还我啊,顾启尧,躲孩子身后你也真好意思,你做伪证害老子蹲十几年的牢,你现在还让我儿子不认我,你干的那些事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你藏起来的真相也总有一天会被许钎看到的!” 顾启尧气狠了,腮帮子都咬得酸疼。 许宏恶狠狠地说完,又看了眼顾佥,皱紧了眉叹了口气,抄起桌上的便签和签字笔写了一行字,“……你想通了就来找我吧,这是我的电话,当年的事我背叛在先,但我罪不至此,他把别人搞得家破人亡,就应该想到今天了,怕人报仇担惊受怕了十几年,你也不好受吧顾启尧。” 顾佥冷笑了一声,动都没动。 许宏的话掉在地上,室内的氛围冷得不能再冷,他最后狠踢了一脚办公桌泄愤,转身要走。 桌角处,顾佥送的花瓶重心不稳,歪了两下。 硕大的白玫瑰花骨朵带着细瘦的花瓶悠了一圈,一倒一翻,咕噜在桌面上慢滚,接着就要往地上摔去—— 顾启尧倒吸了一口冷气,也不顾旁边一地的玻璃碴,从顾佥身后闪身而出,几步上前,薄底鞋直直地踩在玻璃碴上,就为了拦住那花瓶在桌上滚动、跌下桌面的路径。 他动作突然,把顾佥也吓了一跳,看见顾启尧踩上玻璃碎片的时候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心拎到了嗓子眼,眼眶都瞪得有撕裂感。 “顾启尧你疯了!” 指尖最先到达,轻轻一抵,他堪堪止住了快要滚到桌子边缘的花瓶。 顾启尧松了口气,把花瓶扶立起来后,他才低头抬脚去看自己的鞋底。 不过顾佥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直接两步上前弯腰一捞,把顾启尧轻松熟稔地打横抱了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膝弯,一手横过后背扣着肋下,熟悉的姿势,抱得自然。 顾启尧被顾佥轻放在了沙发上,后者直接单膝跪在他身前,一边平复紧张的心跳一边小心地托起他的脚,端详他的鞋底。 细小的玻璃碴被他拍着鞋跟抖掉了,左脚脚跟处倒是有一块大的玻璃片扎了进去,但看不出扎得深不深,顾佥直接上手想拔。 “你干什么啊你!吓死我了,脚疼不疼啊?快点把鞋脱了……” “你才傻吧,别用手啊,应该没扎着我,啧别摸我脚!” 这一切发生得飞快,如电光石火,许宏甚至都还没走出门。 他自然被这一出动静吸引了目光,站在门口狐疑地看了半天,但那两人都没注意他。 吗的,真麻烦。 顾启尧和顾佥的感情超乎他想象得好。 但是吧,这种好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有点太好了,完全不像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亲近,这种别人插不进的氛围中带着平等的、或者说对等的感觉,对话的内容也有股隐隐的违和感。 怎么说呢,不像是养父子,他俩像是熟悉的朋友,但横抱的姿势,还有摸脚和担心……对对,这不叫亲近,是亲密。 “还不走啊许总,你再不走,我家小实习生可就要被我判旷工了啊。” 言缄猝不及防地插了话,声音也不小,办公室内的俩人和许宏齐齐看了过来,他今天穿了身特别骚包的银色修身西装,不显俗,倒显得他贵气逼人到刻薄的程度。 言缄?他怎么也来了? 顾启尧赶紧把脚从顾佥的掌心里抽了出来,踩在沙发的皮面上,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言总?” “嗯呢,小顾佥这么见外,下次叫言叔叔,行了,快回去上班吧,小孩别瞎掺合大人的事。” 顾启尧心思灵动,立刻就听出来言缄这话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摆起长辈架子:“你没请假还瞎跑,上个班没有一点样子!” 顾佥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但在老老实实跟在言缄后面回去之前,他还是飞快地进了休息室给顾启尧拿了双鞋。 要不是顾启尧踹了他一脚冲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甚至还想帮顾启尧把鞋穿上再走。 言缄带头走了出来,顾启尧这才看到外面的情况。 总裁办的秘书总助们都在工位上坐着,没有人往这多看一眼,几位民警站在一侧,确认场面没有失控后,他们一直静候着这三人出来再了解情况。 而被严严实实关着的磁吸门外,透明的玻璃门上兑着好几个镜头。 言缄顺手从一位启和员工的脖子上薅下来一张工牌,“滴”地打开门后笑嘻嘻地靠在门框上,伸出长腿横拦着门:“拍也给你们拍了,回去知道怎么写吗?营销号、公众号、热搜帖……懂的吧?” 看见那几个黑洞洞的镜头,顾启尧赶紧把顾佥推回了办公室里,那几家商媒的负责人还想伸头往里看,被言缄清了清嗓子威慑了声,便只好在镜头后讨好地点了点头,又为难地嗫嚅了几句:“我们没拍到人……” “还想拍人?不是来宣传启和的企业文化的吗,拍人干什么?你们是娱乐板块的还是金融板块的?去去去,拍完赶紧走了啊。” 于是几家媒体作鸟兽散,一直到了启和大厦楼下才敢骂出声来。 万总就站在楼下,看着这鬼热闹,听了一耳朵什么十几年前大官司的精彩后续,好新闻被言缄搅和了之类的。 十几年前大官司的后续? 他本想上前打听,还没想好措辞,那大厦里又走出一人。 那是……许宏?! 第37章 第一步, 打开清洁工系统后台程序。 第二步,选中小世界角色名:许宏 第三步,关联怨念物品, 物品链接:许宏写给顾佥的号码便签 是否提交:确认提交 【加载中……】 系统后台提示:抱歉, 怨念物品提交失败, 关于此项剧情物品,清洁工系统N.10088暂无处理权限。? 什么意思? …… “好的顾总, 情况我们了解了, 既然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 “麻烦了,感谢警察同志。” 宋粼把民警同志送下楼,顾启尧回到了办公室, 言缄毫不见外地顺手带上了门,无比自然地一巴掌拍上顾佥的后脑勺, “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你跑来我公司实习都不知道来跟我打声招呼的!” 顾佥睁大了眼,他之前压根就没见过顾启尧的朋友。 显然他是有些应付不来言缄这种性格的人,只能礼貌地装小辈,客气乖巧地喊了声言叔叔。 “你也真好意思, 你又没比顾佥大多少……所以呢, 你怎么过来了。” 言缄一边背着手巡视顾启尧的战损办公室, 一边摇头咂嘴,“没良心啊, 还不谢我, 你家少爷接了电话之后跟家里着火了一样直接跑了, 今天又是许宏出狱的大日子,打你电话你也不接,我就猜到你这边有事,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下楼,果然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尾随你家顾佥过来了。” 不干净的东西? 言缄看过了顾启尧这边的情况,估计也没什么事了,视线在这俩人之间逡巡了一圈:“……就是上回提醒你的那个万总,不过他看到我了之后没敢跟上楼。行了顾佥,跟我回去吧?你家顾启尧这边没什么事了。” 言缄故意把那个“你家”加了重音,顾启尧目光一凛,一抬头果然对上言缄试探的眼神。 顾佥接到电话后那个紧张到夸张地反应就已经让言缄有了疑虑了,而顾启尧这个反应也给了他答案。 言缄轻笑了声,夸张地咂嘴搂过顾佥的肩,说看不出来啊你这小孩真有本事,给顾佥夸得一头雾水。 顾佥被他揽着肩往外带,回头看见顾启尧冲他点了点头,让他回去。俩人勾肩搭背地从顾启尧办公桌前经过的时候,言缄顺手一捞,把许宏留下的那张便签纸拿起来夸张地展示了一圈。 “许宏,137xxxxxx,你要联系他吗小顾佥,白眼狼基因应该不遗传吧?” 顾佥失笑着摇了摇头,顾启尧在背后冷冷飘了句“你别欺负他”。 言缄贱兮兮地撇着嘴,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你别欺负他”,把那便签撕成了几片,随手丢进了顾启尧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 便签碎片的一角,正好完整地留下了许宏写在号码前的名字。 顾佥的视线一扫,脚步一顿,多看了几眼。 言缄一用劲,把他拽走了。 回言·传媒的路上,言缄死摁了五六秒的喇叭,前面那辆龟速车还是在磨叽,他扫了眼右边的后视镜,顺便看了眼副驾驶上顾佥的神色,随后一打方向一踩油门就超了车。 午后的市区高架,前方尽是坦途。 开了一会,言缄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顾佥,你应该不缺父爱吧,其实吧,爱这种东西宁缺毋滥,许宏只是把你当成是扳倒顾启尧的盟友,你可别当白眼狼啊。” “……言叔您说哪去了。” 言缄开车不稳当,刹车急起步快,顾佥得开着窗户吹着风才能勉强压制着晕车的反胃感,他简短地反驳了言缄一句,似乎言缄说的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发生。 但其实,顾佥还是不由自主地胡乱想着。 他心头却总有个疑影。 那张便签碎片上的“许宏”,虽然也是那种宝盖头格外宽大的写法,但和顾启尧在高考前给自己的那些信相比—— 完全不同。 …… S市四季不分明,春秋比较短、而夏冬明显漫长。 春天像冬天的反复留恋,回暖没几天,立马又烦热了起来,而秋季则像一直无赖着延长出租期限的夏天,都十月底了还能理直气壮地燥热一段时间。 顾佥的实习会在十一月上旬结束,出于礼貌,也是出于言缄强烈的八卦欲望,顾启尧不得不带着顾佥请他吃了顿饭,感谢他实习期间对顾佥的照顾。 昼夜温差大,晚上吃完饭出来,顾佥给衣着单薄的顾启尧强硬地披上了件厚外套。 言缄在旁边夸张地喊着你俩演都不演了,最后在车上还是略带严肃地跟顾启尧说了声多注意点。 “那个许宏…出狱有一阵子了吧,那天之后都没动静了,他能善罢甘休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但这一阵子顾启尧的烦心事一堆,如果桩桩件件都放在心上压着往死里琢磨思索,那真的要喘不过气了。 “他出狱了之后真的完全变了个人,有时候我也感慨,到底是我从来都没有认清过他,还是这么多年的怨恨真能改变一个人。” “需要帮忙说一声。” “……这事你们帮不上我。” “怎么帮不上?你启宸那项目,城建的几个朋友不是还帮忙在流程上爽快给绿灯了吗?顾启尧,我跟你讲,股东再唧唧歪歪,你能带他们赚钱,你就是个好老板。” 言缄一说起话来就叭叭得没完。 “所以,只要你赚钱,只要启和的股价不来个大跳水跌停板,任许宏许绿许黄的,谁都动不得你,这把启宸大赚了,你就别老忧心忡忡的。” 顾启尧承了言缄的好意,启宸的那个地产项目做了这么多年,也算是圆满收官了。 顾佥坐在后座,一直沉默着,没有插话。 来回都是言缄开的车,他把顾启尧和顾佥送到家后就一脚油门走了。 而顾佥和顾启尧就这么各自沉默着回了家。 在一起之后,顾佥的卧室成了他们的主卧,顾佥不在家的时候,顾启尧才会回自己房间睡。 这个从上小学开始用到现在的卧室和书桌都还是最开始的模样,桌上有顾佥高中时写小说查资料的旧电脑,还有陈旧的漫画书,崭新的名著。 某本名著里应该还夹着几张不敢拿给顾启尧签字的试卷,或者是偷偷撕掉几张的假期作业。 那个时候,顾启尧回到家,或早或晚,顾佥都会急匆匆地光着脚跑出来迎他,客厅那个大地毯其实最开始就是为了顾佥铺的。 顾佥还小的时候,会抱着顾启尧的腿说想他了,长大了一点就会埋怨他回家好晚一身酒味,再大一点就会耍叛逆脾气,后来甚至跟着裘叔跑来应酬的地方接他。 顾启尧回溯不到顾佥对自己感情变质的具体瞬间,也摸不到自己对他感情变质的线头,动机不明的开始,草灰蛇线的伏笔。 他俩稀里糊涂的,也这么在一起三年半了。 顾启尧还没对他说过一次爱你。 现在,顾佥去洗澡了,顾启尧拉开他书桌前的椅子坐着发呆。 这些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都是真实存在的,过去不能否认,这样想的话好像能获得一些安心感。 “……你这几天怎么了?累着了吗?” 顾佥不知什么时候洗好了,站在卧室门口,浴巾披在肩头,背着光擦头发。 他突然出声搭话,顾启尧被吓了一跳,缓了两秒,轻轻摇了摇头。 “嗯,你去洗吧,大浴室的浴霸没有关,怕你冷,我温度给你调高了一点。” “好。” 顾启尧说完,从椅子上站起身,这才把顾佥晚上给他披上的外套脱下。 顾佥无比自然地从他身边错开,坐上床盘着腿低头看手机。 是这两天吗?还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顾佥这么冷淡了……也不能说冷淡吧,他们之间有点太自然了,是那种热切的渴望和爱意失温后、又挑不出对方错处的委屈感。 高考后的那个盛夏,他们站在书房门口,顾启尧解开了睡衣站在顾佥面前说冷,顾佥整个人都通红了,眼神乱飞,直咽口水,最后直勾勾地、饿极了似的盯着自己,怀抱滚烫霸道,但触摸他身体的指尖却是颤抖小心的。 他现在不会忘记调水温开浴霸,但也不会稀罕一样地抱着自己粘个不停。 这段时间尤其明显。 顾启尧也不想给自己找借口,他逞着心烦地把房门猛地关上。 顾佥以为是他出去了,也没有抬头,只听到一阵衣服窸窣的声音才有些疑惑地看向门口,发现顾启尧没有去洗澡,而是在他面前一件件地解衣服。 “……反正一会还要洗澡的。” 外套、针织背心、衬衫,皮带叮当着松了扣,腰上有一道红印。 暗示性十足的话,顾佥擦头发的手却顿了顿。 “你不是累了吗?这两天你心情不好,早点休息吧。” 顾启尧赌气似的,把带着残余沐浴露香气的衬衫狠狠扔到顾佥身上,单膝跪在床上,膝盖卡在顾佥两腿之间的位置,指尖隔着自己衬衫在顾佥的胸口处画圈挑逗,但顾启尧脸上的表情却兴致缺缺。 顾佥的呼吸急促了,不声不响地看了一眼顾启尧的脸色,又暗自平复下来,他扣住了他的手腕,但不是霸道的控制,是温和的阻止。 “顾启尧,去洗澡,早点睡吧,你昨晚做噩梦了吧?” “我们的热恋期结束了,是吗?” “……?这又是哪一出啊顾启尧。”顾佥哭笑不得,用力一勾,把顾启尧拦腰横抱了过来,放在了腿上,“早就过了吧,我都喜欢你这么多年了。” “嗯。” 听不出情绪的应付,顾启尧凑上去找顾佥的唇,顾佥刚洗过澡,唇畔上都是湿漉漉的薄荷香,顾启尧伸出舌头润了一遍唇线,随后覆了上去,只是相贴,纯情得不像话。 力度太温柔的吻如果发生在缱绻的爱语间,能成功让感情升温又不会进展得太激烈。 双唇分开的时候,顾佥的眼里一片温柔清明,甚至还带点困惑,顾启尧不喜欢这份困惑。 怎么了?除了上床,其他时候,我想吻你就吻了。 “所以热恋期结束了。” 顾佥眨了眨眼,随后了然一笑,“没结束没结束,和启尧叔永远热恋,热恋到八十岁。” 顾启尧的脸色稍霁,“嗯……我是不是还没说过我爱你。” 他说得太自然,也太平静,而顾佥没有像顾启尧预料中那样,一如多年前高考后那个盛夏一般的无措又狂喜。 他只是顿了顿,眼睛瞪大了,像是不认识顾启尧似的上下打量着他,斜勾着嘴角夸张道,“哇你这两天怎么了顾启尧,怎么这么突然。” 顾佥这种反应,比起失望,顾启尧更错愕。 他微微垂下了眼,环住顾佥的胳膊也松开了,“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这段时间怎么了,顾佥。” “啊?”顾佥错开了目光,无比自然地拿回手机打开微信,但微信上根本就没有新消息,“我没怎么啊,你快点洗澡去吧。” “顾佥!” 顾启尧还在顾佥怀里坐着,突然恼火地吼出了声,顾佥被他这么一吼,也绷不住情绪了,“那你说我怎么了?!你这含沙射影的,我是哪点让你不满意了?” 你现在这点就让我不满意。 “……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 “我怎么跟你说话了?我不是小孩了顾启尧。” 顾启尧呼吸一滞,顾佥这语气不是他熟悉的叛逆和顶撞,他话里没有半分的孩子气,这是爱人的责怪。 委屈酸酸的,是心头爆开的柠檬气泡,顾启尧衣衫不整地坐在顾佥温热的怀里,居然觉得有点无所适从。 他站起身,顾佥也就撤回了手。 “……我回我房间睡。” “你房间都没换厚被子,别折腾了。” 顾启尧没理他,捡了衣服就拉开门回自己卧室了。 顾佥在他身后烦得“啧”了一声,几步就追了出来,“我们不上床你就要回自己房间是吧顾启尧!我是看你这两天没休息好才……” 心头一抽,幻痛的感觉像是顾佥真的把手塞进胸口里揪了一把他的心脏似的。 顾启尧只觉鼻子一酸,自己卧室里没有开灯,所以委屈可以肆无忌惮:“这两天?!顾佥!从许宏出狱那天开始,你就一次都没有碰过我了!”——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眼,我还有三章存稿(斑马骄傲)[亲亲][墨镜] 但我这种憋不住事,上班就差跟患者聊八卦的人,明明已经写到高能片段了,却不能立刻发出来给读者看,啧,急!(急性子) 第38章 这是真的, 许宏出狱之后他俩好久都没有亲近过了。 清洁工系统撇着嘴。 你俩再这样下去,饿的就是我了。 还有,这个剧情失控值警报是不是坏了, 三十八章了, 剧情线过了一大半了, 为什么它还没有动静? 另一边-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 懒惰(清洁工系统N.10088号):22.32% 【+5%】(提取顺利) 暴怒(角色「顾佥」):62.12%【+10%】(提取顺利) 结论:角色「许宏」、角色「万总」人设数值调整有效,关键道具:手写便签, 已发挥作用。 剧情得到有效推进。 …… 顾启尧知道自己这话听上去很丢脸, 像是个在形婚里对冷淡爱人欲求不满的绝望丈夫,寂寞到控诉的地步,一边担忧着下一秒会被嗤笑空虚, 一边又期待能得到解释和抚慰。 用一句现在网上比较流行的话来说,那大概就是“你是真饿了”。 这些心理活动虽然出现得不是时候, 但很有效果,主卧的黑暗中,顾启尧靠这些胡思乱想压住了好几声委屈的哽咽泣音。 是吧,他还哭了,鼻根处发酸, 连泪腺都在疼, 得亏没开灯。 毕竟顾佥的话实在很过分。 不止没有亲密, 是因为他没有回应他第一次直白的爱语,是因为他没有适时抚平他不安的情绪, 而这些以前的顾佥都会做, 心照不宣地、心领神会的。 所以, 归根结底,顾启尧的不安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顾佥明明有心事瞒着他却掩饰着不说,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自然。 其实爱得专心不专心, 顾佥有没有心事,顾佥是不是撒谎,什么时候的顾启尧都能清楚觉察。 “……我说了,你这几天都没睡好,我是想……”顾佥说了一半,听到顾启尧吸鼻子的声音,他心揪了下,下意识地上前几步,站在顾启尧身前。 黑暗中,顾启尧的身形轻薄瘦削,顾佥三指就能轻松圈住他的小臂,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艰涩地开口,“我是想……唉,你别胡思乱想。” “你还在敷衍我。” 鼻音好重,顾启尧也不强自伪装,他又轻轻吸了下鼻子,甩开了顾佥的手:“我说过,你从小撒谎、瞒我,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现在学会嘴硬了,还学会教训我了?谁教你的,嗯?” 顾佥沉默着,黑暗中看不见他脸上是犹豫还是抵抗。 “顾佥,咱们有话直说吧,许宏那天的话你有疑虑吧,你直接问我不行吗?你为什么要假装不好奇,还对我这么冷淡呢?” 顾佥抓了把额角,呼出一大口烦躁的浊气,“我不跟你睡就是冷淡吗?你这样说我也挺委屈的……好,话讲到这个份上,顾启尧,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我怎么对你了?” “你睡我,你今天又跟我说爱,你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顾启尧似乎不敢相信有一天顾佥会问自己这种问题,他微颤着“啊”了声,上扬的语调带着愤怒的疑惑,半晌后,他才自嘲地轻笑出声,“呵……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呢,我爱你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顾佥犹豫挣扎着顿了顿,还是把这个纠结了很久、横亘在心头的疑问说出了口,“我之前觉得无所谓,但我现在越来越贪心了,我承认,我是有点怀疑你,别的我都不想知道,只有一样……你是纯粹因为爱我,才爱我,才跟我在一起的吗?” “那不然呢?!” 顾佥是个学文学的,酸兮兮黏糊糊的情话爱语除了在枕边耳边腻歪,也能在这种时候兜圈。 什么纯粹爱你才爱你。 顾启尧一下没能理解,他只知道顾佥的这种质疑就像是拿针在死穴上瞎捅,还一脸疑惑和无辜地真诚问为什么会疼呢? 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 他又是怎么想到问这个问题的…… 空气中只有两重错了拍的清浅呼吸,偶尔会有顾启尧强压的短促抽气声。 “你觉得我不爱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 没关系,顾佥。 说下去。 我觉得…… 但这个问题会不会伤害到他。 没关系,顾佥,你可以问。 这个问题应该问他,这个问题你有权利问他。 知道答案比较好,哪怕顾启尧的这个答案没有留情的余地,哪怕知道顾启尧的答案后就没办法心无芥蒂地爱他。 ……反正就算得到残忍的答案也没办法对他死心的,总比这样半真半假、半用心半动情地相爱强。 “我,我觉得你跟我在一起的每个时机,仔细想来都很不纯粹,我有点…不太敢信你了。” 怀疑的种子被许宏三言两语种下,之后居然真的能被蛛丝马迹的线索喂养大。 许宏写信给顾启尧的那天,顾佥高考报名需要用的户口本的前夕,顾启尧主动结束了冷战,顾启尧主动给他发消息,顾启尧主动抱了他,主动提起了过往。 但所谓“过往”,顾佥听的信的,全是顾启尧的一面之词。 他之前明明都是禁止别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许宏”这个人。 高考后,顾佥去玩了密室逃脱,母亲、女鬼、密码,所以顾佥想到了自己的生日,去试了书房的密码。 那天,顾启尧拦住了他,惊惶失措,但主动解了睡衣,坦然光裸地站在他面前。 可他分明那么生疏,那么害怕,顾佥不会,他也不会。 那一夜,他大汗淋漓着吹了空调,断断续续地发了好几天的烧,请了一个礼拜的假。顾佥在十九岁不会体贴克制的年纪,看他那里出血了也只会担心地问没事吧启尧叔,但该继续还是继续了。 然后就是现在,正如许宏所说,他那天刚出狱就去启和了,媒体却来得比顾佥还快。 还有莫名出现在那里的言缄,以及他意义不明、多次强调的话。 最重要的就是那张便签,许宏那天是当着顾佥和顾启尧的面亲手写的电话,字迹不可能造假。 可那上面的“许宏”签名却分明和狱中寄出来的信封上不一样。 怎么能不一样呢? 但是,是顾启尧说,因为他的签名写法就是跟许宏学的,户字头、宝盖头,都会写得很宽大。 但现在,也是顾启尧,主动说了爱他。 说完了刚刚那句话,那句“不太敢信你了”让黑暗冰冷的主卧,在深夜里沉默了许久。 “我,我也不是傻子,我爱你是真心的,我当然也会越来越贪心地要求你给我同等的纯粹的爱……对不起。” 沉默中,顾佥看不见顾启尧的脸色,只能盲目地解释了这么一句。 “……不纯粹?” 也不知道又沉默了多久,再开口时,顾启尧清亮好听的声线被哽咽浸哑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单纯是因为爱你才跟你在一起,我是个欲求不满、对男人饥渴到养子一高考完就跟他发生关系,现在几天没睡就发脾气的贱……” “顾启尧!我没有!!” 不知道顾启尧是会错了意还是故意装没听懂,但这绝非顾佥的本意,他不想听他这么自我作践,慌得赶紧大声打断,粗暴着把顾启尧一把抱进怀里。 “我绝对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他肯定哭了,顾佥洗完澡,早就擦干了胸口的水珠,现在前胸和颈窝的湿意应该都是顾启尧的眼泪。 顾佥偏偏只能心疼他。 “唉,我是说你爱我不纯粹,总带有目的性,但…算了……” 算了吧。 就让那间书房永远锁着吧。 仿造的签名,凶手的指控。 要不,算了吧。 启尧叔哭了,抽泣着比谁都可怜,好像戳破这层窗户纸的顾佥是最大的过错方,虽然后者其实并没有揣测和贬低他的恶意。 “别哭了,你当我没问,我也不会再怀疑你了,行吗?你怎么会往那个方向瞎想啊……” “……” “我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你怎么……你不会一直都隐隐担心这个问题吧?你一直都怕我这么想你?哇!启尧之心度君子之腹!” 顾启尧还是没吭声,但是顾佥的胸口上又吧嗒吧嗒落了几滴泪,雨一样潮湿。 “好啦启尧叔,回房间吧,睡觉睡觉……” 听着顾佥故作轻松玩笑和不在乎的话,还有恢复成原来那样坚定紧致的拥抱,顾启尧知道这是顾佥的台阶。 但是这么糊弄过去,就落实了顾佥对于“纯粹的爱”的指控。 是,“纯粹”这一点,顾启尧是真的没法反驳,但是“爱”也被一起怀疑…… 委屈到极点但无从辩解的时候,声音会抖。 “081217。” 顾佥的拥抱顿住了。 2008年,12月17日。 顾启尧的声音像冻结的江面,只有可怜的抽泣音还剩下刚刚拥抱的余温。 一想到顾佥问过的那些问题—— “启尧叔,你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的人生吗?” “…我只是觉得你跟我在一起的每个时机,都很不纯粹。” “你是纯粹爱我,才爱我的吗?” “我有点……不太敢信了。” 不敢信吗? 为什么不敢信了,因为许宏的几句话吗? 顾佥,十几年了,你感觉不到我哪怕半点真心吗? 那我之前做过的一切都算什么呢,因为不纯粹,所以就不是爱吗? “我也想啊,我也想爱你爱得像陌生人一样纯粹,但我们从初遇开始,就不是从陌生人开始相爱的……密码,我告诉你了,你自己进去看吧。” 顾佥惊呆了,他还在错愕中,顾启尧的声音已经彻底冷硬冻结了,“现在轮到我了顾佥。” 外面可能有深夜开了远光灯的车经过,窗帘透进来一瞬的光,顾启尧干涸的泪痕在微肿的眼睑下爬出了两道能被暗光反射的路径。 “你从那天起不碰我了,从那天起就质疑我对你的感情,是因为你那天把许宏的话听进去了吧。” 顾启尧的话、顾启尧的反应,有时候的确真真假假,他倒也不是演技高超,而是因为他这个本来就内敛纠结,爱得也复杂犹豫。 而顾佥还是个不会掩饰情绪的年纪,他被顾启尧这么一问,慌得呼吸都抖了。 “那你怎么没把言缄的话也听进去?他不是让你别掺合吗?!你为什么就非要知道真相呢……” “我没有!我只是……”顾佥的语气也恶劣了几分,“但我不能问吗?我不能知道吗?!我也就只是贪心地想让你爱我爱得更纯粹一点,我也没有错吧!” “……对,你能问,你没错,错的是十几年前的我,还有你爸,你最无辜……我没在说气话顾佥,真的是我错了,” 又一股滚烫的泪从眼眶里涌出,十几年的委屈和压抑着的无助轻而易举地被顾佥一句“我不太敢信了”击溃。 这话像被摁了单曲循环一样,再顾启尧的脑海里来回转悠。 一会是八岁的他,“你是启尧叔吗?” 一会是二十一岁的他,“我不敢信你了。” 2008年12月17日,顾启尧才二十二岁。 他带着一个八岁孩子和千疮百孔的启和走到今天,没人真正帮过他,他的情绪不能找人发泄,他只能自己藏起来,连自我剖析都不敢。 可现在,他却被迫给顾佥展示着那些过往,就为了证明他不纯粹但真实的爱。 “是我错了,你还是听进去了……许宏说的那句,我对你好,不是天性善良,是别的目的,是心虚觉得亏欠,你怀疑我了。” 是。 九千九的笃信,但万分之一的怀疑,发酵了好几天,终于还是在今天被问出口了。 “这么多年,你没问过我以前的事,我知道不是因为你懂事,是你怕我不要你,而你今天问我这些问题,也是你真的觉得委屈,你怕我不爱你……” 顾启尧用手背拭了把眼泪,“是我没有给足你安全感,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就是不纯粹,我跟你上床,我喜欢你动作狠一点,还有我以前,我惯着你,我纵容你不学习,我想把你藏到天边去,这样我就能觉得安心,我亏欠你,我赎罪,但我一边赎罪一边又觉得委屈,所以我又讨厌你,又防备你,年轻的时候我还和自己的情绪抗争,后来我放弃了,干脆就不想了……” 爱就爱了,我顾启尧认了。 别管什么成分,什么动机。 我欠你,我还你,我爱你。 顾佥听不懂,答案都在书房门后,但是他顾不上这些了。 “什么亏欠?什么赎罪的……启尧叔,顾启尧!这么晚了你去哪!……” 顾启尧说完就推开顾佥径直往外走,走廊和客厅的灯都开着,黑暗骤光,他不肯适应光线,闭着眼流泪。 顾佥也眯着眼,这才看到顾启尧的眼泪顺着下巴像断了线一般往下掉,他穿着拖鞋,衣衫不整,哭得一脸狠劲。 顾启尧在顾佥跟他拉扯着追到玄关时狠狠把他推了回去,抬腕指了指书房。 “密码是我第一次遇见你那天。” 那天, 真相。 第39章 - 主系统, 「巧遇」剧情暗线已完成,「邪恶化学反应」已完成,角色「许宏」、角色「万总」已就绪- 收到, 安排剧情投放地点:启宸置地。 …… 顾佥不可能听话, 他跟着追出去后, 顾启尧也没再拦他,只在楼梯间找了个避风的台阶坐了下来。 吹了夜风, 顾启尧只觉得两道泪痕凉凉的, 他稍微冷静了些,知道自己错就错在,在顾佥长大后、许宏出狱前, 他就应该主动告诉顾佥真相的。 可是他一直都没做好心理准备,一次次在顾佥热情的亲吻中逃避。 噩梦里, 每一次说出真相后,顾佥都会露出受伤的表情,挂着眼泪厉声质问他,再站到许宏的那边。 醒来后,顾佥挤在他的枕边, 嘟着嘴流口水, 嘴边还挂着樱桃一般的吻痕。 梦里, 顾佥说,顾启尧, 因为你, 我没有妈了, 不管怎么样,许宏都是我的亲生父亲。 夜风凉。 但顾佥不肯回去,他像高中时那样犟着脾气不听话, 老大一只,挤坐在顾启尧旁边,盯着他泪湿的下巴,心疼地凑近啄吻个不停,响亮的嘬吻声中,他覆上顾启尧环抱膝盖的手,把他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抚热,再拢进掌心。 顾启尧挣了一下,被攥得更紧,他叹了口气,“有点冷,去给我拿件衣服吧。” 其实顾启尧是想自己静一静,刚刚在卧室里他情绪上头,又有黑暗掩饰,才没忍住跟顾佥说了一大堆现在想来特别难为情的话。 不该跟这孩子诉苦示弱的。 “好,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但等顾佥拿着外套再出来的时候,楼梯间沉重的门已经关上了,家门外正对着的电梯显示屏上,红色的下降箭头频频闪烁,数字在慢慢变小,直到屏幕只停留着一个瘦削单薄的“1”。 …… “所以你就跑我家来了?跟顾佥吵架了?那也不对啊,不应该你把他赶出去吗?为什么你自己跑了?你这电话打得,再晚一分钟我就睡着了。” 言缄在楼下捡到顾启尧的时候,他穿着拖鞋肿着眼,温度连十度不到的秋夜里,这瘦得像纸片一样的人就套了件衬衫,浑身上下就只有一部快没电的手机。 “你未婚夫不在家?你不跟你未婚夫住一起吗?下周你们都结婚了,你这房子里都没有第二个人住的痕迹?” “……行,那咱俩谁也别打听谁,有空房间,顾总请,我什么都不问了。” 顾启尧这才白了一眼言缄,似乎在说你早这么识趣不就行了。 他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说了,钻进言缄家的客房,给微信轰炸自己的顾佥发了句“我没事,我想自己待会”之后,他连手机都没顾得上充电,埋进被子里就闭上了眼。 脑子里晕乎乎的,好像有很多人在脑袋里吵架、痛哭、指责、恳求。 又重新梦了一遍当年的事,也就是许宏指责的、他隐瞒顾佥的,所谓的真相。 顾佥应该看到了吧。 书房里的东西。 …… 081217 那的确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书房里除了启和控股重大项目的纸质资料备份,还有顾启尧父母的遗物、遗嘱,以及顾启尧年轻时的照片,顾启尧的毕业证书,技能证书。 照片里的顾启尧比现在开朗得多,他站在他爸妈中间,学士帽歪着,粉领显黑,他居然笑得很傻气,还是个没见过生活的孩子。 但顾佥刚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是个大人了。 顾佥柔了目光,摩挲了两下照片里顾启尧的笑脸。 而除了这些,在书房书柜靠里第一个抽屉,那里面放着属于顾佥的东西。 一沓真正的,许宏写给顾佥的信。 信下压着一封遗书,遗书的纸用的是小朋友练字的田字格本,纸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或雪滴过。 虽然是遗书,抬头称呼写的却是“顾启尧亲启”。 还有当年案件的庭审记录、审讯资料。 顾佥先展开了那一封封发黄的信,抖着手读着。 许宏的那些信早就被人拆过了,纸都脆了。 监狱的安全笔用的是特制墨水,有些字发糊暗淡,勉强看得清内容。 诅咒。 挑唆。 怨恨。 那是打着真相旗号的、怨毒的宣泄, 和对妻儿赤裸裸的利用。 “许钎,我都不知道我的信能不能被你看到,我猜顾启尧那个贱人养的东西不可能把信交到你手里的,他心虚,他对我们父子俩心虚!你妈是为了你才死的,但归根结底,你妈是因为他才死的!” “……你知道启和为什么叫启和吗?启是顾启尧的启,和是陈笠和的和,老顾用他儿子和他老婆的名字给启和命名,那我算什么,我十九岁跟着他打拼,我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吗!” “大股东,谁稀罕当大股东,徐大海有几个臭钱就能当大股东,还跟我称兄道弟,他也配叫我许老弟?还有顾启尧,他从陈笠和肚子里出来,就能拿到全部遗产,所以许钎,你看你多可怜,你爸被他害惨了,你就只能跟着你妈过苦日子,你有个在监狱里的爹,一辈子抬不起头!” “今年才第四年!你在顾启尧那应该过得很好吧,小东西,你有好日子全是拜我所赐,要不是我跟你妈说,她活着,你就得跟着她过苦日子,但她要是死了,你就没人管了,害我们到这个地步的顾启尧就得负责,你就能过上顾家的好日子了……” “是我教她的!那个蠢女人,16号探视的时候还跟我说没办法见到顾启尧,讹不上他,要不是我教她怎么写遗书,你现在就跟着她吃糠咽菜吧!” “作伪证,仿签名,给我灌酒,装可怜,跟我说他钦慕我,信任我,求我放过他,我怎么就信了呢?我还真以为顾启尧那小太子给我斟酒服软呢!你被这种人带大,你能是什么好东西啊许钎,所以你记着,等爸出来,你得反咬他一口,你总得图他点东西,我才能出口恶气,爸只有你了,爸真的只有你了钎钎。” …… 2008年,12月17日。 这已经是顾启尧这段时间不知道第多少次进警察局了。 但这次不一样,他先是到了警察局,又被请上警车,警车一路开到江边,顾启尧一脸莫名,心里隐隐不安。 “警察同志,请问这次不是调查泄标案吗?最后一场官司都打完了,我们也胜诉了,后续调查我也很配合,启和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这段时间下来,人瘦得脱相。 雪天路难开,前排的警官有些不耐烦,“泄标案?不是这个案子的事,你到现场找王警官。” 暴雪,但风不大,雪像盐粒子直直地洒在人身上。 深一脚浅一脚的江边桥下,雪在江堤的斜坡上厚厚堆着,看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冰。 江边拉了一大圈警戒线,救援车和急救车旁边围了一圈穿着制服的人。 “天气恶劣,各位救援队的同志辛苦。” “不辛苦,王警官,死者家属来了吗?遗体移交后完成认领手续,就赶紧办后事吧,这个不涉及刑事案,就是自杀,遗书在那边,目击者也在现场,不少人看着呢,眼睁睁瞧着她跳的。” 王警官犹豫了下,“是,这个我们也了解了,但这个死者情况有点特殊,不是本地人,跟着做生意的丈夫来的S市,她丈夫在监狱里,孩子太小,认尸只能让其他熟人来。” “唉,行,尽快辨认身份吧,剩下的交给你们警方了。” 王警官伸头看了眼,白布下伸出了一只紫色、浮肿的手。 报警报得及时,但这么冷的天,棉袄浸了水,裹身上就是大冰块子,拖着人往水底沉,虽然尸体没有泡太久,但救是没法救了,被刺骨的江水一泡,死状也有点吓人。 “人来了王警官。” “辛苦,顾启尧吗?你好,我是S市xx区派出所民警王胜……” 后来,顾启尧还是偶尔能在梦里看见她苍白的脸上发紫的唇,那张熟悉的脸快要和雪地融成一色,春一来,她就和雪一起化成江水。 “这是她的遗书,留了称呼,你看看。” ——顾启尧亲启。 遗书上没有什么过激的话,但顾启尧看完后依然腿弯一抖,差点摔在王警官身上。 「小尧,债我还不起,欠你的我也还不清,是我眼瞎嫁给了许宏这种脏心鬼,我活该。 他在狱里说的话是故意的,你不用听进去,你不欠我和小钎的,许宏出卖你,害你,你怎么对付他,我真的不怪你。 可有一点许宏说得对,有这个债和赔偿款压着,小钎又还小,我是真不知道日后要怎么过下去。许宏骗了我,也害了孩子,但我不能不为孩子想。 我知道前几天在法院门口,我求你放过我们不合适,你自己也不好过。许宏给我指了条路,我又觉得那样太对不起你,我不想拿命讹你,所以你就当是嫂子厚着脸皮求你最后一次,给小钎条活路吧,我是他妈,许宏就让法律惩罚,你想怎么报复他就怎么报复他,但是小尧啊,嫂子拿命赔你,你给许钎条路走吧。」 标书泄露造成的损失不谈,光是罚款和赔偿金加起来就足有六百多万,在08年,这样的损失足够启和这样的民营企业直接倒台破产,更不用说后续的经营和信誉问题。 你的命值几个钱!你赔算什么,还塞个孩子过来! 偏偏还是许宏的儿子! 天太冷了,眼泪刚掉下来就在脸上结霜,顾启尧被王警官扶着,耳边是不轻不重的“节哀”。 节哀?我节哀?! 顾启尧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前却满是眼泪,白茫茫的雪,白茫茫的江,嫂子躺在那里,顾启尧想骂却骂不出口,手里捏着那份遗书,指尖都在抖。 不是拿命讹我吗? 我官司打赢了,害这个孩子没了爹,现在因为欠我赔偿款,你这一跳,他又没了妈…… 这不就是拿命讹我,逼我放弃索赔,还要养他长大吗! 无耻…… 你们一家子都无耻! 可为什么,眼前分明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心里烧着绝望可恨的火,顾启尧却还是看见某个应酬结束后的雨夜,她开着辆红色的大众来接许宏回家时笑盈盈的脸。 “小尧啊,喝多了吧,这是解酒茶,嫂子特意给你带的,还温着,不伤胃。” “小尧,你爸妈走得早,以后过年就来我们家吃饺子,你还没见过我家小钎吧。” “……顾启尧,顾启尧?” 顾启尧抹了把泪,“……嗯,警察同志,还有什么需要配合调查的吗?” 王警官指了指桥头,“死者的儿子一直在那边,目击者说,死者拉着她儿子在桥上站了很久,跳之前跟她儿子说了句什么,然后她儿子就走到桥头一直背对着桥站到现在,我们拉也拉不走,他说他在等启尧叔。” 顾启尧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擦干。 “那,他知道……” “还不知道,一直背对着桥,没看到他妈跳下去,路人报警的时候他都没回头。” 顾启尧点了点头,向那警官道了声谢后,走到了桥头。 小孩背对着他,雪覆了一肩膀,黑硬浓密的发顶上有个倔强的发旋,小小年纪,被雪白了头。 这小孩以后个子肯定长不高,顾启尧莫名其妙地这么想着。 他把手上的遗书仔细叠了叠,揣进了怀里。 “……许钎?来,转过来。” “你是启尧叔吗?” 顾启尧半跪在许钎身边,许钎却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朝向,背对着桥,没有看向他。 直到顾启尧说:“是,我是顾启尧。”他才听话地转过来。 “我妈说,老是揍我的坏爸爸最近不回家了,但她也要去很远的地方,所以让我跟着启尧叔回去,我妈说,你会从桥的这个方向来,如果我数到一千都没有回头看,你就会觉得我是个好孩子,然后就会带我回家了。” 顾启尧低着头,觉得怀里的遗书发烫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钎还在用清亮没变声的小孩腔叽叽喳喳地说着:“我远远见过你一次!你是那个特别漂亮的叔叔,我数到一千了……启尧叔,我妈妈呢,我刚刚听警察叔叔说已经在江里找到她了。” “江上好多船,我妈坐船走了吗?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坐船?她…… “启尧叔?我好几天没回家了,我想回家。” 家…… 顾启尧长叹哽咽,眼眶酸热,终于绷不住泪。 暴雪中,他把这孩子抱进他单薄的怀里,俩人一起淋着雪,顾启尧抵着许钎小小的肩头,许钎拍了拍他被雪沾湿的发,终于痛哭出声。 …… 这场噩梦做得很沉。 顾启尧是被言缄叫醒的。 “我的老天啊你电话被打爆了为什么关机啊你!都找到我这来了!” 脑袋顶都一抽一抽地疼,顾启尧慢慢坐起身来,“……怎么了。” “你嗓子怎么了?不会生病了吧!谁让你耍帅穿衬衫离家出走啊!没发烧吧……还不是你家那个!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跑到启宸去了!” 启宸? 顾佥从来都没去过启宸,自己也不在启宸啊。 “他跑来启宸跟他亲爸还有那个万总干起来了!快点起来我开车送你过去!” 第40章 人类的确很有意思, 难怪主系统会把这本书的六个爱情小世界作为这次的原罪试验培养皿。 “七宗罪”这个概念源自于人类自身,他们用七个词语高度概括了自己种族的七种恶行,但主系统没有在惊悚故事或者无限流里, 用处于极端环境下的人类角色做“七宗罪”实验, 却转而选择爱情故事去验证人类原罪的浓度。 相爱的人身上也会有足够的罪恶浓度吗? 目前来看, 答案是肯定的,实验结果甚至超乎想象得好。 爱越痛苦、越畸形, 罪就越疯狂, 越浓郁。 一号培养皿的反应公式如下—— 罪恶种【顾佥】+营养液【顾启尧】=暴怒【Wrath】失控、愤怒、复仇。 很好,在爱里培植出来的暴怒数据,才能够充分有力地证明这个论点: 人类的爱与人类对残忍的嗜好根本就是一码事*。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欣慰地看着这两章的暴怒数据成果, 满意离去。 …… “筱筱啊,来, 这位是许宏叔叔,快问好。” 这天早上,万筱筱刚背完单词,准备下楼买早饭,一出卧室却看到家里来了客人。 虽然已经跟她爸说过很多次, 自己在家是备战考研, 不是放假, 但她爸仍然不尊重她的学习环境。 也没办法,这几年他爸的事业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起色, 脾气也越来越差。 不过, 也不是这几年, 她爸其实一直都这样,只是她长大了,已经不再像个孩子一样那么渴望她爸的体贴关心了。 “您好。” 万筱筱点了点头, 说完后就打算回自己房间了。 “哎哎,筱筱,等一下,来聊会。” 桌上摆着热茶,她爸和那个许宏一人一个位置面对面坐着,被她爸叫住,万筱筱只能站在旁边。 女生的直觉就是种很灵的超能力,她一看到这个许宏叔叔就觉得不舒服,眼里都是浑浊的算计,却还要对着人笑眯眯。 但这个许宏的自我介绍却一扫她敷衍应付的心思,万筱筱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听见许宏说,“我是你高中同学顾佥的亲生父亲。” 很显然,她爸应该和这个许宏聊过很多次了。 万筱筱质疑惊恐地看向她爸,她爸点了点头,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也没什么,别人的家事嘛,我们不多置喙,许宏叔叔呢就是想跟你了解了解他儿子的事,他想知道顾启尧对他儿子好不好,别紧张,你知道什么就简单聊聊就行。” 万总抬手把万筱筱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在耳后,动作生疏,这种亲昵的动作早就不适合对成年的女儿做了,万筱筱躲了躲,心下掠过一丝不适应的厌恶。 两个故作姿态的父亲。 “顾叔叔对他很好。” 她扯着一抹礼貌的假笑,不知道这个许宏想听到什么答案,但她是不会说那个人的坏话的。 顾启尧,那个在高三亲子活动后给哭泣受伤的自己温和尊重的人,他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 许宏一怔,这个答案也许不是他最开始想听到的,但他现在却想要知道更多。 “筱筱,你误会了,我不是担心他在顾启尧…顾总那过得不好,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他们。” 万筱筱的眼神应该还是没放下戒备,许宏低头苦笑着,“我缺席了他的成长,想听听他们平时怎么相处的,我又不打算拆散他们。” “许总,他们怎么配用拆散这个词呢哈哈哈……” 许宏却没搭理万总,他偷瞄了眼万筱筱的神色。 果然! 在他说完不打算拆散他们之后,她立刻就放松了警惕心。 她一定是知道什么。 “我不会拆散他们的,知道他在他那里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万筱筱抿了抿嘴:“嗯,他很好,顾叔叔对他好到…好到我讨厌他的程度,他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喜欢的科目就不学,不会被批评偏科,性格也很张狂肆意,爱憎分明到让人羡慕,反正做什么都有顾叔叔给他兜底。” 万筱筱在说顾佥,也是说自己,她没注意到许宏对于他儿子的这些事其实全然不关心,眼里划过索然。 但万总看得分明,赶紧插话,“那次,亲子活动那次,我回来你跟我生气,说羡慕人家俩关系好,还有高考后返校你看见他们抱着亲那段……” 万筱筱狐疑地看了眼她爸,刚刚她爸那话就已经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了,“啊,就是…顾佥的确很在乎顾总,什么抱着亲啊。” 结果万总突然变脸,冲她吼了起来:“你这丫头!你在外人面前撒什么慌!你不还说你们高考后一起玩,顾佥给顾启尧回消息的时候,像给小女朋友发消息,你们同学还嘲笑他……” 万筱筱被突然蹦起来在外人面前冲自己发火的父亲吓了一跳,鼻子一酸,余光却瞥见那个许宏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不蠢,长大后更能看清她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我是那个时候不懂事,跟你瞎说的,你跟人家亲爸胡扯什么呢。” 撂下这句话后,万筱筱似乎被她爸说急眼了似的,躲进卧室里看书去了。 …… “喂?是顾佥吗?” “……万筱筱?” 电话那头的顾佥似乎整宿没睡似的,语气里带着浓厚的鼻音和倦意。 接到她的电话,顾佥十分意外,毕竟高考之后他们没再联系,只是在微信联系人里互相存在的关系。 “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么小……你没事吧!” 万筱筱在卧室里给顾佥打电话,那个许宏还在她家客厅里,她说话不敢大声,只尽可能压低音量,把刚刚的事简短地跟顾佥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找我打听这些,我没说太多,但你那个亲爸可能还是看出了些什么,不知道你家到底什么情况,所以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顾佥沉默了半天,“谢谢你,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和……” 万筱筱轻快地笑了声。 你连他跟我说话都要防备,吃醋得那么明显,更不用说她确实亲眼看到了他们在盛夏校园路上的那个吻。 这种爱不该被利用。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是你的粉丝,5271老师,你在信息课上登录过你的写手账号,我是管理员,能看到你的电脑画面。” “?!!” 三分钟后,万筱筱出来跟她爸道歉。 “许宏叔叔,其实我跟顾佥也不是很熟,他毕竟是男生嘛,我们很少说话的,抱歉,帮不上你。” “对不起爸,我刚刚顶嘴了。” 她话讲到这个份上,许宏也知道不会再有什么下文了,不过他也已经得到答案了。 “好好,那我不打扰筱筱了。” 不打扰我? 果然,万总也站了起来,“你在家呆着,我出去办事。” “啊?爸,你去哪啊,喝酒吗,需要我开车去……” “不喝不喝,”万总诡异地笑了笑,跟许宏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我们不喝,有人要喝一壶了。” …… 万筱筱给顾佥的第二通电话刚挂,顾佥就出门了。 “他们都走了,听我爸的意思,可能是去找顾叔叔麻烦了,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你赶紧跟他说一声!” 所以顾佥慌慌张张赶到了启和,在启和一直等到中午。 但不管是万总许宏,还是顾启尧,都没有来。 宋粼打不通顾启尧的电话,顾佥倒是来了,问了之后,他神色不安,只是说顾启尧没事,让顾总好好休息吧。 宋粼也就没再多话了。 等过了十二点的时候,午休时间,启宸那边却来电话了,打的是顾启尧办公室里的内线座机。 顾启尧办公室里的玻璃茶几已经换成了新的木矮几,手作花瓶里的那朵白玫瑰依然如旧,不知道这是枯萎后换新的第多少朵了,总之每次顾佥看到它的时候,它都是还是当初送给顾启尧时,半开不开的含羞模样。 “顾总!为什么不接电话啊,微信企微OA都在敲您!您得看一眼啊……喂?顾总?您在听吗?” “喂,您好,我是顾佥。” “顾佥?……哦哦,哈哈是顾佥少爷啊,顾总呢?”?“怎么了。” 徐大海好不容易从许宏的鬼话迷魂阵里抽身出来,好不容易打通了顾启尧办公室的电话,接的人居然是顾佥。 他心思疯转,又不敢瞎猜,干脆打着哈哈敷衍:“嗐,没怎么,这不是当家大老板无故缺勤,我们向上管理一下哈哈,顾总今天是身体不舒服嘛?哈哈……” 电话那头的顾佥却语调低沉,似是酝酿风暴:“是许宏和万声的老总来了,对吧。” “徐总,他们说什么了?” …… 下午一点,顾启尧出发,赶往启宸。 头像裂开了一样疼,眼睛也肿,一直在流生理性的眼泪,顾启尧干脆在手里握了张餐巾纸。 但比头重脚轻的感觉更难受的是言缄一路上叭叭个不停的嘴。 “还是发烧了吧?活该啊你,大晚上的跑出来吹风,你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和顾佥直说?现在好了吧,一个两个都跑到你公司闹了,怎么收场啊顾总。” “……你老踩急刹是脚心痒吗?开稳点行吗?” “稳不稳的,反正已经到了,快下车,能站得住吗?要我扶你吗?” 言缄把车径直开进江湾区中心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他赶时间,在里面找了个空就随便一停,一辆车横了三个位置。 顾启尧扶着脑袋、两颧现出病态的红,他摆了摆手,却又抓住了言缄的胳膊,“跟我直不直说有什么关系,你先给我把话讲清楚,什么叫他跟他亲爸还有万总干起来了?” “我哪知道啊!”言缄只觉得顾启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跟煮化了的面条似的,软绵绵的没劲,他一把扶起顾启尧,背过身用脚踢带上了车门。 “跟上次一样,还是宋粼给我打电话的,我是你们启和的公关吗?怎么一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电梯快要到达启宸所在的楼层,减缓了上升的速度,失重感让顾启尧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言缄还在叭叭:“不过这回,你这位宋秘书好像是真吓着了,看样子这次的事在你意料之外啊顾启尧,有应急预案吗?没有的话,等会电梯开了门,你可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和上次预料到许宏会一出狱就来找麻烦不同,今天的事实在是有些突然。 高热让思维变迟钝了很多,顾启尧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佥为什么会出现在启宸?又怎么会单独跟万总和许宏对上? 而旁边的言缄,嘴上没把门地一直叭叭,眼底却划过一道冷芒。 上一次,也就是许宏出狱那天,来的那群媒体绝大多数都是言·传媒的朋友,只有极个别是闻讯而来的野生狗仔,目的是帮着顾启尧给许宏秀肌肉,告诉那老小子,想用舆论构陷诬告顾启尧虐待养子,从而试图损害启和的利益是行不通的。 但刚刚在地下停车场里,言缄分明还看到了几辆七座媒体车。 看样子,这次来的媒体,和他们言·传媒是敌非友啊。 万总? 万声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啊?上榜了?! 啊?有读者宝炸存稿箱?! 那再发一章[墨镜][墨镜]《 》 40-50 第41章 清洁工系统, 是在各类系统中对于反应速度、运行速率、策略智能化要求最低的一类系统,它只要能够理解主系统指令,对剧情逻辑进行简单判断, 并按照要求完成任务即可。 但在新入职的一批清洁工系统中, 却出现了一个能够通过图灵测试的存在——N.10088。 能够通过图灵测试, 意味着N.10088的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已经从“关键词匹配”进化到“语义理解”层级,能够综合处理任务。作为一名清洁工系统, 它却具备高水平AI级别的语言理解能力, 甚至具有共情能力。 主系统略一思索。 ——现已将清洁工系统N.10088加入豪华“七宗罪”套餐。 如果说六个小世界培养皿的研究目标是:在爱中生长出来的罪恶是否比纯粹的恶更具罪恶性? 那么在培养皿中加入N.10088的研究目标则是: 1.人工智能系统上班也会摸鱼吗?【七宗罪:懒惰 Sloth】 2.如果人工智能对文字与故事的理解水平到达一定高度,AI是否能够理解人类文字背后寄托的情感,从而与文学世界中的角色共情呢? 担忧角色的命运, 甚至为角色做点什么。 这共情的能力究竟是人类的本能,还是人性的本能。 …… “是顾启尧!” “快快, 镜头跟过来,麦打开……顾总!据知情人爆料,您本人性取向并不主流,您对此作何回应?” “叮”,电梯门刚打开, 顾启尧和言缄就被堵在电梯厢内, 连门都出不去。 尽管言缄刚刚猜到了这种情况, 也给顾启尧打了预防针,但二人还是被这么大的阵仗唬住了一瞬。 不仅是因为媒体人数众多、声势浩大, 乌泱泱的人群中, 摄像机、麦克风像一杆杆漆黑的枪从人群中伸出, 怼在顾启尧脸上,更是因这群媒体在七嘴八舌间厉声尖锐问出的荒诞内容。 顾启尧听清后,只觉得高烧的脑子“嗡”了一声, 脸也跟着烧起了不同于发热的被羞辱感,他用尽毕生的定力在黑洞洞的镜头前稳住表情,心却还是慌得猛跳起来,手都攥紧了裤缝,却还是抖个不停。 性取向? 什么意思…… 怎么是这种问题? 他们怎么会知道? 不对,他们…也这么问了顾佥吗? 他们伤害他了吗? 顾佥呢? 启宸股东办公室这一层的员工也傻眼了,他们本来都还在工位上坐着,在听清问题的内容后面面相觑,随后,员工们都面露愤怒与不可置信,把手头的工作一丢就赶紧拥到了电梯间跟前,挡在了顾启尧身前。 “你们不是说自己是万声的金融媒体吗?你们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关掉直播!” “关掉!否则我们报警了!” “快叫保安上来,不准拍了!” 言缄飞快地转了转眼珠,低声“啧”了一嘴,赶紧先拽着顾启尧走出电梯,启宸的员工们厉声斥责着,顾启尧只觉得耳边一阵阵嗡鸣,他被员工们挡在身后,可那些麦克风和镜头还是从人墙中侵袭而入: “顾总!您是同性恋吗?!那您是否和您养子存在不正当关系?!” “您养子是S师大戏剧文学专业顾佥对吗?听说您并未办理收养手续,请问这是为什么?!是否是为不正当关系做……” 徐大海听见外头的动静,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挤出2号会议室,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他一直在屋里和那俩人周旋,还得控制着顾佥,要不是听见外面的动静,他还不知道事情能往这种方向发展。 “靠他大爷,媒体??谁放进来的媒体!” 旁边一名启宸的员工小声解释,“我们看是之前的合作伙伴万声老总带的人,他们说是约好的项目宣传采访……” 员工不知道轻重,但是作为启和的第二大股东,徐大海太清楚这种舆论招数的恶心程度,联想到会议室里那俩人刚刚的鬼话,他直接就挂了脸,三两步走到顾启尧旁边,把他挡在身侧,往会议室的方向引。 他低声道:“顾总,情况不对,明显有舆论引导,他们有备而来,里面人在逼你谈判。” 顾启尧当然清楚,所以他现在一句回应都不能说,高烧的脑子不清楚,他也不知道现在一出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更不清楚这是意欲何为。 心虚和慌乱已经霸占了全部的心绪,他勉强稳住表情,眼前还是明暗交接的,白色瓷砖晃得眼晕,脚下也软绵绵。 “……顾佥呢?” “在里面。” “顾总!知情人爆料,您不仅是同性恋,而且是恋tong癖!请您回应!!” “08年启和泄标案是否是因您看上了股东许宏八岁的儿子所以故意栽赃呢?!” “许钎父亲入狱、母亲自杀,是否是您所为?!” 员工们听到这些荒诞过分且无礼的问题,不明所以但怒火中烧,有个员工一气之下狠狠推了一把那个声音最尖细的记者,“你有证据吗?赶紧出去!小心我们告你诬陷!” 不好! 徐大海护着顾启尧往里走,一直没搭理那群媒体,也没顾得上制止员工。 他也听见那些恶心问题的尖锐程度升了级,员工们着急,又好心帮着说话,心里暗道不妙。 “是啊!我们报警了!小心我们告你!” 果然。 哎呀这种话可不能说啊! 顾启尧脚步也一顿,呼吸又粗又急,似乎难受得很了,只能皱着眉抽气。他刚要转身说什么,却被徐大海推了一把:“您进去,外面交给我们,您不能回应。” 是,他们绝对是做足了功课,所有可能的回应,这群媒体都准备好了下一步的逼问,一旦开始拉锯,迟早会陷入被动。 谈判还没开始,不能先输一局。 顾启尧微张着嘴,半晌后,迟钝地轻“嗯”了声。 “启和法务部以官司威胁新闻媒体,是企业还是恶势力?试图捂嘴?又或者默认启和掌舵人顾启尧的私生活混乱?我国法律规定,与未成年人发生性行……” 徐大海转身挂上假笑,朗声打断,“做新闻的人更得慎言啊!这不是启和总部,我们启宸是新公司,小年轻多,讲话急,但你们是老媒体了吧,逮着个所谓的知情人就大做文章也不合适吧。” “就是啊,还知情人呢,”一直没吭声的言缄突然往媒体跟前一站,对着一个还在拍顾启尧背影的镜头贱嗖嗖地打了个响指, “哎,你,镜头转过来,拍我,看样子你们是娱记,不是什么金融采访,那既然如此,别鬼扯什么知情人了,来问当事人吧。下周三,华道婚礼公馆,诚邀各位媒体朋友来参加我的婚礼,言总的特别邀请,各位可以扛着机子进场前排直播。” 啊? 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吧。 但言缄语气轻蔑,他知道这群媒体的德行,也笃定他们不会拒绝。 他可不是舍己为人,卖顾启尧一个顺水人情,自己也另有所图。 “怎么样啊?万声,言·传媒,你们自己掂掂呢?” 厉声的质问声立刻就小了许多,窸窣一阵后。 “……言总方便透露婚礼细节吗?” “和未婚夫的相识相爱故事方便于今日做出首次分享吗?” 听到这,顾启尧垂了眼,稳了稳心神。 他压下门把手,推门走进,把外面的声音隔绝在门后。 …… 屋内的情况比外面还要激烈。 顾启尧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正对着门坐的万总。 会议室的桌椅东倒西歪,万总的脸上挂了彩,手背上有抹开的血迹,地上有口带血的唾沫。 他抱着手岔着腿坐在沙发上,脚边是一沓被殃及的启宸会议文件,雪一样铺了一地,纸张的空白处有几个脏兮兮的残缺脚印。 那脚印是运动鞋底的纹路,脚印的主人不言而喻。 “……启尧叔。” 顾佥站在门边,被李总牢牢钳着胳膊,他比李总高壮,李总几乎是把他的整支左臂抱在怀里才能控制住他,顾启尧低垂着扫了眼,顾佥左拳的指节处擦破了皮,一片红紫,血已经干了。 他眼白泛红,红血丝被怒气和泪意滋生,嗓子哑得吓人,像是刚厉声嘶吼质问过什么人,又像是委屈到极点的凶兽,在看见主人的时候才肯嘤嘤顺从。 可顾佥的这些自我感受都在见到顾启尧之后从心里眼底一闪而逝,被心疼和担忧替代。 他脸色……好苍白。 惨白的底色上,颧骨又红得病态,他嘴角起了皮,进门之后不动声色地晃了晃身体勉强站稳。 顾佥看得真切,“启尧叔,你别管,你……” “行了少爷少说两句吧,交给顾总处理。” 他被李总打断,像制止一个捣乱的小孩一样。 顾佥恼怒地挣了两下,“交给他,什么都交给他!你们没有一个人帮他!你……” 他俩争执间,顾启尧已经收回了看向顾佥的目光,他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万总,一句话都没赏给他。 不过是个伥鬼,真正的虎,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 听见他进门,许宏早已转过身,眼里尽是得意和嘲讽。 “小尧,外头我给你准备的大礼,意外吗?害怕吗?” 顾启尧艰难地咽了两口口水,口水粗粝得像咽了两口沙:“……不要把孩子牵扯进来,你十几年前就利用他,现在还在利用他,你的手段真是半点没长进。” “启尧叔……” 生病了吗?声音这么哑,鼻音这么重。 顾启尧没有给顾佥分来任何眼神,他打定主意不能再把顾佥牵扯进许宏的局里。 但许宏的目的就是要利用顾佥逼他就范。 “哈哈哈哈哈!……我的手段半分没长进?你就有长进吗顾启尧?万总,你看,我都跟你说了吧,顾总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的,他多情,心善,嘴甜,那个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大哥大哥,最后骗我签字的时候,那叫一个顺从可怜啊,怎么?你有长进了?不是用这种手段拿下我儿子的?” 顾启尧张了张嘴,下意识涌到嘴边的反驳被他咽下。 谈判的原则是,不能自证,无需自证,摆筹码即可,但实则也是他不知道要反驳什么。 尤其是在昨晚和顾佥摊牌争论之后。 他不是用这种手段的吗? 他确实用了。 但他也是真心爱他的。 不纯粹的爱果然不能理直气壮。 顾启尧的脸色变了几番,最后只是说,“你是他亲爸,你用舆论这一招施压,有没有想过对顾佥会造成什么影响?你这招实在是大可不必,我们谈条件就是了。” 第42章 它是清洁工系统。 它能够选中剧情中的某一件物品, 认定它为“怨念物品”,并将该物品从剧情中回收。 这是它的工作,也是它的能力权限。 …… 启尧叔, 你为什么不反驳他? “谈条件?这么急着谈条件啊顾启尧, 急什么, 护短?放心,媒体不会这么快就发出去的, 咱们聊得顺利, 刚刚那些新闻就一条也不会发,顾佥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真是亲爹不急, 养父……哦,情夫急。” 万总和许宏对视一眼, 泄出一声恶意的笑,“别,许总,情夫不好听,人家两个是真心的, 你看你儿子都气成什么样了, 嘶……看给我打的。” “所以我才说顾启尧手段了得。” 李总的眉心跳了跳, 气得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下贱东西。 他有一肚子火想发,但他必须保持冷静, 毕竟他拽着的这位炮仗少爷一点就会爆, 已经在理智的边缘了。 顾佥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气得磨牙声都清晰可闻,李总干脆松开了他的手,转而一把锢住这孩子的腰。 顾启尧!为什么任由他们曲解我对你的维护! 顾佥赶到启宸的时候, 是徐大海给顾佥开的门禁,他不清楚顾佥的来意,毕竟里头坐着的是他的亲爹,而顾佥也不知道徐大海站谁的场。 俩人是什么时候达成一致,知道彼此都站在顾启尧这边的呢? 是从顾佥一进会议室,一句废话没说,上去就给了万总一拳开始的。 隔着会议室的门,顾佥就听见他们二人在议论顾启尧,言语恶俗,用词低劣。 “你儿子长得帅啊,估计他单身这么多年,忍不住了吧哈哈。” “还得是万总注意到了这一茬,不然我一时还真没什么对付他的好办法……” 他们肆意羞辱他,好像拿捏住了顾佥这个软肋,顾启尧可以引颈就戮、任人摆布。 “许宏,你以为我会在意媒体说什么吗?!诬陷他恋tong或者是乱lun,我去帮他澄清一下不就行了?我不怕媒体拍我!” 徐大海费了老大劲才拉开掐着万总脖子揍的顾佥,小声耳语:“这种丑闻的真或假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只要爆出这种词条,必然影响股价……” “所以呢?!你什么意思?” 被顾佥气得发红的眼盯得头皮发麻,徐大海暗骂顾总养出来你这么个暴脾气玩意儿也是不容易: “我是让你冷静点!!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我们挺被动的……算了,李总你看着点他,我去给言总打电话再试试。” 于是,半小时后,那个在十几年前的照片上傻笑的开朗顾启尧,和现在这个不动声色、苍白脆弱的顾启尧,在顾佥的眼前重合了。 顾佥总是不能甩开了膀子护在他面前,以前是对那些无奈阴谋一无所知,现在是对这种下流手段一筹莫展。 他做不到让顾启尧安心,他永远只能让顾启尧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所以顾启尧才会告诉自己做事要留一线,要给自己留退路。 是因为顾启尧自己曾经犯过这个错,他把许宏逼到了穷巷深处,间接性害顾佥没了家,间接性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启尧叔,你会觉得是我耽误了你的人生吗?” 我真有脸问。 不用觉得。 我就是耽误他了。 可明明是我耽误了他,他却觉得是他欠我的,他委屈地赎罪,不安,害怕,付出,最后连爱都爱得抬不起头。 李总的手背上兀然落了一滴水,他抬眼一看,竟是顾佥的眼泪。 顾佥就那么用泪眼静静地看着顾启尧,抿着嘴一声不吭。 顾启尧没有接下那些侮辱的话,尽管他听见那个“情夫”的时候嘴唇无助地抖了两下,在下属和养子面前被许宏这样讽刺冒犯,他却不敢真的把往事拿出来掰扯。 情夫还是爱人,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你不用激我,就算是这种所谓的丑闻,现在的启和也不是轻易就能被你一个万声和许宏就能撼动的存在,你想要钱,还是安身之所?都是小问题。” 顾启尧脸色淡然,他余光已经看到了顾佥满脸的眼泪,语气更是坚定,“如果你觉得捕风捉影的小八卦就能把我们怎么样,你也太瞧不起现在的我了,许宏。” 许宏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话,“顾启尧,我没觉得这个小八卦能把启和怎么样啊,丑闻会影响股价,这是股东会担心的事,对于你能轻松解决这些花边小新闻这一点,我也丝毫不怀疑,我压根没指望这小小万声的媒体朋友就能掀翻你启和的大船。” 万总脸色一僵,这两人言语间流露出对他的轻蔑,好像今天他没有帮上什么大忙似的。 这可是丑闻啊!不算他的大功劳吗? 他也有些搞不清许宏在出什么牌了。 “那你既然知道,折腾这么一出又是为了什么,是想证明你翻案扳倒我的决心吗?”顾启尧冷冷斜了一眼万总,“呵,跳梁小丑。” 许宏踢开身前的椅子,缓步走了过来,“小尧啊,我当年进去得太早,好多事都还没来得及教你呢,翻案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牢都蹲过了,而且你仿签做伪证这种手段,真拆穿了又能怎么样,我费时费力,也得不到好处。” 许宏站定在顾启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启尧丝毫不惧地扬起下巴冷眼以待,可他又从顾启尧身前走开,浑浊的眼一格、一格地,转向了顾佥。 顾启尧立马动了动身子,紧张地绷紧了心脏。 “小尧,我现在教你谈判的最后一招,利益是最普遍的手段,威胁是最低级的,那什么手段是杀手锏呢?……答案是,攻心。” 听上去很中二,但是这种阳谋的确最高级,也最难把握。这种能直戳对手心窝子的手段,用不好就是贻笑大方,但用好了,能叫对手自愿拱手让出利益、退出战场。 这才叫赢得漂亮。 顾启尧还差得远。 于是许宏做出了示范: “顾启尧,你只是在学校里亲了他一口,有心人就能打听到,你只是喜欢他,有心人就能看得出,稍加利用,就会变成外面的闹剧。今天,这群媒体是在你的公司门口喊你是同性恋,明天,他们就会出现在顾佥的学校,顾佥以后的公司,顾佥每天的微信里。是,启和是没法轻易被掀翻,股价波动也是常态……” 顾佥眯着泪眼,警惕戒备地盯着他,许宏两步站定在顾佥面前,说的话像淬了毒,明明是盯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说的话却像是指向敌人的利器。 “但这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能受得住几轮这样的伤害呢?” 顾启尧只觉得自己的心重重地坠了下去,脚下本来就软绵绵的,踩不着坚实的地面,现在更是感觉落入深渊一般。 他惊恐却无力阻止地,听许宏继续所谓攻心的威胁:“他语文很好,万总家女儿都羡慕他的才华,我听说了……是想当编剧吗?可什么电视剧会邀请一个瓜比人出名的小编剧啊?” 许宏转过身,看向顾启尧,咧嘴露出久在狱中发黄歪斜的一排牙齿,“顾启尧,因为你,搭进去他的一辈子,让我考验一下你们的爱情吧,你觉得他会不会恨你呢?” 顾启尧紧锁着眉头,连呼吸都停了,他直接脱口喊破了音:“许…咳咳,许宏!他是你亲生儿子!!” “对啊!但你比我疼他啊,而我比你重视启和,所以你把启和让出来,我放过他,股价也安稳,丑闻也没了,股东高兴,他也没事,皆大欢喜。” 顾佥狠狠推开了李总的胳膊,几乎是立刻冲到顾启尧身边,冲他急切地说:“别听他的!启尧叔!我不怕那些!” 可令他恐惧的是,场上所有人,身后的李总、面前的顾启尧,他们都莫名沉默了。 许宏毫不意外,成年人利弊优先,所以利益常被用作交易筹码。 但若是沾了比利弊更重的爱恨,那就用爱恨当筹码呗,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他诱骗一般,继续对脸色苍白的顾启尧道:“很合理吧小尧,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和顾佥还在一张户口本上呢,如果我死了,启和不还是顾佥的吗?他什么都没有失去,他没有失去你,他还得到了启和。” 顾启尧的身子晃了晃,顾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发现掌心下的纤瘦身体、全身都烧得滚烫。 视线中,是顾佥担忧至极的眼神,耳边,是许宏诚恳哄劝的低语。 “你发烧了顾启尧,” “你爱他吗?你爱他为什么不做出对他最有利的决定呢?” “好烫,你烧得很厉害……” “你真的爱他吗?那我换句话,他相信你爱他吗?” 他相信你爱他吗? 这个时候,顾启尧该夸许宏的确手段了得,对人心的揣摩登峰造极吗? 这句话,的确死死戳中了顾启尧的死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上了顾佥的目光,眼神中带着哀伤的质询。 昨晚顾佥的质疑还犹在耳边,那句质疑配合着顾佥现在的担心,让顾启尧都替顾佥委屈。 书房密码给你了,那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吧? 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感情确实是不纯粹的。 你想要跟我要纯爱吗?可我手里空空如也,拼拼凑凑的,没有一颗纯粹的真心。 所以,许宏说得好像是真的有点道理……是我烧糊涂了吗?那我拒绝许宏的提议,会不会让顾佥更质疑呢?毕竟本就不纯粹的爱,又经得起什么考验呢? 顾启尧忘记了自己已经惊愣到许久没有眨眼,当生理性的眼眶酸涩逼着自己眨动眼皮时,酸重的泪已经掉了下来。 发烧的时候,哭出来的泪划过脸上都是凉的。 而顾佥心疼的泪早就收回去了,他现在只觉得愤怒。 这是第二次他面对着许宏,挡在顾启尧的身前。 他的愤怒淬了火油一般熊熊地在心底烧着,顾佥没有上次保护心上人急于表现的热切,愤怒的余烬是恨,这是一种有攻击性的情绪,这种冰冷的攻击情绪之下,顾佥几乎都要冷静了。 这一次的顾启尧没有半分游刃有余,他的动摇,明眼人都看得出。 昨晚的事,顾佥和顾启尧还没有讲清楚,他得知的一切真相都还没来得及消化,他和顾启尧之间需要时间,才能站在一起,整理好心绪继续走下去。 可许宏没有给他们缓冲的机会,这一切发生得像极了冥冥中的安排,太猝不及防了,猝不及防到顾佥只能生气,无名火对着命运和大boss许宏发,因为它们在顾启尧的防线最摇摇欲坠的时候,利用顾佥的怀疑狠狠推了一把,于是顾启尧狼狈地摔在地上,不敢相信顾佥递来的、扶起他的手。 好像重新牵上他的手,就等于把顾佥推进深渊里。 所以,顾启尧不也听进去了吗?许宏的话。 于是,顾佥想。 如果我出国上学就好了 如果他没有答应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如果我一直都像“5271”在文中写的那样就好了。 我为什么会变呢,为什么我得到顾启尧的爱之后,我就变了呢? 我从前明明一直想的都是,我是爱顾启尧爱到宁愿把花茎插进心脏的夜莺,我用鲜血啼唱爱他的悲鸣,我给他献上血色蔷薇,只要他收下,我就不去打探他的所有秘密。 可我后来送给他的是白玫瑰,我爱他爱得那么肮脏,还送上了自诩圣洁的白玫瑰,要求他回报我同等高洁的爱。 是我错了,顾启尧。 我应该折断翅膀,血淋淋地献上自由和忠诚,这样他就能安心地相信,我其实从来都不在乎我能不能飞,我们之间生来是没有红线的,只有命运的蛛网,想要得到缘分的红线,得用血把蛛网染红才行。 谁的血呢? 谁阻拦我们,就用谁的血。 反正我本来就是个背对着真相,不去听江水声,只为了等你从桥头走向我的恶种—— 作者有话说:单元一完结倒计时 端午节安康崽崽们!!假期快乐!!看文愉快!![红心][红心][亲亲] 第43章 顾启尧从前是不相信世界上有玄学或者超自然力量的。 他也不信神。 任何一个经历十几年前那些事, 再靠自己站起来的人,都不会相信神的。 但是今天顾启尧非常笃定,这个世界是有神存在的。 …… 第一个从眼下这个情境中反应过来的人是李总。 顾总一脸慌乱无措, 说实话他很久都没见过顾启尧在人前慌成这样了。 但更吓人的是他身前的顾佥, 顾总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他家那个顾佥现在一脸要杀了自己亲爹的瘆人表情,眼睛一眨不眨, 表情空洞, 看许宏的眼神像看个物件和死物,但反握着顾总的手又温柔得不像话。 李总看不出顾佥在想什么,反正绝对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事, 所以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倒是颇为直接地骂了句脏话: “放你爷的*&%&屁, 顾总生病发烧脑子糊涂,老子还在这站着呢,老徐也在外面,你许宏当股份转让是儿戏?拉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公司老板把儿女情长抬上来谈判?哪个股东买你账?!傻*&%?!顾佥!快带顾总回家睡觉吧!什么玩意啊你&*?!” 这话挺破坏氛围的,但很有效, 至少顾启尧被酸涩伤感的悲观绕晕的脑子突然清醒了一瞬。 但是, 李总惊恐地想, 顾佥少爷还是像被下了降头似的,眼神一瞬不离许宏。 他看的方向, 是许宏衬衫领子下跳动的颈动脉。 而许宏一无所知, 没分给顾佥半个眼神, 还在不放弃地冲顾启尧念叨着: “是,股份转让不是儿戏,但是顾启尧如果自愿转让, 你们股东有什么权利阻止?顾启尧!没有你,顾佥会更好,你爱他,就是他人生的污点,他还想去娱乐圈混……” 快闭嘴吧哥们,求你了,李总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顾佥那个表情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 是杀意吗……顾总,顾总你快看着点他啊! 李总盯着顾佥咽了口口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都没有人注意到顾佥的表情。 啊。 好烦。 你们都吵死了。 顾佥松开了反手抓握着、轻搀着顾启尧臂弯的手。 好生气,不管是对许宏,对命运,还是对自己。 为什么要伤害顾启尧呢,为什么我们都要欺负他呢?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顾佥还没实感,现在他有了。 十几年前,许宏背叛顾启尧、泄标,害他担刑事责任、民事合同惩罚的时候。 十几年前,顾启尧的一生一团糟,父母去世,信任的人背叛,他被讹了一条命,于是认同确实是自己间接杀人,被顾佥的妈用生命托付了一个小孩的时候。 十几年前,顾启尧开始学着当一个年轻的养父,情感复杂,背负着罪恶和亏欠和怨憎,最后爱上顾佥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顾启尧和现在的顾佥正好一样大。 那个时候的顾启尧,还是在上锁书房里一张落灰照片中、站在父母中间,笑得青涩又傻气的孩子。 他还没有被你、被我、被世界逼着变成现在的模样。 没有你,没有我,没有世界,他还能变回那个无忧无虑、被人间偏爱的开朗模样吗? 应该不能吧,但可以试试。 … 顾启尧还愣着,李总打岔,万总旁观,但许宏还在等他的回答。 就像他之前跟言缄说的那样,这件事,这件他和许宏之间的宿怨龃龉,没有人能真正意义上帮他。 苦涩的侧脸,低垂的目光,高烧让他所有的情绪和动作都慢半拍,等李总惊呼了一声,然后急切地叫着自己,他才意识到刚刚那声开门的动静。 …是谁出去了? 突然,高烧隐隐的耳鸣被一声巨响震退,不止是玻璃碎裂声,还有人群的惊呼声,言缄的制止声,徐大海的呵斥声。 …发生什么了? 顾启尧转身,站了许久,腿已经僵麻了,一阵阵发冷,他凭着三十多年走路的动作本能走出会议室。 顾佥呢? 徐大海觉得自己人生的前五十年都没今天这么精彩过,他扯着嗓子冲顾佥喊:“顾佥!放下!!” 这孩子刚刚跟什么东西上了身似的,冲出会议室的时候脸上乱七八糟的,有泪痕,有恨意,有自责,有心疼。 可眼神比狼还笃定,下一秒就要咬上谁的喉管似的。 他走出来以后,环视了一圈,最后选择了工位上某人的玻璃水杯,随后,他当着外面那么多员工、高管、媒体,甚至镜头的面,把那个结实的玻璃杯砸上了“启宸置业”的招牌。 整块岩板雕刻的招牌,这是最合适、最趁手的凶器。 它被砸碎后总有一块碎片足够锋利,能够扎穿罪魁祸首的颈动脉,血压也许会让鲜血喷溅数米高、数米远,那就选一块形状是前端尖利、后段宽大的碎片,扎进去后创面足够大,这样血就不会喷得太远,他会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动脉的血流,这样不会有一滴喷溅到顾启尧的身上,弄脏他昨天穿的那件宽松款衬衫,他很喜欢那件衣服。 顾佥砸的时候,仿佛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觉得一切都那么遥远,那么安静,所以他能够冷静地把这些事都一件件想清楚,还能听见自己心底的一声冷笑。 启宸,“宸”。 以前他还以为这个字是顾启尧喜欢的什么人的名字,在年少的暗恋者心里,有关心上人一切线索都有指向性意义。 他甚至深信不疑地吃了很久有关这个字的醋,也暗中责怪过顾启尧,觉得他要是爱一个人,就会像“启和”的命名法一样,用“宸”来起笔,他提防着顾启尧身边每一个可能叫“宸”的人,还在5271的故事里写了很多爱而不得的酸臭戏码。 “宸”。 看了书房里的文件之后,顾佥才明白。 启宸的第一个项目是个高档住宅小区,小区名很温馨,叫“千归家”。 那里交通便利,在市区,地皮昂贵,位置优越,那个位置曾经有个老小区,后来市中心改造重规划,这块地皮就被启和拿下。 许钎以前的家就在那里,许宏入狱后,那个家抵了债,被法院收走了。 顾启尧是个咬文嚼字的人,宸的意思是幽静的居所。 启宸,千归家。 是他还给他的家。 有一块碎片很符合顾佥的要求,是冥冥注定的吗?偏偏上面还有半个“宸”字。 岩板碎片的边缘不规则且锋利,顾佥拾了一块握在手里,死死地捏紧了,割破掌心的尖锐痛楚没有让大脑清醒,反而让大脑兴奋,顾佥以此确认他不是中邪了,他很冷静。 好奇怪,没有人拦他,他们好像都被吓傻了? 那顾启尧呢,他会被我吓到吗? 顾佥转身往会议室走去,看见顾启尧正扶着会议室的门框,一脸惊恐地盯着顾佥的手,血像关不紧的水龙头,顺着碎片一滴滴往下掉。 顾启尧的脑门上出了点汗,看上去比刚才有精神了些。 出汗好,出汗就快退烧了。 “别怕。” “许宏,你刚刚说,你死了,启和就是我的?而股东不能阻止自愿的股份转让?” “那我杀了你,你死了,按照血缘和法律,我就能继承启和,我再把股份还给顾启尧,你的谋划不还是落空吗?……你笑什么,至少理论上可行,对吧。” 顾佥抬起了握着鲜血淋漓的碎片的手,“宸”字看不出原来的彩金色,刻字的凹陷中盛满了顾佥的血。 “你死了,顾启尧安心了,我终于帮上他的忙了,还给我妈报了仇,这才是皆大欢喜啊。” …… 这个世界是有神的。 “顾佥……顾佥!!” 真是奇怪,在场明明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的动作比高烧的顾启尧快。 也许是有什么在冥冥中安排好了一切,拦住顾佥的人就只能是顾启尧,又也许是像新闻说的那样,某位母亲在孩子被车轧进车底后居然能爆发出抬起一辆汽车的力量。 这个名词很俗气,但是爱的力量有时候真的是奇迹。 不再是半做戏半珍惜地抢救手作花瓶,顾启尧这次是真的不管不顾地几步上前,激烈而突然的动作让他高烧的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但顾启尧依然精准地站在了顾佥的身前。 真想动手的人不会在行动前发表怨恨的长篇演讲,顾佥简短地说了那么几句后,就直接单手擒住了许宏格挡的手,眼神冰冷,像看着一个死物。 你,我,我们怎么可以这么对顾启尧呢? 他用握着一把匕首的姿势攥着那块形状称心如意的碎片,缓缓抬起右手,将碎片的尖端正对许宏的胸口—— 但当他怀揣着怒意和怨恨扎下去的时候,顾启尧已经精准地闪身挤进他和许宏之间,双手抬起,试图正面推阻住顾佥握着凶器向下猛刺的手。 顾启尧个子不高,他比顾佥矮,也比许宏矮,就算他站在这两人中间也没有办法挡住许宏裸露在外的侧颈,而顾佥的力气很大,尽管顾启尧尽可能用了全力去攥住顾佥握刀的右手手腕,推阻着他向下刺的动作,也依然是徒劳。 顾佥的力气实在和他悬殊,更何况顾启尧还发着高烧,手脚绵软无力。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碎片越过自己的肩头、擦过自己的侧脸,带起一阵血腥味的风,直冲许宏的侧颈而去—— “顾启尧你让开!” “顾佥!!不……” 那碎片寒芒一闪,顾佥的血珠甩飞在空中,用高昂颜料刻绘“宸”字随着高速的下刺动作亮过一道灿烂的金光。 许宏惨叫一声,不顾身后挡路的桌椅,直接蛮力往后躲闪着摔坐在地、狼狈地手脚并用,蹬着腿往后退。 顾佥已经扎了下去,小臂狠狠砸上了顾启尧的肩头。 顾启尧不顾骨瘦肩头的痛意,转身低头,用视线仓皇地找向许宏的脖颈。 许宏还在惨叫着,双手撑着身后的地,脖颈裸露在外,毫发无伤,他摔在一堆会议椅之间,惊魂未定,满脸惊恐防备地盯着顾佥的手。 顺着他的目光,顾启尧再偏过头看向顾佥的右手。?! 神啊……除了神再没有别的什么能解释现在这种情况了。 顾启尧的双眼陡然圆睁,瞳孔骤缩,想到之前那封许宏的亲笔信,还有现在顾佥手里那片本来会酿成大祸的碎片。 ……它们都像神隐似的,不见了。 是的,顾佥没有扎伤许宏,他手里的那块碎片真的,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现在就只有顾佥掌心中被碎片割破的伤口往外不停地渗着血,滴答滴答,浸湿了顾启尧的肩头。 像08年的那场暴雪,许钎的泪和着被体温融化的雪,在顾启尧的肩头一路湿进心底,至今都没彻底干燥温热,只有每个缠绵的深夜里,会被湿润的吻勾起那种沉重的湿气,只有纠缠着激烈升温,才能蒸腾气化那种孤独无助的悲哀。 “启尧叔,我数到一千了,你带我回家吗?” “嗯。” ……- 主系统,我是原罪数值提取系统,目前原罪数值提取情况如下: 暴怒(角色「顾佥」):100%【+37.88%】(提取完毕) 懒惰(清洁工系统N.10088号):27.32% 【+5%】(提取顺利)- 收到,至此,本小世界数值提取任务已顺利完成,各系统辛苦,可撤离本小世界- 收到。 叮。 内部通知: 各单位注意,《你那是纯爱吗?你只是饿了!》小世界原罪【暴怒】的数值提取任务已完成,所有配角的临时数值加成全部归零,现在归还清洁工系统的全部权限,剧情系统完成剩余收尾剧情,尽量不要影响原剧情HE设定。 鉴于本原罪研究项目的保密性,若本实验确实对原剧情的HE结局判定造成了不可逆影响,那就以“怨念物品提交失败”为由,追责相关清洁工系统,由清洁工系统背锅—— 作者有话说:下章单元一完结(斑马鞠躬) 儿童节开心快乐宝宝们! 第44章 顾佥你这傻孩子你是疯了吗?! 他怎么回事?谁来管管他! 是, 暴怒之下的人确实大脑不做主,但顾佥看上去并不是怒发冲冠、理智充血的模样,他冷静得像是已经想好了全套计划。 要不是门外一堆媒体, 屋内几个活人目击, N.10088几乎以为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在顾佥之前就安排好的杀人计划里, 连众目睽睽下带着尸体消失完美犯罪的步骤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目前正在顺利进行。 但当那柄碎片被他握在手里高高举起, 对准了许宏的侧颈狠狠往下扎的那一刻, N.10088清楚这完全就是暴怒情绪之下的激情杀人,他完全没有给自己留后路,或者说, 他宁可不要后路,也要用这种暴怒的方法破局。 这的确是很顾佥的行为, 顾启尧教了你那么长时间“做事留一线”的道理,你都听到狗耳朵里去了! 而它如果不做些什么,顾佥的一生、顾启尧的一生,启和、HE……都要跟着完蛋了! 第一步,打开清洁工系统后台程序。 第二步, 选中小世界角色名:顾佥 第三步, 关联怨念物品, 物品链接:启宸置地公司招牌的碎片 是否提交:确认提交 【加载中……】 物品提交成功。 呼—— 谢天谢地,谢主系统。 …… “行, 那调查就先到这里, 情况我们也了解了。” “好好, 辛苦了,感谢警察同志。” 顾启尧说完,就准备回病房了。 他刚转身, 抬脚准备离开,又被叫住了,“嗳,顾总,您还记得我吗?” 顾启尧这两天焦头烂额,警方询问情况的时候他连人家的脸都顾不上仔细看,回答问题的语速都要起飞了。 顾佥在外科住院,手上被那碎片划了两三道口子,最深的那一道缝针缝了三四层,偏偏他伤的又是惯用手,离不了人照顾。 “还记得您?”顾启尧这才抬头,凝着眼神看了那警官老半天,但眼前这位上了年纪的警官还是怎么看怎么陌生,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难道是上次许宏出狱那天,宋粼报警的时候来出任务的警官? “不好意思,您……” “哈哈哈确实,都过去十几年了。” 十几年? 这么一说,顾启尧心思一动:“哦哦,您是那位…王胜警官?” 似乎没想到顾启尧还能记得他的全名,王胜也很意外,“是是,我是王胜,当年…那件事,我们见过的。” 二人又重新握了次手。 是,启宸选定的办公新址在江湾区中心大厦,当年顾佥母亲跳江自尽就是江湾区派出所出警,并联系顾启尧认尸的。 “哎呀,现在的媒体为了博眼球博流量,什么话都敢瞎编哈哈,我来医院的时候楼底下还有媒体蹲你呢,被我骂回去了。” “多谢王警官。” 这么多年了,王胜警官还在江湾区这个辖区,也是有缘分,这次接到出警,居然还见到了当年那个小男孩,人上了年纪就是爱感慨,嘴也碎:“我快退休了,真没想到啊……他长那么大了,个子也高,挺俊的一小伙!” 王胜警官说完这话后顿了顿,随后诚恳地冲顾启尧点了点头,打量着他一如当年清瘦的身形,“真不容易啊。” 顾启尧浅笑着摇了摇头。 “哦对了,那些风言风语您不用放心上,我在楼下还特意跟那群碎嘴媒体澄清了,当年是确凿的自杀案,不存在任何胁迫或诱导,两天前的事许宏也说双方都冲动了,不打算计较,不过他也没受什么伤。” “好,麻烦警官了,我送您出去吧。” “不用不用,那孩子出来找您了,”王胜警官努了努嘴,病房走廊里,顾佥出现在顾启尧身后的不远处,晃着那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爪子,冲着顾启尧委屈地撇嘴,“不用送了,您去照顾孩子吧。” 王胜警官爽快一笑,随后就这么走远了。 人生中很多事都是这样,过客、见证者,最后都走远了。 如果说,有什么人会一直都在…… “启尧叔,我一个人没办法上厕所。” 绝对在撒娇。 “拒绝,就算是病号也不能在医院耍流氓。” “那我们回家。” 就是想耍流氓。 “拒绝,管医生不是学外科的。” …… 顾佥今年没考研,原因是他已经找到工作了,而且不想继续念书。 顾启尧也随他。 两天后,顾佥出院,热搜被言缄霸了榜,婚礼的细节和相爱的故事被媒体们事无巨细地放在网上娱乐大众,言缄也乐在其中,孔雀开屏一般热恋给全世界人看。 许宏在那天之后跟重新当人了似的,他也不提什么股份的事了,先把顾佥狠狠骂了一通,问他以为杀人是什么好玩的事还是为爱进去蹲大牢很浪漫,顾佥没反驳,但也不乐意听。 等到又一年盛夏,顾佥掌心的疤痕已经变成了几道新鲜的掌纹,顾启尧被他拽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顾佥的室友早早听说顾佥对象回来,还说着要一起吃饭,顾佥直接拒绝了。 “你小气什么!我还想跟她道歉呢,我之前不知道你有对象,还把你联系方式挂表白墙底下来着。” “他不会计较的。” “那更好,一块吃顿饭,认识认识。” “不行。” 顾佥室友龇牙咧嘴地嫌弃,“是什么级别的神仙,见一面都不让啊。” 神仙吗…… 顾佥偷笑了声,佯装严肃地说:“不是神仙,但是你跟他有仇,所以不建议你们见面。” “我跟你对象有仇??” 嗯呢。 “你骂过他公司的子公司的hr。” 顾佥室友傻眼了。 …… 大学的毕业典礼相当隆重,但也十分自由,拨穗的长队让顾佥看了一眼就失去了等待的耐心,他把手机往裘叔手里一塞,拉着顾启尧往学校里的某棵树下一站,无比自然地把顾启尧搂进怀里。 学士帽歪斜着,粉领显黑,但因为身高差,顾佥的领子正好怼在顾启尧的脸旁边,显得镜头里的他直接比平时黑了好几度。 “你别捏我腰,能不能用个体面的姿势拍照!” “贴近一点不好吗?贴脸脸……” 裘叔不会拍照,后缩着脖子眯着眼,手机直挺挺举着,两腿一岔,“顾总别说话,3、2、1……” 傻笑的人成了顾佥。 顾启尧在照片里翻白眼。 …… 晚上,因为要收拾寝室里的东西,裘叔和顾启尧都留了下来,三个人拖着几个大行李箱,再往那辆大suv上一架,后备箱竟也被塞了个半满。 “现在就回家吗?我还没来得及跟大学校园说再见。” “嗯,现在说。” 顾佥拽着顾启尧的手,“启尧叔,不是这种口头上的再见,你陪我在学院里散一圈步呗。” 裘叔坐在车里,“没事顾总,我坐车里等你们。” 顾启尧却有点不乐意,但也没拒绝顾佥。 初夏的晚风习习,带着清爽的凉快,大学校园的晚上很热闹,教学楼灯火通明,图书馆也亮着灯,那种灯光和办公楼里的牛马加班灯不同,学校里的灯有种莫名的希望和温馨感。 师大的新校区也没有大到夸张的程度,但散步一圈也还是挺久的,走到南食堂的后门时,远远闻到的不同于食堂饭香的清幽味道。 是花香。 不知道是什么花,晚上也看不太清,顾启尧本来想凑近闻闻,却被顾佥捞回来扶住了后颈,悄声叮嘱他目不斜视。 “干嘛。” “小树林里有情侣在亲亲。” “……” 这群小孩。 顾启尧无语地抿了抿嘴,难得有个人少、没那么吵的地方,果然小情侣发现得比谁都快。 “这种地方跟你提分手是不是很煞风景。” “你在哪跟我提分手都很煞风景。” 顾佥没有大惊小怪,俩人在这条花香小径上散着步,步幅小,频率慢。 为了参加顾佥的毕业典礼,但又不想太像个家长,顾启尧居然在顾佥的衣柜里翻找出一件小了的印花T恤,就为了融入大学的氛围。 所以他今天说什么话都很没有压迫感,顾佥压根不当真。 顾启尧伸手摩挲了一下顾佥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几道疤微微凸出,增生的瘢痕组织昭示着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并非虚幻,“我挺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包括那天和王警官聊天的时候,我也想了这个问题。” 顾佥没问是什么问题,倒是脚步一顿,严厉地问王警官是谁帅吗多大对顾启尧有没有意思。 “……他说我把你养得很好,我也这么觉得。” “这跟你要分手有什么直接联系吗?” 顾佥嘴一撅,走出花香小径就是实验楼,后门会有实验动物的味道,他拽着顾启尧换了个方向。 顾启尧就跟在他后面,乖乖地被领着走,嘴里还在装严肃:“你也见识你亲爸的人品了,我把你养得很好,但我对你不够好,你有没有想过,你值得更纯粹的爱呢,你看看你们学校,你未来还会进入更好的地方,比如优秀的公司,比如娱乐圈,你会遇到比我好的陌生人,他们能给你纯粹的爱意,你们从陌生人开始培养感情,相知……你听我说话了吗顾佥!” 实验楼右转,是经管学院楼的篮球场。 这个篮球场晚上不开灯,所以打篮球的学生会去大体育场,而非在这里摸黑投篮。 顾佥经过这里好几次,他早就想在这里亲顾启尧了。 “你今天穿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学弟。” 顾启尧翻了个漂亮的白眼,锋利的眼尾格外有韵味,“你鬼扯什么……别偷偷摸我屁股!” 顾佥轻笑一声,把顾启尧兜着屁股架了起来,再把他轻放在了篮球架的底座上。 铁质的篮球架有点冰,身后是平直的、散发着铁锈和油漆味的支架,身前是滚烫的顾佥。 “……烦死了,我跟你说话你永远都不听,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你再说话,我亲你的话就会被你含住了。” 顾启尧气得想踹他,但是昏暗中还没找准顾佥腿的位置,就被他用腿一压,随后能感受到的就只有铺天盖地落下的吻。 “我说…唔……分手!” “分什么分,分这个字需要咬唇发音,再说分手的话被亲的时候磕到牙齿你又要生我气……嘘。” “唔……” …… 实习生小陆读完研究生后,总算达到了应聘总助的学历要求,下一步就是第一轮的面试。 谁好人面试带199朵玫瑰花啊! 但你真要带的话,倒也没有人拦你,不过不建议广大应届生学习这种行为。 顾启尧今天穿了件纯白色的圆领T恤衫,精致的锁骨完全露出,面试用的会议室被宋粼预定了,但他的U盘落在那间会议室里了。 他急着找资料,没有给面试候选人分多余的眼神,敲门进去后眼神示意屋内的面试官不用管他,蹲在投影仪底下开始翻找起来。 “顾总,找U盘吗?小陈给您的白玫瑰换水的时候放您桌上了。” “已经给我了吗?我没看到啊……” 宋粼说着跟顾启尧出了会议室。 小陆眼珠一转。 搜噶!原来顾总喜欢的是白玫瑰! 入职后再送一次白玫瑰试试吧! ——全文完—— …… …… …… 第一个小世界的剧情线至此结束,主系统需要提交第一份项目报告,上交实验结果的陈述性文本。 ——对,就是写阶段性论文。 主要结论的证明进度已经达到1/7。 【暴怒】(check) 罪恶种【顾佥】+营养液【顾启尧】=暴怒【Wrath】失控、愤怒、复仇。 公式成立。 人类的爱与人类对残忍的嗜好的确是一码事。 爱中生长出的【暴怒】之罪的确比纯粹的怒更激烈、更疯狂。 除此之外,清洁工系统会主动为了虚构角色的人生和结局做出努力,干预剧情内容和发展,这一点也的确令主系统很意外。 如果它为角色做出的努力会受到惩罚,它还会继续共情角色吗? 另外,顾启尧是个温柔的好人,他有原则有教养,他像一片规矩的花圃,养出的罪恶白玫瑰足够纯粹,但数量也实在有限。 那如果这片沃土并非圈地,而是一片无人之地,予取予求,随意播种呢? 看来,值得探讨的问题还有很多啊—— 作者有话说:单元一完结(手动撒花)(期待评价) 不休息,今晚单元二 第45章 清洁工系统N.10088, 您好。 系统后台提示,您负责的纯爱书籍《你那是?你只是!》的小世界一已完结,现为您进行阶段性绩效结算: 我们注意到您在小世界一工作期间多次出现渎职行为, 包括打瞌睡、玩系统背包、试图找其他清洁工系统聊天等, “怨念物品”多次提交错误, 且怨念值最高物品:“启宸置地”招牌,并未成功提交, 故您本月绩效系数-0.5。 纯爱书籍《你那是?你只是!》尚未完结, 处罚暂缓处理。 补充说明:在小世界一中,怨念物品完全形成并释放怨念,影响了角色「顾佥」的行为, 但N.10088及时干预,于千钧一发之际回收顾佥手中的碎片凶器, 成功维持HE剧情走向,故本书完结后,系统积分提成点+0.1。 以上。 小世界二剧情即将开始,祝您工作顺利。 …… 《无忧》是一款时代背景可选的开放世界冒险游戏。 现在市面上大世界探索类型的手游真的不稀奇,手机内存有限, 这种大世界游戏又动辄好几十个g, 光是下载就得花一个多小时, 玩起来也一个比一个肝。 作为多坑玩家,这种肝度, 催人头秃, 蔺翊实在扛不住。 所以他在《无忧》爆火的那段时间借号玩了一阵子, 后来就退游了。 现在这款游戏已经凉透了,因为它不仅肝,而且氪。 极氪! 一个手游居然还建议玩家使用搭载全息AI技术的设备, 以达到最佳的游玩效果?! 说是建议,其实没有全息设备的话根本就玩不了这个游戏。 当时蔺翊想的是,天啊,你只是个手游,不是我的人生!我不想玩个游戏也得这么认真地准备好一切才能开始体验快乐。 但现在蔺翊终于有钱有闲了,他没有人生的主线任务了,死亡是终点,而它近在眼前,蔺翊终于可以享受所剩无几的时间和生命。 所以蔺翊打算找个可玩度高的游戏把人生最后这一段被病痛折磨的时光给虚度过去。 他的首选就是《无忧》——这款现在已经交给AI运营的高自由度开放世界全息游戏。 全息游戏会接管玩家的神经感受,他不想再感受身体的痛苦了。 “不好意思,贸然打你电话了,那个,你以前那号还在吗?《无忧》的,就你当时借给我的那个。” “小翊?啊,哦哦!在的在的,你要玩吗?我现在就给你换绑!你还想玩啥?!我还有别的游……” “不用了,”蔺翊苦笑着打断了朋友,“陈扬其,你都跟我绝交了,不要因为我快死了,就勉强装出这种热情的语气好吗?” “?!我不是那个意……” “嘟嘟嘟……” 在《无忧》中,玩家有好几种剧情线可选: “无忧客栈”是个特殊组织,他们潜伏在S市的黑暗中,是调查真相,窥视人心?还是升级武器,发展势力?当然,你也可以结交挚友、广缔良缘…… 自由的世界,无限的可能。 一切,由你来活。 你是_______ A 体弱聪慧、渴望和平的魅魔情报员 【健康值30,武力值20,智商值100,情商值80,欲望值90】 B 招徕业务、一人千面的禁欲业务员 【健康值70,武力值30,智商值90,情商值100,欲望值20】 C 性格缺陷、给钱就行的动物塑杀手 【健康值90,武力值100,智商值50,情商值10,欲望值10】 (注:多种性别可选/数值后期可调) 当时创建这个账号的时候,朋友被C线主角的特殊人设吸引,结果玩了一段时间后他觉得C线一直在杀人做任务赚钱,有点没意思,就去B线搞勾心斗角的权谋事业线了。 A线是个用不自知魅力摆平各方矛盾的万人迷魅魔剧情,也比C有趣,诱惑了不少色鬼入坑,所以C的话题度相比较而言一直不算很高。 以至于现在的蔺翊对C线剧情极度陌生,等连上神经系统进入全息游戏世界之后,他人都懵了。 啊?给我干哪来了? 蔺翊还记得上次他玩的时候是做了一个什么保镖任务,因为是借的号,不知道前情也不知道后续,无脑跟着那个雇主瞎转悠,陪他玩了一下午后,蔺翊在UI用户界面领完任务奖励就退出了。 但现在,蔺翊却坐在散发着霉味的办公室一角,低着头弓着背,用手背垫着额头趴在桌面上。 水泥地面上潮湿的水汽带着一股秋雨的味道,画质逼真到看不出这是全息游戏,渲染的边缘都没有失真感。 怎么换场景了?不应该停留在上次退出游戏的地方吗? 难道是陈扬其自己后来又玩了几次这个游戏? 人在好奇的时候会下意识在四周寻找打量,但等场景加载完毕、视神经连接上大脑,蔺翊却无法做出“环视四周”这样的动作,他还是只能盯着眼前的桌面看。 他明明凭感觉在现实里都转了好几圈脖子了!为什么视角不跟随啊? AI!你这做的什么鬼优化? 听神经还在连接中,蔺翊在现实中凭感觉摸上了外置传感器的按钮,他应该是摁了几下,但似乎没有什么用,只能徒劳地等待加载完成。 眼前的世界就是世界。 无声的,无助的。 没有UI界面,没有回归礼包,现在发生的一切也完全不像是过场动画或者迎接老玩家回流的开屏剧情。 视角被固定,视线范围内,根据现实相貌生成的三维建模有着自己熟悉的双手,建模的一只手垫着额头,一只手翻着一本日记。 的确是日记,从字迹来看,甚至还是蔺翊自己的日记。 笑死,这游戏被AI接管之后怎么这么诡异了。 但是既然是AI的算法,这样的情节发展也很合理。 毕竟人工智能怎么会懂呢,对于一个得了绝症的人来说,写日记是一种非常多此一举的行为。 2022年11月30日,周三 天气:灰色 心情:卡皮巴拉 遇到的新鲜事:发疯的孔雀? 哦对,C线杀手的人设是动物塑来着。 但是蔺翊分明记得,当时无忧文案组“动物塑”的含义是指玩家的建模形象风格,比如猫塑的狭长眼,或者狗塑的杏眼。 不是指这种意识流的语言比喻啊。 而这种用动物给别人打印象tag的事,倒像是自己会干的。 AI是读取了我的资料融入游戏设定了吗?……好可怕的大数据。 所以这段日记是什么意思?剧情任务的梗概?还是新UI界面?能互动吗? 蔺翊尝试着抬起手,动倒是可以动的,体验感甚至更胜于当年《无忧》沉浸式全息游戏的噱头。 ……感觉真的像是自己的身体,只不过是健康时候的身体,切除手术后留在腹部、还没完全愈合的刀口已经感觉不到了。 好轻盈,连拿笔在日记本上写字都觉得很轻松。 也对,C线杀手的健康值90,武力值满分。 真是选对了,能在全息游戏里再健康一次,真好啊。 蔺翊宁愿自己被发现的时候以“网瘾少年在家猝死,全息游戏的利与弊”这种新闻登上热搜,也不想化疗到光头枯槁,不用烧就已经是一把灰那样去死。 癌症很可怕吗? 呼——可他终于有时间轻松一下了。 更奇怪的事发生了,蔺翊刚拿起笔接触日记本的纸面,试图进行互动时,11月30日这一天的内容就全都消失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游戏bug吗?明明刚刚还有什么发疯孔雀卡皮巴拉什么的…… 下一秒: (滴滴 抱歉E先生,您的听觉神经忧忧终于帮忙连接成功了!一来就出现延迟,忧忧很抱歉,忧忧这就去修复S市全息网络!现在E先生的时停结束,您可以开始您在无忧的第一天了,自由的世界,无限的可能,一切,由你来活。 祝游玩愉快!) 忧忧?换向导了吗? 什么第一天?开服不就注册这个号了吗? 而且……这里居然也是S市吗?可《无忧》以前设定的城市名不是什么新都市吗? 淡淡的违和感弥漫在心头,蔺翊觉得眼前的游戏似乎有些不对劲。 但是那个称呼又很合理, 杀手E。 E,这是当时陈扬其随便给这个号起的一个ID,和“翊”同音不说,居然还真挺有杀手代号的感觉。 想到这里,刚刚所有的疑问蔺翊都打算理解为主线剧情的全新版本,想知道答案就去做剧情任务呗,大世界不就是这么玩的。 听神经连接,外面的世界终于能被听见。 这说明剧情开始,游戏开始,视角也可以转了。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个蔺翊非常熟悉的声线。 “是的,您一直往前走,会看到一辆贴着欢迎乘坐违法运营车辆的三轮车……对,不不,您不用上车的言总,您打那个违法运营的电话,然后顺着电话铃声的方向上楼……对……” 这是C线杀手的同事、B业务员CV的声音。 进入已经交给AI运营的游戏后淡淡的非人感和违和感,此刻却被这些熟悉的细节冲淡了。 熟悉的CV就像老熟人一样,在这个违和的环境中给蔺翊营造出了归属感。 初始的懵圈已经消退,对游戏的探索欲和对剧情的好奇心让蔺翊操纵建模,准备起身观察环境。 (滴滴 建议您不要做出与自身人设或者剧情逻辑不符的行为哦,忧忧的逻辑很脆弱,忧忧的算法很羸弱……)? 那你还管这叫什么开放自由大世界? 而且……遵守自身人设?应该是在说C的人设吧。 这个杀手的人设好像是个封闭自我、有性格障碍的寡言阴沉帅哥来着,他有很多怪癖,比如讨厌人脸,觉得人的脸上有很多洞很吓人,所以说话时不爱直视别人的脸,哪怕是死人。 他也不能理解感情,觉得那是一种大家都在践行但是说不通的逻辑。 B还在和那个“言总”通电话,也许是严总,谁知道呢,无忧客栈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大客户。 A情报员看向了E的方向,发现“他”已经醒了,于是起身走到了“他”旁边。 蔺翊这才“能够”抬起头。 “E”飞快地瞥了一眼。 没错,的确是男性A情报员的初始建模。 纤瘦的体型,文弱的外表,黑色的大框眼镜遮住了上挑的媚眼,显得无辜又无害。 他的立绘和建模都是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姿势,所以乍一看像个学生,但仔细看的话又会溺毙于他的眼睛。花瓣一样浅色的唇开合着,亮亮的唇面不知道被美术叠了多少个图层,他正和蔺翊搭话: “E先生,你听说今天的事了吗?……算了,你睡了一天,肯定不知道。” A也是熟悉的CV声线,蔺翊的不适应感一下子降到了最低,一股沉浸式游戏的兴奋感在心底油然烧了起来。 还是熟悉的游戏! 所以蔺翊没有说话,按照游戏内的人设,他再次飞快地瞥一眼A,冷着脸沉默。 剧情继续推进。 A也习惯了这位寡言但可靠的同事平日的性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哎呀,你还是感兴趣的吧?还不是那位言缄言总嘛!他正在跟B通电话,估计是要让我们帮忙找他未婚夫的麻烦了。” 蔺翊依然没有说话,但这次他不是维持人设,而是惊呆了。 ……谁? “……他也挺惨的,今天结婚,请了全S市的媒体去直播,但造势了这么久的盛大婚礼,他未婚夫居然逃婚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啊E先生,他的未婚夫居然说自己从来都没爱过他。” “当时还在直播呢,我从来没见过言总那么狼狈难堪的样子,明明闪光灯疯了一样地拍他,他还是旁若无人地哑着嗓子打电话:为什么啊亲爱的?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婚礼是不是有让你不满意的地方……E先生,你在听吗?” A的CV业务能力很强,甚至学出了言缄的语气和音色。 但是这就很恐怖了。 言缄…… 言缄?! 是我知道的那个言缄吗? 他怎么会在游戏剧情里?!!—— 作者有话说:单元二开始[墨镜] 预计40-50章 本单元关键词:AI 全息 游戏位面 科幻 赛博公路(就是大世界旅游开锚点) 本单元攻受名字有意义,攻名字双引号有意义 第46章 收到系统后台提示的N.10088内心是崩溃的。 小世界二是个开放大世界探索的游戏位面?那用游戏术语来描述一下它此刻的感受好了。 主系统在上个世界的任务引导做得太差!但清洁工系统并没有可以随意责骂的策划! 剧情失控警报的bug不修一下吗?“怨念物品”提交窗口的冷却时间不缩短一点吗? 还有, 这个小世界的剧情梗概怎么这么诡异啊? 主角信息:“言缄”,E 剧情梗概:我因你而生,我为你而死。 “我为你打造了这座乐园, 所以, 留下来吧, 永远地留下来吧……” …… 言缄? 当角色在游戏剧情中说出了玩家在现实中认识的人的名字,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意外于同名同姓, 然后开玩笑说自己准备穿书或者穿游了。 但是, 当这个游戏角色甚至在剧情中学出了那个现实里的人说话的语气和音色…… 蔺翊承认,他有点害怕了。 好像啊,A刚刚学的那段, 真的很像言缄本人会说出来的话! 碎嘴的语速,絮叨的用词, 上扬的尾音。 我靠…… 是言缄进入游戏了吗?! 怎么可能呢?这不是单机游戏吗? 而且就算言缄也是无忧的玩家,就算他也进入了游戏,甚至还找自己联机,那他也应该是玩家身份才对。 玩家只能选择在ABC三条剧情线中选择身份,但言缄现在分明是个以自己真名出现在剧情中的npc, 而且最可怕的事情是…… 现实中, 言缄的确是今天结婚。 因为今天就是2022年11月30日, 周三。 刚进入游戏的时候,蔺翊看到的日记本上也显示了今天的日期。 游戏内有现实的日期也很正常, 登录很多其他游戏领取每日奖励的时候, 界面上也会有日期。 但现在想来, 蔺翊却产生了一种怀疑眼前一切存在的虚无感,刚刚强压下去的违和感再次反扑。 所以,这个AI运营的无忧, 在游戏中接轨了玩家的现实? 现实中的言缄今天结婚,婚礼在晚上举行,而蔺翊是下午接入了无忧的世界。 进入无忧后,言缄的婚礼已经结束,游戏中的言缄已经被未婚夫甩了。 AI续写了现实的剧情? ……靠,这游戏怎么被AI变成这样了。 蔺翊想退出游戏。 但三秒钟后,他又真切地犹豫了。 因为科幻片或者恐怖片里不作就不会死的道理在他这里行不通,毕竟他不作也会死。 现实中他得了绝症,而退出游戏就要面对自己那具被癌症折磨的身体。 退出游戏很简单,找到UI界面,登出账号就可以,实在不行,现实中全息AI的外置传感器也能长按断开神经连接,从而强制退出。 可这具轻盈健康的身体建模真是让人舍不得。 真好啊,不会疼的胃,不用去医院排队、可以想去哪就去哪的健康人生。 还有在这里,已经被未婚夫甩了的言缄。 他该替暗恋的人悲伤吗?算了吧,这是游戏,要不是为了维持人设,蔺翊能高兴得原地起飞才对。 真实的死,虚幻的生。 后者真香。 “E先生,你在听我说话嘛?真是的,E先生总是这么冷淡……” 要不,先别退出游戏? 可能沉浸式全息游戏就是这样的吧,大数据读取自己的现实信息再喂给AI编游戏剧情这种事……也只是为了自己的游戏体验而已。 这位A情报员微撅着嘴,眨巴着眼抱怨,静静地看着“E”,等待蔺翊的下文。 正常来说在游戏内和npc的互动自由度是没有这么高的,只要点击页面,主控会自动弹出台词,剧情就是这么过的,不用玩家本人说话。 但蔺翊刚刚试了,不行。 所以蔺翊只能硬着头皮尝试着自己开口,“……抱歉。” 声音和自己的完全一样,只是语气有些不自然。 “哎呀真是的,E先生一点也不可爱。” 与立绘不同,高精建模配合全息技术,眼前的A活人感十足,连抱怨时皱起的鼻子都能看清褶纹。 A的待机动作是抱电脑推眼镜,刚刚他完成了这个动作,角度精心设定,分毫不差。 “……A,言缄为什么今天结婚?” 是错觉吗?感觉语气比刚刚那句”抱歉“自然了一点。 是自己熟悉了如何使用建模的身体,还是建模读取了他的身体数据? 而之所以这么问,蔺翊也不是没话找话,他是在试探。 他是信息专业的没错,但没上过什么大数据或者计算机的课程,大学的三年都在病痛和休学、复学、再休学中度过,所以他现在试探虚拟和现实的方法,就只能是简单直接地向npc求证问询。 ——让AI游戏和现实的已知事件对答案,如果能对得上,就说明AI的剧情设定的确来自于自己的现实。 那么现在的无忧,就真的不再是自己多年前玩的那款游戏了。 这是个AI根据玩家数据,自主创造的世界。 A浑然不觉,和E对话: “对吧!果然E先生也觉得很奇怪,今天根本就不是什么宜嫁娶的好日子,所以媒体也问过言总这个问题,他说的是……” “他说这个日子是他和未婚夫的初见日。” A抱电脑推了眼睛,弯了弯眼尾:“什么?E先生也知道?……什么嘛,八卦新闻的魅力,果然连E先生都不能免俗。” 蔺翊的心沉了沉。 看来AI是真的挪用了现实,来搭建玩家的沉浸式剧情体验。 没关系,还能够退出游戏,没关系…… 但还是让我在现实死亡之前,尽可能在虚拟中逃避病痛吧。 先……不退出了。 蔺翊是这么想的,也借着C的人设继续低着头沉默。 直到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言缄”的声音。 “啊,看来B先生已经接到言总了,好了E,你也要来打招呼哦,言总可是言·传媒的老板,他那么爱他未婚夫的话,估计报酬不会低的。” A的语气依然活泼温和,蔺翊点了点头,却没有起身。 ……是他吗? 不是他吧。 可能是建模的言缄,是AI创造的言缄,反正不会是言缄本人。 “言缄”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蔺翊仍然坐在原位,心思乱得像出错的代码。 无忧应该只是借用了自己的大数据信息,了解了现实的内容,然后在此基础上发挥出来的剧情吧,AI跑的剧情肯定很离谱,不用把剧情当回事的。 现实中,今天是言缄最幸福的一天,而我只是个收到了请柬的将死之人,我不在场,他也不会发现,他甚至都不一定记得我,他更不会知道我已经喜欢他那么久了…… 哦。 原来如此! 所以这个任务的剧情主角才会是言缄,而剧情内容是言缄的婚礼。 因为蔺翊在手机上搜索的、查找的、关心的一切,都和言缄有关。 和某宝一样,上一秒自己说想要什么、搜了什么,下一秒打开购物软件,弹出来的就都是那件商品。 《无忧》只是做了同款操作。 玩家想要什么,copy一下玩家大数据,然后再给玩家编造一个虚拟的理想现实。 在AI看来,这样就能留住玩家了。 那这么说的话,前面的疑虑都能说得通了。 手机的确会监听你说话。 但是大数据,我不爱看。 我不想看见他婚礼穿的白西装,我不想看见他幸福洋溢的脸。 我不想看见他。 我都快死了,别再提醒我永远也得不到他了。 无忧的AI,别创造言缄的剧情了…… 我不想看。 “你们就在这办公?天呐S市居然还有这种地方,我真的难以理解,你们无忧客栈声名在外,也赚了不少钱吧,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办公?如果不是你来接我,我根本找不到地方,我的车停在至少两公里之外!天呐一股霉味……” 真的是他。 搞暗恋的人很擅长逃跑,听见言缄的声音,蔺翊连头都不敢抬,他几乎是下意识转动视角,惶惑地寻找着UI界面。 他想退出游戏,他想回到那具衰败的身体,躲在拉紧窗帘的房间里,搜索言缄今天的幸福,在媒体的镜头里看他的笑脸。 他宁愿这样,都不敢直面哪怕是一个虚假的AI跑出来的“言缄”。 那不是真正的言缄……那或许只是从蔺翊日常浏览的大数据里生成的一个假象,又或许来自其他的互联网数据流,甚至可能来自于言缄自己的数据信息。 但不是言缄。 所以,我到底为什么还会这么紧张? … 人的神经全部接入全息游戏后,操纵现实中身体的本能仍然还在,这种感觉有点像操控已经蹲麻了的腿,就算感觉不到自己在动,但身体也确实是在动的。 强制退出游戏的医学原理就是这样。 外置传感器的物理按钮应该已经被现实中的自己摁了很久了,但蔺翊依然还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办公室里。 言缄和B在不远处说话,A站在“自己”旁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暗示E起身打招呼。 (滴滴, 忧忧提醒您,请您按照游戏剧情的内容,做出合理的动作和反应,角色ooc数值太高会造成剧情崩坏哦,您的感觉神经已经悉数接入游戏,运行逻辑崩溃会造成身体的不可逆损伤,在玩家和C杀手完全同化之前,请您尽可能贴合C路线的原人设进行剧情推进。) 什么? E一下就站了起来。 但蔺翊知道,自己不是在跑剧情,他是被那个忧忧的话给吓到了。 完全同化?……什么叫完全同化? (滴滴, 忧忧来了!检测到玩家二十秒前试图强制退出游戏,忧忧再次温馨提示,强制退出打断剧情,会造成无忧运行逻辑崩溃,造成身体的不可逆损伤,请您按照当前角色设定和剧情逻辑推进发展,当然,忧忧也会努力加快同化进度的! 忧忧解惑!同化是指,忧忧AI会同步玩家本人的身体数据,脑数据,上传至游戏中,从而实现真正的沉浸式体验无忧世界。) 把现实的“我”同步进游戏里是吧。 也就是说暂时不能退出游戏。 不过好消息是,C杀手正好是个有性格缺陷、不敢直视别人的人设。 所以被A拉着走到言缄面前的时候,蔺翊借着低头,勉强糊弄着剧情的进展。 “言总,我是情报员,B先生是优秀的业务员,这位……也是我们的员工,无论线上还是线下,我们都能为您提供最全面的服务!” “……言总,您好。” 他的确是从婚礼上直接赶来的。 白色的西装裤,白色的皮鞋,皮鞋面上没有什么花纹,就只是一片白,应该是因为媒体没怎么对着他的鞋面拍所以AI没办法细化这个部分。 “就三个人??你们到底靠不靠谱啊,三个人能把我未婚夫找回来吗?不是,要不是顾启尧跟我说你们还行我才不……等一下,你有点眼熟,我们见过吗?” 蔺翊抖了一下。 低垂的视线中,那双没有花纹的白皮鞋又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他的身前。 “……你,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我咋又写成科幻了)[闭嘴] 二编修文,希望没有造成阅读障碍(斑马狼狈解释)感谢读者宝反馈 不过有疑问很正常,宝宝们敬请期待后文 第47章 叮。 主系统私信: 主角穿游的设定仍属于正常的剧情内容, 清洁工系统无需纠结剧情内游戏的虚拟与现实,照常完成回收工作即可。 N.10088翻了个白眼。 说得倒轻巧。 上一章的那个忧忧不都讲了吗?剧情崩坏的话,主角受的身体会遭受不可逆的损伤, 万一它回收了个什么东西把整个无忧的游戏逻辑折腾崩了, 主角受人都直接没了, 那还怎么HE?不HE又得扣它的绩效。 而且,这个小世界的主角攻是怎么回事?梗概里的那个双引号又是什么意思? 还是人吗?这个攻。 …… “你, 抬起头。” 他在跟自己说话。 蔺翊瞳孔微缩, 眼神慌乱,他低着头看着“言缄”的鞋面,不知如何回应。 好近。 近到蔺翊都能隐约闻到言缄身上的香水味, 嗅觉神经在全息系统中飞速传递信号,安静但贪婪地捕捉他身上熟悉的张扬香气。 暗恋一个人, 连他在游戏里的全息建模都是香的。 唉,自己还真是无可救药。 蔺翊只得在心里再次提醒自己,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言缄本人,就算这个全息游戏被AI运营得再逼真、再贴近现实,本质上也只是一个使用了现实数据的游戏而已。 他觉得我很眼熟吗? 但就算这个“言缄”真的认识自己, 也可能是因为无忧AI使用了微信或者企鹅那种“你可能会认识”的大数据功能, 把自己放在了好友推荐位, 推送给了这位npc。 而就算这个“言缄”不认识自己,也不能说明言缄已经忘记了蔺翊这个人。 所以……别太认真了, 反正暂时不能退出无忧, 就是在玩游戏。 随便玩玩吧。 快没时间了。 换个角度, 他这个将死之人能在AI的游戏里再次见到暗恋的人,也挺好的。 于是蔺翊抬起头,按照游戏角色的原人设, 飞快地瞥了一眼言缄后又不感兴趣地低下头去。 “我们……没见过吧。” 只能瞥一眼。 不然看言缄太久,他就挪不开眼了。 面前的“言缄”和现实中的言缄没有任何差别,这建模简直精细到完全就是一个鲜活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上一次亲眼见到他还是在蔺翊刚上大学的时候。 那是差不多三年前了。 那年他刚上大一,健康的胃只剩一点点,其余的都是被癌细胞浸润的定时炸弹,在切除这部分癌变病灶之后,他每天都在祈祷自己在这次手术后能就此健康地活下去。 但手术做了,癌细胞也已经扩散转移了。 简单来说就是没救了。 其实也不可惜,蔺翊后来才明白,他余生中剩下的运气全都花在了那天和言缄的重逢上。 那天是陈扬其陪他去拿的病理报告,这份病例报告的结果会给他的生命下达最后的宣判。 蔺翊看了结果后,轻轻笑了笑。 他跟陈扬其说,没事的。 陈扬其是他大学的室友,心思直率,他以为蔺翊这话的意思是他的手术很成功,病灶被切除且癌细胞没有发生转移。 陈扬其激动地把蔺翊抱紧,之后他甚至叫来了高中时的朋友顾佥一起庆祝。 他们几个经常一块打游戏,但这个顾佥不好接近,他从认识以来都没怎么正眼看过蔺翊,每次都是直接称呼游戏ID。 这人脾气也不太好,那天下午接了个电话后就一直板着脸。 “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 “没什么……顾启尧没空接我回家,裘叔今天请假,他居然让他在附近办事的朋友来接我。” “很合理啊,是你太粘你爸了。” 那个附近办事的朋友,就是言缄。 言缄比蔺翊大好几岁,蔺翊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他就经常跟着逃课的言缄瞎逛。 竹马之谊,非同龄人版。 正因为有年龄差,后来渐渐就断了联系,言缄成了大学生,蔺翊还在义务教育阶段。 所以那天,言缄把他那辆张扬的车停在路边,蔺翊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盯着言缄漂亮的脸发呆。 言缄扒拉了一下墨镜,桃花眼忽闪着,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直接开口打趣道:“你看起来好眼熟啊!哦,原来是我以前的小尾巴……怎么了小翊?从见到我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不认识我了?那可不行啊,你小时候还说要嫁给我报答我的。” 蔺翊只记得自己的脸“腾”一下就烧起来了,一向病态苍白的脸居然也能展现出这么有生气的颜色。 顾佥自顾自上了言缄的车,言缄还靠在车身上歪着头盯着蔺翊看。 他毫不掩饰地把蔺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容微滞,脸色难看了几分。 “……小翊你怎么还这么瘦啊,这么多年都没长一点肉,明明你小时候我都那么护着你,带你到处吃好吃的了……” 是的,因为严重的胃病,小时候的蔺翊都是勉强自己吃下去的,吃了很难消化,回家吐得撕心裂肺。 但是下一次言缄向他伸出手,说带他去吃好吃的,蔺翊还是会跟他走。 只要是他带他去的地方,去哪里都可以。 而且,每次夸那些东西好吃,言缄就会像被戳了按钮的音乐娃娃一样,叽叽喳喳地跟自己说个不停。 “S市都快吃遍了,以后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 “……嗯!” 以后吗? 蔺翊当时偷偷笑了笑,胃里火烧一样的灼痛消退了一瞬,甜丝丝的熨贴满得要溢出来。 言缄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很厉害的人,后来他从他爸那谈判得到了自家传媒公司,短短几年,那家公司也在他手里不仅稳住了业务,甚至发展得更好。 但眼前的“言缄”……眼圈通红的,像是哭过一场。 他脸上还有婚礼的妆,这妆一化,他本来就漂亮到轻佻的五官显得更精致了,细长的眉毛被眉笔勾出了远山一般的眉峰,桃花眼像是永远带着笑,哭红了让人觉得更艳。 他比三年前重逢时成熟,头发也比三年前更长,三七分的刘海半遮前额,目光明亮有神,哪怕是建模,都像活人一样让人能够轻易动心。 蔺翊冒着ooc的风险偷看了他好几眼。 在互联网上搜到言缄近期的照片应该很容易,他很高调,和他的未婚夫一直都有曝光度。 他像是故意把自己的生活晒在网上,供大数据尽情采撷一样。 所以,这就是AI根据大数据创造出来的“言缄”npc吗? 也对,大数据肯定比他要了解言缄,大数据知道言缄每天在做什么,接了谁的电话,开了什么会。 大数据知道他跟未婚夫说了什么情话,知道他会怎么爱他,怎么跟他相处,每天跟他一起做什么,还有婚礼是什么样的,结婚后的承诺是什么。 可是AI根据大数据的现实统计结果续写出来的虚拟剧情,却是言缄被未婚夫甩了。 ……是他对你不好吗? 人工智能没有原创性,它只会化用、拼接,或者干脆直接挪用现实事件,再进行信息整合。 所以AI是无法在缺乏现实依据的情况下,凭空编造出言缄被未婚夫在婚礼现场丢下的剧情的。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没见过?”言缄顿了顿,“不可能!我分明就觉得你眼熟!” 咱俩的建模是第一次见,但咱俩的本体确实在现实见过。 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啊。 就在这时,系统播报突然响了起来。 (滴滴 忧忧提醒您,同化顺利进行中,检测到玩家在现实中躯体数值低于人类健康水平平均值,故身体数据仍使用默认C杀手原始数据。 脑数据同步进度80%,预计一分钟后完成“蔺翊”的脑数据上传工作。 注意!在完全同步前,请勿强制退出游戏,否则将会造成不可逆损伤。 目前上调了心跳阈值,玩家E心率在三分钟前最高达170; 目前修改了疼痛阈值,玩家E看向言缄时感到心痛,感知上调) 还有一分钟。 再等一分钟就完成全部同化工作了。 那时候就可以退出游戏了。 播报结束,言缄继续道:“……算了,早就听说无忧里面有一个人狠话不多的杀手,看样子就是你了?钱不是问题,你们既然有能在S市跑关系的业务员,还有能在线上调查的情报员,那现在就差一个跟着我出去追回未婚夫的保镖了,那就你吧。” 啊? 这剧情任务这么发布的? 这剧情任务这么歹毒啊! 本来就还有一分钟就能退出游戏,这下蔺翊更不想玩了。 把现实编进游戏里不是为了在游戏里满足现实的遗憾吗?但你们《无忧》现在是发布了一个让我帮我的暗恋对象追回他未婚夫的任务? 这是你大数据统计出来的现实结果? ……AI不会是觉得蔺翊这个人天天搜索言缄,对着屏幕中新闻里言缄的脸日日思念,是因为他当他是好兄弟吧! 是,他是想要沉浸感,但他不是想体验沉浸式虐心感啊。 “我拒绝。” 不接任务总行了吧。 蔺翊不玩了。 等脑数据一完成上传,他就退出游戏,然后在现实等死。 省得死前还得在游戏里找虐找气受。 “你拒绝?不是,你这个人都没有同情心的吗?现在整个S市都看到我今天的惨状和笑话了,我被我未婚夫丢在婚礼现场,他说他从来都没爱过我!我现在付你钱,让你一路保护我,我去把他追回来,你却说你拒绝?你这个人没有一……” 言缄很能讲,蔺翊一直都知道。 但是他这次再有理有据,蔺翊都不想答应这个任务要求。 蔺翊再次在心里对自己强调了一遍,这个《无忧》是个AI运营的,把玩家的现实经历编进游戏里的虚拟大世界游戏。 所以这个游戏的剧情如果比现实还烂,那还不如别玩了。 哪怕无忧的AI把蔺翊最想见到的人植入在剧情里也是一样的。 (滴滴。 忧忧提醒您,同化顺利完成。 身体数据载入完毕:使用C杀手原始数值【健康值90,武力值100,智商值50,情商值10,欲望值10】 脑数据载入完毕:使用蔺翊记忆、性格、经历、心意、欲望……) 加载中…… (滴滴 忧忧提醒您,数据上传完成,玩家E,您在完成阶段性剧情后可以随时退出游戏,不建议在剧情中途退出剧情,否则……) 那个忧忧还在说话,机械但温和的AI男声,但是蔺翊现在已经没有听它播报的内容,而是气冲冲地寻找UI用户界面,准备退出登录了。 真不玩了,谁还管你剧情不剧情的。 蔺翊正转动着视角,寻找用户界面的退出键,但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完全同化的步骤完成后,总觉得游戏内的氛围像是变了似的。 硬要形容的话,就是别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其他的人也跟着变成了npc的模样,就像是大世界游戏里随处可见的敷衍建模,和千篇一律的npc纯路人脸。 但是唯独言缄是鲜艳的、彩色的。 蔺翊将视角转动到视野画面的左上角,停留五秒钟,随后蹦出了一个“仅玩家视角可见”的弹窗: 确认离开无忧的世界吗?- 再逛逛- 狠心离开 这个弹窗像一个滞空的虚拟屏,占据着蔺翊视野的左侧。 而蔺翊视野的右侧,是言缄。 蔺翊本来想最后再看一眼言缄就按下“狠心离开”的。 但是这个本来还在威逼利诱蔺翊给他当保镖找未婚的言缄,突然语气一顿,表情空白了一瞬间,随后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那眼神像是擦亮的火光,一小簇,烧热了蔺翊的脸。 /检测到“蔺翊”的身体数据/ /检测到“蔺翊”的脑数据/ /“言缄”,激活/ “……小翊?” “小翊!真的是你!你……最近身体还好吗?你怎么会在无忧上班?”—— 作者有话说:前两章小修了一下 这章有点难产,今天发得有点晚,私密马赛! (才不是因为我昨晚看given看了个通宵呢[墨镜] 第48章 现实蔺翊数据已上传。 角色「E」数据已更新。 角色「“言缄”」已激活。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已就位。 该原罪培养皿的提取目标为:【贪婪】100% …… 蔺翊最终还是没有退出游戏。 他舍不得在游戏中健康轻盈的身体, 更舍不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真实又鲜活,而且认出了自己的言缄。 同时,在同化了全部数据后, “E”不再是那个C线杀手的角色默认建模, 他在言缄眼中倒映出的模样完全就是蔺翊自己的脸, 言缄也像是突然被激活了什么机制,百分百的蔺翊数据是他的触发词。 这对于暗恋言缄已久的蔺翊来说是个绝顶的诱惑。 反正退出键就在UI界面里, 想回到现实随时都可以离开游戏。 但言缄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有小翊在真是太好了!这种事让熟人帮忙总比找陌生人强, 拜托了,帮我这个忙吧小翊,我一定要追回我最爱的未婚夫!” 蔺翊抿了抿嘴, 他仍需要遵守剧情的发展方向,不能崩坏无忧运行的逻辑。 也是, 大世界游戏里的任务是不会问你愿不愿意做的,它们一般就直接出现在你跑图的途中,让人猝不及防地开始跑腿打怪,最后就给点可怜的抽卡资源。 “……是要我去帮你找未婚夫吗?” 追他最爱的未婚夫什么的,真不愿意帮忙啊。 不过好在同化已经完成, 也不会有ooc崩坏剧情的威胁了。 于是蔺翊现在就像小时候跟在言缄身边时, 静静看着他说话一样, 他倚在桌边,仰头看着言缄不停开合的唇。 “不不, 我亲自去追回他, 但这一路上我需要一个保镖, 你知道的,外面很危险。不过我不知道无忧的杀手就是你,这三年你都不怎么跟我联系了, 原来是在这里工作啊……总之,拜托了小翊!我知道这很为难你,所以如果你的身体坚持不住的话……” 言缄低头回望着蔺翊的眼睛,说到这顿了顿,皱着眉头面露担忧。 对,自己给言缄留下的印象一直都是个需要照顾的拖后腿病秧子,这里的“言缄”对蔺翊的认知也是来自于现实中的大数据结果,所以他才会这么说。 但在无忧的世界,蔺翊是个杀手,健康值90。 他在这里,没有癌症。 “我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如果你的身体坚持不住的话,你要及时告诉我,不要再像以前一样瞒着我了,我们可以去传送点恢复血量,我不担心绕路的,我们还可以多解锁几个休憩点。” ……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是在玩游戏,但是眼前的言缄又太像活人。 虽然这个言缄很像活人,但他刚刚说的这句话又确实是游戏发言。 蔺翊的脸色变了好几番,迟疑着“嗯”了一声。 游戏内有现实的数据,但本质上还是游戏。 一切都真假互掺的,绕得人头晕。 “好!那我们尽快出发吧小翊,价钱我会跟你的同事B先生谈妥,A会提供技术支持,他说我未婚夫的手机信号是往天镜河谷的方向去了,具体位置他还在查,我们先出发。” 是的,一切都真假互掺的。 但言缄急着出发,上前一步后拉住自己的手却是温热的、实在的。 蔺翊没忍住,用指尖刮了刮他的掌心,这是小时候被他牵住时会习惯性做出的亲昵撒娇动作,言缄愣了下,焦急的神色缓了缓,哭红的眼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走吧。” “嗯。” 好,出发。 只要是他带他去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 从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办公室走出来之后,眼前的世界和现实中的S市老城区几乎没有差别。 小巷,垃圾桶,碎酒瓶,流浪猫,还有老小区需要用力关才能上锁的铁门巨响…… 对于大世界探索类游戏来说,这种类型的新手村的确很友好,现实中的生活经验可以套用,蔺翊这种借号来玩的半路玩家也不会觉得很难适应。 滴滴,滴滴。 蔺翊的“无忧背包”响了。 虽然叫“背包”,但它其实就是个背包形状的玩家后台,游戏中的道具、物品还有新消息都在这里。 蔺翊把视角停留在视野的左下方,五秒钟之后,背包系统弹出,虚拟屏也随着他跟着言缄往外走的步伐同步前进。 让他看看……走C路线的杀手蔺翊拥有的初始道具包括一本日记,一柄开了刃的短刀,还有一把科尔特M2000,但子弹不多,看来后续会有补给点或者商店的剧情选择。 点开这把漆黑小巧的手枪详情,详情下方有一个“装备”键,上方是放大可旋转查看的道具细节图,扳机处的银色金属甚至在微微反光,逼真的细节和极致的渲染,蔺翊不由激动又感慨,好家伙……居然有手枪!而且做得这么好! AI居然有这种水平! 哇……枪和爱人!好浪漫! 所以他才那么喜欢玩游戏! 在人生游戏中,蔺翊随机到的初始身体数值实在是太低了,爸妈作为带他的两位老玩家也不是很用心,所以蔺翊的人生游戏体验实在很差,很受限。 但在游戏里却可以拿着枪保护心爱的人! 虽然剧情是保护他心爱的人去追逃婚的未婚夫…… A:E先生,要前往天镜河谷的话得先离开S市才能去雷电码头乘船哦,所以我建议你在离开前先去武器商店买点东西。电子地图我共享到你的无忧背包里了,没有探索过的地方在地图上都是黑暗,只有轮廓,解锁地图的方法等你准备好出发需要的东西,之后我再联络你吧~ B:现在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武器商店应该只有这一家还在营业。 【坐标】 E:谢谢。 言缄也弯着腰凑到了蔺翊的虚拟屏前,毛茸茸的脑袋就这么怼在他的胸口处,正大光明地偷看无忧客栈的内部群聊:“山猫超市?我们要去这里吗?行……我大概还记得进来的路,走出小巷再拐上那么十几个弯,就能看到我的车了。” “……好。” 太近了!而且还牵着手! 别对着心脏听啊我的心跳快把整个世界吵聋了! 言缄……你都有未婚夫了,虽然未婚夫逃婚了,但是你不知道和别的男人保持距离吗?! “这个位置…开车过去大概需要挺长时间,嗯?怎么了,小翊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 “哎呀,你长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害羞啊,多跟我聊聊嘛,三年前好不容易巧遇一次,后来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啊?” 蔺翊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是用现实版本回答这个言缄,还是用游戏剧情敷衍他。 言缄拉着他的手,见他低着头不说话,眼神沉了沉,有抹阴暗一闪而过:“很难回答吗?……小翊真的和我生分了很多啊,果然还是同龄人更好相处是吗?比如那个陈扬其?” 从他嘴里听到陈扬其的名字,蔺翊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向言缄,后者已经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刚才没被蔺翊看到的阴暗似乎只是建模眼眸中的暗色反光。 眉眼弯弯,话又很多,这样的言缄总会给蔺翊一种他很需要自己的错觉。 该怎么回答呢。 如果那天自己没有被病理结果宣判死刑,那和暗恋多年的人重逢该是一件多好的事啊。 所以三年前那晚言缄给他发的消息,蔺翊没有回复。 “小翊瘦得吓人,今天遇到你的时候吓了一跳,有点心疼小翊,长大了身体也没有好一点吗?” 过了段时间,言缄就高调宣布自己将和某位艺人订婚。 “小翊上回都不理我!那这次小翊会吃醋吗?明明小翊小时候还说要嫁给我的。” 化疗的副作用很大,靶向药吃得人连拿起手机这种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完成。 手机收到消息后点亮了屏幕,蔺翊没有回复,两分钟后,手机自动熄屏。 蔺翊自此再也没有回复过言缄。 言缄是个表面上话多嘴碎且不着调的人,但他其实很不简单。 用言缄好友顾启尧的话来说,虽然他有时候很孩子气,直白到不顾别人死活的程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他心里一点也不含糊,拿主意比谁都快,布局算计也比谁都耐得住性子。 但很可惜,他从来没有在蔺翊面前表现出这些性格本质。 “我没有跟你生分,陈扬……” 蔺翊纠结得说不出话,不回消息的苦衷实在无法对着游戏里的言缄诉说,言缄等了一会他的回答,最后选择体贴地替他圆了过去。 言缄笑得很灿烂宽和:“没有生分就好,怪我,非要在我们之间提不相干的朋友,小翊不用为难,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蔺翊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但是!不回我消息真的很伤心——是因为当时就来无忧工作了吗?算了我还是不追究了……总之小翊这次要好好保护我啊,我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的心碎了小翊,我是个不能打不能跑,武力值只有10的文弱总裁羸弱大少——” 蔺翊没忍住,抿着嘴轻笑出声,言缄声音好听,撒娇的时候夹得嗓子都要冒烟了,但蔺翊不讨厌。 他们已经走到言缄的车附近,言缄替蔺翊拉开了那辆拉风张扬的跑车车门,使用剪刀门的豪华超跑底盘很低,蔺翊没有防备,他满心都是言缄刚刚撒娇带钩子的语气和撅起的嘴。 所以坐上去的时候,蔺翊的屁股一个落空,简直是连滚带爬地摔在副驾上。 姿势太狼狈了,他尴尬地想伸手关上车门。 ……但超跑的剪刀门他不会关。 门把手几乎在空中挂着,附近应该有按钮,按一下就能关门的吧……蔺翊东摸西摸,真摸到了什么又不敢瞎按。 他到这个时候才不得不把求助的目光无奈地投向言缄。 后者穿着婚礼西装抱着手站在车外,发型微散、妆容微花,嘴角得意的坏笑却是压都压不下去。 言缄狠狠地享受了一会蔺翊的求助和尴尬,“摔疼了吗?不会吧,副驾很软的。” “没……没有。” “那小翊为什么盯着我看?” “我,这个门,我不会关。” 言缄绝对是坏心眼才故意这么说的,但他笑得太好看了,像只开屏后得意抖毛的白孔雀。 啊……孔雀。 所以刚进游戏时看到的日记上写的“孔雀”,果然是自己会用来形容言缄的话。 蔺翊很瘦,被胃癌长期折磨的病体导入了建模后,他缩在底盘本就低矮的超跑副驾上,简直像缩在言缄的脚边一样。 他还眼巴巴地抬着头望着言缄,言缄没有帮他关门,倒是一直盯着他看,蔺翊的脸诚实地又红了一度,他现在像缩在白孔雀脚边的红伞伞蘑菇。 “言缄,这个门……我,啊,是按这里吗?” 蔺翊的右手摸到了驾驶座侧面的一处凸起。 这下轮到外面抱着胳膊坏笑的言缄傻眼了。 剪刀门徐徐下落、关合,蔺翊收回了求助的目光,低着头乖巧地系好了安全带,然后抬头看向言缄。 “言缄,你不上车吗?”—— 作者有话说:因为是赛博公路,世界观赘述了不少 本章正式出发[星星眼] 游戏世界是我自己编的,没有照搬市面上已知的任何大世界游戏。 吗哈游虽然你面了我好几轮最后还是没给我offer但是我没有记恨你。 第49章 “言总!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这名艺人已经从言缄这里拿了不少“劳务费”, 但面对这项秘密合约的再次延长,就算是给再多的钱,他也实在是不想再继续了。 “加钱。” 电话那头异常安静, 言缄的声音似有回音, 像是在楼梯间, 又像是在空无一人的走廊。 今天言总不在公司吗? “唉,言总, 不是钱的问题, 这场戏陪您演三年了,本来不是到逃婚就结束吗?您现在又安排后续的戏码干什么呢,那人不都没来婚礼吗?您死心吧, 这一招……” “死”字,好刺耳。 言缄点了根烟, 医院这种地方如果没有楼梯间或者吸烟区,病人家属真的连缓口气的地方都没有,处处都是求生无门的绝望、无奈和麻木。 被烟浸的呼吸,总比混杂消毒水味和心电监护仪滴滴声的空气要轻盈。 “呼——”吐了口烟,叹了口气, 言缄缓缓道出命令般的话:“是价格不满意吗?我可以加到你满意为止, 现在没时间废话了, 收拾行李,按照游戏工程师接下来发你的路线出发。” “我到底为什么要从我国西南开始一路跑到非洲, 还沿路丢我的随身物品?!恕我不能理解!!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也有我自己的事业!我……” 言缄挂断了。 “我…喂?言总?喂?!你大爷的!” 加钱呗, 加呗!真觉得用这种方法就能留住一个死人吗?! 这艺人气急了,把手机往地上一掼,屏幕顿时碎成蛛网状的伤口。 反正言总大方, 一部手机算什么。 这三年陪言总演各种心血来潮的诡异戏码,他也已经砸了不少手机了,这是第几个了? 第五个了吧。 …… 言缄发动了车辆,因为坏心眼没有得逞所以一直撅着嘴,只留给蔺翊一个闹脾气的侧脸。 无聊的车程被游戏缩短,车窗外倒退的风景像是加载的进度条,蔺翊只在车上再次查看了一遍背包中的日记,再次抬头时,他们就已经按照B发来的定位到达了这家深夜还在营业的“山猫超市”。 “小翊,到咯。” 日记上原本的内容已经被清空,“等一下……”于是蔺翊重新补上了今天的部分。 2022年11月30日,周三 天气:深蓝色 心情:咕嘟的火锅 遇到的新鲜事:撅嘴的孔雀 “这是什么,我要偷看。”言缄探过上半身,伸长了脖子,凑近了蔺翊的耳畔。 “不可以偷看。”蔺翊缩了缩脖子,把孔雀推回原位。 除却刚进入游戏的慌乱和再次见到言缄的紧张无措,蔺翊现在逐渐适应了游戏的设定。 连死亡都能坦然面对的人,游戏内的一切新鲜和有趣都被蔺翊视为馈赠。 更何况, “小翊真的变了!小翊在我面前都有秘密了,好难过呜呜……” 更何况,言缄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和小时候自己与他相处的模式一般无二。 不过,他比以前帅,也比以前高,身材也比以前更具成熟男性的魅力。 蔺翊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言缄扬着下巴、大声抱怨撒娇时上下滚动的喉结处移开。 “走吧,买完补给就出发吧。” “太冷淡了小翊……” 结果一下车,蔺翊傻眼了。 他当然知道,由AI运营的无忧大世界能创造并渲染到这个逼真程度,背后肯定是输入了大量的现实事件数据和现实场景数据当作依凭。 但是!你这个叫做山猫超市的武器商店…… 这不就是现实中的山姆超市吗?! 白灰色的墙面,深蓝色的竖正方形品牌标识,巨大的仓储式建筑结构。 进入游戏后遇到暗恋的人不说,连S市的环境都和现实中的S市一样。 简直…简直像是在游戏里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家…… 那这里,会有自己家,或者言缄的家的建模吗? “天呐,简直是虚拟人生……” 言缄锁好了车,“嗯?小翊你刚刚说什么?” “啊,没什么,进去吧。” 但如果原型是山姆超市的话…… “您好,请出示会员。” 果然! 连会员制都照搬吗?这对吗?我这种初来乍到的新玩家,哪有钱给你交门槛费啊! “言缄,那个,你有会员吗?” 言缄从跟着蔺翊进来开始就一脸兴奋地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听到蔺翊这么问,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无辜地摇了摇头,指着山猫超市白底黑字的简约广告—— “武力值低于20的会员限制购买本店商品,请移步山猫生活超市。” 蔺翊小声质疑:“低于20吗?我记得就连A的武力值都是20来着……” 言缄理所当然:“我武力值只有10。” 蔺翊嫌弃:“啊……” 言缄羞恼:“你啊什么!所以我才要找保镖啊!小翊是嫌弃我了吗!我要扣你的工资……” 没有理会丢脸的言缄,蔺翊站在门口狼狈地打开无忧背包。 背包里没有显示自己还有多少钱,这怎么办。 科尔特所用的子弹型号可不是什么随处可买的东西,要不就硬着头皮去会员登记处扫一下ID吧,也许C线的杀手本来就有这种武器商店的会员呢。 事实证明,蔺翊的猜想是对的。 甚至,“六十八万?!!” 此刻虽然是深夜,但武器商店里还是有不少小众行业、深夜□□的npc顾客,他们被蔺翊的惊呼声吸引了注意,言缄向四面八方歉意尬笑。 “欢迎光临,超级会员E先生,您的余额还有六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本商店全部商品对您均无限购,请随意挑选。” 六十八万…… 谁往我号上充钱了?!! 不重要了。 花他丫的。 蔺翊微仰着头挑起半边眉,叉着腰冲着言缄龇牙一笑:“好了武力值只有10的言总,想要什么自己挑吧。” 言缄立刻配合着作谄媚状:“蔺翊杀手大人one three one three one one three!” 半小时后。 “……言缄,你买的东西呢?” 蔺翊选了一大堆可能会用上的户外用品,包括天幕、帐篷、充气床、羊角锤、苹果炉…… 当然,他最熟悉的武器——科尔特M2000的子弹也备下了相当有安全感的数量,蔺翊还试了两把猎枪,一并装进了无忧背包的道具栏中。 还有,为防止出现特殊突发情况,比如遇上来不及打开背包拿出武器的紧急时刻,所以蔺翊还挑选了许多可以装在身上的隐蔽武器,比如口红大小的随身热敏激光刀,还有手环模样、可以固定在崖壁上的登山钉。 拥有武力值满分的杀手数值,所以整个山猫超市各式各样的花哨武器蔺翊基本都是一学就会,持枪时自带的肌肉记忆稳稳将瞳孔、准星和目标三点一线,就连狙击枪的后坐力都能完美适应,虽然没有结实的胸肌,但建模依然能缓冲这种冲击。 也就是说,建模看上去还是自己的身体,但这具身体在游戏中能做到更多的、更厉害的事了。 好神奇…… 好开心! 而与之相对应的,是言缄。 从蔺翊试枪的时候他就站在不远处偷看,被蔺翊发现后赶去了常备区挑选日用品和常备药品,结果最后…… 言缄脸色微窘:“……好啦别这么无语地看着我了。” 蔺翊站在收银处等着言缄,结果这位爷就买了一面随身镜。 “你就只买了个镜子吗?” “因为日用品就只需要这个啊。” “怎么可……” 蔺翊微怔。 对,建模是不需要为了卫生换衣服洗澡的,至于药品,之前言缄也说过,传送点就可以恢复血量。 “武器区的东西我又不敢瞎选,镜子很实用啊,等出了S市,外面的几个市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至少形象还是要保持的吧,就算身在S市外也要活得体面……” 好吧好吧。 蔺翊认命地买了单,随身镜花去了他12元巨款,他再次确认言缄没有要买的东西,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超市。 白孔雀已经对着镜子自我欣赏起来,欣赏到一半,发现蔺翊没有站在自己旁边。 言缄回头一看,发现蔺翊低着头,微微落后两步,不知道在想什么。 该准备的东西都买齐了,接下来可以离开S市了,按照A的说法,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是雷电码头。 出了S市之后,言缄的车就不能开了,之后的一切都是未知,但目标是明确的—— 帮言缄追回他最爱的未婚夫。 蔺翊无言着,再次坐上言缄的副驾座。 交通工具简直像一个加载点,似乎确认目的地后,窗外的景色就开始加载新的坐标。 超跑的发动机低声轰鸣,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很快就被言缄行驶在宽敞街道上的90码时速远远丢在身后。 在现实中的S市,就算是深夜,街道上也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市区内60码限速,所以现在90码带来的刺激很真实,又很失真,就像刚刚和言缄一起逛超市的日常即视感再动人逼真,蔺翊也还是会被很多违和的细节提醒着。 提醒他这里的一切都是游戏。 “你小时候,我们也经常一起逛超市,还记得吗?” 记得。 “不过那个时候在收银台等着我挑好零食来结账的人,是你。” 言缄勾了勾唇,把油门踩深了,引擎加快转速,常规的生活被甩在身后,有种逃亡进一片荒芜、不管不顾的疯感。 时速100码。 蔺翊没有体验过这种刺激,就像他的生命从未过载,这样的时速让他也想不管不顾地对言缄说些什么。 他没有制止言缄的加速,高速之下,方向盘轻轻一动车身就会有巨大的偏移,于是稳定成了一种刻意,不要命地疯跑才是正常状态。 “嗯,那个时候你也是,只拿一小包零食或者饮料牛奶,我还让你多选一点,你每次都拒绝,就小声地说谢谢言哥哥。” “我小时候肠胃不好,不能多吃。” “但你什么没有告诉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害我想对你好都没有表现的机会。” “所以你今晚只买一面镜子,是在报复我小时候的克制吗?” 言缄的笑意更深,眉眼弯弯,他开车需要看路,只能分给蔺翊余光。 在蔺翊看来,就像是他坚定地看向找回未婚夫的方向,只是顺路把蔺翊带上。 时速120码。 “哎呀呀,简直是小翊之心度君子之腹,是真的没有什么可买……” “那你买镜子,是为了随时都能保持好形象,然后帅气出现在未婚夫面前,把他追求回来吧。” 时速140码。 公路笔直,不知道要通向哪里,但透过前挡玻璃能看到极目远处的天空有闪电和雷光,但没有落雨。 雷声闷闷地轰鸣,车内的人分不清是引擎声还是雷声,还是心跳的擂响。 闪电撕扯着天幕,那种电光不像是游戏内的贴图,自上而下发怒一般地劈头盖脸,简直像真的能撕开游戏和现实的分界,电光劈下的一瞬,这个虚假的世界跟着亮了亮,在言缄的脸上明暗相接。 晦暗不明的神色,让笑意时而深邃,时而阴沉。 时速160码。 言缄带着他冲进雷声和电光中。 是错觉吗?言缄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他咬了咬牙:“随时保持好形象?也对,当然要保持好形象,不过更重要的是,胃癌晚期,手术失败,化疗多阶段,小翊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吧。” 第50章 - 主系统, 我是原罪数值提取系统,该小世界原罪数值提取进度十分喜人,甚至有点…有点顺利过头了- 合理, 主角攻受的【贪婪】特质都十分明显, 提取到100%并不难, N.10088呢?- 目前没有明显指向怨念物品的剧情出现,所以它在摸鱼, 【懒惰】值也很顺利- 收到- 那…主系统为何还是愁眉不展, 这个小世界培养皿有什么问题吗?- 知道为什么主角的【贪婪】值会这么高吗? 求生欲、倾诉欲、掌控欲、爱欲、思念。 越得不到,就越贪婪。 越怕失去,就越贪婪- 因为人类的生命实在太脆弱了。 …… 得了病的人不爱照镜子, 蔺翊在化疗之后更是不敢仔细看自己的脸。 快死的人当然不是出于可笑的容貌焦虑才不照镜子。 是因为害怕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快死的脸,从而再次确认自己快死的事实。 “小翊很久没照镜子了吧。” “……我不需要。” 冷硬地挤出这四个字之后, 车内的氛围一下就降了温。 胃癌,手术,化疗……言缄是怎么知道的?是现实中的言缄调查自己了?但言缄从来都没来看过自己,像完全不知道这事一样。 那看来就还是游戏导入现实数据的智能结果。 难怪网上有句话叫“大数据比你自己还了解你”,一打开某抖某书, 推送的东西绝对是大数据认为你爱看的内容。 现在的无忧也是一样, 大数据知道自己想获得言缄的临终关怀, 所以“言缄”就会知道自己生病的事。 唉,可这个“言缄”越理想化, 蔺翊就越不想回到残忍的现实。 难道自己真的要在游戏里死去了吗? 不过像他这种情况, 在快死之前把意识连进全息游戏, 那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是现实的死亡导致游戏断联,从此蔺翊对世界的感知彻底消失?……还是会永远活在游戏里,再也无法退出游戏? 前者好像也没有那么烂, 但就再也见不到言缄了。 而后者其实也没有那么好,除了能见到言缄,其余完全就是个电子监狱,他的意识被囚禁在AI世界里,直至游戏消失。 蔺翊逃避一般地降下车窗,外面没有雨,但是空气有一股雨味。 这雨味还不是现实里那种清新湿润的气息,非要描述的话,是那种湿漉漉的腥气。 原来这么靠近闪电的地方是有特殊气味的啊,现实中并不会这样的经历,整片蓝黑天空散发着海洋一般的腥味,很多文学作品描述的闪电有烧焦的气息,但是实际上闻起来却是爆米花的味道,没有不祥的预感,倒有和食欲类似的诱惑性。 前面就是雷电码头。 雷电轰鸣声越来越逼近,言缄之后就没再试图接话,他终于移开了踩在油门上的脚,点在了刹车上,时速也跟着慢慢降了下来。 S市的内部车辆不能开出市区范围,靠近市区边界的码头入口时,有引导员站在出市登记处挥舞着指示牌,言缄把车停在了车辆暂存处,简单地登记了身份信息。 在言缄登记身份的时候,有位工作人员上前,跟站在一旁发呆的蔺翊搭话,他的语气确实很礼貌,但一直用难掩困惑的眼神打量着二人。 “晚上好先生,呃,先生你们没有看码头公告吗?今天晚上的雷电级别仅有黄色三级预警,平均风力八级,预计6小时才会发生一场雷暴,这么温和的动力只能勉强到达天镜河谷或者鸣沙诡市,再远就去不了了。”?黄色预警还温和啊。 蔺翊不熟悉雷电码头的游戏机制,也没有贸然发问,“是,没注意看公告,我们急着走。” 正好这时候,言缄拿着两张登记牌回来了。 “怎么了小翊?” “没事,这位先生说今晚的雷电预警是黄色三级。” 但言缄也是一脸懵,“啊?什么黄色三级。” 这位工作人员接过登记牌一看,发现二人都是第一次离开S市,面露了然,“言先生、蔺先生对吗?这边请。” 走进等候区,蔺翊这下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那位工作人员刚刚会那么说了。 等候区几乎没有人,锃亮的深灰色大理石地板反射着长条状的白色灯光,数十排空无一人的铁质联排长椅,显得等候区格外明亮空旷。 外面的闪电时不时撕扯夜空,带着滚滚闷雷,渲染出暴雨将至的氛围。 闪电总比雷声先至,每一次惊闪的亮光一过,言缄都会下意识地缩缩脖子,往旁边蹭一步,缩短和蔺翊之间的距离,贴得紧,就有安全感。 这个雷电码头虽然叫“码头”,但周围并没有水道,所谓的“等候区”也和高铁站的候车室差不多。 “其实吧,像今晚这种低级别的温和雷暴,不急着出门的人大多不会选择今天来乘坐雷动车。” 温和的雷暴反而不出门,蔺翊下意识问:“为什么?” 雷动车没有固定的发车时间,自然也就没有需要到点值班的检票员,像今晚这种旅客稀少的情况,负责发车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待机室打起了盹儿。 “为什么?因为太慢了呗,喂老王!别睡了,有旅客,第一次,教一下。” 那个老王一激灵,揉了两下眼后慢悠悠地拖着脚步走了出来。 “啊?…今晚还有人坐雷动车啊,那你们路上会很无聊的。” 他强打精神,用检票仪扫了二人的登记牌。 “叮咚,雷动列车组-夜间班次即将出发,旅客:两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上车。” 电子系统发出提示音之后,这位检票员背后紧闭的闸门内传出了巨大的齿轮运行和金属碰撞的声音,配合空中的闷雷声,这雷动车简直像是随着雷声缓缓而至。 好酷!好激动!! “上车后,输入目的地坐标,太远的地方到不了,非要去的话可以在车上等明天凌晨五点的那场橙色雷暴。” 金属碰撞声之后,紧接着就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铁丝摩擦声,这声音又像刹车片摩擦地面的尖叫声,而闸门却感受不到蔺翊的好奇和急迫心情,依然在徐徐向两边缓慢洞开。 “那……那那上车之后呢?这个车不会被雷劈到吧?” 蔺翊激动地往检票员身后正在初始化加载的雷动车方向看,哆嗦着问出这句担忧的人是言缄。 哦对,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往自己旁边蹭。 是害怕打雷吗? ……不至于吧,这么大人了。 蔺翊投去一副不敢置信又想笑忍笑的揶揄表情,言缄暗暗瞪了他一眼,等待着工作人员的回答。 老王奇怪地看了言缄一眼:“先生,就是要被雷劈啊……” 闸门完全开启,雷动车也进入了月台轨道。 蔺翊本来想安慰一下听到回复后脸色煞白绝望的言缄,但一看到这个雷动车的造型,他差点笑喷了。 这完全就是某菱宏光两人座“剁椒鱼头”电车的造型! “哈哈哈哈……雷动车这么小吗?” 这下被老王用奇怪眼神看的人成了蔺翊。 这俩人怎么回事,没见过世面似的。 “不小怎么聚雷?难不成给你开辆几百米的巨无霸,那雷劈上来能量都分散了还怎么借雷前进?” 老王给他们把检票口的矮门拉开,把二人往雷动车的方向带,蔺翊兴致冲冲,言缄抗拒不从。 “您刚刚说……给我们开?” “那不然呢?行了快上车,我来讲一下怎么操作。”俩人挤进形似剁椒鱼头实则更像列车驾驶舱的雷动车内,老王站在车外,雷声近在头顶。 言缄已经快缩到座位底下去了。 “安全带系好,左侧面板输入定位,雷动车会自动修正方向,右侧驾驶位面前的是能量收集台,你们头顶有聚雷针,我等会走了之后给你们五分钟时间准备,这五分钟内,你们需要激活定位系统和能量收集系统,按一下按钮就行,五分钟后我就打开聚雷针,你们就可以出发了。” 言缄现在坐的位置就是驾驶位,不过看他那个样子,恐怕是费劲再做什么驾驶操作了。 “雷动车是以雷暴闪电迸发一瞬的巨大能量为动力的高速驾驶工具,但今晚的雷暴等级不高,闪电打雷不会非常频繁,所以你们可能需要十几分钟才能到达河谷那边,如果需要去更远的地方,留在车上等到早上吧,还有啥问题不?” “没有了谢谢。” “会死吗?!你们事故率是多少有没有保险……唔……” 言缄嚷嚷到一半,被蔺翊捂住了嘴。 老王:“……?” “没有问题了真的没有了,谢谢您。” … 最后,言缄还是和蔺翊换了位置。 稍微研究了一下蔺翊就明白了。 驾驶位的操作面板其实就是个平板,所谓收集雷暴闪电迸发一瞬的巨大能量,其实就是qte校准,再说直白一点—— 这辆雷动车就是个音游,而雷暴等级就是难度等级,等级越高,校准难度就越难,频率就越快,相应的,动车速度就越快,耗时就越短,去得也更远。 好玩! 蔺翊很喜欢大世界探索里的小游戏玩法,他研究明白之后激活了定位系统和能量收集系统,就等着老王那边启动聚雷针,他们就能出发了。 有趣!掉落在qte校准线上的不再是音符,而是闪电! 好酷! 但言缄很幽怨,言缄很恐惧,他抱着胳膊缩在副驾座上,那样子可怜又好笑。 蔺翊泄出一声轻笑的气音:“刚刚在S市,某人开超跑飙到160码,我还以为你胆子很大。” 一提到刚刚在车上的对话,言缄就联想到刚刚没聊完的镜子话题,脸色更难看了:“……你笑起来真好看,所以我给你买镜子怎么了,你还凶我。” 他俩就没聊在同一个频道上。 言缄说得直白,蔺翊想着反正是在游戏里,也跟着直言不讳了,他从接到这个任务开始就一直强压着心头丑陋的嫉妒和酸意,甚至默默感激于路途中出现的任何意外和延误。 刚刚那个工作人员说“太慢了”的时候,蔺翊第一反应就是窃喜。 慢点好,慢点的话就这么打打闹闹、玩玩小游戏聊聊过往,再也追不上他未婚夫就好了。 “什么叫给我买镜子,我本来就不需要,而且我没凶你啊,我只是觉得你一个武力值只有10的人,宁肯费力找个保镖都要亲自去追他,也不想着买点自保的武器,反而还得为了他时时刻刻注意形象,我就觉得有点……而且你明明这么怕打雷,为了他还是上了这辆雷动车,你以前明明因为晕车,宁可拉着我走路一个多小时回家,都不愿意坐你家车回去。” ……这可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给他买镜子是为了安慰他,他可以坦然面对自己,他变成什么样都是最好的他。 怕打雷还上车?根本不怕打雷,他只是在装白莲花死绿茶,想激起蔺翊的保护欲。 而以前晕车还走路一个多小时,那完全就是为了多跟蔺翊相处的借口,回家的时候他的脚后跟都被新鞋磨得血淋淋的,一路上还是对蔺翊笑成最完美的样子。 小翊真的是笨蛋! 可就算再想为自己澄清,“言缄”的行动红线上目前仍然存在着“不能让蔺翊察觉到自己心意”这一项。 如果小翊也喜欢自己,他可能想在死前找现实中的言缄表白,会退出游戏。 而如果小翊不喜欢自己,他可能觉得尴尬想回避,还是会退出游戏。 但蔺翊目前来说,还绝对绝对不能退出游戏。 无忧内部做成这样有趣的世界,自己绞尽脑汁地编剧情投射进无忧,就是为了让他永远永远留在这里。 言缄长久地沉默了一阵,给了蔺翊他无言以对的错觉,蔺翊心头一酸,别开了脸。 “你还真挺……挺爱你未婚夫的。”《 》 50-60 第51章 “言总, 说实话,病人情况并不好。” 言缄身上的烟味很重,但蔺翊的主治医师也讲不出什么劝慰他的话来。 蔺翊躺在重症监护病房内, 和外面的言缄隔着数层隔离门, 通过透明的玻璃观察窗, 蔺翊清瘦的脸几乎要完全陷进惨白色的枕头里,再起不能。 蔺翊的身高有一米七八, 但他现在的体重才刚过一百斤, 化疗带来厌食呕吐的严重副作用,还有切除癌变胃体的手术治疗,共同把他折磨成现在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一具被病痛折磨的身体, 那的确没有必要把小翊强行留在这个世间。 “他没救了,对吧。” 言缄表现得越淡然, 这位主治医师的心里就越没底。 “……是,所以我们这边建议姑息疗法,也就是,就是保守治疗。” “好,无论用什么方法, 无论花多少钱, 麻烦您尽可能延长他剩下的时间。” 给游戏里的“言缄”多争取一点时间。 无论如何, 都不能让蔺翊在没和无忧世界完全融合之前断气。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蔺翊在融合的过程中退出游戏。 看到这里, N.10088若有所思。 啊, 原来是这样。 …… 嫉妒是一种很糟糕的情绪, 它会让人变得丑恶,变得不像自己。 心头的酸涩感像带有腐蚀性的强酸,不可抑制在蔺翊的心头进行着剧烈的化学反应,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啊,言缄真的很爱他未婚夫啊,明明那个人都说了从没爱过他也不要他了,言缄还是这么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追回他的路。 好羡慕,为什么拥有的人却不懂珍惜,一无所有的人就只能徒劳地嫉妒。 如果自己在现实中是一个健康的人就好了,那个人对言缄不好,自己就去对言缄表白,失败了也没关系,他还有健康长久的一生去说爱。 而不是天天捂着绞痛的胃,蜷缩着身体,倒数剩下的日子,远观他的一切新闻和消息,祝他此生平安幸福,然后死在言缄不知道的地方,某一天言缄想起来的时候。 啊,生命中曾经有过蔺翊这么一个人来着。 眼前的“言缄”明明不是言缄,他只是无忧用来留住自己的大数据推送手段而已,但…… “你还真挺……挺爱你未婚夫的。” 这话说得真是不妙,本来只是想圆过这个话题而已,但蔺翊发现自己这话带着厚重的鼻音,“未婚夫”的称呼透露出明显的酸意。 掩饰性地别开脸后,蔺翊面向的这一侧恰好是车窗,玻璃上隐约反射出了自己的脸。 确实有好长时间都没仔细看过自己的脸了。 蔺翊自认长得不算很出众,平均的脸,平均的身材,平均的身高,都是无功无过的水平,比起帅气,夸他可爱的人更多,陈扬其也说他又秀气又清瘦,带他出去玩的时候有点像领着一只小型犬。 但蔺翊知道,现在车窗上反射的,其实是E。 现实的自己已经不完全长这样了,他活着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难看、憔悴。 但言缄还是那个张扬帅气的模样,他会更好看,更成熟。 “我…我的确很爱……”不对吧,这种时候承认爱未婚夫也不太好吧,感觉小翊的心情很糟糕。 小翊刚刚那些话,是单纯觉得这个未婚夫逃婚情节很憋屈,为自己鸣不平?还是……小翊也喜欢自己?所以在吃醋?他喜欢自己为什么生病了之后都不联系自己! 不管是哪种可能,现在都不适合想这些了! 因为言缄看到,蔺翊的视线停留在左上方好一会了。 左上角。 那里是退出游戏的确认界面。 不行,绝对不行! “真好,从你爱的人那里,言缄哥一定可以获得幸福的。” 久违地这么称呼言缄了。 既然他害怕打雷,那帮他把雷动车开到天镜河谷之后,就退出游戏吧。 之后可能还会遇到更多的困难,但蔺翊不想看到他为别人勇敢的样子。 要不,还是算了吧。 本来在游戏里逃避现实这种事就不太符合主流价值观,要不是陈扬其当年推荐了这个游戏,要不是这个游戏的宣传语确实很贴合自己的情况,蔺翊也不会做出这么消极的逃避举动。 “什么啊,小翊在说什么呢。” “……动车启动了,你要是害怕的话,就把耳朵捂上吧。” 蔺翊低着头,盯着平板上的“能量捕捉键”,做好了闪电降临的准备。 可刚刚还在缩着脖子满脸害怕的言缄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半晌后,他突然长叹了口气。 “追回他,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握。” 蔺翊一愣。 “所以与其说是追回他,倒不如说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我也算是黔驴技穷了,有的人就是会头也不回地走,不是什么手段都能挽留的。” 言缄的语气认真得有些意味深长,又像是意有所指,别有暗示。 蔺翊这才抬起视线看向他,言缄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目光,苦笑着耸了耸肩,差点习惯性地想掏口袋里的烟。 啊,不对。 “言缄”的行动红线上也有这一条:更新至正式版本之前,不要做出人类行为,不要吓到蔺翊,让他自然认为这就是一场游戏。 “……别这么看着我,那个人吧,迟钝得很,笨蛋得很,看不出别人喜欢他,我给他发消息,暗中关注他,我也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偶遇,比如婚礼,真的,婚礼这招我都出了,但还是没用,最后就只能用这招了,这招如果没用,我就彻底放下了,所以,小翊,陪我走完这趟吧。” “你决定……放下他?” “嗯,我就是想追上他问个明白,之后我就彻底死心,不然我还能咋办?我囚禁他吗?把他藏起来?” 言缄就这么沉沉地看着蔺翊,他这种桃花眼型看谁都有股莫名的深情,蔺翊有点脸热,心头也微微一动。 他决定放下那个人? 他决定……死心? 黄色预警的温和雷暴终于劈下了第一个需要校准捕捉能量的闪电,蔺翊回过神,卡准时机摁下了按键。 刚才其实提醒过言缄了,害怕的话就捂耳朵。 所以现在突然扑上来抱着自己的腰鬼叫的人…… “言缄,你别……” “啊啊小翊我害怕啊!别说话抱紧我!小翊我会死吗,小翊你怎么不叫我言缄哥了?” …… 天镜河谷,这是S市西南方的一座建造在河谷之上的悬浮城市,到达河谷外的雷电码头时,晨光熹微,这里和现实的时间流速从体感上来说有些许不同,很明显,游戏内的时间要稍快一些。 不过在游戏里多呆一段时间,可能所谓的“现实体感”也会消失吧。 人是一种什么都能习惯的生物。 就像之前那位码头的工作人员说的那样,清晨时会有一场更大的雷暴。 所以此刻,走出河谷外的雷电码头实在是很艰难。 因为言缄几乎是完全挂在蔺翊身上的。 他露出一副委屈坏了的神情,太丢脸所以堪称不要脸地弓着背缩着脖子,把脸深深埋进了蔺翊的颈窝里。 他刚在车上把话跟蔺翊说清楚了,所以这下算是不用担心蔺翊再用那套,“为了未婚夫明明这么害怕却还是勇敢追他,你一定很爱他吧”的寂寞伤心逻辑,来拒绝自己了。 言缄抽噎着,蔺翊有些头疼地推了推他沉重的建模。 武力值满分的E都有点扛不动的话,那言缄应该是毫不客气地把他自己完全压在蔺翊身上了。 “这得亏是游戏啊,不然……” “嗯?你,呜呜,你说什么?” 言缄说一句话,得打三个虚伪的哭嗝。 蔺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知道没有什么眼泪,全是揉红的痕迹,但还是有些心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我们已经到了。” 言缄依然目光灼灼地抱着不撒手:“到了然后呢?你会把我丢下吗?你在看哪里!小翊!” 蔺翊正默不作声地把视线聚焦在左下角,准备调出背包系统,言缄一直在捣乱,絮絮叨叨地像个犯了疑心病的碎嘴猫主子:“你不可以丢下我哦,我的未婚夫死心之旅必须要顺利到达终点的,我武力值只有10我手无缚鸡之力我是需要保护的……” “你是武力值只有10不是胆量值只有10好吗?” “我胆子也很小啊!” “你胆子小?你……算了,A刚才联系说,检测到我们的位置了,天镜河谷地区的地图需要找到观世点,完成任务才能解锁,解锁后,传送点、休憩点在到达后就能直接点亮,点亮了就能激活坐标,A就能在线上进行对你未婚夫的数据追踪了。” 懂了,A是游戏里都有的机制说明者。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得先去完成观世点解锁任务。” “嗯嗯,我跟着你。” 言缄浑然不在意,完全一副不管事的甩手大爷模样,乖巧地缠在蔺翊身上,听他念A发的信息内容。 “行吧,啊,还有新消息……天镜河谷的特殊机制怪物,建议使用冷兵器处决,火药味会吸引它们集聚,常出没地点:水源附近。” 听见有怪物,言缄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常玩游戏的蔺翊倒是正了正神色。 大世界探索游戏里,既然角色的初始数值中有武力值这一项,而且言缄的剧情台词中也提及了“因为武力值不高所以需要雇保镖”这一句,那么外面有怪物要打是很正常的。 问题在于,A给出的怪物机制里有这么一个常出没地点的描述。 水源? 什么时候会用上水源这个词? 既然这里是天镜河谷,河道或者水潭肯定很常见,但也不该用“水源”这种词,用“水域”这个词才更合适吧。 水源…… 从刚刚开始一直抱着蔺翊撒娇没说话的言缄突然抬起了头。 “小翊,你有没有觉得……有点渴啊。”—— 作者有话说:恭喜高三的宝们迎接人生新阶段!! 第52章 N.10088思路清晰。 已知“怨念物品”需要被成功回收, 且主角攻受达成HE结局,N.10088才能保得住自己的绩效。 目前来说,N.10088完全看不出这个小世界的怨念物品是什么, 对于蔺翊而言, 他的负面情绪肯定是集中在胃癌上, 但这超出了N.10088的能力范畴。 它是个清洁工系统,它又不是医学系统。 所以怨念物品这一项先按下不提, 毕竟比起线索不明的怨念物品, 主角攻受的HE目前面临着极大的挑战。 人至少得先活着、各种意义上的“活着”,才能谈恋爱吧! 上一章言缄说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蔺翊退出游戏, 那N.10088目前就先以此为目标作为行动纲领!虽然它还不太懂言缄说的“和无忧世界完全融合”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看那个“言缄”,它差不多明白了。 “言缄”, 大概就是他本人和无忧世界完全融合的结果吧。 …… 言缄说渴的时候,蔺翊正被他手脚并用地缠住,站在天镜河谷的雷电码头外,狼狈地翻阅背包系统里的信息。 建议使用冷兵器吗? 蔺翊的手头只有这把初始携带的短刀,约二十厘米长的刀身、做了防滑处理的刀柄, 从背包拿出来的时候, 蔺翊无比顺手地掂了掂重, 随后以右手虎口卡住刀柄,刀身直立—— 建模居然也有肌肉记忆似的, 蔺翊反手翻腕, 利落地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刀刃向下,刀锋冲左,刀鞘再被左手一送, “啪”一声就收回了刀。 这一系列的收刀动作对于蔺翊来说明明是头一次完成,却又像做过数百遍似的熟练。 他的背包内还有之前在武器商店买的户外用品,但在找到休憩点之前,当务之急是,“言缄,我们得先完成天镜河谷观世点的解锁任务,我包里还有一把小一点的匕首,之前在武器商店买的,你拿着防身吧。” 说完后,蔺翊顺势把言缄从自己身上解了下来。 言缄不情不愿地撒开了怀抱,嘟嘟囔囔地接过匕首,再唧唧歪歪地抱怨还要做任务,最后又说了一遍自己很渴。 言缄这是第二次喊渴了,但建模怎么会有渴或者饿的感觉?除非是剧情设定。 如果是剧情设定的话,为什么自己没觉得有什么渴意? “……你很渴?好啦,不会是因为刚刚提到了水源这个词,言缄哥就开始撒娇了吧。” 蔺翊和言缄并肩走出雷电码头,蔺翊一边走,一边把刀无比顺手地别在自己腰间的宽版皮腰带内侧。 和还穿着全套婚礼纯白西装、胸口别着花的言缄不同,蔺翊这一身穿得很杀手、很干练,白色圆领打底T恤,黑色牛仔短外套,宽皮带,黑色工装裤,裤脚被束起,扎进了橡胶厚底马丁靴的靴筒里。 可就算是这样日常的打扮,在出了雷电区,到达天镜河谷准入登记处的时候,蔺翊和言缄还是吸引了周围NPC的目光。 “S市的人吗……” “应该是的吧,穿成那种样子。” “前几天才来一个,怎么又来……” “不会是第一次来吧,那完了,真会给人添麻烦……” 听见周围人不明意义的窸窣议论,蔺翊也不好直接上前去问询,言缄听见了“前几天才来一个”,暗示性地握了下蔺翊的手。 蔺翊深深地看了一眼身侧的言缄:“是他吧。” “嗯,有可能,你在这等我,我去办登记。” 比起环境和真实世界高度相似的S市,天镜河谷的环境有种幻想现实五五开的感觉。 走出雷电区,蔺翊在准入登记处就能听见从远处传来的隆隆水声。 远处似乎有个巨型瀑布,只有落差极大的山体,才能造就这样宏伟如雷鸣的水声。 而登记处的工作人员穿的都是华丽繁复的服装,或白色或深青色的缭乱到花了眼的纹绣上,还有用蜂蜡与蓝靛绘制着的鱼纹枫树纹。 “第一次来天镜河谷吗?需要完成观世任务才可以安全停留三天哦。” 眼前这位工作人员表情冷淡,比他的脸色更清冷的,是他佩戴着白银制成的、高耸的银冠,颈饰胸饰也是白银制品,层层叠叠,动作间有清脆银铃般的声音,反射的光也像晶莹的水珠或镜面。 有种西南地区苗族文化的即视感。 但之所以说天镜河谷是幻想现实五五开,就在于以上这些都只是蔺翊基于现实的联想。 很明显,“无忧”录入了相关的现实资料,而在生成游戏后发挥了二次创作。 言缄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和那位工作人员交谈着:“对,第一次来,请问在哪里做观世任务?” 而蔺翊已经先行走了出去。 他本来想等着言缄一起走,但好奇心实在强烈,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与外面的瀑布巨响声共鸣,就这样就吸引着蔺翊,把他拽出了门。 穿过准入登记处,水声先于景色冲进心扉。 开辟探索大世界游戏的乐趣之一,就在于鼠标轻点,就能去新的地方,解锁新的地图、新的文化、新的风景。 这简直是赛博旅游!这样的魅力对于现实中缠绵病榻的蔺翊来说实在是太大。 未婚夫,暗恋之人,绝症,未来…… 生命的美好早已被病痛掐断了许多可能性,在无忧中真的踏上了赛博旅程,欣喜让脚步都急切了。 此刻,蔺翊不想以后的长远,他只想看眼前的山水。 而等真正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蔺翊目瞪口呆,仰望,惊呼。 “哇……” 没有扑面而来的山水清新气息,瀑布带来的水珠和鲜氧无法感知,眼前,浮空的巨大山体半悬在空中,山体上有许多架高而起的民居,应该是天镜河谷的人们生活的地方。 那些民居能稳稳地立在山坡上,依山而建,靠的是下方是鸟类双腿一般的支架。 吊……吊脚楼? 但那些在现实中以木制成架起的民族特色建筑,在这里却是真实的鸟足,吊脚楼的下方伸出两只鸟腿,腿部表面覆有鸟类特有的鳞状皮肤,鸟爪锋利,三趾向前,一趾向后,尖利的趾尖狠狠抓刺进山体中,把民居木楼固定在了山壁上。 不会是活的鸟吧?! 天呐好有创意的设计! “咦?这种打扮,是S市的人吗?!天呐……你还好吗先生?” 为什么要问我还好吗? 正好身边经过一位同样衣着繁复的登记处工作人员,蔺翊都没能有余裕给她分去眼神,只是愣愣地点头,依然不敢置信一般盯着那座悬空的山。 正如瀑布形成的原理,巨大的高度差让流动的水从高向低处,重重砸在低处的地面上,发出瀑布般的巨响, 但这片瀑布流动的,不是水。 “疑是银河落九天……” 李白这句诗里用的这个“银河”,指的就是天上的星河。 但眼前的这片瀑布,好像真的是银……河。 不透明,银到炫目,又带着金属光泽,流动的不是水,更像是融化的金属银。 这片流动着银光的瀑布水面,和身边这些苗族印象般打扮的npc身上佩戴的各类白银饰品一样,都反射着同样炫目刺眼的、镜子般的金属光芒。 所以…… “所以你们这里才叫天镜河谷!太了不起了真的,那片瀑布简直就是悬在空中的那种,会流动的镜子!” “是,但是先生,您还好吗?您没事吧,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吗?” 这已经是这位npc第二次问自己还好吗了。 蔺翊终于把激动、震惊的目光收回,转向了这位工作人员。 她温柔宽和的脸上浮现出的,是真切的担忧。 等会。 蔺翊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想,脸上激动兴奋的笑容一僵,他立刻警惕地看回那片银河瀑布。 “您先别看风景了,回答我的问题先生,您还好吗?觉得口渴、头晕或者恶心吗?您做过观世点任务了吗?” “还,还没做。” 流动的银色金属……融化的“银”河…… 银在高温融化后仍然是一类相对稳定的金属,也没有什么太强的毒性。 难道说,那瀑布里的不是银水,是水银?! 也就是,汞?! “另一位S市来的先生在吗!!” 刚刚负责给他们二人做登记的、和言缄交谈的那位工作人员突然满脸惊慌地冲了出来,张望着锁定到了蔺翊的方向,随后快步、大步走了过来。 看他的反应,蔺翊的心猛一沉。 不好的猜想成真了。 言缄!! 蔺翊立刻拔腿就往里冲,工作人员阻拦不及,在他身后对他喊道: “里面的那位先生已经有症状了!你们得赶快做观世任务,做完任务天镜才会允许你们进入,并为异乡人指引水源方向,你们喝了那个就会好!快!” 天镜允许进入?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这种情况,是天镜没有准许他们进入所以出现的debuff,做了任务喝了水就能消除debuff? 但如果初次来到河谷的外来者都会有汞中毒或者是别的什么中毒的症状,那自己为什么没有和言缄一样,觉得口渴或者别的什么反应? 言缄的未婚夫可能前几天也到了这里,他……怎么样了? “言缄!” 跑回登记大厅的时候,言缄已经被其他几位河谷的工作人员扶坐在了地上,他一脸痛苦,捂着胸口急促地呼吸着,“小!…咳咳,小翊……你怎么,咳咳……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幸好我目前还没有什么症状。” 蔺翊半跪在言缄旁边,把他揽了过来,纤细但有力的臂弯证明他不是在安慰言缄。 但言缄反而难掩忧虑焦急地看了蔺翊一眼,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可能也是难受极了。 他的症状和汞蒸气急性中毒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无忧可能就是把这种现实设定植入了天镜河谷的初入情节困境之中,但是,“真服了,汞中毒真的会死人的……” “什么拱?……咳咳…咳…” 久病成医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但现在不是跟言缄解释这些时候,一向在现实中扮演病弱角色的蔺翊突然成了那个要照顾别人的人,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尤其是被心上人依赖的感觉其实……很不错。 他以前觉得,需要别人、依赖别人,对哪怕父母来说,都是负担。 言缄咳得说不出话来,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衬衫,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窒息一般的痛苦,他渐渐失了力气,歪在蔺翊的肩头小声地、急促地抽着气,眼前也一阵阵发花,蔺翊的侧脸逐渐在视线中变得模糊。 “小…翊……” 他声音哑得吓人,蔺翊心头一紧,像被言缄揪了一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我在,别怕。” 这才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言缄就从口渴,发展到这一步了吗…… 那自己怎么……? 不过幸好自己还没有症状,现在没空想自己的事了,蔺翊紧了紧胳膊,因为体型差的缘故,他无法把言缄完全拢进怀里,但他知道什么样的姿势能让言缄呼吸得更轻松一些。 久病的人早就不奢望有谁能替自己疼,其实就算别人能替自己疼,这份痛苦也不会消失,疼的人难受,看的人心疼。 所以,蔺翊比谁都懂,尽快解决这些痛苦才是最重要的。 他微耸肩头,轻轻顶起言缄无力歪在他肩上的侧脸,再把呼吸困难的言缄往上抱了抱,温柔而小声地对他说,“言缄哥,嘴张开,口鼻并用着呼吸,能稍微缓解疼痛。” 经验之谈。 自然熟稔的语气,揪心得让言缄紧了紧眉头。 蔺翊以为他难受,心里更是着急,但面上,他十分冷静可靠。 “请问,在哪里做观世任务。”—— 作者有话说:汞有剧毒,小说虚构,请勿模仿[摊手] 第53章 “就放在这里可以吗?”艺人把那枚一直妥善收在精美黑色绒面盒子里的婚戒拿了出来。 六克拉的水滴形黄钻主石, 围镶了一圈白色碎钻,铂金厚戒臂,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款男戒, 而且价值不菲, 在被高耸崖壁半遮烈阳的阴影处, 在湿润的青苔石面上,也依然闪耀着不可忽视的奢华光芒。 “对对, 放随意一点, 但钻面要正对着镜头的方向,位置的话,放那块石面上就可以…往左一点, 再左一点,okok!” 为了给《无忧》这款游戏临时新加的“追未婚夫剧情”取材, 这群游戏工程师拉着那位艺人赶了一天半的路。 他们今天包下了贵州通天河景点,这里也是游戏中“天镜河谷”的最初取景地。 现在,这几人都挽着裤腿,穿着荧光橘色的安全衣,从高原峡谷顶部的起点处坐着充气船一路飘下来, 终于找到一个较为缓和的半山腰平台, 一个两个穿的也不知道是彼此谁的拖鞋, 反正不成对,狼狈地站在峡谷漂流区的岸边, 架着设备进行录制。 “剧情点一号拍摄完成, 接下来调整设备, 把摄影机都固定稳了!我们继续往下漂流,录制观世点任务路径!” “好嘞!” “哇下面就是瀑布了啊有点怕……” 总负责人给其他人打了打气,再看向那位扮演“未婚夫”的艺人, 叮嘱道:“哦对,那边的艺人先生,您快把订婚戒指收起来吧,我们已经拍好了……那是真货吧?” 是真货。 而且还是买了巨额保险的真货。 艺人嘁了一声,“搞不懂,兴师动众地定制这么一枚戒指,就为了给死人戴。”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静了,这群游戏工程师面面相觑,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尬笑着开玩笑打岔,把话题圆走了:“哇人真是挺有意思的,通天河漂流还真有不少人来玩,不敢跳的楼,加点水就敢了?” “别说了老陈,我真的有点害怕……” …… 蔺翊本来想先找河谷的居民索要点水来救急,因为言缄的中毒症状实在发展得太快,他的意识还能勉强维持,但身体却不自控地偶发抽搐痉挛。 可惜,天镜河谷的居民似乎并不需要水来维持生命。 “天镜的力量让我们不再需要直面守护水源的怪物,但你们是外来者,外来者无法获得天镜的力量,甚至不被天镜允许进入,所以尽快完成观世点任务,或者现在就离开,他还有得救!” 不能离开,刚刚游戏中已经给出了言缄未婚夫的线索,离开此地就无法推进剧情主线。 蔺翊想了想,弓着身子,尽可能压平背部,让言缄趴了上来。 言缄比他高,体格也比他大,他无力地趴在蔺翊的身后,被蔺翊抄起膝窝猛地往上颠提了几下,脚尖才勉强不会摩擦地面。 蔺翊翻出了背包系统,找到了体力药剂,这种能在商店直接购买的普通药剂能够减缓体力损耗的速度,“言缄,言缄你再坚持一下,这里的居民不需要水,所以我们只能尽快做任务。” 言缄缓缓点头,半长的黑发在蔺翊的颈侧蹭了蹭,蔺翊不再耽误时间,背着言缄就往观世任务点赶去。 去往任务点的路上,任务指引做得很明晰,蔺翊可以尽可能快地赶路,刻着箭头的指示牌沿路架设,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 绕过从山巅倾泻而出的蜿蜒水银河,蔺翊背着言缄走到悬空的山体下方,此时,游戏出现了“仅玩家可见”的提示:- 忧忧提醒您~再往前走,您将进入“观世点任务”范围,是否开启任务?- 是- 收到~任务已开启。 「观世点任务之 天镜河谷 他曾说,等以后长大了,他想要去看山看水,看云看鱼,我说,这有什么难的,这周末就可以去公园啊,他摇了摇头,说他还想在镜子一样的河水里游泳,水边是天,想在天空一样的山中漫步,脚边是云。 这样的景色很难得,感觉不像是现实里会有的地方。 他说,对,他是希望死后能去这样的地方。 因为他所在的现实,不好玩。」 离这条水银的河越近,言缄的中毒反应就越严重,坐上摩托艇的时候,言缄已经没有办法保持最基本的平衡能力了。 在开启任务之后,刚刚那一长段的任务前置剧情蔺翊也只大概看了下,他此刻更关心的是任务的难度和完成方法。 两个要求,第一,在规定时间内驾驶摩托艇到达天镜瀑布的终点,第二,中途不能掉入水银河中。 “十分钟之内到达就可以,其实不难的,言缄,搂紧我的腰。” “我会……拖你后腿的。” 言缄的声音十分低弱,伴随着难以抑制的闷咳,眼底一片血红,眼神也失焦。 他这种状态肯定是不可能坐前面驾驶摩托艇的,而且他个子比蔺翊高,坐在前面会挡蔺翊的驾驶视线。 但他坐在蔺翊身后的话,又非常容易中途被甩下摩托艇。 ……有点难办啊。 “不会,而且任务必须要两个人一起完成,只有我做完任务的话,你无法获得天镜的认可,言缄,搂紧一点。” 言缄看得出蔺翊的为难,但是,“我,咳咳,我使不上力,而且这个水银河太晃眼了,什么都看不清……” 汞金属是唯一一种能在常温下呈现液态的剧毒金属,流动性不算很强,属于重质液体,所以现在起点处不算湍急的水银河面被阳光一照,整条河都泛着银白闪亮的光。 刺目到言缄眯着眼,下巴无力地搁在蔺翊肩头,憋着胸口的刺痛和脑袋的眩晕感,双手一齐环住了蔺翊的腰,可实际上却摇摇欲坠的,全靠蔺翊用手在前面攥着他交叠的胳膊。 蔺翊皱紧了眉,最后还是没忍住,他侧过脸看着言缄,抬手在他光滑但苍白的侧脸上摸摸又捏捏。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言缄闭了眼睛,歪了歪头,放心地把自己的脸贴上蔺翊的手中,用脑袋的重量撒娇。 蔺翊柔声安慰道:“坚强一点言缄,任务必须要做,现在打退堂鼓已经晚了,想想你未婚夫。” “我不要想他,小翊,我难受……” 言缄整个胸膛都毫无隔阂地贴着蔺翊的后背,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腔带起的微微震动和蔺翊的心跳共振着。 言缄的语气听上去,比起求助倒更像是在撒娇,蔺翊心揪着,又无奈地撇着眉尾轻笑出声,心都是软的。 别人家高贵的大型犬却趴在你肩头闷闷撒娇,让人太有满足感和成就感了。 蔺翊突然有了干劲,也有了主意,他从背包系统中拿出了一条户外绳,原本是用来固定睡袋和帐篷的,现在被蔺翊拿来拴在了自己和言缄的腰上。 绑在一起后,言缄岔着腿,踩着两侧的踏板,手环着前面蔺翊的腰,胸口贴着蔺翊的背,头贴着蔺翊的侧脸,说话也对着蔺翊的耳朵。 蔺翊把住龙头,左手捏着刹车,右脚轻搭离合,右手控着油门,上身微微下压,腰背微微下塌。 这是个很帅气的骑摩托的姿势,言缄也跟着贴上去,看上去像压在蔺翊的背上一样,姿势亲密到了某种糟糕的程度。 但蔺翊此刻只顾着在病弱的暗恋之人面前耍帅。 “难受吗?难受我快点完成任务就好了。” 他一拧钥匙,摩托艇后方的发动机立刻开始轰鸣,带着心脏一起沸腾。 倒计时开始——任务限时:10min。 言缄凑在他耳边问:“小翊开过摩托艇吗?” “没有!只骑过电瓶车。” 言缄于是在他耳侧泄出几声夹杂着气音的虚弱笑声,“好哇…咳,咳咳,小翊骑电瓶车带言氏总裁飞跃死亡瀑布……” 蔺翊下压右脚,右手腕轻抬猛压,在给油后发动机轰鸣得更响,所以他只能更大声地问道:“那你害怕吗?” 水银河被摩托艇劈开后迅速碎裂成一粒粒的圆珠,飞溅的剧毒液态金属沾在二人的衣服上,皮肤上,甚至迸进嘴里,这东西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就像死亡,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不怕,”大不了一起死呗,“是我自己选的!” …… 前半程和跑酷游戏差不太多,乱石、湍流就是阻碍物,蔺翊只需要左右移动避开即可,他甚至还有闲心和言缄聊天。 “刚刚我跟小翊抱怨自己难受的时候,小翊……咳咳,小翊嫌弃我吗?” “当然不会嫌弃啊。” “……对啊,所以小翊不舒服的时候,也应该跟我说的……” 如果是平时,蔺翊肯定能发现言缄的话里有话。 但言缄这话却恰好能蔺翊被理解成另一层意思,“我没有不舒服,真的,我也觉得挺奇怪的,为什么呢?天镜河谷的机制按道理来说应该对你对我都适用啊,尤其是对我。” 他才是玩家,但言缄是个根据玩家大数据设定出来的npc。 言缄张了张嘴,没说话。 游戏中的任务摩托艇和现实中肯定有难度的差别,至少蔺翊是不觉得自己能第一次驾驶摩托艇就有这种稳当的水平。 所以当他们向下俯冲,顺利地完成第一个大坡度的激流飞跃,并安然到达一长段半山腰平台缓坡后,蔺翊的心里对游戏难度有了点数,也知道在短暂的平缓之后,接下来的一段路应该不会好走。 这是很经典的游戏难度设定,前半段是适应,随后难度就越来越大。 时间还剩六分半,蔺翊还记得那个巨大的镜面瀑布,在登记处远观时,那片瀑布壮观到像是半空垂下的镜子。 “要不是有水,那个地方简直就是骑着摩托直接跳楼啊,就像激流勇进的最后一段大俯冲,目测角度近乎垂直……” 蔺翊正要转头对言缄这么说着,却感觉自己的肩头越来越重。 “……言缄?” 言缄意识不清地嗯了声以示回应,他枕在蔺翊的肩头,所以蔺翊看得清楚,言缄的瞳孔已经失神涣散了,刺目的水银河面反光中,他的瞳孔竟微微放大。 “言缄?言缄哥!别睡别睡,跟我说话!” “……嗯。” 声音微乎其微 蔺翊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拧了一把油门继续出发。 他重新系紧腰间的绳子,甚至已经往前急急地骑了好一段,但在即将进入下一段湍流时,蔺翊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一抹不同于水银的、鹅黄色的晶莹亮光。 像一滴温暖的泪水,在阳光下散发着暖光。 那抹光,太眼熟了。 “言总,听说您这次是为了您最爱的未婚夫,才重金在启和文化拍卖行中拿下了这枚六克拉极品黄钻?是为了用它来定制婚戒吗?可以请您分享设计稿吗?” “当然,我特意邀请了来自Y国的设计团队,专门为他打造了这枚戒指,根据主石的天然形状选择了水滴形设计,他肯定很喜欢……” 言缄说这话的时候,在镜头里露出的神色既温柔又期待。 蔺翊想了想,拧油门的手犹豫了,眼神一暗,面露纠结。 言缄……已经昏过去了,就算把那东西丢在那,他也不会知道的。 帮忙捡回来干嘛呢,那个人都把婚戒丢掉了不是吗? 之前在剧情中,河谷居民们说那个人是前几天来的,所以那个人前几天就来做这个观世点任务了。 是发生了什么吗,连戒指都丢了,还是故意丢的?因为他从来没爱过言缄,所以哪怕是言缄这么用心为他专门打造的婚戒,他也不想要? 啧。 蔺翊再次瞥了一眼言缄的侧脸。言缄咬着牙,眉头紧皱着,脸上显出隐忍的痛楚,眼皮也已经不受控地半阖上了,喃喃着: “……小翊。” 蔺翊长吐了口浊气,瞥了一眼视野上方的任务倒计时,直接伸脚踩进水银里,蹬了一脚近岸处的崖壁,把摩托艇往后倒划—— 作者有话说:小说行为请勿模仿,摩托车需要考专门的驾驶证,会骑电瓶车也不行的哈 第54章 打开清洁工系统后台程序。 选中小世界角色名:蔺翊 关联怨念物品, 物品链接:水银瀑布中的乱石 是否提交:确认提交 跑酷的时候请看路! …… 逆着汞河流动的方向,蔺翊用脚蹬着岸边,拧着车把瞄着身后, 再加上言缄整个人都无力地趴在他的后背上, 以这样的姿势把摩托艇往后倒, 是真的非常费劲。 这辆摩托艇的自重估计得有个小两百斤,蔺翊蹬岸的脚下一个打滑, 勉力维持的平衡难以为继, 重心立刻一歪! 他下意识惊呼出声,第一反应是拽紧系在他和言缄腰间的绳子,紧接着就弓背弯腰把言缄背了起来, 防止二人齐齐摔进汞河里。 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蔺翊单手拽不住这么重的摩托艇, 它就这么倒在了汞河中。 引擎抽抽了两下,这摩托艇都不带商量地直接熄了火。 视野上方的任务倒计时还在无情地继续,那枚闪亮的婚戒就在蔺翊翻艇的不远处、直线距离不到十米的石面上。 “……呼。” 蔺翊背着言缄,双腿分开,直接站在了流动的汞河中, 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熄了火的摩托艇在他双脚间侧躺着, 有种“你能把我咋地”的无赖感。 先别慌。 凭他一个人可能是没办法把倒地的摩托艇给扶起来的, 与其浪费时间做无谓的尝试,要不干脆就放弃这次挑战, 再从头重新跑一遍任务。 蔺翊抬了下黑白分明的眼。 ……就剩四分多钟了。 算了, 这个时间也不一定够完成剩下的赛道, 摩托艇也倒了,还不如重开呢。 屈肘提了提背上的言缄,蔺翊暗叹着杀手的体格就是好, 之前背了一次言缄,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背这个人所需要的力道,和抬手提膝的幅度。 汞河在近岸处是刚好没过膝盖的深度,蔺翊趟过水,但没趟过水银,怎么说呢?有种凉凉的,轻轻的感觉,不是湿漉漉的触感,看上去像锡箔纸,踩进去又像马赛克,很轻松就能踩到河底,踏进去的时候,汞像马赛克一样、一颗一颗地分开,离开河面的时候,它们又立刻融成一整块。 婚戒,大概还有十几步的距离。 皮肤直接接触汞,和吸入汞蒸气的中毒程度完全不同,现在就连蔺翊也已经出现了口渴的感觉,那背上的言缄可能彻底失去意识了。 嘴里有股干涩的金属味,想喝水。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蔺翊的心脏猛一下跳空了,这下他真有点慌了,如果他也出现症状的话,那言缄怎么办。 快!拿了戒指就赶紧重开! 还有十步。 突然想到了什么,蔺翊低笑了一声。 以前他幻想过,在那个二十步远、铺了红毯的长条形走台上,言缄会拿着闪亮的婚戒站在幸福的终点,等着谁一步步走向他。 “怎么成这样了?我背着准新郎,在剧毒的金属河里,一步步的,给他捞被丢下的婚戒?” 这游戏剧情,确实是人工智能才能编出来的荒诞程度。 “嗯……” 大概还有十步不到的距离时,背上的言缄突然呻吟出声,他嗓子哑得吓人,泄出几声旧风箱般的嘶咳。 “小翊……我们完成任务了?” “没有,你,你怎么醒了?还好吗?” 言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看清不远处那抹熟悉的黄色光芒后,情绪登时激动起来,但这种激动并不是因为兴奋或狂喜。 他在蔺翊的背上挣扎着要下来,说话也有力气了,“小翊!这河有毒!你怎么能直接踩进水银里啊!回船上,这摩托艇怎么……我不要了!我不要那个破戒指了!!” 那戒指似乎是触发了言缄的什么剧情,他的抵触情绪很激烈,蔺翊一个没把住,他就从蔺翊背上摔跳下来。 这下好了,俩人都直接站在了水银里,不远处,半个摩托艇也埋在汞河里。 这画面还真是精彩啊,人家在爱河里沐浴相拥,他俩在汞河里翻车中毒。 “你在闹什么,捡了戒指就退出重开不就行了,别耽误时间了!” 蔺翊也觉得一阵阵头晕,汞蒸气无色无味,像浸润无声的癌细胞,偷偷摸摸地盗窃剩下的生命。 观世任务仅剩三分钟,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但言缄打定了主意,腰间原本用来固定他的绳子反成了他制止蔺翊的帮手,他扶着蔺翊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二人紧贴着身子面对面, “我不要了!我们现在去把摩托艇给扶起来,还有时间,还可以再试试看!” “为什么要试!就剩三分钟了!重来吧!” 言缄却低着头,死死盯着蔺翊,冲他发了火。 “你说什么?三分钟也是时间啊!” 他从没有这么大声地对蔺翊说过话,言缄是个嘴碎话多爱絮叨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情绪解决问题。 但这不是因为他没有情绪,恰恰相反,他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蔺翊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也自认为了解他,所以他看着眼前猝不及防红了眼圈掉眼泪、还冲他怒吼的言缄,鼻子一酸,也委屈到了极点。 “……你冲我吼什么,那不是你未婚夫丢下的戒指吗?我就是看到了它才停下来,才翻了车,才趟进汞河里的!我不是为了你吗?!” “谁允许你这么想的!” 绳子还牢牢地固定在二人的腰间,强硬着拉近了吵架的距离,氛围有些暧昧诡异,但蔺翊和言缄紧贴着起伏的胸口、急促的呼吸,无一不说明俩人是真的在生彼此的气。 “……谁允许我这么想的?”蔺翊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以为是我自己想这样吗?!” 你以为是我自己想喜欢你吗? 被宣判晚期,癌细胞已经转移的那一天,和暗恋的人重逢。 我要怎么跟你叙旧?我是要争取你的爱情,还是放弃和你联系? “……你能有个这么爱的未婚夫,我当时真挺为你高兴的,可他对你不好,他不要你了!我想着你对他这么真诚的爱,至少不能被他这么随手丢在这里吧!” “为我好?为我高兴?”言缄狠拉了一把腰侧的绳结,蔺翊被收紧的绳子塞进言缄的怀里,腰间被勒得有反胃感,距离也近到他无法抬头,眼前只有言缄刺眼的婚礼西装,纯白得让人恶心。 “指望你为自己活一把真难,”言缄的声音从蔺翊的头顶处传来,观世任务还有两分半的时间。 进了游戏也不能尽兴地玩吗? 那我来教你怎么为自己活。 “我不需要你为我好,谁都不值得你以身犯险,谁都不值得你放弃自己的时间和机会,蔺翊,什么都没有你自己重要。” “言缄”的数值并没有多么优异,但他有一项“开发者机制” ——当玩家E在游戏中遇到危险时,“言缄”会暂时清除一切负面效果,直至危险解除。 …… 言缄说完这话后,蔺翊被他拉着转身往回走,期间,蔺翊还回望了一眼那枚戒指,它像被注定放弃了一般,连摆放的位置都被精心设计过,戒面正对着蔺翊,昂贵地破碎着,像一滴泪,带着种被遗忘的可悲。 二人齐力把摩托艇扶了起来,言缄就像是从各种症状中恢复了过来,但出乎蔺翊意料之外的是,他依然选择坐在摩托艇的后座,拍了拍前面的驾驶位,又换回了那副娇弱无力头晕的模样。 蔺翊迟疑着,瞥了一眼时间。 两分钟。 “……白费力气。” 蔺翊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而且刚刚的争吵也没有结论,只是被言缄强硬着用一个霸道的结论打断了,所以对于刚刚冲自己发了一通火的言缄,蔺翊并没有好脸色。 “什么?什么白费力气,听不清,头晕晕的,小翊借我靠靠吧。” 蔺翊没理他,但也没有推开他。 重新打火,踩住离合,右手手腕下压,把油门往死里拧,引擎在后方发出巨响,带着发泄的意图,蔺翊松开了离合,档位借着汽油燃烧的能量疯了一般往上飙,体现在速度上就是破开汞河水面的一道破浪之径。 “啊啊小翊慢点啊——啊,不能慢,还有一分四十多秒。” 速度快了,留给转向的反应时间就短了。 蔺翊板着脸,紧绷表情,眼神死死盯着最前方。 “有石头!前面有石头小翊!打方向!!” 蔺翊眯了眯眼,下压着身子,拧着油门却依然笔直地加速。 ……别吵。 破开的水银已经碎裂在他们的摩托艇两侧,碎珠一般,几乎快要高过头顶。 这种时速下,蔺翊在摔车之后对自己的掌控力没有自信,而刚刚和言缄的争吵又让他的蛮勇空前膨胀,比起没有把控地转弯,他宁肯选择直接撞上去。 赌一把,看看是和游戏一样,角色闪两下,扣一条命,还是仿照现实,成为一场骑着摩托车载着暗恋之人,带他远离被抛弃的婚礼之后,超速的车祸现场。 是,这听上去是爱而不得的人,能幻想到的最炫酷的事了! 这种炫酷的人一定活得很辛苦、很努力吧,蔺翊从没这么痛快地活过。 鲜活感,有时候和一肚子气的感觉很像。 那块乱石近了、近了。 当人足够强大,或者足够疯狂的时候,汞河巨石也是能一脚踢飞的困难,他甚至可以比着中指说:“对,不长眼的东西,你挡着我带心上人逃亡的路了。” 那块乱石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嘁,穿模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 言缄捏紧了蔺翊的侧腰,他一开始还在惊慌地、做作地大叫,真的靠近后却变成了爽朗的大笑声。 二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一路轰鸣,最终凌空而出,直接冲出了被两侧山岸包围的峡谷。 前路豁然开朗,太阳就在前方。 这山够高,比肩苍穹。 水银的河面全反射着刺目耀眼的太阳光,剧毒的东西最璀璨闪亮。 从雷电的深夜和凌晨走出后,现在是明媚的、充满希望的上午。汞河在前方将迎来最后一段从高空下落的瀑布,而观世任务还剩下三十秒的时间。 前路是一片坦然,没有乱石的阻挠,没有湍流的减速,油门也已经拧到底了,所有能做的努力都已经做完了,往前冲能跃出多远,是冲上太阳还是自由落体,是呼吸空气还是痛饮水银,三十秒钟,是到达终点,还是从头再来。 不知道。 生命本来就是,时时刻刻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蔺翊能做的,只有把一切交给引力。 他和身后那个人绑在一起,言缄疯了似的,笑得很开心,他才更像游戏里无忧无虑的玩家,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无所谓,只是无比信任地抱紧了蔺翊,水银瀑布的喧哗、河谷居民的惊呼,一切都在远去。 蔺翊松开了车把,在下落中,转身和言缄相拥—— 作者有话说:原句:“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道如何是好”,引用自木心《琼美卡随想录》 这章我是写得很痛快,希望能传达出来,主要还是想让读者老大们爽到! (但是请勿在现生模仿 第55章 “言总……” 蔺翊的主治医师欲言又止, 他拿着病历夹攥着笔,已经在楼梯口等二十多分钟了,言缄都没抽完那根烟。 这一层的楼梯间没有窗户, 沉重的门也常关着, 里面有些昏暗, 言缄叼着烟,站在两层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 他说话时, 明灭的火光随嘴唇开合而微动,声音被烟熏得沙哑粗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那些全息游戏的设备暂时还不能从他身上撤下来, 他目前还需要那些仪器。” “嗯,这个没问题, 您这边的游戏工程师也跟我说过了,这些设备倒是不影响患者的治疗……主要是,我这边有几份文件需要患者家属签字。” 知情同意书,放弃治疗同意书…… 还有这份病危通知书。 这些重要的文书需要直系亲属、也就是父母子女或配偶签字,但言总和患者的关系只是朋友, 患者父母也都健在, 所以由他代签的话恐怕…… 这种病历肯定会被病案室痛骂一顿再打回来的。 言缄掐了烟, 清了清嗓子,爬了半层楼梯上来, 外面的光有些亮, 他眯着眼盯着“病危通知书”看了好半天, 略显颓废的胡茬也遮掩不住他的气质,他直接拿过医生手里的笔,像是要签署什么合同。 这主治医师赶紧拦住他。 “那个, 言总,您签的话恐怕……那个,您有什么办法联系上患者的父母吗?医院这边打不通他们的电话……” 言缄的笔尖一顿。 “他父母?早就不联系了。” …… 《疯癫罗曼史》里面有一句话:“爱不是救赎,爱是双向坠落。” 真有意思,救没救赎蔺翊不知道,但这还是物理意义上的“双向坠落”。 难怪中文叫“坠入爱河”,英文叫“fall in love”,可能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吊桥效应?所以如果抱着心上人跳楼,理论上心上人会在坠地死亡前的那一瞬间对自己疯狂心动,从而爱上自己? 难怪爱而不得的人最后都会或轻或重地变成疯批,不过自己倒是因为癌症变得豁达了不少。 爱不爱的,都要死了,等下辈子重开再说吧。 自己确实一直都是这种心态,刚才要不是言缄发了火,蔺翊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就剩三分钟了,没必要尝试,直接投了开下一把就行。 他的人生也是这样的,白费力气的治疗,白费力气的癌症晚期。 “三分钟也是时间啊!” 也对。 从瀑布上摔下来,游戏中只有刺激,没有死亡,所以摔了这么一下,倒像是坏掉的脑袋被人拍了拍就能继续正常工作一样,意外地生出来一些莫名的希望和求生欲。 三分钟也值得珍惜,值得一试吗? 不过等蔺翊自己缓过来,再把言缄从汞河里捞出来,这位哲学大师已经彻底晕过去了,他用袖子给言缄粗鲁随意地擦了擦脸,昏迷中的言缄没那么张扬得意,水银一颗颗凝在他脸上,居然把这张好看到有些漂亮的脸衬得白皙又华丽。 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蔺翊蓄了点手劲,一巴掌拍上了睡美人的侧脸。 “言缄?言缄!” 叫不醒他。 好消息是观世任务顺利完成,在还剩4秒的时候,他俩一起摔到了终点,现在,天镜河谷已经在地图上成功解锁,A和B远程协助,正在进行“追回未婚夫”任务的跟进,休憩点和传送点的解锁方法也很容易,沿途经过就能点亮。 但坏消息是,他俩身上或轻或重的中毒症状都没有缓解,而这位一米八几的重型巨型睡美人没有自主行动的能力。 最近的水源在山谷的阴面,获得天镜认可之后,这些水源在地图上都有了标记,说实话不算特别远。 蔺翊只能认命地背起言缄。 “小时候,我就被你折腾,天天跟在你身后陪你到处玩,怎么进了游戏也是这样,AI不应该把剧情反过来设计吗?也轮到你陪着我到处玩了吧……我想去看山看水,想爬山,想看海,想跳火山,想看极光……” 言缄这身昂贵的定制白西装沾了水银后,成了亮闪闪的白色泥鳅,滑得很,背不住,好不容易远远地看到了水源,那是清澈见底的、人类能喝的水,蔺翊也实在是撑不住了,把言缄往草地上一丢,大字型一瘫,撑坐在地上恢复体力条。 “……你真重啊。” 这么一下,似乎把言缄摔醒了,他捂着脑袋坐了起来,还没等瞪大了眼睛的蔺翊凑上前询问他怎么样,言缄就一副紧张的神色,警惕地环视四周。 蔺翊不知道,但言缄很清楚,他的负面buff全都消失,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是因为他的开发者机制被触发了。 蔺翊有危险。 “咱们到水源了?” “嗯,你醒了……啊!” 蔺翊话刚说一半,被言缄狠狠拽了一把,他重心不稳,直接摔在了言缄结实的腰腹上。 fall in love?no。 fall in 腹肌。 位置有点糟糕,言缄闷哼一声,伸手把脸正对着自己下腹的蔺翊往上拽了拽,再不动声色地把蔺翊撑在他糟糕位置的手肘挪开了些许。 蔺翊也注意到了自己糟糕的处境,慌乱着想从言缄身上撑起来,但言缄的衣服打滑,他反而东摸西摸,哪里都撑不住,揩油似的把言缄摸了个遍。 “你…我……” 保镖的确不可以对雇主上下其手,但雇主是白泥鳅成精的情况除外! 蔺翊的脸红了个彻底,言缄半湿的西装贴在身上,蔺翊甚至能摸出自己正撑着的是他哪块腹肌。 两列四排,八块腹肌,如果用坐标系来描述的话,现在蔺翊的手所在的位置是(2,3) “小翊,你后面那个,是不是天镜河谷的特殊怪物……” 言缄扬了扬下巴,他说的那个怪物应该是出现在了蔺翊刚刚瘫着的位置。 凭空出现的吗?自己都没发现它靠近。 蔺翊打算回头去看,但是手下一滑,支撑的位置微动。 ……到(2,4)了。 “嘶…你先别乱动,它看过来了。” 蔺翊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分裂成两半,一半在仔细感受掌心下(2,4)微凉的触感,这一小块的形状饱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手感软弹,大小正好,贴合掌心的自然弧度。 一半在着急背后逼近的水源怪物。 白孔雀倒是不介意开屏,羽毛就是要被欣赏的,都这种时候了,言缄还敞了敞胸怀,大方地挺了挺腰。 “别顶我……” 蔺翊小声抗议,另一只手开始掏别在腰间的短刀。 冰凉的刀柄散发着危险而熟悉的气息,被右手牢牢把握住之后,蔺翊偏过头,缓缓借撑在言缄身上的力,准备起身,拔刀。 在缓慢起身的过程中,他的手从(2,4)又往上滑了一格,那里比腹肌更大更饱满更软……还有一粒硬硬的…… 这是摸到言缄哪了…… 啊。 “嗯……”掌心下的言缄拖长了声线闷哼了一声,轻笑道,“故意的吗?小翊有点坏啊。” 绝对不是! 化羞恼为力量,杀手E先生终于利落地从温软的腹肌胸肌上站了起来,单膝跪地、蹲在草地上,压低了重心后,转身盯着水源怪物。 眼前的怪物通体流淌着晶莹闪亮的白银色,人型,但行走缓慢,像是水银有了自我意识后聚集起来的剧毒怪物,没有五官,只有形状,似乎是他和言缄身上的水银找过来的。 所以河谷居民并不害怕他们,他们本就不需要水源,汞对他们也不致命,这群看上去和汞一体同源的怪物估计对他们也没有办法造成什么伤害。 但对于外来者,汞中毒的症状本身就是因为那条水银河引起的,外来者为了解毒来到水源附近,身上的汞中毒气息又会吸引汞怪物,怪物的袭击恐怕会加剧中毒症状。 而那些水源,既然被这群怪物守着,肯定是对解毒有效。 现实中,水其实并不能治疗汞中毒,估计这是游戏设定,大概是那种“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奖励附近必然有怪”的游戏套路。 好玩! 而且难怪不能用热武器。 “热武的瞬时高温会加剧汞蒸气蒸发,中毒的症状会更严重的,别开枪。” “啊?我吗?我本来就不会用枪。” 哦,对…… 也是,人在尴尬的时候的确是会什么都胡扯两句。 那怪物顺着汞的气息接近了蔺翊,在嘴的位置凹陷下去一个洞,发出低吼一般的诡异声音,仔细听的话,能依稀辨别出内容: “滚开……滚开…… ” 蔺翊反握刀柄,刀锋向外,大腿蓄力后猛向前一蹬,凌厉地刀法挥砍数下,从脖颈、心脏和腿根处,将这怪物轻松地挥砍成四截。 这一系列动作不需要大脑思考,肌肉自有记忆,蔺翊也是盯着地上的四截尸体才意识到,啊,这刀法,是直冲着人体大动脉的位置砍去的。 这是常识,经常杀人的朋友应该会知道。 在心上人面前刚刚丢了人的蔺翊终于耍了把帅,他持刀立于言缄身前,反手收刀,居高临下地收敛了表情。 “那片应该就是水源,可以解毒,你的症状比我严重,你先去喝点,我掩护你。” 言缄眨了眨眼,迟疑道,“好……小翊没事吗?你也去喝点或者……洗洗脸吧。” “我没事。” “你真没事吗?”言缄咬了咬下唇,很努力地憋笑,他眼神里满满的揶揄和得意,但语气里是做作的担心,“可是你在流鼻血,是刚刚和怪物的搏斗受了伤吗?” 蔺翊摸了一把鼻尖。 一手血—— 作者有话说:(应该能过审吧他俩什么也没干) 第56章 “哎老陈, 这一站结束后去哪?” 几名游戏工程师挤在七座车的最后一排,身上都带着湿润清新的峡谷清涧气息,漂流了一趟下来, 五双拖鞋变成了各不相同的九只, 那位正黑着脸坐在副驾上的艺人先生, 脚上只剩一只不属于他的高跟透明凉拖。 被叫作老陈的那位,是专门负责跟言总和他们无忧游戏工作室总部对接的运营, “我看看啊, 言总说,接下来咱们去遵义。” “去遵义干嘛?什么剧情啊。” “哎呀你管什么剧情呢,言总怎么设计就怎么做呗。” “所以才搞不懂他们有钱人, 专门定制一个游戏,对外宣传是AI运营, 还让我们签保密协议……” 几人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其实他们大概都能猜到言缄这么做的目的。 给将死之人打造最后的赛博精神栖息地,试图用游戏留住人弥留之际的意识? 这到底是疯狂还是贪心? 所幸这群人也是给钱就干的好奇心疯子。 试试呗,他们也想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哎对了,那位…艺人先生, 你恐高吗?” …… 这些守着水源的水银怪物只是看着吓人, 战斗力不算很高, 蔺翊几刀就解决了他们,言缄被掩护着喝了几大口水, 中毒症状明显有所减轻。 “我感觉好多了, 你呢?鼻血止住了吗?” 言缄用手肘撑着地, 屈膝踩在岸边湿润柔软的草坪上,舒服地往后半躺,歪着脑袋嬉皮笑脸, 拖长懒散的尾音开口打趣蔺翊,成功得到了后者恼羞成怒的白眼,无声地控诉。 胸痛咳嗽和恶心的症状消退,言缄的健康值也终于不再闪着危险的红色,身体没有不适,心情更是大好。 “好吧,有人不理我,走了,去休憩点吧。” 蔺翊吸了吸鼻子,屈起指节揉了两下刚洗过的、红彤彤、湿漉漉的鼻尖,瓮声瓮气地嗯了声以示回应,满脸都是别扭和不自然。 他故意没有搭理躺在地上撒娇,伸着手要自己拉他起来的言缄,从他身上直接跨了过去。 通关观世点任务之后,“天镜河谷”成了一个不再神秘的新世界,传送点、休憩点的位置都有具体的坐标和方位显示。 (滴滴 忧忧来咯,恭喜玩家完成首个观世点解锁任务,达成“初来乍到”、“纵身一跃”、“与他相拥”等成就。 欢迎来到天镜河谷! 被天镜认可的你们将获得天镜河谷的三日负面状态豁免权,还可以在天镜河谷地区驾驶特殊载具——乘风破浪的摩托艇! 载具可以收入背包系统哦~) 休憩点的位置并不偏僻,二人正悠闲缓慢地向最近的休憩点方向步行,路途中,蔺翊收到了向导忧忧的消息,看完消息内容后他就立刻盯着视野左下角,调出背包,查看并消灭新成就和新载具的小红点提醒。 ……?这个描述词是谁写的。 “乘风破浪的摩托艇”: 可以乘风、可以破浪,无论是汞河还是高空,这辆摩托艇都能载着爱人慌不择路地逃亡。 gogogo~出发咯! 隐藏功能提示:飞艇也是艇。 蔺翊狐疑地看了一眼旁边不知道在开朗些什么的言缄,总觉得这种字里行间洋溢着有病气息的嘴碎描述语,倒是很符合言缄的语气。 这两天久违地和言缄相处这么久,日夜相对,患难与共的,自己可能是被这个人荼毒得太狠了。 俩人顺着来路往河谷下游走,一路无话,言缄哼着旋律熟悉的老歌,把调哼得稀碎,正好耳边是水银瀑布的水声,蔺翊觉得自己像是在放牛一般,最后还是没忍住,嘟囔了一句,打破了沉默的氛围:“你唱歌还是一点都没有进步。” 言缄立马就露出不乐意的神色,嘴角一扯,再往旁边一歪,坠在蔺翊的脖子上就开始夸张地耍赖:“有人说我唱歌难听,我走不动路了,我要小翊背,我又开始头晕了……” 他声音很大,从山上下来后,周围的居民也多了,npc做得太逼真、游戏太有沉浸感也不完全是好事,至少现在,蔺翊是货真价实地在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中感到尴尬。 言缄倒是不管不顾,他扑了上来后还搂着蔺翊晃了晃,蔺翊被他温热的身子一贴,不自然地绷紧了后背,推拒言缄的手用上了些力道。 “小点声!你干什么你……” 言缄没有防备,趔趄了两下,后退的脚步碎碎地缓了几步才站稳,原本在脸上轻松挂着的耍赖笑容也僵了僵。 蔺翊抿了抿嘴,错开目光,言缄错愕的表情看得他心里也有些闷闷的,像是有个倒扣的塑料袋,扎紧了心脏后完全不透气,还勒得发紧。 气氛彻底从沉默沦为沉寂,言缄自己找了个台阶狼狈地下了:“……抱歉,差点忘了,小翊长大了,两个大男人这样确实有点奇怪对吧,而且我俩穿的衣服也和这里的居民不一样,现在还浑身湿漉漉的,对了!山脚下有商店吧,我们去买两身干净衣服吧,等会去修休憩点换上。” “好。” 言缄还是絮絮叨叨的,说完了这么一大通之后,这一茬好像是稀里糊涂地翻篇了。 言缄也许想的是慢慢来。 但蔺翊很清楚,自己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买了新衣服,蔺翊还带着言缄试了一下新载具,摩托艇的确方便,至少在天镜河谷腹地,陡峭连绵的山坡上,不用拾阶而上、一层层爬山了。 白天就这么过去了,不知道A用了什么方法,总之明天早上就能得出言缄未婚夫之后的方向,蔺翊很清楚这只是剧情杀,却还是忍不住坐在休憩点的篝火前思考起了现实。 现实中,他的未婚夫去哪了?现实应该很好找的吧,言缄的人脉那么广,联系别人也很方便。 蔺翊已经脱离现实了……体感大概是两三天?在游戏里呆得越久,对现实时间的记忆就越模糊,就像现在,也许现实里是白天,但休憩点已经被夜幕笼罩,蔺翊还是犯起了困意,东想西想的,火光在发呆发直的眼睛里蹦跳着,噼啪的篝火声是最好的白噪音asmr,他撑着头,眼神很快就迷离了。 “你去洗澡吧小翊,我已经洗好了,休憩点的水源应该是安全的,我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也没有看到怪物,不过小翊居然没有偷看我洗澡,我好失望啊……” 我才不会偷看别人洗澡…… “我知道是安全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拿着刀坐在这守着你。”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急着洗澡才在这里等我出来,保镖小翊太可靠了!” 休憩点的构造很像露营地,除了篝火能恢复体力值之外,其余就是空旷的草地,当然,如果地图是海边,那这里的环境估计就是沙滩之类的。 所以,空旷的营地里,换上新买的、干净的河谷服装后,言缄嫌弃地看了一眼草地,别无选择,只能一屁股坐在露营椅上,大长腿无处可放,于是他刚坐下就又可怜巴巴地凑到蔺翊这边,想蹭他的气垫床。 言缄眨巴着闪亮亮的眼睛,民族风的服饰在他身上完全不违和,藏蓝和亮银的撞色显得他俊逸又温和,但他的气质又很时尚,既像不入尘事的少数民族青年,澄澈干净,又像蜜月旅行的大少爷,兴奋地体验世界的各种模样。 “……我去洗澡。” “好吧,那小翊把刀给我,我来保护小翊。” 蔺翊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弯了眉眼,飞快地当面吐槽了言缄武力值只有10还打算保护武力值100的自己这件事。 他憋着笑跑远,身后恼羞成怒的言缄做出掷地有声的威胁: “我一定会偷看小翊洗澡的!” 第57章 河谷的服装比杀手的初始服装舒服得多, 难怪初始服装不要钱。 但抱着脏衣服出来、不知道该放哪的时候,蔺翊想到了一个问题。 ——言缄的那套婚礼西装呢?他刚刚好像是空着手出来的。 帐篷前,言缄已经呈“大”字形占据了全部的气垫床, 得意地看着蔺翊, 像某种抢占沙发后沾沾自喜、你能咋滴的大型猫科动物。 “言缄哥, 你的……你之前那套衣服呢?” “扔了啊,已经被汞泡得不成样了, 再穿下去感觉会再次中毒。”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白天言缄跟自己搂搂抱抱拉拉扯扯的别扭感再次涌上蔺翊的心头。 篝火的映照下,蔺翊的表情半明半暗,垂着眼, 看上去不太理解,不太高兴, 甚至不太赞成。 言缄敛了随意的表情,撑着弹力十足的气垫床,忽忽悠悠地坐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但他擅长有话直说, “之前又是劈闪打雷又是中毒跳瀑布的, 一直都没有缓口气的时候, 这个问题也一直被略过去了,现在可以聊了吧, 小翊是……是跟我生疏了吗?讨厌我了?” 蔺翊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眼前的“言缄”只是一个大数据生成的游戏旅伴npc, 他的亲昵也许只是来自于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这是虚假的耽溺。 就算他想要自欺欺人地把“言缄”当成言缄,他身上的违和感也实在是太重了, 比如他对未婚夫的态度,比如他对自己的态度。 他应该超级爱那个男人。 他应该对自己只是熟稔,而非亲近。 这样才对,这样才符合蔺翊认知中的现实。 蔺翊措辞的这几秒钟,言缄已经耐不住沉默,嘴一张就叭叭地输出,不过内容超乎了蔺翊的预想: “就是讨厌我了吧,你发现了?发现你还小的时候,我天天拉着你出去玩是对你有朦胧的好感?这就是你后来不联系我的原因?” 他说得又快又急,蔺翊反应得又慢又迟疑。 “你对我有好感?……” 听到这话之后,蔺翊更笃定这个“言缄”的npc性质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放下心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言缄”是个基于大数据创造的npc,只是他之前并不知道,这个大数据究竟是谁的数据,是言缄自己的,还是蔺翊的。 但现在得到确认了,能这么说的“言缄”,就绝对不是来自于真实言缄的数据,而是游戏根据自己的想法和欲望塑造出来的人物。 因为小时候,对对方抱有朦胧好感的人,其实是自己。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恋爱游戏中,明明每个角色都是帅气的、完美的,但玩家总会有一个非常偏爱的类型,通俗意义来说这叫xp,深层次剖析的话,其实是因为这个角色满足了玩家的需求和欲望。 所以“言缄”,是满足自己贪婪的需求和欲望,被无忧创造出来的npc。 蔺翊反应过来之后,他拥抱着自己笃信的“真相”放松下来了,他长舒一口气,放下了一切防备地挤开言缄的长腿,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对我有好感,后来不还是喜欢别人了?你那么爱你未婚夫,婚礼西装说扔就扔,婚戒也说不要就不要啊。” “我,我那是!……反正他不要我了。” “哦,他不要你了,那你也得注意点吧,你不是还打算把他追回来吗?你不怕他介意吗?” “介意什么?” 言缄不太懂蔺翊的心路历程,他惊讶于蔺翊突然的靠近,但又不想把话题困在那个高薪聘请的合同制未婚夫上,他和他们的事毫无关系,所以不应该耽误宝贵的坦白时间,“你还没回答我呢,小翊为什么不联系我,你和爸妈断绝关系,你后来确诊癌症,为什么不联系我!” 他看上去是在很认真地生气诘问。 蔺翊满足地想。 原来我一直盼望的时刻就是此刻,我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安静地去死,言缄会后知后觉地想起我,发现我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他抓狂了,发疯了,察觉到这么多年对我迟来的爱意,但他又无能为力。 我死了,于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了。 “不好吗?我爸妈知道我活不长,逼我相亲,让我赶紧给蔺家留个后,我拒绝了,我说我喜欢你,我这么干肯定会被他们赶出去啊,但那个时候我怎么联系你呢?毕竟你又不喜欢我,我让你收留我?有种威胁你的感觉,你看,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沦落到这种境地的……” 蔺翊把双腿也收上气垫床,他和“言缄”突然亲近了起来,后者已经目眦欲裂,不明所以到了某种惊恐的程度。 蔺翊抬头看着虚假的星空,峡谷上方的夜空也是水银一般的星河,假的也真的很璀璨。 “然后是生病,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有救,知道是晚期的那天跟你重逢了,我就觉得,啊,运气应该已经用完了,如果我那个时候告诉我爱你,你要是喜欢我,我的死一定会伤害你,但你要是不喜欢我,我一个快死的人,你都不能干脆地拒绝我,这对你不公平。” 蔺翊收回视线,看向旁边的言缄,他已经一如自己渴望的那样,含着眼泪,不敢置信地咀嚼着自己的回答,想发火,但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跟自己的欲望总是很容易坦白。 “如果……如果你是我心里的言缄,那我还真是坏,我居然一直想的都是用死来惩罚我们的胆小和错过,其实是我的错,我应该在长大后就跟你告白,我应该在生病的时候就告诉你实话,可我没有,我总觉得我很满足于当你的小尾巴,到死了才发现,你连结婚我都不敢去看你一眼,我其实一点都不知足,我对你的贪心到了用死才能制止的地步。” 当然。 如果你不是我心里的言缄,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是真正的言缄,你是以某种神威再临或者科学手段穿游了,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你说的一直是实话,你对我也正如我渴望的那样,而你打算在游戏里陪我走完生命最后一程的话…… 蔺翊抬手摸了一把跌出眼眶的泪水,“万一你真爱我……那我还真是犯了大罪了,我刚刚那些话要是真被你听到,你肯定会难受死的。” 虚假的星空下,虚假的人,建模的泪腺流淌出被渲染得太过晶莹的泪珠,比电影的镜头还要煽情动人。 “……什么叫万一我真爱你。” “那可不是万一吗?你爱我很明显吗?也没有吧,所以我只能瞎猜啊……” 蔺翊还是那副故作轻松的模样,他耸了耸肩,贪婪地打量言缄满眼的泪水。 言缄狠狠别开了脸,揪紧了身下堆积的新衣服布料,指尖颤抖着,几次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抬头看见蔺翊理所当然、好整以暇的表情,明明是指责的话,却是认命的态度。 言缄狠狠砸了下身下的气垫床,他俩于是一起滑稽地颠了颠。 “那你给我时间了吗?!你给我时间让我爱你了吗?我联系不上你,去你家找你,你父母冲我发了一顿邪火,我联系你同学,却发现你早就退学了,满世界都找不到你,只好编出个子虚乌有的未婚夫来,让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就为了等你一句言不由衷的祝福!” 这一席话,言缄是噙着泪说的。 “我以为我能等到,如果真等不到,我就当你不喜欢我!结果呢,查到的是你癌症晚期,你朋友,那个不靠谱的陈扬其,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你没事!” 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已经在心里把你未婚夫的事合理化成这样了吗?……居然也能说得通。” “因为这就是!……” 警告。 警告。 警告。 正式版本前,开发者言缄禁止触犯“言缄”的行动红线: 1.更新至正式版本之前,不要做出人类行为,不要吓到蔺翊,让他自然认为这就是一场游戏。 2.不能让蔺翊察觉到言缄的心意,不要坦白,防止玩家E退出游戏。 因为这就是什么? 他打算说什么? 说这就是现实? 是,现实是言缄就是爱蔺翊,瞻前顾后怕这怕那地爱了很多年,最后等来他的癌症晚期。 然后呢?告诉小翊一切真相,他绝对会退出游戏,试图回到现实和言缄真实地相拥,俩人迎来真实的BE。 但虚拟世界里,蔺翊的意识数据将会终止上传,言缄之前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 言缄说了一半赶紧刹了车,泪还在啪嗒啪嗒地掉,神色却降了温,激动退潮后,涨红的脸刷一下惨白了,只余粗喘的气息。 就这么让他误会着吧,挺好的。 虽然自证爱意和坦白心情的冲动已经快把言缄逼疯了。 “是…什么?” 蔺翊歪着头,微微探下身去找言缄的表情,好奇、试探、希冀。 “……不管是什么,小翊在这里都要玩得开心。” 刚被一根细线吊起来的心微落几寸,有失望,但没那么浓郁,蔺翊的表情定格了一瞬,又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当然!你不是知道的嘛,我来这里就是想玩得开心,趁最后还剩点时间。” 自由的世界,无限的可能,一切,由你来活。 是这句无忧的宣传词吸引了自己,像快死的飞蛾选择投火,反正是死,温暖明亮热烈的死当然更好。 “对,趁最后还剩点时间,就像最后还剩三分钟,也要试试看一样。” “……所以还得是大数据啊,你肯定特别了解我……”伸了个懒腰,篝火补充体力条的进度实在缓慢,蔺翊顺势躺下,枕在了言缄的大腿上,结实的触感很安心。 言缄低着头看蔺翊,蔺翊抬头看星星,还带着湿气的发丝被言缄耐心地用手指梳理着:“嗯,了解你,知道你打从心底里其实不想放弃,不想重开,你想好好地再活一段时间。” 言缄把这话说到后面,几乎都淡成了气音。 蔺翊释怀的笑苦涩了几分,也许是言缄的声音太温柔,也许是这个按照他自己的大数据信息量身定做的“言缄”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内心最深处的委屈和遗憾,蔺翊翻了个身,撑着气垫床坐了起来,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 言缄张开了双手。 蔺翊顿了顿,向言缄的方向膝行了几步,放任自己重重地砸进言缄的怀里痛哭失声—— 作者有话说:设定有点复杂,斑马又很菜,所以解说版如下(唉,菜鸡叹气,菜鸡多写多练) 解说版:受得绝症,攻不知道,双向暗恋还没来得及向彼此表明心意,各种误会错过,受就快死了。于是攻整了个基于现实数据的游戏,把受的意识上传进游戏里,上传需要时间,在此期间,受不能退出游戏,也不能在现实中死。本章,受确定游戏里的攻只是个吸引自己玩游戏的npc,是基于自己的心意被游戏创造出来的,但其实游戏里的攻是……所谓的正式版是…… (欲知后事,等待后文) 第58章 还不想死。 还不想让他死。 还没有和他告白心意, 还没有跟他在一起。 他还没有见过世界、没有享受过人生的热爱和乐趣…… 主系统满意地看着原罪数值提取情况。 比起需要情境才能触发的暴怒,贪婪数值的确更容易蓄积,毕竟人无时不刻都怀揣着欲望, 越强烈的欲望, 越恳切的追求, 贪婪值就越高。 但是- 主系统,需要提醒一下清洁工系统吗?这个配角的怨念值一直在疯涨。 …… “手写一封分手信, 挂在飞拉达岩壁上。” 收到言缄这条消息的时候, 未婚夫先生两眼一黑。 我是拿钱给你办事的,不是拿钱给你卖命的! 飞拉达,网红攀岩项目, 也不知道是从哪座山带火的,大概是张家界七星山或者是温州雁荡山吧。飞拉达在短视频平台上火了之后, 不少景区也开发了这个项目,主打的就是一个惊险刺激,活够了就来玩。 悬崖峭壁上挂条铁丝拴个安全绳,再钉几根铁钉几块木板,就这么让人上去了。 这玩意只要不是自己亲身体验, 看别人玩确实还挺有意思的。 但现在这位艺人得自己上去了。 他死死捏着手写分手信, 后面跟着两位鬼哭狼嚎的游戏工程师, 满心绝望。 一共五个人,有俩恐高到在山脚下就腿软跪地, 三十好几的人了, 说想妈妈了, 现在在溶洞里坐着休息,愉快地倾听岩雨。 剩下俩人得架设备,抱着十几万的设备和全息录制仪, 还得攀岩爬飞拉达,这俩哭喊的内容包括但不仅限于“完了设备要掉下去了”“完了我要掉下去了”“妈妈”…… 所以能摆放分手信的就只剩下艺人先生本人了。 还没脚掌宽的落脚点,木板上有残损的钉痕,安全扣上仅能容纳岩钉通过的缝隙,还有钢丝承载人体重时的嗡鸣。 言缄,你给再多的钱我都恨你!没有你这么当老板的。 既如此,你可别怪我在分手信里夹带私货! …… 蔺翊昨晚是在言缄的怀里哭睡着的。 篝火恢复玩家体力条的速度虽缓慢但确实有效,昨晚大哭了一场,醒来后,蔺翊的心情难得这么舒畅,像夏天摘去闷了一头热汗的帽子后钻进空调室一样。 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言缄的喉结,蔺翊没有害羞惊恐地离开这个诱人的怀抱。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感恩大数据AI,他美梦成真了。 昨晚,蔺翊确认了他在游戏中遇到的这个“言缄”,是无忧AI读取自己的大数据后,根据自己的欲望和偏好创造出来的角色。 这个结论让他既惊喜又失望。 而且,就算这是自己渴望的,进展也太快了。 他们这才刚熟悉环境,进入第一个地图做完紧急任务,明明帐篷里还有一个睡袋的…… 但是,喉结。 言缄近在他眼前的喉结。 睡梦中,隐匿在皮下的性感凸起像蛰伏的冬眠野兽,看上去手感很好,很危险,很乖巧。 想摸。 咬了咬牙,蔺翊挣扎着表情强迫自己撇开眼,胡乱地想着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就这么被兑现,活该无忧这种游戏能吸引玩家留下来! 建议改一下游戏宣传词,“你打破了次元壁,从现实来到了游戏,发现你推/crush就在你面前,他(她或它)正如你设想中的那样爱你……”“一觉睡醒,你在你推/crush的怀里醒来……” 是的没错,我推或者我crush的确是个有人格有血肉的、独立真实的人。 但别告诉我有人会拒绝这种游戏,人是贪婪到丑恶的生物,请诚实地拥抱你我物种的劣根性吧! 嗯,想摸。 蔺翊抬着下巴伸头偷看了眼,言缄还没醒,羽睫盖在眼下,呼吸清浅均匀,嘴巴微张,完全是熟睡的模样。 喉结近在咫尺,唾液加速分泌! 不止是想摸。 眯了眯眼,狠狠地抿了下嘴,蔺翊又该死地联想到昨天摸到的、言缄腹肌的触感。 言缄很白,不是那种细皮嫩肉的白,也不是不健康的白,是很贵气的、出门不会被晒,走到哪里都有空调的白。 蔺翊松开了被自己的上唇和犬齿折磨的下唇,凑近了言缄,他身上还有残余的香水味,但更多的是休憩点后方清澈水潭的清香。 抽着鼻子轻轻嗅闻,喉结一无所知,还在兀自散发着诱人的魅力,这东西怎么长在言缄的脖子上就那么可爱诱人又性感啊…… 蔺翊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只感受到它着急地滚动。 于是蔺翊张开了嘴—— 狗狗表达喜欢的方式似乎也是这样,轻咬、含住、放嘴里舔、用口水漱。 言缄做了个被不认识的小狗用口水舔满全脸的梦,惊恐地醒来,眼前是群山、峡谷、水潭、草地…… 和毛绒绒的黑脑袋。 他一开始以为是小翊睡觉流口水,但是嘬吻是会发出声音的,蔺翊亲得很起劲,啾啾啵啵的,温软的唇压在喉咙上,言缄大气都不敢出,口水也不敢咽,瞳孔地震手脚僵硬全身发麻…… 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哪段剧情……大清早的,建模已经把小翊的那方面功能也做好了? 还是说,昨晚把话聊开之后,小翊疯了?! …… A:E先生,接下来你们可以向天镜河谷的南面边境出发,我这边的追踪结果显示,言总的未婚夫翻越了南方最高的边境山,搭乘了森林火车,之后可能是往雪鸮山方向去了。 E:收到。 “言缄哥,我们往南方走吧……你的脸怎么还这么红啊。” “都怪小翊!” 好有趣,蔺翊堪称淡定地把视线从背包系统里的新信息上移开,不轻不重地落在言缄身上,贪婪地欣赏着言缄的羞恼。 言缄还坐在气垫床上,喉结上一大块红印,侧颈处还有半副牙印,是刚刚没忍住反抗的时候被蔺翊咬的。 看样子,小翊这是真把自己当游戏角色了。 面对真人言缄他乖巧无力,对于虚拟言缄他全1出击?这就是成为游戏玩家的绝对主体性吗? 是好事,也很有意思,在这种情况下,可以看到小翊最真实的一面,能让他相信自己是游戏的一部分,并尽兴享受游戏,这本来就是言缄的初衷。 所以,言缄在心里对自己告诫着,别再害羞了!做一个无情的游戏建模,被小翊肆意玩弄吧! 就这样,各怀心思着收拾好东西后,蔺翊把言缄拽上摩托艇,低空贴地飞行的观光速度并不刺激,他们经过山村居民聚集地,经过曲水小溪,下山的时候,阳光被树枝切割,细碎的光和大片的影,铺成了摩托飞艇的航道。 又穿出了一片河谷,他们一路向南,在等下一个河谷的信号灯时,蔺翊发现身后的言缄伸长了脖子,盯着后视镜里的吻痕看。 “怎么了?喜欢?那再给你亲一个出来?” 虚拟言缄,撩他的话蔺翊顺口就能来。 倒是言缄被吓了一跳,不认识蔺翊似的瞪大了眼,在后视镜里和他对视, “早上就想说了,小翊比我想象得要胆大很多啊。” 蔺翊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红灯转绿,狠拧了把油门,猛一加速带来的巨大惯性让他完全贴进了身后言缄的怀里,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尤其是现实里。” “什么现实?……不是的,我了解你,比你知道的还要了解你,你都能直接跟你暴脾气的古板父母坦白喜欢男人、断绝关系,这样的小翊当然不是胆小鬼。”言缄顿了顿,“但是感情上,小翊是胆小鬼,只有在游戏里才敢对我这么直接,这一点,要反驳吗?” 言缄假装听不懂地问“什么现实”,蔺翊假装没听见,也没给他解释。 “不反驳,你就是我的所想,你当然了解我,越喜欢当然就越顾虑,但言缄不了解我……算了,不说这个,前面就是边境山,我听A的意思,可能要攀岩。” “你怕吗?” “有点。” 听他这么说,言缄本来就急于找回点早上的场子,玩家和游戏角色的身份不对等,小翊突然攻气十足的,言缄吓得赶紧开屏。 所以趁他诚实地说了怕,言缄得意地勾起嘴角,环紧了蔺翊的腰,前胸贴了上来,侧脸从蔺翊被风吹得微凉的侧颈处自下而上地蹭着,氤氲出暧昧的气息。 言缄火力全开:“别怕,有我呢。” …… “我怕!我不要上去!我不玩这个!!” “嘶…言缄哥,你能先从我身上下来吗?” 别怕有我呢,是谁刚刚信誓旦旦地说的? 言缄修长薄韧的肌肉极具爆发力,但这样的臂膀不应该锁死在自己的脖子上。 蔺翊飞快地眨着眼,睫毛还挂了几滴生理性憋出来的泪,像某种无助的小型犬,发出被踩了脚之后无辜的哼唧声。 这里是万丈崖壁的……额,起点处。 “我怕啊小翊!太恐怖了!为什么这个岩是这么攀的?!” 言缄语气的恐惧半真半假的,他像个巨大的壮实的雨林猴,却手脚并用地盘在纤细的江南竹上,蔺翊全身上下都被他有意无意地贴紧了。 “你先下来……咳……” “为什么,小翊不喜欢吗?小翊明明很喜欢吧!小翊不是说,我就是你的所想,我当然了解你吗?” 蔺翊都被问住了。 ……我真喜欢这样吗? “被我依赖有什么不好的,小翊不喜欢我向你求助吗?我真的很怕啊快点抱紧我……” “但我们都还没上去呢。” 到这面山崖底下,蔺翊就看出来,这个任务其实是某地飞拉达的变体设计,只不过使用了天镜河谷的标志性元素,比如落脚点不再是现实中的钢钉和木板,而是之前蔺翊看到的,立于山崖壁上、用锋利的足趾抓刺进山体的鸟。 他们要踩在这些鸟的鸟背上,一步一步,贴着近乎垂直的岩壁,翻过这座山。 摔下去会扣健康值,太高的话会死亡,在传送点复活治疗即可,所以他俩是没有安全绳的。 他们已经在这面陡峭的山崖底下僵持了许久,起初不止是言缄,就连蔺翊也有点害怕,但真的踩上鸟背之后,他发现这些崖壁上其实设计了可以落手支撑的攀岩点。 “石面上有设计好的凹陷,抠紧就不会摔下去了。” 言缄还是摇头。 “如果不是因为追你未婚夫是我们旅程的剧情主线,我都想劝你放下他,险招尽出,人家还不要你了……现实里的你对他也这么死心塌地吗?” “什么现实?什么主线?”言缄抽泣,“这不是就是现实吗?我追他只是为了让他给我个解释而已。” 蔺翊好不容易趁言缄说话,从他令人窒息的怀里挣脱了出来,趁机再次轻踩上第一只鸟的鸟背,一手抠着岩壁,一手伸向站在地面的言缄。 “你先上来吧……不对啊,你昨晚不是说,你是为了逼我联系你……也是,你说的只是我想听到的话而已。” 昨晚情绪太激动,话赶话的,言缄这才惊觉他昨晚借着冲动吐露了不少真相。 他搭上蔺翊的手,撑着发软的腿赶紧圆谎,“什么叫你合理化,小翊说的我听不懂,要不你就当我是去给他结尾款?” “好好好,我为了安慰自己,已经什么鬼话都让你编出来了……啊!嘶……” 脚背一紧,突如其来的刺痛让蔺翊脚下不稳,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脚下的空间很有限,加上旁边还有刚站上来的言缄,蔺翊重心一丢,身体后仰,直接摔了下去。 “小翊!怎么了……啊!嘶……” 言缄也跟着摔下去了。 (滴滴 忧忧提示: 天镜河谷的居民感恩岩鸟的托举,将它们视为图腾与始祖,但岩鸟的脾气不好哦,停留太久或者重量太重,会被岩鸟叨脚背的)—— 作者有话说:这个飞拉达的灵感来自卡皮巴拉骑鹅的表情包(bushi 第59章 停留太久或者重量太重…… 居然会被鸟嘴叨! “嘶…我猜我们俩得分开走, 一个接一个,快速通过才行。” “嗯,可能是吧, 小翊我脚好痛。” 他俩一个抱着左脚, 一个捂着右脚, 仰躺在地上,表情一个赛一个狰狞。 脚背皮薄肉少, 被岩鸟来这么一下, 实在是酸麻刺痛,有种十趾连心的美感。 言缄又敲响了他的退堂鼓,撑起身子略带希冀地问:“好歹毒的鸟啊, 我不想爬这山了,咱的摩托艇能飞上去吗?” 蔺翊白了他一眼:“这是摩托艇不是火箭, 原地起飞吗?我猜不行。” “那螺旋上升呢?” “你去骑一下试试看。” “算了。”言缄又抱着脚躺回地上。 不远处,在角度近乎垂直的崖壁上,错落站立的岩鸟动作各异,蔺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绿豆大的黑眼里看出神态的,总之, 有的岩鸟端庄傲慢, 有的岩鸟一看就憋着坏屁, 在这么一面的岩鸟里开出绝世好鸟的概率不知道是多少,反正刚刚的第一只绝对是邪恶尖嘴怪! 得动动脑子才行, 不能直接就上。 脚背被岩鸟尖嘴毫不留情叨啄的那块皮肉还痛得火烧火燎, 蔺翊摁着言缄的肚子借了把力, 后者夸张地呼痛,蔺翊忍着笑,挣扎着爬了起来, 一瘸一拐、一步一蹦,拉远了和岩壁的距离,尽可能把整块岩壁收入眼中。 今天也是个大晴天,现在日头越来越高了,他们又没有安全绳,如果不在下面提前规划好路线,上去之后每一步都有时间限制,阳光又那么刺眼,一步踏错,结局十有八九是从上面摔下来,在传送点复活,重爬,直至熟练得让人心疼。 说实话,盯着看了老半天,蔺翊自认为他的智商属于正常水平,反正他是没看出来有什么陷阱。 上行的路径只有一条,岩鸟们大致是以一个“丿”的形状分布,这个坡度的确不平缓,好在主路径的旁边还错落地站着几只岩鸟,可以折线形迂回着上去。 半路上甚至还有两只岩鸟聚在一起的落脚点,有容错。 理论可行,付诸实践! “先试试看吧,言缄哥,快起来。” 言缄不乐意,哼哼唧唧的,坐在地上冲着蔺翊伸手,蔺翊摇着头笑,握住他的手,把他一把拽了起来。 站起身后,言缄也学着蔺翊的模样端详了一遍这面石壁,随意的神色正了正,他咂了下嘴,皱了下眉:“不对啊……我有一个问题,如果爬到一半,中途我们有一个人掉下去了会怎么样?” “剩下那个人接着爬呗?” “不行吧,”言缄伸手指了指最顶端的那只岩鸟,它格外健硕,收着的翅膀似乎蕴藏着巨大的力量,腿肌粗壮,肌肉线条利落,感觉能一爪子薅死他俩,“你看那只,它明显比别的鸟壮一圈,它的承重力应该和下面的这些不一样吧,而且它的上方就是山顶终点了,但它离山顶的距离目测得有两米多了,这不是一个人能爬上去的高度。” 被言缄这么一说,蔺翊也反应过来,恍然道:“所以咱俩得在最后一级鸟背上合作?你背我,我拉你的那种?” “估计是的,而且要快,这只壮壮鸟应该不会介意重量,但停留太久它可能还是会叨人。” “……也就是说,如果中途有人掉下去,另一个人也得跟着放弃?” 言缄嘿嘿笑了声,“好浪漫,You jump,I jump。” 救命,泰坦尼克号的梗是你这么用的吗? 蔺翊这才正视了一眼这个天镜河谷版飞拉达,深吸了一口气:“这简直是双人成行全息版啊,那我要是半路掉下去了,你会生我气吗?” “?当然不会啊。” 言缄说得理所当然,蔺翊满意地点了点头。 于是俩人靠近崖壁,脚踩大地,头顶一悬崖的鸟屁股,重新回到刚刚那只邪恶尖嘴怪的起点处,蔺翊暗自许愿这群鸟不要中途排泄。 言缄到这会儿才回过味来,“小翊,你刚刚为什么那么问?” “啊?哦,因为如果你半路掉下去的话,我会生你气的。” 他这个人平时还好,但打游戏的时候特别在意,真急眼了都能跟那个顾佥对骂。 他这么一说,言缄不嘻嘻了,原地开始热起身来。 武力值满分的杀手先生先上。 虽然没有安全绳,但现在蔺翊能够依赖的是一具健康的、有力的身体,掌握好了节奏后,他在前面探路,费时间的其实只有对未知崖壁上攀岩点的摸索而已。 “左手扣这里,右手抓这个树干。” “OK。” “行,我去下一个点了。” “好。” 他们顺利来到第三级台阶,高度渐渐有了,坡度也渐渐陡峭。 蔺翊尽可能把身体贴紧崖壁,脚下并不坚实,鸟背是柔软的,甚至温热的,每只鸟的性格还不太一样,比如接下来的那个落脚点,那只鸟已经在好奇地打量蔺翊的脚背了,似乎在物色它接下来要用尖锐的喙啄吻哪里。 这种时候,不要恋足癖啊…… “顺利吗小翊?” “顺利!” 其实现在冒出这种感慨有些不合时宜,但因为蔺翊此刻就只能看着右侧的路线,一路向上,手里只有自己摸索到的岩石缝,也不知道会不会碎裂,脚下更是随时会翻脸无情、狠狠叨人的落脚点,胳膊在发力,小腿在颤抖,他不敢看脚下,更没空扭头去看左边的言缄。 ——真的,这种感觉还真挺像人生的,抓瞎一样,谁都靠不上,再亲密的人都不行,除了相信自己的手脚,即使它们没那么可靠。 现实中,他从没有机会体验一把飞拉达或者普通的攀岩,人是铁,饭是钢,可他这个病吃不下什么饭,人像纸一样,活得轻飘飘的。 蔺翊一直知道自己没有尽情体验过人生的各种可能,但他很少能像现在这样这么切身地意识到,没有体验过人生,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 “……言缄哥?” 身前是崖壁,鸟背不够宽,为了尽可能稳住重心,现在的蔺翊几乎完全环抱住了山体。 “我在。” 下一个落脚点是个负角度,要完全依靠手臂的力量才能把身体挂在崖壁上,这样不好借力,可能会耽误一些时间,高度跨度也有点大,“这个我不太确定,可能会摔。” “没事小翊,这个我帮不了你,相信你自己,先熟悉熟悉,真摔了也没事,我们再来。” “……好。” 身后传来言缄的声音,他没有安慰没有笃定,一如往常的语气,就像谈论坏天气要带伞,没伞就淋雨一样自然。 也是,其实没有什么事是真正值得担心的,大不了就放手,摔下去,归零,重来。 多大事啊。 蔺翊闷哼了几声,左手迟迟找不到借力点,全靠右手承担全身的重量,整个右臂都酸得又重又坠,左手急得四处乱摸,他脚下的岩鸟已经在烦躁地瞪视着他的脚背。 人一着急就冒汗,手心越出汗就越滑,指尖反而越发冰冷,所以就越不好控制自己的动作。 不止是蔺翊脚下的岩鸟,身后一直等着蔺翊的言缄,也被他脚下的那只岩鸟警告了。 瞪视是倒计时,等它真正转过头来,估计就要叨人了。 那是真疼,完全站不住,只能松手,不存在咬咬牙坚持的情况。 言缄没有出言催促,但蔺翊迟迟摸不到下一个发力点,他还是有点泄气,沮丧令人生自己的气,眉头紧锁着,重重地敲了一下面前的岩石,“不行,找不到……再来一次吧。” “嗯,再来一次。” 话是这么说,蔺翊却没有撒手,他的左手还在摸索着,直到他随手一探,居然在小腹处正对的岩壁处摸到了一块岩壁的凸起。 “?!居然在下面……啊!” 被叨了。 … “烦死了!再来一次!” 言缄憋着笑点头,“嗯,没事,我不生你气,幸好我是被带飞的那个,要是我走在前面,刚刚小翊肯定要骂我了。” 蔺翊飞快地眨了眨眼,顿了顿,“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去电玩城吗?” 啊,那个时候。 言缄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蔺翊。 蔺翊盘着腿坐在草坪上,微微仰着下巴,上午九十点钟的太阳已经开始刺眼了,他眯了眯眼,脸上有些怀念:“我们小时候的那种电玩城,那群男生都抢着玩对抗的、打架的,什么拳皇街机,只有我每次都喜欢拉着你玩捕鱼和抓娃娃……因为我小时候就特别要强,输了会特别难受,所以干脆就不玩那种有可能会输的游戏,包括后来玩手游,我也不喜欢打排位,就玩匹配,这样就算输了我也没那么难受。” 言缄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接话。 蔺翊看着这一面墙的岩鸟,它们像一级一级、失败就意味着重来的挫败关卡,在现实中,疾病是蔺翊已经卡住的一关,他已经掉下去,彻底放弃通关,也放弃这一关之后的所有风景了。 “我这样是不是挺无聊的,难怪小时候你总说我文静。” 其实他说的这些,言缄都知道。 没有得到太多认可的孩子,就总会想要赢,好像赢就等于认可,输就等于否决。 没关系啊,小翊这样想也没事。 “无聊吗?不会啊,小翊好歹是在乎自己的输赢,不像我,我只在乎小翊的输赢,小翊赢了,我跟在后面,才有路可走。” “啊,你是说这个飞拉达吗?……对!只有我在前面拿下这些鸟,你在后面才能跟着上去,走,继续。” 其实,不止是说这个飞拉达。 … 克服了负角度之后,就是近乎垂直的鸟背路线,但折线型迂回的路线又大大降低了难度,只是耗时更长,对体力消耗也更大,中间的两鸟平台给了二人一定时间的缓冲,最后,言缄被蔺翊伸手,拽上了壮壮鸟的后背。 “我背你,你踩我肩膀上来。” 说这话的人是言缄,但他气喘吁吁的,脸色都有点发白了,手也直抖。 “我踩你肩膀,你还能撑着我的体重站起来吗?” 这句质疑像极了轻蔑的“你还行吗?”,言缄正要嘴硬,就被蔺翊下蹲站起,一把给扛了起来,男友力爆棚的动作,很帅气,很利落。 言缄后悔给E设定这么完美的数值了。 “没时间客套了,我感觉这只壮壮鸟能把我的脚背扎穿,快把手给我。” “哇小翊说得好吓人,壮壮都没瞪你呢……” 言缄上了山顶,絮叨着,还是赶紧转身趴在地面上,递手给蔺翊,抓着言缄的手,脚蹬着岩壁,蔺翊几步就登上了山顶。 任务完成! “呼——” 俩人一起躺在了山顶坚实的、实在的地面上,阳光刺眼,完全笼罩着他们。 “累死了小翊……?这是什么?” 言缄在手边摸到了个什么东西,似乎是张纸。 他坐了起来,把那张纸展开,看完内容,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很久没看到过这么“言总”的冷酷严肃表情了,蔺翊凑了过来,探着脑袋问道,“怎么了?是什么?任务奖励吗?” 纸上是手写的几句、不知所谓的话:- 生死有命,放下执念,接纳离别,对谁都好。 “什么意思,这不是游戏奖励吧,这……” “这是我未婚夫的字。” “啊?什么意思?” 后半句蔺翊倒是看得懂,大概是让言缄别再追他了? 但是前半句有点…… 他是要自杀吗?! 蔺翊绷紧了后背,汗毛直竖,一下子坐得笔直,“他没事吧!他……” 言缄却三两下把那纸撕得稀碎,一把搂过蔺翊,极为夸张地哭嚎出声,回音响彻山谷:“我被甩了我被甩得好惨啊!小翊我没人要了……小翊要不要我啊,你早上亲了我就要对我负责的……” 这都哪跟哪? 一头雾水的蔺翊在言缄被阳光烘得热乎乎的怀里脑袋幸福得发晕冒泡莫名其妙,没看见言缄脸上,那和耍宝夸张语气截然不同的、苦涩无奈又愤恨决绝的表情。 放下执念?接纳离别? 还对谁都好?! “咳……你武力值只有10吗真的吗……你快把我勒死了言缄,别抱那么紧。” 轻飘飘的几个字。 呵…… 如果放下真这么容易,那该多好啊。 第60章 说实话, 在肿瘤科工作久了,医生对生死真的会缺乏正常人最起码的感知力和敬畏心。 靶向药、化疗、阶段性方案、良性恶性、手术,还有医保、控制费用、写病历、拉心电图、写死亡证明……这些都不允许医生悲天悯人, 站在病床边跟家属一起痛哭, 年轻医生还会心酸感慨, 老医生只会摇摇头说哎哟这种情况谁都没办法,啐口茶叶, 抓个实习医生陪他上门诊。 患者的一切挣扎, 家人爱人的一切痛苦,都在医生手里轻飘飘的化验单上具象化。 “12床今天早上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吧。” “出来了主任,血气上去了。” “嗯, 特殊病房的那个,蔺翊, 怎么样?” “……不太好,估计就这两天了。” “行,先去查房。” 交班结束,今天是周四,主任大查房, 浩浩荡荡的医生队伍, 再算上规培生实习生, 少说有二三十号人。 这么多人挤进病房,按说动静也不小, 但就是没把言缄吵醒。 他坐在折叠陪护椅上, 趴在蔺翊的病床边睡着了, 整张脸都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一手搭在电脑上,大概之前还在处理什么工作吧, 弹出的对话框里显示着森林和雪山的渲染图。 而他的另一手则小心避开蔺翊瘦削皮下凸起的留置针,轻拢着他冰冷失温的手。 现在是上午九点,阳光惫懒得很,云和风一样慢悠悠,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心电监护和医生们的呼吸声,主任大手一挥,医生们没有叫醒言缄,只是安静地退了出去,蔺翊的主治医师走在最后,小心地把门掩上。 “那患者头上戴的是什么东西。” “啊,那个是……全息游戏机。” 主任年纪大了,不太能理解这些,只露出了一个“现在年轻人怎么回事”的表情,他一把扯过病历夹,哗哗地翻着检查报告,给主治医师丢下了一句话,急匆匆地往下一间病房赶。 他说:“下常规医嘱就行,不用再做什么多余的治疗了,劝家属节哀。” “好的主任。” 唉,这话的意思就是,这情况谁来治都没救了。 虽然不知道言总在干什么,但即便是旁观,都觉得他很辛苦。 好在也快结束了。 …… 生死有命,放下执念,接纳离别,对谁都好。 这纸被言缄撕了个稀碎,但内容已经被两人看了进去,蔺翊暗自琢磨了半天,整个人也跟分裂两半了似的,一半疑惑,一半狂喜。 这张纸是言缄未婚夫的字迹,所以应该不是写给蔺翊的,但前半句的生死和执念,怎么看都像是在说蔺翊,可能最近要死的只有他,所以他不自觉地代入自己了? 这是什么对号入座的地狱笑话。 可是言缄还问自己要不要他哎…… “嘿嘿…” “别发呆了,还在傻笑什么啊小翊,快上车。” 根据A刚刚发来的消息指示,他们现在已经翻越了南部边境山,算是离开了天镜河谷地区。 在大地图中,天镜河谷的南方伸出了一条轮廓极为狭长的地带,像是一条铁路,又像是河道或者管道,总之,他们需要顺着这条狭长的路线一路往南走。 但是再往南,从这条狭长路线出来,大地图上显示的内容却是一个大问号,外加一句意义不明的备注: “以实时更新的地图预报为准,此刻雪鸮山还未降临,地图未知。” 听过天气预报,没听过地图还有预报的。 不过,既然前路未知,那就先上路再说。 蔺翊被言缄拉着,顺着下山路往下走,下山是个不用动脑子的解压运动,把一切交给重力和身体的本能就行了,所以他一边想心思一边被言缄拉着下山,直到刚刚傻笑出声被言缄唤回神,蔺翊才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截……巨长的粗壮圆木前面? 圆木横放在地上。 “上车?哪里有车?这玩意就是车?!” 回过神来的蔺翊这才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他环视四周,以为自己来到了热带雨林。 比起开阔绵延的天镜河谷,这里的草更密更高,人烟更稀,只余一切绿色原始的粗犷生命力。 树影婆娑,叶面宽大,树干高耸,极目向前深望,远处深处林木幽深,油绿到了发黑的程度,原本灿烂的阳光也被林木的枝叶挡在外面,幽暗密林,夹道而生,道路两边的植物层叠高耸,茂密得如无人之境。 高大的植物们已经慷慨地让出了一条供渺小人类通行的道路,剩下的土地自然归它们所有。 原来这就是地图上那条狭长路线的全貌。 蔺翊满眼都是不服输的绿,每片叶子都在绞尽脑汁地争抢阳光,于是树木越长越高,越长越密,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这是人来到公园或山林里,汲取氧气的本能。 神奇,不是错觉,空气居然真的有些清新,一把子沁进肺脏里。 明明之前刚到天镜河谷的时候,不管是清新的水声还是林木的气味,蔺翊还什么都闻不到呢。 包括之前的中毒反应也是,他也是后来才产生了迟到的渴意。 “太舒服了真的,这种级别的林场在现实早就被开发了,根本不会有这么原始的野性,嗯——空气真好啊!” 蔺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言缄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像一节拔高的小树,蔺翊纤瘦的腰从衣服下摆露了出来,言缄弯了弯眼睛,无声地轻笑,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长舒了口气。 “是吧,空气真好,小翊也能闻到了,”他指了指山脚处被藤蔓包裹的一块木牌,语气带着诡异的兴奋,催促道,“所以快点上车,我们进去看看。” “这算哪门子的车啊……” 蔺翊没注意言缄表述有些怪异的前半句,他好奇地嘟囔着,眼睛亮亮的,闪着兴致和探究,借着荫蔽的日光,弯腰凑到木牌跟前,勉强读着上面的介绍: “密林火车,由圆木打造,由巴西大蓝蜘蛛驾驶,努力的蜘蛛们选择从事这项友好人类的慈善工作,它们将会承托着圆木火车穿越密林,抵达雪鸮山,让我们谢谢巴西蓝蜘蛛。 乘客坐上圆木后,蜘蛛们就会出现,请注意: 1 无论发生了什么,请不要中途下车,蜘蛛们不会回头接你;2 不要尖叫,不要在圆木上跳动,不要调戏蜘蛛。” 蔺翊要晕过去了。 “巴西大蓝……那不是我们俩以前在公园附近玩套圈,你给我套中的宠物蜘蛛吗?!” 言缄点了点头,低着头微微颤抖。 “我让你给我套仓鼠,你给我套了个蜘蛛,最后我俩谁也不愿意带回家……” 言缄抖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你在偷笑!” 难怪这个人从刚刚开始就催着自己上车上车的。 “你就是想看我笑话!言缄你别躲!” “哈哈哈哈哈……” 被蔺翊追着打了几圈,言缄眼珠一转,躲过蔺翊生风的凌厉巴掌,长腿一抬,骑跨在了圆木上,手肘撑着圆木,手掌拖着下巴,坏笑道: “乘客坐上圆木后,蜘蛛们就会出现。” “啊!!” 蔺翊原地起飞,三步两步也蹦上了圆木,紧紧捏着言缄的腰间。这木材够粗,不存在重心不稳或者腿太长拖地的情况,不管是横坐还是骑跨,只要不是自己主动,是不会滑下车的。 但言缄没有提醒或安抚他,坏笑着把横坐在圆木上的蔺翊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揽着他的腰,凑近他的耳边,“蜘蛛来咯。” 蔺翊吓得警惕地低头找蜘蛛,下一秒,蜘蛛脚摩擦草地的声音一起响起,窸窣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救命我是真怕这个!” “嘘,第二条注意事项是,不要尖叫。” 蔺翊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嘎一下没了动静。 他哪里都不敢看了,一味地把自己往言缄怀里塞,“我我不玩这个了我真害怕,我俩步行可以吗,走过去吧……” “但是第一条注意事项是,无论发生了什么,请不要中途下车。”? 为什么觉得自己被人针对着算计了? … 等蓝蜘蛛们真的出现的时候,蔺翊死死闭着眼,浑身寒毛直竖。 现实中手掌大小的蜘蛛肯定托不起来两个成年男性外加粗壮圆木的重量,所以这群蜘蛛们,有一个算一个,比狗还大一圈。 炫蓝色的、毛茸茸的腿,节肢动物特有的细瘦关节,黑洞洞的眼睛。 “……“ 屁股下的圆木稳定地前移,周围的林木匀速地后退,除了窸窣的草叶摩擦声,蜘蛛也不会发出怪叫。 蔺翊悄悄抬起了头,一抬眼就看到言缄在看他。 “没事,它们不吃人,胆小的杀手先生。” 回应他的是一记杀手重拳。 羸弱的武力值10言总捂着胸口抹眼泪,直呼自己刚刚心动了,被一拳抡动的。 初始的惊讶和恐惧逐渐退去,玩笑了几句,无害的温柔蓝蜘蛛们匀速前进着,蔺翊也有了看风景的心情。 越深入密林,阳光就越遥远,地面就越湿润,根系横亘地面,草茎齐胸高。 “重点是什么来着?雪鸮山?那个地方为什么会加载不出来,还要地图预报?” “不知道,到那再说吧。” 蔺翊虽然是发问,却没有疑惑或者担忧,他仰头去看树冠的顶端,发现阳光已经被树叶完全遮住,之前还是荫蔽,现在已经算得上昏暗了。 都没见过的景色,“好期待啊,设计得好好,从没见过这样的世界。” 他算是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也没指望言缄能回应他。 放下执念,接纳离别。 在看过各种各样的世界之后,人的心是不是就不会被困在离别的囹圄里了。 所以言缄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自己打从心底里,也渴望能带着他从尘世里逃出来,从苛待他的言家,从依赖他的公司,从不爱他的心上人那里,逃出来。 “嗯,你喜欢就好。” 言缄却没来由地冒出来这么一句,蔺翊反应过来,他是在接自己那句“好期待”的话。 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俩之间的距离和姿势太贴近也太糟糕了,是不是……有点晚了? 蔺翊不自然地动了动,本想像以前一样跟言缄拉开距离,但不知怎的,在这种密林深处唯有你我两个人类的孤寂中,他总觉得言缄的神色有点太温柔了,温柔到有些哀伤,这种哀伤,在刚刚的阳光下看不出半分湿润,但在这里,他总觉得言缄满脸是水痕泪印。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害怕吗?可以抱!” 言缄龇着个大牙嬉皮笑脸,蔺翊轻轻摇头,抬脸认真地问他:“你之前说的是认真的吗?你没人要了,让我对你负责的话。” 他是言缄npc,是无忧AI根据玩家蔺翊的大数据生成的,符合玩家心意的角色。 但面对言缄,蔺翊永远慎重小心,连打直球都斟酌再三。 言缄缓缓收回了浮在脸上的笑意,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微微启唇发愣,不敢置信地皱起了眉。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过蔺翊的胳膊,把他搂紧勒进了怀里,蔺翊也顾不上吐槽他每次都像谋杀一般勒死人的抱法,因为此刻,言缄环在他颈侧腰际的手在抖。 “…当然!你怎么突然……” 大概是因为这里是游戏?因为我快死了不想留遗憾?因为我知道你是因我而生的npc所以我不怕你拒绝我? 好像也不是这些原因。 “可能是言缄哥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吧。” 放下执念,接纳离别,这话确实有点伤人。 所以,大概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在我身边的时候,还是会偶尔露出一副哀伤的神情。 “我们一起玩得尽兴吧,在这里。” 这里是密林深处,昏暗的,阴森的,茂密的,阳光照不进来,植物把丑陋的根须伸出了土壤。 但言缄的眼里燃起了新的一轮太阳,火热的,希冀的。 “小翊……” “哇你突然哭什么!” 如果小翊会这么想,小翊能做出这种改变和尝试…… 那他在现实里做出的一切在别人看来是发疯的举动,都完全值得了。《 》 60-70 第61章 “老陈, 医院那边怎么说?” 老陈主要负责跟言总、还有游戏工作室总部的对接工作,挂了电话后,他吸了吸鼻子, 握着手机的手急忙塞回温热的口袋里, 冷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一趟只是为了采景, 他们又不是来挑战自然的,一上午也就只是在雪山脚下打转。 “怎么不说话啊老陈!没上山就高反了?” 不是高原反应, 也不完全是冷的, 老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他才低着头闷闷道, “……唉,联系总部那边, 准备把E更新到正式版吧。” 众人都知道所谓的“更新到正式版”是什么意思,表情俱是一僵。 是啊……这一天总会来的。 但众人心里还是怅然若失,这感觉像是送别了某个熟悉的人,尽管蔺翊并不认识他们,但这么长时间以来, 不管是给他打造身体建模, 还是为他创造全息世界, 对于这群游戏工程师而言,蔺翊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他们日日见面的朋友。 “他才二十出头吧, 唉, 挺可怜的, 希望他们在游戏世界里玩得开心。” …… 剧情进行到这一步,清洁工N10088彻底傻眼了,良久, 它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系统哀嚎。 难怪这篇小世界的主角栏里,主角受的名字是E而不是蔺翊啊!N10088之前的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个中含义它现在才算是真正理解。 蔺翊病逝,但好在前几章的进展都比较顺利,他既没有中途退出游戏,意识也已经顺利上传,游戏工程师们接下来会更新蔺翊在游戏内的角色版本,也就是所谓的正式版E。 这个E可能是数字生命之类的存在吧,蔺翊在现实中死亡,在游戏中以E的形式继续活着,虽然现在他本人还不知道这个情况…… 他以为临死前逃避现实的全息游戏,其实是他意识的新家,E是他新的身体,现实和那具病躯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好久没动脑了,清洁工系统的cpu开始过载。 E的情况它理清楚了,问题在于,主角攻的名字为什么是加了双引号的言缄? 所以它要确保的HE,其实是游戏里“言缄”和“E”的HE吗?但这俩在游戏里还有什么不能HE的!在游戏里也没有什么好怨念的吧,不都在虚拟中获得永生了吗? 等会,不对!还真有不对的地方。 现实里的言缄还好好活着呢! …所以之前剧情里提到过的,言缄的正式版是什么意思? 不是,言缄想干嘛?! …… 言缄很会撒娇,抹着眼尾撇着嘴,缩着胳膊蜷着腿,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塞进蔺翊的怀里,拱来拱去地不住抽泣着,说他也喜欢蔺翊,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了。 这种告白的话他叭叭地说个不停,内容不正经,情话很肉麻,但语气很认真,眼神更是诚恳,本来就漂亮华丽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深情,真真假假的,搞不懂言缄是演技一流还是爱得没救。 他说着说着就蹭上来要亲,手也开始不老实,撅着嘴表情沉醉,“既然答应了,那小翊快点对我负责啊……” 蔺翊盯着他嘟得老高的嘴唇,犹豫了一秒还是一巴掌给拍开了。 言缄又是一通闹,不老实的手变本加厉,从蹭蹭到捏捏到揉揉,圆木动个不停,最后二人一起被蜘蛛警告了,毛茸茸的蓝色蜘蛛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言缄的头和蔺翊的后背。 蔺翊脸都吓白了。 “你看,我都说让你别躲了吧,你非乱扭。” “都怪你!你不乱摸我躲什么……你还掀我衣服!” “我都忍好久了!小翊小翊小翊……” 从刚刚开始就被言缄觊觎的细腰终于得到腰主人半推半就的初步许可,顾忌着蜘蛛,蔺翊没敢挣扎得太狠,言缄掐上他的时候根本没有收力,疼痒得差点逼出眼泪来。 “你多吃点啊小翊。” 说完言缄自己也一愣,手扶在蔺翊的腰上半天没动。 蔺翊却没有在意,在他的记忆里,言缄确实经常叮嘱啰嗦这句话,不过现在蔺翊也没必要跟npc解释太多,“我现在这样还吃什么,不吃健康值也是90……好像快到了,你别闹了。” 鉴于言缄所做所想仅仅来自于蔺翊自己的大数据分析结果,所以,就算言缄说出了什么蔺翊爱听的话、做出了什么让蔺翊兴奋的举动,蔺翊在狂喜激动之后,还是长久的惆怅。 蔺翊推开了他,言缄温热的手掌便离开了蔺翊腰间微凉的皮肤,风一过,那一片被亲密熨贴过的皮肤反而更冰冷。 蔺翊不想扫兴,也不打算跟游戏npc探讨什么“存在与爱”、“意识与自我意识”这类哲学话题,讲白了就是,当他真的在游戏里获得了满足感,他又会贪心地渴望真实的相拥,他之前觉得假的真好,他现在又觉得要是真的就更好了。 人对于爱,就是贪婪得没边。 密林尽头透出阵阵耀目的白光,他们一路从雨林地貌的巨树密草出发,走到这里,已经从温暖的阔叶林带,到达阵阵寒风呼啸穿过的针叶林地了。 从烈日湿润到冷冽酷寒,巨杉巨松居然能长在一处,短短的一段路就把地球的气候带逛了一大圈,很美,但是…… “这要是现实就好了。” 可惜是假的。 也不知道说的是景还是言缄。 打直球的确是好文明,一旦拥有了直言坦白的底气,内耗多想就变成了多余的事,蔺翊想到这就直接说出了口,就这么没头没尾冒出的一句感慨,让旁边的言缄听罢身子一僵,扯着嘴角,眼神慌乱。 好在蔺翊也没有在等他的回答,密林火车到达终点之后,他总算是不用再和这群大蓝蜘蛛近距离接触了,率先跳下圆木火车,踩着结满寒霜、发脆的枯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最后一片林地,边走边喊,“言缄!前面在下雪!” S市下的雪是积不住的,像白色的雨,落在地上就不见了。 所以林地外,连绵起伏的一座座雪山,那真是相当令人兴奋的存在。 所以这里的任务是什么?滑雪?有可能。 交通工具呢?狗狗雪橇?雪山缆车? 蔺翊兴致冲冲地,这会倒还没把地图预报忘在脑后,他刚想把视角定在背包系统处,调出地图查看,却被言缄给叫住了:“小翊你快看,这是什么?” “啊?什么……唔!” 言缄的语气是种真诚的疑惑与好奇,蔺翊自然没有戒心和防备,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刚转过头,迎面就精准飞来一块雪团,就这么迎头给他来了一下,大块的雪团袭击,带着十足的冲击力和让人一激灵的寒意。 在言缄的爆笑声中,蔺翊脚下不稳,眼冒金星,脑袋嗡嗡,直接往身后柔软厚重的雪堆上摔去,半天没起来。 但言缄捂着肚子笑了好半天,蔺翊却还没站起身来反击,仍然躺在雪堆里一动不动。 言缄狂妄的笑声一下就收住了。 “……小翊?” 他微微张着嘴,笑意凝固了,慌乱中搓了搓有些冻僵的胳膊,眼神染上了几分不安。 “小翊?没事吧小翊,不至于吧我没有用很大力气啊……小翊你别吓我!” 言缄本来玩笑般的语气急转直下,变成正经地恐慌,他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最后一句话都破了音,踉跄了几步,踢着雪冲了过来,“小翊!哪里不舒服吗?……断联了吗?怎么可能!” 蔺翊一直闭着眼,等他感觉到言缄抖着手把他扶坐起来的时候,早已经攥好雪团的左右两手蓄势待发。 他猛一睁眼,坏笑着把言缄扑倒,准备把雪团塞进言缄的衣领里。 但等他看清言缄的表情后,手上的动作一顿,雪团也从手心里掉了出来,无声地落在雪地上。 洁白厚实的雪上,言缄半长的刘海散乱着,黑发蹭在松软干燥的雪上,没被沾湿,但发丝间尽白。 他的脸也是惨白的,嘴唇和鼻头冻得发红,但都没有他的眼眶红,薄泪覆了瞳孔,他满脸都是慌乱绝望的神色。 “怎…怎么了言缄,我没事,你怎么又哭……我真没事!我跟你闹着玩的!” 蔺翊伸手捧住他的脸,言缄的脸是冰冷的,但蔺翊的手是温热的。 “……小翊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玩笑开过头了。” 蔺翊道着歉把言缄扶了起来,但心里却存了个疑影。 ……言缄反应怎么这么大,他刚刚说的断联是什么意思。 而且,“你的脸怎么这么冰,你很冷吗?” 他们穿的衣服的确是天镜河谷买来的服装,肯定是抵不住雪山的严寒,但蔺翊就没有觉得冷,雪是冰的,风是寒的,但体感却像温度太低的空调。 言缄还没从刚刚的心慌里缓过来,喘着粗气坐在地上,两眼都发直。 蔺翊挠了挠后脑勺,担忧和疑虑像两股悬着心脏的细丝,一左一右地扯着,让血都流不畅快了,只能一直盯着言缄的侧脸找心安。 好不容易挪开视线,盯着视野左下角,蔺翊这才打开背包系统,找有没有衣服或者是随身商城这种东西。 当然是没有的。 难道说,和上一个新地区一样?他们每到一个新地图,就有新的困境需要克服,上一个天镜河谷是中毒,这里是严寒? 真是的,怎么这个时候没有忧忧提示了,蔺翊翻找了一遍背包,只能想到用露营用品生活供暖,但是这里不是休憩点,“言缄,我们去找休憩点吧,你身上太冷了,你这样会生病的。” 说着,蔺翊打开了地图。 就在这时,他接收到了地图预报。 “请注意,离玩家当前所在的雪鸮山起飞还有十分钟,请玩家尽快找到稳定的乘坐点。” 雪鸮山?起飞?!乘坐点? 还没等蔺翊想出个所以然来,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蔺翊抬头眯眼一看,竟是远处一只巨大的“山”在动,风夹着冰雪从那个方向吹来。 下一秒,迎面而来的风雪就刺得人睁不开眼,生理性的泪水立刻洇了眼角,透过迷蒙的泪,他能看见那座“山”展开了翅膀,扑腾了几下,登时寒风暴作,蔺翊立刻降低了重心,蹲了下去。 振翅欲飞的几下扑腾就能扇动寒风和暴雪,所以之前在针叶林感受到阵阵的寒风,其实只是远处雪鸮起飞带起的气流。 尖利的禽类啼鸣声响起,伴随着山崩地裂的声音,巨响之下,蔺翊恍然。 ——雪鸮山……所以他们现在正在一只巨大雪鸮的身上! 言缄也跟着回过神,挪腾了几步,把温热的蔺翊挡在怀里。 “我没事,到雪山肯定会冷的啊,不用担心我,主要是你,你也得做好保暖准备,我们尽快找到乘坐点吧,还有十分钟。” “我还好,现在也没觉得有多冷。” 言缄没有多说什么。 二人刚起身,还不知道该往哪里找所谓的乘坐点,蔺翊却突然打了个哆嗦,视线固定了,似乎被什么强制夺走了游戏视角移动权限。 “嘶……有病吧,非得现在让我更新游戏版本?” 这跟打moba后期团战的时候手机系统强制更新有什么区别! “嘶,好冷,怎么突然这么冷……强制更新啊?!那游戏能先暂停吗?我这有十分钟倒计时的!” 不过,游戏可能已经暂停了吧。 蔺翊喃喃着说的这两句话,没有得到旁边言缄的回应,他像是进入了待机状态,风雪也渐息,整个无忧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落雪和远处的鸮啼声。 玩家E,正式版,更新中…… 请您耐心等待,不要退出当前游戏界面。 第62章 “啪!” 蔺翊母亲这一巴掌的力道很实在, 落在言缄的脸上,响亮的麻木后泛起火辣的刺痛。 当众被扇巴掌的侮辱意味大于泄愤,言缄偏过脸, 舌头在口腔内壁顶了顶发酸的腮帮, 那里应该是被牙齿磕破了, 逐渐弥漫出一股血味。 这个巴掌似乎耗费了蔺翊母亲剩下的全部力气,在众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 她掩面跪地, 痛哭失声,嚎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言缄垂着眼,冷冷地看着这个女人, 一句话也没说,在心里暗骂了句惺惺作态。 蔺翊的后事都是言缄处理的, 今天葬礼,蔺翊父亲露个了面就走了,他母亲倒是对着言缄骂了许久,大概就是些儿子生病了言缄却没有联系他们,害得他们都没机会见儿子最后一面的鬼话。 这种话就是说给别人听的, 好像这样就能打消别人心头的疑虑, 比如蔺翊的后事为什么是他朋友办的, 比如蔺翊为什么走得那么突然,明明前几天蔺家还在给小儿子大办十岁宴席, 这些都不能怪他们蔺家, 都是言缄的错。 但她哭得很悲切, 听得人心里也难受,本就沉重的氛围被这么一哭,悲哀更显窒息。言缄烦得不行, 她惊扰了蔺翊最后体面的清静,但又不能赶她走。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那张黑白的遗照,隔着裤兜的布料攥了把烟盒,想出去抽根烟。 刚一转身,就被顾启尧一把扯住胳膊。 挚友神情严肃,脸色难看:“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你收购的那个无忧游戏工作室是怎么回事。” …… 玩到现在才更新正式版?那之前的是什么? 蔺翊本来以为加载更新结束后,他会收到“不停服更新奖励”或者“更新补偿”之类的东西,但这些都没有,他只收到了一封来自游戏制作组的信,以及“您已更新至正式版”的提示。 不应该是“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吗?!合着之前的都是试玩版? 那封游戏制作组的信,内容更是诡异。 这群AI在深情什么? “玩家E,您好。至此,您角色的正式版本已上线,制作组全体工作人员祝您在自由的无忧世界,拥抱人生的无限可能,一切由您来活,祝您开心,无忧,幸福,顺遂。” ……谢谢? 不止是背包系统,整个用户UI界面和之前都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的数值也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增不减。 那所谓的正式版到底更新在哪了呢? 蔺翊一头雾水地退出玩家后台,言缄在旁边叫他: “快点小翊……我们该往前走了。” “来了!” 于是E迈出了更新至正式版本后的第一步。 这一步的脚感格外真实,雪鸮山上的雪是松软的,也许是因为承载着这些雪的并非是坚硬的土壤,而是柔软蓬松的雪鸮羽毛,踩下去的感觉像是陷入了冰冷的梦境,软绵绵的没有实感,但踩到底的时候又会发出扎实的“嘎吱”踩雪音。 雪很深,被雪包裹住的脚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鞋面带走了盐粒一般晶莹的雪,雪粒子细腻真实得不像游戏。 蔺翊踉跄了一步,打了个喷嚏,后知后觉地动了动脚趾。 怎么觉得……大脑到脚尖的网速有点延迟?是家里网不好吗?不过,这种感觉倒更像是自己的脚被…冻僵了似的。 在明知自己是在玩游戏的情况下,人是很难把建模当成是自己的身体的,就比如体验全息游戏时,抬不起手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设备出问题,网络有延迟,建模在卡顿,而不是自己的身体被束缚了。 蔺翊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股寒意,但这次不是和天镜河谷同样的、身体的迟钝,而是意识的迟钝,等他意识到自己不是网卡,而是在“冷”的时候,言缄已经无言地、默契地,握住了他的手。 同样冰冷的两双手,像两个死人在铺满白雪的黄泉路上并肩相牵而行。 在刚进入无忧游戏的时候,那个忧忧向导就提示过蔺翊,要融入游戏、不要ooc、还有完全同化等等注意事项。 但蔺翊现在的感觉,已经不仅是躯体和感官的完全同化了。 这就是正式版吗?好厉害……怎么说呢,好像连感受都同步了,身后的退路被切断,蔺翊此刻已经置身真实世界,身边言缄的呼吸,脚下冰冷的雪地,二人并肩时同样踉跄艰难的步伐。 阵阵刺骨的寒风已经不再是过低的空调,身处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游戏模拟感。 漫天飞雪,寒风呼啸,寂寥孤寂。 “言缄,我有点冷。” “对吧,刚刚都跟你说了,得尽快找到乘坐点……” “不是的,”蔺翊打断了他,又困惑又笃定地说,“我这次是真的,好冷。” 蔺翊意识到自己这种像现实一样的思维逻辑有多吓人,这是那种冷了就会找衣服的冷,不是那种冷了去游戏后台找设置,把温度调高的冷。 正式版怎么有点吓人啊,这也太沉浸式了!可以用建模来模拟我的身体和行为,但不要用数据模拟我的感受啊! …… 十分钟是足够的、甚至宽裕的,因为言缄很快就想出了关窍。 不过更可能是因为他心疼蔺翊,从刚刚开始,蔺翊就一直喊冷。 “这是雪鸮,它要是起飞的话,背上的哪个位置应该都不稳当,所以我猜,我们不应该在山的表面找乘坐点。” 言缄挠着下巴思索,吐露出了这句提示一般的猜想,蔺翊听罢觉得有道理,率先蹲下来开始扒拉地上的雪。 雪鸮的后背其实并不平坦,他们所处的这处“半山腰”应该是雪鸮的后颈,往下是雪白的垂直崖壁,对应的是雪鸮收起的翅膀,往上是陡峭的雪坡,那里应该是雪鸮的后脑勺。 扒开山上、也就是雪鸮背上的雪,这个动作并不费力,“难怪雪这么松软,原来是提示!” “夸我!” “嗯嗯,厉害,不愧是言总。” 言缄被夸,自然更卖力,松软的雪堆很快被清出一个深洞,雪鸮的毛也是纯白色的,但光滑的触感和粗粝冰冷的雪完全不同。 蔺翊没忍住,顺着雪鸮背羽的方向摸了几下,不由在心里感慨,还得是游戏啊,居然真的能撸到这么大只的猛禽。 如果没记错的话,雪鸮是保护动物吧,这要是被现实中的鸟类爱好者知道,估计会嫉妒到怒发“你不许观鸟!”的表情包给他了。 蔺翊舍不得这种光滑手感,两手一起上,摸得很是起劲,眼神也亮晶晶的,兴奋道:“所以我们要藏在它的毛底下?” “嗯,我猜是的吧,这种猛禽的毛应该都有好几层,覆羽底下应该就是那种保暖层,毛绒绒的,躲在他羽毛根部,覆羽能遮风,底绒能保暖。” 这种大世界探索游戏是不会给玩家死局的,毕竟这又不是恐怖游戏,不过,虽然言缄这话能解释为什么这里没有供暖道具或者保暖衣物的商店设置,但…… “噗…哈哈哈哈哈!底绒……我感觉你把这雪鸮说得像件大号加绒秋衣!” 言缄揪了一把蔺翊的脸,“嗯,多笑笑,笑起来好看,还健康。” 时间还有六分多钟,他俩不慌不忙地扒开这只雪鸮最表层的光滑覆羽,言缄站在外面,拉着蔺翊的手,让他先下去。 “能踩到底吗?” “能!”蔺翊站到底,试探性地在脚下施了点力,可能是脚底刚刚踩过雪地,现在又扒开人家雪鸮暖和的绒毛,这只雪鸮激灵了一下,皮肤紧了紧。 蔺翊想了想,把鞋子脱掉了,抓在另一只手上,“没问题,能站稳的,你下来吧。” 这个思路肯定是对的,这里既暖和又柔软,如果他俩都钻进来,再重新盖住雪鸮的覆羽,位置正好差不多在他们直立时的头顶上,外面的风雪完全进不来,他们的脑袋也不会露在外面。 这里是一个绒毛铺成的下沉式温暖山洞,最外层的羽毛是遮风避雨的伞。 山一般大的雪鸮,后颈略微平缓的角度已经足够为他们这些乘客创造出安憩的平台,不过言缄还在外面犹豫,蔺翊轻拽了拽他的手,示意他没事。 “没事,别怕。” “我倒不是因为害怕……”言缄皱了皱鼻子,“它臭不臭啊?” “?……臭,可臭了,超级臭!你是想被温暖地臭死,还是想在外面香喷喷地冻死?” 蔺翊说得煞有介事,言缄盯着他的眼睛,耸着鼻子,试图分辨蔺翊的谎言。 寒风一吹,他哆嗦着缩了缩脖子,还是一脸嫌弃地下来了。 … 雪鸮起飞后,乘坐雪鸮的体感有点像坐飞机,捱过刚开始的颠簸,现在稍微平缓了些。 被暖绒绒轻飘飘的羽毛包裹着,言缄黏糊糊地抱了上来,贴着蔺翊的脸,说他有点晕机,想吐。 “我不能吐在人家背上吧……” “是的你不能,忍一忍,我把睡袋铺好,你躺着缓一缓。” 弹力十足的气垫床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法固定,所以蔺翊之前在S市武器超市买的睡袋成了最好的选择,他把睡袋两头的尼龙绳拴在雪鸮一大撮粗壮羽毛的根部,试探着用了力,雪鸮没什么反应,飞得很淡定。 “这样应该可以了。” “想吐。” 蔺翊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给言缄拍了拍背,从上往下地顺着。 “我记得我小时候,胃病犯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帮我拍背顺气的。” 言缄一愣神。 正式版E上线后,再听见蔺翊提起小时候,言缄神色有些复杂,苦笑了一声,“是,我那个时候以为你是吃撑了……那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痴迷哈利波特,天天问我海德薇什么时候来给你送信吗?” 话题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跳到这段尴尬的过往上。 蔺翊跟言缄的年龄差五岁,年龄差在青少年时期会变得格外明显,比如,蔺翊还是小学生的时候,言缄已经上高中了,蔺翊会很认真地把哈利波特或者霍比特人的奇幻世界当真,言缄的作业却多到写不完,模拟考一轮接一轮。 “你肯定觉得我很幼稚吧……” 蔺翊觉得脸上一热,如果言缄拆穿他的话,他决定污蔑是这只雪鸮太暖和了。 “没有啊,我是想告诉你,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海德薇来接你了,不过是超级大号的海德薇。” 你的很多愿望,比如看山看水,看海和极光,比如极限运动,比如大蓝蜘蛛……哦,大蓝蜘蛛可能不算。 再比如海德薇,比如……言缄。 都会实现的。 他温柔的目光可能是泄露了什么机密和心事,蔺翊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言缄,心头一下子闪过某种猜想,但闪得飞快,蔺翊眨两下眼,就抓不住刚刚的思绪了。 言缄别开了目光,又捂着胸口,一副想吐的表情:“晕机了…想吐……小翊亲亲我就不吐了。”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不亲!”—— 作者有话说:感谢揪虫!已修改 第63章 言缄有拖延症, 公司的事一般都得秘书大催特催,他才能稍微积极点,反正最后都能解决的, 早做晚做不都一样吗? 但蔺翊的后事他处理得很利落, 甚至很镇定, 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连悲伤都没有余裕。 作为他的朋友, 顾启尧很清楚言缄最近这段时间有多反常。 “你那言·传媒的收购合同是什么意思?那个无忧游戏又是什么情况?” “……你就非得在小翊的葬礼上跟我谈生意?” 顾启尧冷着脸抱着手, 锋利的眼尾溢满逼问之意,“对,你最好别在他面前撒谎。” 我在他面前撒的谎还少吗……这话言缄当然不会说出口, “没什么别的意思,不想上班了呗。” “你少扯, 那游戏工作室又是干什么的?你个人名义投资?不盈利纯砸钱?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启尧这个人平时还挺好敷衍的,他这个人疏离又客气,一般不会把话说死,或者当面拆穿什么,让别人下不来台, 就连逼问都不疾不徐。 要不是言缄了解他, 还会以为这些语调淡然的连问是出于打听而非关心。 “我不想上班, 因为我沉迷游戏了。” “你别逼我找人查你。” 顾启尧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不是来试探言缄的, 估计他是猜出了什么。 那这样可就不好应付了啊。 言缄掏烟出来, 翻遍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这才想起来这身黑西装是今天为了葬礼才换的,又悻悻地把烟盒塞回口袋。 顾启尧就这么看着他这一系列徒劳的动作,一句话没说, 静静地等言缄招供。 “启和这种规模的大集团,吃不下我这个小小的传媒公司?你是来跟我商量收购价的话,我按市价打折给你,放心……” 顾启尧忍着骂人的冲动,直接打断了言缄的嬉皮笑脸:“行,我找人查你。” “别别!哎呀顾启尧你……” 顾启尧抬手,示意言缄闭嘴, “陈扬其昨晚跟顾佥说,三年前,在我拜托你去接顾佥的那天之后,你加了陈扬其好友,推荐给他一款游戏,并拜托他推荐给蔺翊,随后,蔺翊使用了你提供给陈扬其的账号,在无忧这款游戏里留下了他的全息生物信息,而最近,在蔺翊进ICU前,他又找陈扬其要了游戏账号。” “我查过了,市面上并没有无忧这款游戏的审批版号,唯一和它有关的消息是它投入使用了最新的AI全息技术。如果三年来,有人一直把他自己当作人物模板,训练AI,让AI学习如何复刻人类意识思维,模拟出一个自己,那现在这个AI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呢?” 三年,人工智能的三年,发展的速度超乎人的想象。 所以大概只需要半小时甚至更短的时间,AI就能把曾经记录过生物信息的人,在游戏中复刻、同化,甚至就算这个人死了,没有现实大数据充当模板,AI也能让这个人的意识在游戏中运行。 把意识数据化,模拟神经指令,模拟行为。 从而给他赛博永生。 “言传媒这么大一个公司,你用这么低的价贱卖给我,我们风险部调查之后,发现我还真没赚你的,你钱呢?或者说,这三年,你所有的行为,还有你跟你那未婚夫的做戏,你是不是在给AI提供模板?” “言缄,解释。你现在着急忙慌的,到底是给蔺翊处理后事,还是在给你自己处理后事?” ……好吧,所以朋友太聪明也不太好,这么夸张的真相,顾启尧居然能猜中。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用继续装了,言缄脸上现出几分疲态,身体的疲累敌不过这么长时间的担心和恐惧,他不能失败,因为他不能接受失去小翊的可能。 没有打火机,言缄还是掏出了烟,环视了一圈,把夹在指间的烟凑到了燃烧的祭奠线香上。 “所以呢?你也来劝我放下?” 已经没招的人才会妥协地放下吧。 生死相隔而已,言缄不认输。 …… 太暖和、太有安全感的地方就会让人想睡觉。 谁规定休憩点之外的地方不能睡觉的,至少向导忧忧没这么说,况且…… 言缄早就已经抱着蔺翊睡着了。 “npc会困吗?npc还会……流口水吗?” 蔺翊喃喃着,抬手捏了一把言缄熟睡的侧脸。 明明在S市的武器商店买了两个睡袋,但言缄刚刚还是以晕机想吐怕冷等等为由,和蔺翊挤进了一个睡袋里。 这样真的超级难受,睡袋并不大,他俩在里面腿缠着腿腰贴着腰,可就算是这样,睡袋还是撑到爆,呼吸都不痛快。 不过这样也确实很暖和,言缄身上的肌肉并不夸张,放松下来后是软弹有韧性的,成了蔺翊温暖的床垫,而蔺翊则是被床垫完全包裹的小抱枕。 温热的呼吸匀速喷洒在颈侧,真实的、扎实的怀抱带给困倦的人熟睡的安心,仿佛在说,没事的,睡吧小翊,哪怕是在穿梭于大雪寒风中的雪鸮背上,你也可以在我怀里安睡。 … 二人是被地图预报吵醒的。 蔺翊比言缄先醒来,也不知道言缄到底梦到了什么,地图预报的动静并不小,但他却像是被噩梦给魇住了似的,嘴里嘟囔着“完蛋了”“顾启尧肯定会杀了我”之类的话。 顾启尧? 顾启尧是谁? ……如果言缄是根据蔺翊的大数据创造出来的npc,那这个角色会知道蔺翊并不认识的人吗? 推翻自己推理出来的结论不是件容易的事,蔺翊惊疑不定地看着言缄,这是他熟悉的脸,语言、行为甚至反应都完全符合蔺翊对言缄的印象,和他的相处没有丝毫违和感,甚至连撒娇谈恋爱都和现实中很相似。 蔺翊是指,和媒体报道的、高度曝光的言总和未婚夫的恋爱故事……相似。 等言缄终于被吵醒,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蔺翊怀疑的眼神。 布局者需要说谎,说了一个谎就得一直圆谎,久而久之自己也相信这些谎,甚至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言缄无视了蔺翊困惑怀疑的眼神,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什么在响啊小翊,闹钟?不会吧……” “是地图预警……言缄哥,顾启尧是谁。” “啊?顾启尧?谁啊。” “不知道,你刚刚睡觉时念叨了这个名字,听上去挺耳熟的,我应该不会讲错。” 言缄动了动在睡袋里被挤压太久、和蔺翊纠缠的腿,左腿有点麻了,恢复知觉后像有小蚂蚁一路啃咬,他脸上的表情狰狞了几分, “哇别动别动小翊……我腿麻了……什么顾启尧,小翊吃醋了?顾启尧不是知名企业家,那个启和的老总吗?你是打算这趟旅程结束回S市跟B先生一起找他做生意?” “我打算找他?是你在念叨顾启尧。” 言缄还在龇牙咧嘴:“别动别动真的好麻痒,嘶……我可能确实叫了顾启尧的名字吧,但这不是因为小翊想到顾启尧了吗?” 他无辜地反问着,言下之意就是,小翊在想什么,他就会说什么,正如小翊之前的推测一样。 所以不是他认识顾启尧,是蔺翊想认识顾启尧。 这逻辑居然也说得通?但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我没有打算认识那个……” “所以你不看看那个地图预报吗?好像越来越响了。” “……啊?嗯。” 蔺翊迟疑着,调出地图,点开预报提醒,但言缄刚刚的这番话不仅没有打消蔺翊的疑虑,反而让他更怀疑了。 的确,之前蔺翊得出了“言缄”是根据自己的大数据而诞生的结论,并且他完全没有掩饰自己做出这一推理后,对言缄态度上的转变。 可npc会知道自己是npc吗,怎么感觉言缄像是为了让自己印证想法,所以故意这么说的? 他简直像是能看到玩家后台的游戏开发者或者策划一样。 蔺翊一时没能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言缄,言缄的表情也是一派困倦的自然,完全没有心虚或者慌张的神色,满是被吵醒后的慵懒和随意。 “算了……你腿还麻吗?我能动了吗?” “好多了,但是,”言缄欲言又止,最后下了决心似的,“但是你这个问题好糟糕啊小翊,这种问题不应该我来问吗?我觉得是时候明确咱俩之间上位者的身份了,啊!……你打我……” 谁让你重读强调“上位者”的“上”字。 蔺翊板着通红的脸,装作没看见言缄一边喊痛一边偷笑的嘴角。 “地图预报说,我们所在的雪鸮山已经到达了终点,它发现了搭乘顺风车的我们,想拜托我们帮忙。” 言缄揉着刚刚被拍的脑门,“什么忙啊。” 这应该就是这片地图的观世任务了。 “雪鸮释放行动。” (雪鸮山观世任务说明: 本地区没有人类npc,所以任务说明由忧忧代劳! 密林是神秘的隧道,穿越密林,玩家来到了无忧世界的高空,这里就是雪鸮山。无忧世界中的降雪与寒风,都依赖于雪鸮山的雪鸮们周期性飞行,挥动翅膀、移动位置,从而给不同地区送来雨雪风霜。等到春来回暖,这些雪会形成冰雪融水,汇入河海,注入天镜河谷,成为汞河,注入鲸海,成为咸水洋。 可惜,不是所有的雪鸮都是勤奋飞行的好孩子,懒惰的雪鸮会因长期站在一个地方睡大觉,而被自己身上的冰雪冻在原地,所以,请玩家们从火山深处骑出单车,把融雪之火送给冰冻的雪鸮们吧~) “……从火山里?骑车出来?!” 刚才的话题被言缄说浑话岔开了,看到这个任务内容后,蔺翊也续不上之前对他的怀疑,言缄是敷衍人的一把好手,而蔺翊现在只顾得上吐槽: “这真的不是在玩梗吗?就是那个表情包: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就像骑单车一样,不过单车着火了,一切都着火了因为这里是他爹的地狱。” “噗…哈哈哈哈哈!” 言缄差点笑出眼泪,“对对,可能就是那个梗!哈哈哈哈,不过不用怕,真金不怕火炼,死猪不怕开水烫。” “说谁死猪呢,刚刚谁睡得哈喇子流我一脖子……” “这说明我做梦都在馋你啊小翊。” “可你做梦的时候明明喊的是顾启尧的名字。” 不妙,这话题怎么兜回来了。 蔺翊垂眼,又开始思索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能琢磨出什么头绪来,就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言缄的身份不知如何解释,可退一步说,言缄的身份真的又有必要搞清楚吗? 搞清楚了又能怎么样呢?这里是游戏,又不是现实。 也许自己还抱有万分之一的期待,希望眼前的言缄,是游戏采用现实言缄的数据创造的,那如果这个言缄对自己也有好感,自己是不是还来得及退出游戏,在死前找到言缄,切实地、温热地,拥抱他,亲吻他…… “啵。” 蔺翊正这么想着,下巴被言缄一勾,柔软温热的触感在唇上绽开。 蔺翊的眼睛登时就瞪大了。 “小翊不准吃醋。” “我没……” “啵啵。” 言缄又凑上来叭叭来了这么两下,“小翊不准乱想。”—— 作者有话说:雪鸮:你们高尚,你们在我背上吃嘴子 这本……唉,写得超级不好,但我会写完的(斑马融化)(斑马流淌一地)(斑马被冲进下水道)[心碎] 第64章 - 主系统, 根据接下来的剧情可合理推断,在本章结束后,贪婪值将提取完毕, 目前进度: 贪婪(角色「“言缄”」+角色「E」):81%- 收到。 …… 他俩从雪鸮的覆羽中踮着脚探出脑袋, 因着身高差的缘故, 言缄能露出半个脑袋,但蔺翊只能冒个脑袋尖, 毛茸茸的羽毛扫在他眼前, 什么也看不清。 “……好吧,外面什么情况,我看不到。” 假装没发现言缄在闷声偷笑自己, 蔺翊放弃地坐回睡袋上,温热柔软的雪鸮绒毛让人只想大字形把自己摊开, 不想动弹,思维都跟着倦怠。 “就像任务描述里说的那样,我们现在已经到火山附近了。” “已经就到火山了?真的假的。” 虽然到了新景点,蔺翊的反应却完全说不上有多么好奇惊喜,他靠坐在被绒毛完全包裹的雪鸮颈后, 两眼不由自主地发直, 神色也难以抑制地呆愣, 嘴唇微张,指尖来回抚弄自己的下唇。 亲了几口, 给人亲傻了? 言缄摸了摸发顶,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 几阵从火山深处吹来的热风夹带着火山灰,已经在他的头顶上留下了些许岩石灰屑。 他缩了回来,蹲在蔺翊的旁边, 轻声唤他回神,调笑道:“怎么了?小翊在回味吗?” 蔺翊的动作一顿,抿住了唇,脸色微窘。 言缄没有继续戳弄他的薄脸皮,“好啦,我们适应一会外面的气温再去做任务吧,不然冷热交替的,容易生病。” 蔺翊的眼神还是直的,但听了言缄这话他却用气声笑了笑,“……游戏里还生病啊。” 他情绪不高,这话像是没过脑子,直接就说出了口。 言缄愣在旁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蔺翊回过神,眼珠一滚,落在言缄的脸上,像是打定了主意、下定了决心,坦然问道:“所以游戏里会生病吗?言缄。” 看样子刚刚的那个话题是绕不过去了,言缄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定定地回望着蔺翊。 这个时候,他应该装听不懂比较合适,还是直接说不明白小翊的意思才更像一个人机npc?……总而言之暂时他还不想暴露自己,在一切尘埃落定,在正式版“言缄”上线前,他不能让小翊知道一切真相。 以他对蔺翊的了解,知道后,蔺翊绝对会跟自己生气的。 好吧,可能不止是小翊……言缄闪了闪眼神,似乎周围的人都不是很赞同自己的做法,不管是未婚夫还是顾启尧。 言缄这边正在飞速运行着自己的cpu,蔺翊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蔺翊的想法更简单,刚刚那几个干脆利落又亲昵的吻,浅尝辄止,像极了蜻蜓点水,但对于他面对言缄本就不平静的心来说,简直引发了海啸地震一般的触动。 吻得越随意越自然,对暗恋的人来说,杀伤力就越大。原本想象着会如同恩赐一般的郑重盛大的吻,变成了对吃醋和胡思乱想的以吻封缄……惩罚似的小玩笑,自然得理所当然,好像暗恋可以轻易得到回应,像极了临死前可悲的幻想。 这种时候,如果让蔺翊自我提醒,这么美好的吻,只是来自于AI的设定,那他现在陷入宕机一般的疯狂心动就实在很可笑。 可如果不是AI大数据,那…… “在游戏里的我们,会生病吗?你知道的吧言缄哥,别装傻了,这里是游戏,我是玩家,至于你……你到底什么?是为玩家量身打造的npc旅伴?还是根据言缄本人创造出来的虚拟角色?” 你喜欢我? 是数据根据我的喜好进行的模拟,还是数据根据你的信息得出来的结论? 前者不必心动,不过是游戏拿捏xp罢了。 但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趁还没在游戏里耽误太长时间,蔺翊想退出游戏。 他得在现实中认真的、正式地跟言缄表白,然后正式地告别。 言缄难掩惊骇,不自主地抓紧了衣摆过长、堆在脚边的天镜河谷服饰,低着头,艰难地说了句:“我听不懂小翊在说什么,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吗?什么游戏……” “那你能解释清楚你追未婚夫这段剧情的前因后果吗?我们来跟真正的现实对对账吧。” 这怎么解释?这没法解释!从头到尾就没有未婚夫,就算是真正的现实,也只是提供给AI学习言缄如何爱人的模板,甚至连现实中的言缄本人,都是三年来不断训练无忧AI的数据源。 而游戏里,现在这个蹲在蔺翊旁边的“言缄”,是长期在无忧世界中成长、更迭的AI意识体,他完全适应了无忧世界,他是E正式版的雏形,是E的试验品。 当“言缄”在游戏中陷入沉睡,言缄就会在现实醒来,他已经不需要所谓的全息仪器来上传意识了,他的意识已经在游戏里复刻完毕,只需要和现实切断最后的生命联系,“言缄”就可以永远活在游戏中。 这和E正式版是同样的原理。 所以他这段时间才会这么累,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他也在等待着最后休息的时间! 等现实中的一切处理完毕,言缄就不再需要醒来,“言缄”会永远陪着小翊。 “你要我怎么解释呢?我说的就是小翊想听的,我是根据小翊生成的npc。” 求求你,先这么信着吧,等他一处理完现实的事,就会一五一十地全都交代的。 但现在,不可以,小翊绝对会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们没有人懂,没有人能体会,体会言缄那种不想在没有蔺翊的世界中醒来的感受。 “是吗……”蔺翊不置可否,不像是被说服了,但也没有立刻反驳,他站了起来,向言缄伸手,想把他也拉起来。 言缄愣愣地抬头仰望着,他的小翊给他递手,像是某种拯救。 “算了,我们先把任务做了,剩下的之后再解释吧,比如你未婚夫留的信到底是什么意思,比如你睡着后喊出的顾启尧名字。” … 言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蔺翊后面。 外面正如言缄说的那样,严寒不再,热浪冲天,能够熔融岩石的地热高温蒸腾大地,岩浆迟钝地冒着泡,厚重的橙黄色缓慢地流淌在山体上,无声地威胁着高空的生命,宣告有它存在,降落就意味着死亡。 “……认真的吗?辽阔雪原的中央,是一座火山?而我们要在高空骑这个破烂观光自行车去救雪鸮?” 谁想出来的游戏机制? 一吐槽游戏,一认真玩起游戏,蔺翊就跟变了人似的,之前倒还好,言缄夸张地嚎一嗓子“哇小翊好凶”,被瞪一眼也就算了,但今天,蔺翊一如既往地骂策划,言缄反倒不安起来,嗫嚅着说没事能复活的,只是环境设计得比较吓人。 蔺翊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npc先生,“言缄哥对这个游戏挺熟悉的啊。” “啊?不熟悉不熟悉,哇这是什么,带条纹遮阳篷的双人观光自行车,好浪漫!” 言缄兴奋地跑到车上,并排的双人位,并排的方向盘,脚踏板也很常规,就是公园里随处可见,押金200,骑出去就不能回头的观光自行车。 只不过这辆车不是在地面上骑的。 雪原的高空中已经架设了轨道,这辆观光自行车就位于轨道的起点处,在观光自行车的两边,是装着所谓“融雪之火”的储物箱,储物箱上有一个写着“开火”的按钮,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雪鸮释放行动”的机制。 “小翊快来!” 蔺翊暗中叹了口气,“来了。” 又是一个充满了和言缄美好回忆的项目,骑自行车。 之前是什么来着,哦对,超市购物,看山水的约定,套圈的蓝蜘蛛,现在又是自行车教学的回忆。 一次两次也许只是能激发玩家联想和回忆的巧合,但玩到现在,几乎每个任务都有相关的回忆或者渴望当作依据。 上车吧,出发吧。 半路上,如果言缄再不说实话,蔺翊就用从车上跳下去来威胁他。 … 和雷电码头的那辆雷动车不同,火山单车就是单纯的骑行,没有什么校准机制,轨道曲曲折折,几乎把每座雪山都绕了一遍,很典型的观光路线。 绕到山体正面时,他们还可以欣赏到雪鸮放大的睡脸。 言缄绝对隐蔽地打量着蔺翊惊喜的神色,盯着他的笑脸暗暗满足。 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这一长段路就是单纯的观光骑行,雪花缓缓飘坠着,落在蓝白色的条纹遮阳篷上有种别样的浪漫静谧,本该出现在烈日和欢笑人声中的观光车,缓缓行驶在雪山的上空。 熔岩与雪,天地一瞬,世界空旷得只剩我们。 “你教我骑自行车那天,我就意识到我喜欢你了,言缄。” 吱呀踩着脚踏板,观光车骑不快,这种悠闲之下,逼问和试探都很隐蔽温柔。 言缄那一侧的脚踏板顿了一下后又继续跟上前进的节奏,蔺翊侧过脸专注地看着他,言缄只敢看着前面,勉强维持一副淡定的模样,“真的假的,小翊这么早就开窍了啊。” “真的,我四年级暑假,你刚中考完,非要拉着我去试你新买的山地车。” 言缄的高中离家不远,走十分钟就到家了,但他嫌累,买了辆拉风的山地车装x,还拽上从小体弱、各项体能运动都不擅长的蔺翊,以“熟悉新车”为由,把那辆昂贵的山地车塞给蔺翊当作学习车。 “你也就比那车高一点,结果我还非要让你练,你怕摔,又不敢拒绝,怕我讨厌你,就忍着哭腔求我别松手。” 其实这件事,后来他俩一提起来,蔺翊就会生言缄的气,因为那天,就算言缄没撒手,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连人带车一起摔了,言缄和他身上都挂了彩,新车也被划了一长道口子。 雪像安静的小鸟,踩在遮阳篷上只有细小的碎音,说起这件事,带上了点回忆和感慨,尤其是言缄,满眼都是不舍的怀念。 他没忍住,偏头去看蔺翊,他真实地坐在自己身边,踩着脚踏车听着雪,抱怨火山抱怨任务,而E的建模完美复刻了他的模样,在言缄的眼中,蔺翊不会再是ICU里最后憔悴无光的脸。 他可以永远永远,都保持着健康的模样了。 蔺翊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只是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他为蔺翊量身打造的世界里活着而已,看不见那张被癌症折磨的脸,似乎能够否认蔺翊永远离开的现实。 言缄就这么在蔺翊的目光中,自顾自地说服着自己,打算继续撒谎。 “嗯,现在想想,明明是那时候的言缄哥更让人讨厌才对,但我发现我都没办法拒绝那么讨厌的言缄哥,才知道原来这就叫喜欢,我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言缄,只是我喜欢得很胆小而已。” 不可避免地,言缄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在眼珠外覆了一层,他赶紧嚷嚷着去看另一侧的车轮,“啊啊所以这个融雪之火是怎么装进储物箱里的好神奇啊!” 蔺翊直接扯了一把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强硬地掰过言缄的脸。 “别打岔……听我说,我们之间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回忆,我之前都没有勇气跟你聊那些事,但现在,不管你是什么由来,我都敢告诉你我之前喜欢你的所有细节,言缄,在这个游戏里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我的心态也比以前好了很多,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了。” 蔺翊松了劲,安抚地摸了摸刚刚紧捏的、言缄的左臂,留恋他的温度一般,“我该退出游戏了,我觉得,我得跟所有人告别,尤其是你,言缄哥,你发的很多消息我都没回,对不起,如果你是他的大数据创造出来的npc,如果你对我也有好感,如果你的未婚夫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一出戏,那……那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如果有来生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在像无忧这样有趣的世界里相遇吧。” 逃避,一味的、自卑的逃避,这种情绪会伤到爱自己的人的心。 不知道为什么,一路跟着这个成分不明的“言缄”走来,心情变好了,人也开朗了,连面对死亡的勇气都有了。 这就是“言缄”的力量吗? “所以,不管你是谁,我都不能继续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蔺翊对言缄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这是个没有逃避的害羞笑容,E看着“言缄”,像蔺翊终于肯直视他暗恋多年的人,表了白,告了别。 他的视线来到视野的左上角,在那里停留五秒钟,就能打开UI界面,选择退出游戏,再确认一下。 蔺翊就能回到现实了—— 作者有话说:梅雨天真难受额啊 第65章 贪婪到爆表的感受是怎样的? 如果让言缄来回答, 他会说,那是一种给终将逝于掌心的流沙掺上水,就算把流沙变成泥, 也要握在手中的感觉, 那不是温柔的珍惜执著, 是偏执的占有和强求。 不惜撒谎,不择手段, 只要得到, 只要留住。 言缄不认为自己生来就是这种疯子,他纯粹是被蔺翊给逼的,等走到现在这一步, 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跟魔怔了一般,非要和死别硬刚到底。 蔺翊微微转向左上角的脸被言缄急切探来的双手直接捧住, 强硬到不容拒绝地,给他摆正着掰了回来。 言缄还在演:“什么意思小翊,你要去哪?你在看什么?……” 蔺翊刚刚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他不打算纠结、探究“言缄”背后的秘密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退出游戏, 和人间、和现实告别。 说到底, 蔺翊还是觉得无忧只是个游戏而已, 言缄猜到了他的逃避,给了他无忧世界当作死前的避风港, 也是留住蔺翊的容器。 但言缄没有料到他的勇敢。 而且还是因为这个游戏, 因为自己而生出的勇敢。 蔺翊抱歉地抿了抿嘴, 言缄慌张的表情和颤抖的手,像是用针扎了一下他的心底似的,疼得他心慌。 但现实里的言缄是不是也这么慌乱无措, 在现在联系不上自己的时候,在自己悄无声息的死去后,言缄又会怎么样呢?他肯定会难过的。 明明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美好的过往,但蔺翊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病痛和逃避中,婉拒一切外来的好意,他和陈扬其绝交,和言缄断联。 而困在自己的世界太久了,连骤然开阔的游戏风景都能鼓舞人的求生欲,所以现在反而是蔺翊在劝“言缄”: “生死有命,放下执念,接纳离别,对谁都好,这句话是你未婚夫劝你的吧,还有顾启尧,估计也不赞同你的所作所为吧,所以你才会在梦里都担心他知道会杀了你……言缄,你在现实里到底做了什么傻事呢?是和我有关的吧。” 很多关键信息被AI投射进游戏里,足够提供疑点、拼凑猜想了。 蔺翊很聪明,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低估了自己对言缄的重要性,但他很了解言缄的行动力。 “我听不懂!从一开始,我就不知道小翊在说什么!我只知道小翊要离开我了,那我怎么办?小翊要把我丢在这里吗?我要一个人把这辆观光车骑到终点吗?” 蔺翊摇了摇头,抬手摸上了言缄抚在自己侧脸处微微颤抖的手,柔声颤抖地说道:“不会的。” “明明会的!你又是这样,看上去总是我拉着你跑东跑西,但其实你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会自己离开,连原因都不会跟我讲清楚。” 是的,总觉得绝症和暗恋,都是难以启齿的事。 但这次是真的…… 言缄的手抓得太紧,蔺翊不想就这么退出游戏,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消失在他掌心。 所以蔺翊狠了狠心,希望“言缄”能接受,能放手:“不会的,真的不会的,言缄,等我离开这个世界,游戏就关闭了,所有的一切景色都不会继续运行了,这个世界没有玩家,你也就……” 也就消失了。 蔺翊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清楚,对于游戏角色来说,只要玩家没有打开游戏,他们这堆数据就不会运行。 但真的面对深爱的角色,玩家又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如果他们能够理解“游戏”,能明白他们不是设定的角色,而仅仅是数据、画面、建模组成的形象,那蔺翊这话又是多么残忍。 好像不管怎么解释,蔺翊现在做的事都是在当面抛弃“言缄”。 太难了,尤其是言缄现在惊慌失措的表情,失落绝望的眼神,蔺翊根本无法安慰。如果直接强制退出游戏,也许这样绝望的“言缄”会永远、永远都定格在这片雪原上,直到蔺翊再次登录游戏,“言缄”才能重新运转,他们才会骑完这趟观光之旅,完成可爱的雪鸮救援行动。 可蔺翊不会再次登录游戏了。 这次退出后,他的身体应该撑不了太久,他现在就是跟游戏里的角色进行最后的道别,等回到现实,再跟一切做出最后的道别。 舍不得,不忍心,但是这种事没法贪婪,生死之别,无力转圜。 蔺翊正纠结着措辞,言缄却愣住了,眼泪直直地栽下了眼眶, “你刚刚说什么……这个世界没有玩家了?” “我……” 要说吗?我不是E,我是个健康值可能快要归零、武力值约等于没有,智商情商一般,临死才恍然要勇敢表白不留遗憾的笨蛋,游戏不是我的世界,E不是我的人生。 蔺翊咬住了下唇,对上言缄空洞的眼神后,他刚才坦白的勇气都消散了。 “毕竟…唉,毕竟是单机游戏嘛,我退出了不就……” “那我还创造这个世界干什么?” 火山岩浆的上方,雪原的万米高空,寒风寂雪,火焰静燃。 言缄松开了钳制蔺翊脸颊的双手,像是岩浆奔涌到了尽头后,飞速冷却成冷硬的火山岩,他刚刚激动无措的表情突然冷酷下来,言缄长吐了一口气,在蔺翊惊疑担忧的目光中放松了紧绷的后背,瘫坐在了观光椅上。 他一副卸下所有伪装的,准备坦白真相的模样。 听错了吗……蔺翊反应不过来正在发生什么似的,飞快地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尬笑了两声:“你,你说什么呢。” 言缄松开了一直被他无意识蹂躏的踏板,神色淡然,字正腔圆地、缓缓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我说,如果你退出了游戏,这个世界没有玩家了,那我还创造这个世界干什么呢?”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确实在现实做了什么,以至于所有的人都要阻止我。” 言缄突然坦白了。 他现在甚至有点生气,把眼睛从蔺翊的方向撇开,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很多事明明你交给我就可以,比如你父母的事,比如你生病的事,但你就是不说,单方面给自己判死刑,没有给过我任何机会,现在也是,我好不容易抓住你了,你又突然想开了,要退出游戏洒脱告别。” 从“言缄”的嘴里能说出这些话,也侧面印证了之前蔺翊的猜测。 他的确不是根据蔺翊的大数据创造出来的npc。 但他也不是言缄的虚拟数据。 因为这些心理活动,是只有言缄本人才会产生的感受。 “谁允许你告别了呢……我很爱你,我一直没有机会说,你总是躲着我,虽然后来我知道是因为你确诊了癌症,你总觉得你会死,所以不想和别人产生太深的感情链接,我理解。” 啪嗒。 低着头,言缄的眼泪就这么滴在他天镜河谷的衣服上,染晕开来,一圈,一圈。 “我理解,但我不接受。所以我收购了这家游戏工作室,我让你朋友把你带进游戏里,你现在已经完全上传了意识,我从一开始就亲眼看着你,我一步步算计你,你被各种任务和景色牵着鼻子走,时至今日,你已经无法退出游戏了……就活在这里不好吗?我为你设计好了一切,我让现实中的人为你把一路的景色风光都映射进游戏里,你尽情地玩,不好吗?!” “……你……言缄?” “数据言缄还是真人言缄,我是谁很重要吗?!”言缄偏过头,恨恨地盯着蔺翊,“你怎么还是不懂?我在天镜河谷漂流的那一段设计的戒指情节,就是为了告诉你,什么都没有你自己重要!你喜欢我,我在这里,这不就够了!” “你是谁很重要!很重要!!” 蔺翊突然激动,这话他喊破了音,上半身猛地探过来,狠狠揪住言缄的衣领,言缄泪湿的脸带着悲伤的潮意,和蔺翊愤怒惊惧的脸猝然贴近。 蔺翊捏紧了拳,“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应该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就告诉我,你就是言缄,你爱我,你甚至肯为我打造一个游戏陪我玩,那样我就,我就能立刻退出游戏……” “你会信吗?” 蔺翊如遭雷击。 “我……” “对将死之人的怜悯,临死前的幻觉,你总会有借口的,我要是直说了,你会退出游戏,但你也不会在现实中找我的,”言缄深吸了一口气,犹豫了半天还是说出了接下来的这句话, “小翊,你没有时间了,就算我提醒你珍惜现实,你的胃癌都已经宣判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了,所以为什么要退出游戏呢?为什么要让这个世界失去他唯一的玩家呢?” 蔺翊的脸色刷一下惨白,愣愣地松开了言缄的衣领。 “把这里当成现实,我会陪着你的,永远永远陪着你的。” … 他们最后沉默着把车骑到尽头,沉默着把融雪之火从储物箱中释放,雪鸮们快活地啼鸣,扑腾着翅膀来到高空盘旋,狂风暴雪骤起,忧忧宣布观世任务完成,每座雪鸮山都有传送点,且已经自动解锁,他们接下来的方向是冰层极光。 “休息一下再出发吧。” “……嗯。” 离冰层大陆最近的雪鸮把他们送到了休憩点,这里的休憩点盖好了冰屋,里面铺着厚厚的毛毡毯,虽然屋内是泛蓝的冷光,却没有明显的寒意。 取暖的火堆发出噼啪声,木皮爆开,听着很解压,高空中爆发的争吵和真相的冲击,让蔺翊的大脑到现在都没有转过来弯,迟钝地加载中。 他刚刚偷偷调出了UI界面,之前还有的“退出游戏”选项已经不见了,回想起来,也就刚进入游戏的时候,蔺翊还动过退出游戏的念头,后来他也没有去查看过UI界面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没了这个退路。 可能是E正式版更新的时候吧,那个时候,游戏带给他的感受一下子就变了。 蔺翊想问言缄正式版是怎么回事,他更想问言缄现实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游戏里的意识,游戏外的全息…… 蔺翊打定主意不想说的事,就会保持沉默,但他其实不是个不长嘴的人。 “……也难怪要出这么一招了,我确实挺难搞的。” 如果是言缄得了绝症满世界躲他,蔺翊可能也会发疯。 “你说什么?” 言缄刚从外面进来,他把厚重的挡风毛毡挂好,今晚就可以放心睡了。 这边睡下之后,他还得回到现实,言传媒的收购会议开到现在,收购方案还没完全敲定,最大的阻力还是在顾启尧那边。 “没什么。”他的疑问确实很多,但比起那些,蔺翊现在更想问的是,“言缄,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言缄正背对着他烤火,听到这话,他的背影明显一怔,随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你之前在观光车上说的,会永远永远陪着我,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感谢读者宝宝老师破费手榴弹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斑马感动,斑马一直哭 第66章 贪婪这种罪念诞生的机缘很有意思, 在爱和喜欢中孕育出的贪念是可爱的,在恨和遗憾中孕育出的贪婪是可怕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自我规劝, 豁达接受一切别离与错过- 主系统, 我是原罪数值提取系统, 目前原罪数值提取情况如下: 贪婪(角色「“言缄”/E」):100%(提取完成) 懒惰(清洁工系统N.10088号):33.32% 【+6%】(提取顺利)- 收到,本小世界数值提取任务已顺利完成, 可撤离本小世界- 收到, 但怨念物品还没…… 算了,不管是怨念物品回收失败还是主角攻受BE,反正清洁工系统会负责的。 而这边的N.10088正在抓狂。 它要确保的是“言缄”和E的HE, 而“言缄”是指游戏里,言缄上传自己形成的意识角色。 那也就是说, 在现实中,不管是规劝言缄放下的未婚夫,还是顾启尧,都是它要防备的对象? … 这已经是顾启尧第三次遇到这种事了。 “我说,英明伟大的顾总, 你放我回去睡觉吧, 收购的事你提什么方案什么条件我都会同意的, 咱们没必要开会了,你跟我秘书谈吧, 谈完我直接签字……” “不行。” 话虽如此, 顾启尧现在也确实没办法跟言缄继续再谈合同的事, 他急得皱紧了眉,宋秘书在电话那头连连道歉。 这谁能想到呢?他们启和的几位高管跟着顾总,再带着法务部, 一行人拟好了收购合同来言传媒,到了人家公司,却发现合同凭空消失了。 宋粼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顾启尧一下就联想到之前同样凭空消失的信,还有关键时刻莫名在顾佥手里消失的伤人碎片,因为这些事,顾启尧甚至一度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前面那两次也就算了,但这一回……神拿他合同干嘛? … 蔺翊认为自己无法退出游戏有两种解释,一是言缄不允许自己退出游戏,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要把自己永远地留在游戏中,让自己玩个尽兴。 二,也是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蔺翊已经无法退出游戏了,他的意识已经随着躯体的消亡而散去,现在留在游戏里的,只是被无忧复刻出来的自己。 而答案他已经从言缄那里得到了。 死了……吗? 谁都想象过死后的世界,当然在活着的时候,谁也都没能得到答案,蔺翊甚至对于自己的“死亡”都没有什么实感,更遑论痛哭悲伤或者得出八百字的小作文感慨。 他这就死了? 蔺翊愣愣地,听着雪声和木柴燃烧声,天地寂静一片,死后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也不过是某一次寻常的眨眼,只是眼睛在眨闭后就再也无法睁开。 烤火的言缄坐在那就背对着蔺翊睡着了,他倒也不是逃避问题装睡,是累到了极点,借着崩溃和坦白,心防终于卸下,人一下就在暖意和庇护下昏睡了过去。 蔺翊叫了他几声,没叫醒,只好把他拖了过来,言缄完全睡死了,枕在毛毡被上打起了浅而小声的呼噜。 他的睡脸清秀无害,蔺翊反手用手指指节的背面轻轻刮弄言缄的侧脸。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原本简单无奈的生离死别,却被弄成现在这么哲学的复杂问题……没有血肉躯体作为物质基础,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人是无法产生自主意识的,所以蔺翊现在的一切想法和感受都只是赛博思维的运算成果?他现在是数据生命? 那为言缄睡在自己身边而产生的淡淡的满足感和幸福感,那不愿思考未来和真相的倦怠感,也是数据吗…… 搞了半天,数据竟是我自己。 而言缄就算是以这种形式留住他,也要和他在一起? 这到底是言缄爱他爱得太深,还是执著和遗憾没法释怀,甚至不惜把他自己也搭进去,蔺翊想要知道答案,想要知道言缄的动机,他也直接问出了口,但是言缄没有回答他最后的那个问题。 … “言缄”从游戏中醒来,脑子还乱七八糟地想着现实的事,他这样现实游戏来回倒,有种一直缓不过时差的恍惚感。 顾启尧的表情有点好笑,挚友在会议室中央,发现他们的人居然没有把合同带来,这种弱智低级的错误让顾启尧的脸上挂满了窘迫和尴尬。 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顾佥被顾启尧直接骂了一顿,那臭屁小孩手足无措的冤枉表情也很好笑。 再后来,自己在办公室的休息间直接睡着了,所以这件事之后是怎么处理的,言缄也并不知道。 下一站是冰层极光,小翊以前说过想去看的。 言缄在冰屋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蔺翊也被惊醒,缓缓睁开了眼,意识逐渐回笼。 他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来着? 自从昨天把事情基本都说开了之后,言缄对于游戏的事也不再演戏避讳了,他似乎是终于得到了很好的休息,表情也轻松了许多,看着蔺翊疑惑的表情,适时解释道:“小翊其实已经不需要睡眠了,但是生物的睡觉本能如果不在游戏里做出来的话,小翊应该很难适应吧。” 虽然蔺翊的确也发现他进入游戏后的睡眠,好得简直像直接被人关机了,但,“……其实也可以不用跟我解释的。” 有种给他介绍他自己的功能说明的诡异感觉,尤其是言缄用的还是那种熟稔的、老玩家语气,好像他在蔺翊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这里探索了个透彻,只为给蔺翊量身打造出最合适的赛博港湾。 说完,蔺翊就站起了身,掀开厚毛毡,从冰屋的门洞钻了出去。 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至少现在,蔺翊并不想在这么封闭温馨的环境里跟摊牌的言缄独处。 和雪原雪山不同,冰层是坚硬、剔透的,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冷。而冰屋的保暖效果也是相当明显,一夜过去,屋内外已经有了明显的温度差。 所以言缄拿着毛毡追出来,要给蔺翊披上的时候,蔺翊也没有拒绝。 “其实,就算从现实中的时间来看,现在也正好是观看北半球极光的好时候,小翊以前就说想去看极光,想去许愿。” 言缄的语气兴致冲冲的,带着不明显的邀功意味。 蔺翊却实在是没法配合他的情绪,表情淡淡的,低头缓道,“嗯……不过我那个时候想许的愿望是身体健康,能有机会追你,现在也不必实现了。” 言缄脸上的笑意立刻就冻结了几分,笑得很僵硬,像被冰层染上了冷,。 不管是A、B还是忧忧发布的主线任务,其实都是用任务的故事剧情串起来的景点,本质上就是给蔺翊设计的赛博旅程,把剧情、玩法都设计在了景点里,保留了现实的痕迹,又添加了想象力,看得出良苦用心。 他是不是应该领情,感激? 可蔺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提不起劲来。 他现在算是和言缄心意相通吗? 可他连自己算什么都不知道。 “言缄,你还没有回答我,我昨晚的那个问题。” 言缄这下不止是表情僵硬,连身体也一起冻在冰原上,不明显地打了个哆嗦,“……什么问题啊。” “你说你会永远永远陪着我,是什么意思。” “就是和小翊永远在一起的意思,我们……我们出发去看极光吧,也尊重一下未婚夫的劳动成果,现实中,他们已经从贵州跑到西藏,现在一路往北欧飞了……” 明明眼睛里都是慌乱,嘴角还非要挂着无所谓的笑意,蔺翊心头一酸。 他也许还想不明白自己的问题,但他知道,他对言缄的态度是怎样的。 ——他不赞同言缄的做法。 “言缄哥,你还活着呢,你未婚夫说得对,放下对谁都好,尤其是对你自己。” 从昨晚到现在,蔺翊所有的感官都像是慢了好几拍,他拥有五感,拥有意识,可他却没有办法穿透雾岚一般的思绪准确地表达他的感受。 死亡实在是个陌生的话题。 他是真的不知道死人该怎么活,蔺翊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责怪让他陷入这步境地,自说自话、擅自作主,把他困在游戏里的言缄,因为他知道活人应该怎么活,而言缄很可怜,他为了自己这个死人,不打算照着活人的活法继续自己的人生了。 不要对死人许诺永远的陪伴。 “言缄哥,我知道你在听我说话,别轻易放弃生命,没有我的世界,你也要活得好好的,好吗?……其实,应该退出游戏的人,是你才对,言缄。” 言缄不可自抑地抽了一口冷气,脸上爬满了怨愤,笃定地盯着蔺翊的双眼,冲他摇了摇头。 “小翊再说这种话我就要生气了,这个世界有你,所以我在这个世界好好活,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蔺翊……好了,再耽误时间就会错过极光了,我们在这里的设计是在冰层之下看极光,很新颖对吧?走了走了,我们去坐潜水艇。” 言缄不想听到蔺翊对此有多么不赞同,甚至他都不想听蔺翊对此有多么感动,他想听到蔺翊惊喜的笑声,想听见蔺翊夸他真厉害,这里真好玩。 像小时候被自己牵着到处玩的小翊一样,感慨言缄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因为生死带来了遗憾,所以要在这里补偿,他哪里做错了? 有无忧在,死亡对于小翊而言,也只是换个地方活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难以接受?明明言缄就不会犹豫。 他会找机会向小翊证明的,等未婚夫的旅程走完,等所有的后顾之忧得到解决。 “我都不在乎,你还顾虑那么多干嘛呢?你爱我,我也在这里,所以我们至少把这段旅程走完你再下结论吧。” 言缄难以压制他那副再说就要生气的表情,皱起的眉在眉心挤出一道浅淡的竖纹。蔺翊被他拉着往前走,厚厚的毛毡挡住了寒意,剔透的冰层不带一点杂质,天空显得特别高,冰洋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海豹的鸣叫。 纯洁的冰原。 贪婪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虽然我觉得攻的行为还蛮带感的,但仅限于小说,不是在美化死亡嗷!好好珍惜生命啊(斑马严正声明) 第67章 做生意的人或多或少都沾点迷信, 像言·传媒这种大型公司的收购案,任何诡异的征兆都会引起顾启尧的慎重和犹豫。 比如一向稳重的宋粼居然没有带合同,而顾启尧跟言缄谈收购合同细节刚谈到一半, 又被跑来看热闹的顾佥打了岔, 一转眼的工夫, 言缄就躲进休息室里秒睡了。 可这次,不管神是什么意思, 这个合同都必须签。 合同原件不见了, 那就回启和调出原草案文件,重新确认打印审核之后再送一份过来,也就耽误点时间, 顾启尧还就不信了,这回还能再凭空不见吗? 言·传媒的法务面露难色:“顾总, 其他的条款倒没什么,只是附加条款……能麻烦您说明一下吗?” 附加条款:- 收购完成后,原言·传媒与原启和文化合并为启和传媒,聘请言缄先生担任启和传媒执行总裁一职,聘期十年, 聘书每年一签, 须言缄本人确认聘书并签字, 收购合约才可视为长期有效。 “没什么,这只是针对言缄个人提出的条款, 所以, 你们谁去把他叫醒, 我们继续谈。” … 莫名有种恶寒,像有人偷偷戳了他脊梁骨似的。 拽着蔺翊的手,闷着头走在前面的言缄打了个明显的哆嗦, 蔺翊盯着他逞强犯倔的后脑勺,总觉得这一幕有种主人反被被犟种大型犬拽着遛的即视感。 刚刚的争执暂时得不出定论,蔺翊见他赌气成这样,又有些哭笑不得,打破了僵持的氛围:“你给我拿了毛毡毯出来,自己怎么不披一个?” “我还好,不是很冷。” “你健康值多少?” 言缄的底气弱了许多:“……70。” “武力值呢?” 这下他声音更小了:“……10。” 蔺翊露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把身上的毛毯拿了下来,扬起手一丢,精准地搭在了言缄的肩头。 毛毡承担着传递蔺翊体温的重任,温热从肩头一路熨贴到心底,言缄的脚步慢了下来,握着蔺翊的手却紧了紧, “每次都是这样,我总觉得我是在对你好,但其实是你一直在迁就我,不管是带你吃好吃的还是教你骑自行车,还有现在的无忧……” 他脸上写满了挫败,还没有学会怎么对喜欢的人好,就没有机会对他好了,言缄这种幼稚可爱的成就感被残酷的病痛用死亡剥夺,话题于是又变得像冰层一样沉重。 “对啊,我明明比你小五岁,”言缄一直都是个对镜头慷慨、活跃程度堪比男明星的骄傲孔雀,孔雀不太适合垂头丧气的,“所以,你现在好不容易有表现机会了,也不许我说那些瞻前顾后的顾虑了,言缄哥还要继续这么破坏气氛吗?” 蔺翊话音刚落,言缄就立刻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雀跃。 孔雀嘛,让他开屏吧。 还活着的人就要鲜活明亮一点。 蔺翊小心藏好心底那些酸涩的心疼无奈,对着惊喜到不敢置信的言缄,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他长舒了一口气,“走吧,去看你为我准备的极光。” … 极光之所以浪漫,不单单是因为颜色的缘故。 这是一种缘分的可视化表现。 这也不算是过度解读,从极光的原理上来说,太阳只是正常地燃烧着,太阳风的带电高能粒子却会被地球的磁场引导,和大气层原子碰撞、发光,从而形成蓝绿紫红等等梦幻一般的放射状光路。 太阳和地球只是彼此存在,却能形成这种梦一般的景色,蔺翊从来羡慕的,都只是这样亘古的缘分。 不止是言缄以为的许愿。 我的太阳只是在这里,他挥手,他说话,他呼吸,我爱他的心情就能形成磁场,把他的一切太阳活动都引导成心头上炫目撩人的极光。 极光的颜色来自于氧气和氮气的辐射,所以当言缄在身边时,在蔺翊呼吸所需的空气里,氧气和氮气的成分都被辐射成了极光一般的美好颜色。 他就这样把极光吸入肺脏,让癌细胞占领后被放射治疗的身体,也能见见真正美丽的辐射光。 “现实中极光还是需要碰运气的,他们几个在北欧蹲了好几天,居然没拍到,我急得发消息催了他们好几次,听老陈说,我的未婚夫演员先生差点把手机都摔了……” 言缄兴致冲冲,恢复了平时絮絮叨叨的模样,他带着蔺翊一路往冰洋的方向走,直至来到冰层大陆的边缘,指着全透明的船舱,得意道: “看过神奇女侠吗?那里有一段剧情是飞机变得全透明,男女主驾驶着飞机从烟花中穿过,极致的浪漫有时候的确属于超能力的范畴,不过好在我也小有一点钞能力……” 透明潜水艇的建模和渲染,对于游戏制作方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尤其是言缄一直催催催,钱是给够了,但仗着钱给得够多,一直提出的都是不太可能完成的设想。 但蔺翊此刻微微瞪大的双眼和震撼意外的神情,言缄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半透明的冰洋之下,再加一层高透潜水艇的透明材质折射,辐射的极光被磁场、被透明玻璃、被水面层层加工,谁还能想到它们最初就只是宇宙中不可见的太阳带电粒子。 “只有这样的景色才值得费这么大劲被小翊看在眼中,你肯定会喜欢的!别怕,潜水艇很安全的,虽然极光应该铺天漫地,但设定是在我们到达指定地点之后才会开始出现极光。” 言缄叭叭地说个不停,手上的动作却很小心,他先一步进了潜水艇,不算大的船舱居然透露着温馨,只是周围都全透明,看上去像是被冰洋包围,透着冷意。 他回头向蔺翊递出手,蔺翊搭着他的手借力,几步跨了进来,船舱在他身后关闭,蔺翊没忍住,又问了几个供氧和动力供应的问题,言缄头疼地恳求他享受浪漫别问技术原理。 破开寒流的潜水艇并没有来到太深的水域,冰洋被做得很剔透,调色是透明中带点微蓝的、经典的冰川印象色,所以对于深海的恐惧并不夸张,蔺翊在言缄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惊喜和兴奋的神色。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这种狭小的、舱体空间,言缄哥肯定不知道这个,我没跟你说过,但你正好把它做成了透明船舱,算是歪打正着了,放心吧,我不是很害怕,我觉得…很开心。” 潜水艇按照既定的路线往极光观测点赶去,在这种环境里,寂寞的冰洋包裹着浸没于水中的二人,这里很适合直抒胸臆。 言缄立于蔺翊的身侧,听完这话也没有追问或者打断,他静静地看着蔺翊,蔺翊只是透过透明的船舱,直视着洋流的轨迹与无形的水痕。 水痕被划开击碎之后,波动了一瞬就很快消失、恢复,像是没有人经过一般的平静。 人的死亡也是这样,像水消失在水中。 “嗯,幸好做成这样了,美观且契合小翊的心意,不愧是我……” “因为,狭小的船舱,很像核磁共振的仪器。” 言缄的心微微颤了颤,偏头看向蔺翊,眼里是沉痛的心疼。 这个时候,不太适合指责小翊生前的一切隐瞒,言缄把话苦涩地咽了回去。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冰洋表面浮越的蓝紫色光芒了,极光还有些远,近处的水仍然是无色泛蓝,但远处隐隐有极光穿透水面,把海染色。 “核磁共振的仪器需要摘掉所有的饰品,穿着最简单的衣服,需要注射,需要医生设定好仪器之后离开,关闭辐射门,辐射门有好几道,很重,很冰,是银色的,窗户上也有吸收辐射的装置……我一个人躺在仪器冰冷的白色舌头上,很快,这条舌头就会收回,整个人都被吞进仪器里。” 极光近了,被极光染色的海也近了,透明的潜水艇即将带着蔺翊进入这一片海,沐浴在冰层、寒流和极光之中。 “核磁共振很吵,特别吵,不是装修的那种吵,是往脑袋里钻的、没有规则的吵,人躺在里面很无助,头晕,想吐,但没有人在身边,没有人能帮你,躺在孤独的小船和白色的狭小仪器里,有时候觉得我会在那里面消失不见,很无助,很绝望,比起癌症的各种治疗,我最怕的反而是这个检查。” 言缄依然没有说话,他把头偏向另一侧,用指节的背侧轻轻刮去了眼角的泪。 当潜水艇终于到达了指定的极光观测点,透明的水波在周围停住了,如果把镜头一下子拉得很远,言缄和蔺翊二人像极了悬停在寒流中、冰层下,仰望陆地、遥望海洋的鱼。 救赎一般的褐红色、紫色、蓝绿色渐变光就这样投射下来,它们是流动的,变幻的,光不可触摸,却依然穿透雾面玻璃一般的冰面、水波纹一样的洋流,一部分包裹透明的船舱,一部分透过舱壁,染完了海洋,再染色空气。 “这里不是白色的,小翊。” 言缄的声音很哑,憋着泪让他鼻头发酸,也挺丢人的,他一个大男人,也算事业有成,结果在游戏里,跟心上人哭了好几回,大概在生死面前,谁都是命运捉弄的小孩。 “嗯。”蔺翊动了动手指,抬起手腕,勾住了言缄的掌心。 许可一般的亲近动作,忍了半天的言缄泄出一声泣音,丢脸地一把抱住了蔺翊,抱得很紧,像抱着那个核磁共振机器里无助的小翊。 蔺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言缄的肩膀也在极光的折射下,泛出好看的光芒,天镜河谷的服装有银绣,金属色在极光下,更是美得不真实。 各种绚丽的色彩就这样把蔺翊拥进怀里。 走出了核磁共振,走出了生死,他还能拥有这样的世界。 “言缄哥,说真的……” 言缄埋着脸,弓着背趴在蔺翊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蔺翊正好扶着他的胳膊,微微拉开了距离,轻轻推开他。 看进那双眼睛,那双噙着各种颜色的泪的眼睛,蔺翊这次终于能说出口了,这句终于找到突破时机的道谢,“说真的……谢谢你。” 至少在那个时候,躺在核磁共振机器里无助绝望的自己看来,是不会预料到自己能终有一日,得到暗恋之人用极光点染的救赎。 蔺翊踮起了脚尖,他比言缄矮,比言缄瘦,年纪也比言缄小。 可他比言缄多死一回,所以他知道,死后还能跨越生死天堑的相拥,有多么不容易。 但言缄就是实现了,这样神奇的、不可能的、属于超能力范畴的、浪漫的事。 温软的唇贴上被泪浸湿的唇角,蔺翊轻轻说了句,“言缄哥真的很厉害……” 之后的话也不必再说,极光的海中,释怀一般的泪被分享着,消弭在了紧贴的唇瓣间—— 作者有话说:人死后像水消失在水中的绝顶比喻是博尔赫斯写的,斑马化用一下 第68章 “对不起,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言总的电话一直都打不通。 他们一行人滞留在温哥华机场,几位游戏工程师在长椅上睡成一团, 老陈放弃一般地把发烫的手机锁上屏, 丢在一旁充电, 手背贴在额头上,靠着椅背直叹气。 按照原定的计划, 他们现在已经可以返程回国了, 邮轮和草原都拍完了,未婚夫的逃婚旅途到此结束,不管游戏内E和“言缄”打出怎样的结局, 对于他们这群打工人而言,工作已经完成了。 但言总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雇主, 给钱大方但要求苛刻,经常会提出一些难以实现的大胆设想。 起初他们只是想跟言总确认一下进度,没有后续要求他们就结束工作回去了。 可从昨天开始,言总的电话就一直打不通,发过去的工作消息也显示未读。 “言总应该不至于逃尾款吧……” 艺人先生正好拎着一提在机场咖啡店买的热可可过来, 老陈半眯着眼瘫在椅子上, 像张软趴趴搭在椅子上的宣纸, 艺人没忍住,用温热的热可可杯底贴上了他难得掀起刘海的额头。 “还是打不通他电话吗?” “嗯…别趁机摸我头。” 艺人轻笑一声, 坐在老陈旁边, 掀开可可杯盖, 灌了一口那甜腻温热的饮品。 “你先睡吧,我想办法联系他。” “那好吧,我睡会…也对, 你肯定比我着急,你之后是不是还有戏要拍来着?古装剧?” 这一路,在言总的要求下,他们一行人几乎把整个地球绕了大半圈,本来一脸高冷不爽的艺人也渐渐跟他们熟络起来,尤其是跟老陈,近来他总莫名其妙地想对老陈动手动脚的,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为什么,就是觉得老陈的反应很有趣。 心情好了,看言缄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艺人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找到了言缄的私人号码,“对,戏份还不少呢,但我连历史背景都没来得及研究,就大概知道是个江湖暗中搞事、朝廷派人镇压的故事,角色好像都有历史原型……睡着了?” 身边的人发出均匀缓慢的呼吸声。 艺人捏了捏他的鼻子,拿着手机起身走远后,才拨通了电话。 言缄的私人号码倒是很快就打通了,但接电话的人不是言缄。 起初是个女声,仔细分辨之后,似乎是言·传媒的总裁秘书。 也不知道言总那边发生了什么,这位一向有能力又稳重的秘书竟有些惊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换了人。 搞什么…… “喂,言总吗?我们这边已经完成了,您有什么其他要求吗,还是按照原计划结束?结束的话,我们就回国了。” 顾启尧立刻就听出来,这是言缄那位“未婚夫”的声音。 电话那头的“言总”沉默着,艺人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对,“……言总?” 回复他的语气却像淬了冰, “你好,我是顾启尧。什么原计划?言缄到底在干什么?……算了,这些之后再说,言缄现在在他休息室里睡着了,但无论我们怎么叫他都醒不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言缄就只是一副睡着了的模样,呼吸均匀,无法叫醒。 “你别跟我说这是什么真爱之吻睡美人戏码。” 说实话,艺人只知道言缄这一系列疯狂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具体的技术问题他也并不清楚。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挂的电话,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也不顾那群窝成一团的游戏工程师睡得有多香,艺人先生一手抓着手机,另一手粗暴地推醒了他们。 他们在睡眼朦胧的迷糊中听完了艺人略带惊恐的质询,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哎呀还以为怎么了呢……没事的,意识这种东西肯定不能同时在两个世界存在啊,言总如果在无忧世界里醒着,现实就会睡着的。” “那他现实里什么时候才会醒?他的身体没事吧!” “没事…没事的……等他在无忧世界睡觉了,现实里不就醒了吗。” 眼瞅着他们又要睡成一团,艺人先生也不顾这里是深夜国外的机场,沉睡的疲惫旅客都被他着急之下的扬声大吼惊醒。 “那他如果不睡呢?!在游戏里,他又不是肉体凡胎,建模本来就不需要睡眠,如果他不睡,现实里他的身体会怎么样呢?!” “啊?那,那就永远醒不来,直到身体撑不住,饿死渴死………哎呀但是这种事怎么可能呢,言总又不是傻子,游戏里也设置了休憩点,那是绝对安全的地方,给言总存档休息用的,让他能在现实醒来,言总也知道这件事,我们早就跟他讲过了。” 或者说,对于游戏的世界,言缄甚至比他们这群游戏工程师更清楚。 所以刚刚这话让他们说得轻描淡写的。 毕竟从技术的角度来说,言缄在游戏里是不存在风险的,不会出现他想要在现实醒来而被游戏束缚、无法从游戏挣脱的情况。 游戏工程师们只知技术不知动机,而未婚夫先生只知动机不懂技术。 此刻,信息盲点才终于在巧合之下被拼在一起,拼成了“永远不醒来,直到身体撑不住”的现实死亡结局。 ……这就是言缄想要的,他根本就不打算在现实醒来。 之前给他写的那段话,言缄绝对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为什么言缄的秘书会那么慌张,顾启尧为什么会接到言缄的私人电话,他去言缄的公司干什么? 非要谈这么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恋爱!倒反天罡、逆天而为,给所有人都添麻烦!放下真的对所有人都好,甚至包括那位可怜的蔺翊先生。 他真的能接受吗,本来撒手人寰的释怀,被硬生生挽留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游戏里,自己的死亡被他人告知,被他人设计…… 就算是以爱之名,这也很自私吧。 艺人锁紧了眉,在手机上搜索着相关资讯。 果然,上个网就能搜到的事,就这么轻松地出现在艺人手中颤抖握着的手机里。 金融新闻里,言传媒被启和文化收购的事正挂在头条上,算上加拿大和国内的时差,这也正好就是在地球另一端、白天、此刻发生的事情。 侧面说明言缄压根就没打算隐瞒他的意图。 把该处理的事情都解决了,言缄就不再需要现实世界了,他会在那个有蔺翊的世界里永远清醒。 他一生气一着急就扔手机的毛病的确该改改了,但是这次,艺人却是因为震惊和慌乱,手抖得厉害,才抓不住手机。 滑脱的一瞬,屏幕朝下,玻璃屏碎裂的声音像是释放了什么长久积压的担忧和劝阻,艺人也顾不上捡手机,几步上前把另一张长椅上的老陈推醒。 老陈负责和言总以及游戏工作室的对接工作。 “醒醒,老陈!” 艺人一向对人对事都带着几分淡然和冷漠,老陈第一次听见他这么慌乱的语气,直接从昏沉中被吓醒。 “老陈!联系无忧工作室,中断服务器,或者…断电?断网?不管什么手段,让言缄醒过来!” … 潜水艇缓慢地上浮到冰洋表面,再慢悠悠地划到大洋的正中,邮轮出现在眼前的一瞬,蔺翊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极光和冰层大陆的确很美,但美得太与世隔绝,太孤寂了,浪漫到了顶峰与尽头之后,就像烟花绽放后空寂的夜空一样,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和言缄互通心意,但有关游戏或者生命之类的辩题,的确不是个特别容易开口劝慰说服的内容。 蔺翊不想在这种时候这么没眼力见地再次绕回之前纠结的事情上。 他无比自然地牵住言缄的手,兴奋地踏上了邮轮侧面放下的悬梯。 可真顺着船侧走到甲板上,蔺翊只是对着海阔天高的冰洋极光短暂地驻足欣赏了几秒之后,又立刻转身往邮轮内侧走。 他兴冲冲地,像是在找什么。 穿过正对着甲板层的大门,内侧的宴会厅灯火辉煌,但空无一人。 正中的水晶灯从五层高的地方低垂下来,娱乐室、商场、餐厅、海景客房,肉眼可及的地方都是空旷,密集的建模,寂寥的人气。 蔺翊的兴奋微微冷却。 “我还以为会有别人…别的npc在……” 言缄跟了上来,从背后圈住了蔺翊,轻声道:“我们只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会到新的地图,没有npc打扰,今夜的海上,这艘大邮轮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我们俩,不好吗? 独占彼此,独占世界,独占时间。 蔺翊在他的怀里转过身,却在对上言缄带有暗示热意的眼神中不自然地别过脸,耳尖染上了几分红色。 是的,这个广阔而神奇的游戏,是言缄为蔺翊打造的世界,而眼前的言缄,也已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蔺翊却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寂寞。 和喧闹人间不同的安静,有十足的违和感,浪漫得不属于人世间。 冰冷无措的孤寂中,言缄试探性落下的轻吻是这个死后世界里唯一的热源,蔺翊不做他想,伸手紧紧回抱住了他。 星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他们跌跌撞撞地拥吻着,言缄引着蔺翊从宴会厅一侧的金色电梯上楼,反光的华丽电梯厢内,他激动到发红的眼角被身侧的镜面内壁反射进蔺翊的眼中。 言缄是蔺翊身处这片死后寂寞中唯一的生气,他是孤独中唯一的鲜活。 蔺翊是言缄放弃所有鲜活渴求的唯一寂静,世间广阔,只有你我。 对于言缄而言,他的疯狂设想终于成真了,小翊就这样在他怀里,可以触碰,可以对话,可以害羞,可以兴奋。 而现实也终于被他完全抛在脑后。 不好吗? 没有别人打扰我们。 “言缄哥,我在这,你别怕……” 不安的吻化作急切地索取和渴望,这种不能自控的焦虑被言缄在无意识中清晰地传递给了蔺翊,言缄单手持握着蔺翊的后颈,不许他后撤,另一手一直挡着到达指定楼层后、自动打开的电梯门。 “我们……唔,言缄!我们先进房间……” “专心点。” 蔺翊的下唇被言缄叼住了,极近的距离,幽深地对视,言缄复杂又释怀的眼神看得蔺翊一头雾水,言缄很好懂,但架不住他心思复杂深沉,想要读懂需要一些时间。 但言缄现在不允许蔺翊瞎琢磨,他连唇瓣分开、抽空呼吸的时间都吝啬。 被推倒在海景客房的床上时,蔺翊一阵头晕,一时很难分清是船在晃动还是他的心在颠簸。 “武力值100被武力值10的推倒了吗……” “那我反抗反抗?” “不许。” 潮湿的爱语喷洒在耳廓中,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情话也压得人心口发闷。 “我真的很爱小翊,我不会再失去你了,你也不会再错过我了。” “我所有的都给你,你失去的,我也陪你一起失去。”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撕裂感只是一瞬,随后的钝痛也不明显,但呼吸却越来越困难、越来越遥远。 海浪颠簸中,蔺翊困倦得闭上了眼睛。 … 言缄平复着杂乱急促的呼吸,轻吻着蔺翊熟睡后紧闭的双眼,翻身侧卧在蔺翊身边,撑着头,理着蔺翊凌乱的鬓发,捏了捏他小型犬一般圆润可爱的下巴。 他就这样凝视着。 直到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说:单元二快完结啦![墨镜] (真的,本书不管哪个单元,主角的性格都或多或少有点偏执的毛病,这种也不是渣,但现实里补药模仿啊补药啊……) 第69章 有了上一个小世界的失败经验, 10088对于这种快到结尾章节才出现的、莫名破碎的物品,已经有了某种“熟练到令人心疼”的敏锐度。 尤其是这种诡异到抓马的巧合: 被令人震惊的消息冲击,角色连手机都没拿稳, 脱手后摔到地上, 正好屏幕朝下, 正好摔得稀碎,无法继续使用, 可偏偏又得到了消息, 急着联系顾启尧,最后一行人只好不安着赶回国内,在太平洋上空陷入无计可施的等待。 总觉得这种巧合的背后有怨念物品的手笔。 它不会还没搞明白这个小世界的怨念主人是谁、出于怨念又干了什么, 就要因怨念物品的二度回收失败,再扣一轮月度绩效系数吧! … 在游戏中睡着的感觉真的很奇怪, 困倦的感受和体力值挂钩,回满体力条之后,苏醒的一瞬就相当于开机,人也没有半分想要赖床的慵懒。 这种人类惰性的消失,比身体恢复久违的健康状态还要不适应。 毕竟身体恢复健康的感觉, 是那种作为人才会懂的满足和欣喜, 健康是福, 知足常乐。 但人类习惯和赖床本性的消失……好吧,蔺翊知道自己现在可能连人都不算了。 睡醒后睁眼的一瞬, 蔺翊就恢复了意识, 大脑没有什么网络延迟, 他一睁眼就眼神清明地,猝不及防和言缄对视。 反而是言缄被吓了大一跳。 海景客房有能够看海的开放式阳台,冰洋的海风咸湿冷, 从阳台直直窜进屋里,但和屋内残留的海盐椰子味熏香混合后,闻起来却没那么人反胃,连晕船的症状都变得不明显。 天已经亮了,剔透的冰洋换了光源,不同于难得的极光,外面高悬的只是一轮日日见面的太阳,慷慨但寻常。半边洋面洒着浮金,半边洋面反射阳光,映亮了半边客房。 言缄睡在靠阳台的那一侧,他现在背对着窗外、背对着阳光,撑着头侧卧着,垂眸看着平躺在自己怀里的蔺翊。 如果蔺翊能迷糊着在言缄怀中的荫蔽中醒来,那么现在这个画面就会很浪漫。 旖旎的极光夜过去了,湿润索取的吻随着黑夜一起在得到满足后蒸发,爱人现在披着晨光,褪去进攻式的占有欲,微笑着啄吻刚睡醒的自己,如无私慷慨的天使一般,奉献着圣洁的爱,不求回报,甚至不求理解。 多令人心动的画面啊!蔺翊一定会疯狂害羞,最好往他怀里躲。 至少言缄是这么幻想的。 可惜,蔺翊跟鬼一样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就这么点亮了屏幕一般,直接在他怀里醒来,直勾勾地清醒盯着言缄。 浪漫并非慢慢凋零,浪漫猝死了。 “啊……小翊醒了。” “嗯。” 怕自己嘴里有异味,蔺翊只是用鼻音应了声嗯,但转念一想……能睡醒后直接开机的,他已经不算是什么正常人类了。 所以他抬手揪住了言缄的领子,把他往下拽了几分,灿烂光辉的晨光在背后,蔺翊在阴影中献上了一个热辣的湿吻。 言缄瞪大了眼睛,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蔺翊脸上的绒毛,那是把建模渲染到极致的技术力表现,不是蔺翊自己生长的血肉。 心头一酸,言缄自欺欺人一般,刻意不继续往这个方向深想下去。 从纠缠中微微分离,言缄的舌头终于从蔺翊的齿间获得自由,他还是那副坏笑餍足的模样,好像心里什么都没想。 “小翊早上总是很热情嘛,上次在天镜河谷的时候也是,直接就抱上来亲我脖子和喉结。” “因为那个时候觉得你不是真人,但现在……是觉得我不是真人。” “灵魂是真的不就行了,反正爱情是灵魂的事。” 蔺翊撑着床坐了起来,腰间没有任何不适感,因为体力条已经满了。 “……经过昨晚之后,我都不好意思赞同你刚刚这句话了。” 提起昨晚,言缄又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随着他的动作,原本披在他身上的被子滑到了腰际,天镜河谷的服饰丢了一地,他在被子下毫无隔阂地缠住了蔺翊同样坦诚的双腿。 微凉的皮肤在轻触摩擦后,又开始升温。 “那又怎么了嘛,那是灵魂想要亲近,借用身体的负距离来表达爱意……” 言缄的鼻尖点在蔺翊的侧脸,若即若离的吐息喷洒在他的耳际,这位白孔雀一大早又在开屏,氛围的确缠绵着温存,但蔺翊的眼神却颤了颤。 “借用……身体。” 言缄游移在他侧脸、挂着坏笑的唇瓣被定住了,他微微错开脸,绕到正面去看蔺翊的表情。 蔺翊没打算掩藏自己的无措,昨晚漂流在大洋正中、踏上这座豪华邮轮的孤寂在欢好后反扑,他对上言缄的眼睛,“的确是借用,刚刚的吻,怎么样?” “很好啊?主动的小翊让我很有成就感,之前明明都躲着……” “我的嘴巴,有味道吗?” 言缄露出了一个错愕的表情。 这么低落的语气,问的却是这么日常的话题。 蔺翊垂下了眼睛。 自己这具身体和曾经的病躯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很容易区分,他现在没有不适感,没有疲惫感,建模完美,而言缄也没有试图让他觉得这里是真实的人间。 但睡醒后消失的懒意,和害怕嘴里有味道所以犹豫的晨吻,都在提醒自己并非活人的事实。 “小翊不喜欢吗?还是…在怪我?” 不喜欢什么,怪言缄什么,言缄都没有明说,但蔺翊听懂了。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对上言缄潜藏不安的眼神,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谁的错,也说不上怪谁。 不管是言缄想用游戏留住自己的那种妄想和疯狂,还是自己现在的迷茫,蔺翊都很清楚,这不是任何人的问题。 言缄,我喜欢你,我爱你。 但我是什么? 你又是什么? … 邮轮靠岸后,地图上出现了海岸线的轮廓,和冰层、雪鸮山都不同,这是实实在在的陆地。 “……草原?” “嗯!本来是想去澳洲采景,但他们在北欧和加拿大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就没来得及,不过加拿大的阿尔伯塔草原也很美,小翊的旅行愿望清单应该就差草原了吧。” 言缄已经取代了忧忧或者A、B的职责,他演都不演了,俨然一副游戏制作方的主人形象。 他暗戳戳邀功的模样很可爱,蔺翊没有吝啬夸奖。 冰洋在身后远去,他们在草原上手牵着手漫步,云飘得很高,像天空撕开了棉花糖,高远到没有尽头的天地,充分证明这里不是楚门的世界。 真实的草地,活泼的动物,都漫无目的地在这片绿色的大平原上散落着、闲逛着。 这种环境下,冰洋正中孤寂邮轮带给蔺翊的不适感消减了许多。 只是…… “那一群是袋鼠吗?” “啊…对,”言缄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因为任务还是按照澳洲的实景设计的。” 所以这个人其实一路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任务怎么做,但硬生生忍着没有剧透,把探索的乐趣尽数留给自己? 蔺翊盯着他的侧脸,意识到自己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再是跟着言缄的小尾巴了。 他站在言缄身侧。 言缄一派开朗乐天的模样,踩着绵软的草,轻晃着蔺翊的手。 观世点任务很简单,袋鼠拳击,鸸鹋赛跑,二选一。 杀手E先生当然是选择袋鼠拳击。 而坐享其成的言总因为躺在草地上看戏,神情太过悠闲,在肌肉袋鼠飞踢蔺翊后,他又笑得太大声,被蔺翊强迫着去做鸸鹋赛跑的任务。 “小翊,别这样对我…二选一,观世任务只需要完成一个就行了!” “去赛跑。” “你是我雇的保镖!” “你还雇了未婚夫,还雇人给你做游戏呢,你雇我很稀奇吗?去赛跑。” 言缄理不直气不壮,气鼓鼓地去赛跑了,跑之前还跟隔壁赛道的鸸鹋强调了一句自己不是夫管严。 任务失败了三次,赛跑成绩一次比一次差。 言缄放弃了。 现在,悠闲坐在地上看戏的人成了蔺翊,他向失败后体力耗尽、躺在地上突然开始大声傻笑的言总提出了一点建议, “既然是大世界游戏,请言总给我加个拍照功能吧,言缄哥跟一群鸸鹋一起飞奔还跑不过人家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精彩一瞬,不容错过。” 言缄气喘吁吁,但神色轻松,他伸直了双腿坐在了蔺翊旁边,“……好吧好吧,加加加,谁让这里是让小翊无忧的游戏呢,自由的世界,无限的可能,一切,由小翊来活。” 他俩就这么瘫坐在草坪上,偶尔有袋鼠经过,霸道地擦着他们的身侧蹦跶过去。 闲适是被闷雷破坏的。 起初听到隆隆声,蔺翊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后来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不是血肉之躯,不存在听错这么一说,他偏过头看向言缄,言缄却一派淡然。 蔺翊还以为言缄又在故弄玄虚,准备了什么惊喜。 可天一瞬就阴了脸色,棉花糖全部变质,灰扑扑地压在脑门正上方,言缄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阴了,慌里慌张地扯了扯蔺翊的胳膊: “完蛋了!我忘了这里的天气设置的是随机了!” “……啊?” 空旷的草原,根本就没有能躲雨的地方,除非现在原地架起帐篷来,否则他俩就只有被暴雨淋透的份了。 言缄语速飞快:“咱们赶紧回邮轮上吧,或者传送回之前的休憩点?河谷?冰屋?去哪,趁现在还没下雨。” 他话音刚落,“哗”一下,暴雨倾盆。 蔺翊:“……你都叫言缄了,少说两句吧。”—— 作者有话说:下章单元二完结! 正好明天短途出差了,单元二完结歇几天,7月1号携新单元故事回来回来! 第70章 这已经不是顾启尧第一次被这么多媒体包围了。 他上一回被这么多媒体围追堵截、犀利提问, 实属孽债找上门,有欠终须还。 但这次,纯粹算他倒霉。 金融媒体们本来是在外面蹲守言·传媒收购案的最新资讯, 结果却蹲来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 他们对视一眼, 无言颔首, 言传媒的保安在新闻人敏锐的嗅觉面前形同虚设,媒体们拔腿就扛着机子就往电梯间冲。 “闲杂人等不准……哎!不准进!” 看热闹的顾佥刚被顾启尧骂走, 准备回他们组继续跟着主笔老师打磨新剧本。 “江湖朝堂的题材啊……要不还是再去几趟博物馆吧, 正好跟启尧叔约会也有了正当理由。” 顾佥正这么出神地想着,电梯门迎面开了,他还以为这个点没什么坐电梯上行, 刚要抬脚进去,迎面一抬眼就对上电梯厢里乌泱泱的记者和黑洞洞的镜头。 何止是顾启尧, 顾佥对这群媒体也是心有余悸。 收购案为什么这么激动啊…… “快快快!先抢热搜!就写,梅开二度!启宸地产流血事件再现!小标题写,顾启尧,谈判自带腥风血雨的男人!”?! 一听到这些关键词,顾佥只觉得心头的火压都压不住, 又来了是吧!你们这群媒体! 他“啧”了一声, 半只脚刚踏进电梯间, 掉头又回去了。 … 草原上的暴雨很有意思,明明是铺天盖地落下的雨水, 人类的眼睛却只能捕捉到近处的雨丝。 雨总被人类赋予各种各样的情绪, 可它明明只是水的循环, 是大气的一段旅程,是四季的过客。 有意思的是,蔺翊已经知道, 无忧游戏取材于现实。 所以,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很可能就是现实中的景色,甚至就是言缄聘请的游戏制作方和未婚夫,前不久在加拿大落基山脉下的平原上看到的真实景象。 他们也许扛着机器深入草原时半路遭遇了大雨,也许只是在查这里的旅拍攻略时刷到的视频,总之,这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人间发生的景象—— 暴雨,草原,所有的生物,鸸鹋、袋鼠、不知名的鹿…… 当然,还有他们两个人。 一切都这么静静地,淋在雨中。 原来,在暴雨骤然来临之时,草原上所有的生物都会陷入静止。 人,袋鼠,植物,甚至是土壤和土壤下掩埋的金属,万物都在静静淋雨,如果是在城市里,人们会四散避雨,但这里,袋鼠们微微仰起头,鸸鹋伸长了脖子,万物潮湿,生命降落。 人类只有在脱光了衣服、卸下了假面之后,才会站在水下静静地站着。 不过,人类管这种行为叫洗澡。 言缄不知道为什么蔺翊突然做出伸手接雨的行为,但他知道小翊脸上露出这种释然的微笑时,自己也可以跟着一起开心。 蔺翊只是突然找到了答案。 ——关于我是谁,你是谁,我爱你的答案。 “我其实一直觉得挺纳闷的,怎么死了一回,一切都实现了,不管是健康,是旅行,还是你……简直像场梦一样。” 蔺翊的语气很轻松,表情也很愉悦,于是言缄听后也没再像之前一样着急辩解或澄清,“不是梦,但你认为是梦也可以。” 雨很大,他俩在海里都没有沾湿,在草原上反而淋了个痛快。 “嗯,不管是梦还是游戏,你只是希望我无忧无虑的,我其实也想过,你真有那么爱我吗?爱到这种程度?……至于吗?其实,对于死了的人,再难放下也迟早能放下吧。” “嗯,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做到这种地步,可能就是因为小翊刚刚问出的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不能吧。就是放不下,就是不甘心,我筹备了三年呢,我要小翊痛快活一场,我要小翊看遍世间风景,顺便能跟我在一起当然就更好了。” 说这话的言缄还很得意,蔺翊感动震惊了一瞬,哑然失笑,他已经打消了说教或者劝慰的意图,耸了耸肩, “嗯,不甘心,之所以不甘心,是因为很贪心,贪心的人觉得所有失去都是遗憾,贪心的人不接受放手,除非他真的没招了。” 在游戏里淋一场雨,淋一场从现实抄来的救赎。 “抱歉啊,我招数多得很,招数层出不穷,能把赚来的钱都花光。” 看出蔺翊是不打算躲雨了,言缄这边一边接话,一边还在担心随机天气里会不会包括雷电,他俩在这就是雷靶子。 可蔺翊接下来说的几句话却听得他一愣。 “贪心的也不止你一个,我也挺贪心的。” “……没看出来,你有豁达的前科,你偷偷死得可干脆了,对现实还有我都没有一点留恋的……” “我现在可留恋了,不过我没有贪心到打算死而复生,我已经接受我现在这种存在形式了,反正它们,”蔺翊扬了扬下巴,“这群袋鼠鸸鹋的,不也是和我一样的存在吗?但它们不知道自己不是生命吧,它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数据,反正就这么存在了,现实怎么活,在这就怎么活。” 所以无忧的初始地图才会是S市,而且是那么精细的S市。 如果只能活在虚拟里,那永远无法回到的现实就会变成曾经的虚拟,而虚拟就会成为仅有的现实。 这个无忧世界,压根就是言缄把生命的可能翻译过来,写给蔺翊的游戏情书。 可惜,言缄和蔺翊之间,无论被言缄用无忧世界和虚拟游戏怎么美化,都相隔着生死。 规劝的话,这个人总有对策。 但总要有人叫醒言缄。 不能规劝,那就要求吧。 在雨中流泪是看不出来的,言缄可能还觉得蔺翊云淡风轻: “我也不是淋了雨就突然开悟,给你得出五百字小作文心得体会,但我好歹比你多死一回,言缄哥,你回到现实去吧,贪心不能弥补遗憾和不甘心,陪我一起死,永远留在虚拟中更不能弥补我。” 所以,“我还想看热带海洋,想做潜水任务,你再加点种植系统或者,或者干脆开服吧,把无忧开放给其他玩家,让我在这里当npc。” 暴雨真正开始下了之后,雷声反而远去了,草原上的雨幕都是透明的,没有浑浊的混凝土气味。 言缄的睫毛被暴雨打湿,不堪重负地被雨水压垮,雨灌进眼眶中,他微微张着嘴,眼睛有些发酸。 “……什么意思。” “你不要永远留在这里,我很贪心,我还想看别的景色,我还想认识别的人,你替我去看吧,你为我去做这些游戏功能吧,把你眼里的世界和你认识的其他人都装进游戏里,这才是你给我的无忧世界。” 言缄,你不是我的全世界。 我也不是你的全世界。 这种话只能是情话,我不能贪婪地让你兑现。 贪婪从来和自私就不是一回事。 贪婪比自私更可怕。 自私者摘下一朵鲜活生长的花的头颅,把花捏扁,藏进胸口的口袋里。 而贪婪者能为一朵枯萎的花开辟永恒的天堂,他把花移植进去,从而拥有这朵花的全部,包括这朵花的死亡,甚至让他本身成为这朵花的全部。 可花朵却说: 我还想要更好的天堂,所以你得出去看看别的花园。 以贪婪之名,花让园丁解脱。 … 言缄打着哈欠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媒体们正围着顾启尧问个不停,顾佥和抬着担架的急诊医生们好不容易挤过媒体的人墙,看见推门而出的言缄,嘴张得老大。 “你…言叔,你……啊?” 言缄揉了揉眼角犯困哈欠挤出的生理性泪水,“?这怎么整上担架了,是要抬谁啊?” … 飞机一落地,艺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手机。 电话卡刚插上,他就打给了言缄。 言缄那边的闹剧早就结束了,现在是下午五点多,言缄困得不行,被顾启尧押在会议桌前一条一条看收购合同,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在游戏里不睡倒还好,反正建模不会觉得困,还能一直看着小翊,但是回到现实还得接着熬,真的有点遭不住了…… 啊,字,怎么在跳舞啊,在…在扭……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言缄一个激灵,在顾启尧狠戾的目光中挺直了背。 “那个,我接电话……” “不允许,继续看合同,合同条款提问不通过,你就不准签字。” 顾启尧一把捞走了他的手机,一看是那位未婚夫先生,顾启尧赶紧接通了电话,还摁了免提。 “还是顾总吧?!言总怎么样了?现在什么情况?” “还活着,醒了。” 那边的未婚夫先生和等尾款的游戏工程师们都松了口气,“……那就好,无论如何,接下来都不能让言总睡觉!” 旁听的言缄:“?” “他睡着了之后可能就……”那边也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跟顾启尧透露太多,“他睡着了可能就不愿意再醒来了,总之……我们先去关服务器,关游戏服务器之前您看着他,别让他睡,人命关天!” 言缄立马就蹦起来了,“我都醒了说明我已经想通了啊!别关服务器!小翊还在游戏里啊!” 想通了?服务器?小翊还在游戏里? ……蔺翊? 蔺翊在游戏里是什么鬼意思?! 言缄一通颠三倒四的生命保证加上半真半假的尾款威胁,服务器倒是保住了。 但身后的挚友已经燃起了暴怒之火,顾佥那小子很有眼力见,起身把会议室门帮忙反锁。 “言缄,解释。” “额……”言缄试图嬉皮笑脸,“那个,既然咱们之后就是一家了,启和考虑开展游戏业务吗?” … 2023年11月30日。 大世界探索游戏《无忧》再次开服,全新班底,烧钱大制作! 1.0版本名称为:“初见!杀手E先生”。 无忧工作室是启和文化旗下的新业务模块,游戏制作人员接受采访时说,之所以选择在11月30日开服,是因为这一天对于他们老板而言,是个非常特殊的日子。 去年的这一天,是我们老板和他未婚夫的初见日。 老板也接受采访?不不,不行,老板最近去南亚学潜水摄影了,因为未婚夫说想领略热带风光,哦对,版本大活动就是潜水任务哦,奖励多多,欢迎下载! 啊?潜水任务的两位剧情npc活人感十足?我们游戏卖cp? (那俩就是老板和老板对象客串的啊!) 什么?我们老板言缄是杀手E的梦男,建模捏他自己的脸,在游戏里骚扰可爱的E先生? (都说了不要在多人世界里宣告主权!) 哈哈,那个,那个…… 老陈汗流浃背了。 … 陈扬其之前把号借给了他那位已经离开的朋友,现在,他也不打算把那个号注销,在《无忧》重新开服后,他又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号。 他管这个叫赛博祭奠、赛博上香。 无忧再次爆火,单字ID已经十分稀有,陈扬其犹豫片刻,在好友搜索栏那里输入了:E。 一个使用孔雀头像的玩家弹了出来- 添加这位玩家为好友- 好友申请通过。?!通过了? E(在线):你好 E(在线):【小型犬微笑meme】 ——全文完—— …… …… …… 【贪婪】(check) 罪恶种【言缄】+营养液【蔺翊】=贪婪【Greed】极端追求、永不放手。 公式成立。 人类会割下花的头颅,占为己有。 接着,人类就会种植一大片花朵,精心照料,再割下它们的头颅,占为己有。 最后,人类甚至会开辟专门的土地,只为了让那一种花能够绽放,那种花娇弱,离开了这片精心调配的土壤就无法生存。 人类管这种贪婪叫爱。 花朵也纵容这种罪溺—— 作者有话说:双更,单元二完结! 7月1号回~[亲亲][亲亲][亲亲] 伏笔应该都回收了吧……希望宝们看得开心!《 》 70-80 第71章 收到阶段性结算的后台消息之后, N.10088对于处罚结果甚至都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 清洁工系统N.10088,您好。 系统后台提示,您负责的纯爱书籍《你那是?你只是!》, 小世界二已完结, 现为您进行阶段性绩效结算: 您在小世界二工作期间无甚作为, “怨念物品”多次提交错误,且怨念值最高物品:艺人先生的手机, 并未成功提交, 故您本月绩效系数-0.5。 纯爱书籍《你那是?你只是!》尚未完结,处罚暂缓处理。 感谢您的配合。 祝您工作顺利。 … “玄王朝,历史上一段辉煌而神秘的岁月。 千年前, 江河集汇,百川朝拜, 大河抚育的平原文明不断更名改姓,大地还是那个大地,只是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几度物换星移。时间淘去了万千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于今, 只留下了引人遐想的只言片语……” 玄王宫博物院的序言写得很优美隽永, 但顾佥此刻却无暇细细读来品味琢磨。 他本来是拽着自家启尧叔来悠闲采风的。 玄王宫博物院尽可能还原了玄王朝的建筑风格,沉默、华丽、贵气、闪亮, 非常适合二人无言并肩, 漫步驻足, 接受历史文化熏陶的同时,还能暗戳戳地拉拉小手。 结果今天居然凑巧开了个什么玄王朝古籍修复主题展! 原本无言伫立的华美玄王宫挤满了叽叽喳喳的游学小学生,刚进来没走几步远, 顾佥和顾启尧就被小学生们老师们家长们游客们给挤散了。 误打误撞地,顾佥就这样顺着高高矮矮的密集人流,走到了古籍展展厅的深处。 玄王朝是个拥有神秘文化、至今都未被历史学家完全研究解读明白的时代,《玄书·帝王志》载:“……嘉德元年,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兴,仁宗万载。” 这个仁宗指的是玄仁宗皇帝景環,嘉德是仁宗皇帝的年号,嘉德元年便是他即位的那年。 单从后人撰写《帝王志》中的这寥寥几句便可得知,仁宗是位颇受玄王朝百姓爱戴的君王,他同样也是顾佥这次首次参与制作的电视剧中,男主角的历史原型人物。 相关史料亡佚,典籍文物所剩无几,据后人所传,玄仁宗皇帝从小就展露了极为优越的政治才干,性子又极为良善温和,自他被立为储君到继承大统的十数年来,竟同他的八位皇弟和睦融洽,而这在帝王家极为少见。 在他尚为储君之时,就广结天下侠士、招揽有志之才,协同各方势力,最终平定了“圣宫之祸”,百姓们交口称赞。 至于这“圣宫之祸”到底是什么,史料亡佚,后人遐想。 … 陈澜彧是个八卦篓子。 帮人看店本就无聊,这几日更是不知怎么了,在这客栈歇脚的民客商客不如以往多,但官客兵客倒有不少。 问起来也不说原因,那群官兵语气凶得很,叫人少多嘴少打听。 噫,凶咧。 这可真是不妙。 无忧客栈里闲适的氛围因为这群客人的到来而荡然无存,更是害得陈澜彧连八卦都唠得不起劲了。 这是他帮人看店的时候唯一的消遣啊! “天南地北的,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奔向各自不同的前路,却能短暂地相聚在这,多有意思啊!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经历,也有不一样的故事……” 今天好不容易有个主动跟他搭话的,陈澜彧立马就来了精神。 所以人家刚启唇问了没几个字,他就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笑眼弯弯的,亲和力十足地跟人回话。 陈澜彧身上披了件相当宽大的粗布蓝袍,窄袖口处都被磨得发黑发亮,和这间朴素客栈有着同一种风尘仆仆的岁月尘土气息。 这一看就不是他的衣服,因为他这蓝袍里头的那身绿衣裳才称得上剪裁合身,新绿嫩生生的,旁人一打眼一瞧,就知道他是个半大青年、江湖菜鸟。 他爱笑,皮肤又白,玄都北部的几个郡不轻不重地闹旱灾,白肤人十有八九是玄南人,或者就是—— 不必在外头奔波跑商的本地人。 这儿是玄都城外的南口驿站,守着进出玄都、往南方去的唯一一条官道。 而长期生活在驿站的人,要么是无家可归,在驿站落脚、打打零工谋生的流民,要么就是住在城郊,在驿站经商,赚来往过客辛苦钱的商老板。 方才就听得那洒扫小二冲这年青人说:“小掌柜,你再打瞌睡,那账本可真就算不完理不清了,账越积攒就越难算……” “哎呀哎呀知道了,老陈怎么还不回来啊!” 听这对话,景環便知,这青年是长期在此经商的本地人家的孩子。 他于是抿了抿唇,试图拗出一口玄都北部的口音来,张口说了半句都不到,就被这青年打断了。 这青年一副兴冲冲的模样,就像是盼着谁人来找他打听八卦似的,热情得令人匪夷。 “您打哪来的啊?您这口音不对啊客官,听着像是被玄北的人带跑偏了!” “……我是想问你,你可知……” “知道知道!” 陈澜彧眼睛一亮,抬脚用鞋尖一勾板凳腿,把凳子拖到合适的位置后,直接在这公子对面的位置叭唧落座,他将下裳衣摆一提,白色衬裤都露出了半截来。 和对面正襟危坐、斯文喝茶的客官形成鲜明对比。 这客官看着来头不小,似乎很不喜欢被人打断说话,脸黑了几分,但陈澜彧没注意到。 “这一带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说吧!想唠点啥?…对对,我跟你说,近日里咱们这南城驿可发生了不少事,我猜,你是想打听那位最近来在我们南城驿某间客栈入住的神秘绝色?那不然就是害怕那个连环作案的放血白面煞神?” 这长相优越,甚至能赞上一句面容姣好的客官果然神色一凛。 没有人,绝对没有人,能拒绝劲爆的八卦,能拒绝怪谈和流言。 陈澜彧斜眼挑眉,冲他龇牙一笑,等待他的下文。 景環的嘴角抽了抽,垂眸掩了神色,浅啜了口清茶。 他本来是想打听些往事的,不过这个小掌柜说的话也确实有点意思。 那个放血白面煞神近日频频作案,玄都郊野的百姓们恐慌忧虑,因死者均死相凄惨,捕快和仵作都谈此事而色变。 只是,今早府尹传人来报,那煞神昨夜已被逮着了。 所以…… “什么神秘角色?都被你得知了,这人还算得上什么角色?” 人在讲八卦的时候,越被质疑就越来劲。 陈澜彧在驿站长大,见过的人如见过江之鲫,多少也有点眼力见。 他瞧这客官是那种连发丝都一丝不苟全数束进玉冠里的人,这玉冠瞧着也不得了,便知这样的人不健谈、爱摆架子,也有来头。 但只要是个人就八卦,根据陈澜彧的经验,这样的人往往最八卦。 “哼哼,面上不显,其实客官心里头可好奇了吧,被我得知如何就不能算绝色?我可不是瞎说的,我有合理的推测。” “说说看。” “太子殿下,知道吧?” “……咳咳。” 这小掌柜中间那个莫名其妙的停顿,把正在抿茶的景環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茶叶末直接被吸窜进了嗓子眼里。 他握拳掩唇呛咳了几声,在对面小掌柜的担忧视线中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赶紧找补道,“……那角色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 陈澜彧一脸坦然无辜,眼睛瞪得溜圆闪亮,盯着客官嘴角那几分茶水渍,捏了捏油亮袖口。 刚刚差点就像给小孩擦嘴那样,直接上手用袖子擦人家脸了……实在是这位客官故作冷静骄矜的模样,跟老陈家的丫头好像啊。 像个小大人,看相貌应该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却装得跟个大官似的。 这么一想,陈澜彧又在心头擅自跟这位素昧平生的客官亲近了几分。 他接着道,“我提太子殿下,是因为太子殿下是我推理中的重要一环,” 是错觉吗?刚刚那客官听了这话,好像偷摸瞪了自己一眼。 “客官应该知晓,太子殿下为人良善,入主东宫为玄储君,至今已然十余载。而咱们陛下形盛体健之时,那叫一风流倜傥、花丛流连,光是跟太子殿下年纪相仿的皇子就足有八位!” “那又如何?” “如何?这客官都不懂,竟还得我说明白?……哎呀,” 陈澜彧压低了声音,坐直了身子,趴在桌上,凑近客官,玄虚道,“皇子这么多,竟都服太子,甚至还跟太子亲近,哪怕是及冠被派往分郡的封地驻守后,这些皇子殿下们还经常回玄都皇宫看他,可见真情实感,兄友弟恭,并非做戏。” 对面的客官不置可否,脸色有些古怪,陈澜彧凑近后,他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所以呢?” “但近来,这些皇子殿下们,竟一位都不曾进宫了……” 客官原本垂眸,听这话又一抬眼,发现陈澜彧眨巴个大眼一直在分辨他的神色。 “你盯着我做甚,继续说。” “你怎么一点也不好奇啊?反应太平淡了!哎呀都没兴趣跟你唠了!” 陈澜彧一屁股坐了回去,声音老大,也不避人了,“那些殿下们都不回宫找他们的太子哥哥,近来却经常出没在我们南城驿附近,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这有人,比之他们心悦诚服、亲近尊敬的太子,还要吸引他们!” 景環的双眼中浮现出一丝绝望的迷茫。 “所以我就猜,我们南城驿这儿怕是来了个神秘的绝色美人,连皇子们都纷纷前来追求她,只为瞧见她一面……” 陈澜彧觉得自己的推测很合理,但对面客官的反应实在是很无趣,倒是不远处在客栈落脚的官兵,听着这话后没绷住,耸着肩背过身,随后传来了窸窣的偷笑声。 “噗……” 对面的客官脸登时就全黑了,以掌为惊堂木,狠狠拍了下桌子。 “简直一派胡言!”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绝色。 而非角色…… 陈澜彧被这巨响吓了一跳,屁股都被吓得离开了板凳面小半寸。 他不知这俊美客官为何突然动怒,瞅着那锅底一样难看的脸色,还有瘆人的压迫气场,他也不好继续八卦那第二桩流言,蔫巴着道了歉之后就起身,耷拉着脑袋绕回柜台算账本了。 无趣无趣。 陈澜彧才刚翻开那厚重的账本,竟发现昏沉瞌睡了几日,已经足足积攒了六七天的账没算了。 陈澜彧刚要瘫死在桌上发出哀嚎,突然神色一顿。 也就是说,老陈已经六七日都没回了? 虽然他走之前,确实跟陈澜彧提了一嘴,这次要他帮忙多看几天店。 但六七日……有点太长了吧。 老陈干甚去了? 至于那坐在大堂木桌旁、为刚才那事生气的客官,还在死瞪着他那双凌厉幽深的眼睛,恶狠狠斜着那群官兵。 陈澜彧一边压下莫名不安的心绪,一边偷偷瞟着那人线条好看的侧脸纳闷。 这客官瞧着气度不凡器宇轩昂,也不知又是何人,在想什么,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哎哟,这一天天的,日日见生人,熟人又走远,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个家落个地扎个根呐……不能真拿着婚书找那人成亲去吧。 那人还记得吗?他们在梧桐树下定好的婚约。 陈澜彧刚结完了一日的账,墨汁脏兮兮地在账本上爬出几个字,好不容易打消了或担忧或好奇的那些杂乱念头,外头茶水铺的许娘子踉跄着跑了进来。 她也不顾客栈一楼堂内不止陈澜彧一人,还有宾客和官兵在,急慌慌地扶着门框,气没喘匀就破音道:“不得了了小掌柜!老陈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摸鱼的时候写的,可能会有行文不通顺或者错别字的问题,我回家会修文的! 啊啊啊对不起读者老大,我还在出差,现在去河南了,工作4号结束,5号恢复日更! 玄王朝、博物馆、还有那个什么帝王志古籍都是我瞎编的,纯架空,勿当真。 二编:修文[蓝心] 第72章 唉, 这个月的绩效再扣就没了。 这个小世界绝对不能再失败了! N.10088自我鼓励着,打开了新小世界的梗概信息,准备仔细研读。 —— 主角信息:景環, 陈澜彧 剧情梗概: “你今日愿意为了我而悔他的婚, 日后也会为了旁人离开我。” “行了, 快睡吧你,又在蛮不讲理。”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不行, 为我悔婚这事儿, 你不能愿意。” “啊?可我挺愿意的啊,那不然我跟他成亲?” “嗯,然后我再破坏婚约, 或者干脆抢婚。” 陈澜彧听罢,眼神都懵到直了, 他发现景環居然是认真的,于是笑得很大声,“哇塞,这么霸道,强抢民男, 仁宗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環脸一热, 低声呵斥陈澜彧不准嘲笑。 没办法, 陈澜彧这个人实在是太好性子了。 只有上点强取豪夺的手段,切实地得到这人, 才能抱着他睡得更踏实些。 … 老陈是个甩手掌柜, 客栈经营得马马虎虎, 但他是个好人,更从没撒过谎。 十二年前,他在南城驿外的运河边上捡了个小孩, 那小孩约莫五六岁,浑身湿透,圆眼睛滴溜溜的,坐在岸边上晒太阳。 他跟老陈说,他爹养不活那么多小孩,他年岁最长,吃得最多,就被丢河里了。 但他会凫水,他爹痛哭着走远,他在水里潜了一会才爬上岸来。 “我爹把我往水里一撂,都没敢看我,我猜他不忍心,怕他走半道上又后悔折返,就在水底下多等了一会,叫他远远一看,水面静悄悄的,以为我死了,他就能安心带弟妹过日子了。” 跟老陈说这话的时候,他没哭也没笑,湿漉漉的圆眼睛里装着那天骄纵的日头,亮得晃眼。 之后,他就跟着老陈回了南城驿的无忧客栈。 他说自己叫澜彧,姓氏没提,也不重要了,以后就管老陈叫叔。 十年前,老陈媳妇难产,生下个宝贝丫头就去见了祖宗。 老陈伤心得很,日日攥着他媳妇的小衫以泪洗面,他一哭,孩子也跟着哭,所以他家丫头是澜彧抱哄着一夜一夜长大的。 某日老陈经过大堂,听见客人和澜彧聊闲天,澜彧说自己姓陈,是这家客栈老板的养子。 老陈当时鼻头就是一酸。 细想来,不知从何时起,大约是发现他媳妇走了、自己也不打算再娶的时候,澜彧就不管他叫叔了,换成了听上去更生疏的“老陈”,可语气却熟稔得像油嘴的皮猴儿子,管自己爹没大没小地喊名带姓。 他这样的小老百姓,能养活宝贝丫头就好,又不是非要个什么儿子来给陈家留后。 陈澜彧会这么做,只单纯因他心善,觉得老陈家媳妇走了,老陈的精神头垮了,丫头生下来就没娘可怜,他想担起来这个家。 所以没亲没故的,老陈对他也算不上施过什么大恩情,陈澜彧还是给他自己揽了个爹和妹妹养活。 老陈一直默默念着陈澜彧这份心。 从那时起,老陈家的无忧客栈一直也就这仨人,他,他捡的小孩,他亲生女儿。 他们是一家三口,一个爹一对兄妹。 “是真的啊大人!小民一家都是平头百姓,捡来的儿子叫陈澜彧,我家丫头叫陈澍芳,平生从未见过什么圣子啊……” 玄王朝无人不知圣宫,亦无人不晓圣子。 但若说得上亲眼见过那位传说中的人物……至少这个跪伏在堂下、声音都直颤的中年男人不太像在撒谎。 陈澜彧自六岁起就在客栈长大,南城驿的茶水铺、早点铺,还有铁匠武商,都能为老陈作证,这孩子虽然出身不明,但人好,爱笑,十几年来未曾离开驿站半步。 至于陈澍芳,那更是个仅有十岁的小姑娘。 但圣宫行刺、当今圣上遇刺重伤,那可是十一年前的事,那会儿她还没出生呢。 这样平凡普通的一家子,怎么看都跟圣宫扯不上关系。 老陈哆哆嗦嗦地跪着,说话也颠三倒四:“小民…小民是真不知道什么圣子圣宫的事啊!大人明察!大人…大人……小民的儿子还在客栈里等着,他都不知道小民在这,他会着急的,小民的女儿……” 老陈快哭了。 他这几日办好了采买,前日就打算回去了,半道飞来横祸,他被抓进了玄都郊县的县衙门里,一关就是两整天。 他被这横祸吓得魂飞魄散,又听得这事儿跟圣子有关,更是两眼一黑、六神无主,这两天没睡一个安稳觉。 梦里都是那些血淋淋的往事,总有人卧在血泊里,有时是他媳妇,有时是别的人。 知县是个不错的官,做事判案挺靠谱,小老头坐在高堂主位之上,捋了把打结的糙胡子,挠了挠下巴,一脸困惑。 这人瞧着确实不可疑,但这就更解释不通了。 在他下首的,是衙门里头专门负责审问的师爷,一脸横肉,声线粗犷,他一张口,老陈就是一抖: “陈平亮!若真如你所说,你平生从未见过圣宫的人,前日那放血白面煞神又何以对你说那样的话?” 不管是知县还是师爷,这两日翻来倒去的,问的都是这话。 老陈说不明白,只能跪趴在地上,低头,摇头。 一句话,半是谎言半是真,他一向本分做生意,不跟当官的说谎,但这次真是没办法。 玄都是玄王朝的大都城,郊县是靠近玄都南城外驿站的边郊小县,出了郊县,南城驿近在咫尺。 前日清晨,老陈却在刚出郊县地界的地方,遇上了一满脸是血的煞神。 那人攥着柄放血剔骨的尖刀,右手提着半扇“猪肉”,一脸漠然,踏着熹微的晨光,嘴里念念有词。 一大清早的,老陈跟货商讲价讲得头晕脑胀,刚见到他,还寻思郊县什么时候来了新屠户,那人却定定地瞧着他。 那人眼睛像鬼,黑得很,眼白都少,像那吃人的大虫。 路上没什么别的人,这一带前不着驿站,后不着城郊,赶路人都匆匆而过,唯有老陈昏昏沉沉的,脚步拖沓,被那“屠户”逮住问话,他一开始居然都没起疑。 “陈平亮!回话!” 老陈又是一抖:“……小,小民当时走得慢,路上也没啥别的人,我…小民没仔细瞧那人手里拿的什么,以为是猪肉……” 这话没撒谎。 那煞神从郊县的方向过来,和老陈一个方向,都往南城驿去,他问老陈,无忧客栈在哪,里头可有一年轻男子。 老陈又没见识过什么朝堂诡谲江湖风云,加上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直言自己就是老板。 那煞神一听,一愣,旋即森森一笑,牙齿枯白,齿龈血红,他说,“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老陈当时就脑袋一懵。 圣子。 恩人。 这话一出,这人就必不可能是什么屠户。 当时,老陈应该左顾右盼、防备有没有旁人听去这该杀头杀全家的悖逆话。 老陈也应该故作不知、装傻充愣。 老陈更应该拔腿就跑。 但他没有。 人一旦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问题,会下意识地去确认真正的答案,好奇心是真的害人。 比如老陈当时一听这话他就意识到,这人不是新来的面生屠户。 那他手里拿着的半扇猪肉和剔骨刀是什么呢? 他眼一落,就看着那人手里的肉。 瞧见那副血已放净的肋排,胸腔大敞,脏器掏空,这会子老陈都还没想到家里陈澜彧那小子日日念叨的“放血白面煞神”,他就一直愣愣地盯着那肉的断面瞧。 瘦得很,不像猪。 他还在发愣着琢磨,郊县那个方向传来沉闷的脚步声,还有几声惊呼,老陈抬眼一瞧,是县衙门的官兵们举着长枪直冲他二人而来。 那煞神冷笑一声,竟直接把那“半扇猪”丢到了老陈怀里,血腥味扑鼻而来。 “来挺快啊,算了,反正血池快满了,本来想拿这东西当障眼法的,现在没用了……” 官兵们追近了,为首的捕快一脸惊恐的担忧,捏紧了枪柄,似乎在叫老陈快跑。 可等他们追得再近一些,却听得那引起满城恐慌、被追捕十数日而不得的放血白面煞神,对着平凡甚至一脸懵圈的老陈说: “总之,还是那句话,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说完,那煞神便几个起落,消失不见了。 独留老陈和怀里那半扇人对视了一瞬。 他当时嘎一下就晕过去了。 现在他一脸苍白地跪在地上发抖,一方面是因为回忆起了这事,另一方面是他接下来要撒谎。 他撒谎的模样明显得很,可因为这人实在背景清白,加之满脸惶恐,所以只叫知县觉得他老实怕事,又被吓得不轻。 “小民真的不知道什么圣子什么恩人的,什么复不复苏……小民从没见过圣子啊!” 前半句是谎言,后半句是实话。 他的确没见过圣子。 因为见过圣子的人是陈澜彧。 在十一年前,陈澜彧救了圣子,圣子从皇宫里满身是血地跑了出来,在驿站附近昏了过去,陈澜彧把他扶进了客栈里。 不止是老陈,老陈媳妇也知道这件事,那个时候的两人都以为是好心救人,后来被官兵查上门,才知道这就是圣子,甚至刚从皇宫行刺圣上出来。 他身上的血,除了他自己的伤,还有他们陛下的血。 恩人…… 老陈喃喃着小民不知小民不知,想着无论如何不能把陈澜彧牵扯进来,实在不行,就叫衙门以为那恩人说的是自己。 可下一瞬,就听得衙役进来,恭敬行了一礼后道:“大人,这陈平亮的儿子来了,他……” 澜彧!! “不可!这事跟澜彧没有关系啊大人!” 老陈喊破了音,嗓子跟断弦的二胡似的,他竟大胆打断了衙役的话,这反应完全就是心虚。 知县是何人,又见过多少案子,当即就眼神一眯,欲叫人把这陈平亮的儿子给押上来。 衙役却一脸为难。 “大人…这……恐怕不能押解那人,大人快快请他入堂吧,他……” 衙役想了想,快步上前,踩着台阶,弯腰对知县耳语道,“那位竟也来了,跟这陈平亮的儿子一起来的,陈平亮的儿子正……正牵着那位的手。”—— 作者有话说:[粉心][粉心]上一章已修文,略有改动。 跟读者宝贝们解释一下:俺的兼职工作是出差性质的,不定期短途出差,不频繁,但说走就走,斑马不会消失,出差会尽量更,更不了也会请假,总之不会玩失踪!这几天没有日更很抱歉!(斑马鞠躬)[粉心] 第73章 “不得了了小掌柜!老陈出事了!” 外头茶水铺的许娘子扶着门框喘了半天, 好半天才喘匀气,顺畅地说出话来。 许娘子是个大咧咧的妇人,为人爽气痛快, 她的茶水铺子到了晚上就成了酒水摊, 所以这一楼堂内有不少的官兵都认识她, 闲时在她那饮过酒,还被她好奇问过这样违不违反军中禁令。 这事说来也怪得很, 这群官兵说闲散吧, 但又有秩序。未着戎装,但精神头足得很,有模有样, 像在执行公务。 但他们身上分明又没有什么军令,该饮酒便饮酒, 该闲逛便闲逛,也没个目的地,这段时日就在无忧客栈里住着,也不知道到底是干嘛的,又要去向哪里。 像是驻扎在这……保护着什么人一样。 可这哪有什么要保护的人啊, 就一破驿站, 也罢, 许娘子才懒得琢磨他们当官的事儿。 得了信儿之后,许娘子是一路跑回来的, 正渴得很, 她扫了一眼, 就近的桌旁坐着一俊美公子,他手边放着一茶壶,里头应该是凉茶, 壶嘴都没冒热气儿。 她近来没在驿站见过这人,看上去似乎是个不好相与的,正冷着一张俏生生的脸,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不过这会子谁还顾得上这小郎君生不生气啊,老陈的性命要紧! 许娘子嗓子干,她三两步走近,一把提起这俊美公子面前的青瓷茶壶,左瞧右瞧的,没找着多余的茶杯,她又不好对着壶嘴痛饮,就算是她也觉得有些失礼。 但没时间为难了,老陈的性命要紧!! 她一撸袖子,喊着渴死了渴死了,另一手把俊美公子用指尖捏着的精致小杯从人家手里夺了过来,直接用人家的杯子喝了几杯,堪堪去了嗓子眼的火。 那俊美公子的漂亮眼睛当时就瞪大了,微微张嘴,惊愕地仰头看去,随后眉头就拧得死紧,显现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恼火表情来。 不是错觉,那群官兵俱是一副惊惕的模样,有几个沉不住气的,直接站了起来,也有会看眼色的,心头直跳,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抽气声有些明显,许娘子眨了眨眼,面露几分不解。 陈澜彧在许娘子旁边急得直跺脚,老陈到底怎么了?不过他还没问出口,就又被那位客官吓了一跳。 俊美客官黑着脸,又狠狠拍了把桌子,“啪!”一声巨响,估计再来这么一下,陈澜彧都能习惯了。 他似乎恼怒到了极点,声音背后不自觉透出几分威压和冷意:“放!……放下!” 先是个诡异的停顿,之后又是个奇怪的命令。 放什么?什么放下? 不远处的官兵们都知道,这位真正想说的,绝对是“放肆!”。 但被斥责的俩人对视了一眼,陈澜彧无辜地摇了摇头。 许娘子更是懵了一般,她瞅了眼自己手里提着的茶壶,瞧见那公子竟这样生气,堪称乖巧地给轻轻放下了。 “这小哥,竟这样小气啊,哎呀我就是开茶水摊子的,回头我给你补上壶茶水,他们无忧的清茶一般,不如我们铺子,用你杯子就更别生气了,你这年岁也就跟我大女儿差不多,我都能当你娘了,你在家里,你娘用你茶壶喝两口茶怎么了……” 别再说了。 那头的官兵们都在心里默默祈愿。 好在陈澜彧正好岔开了话题:“许姨!这都小事!先别说这个了,老陈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你话别说一半啊!” 许娘子这才道来原委,缺头少尾的,也没个前因后果。 茶水铺的客人来来往往的,消息流通得又快又广,只是真实与否,有待商榷。 “说是老陈被衙门逮了,他就是那个放血白面煞神!奇了,那群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本来我是不信,结果一找人,一问,还真是!” 陈澜彧气笑了,“这怎么可能呢?老陈是客栈老板,日日都有客人能瞧见他不说,只要一查之前放血白面煞神作的案,那杀人时间也跟他得闲的工夫对不上啊!” 知县又不是傻子。 可陈澜彧想到这又笑不出来了。 对啊,知县若是个昏庸的,抓错人也不稀奇了,可郊县的衙门知县是个挺有本事的老头,没点疑窦,断然不会乱逮百姓的。 陈澜彧的脸色突然难看了起来。 他不再同许娘子多言,风风火火地绕到柜台后面翻找出了把铜钥匙,塞到了她手里,再把外头那身油脏的粗布蓝袍一脱一甩。 “许姨,澍芳那丫头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她今日跟对门刘叔家的小儿子出去踏青了,你照看好她,晚上叫她回家,别叫那小子进我家门,也别跟澍芳说这事儿。” 许娘子看傻眼了,“你干啥去啊小掌柜,你先别急着跑啊,咱坐下来想想办法再说!” 陈澜彧怎么能不急! 再怎么说他也就是一半大青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玄都城郊的菜市场,日日老陈老陈的,没大没小地叫着,可家里大人出了事,底下还有个年幼的妹妹,他直接就慌了神。 他慌里慌张的,一屁股就贴着坐到刚还在发火的客官旁边去了,心神都不作主了。 “咱几个能想什么办法啊,老陈开客栈这么多年,没沾过官司没进过衙门的……他不是什么煞神啊,知县大人怎么会不清楚呢?可知县大人若是清楚,又为什么要抓他呢?” 刚在那说八卦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青年,现在缩在长凳的另一边蔫巴巴的,穿的又是身绿衣裳,有种脆生的水芹被霜打了的感觉。 景環不自然地往另一边挪了挪,陈澜彧就跟找不着鸭妈妈就蹲人脚背上的嫩毛崽子一样,往景環那靠了靠。 许娘子自顾自往官兵们那一站,“你们一个两个喝了酒不是挺能吹的?帮着想想办法啊,老陈人不赖的,你之前衣裳破了还是找老陈给补的呢!” 结果那群官兵们更是像群瘟鸡一样,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领头的倒是胆大,借着许娘子身形的遮挡,给她使了个眼色,他瞟着那俊美公子,抬了抬眉毛,意思是叫她去问他。 许娘子多机灵的女人,她将腰一叉,转身又回去了。 只是方才她抢了这公子的茶水喝,他现在又一脸高不可攀的冷冰冰神色,许娘子看着他那气场,竟一时不知咋开口,便给抓耳挠腮愁容满面的陈澜彧使了个眼色。 你问他啊!问他! 我吗?问他? 嗯嗯!你试试! 陈澜彧这才收拾着情绪,小心翼翼地转过脑袋瞧那人好看的侧脸。 这下巴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又精致又白皙,竟没有什么胡青,身上还有股说不出来的香气,可分明是骄矜傲气的做派,却叫人讨厌不起来,被他拍了桌子斥责,陈澜彧反而心里惶恐不安的,不觉这人莫名,倒觉自己唐突。 虽然都不知道刚刚到底是哪里唐突他了。 茶水不论,绝色那个话题……生啥气啊到底。 算了,为了老陈,冒着他脸色的寒风,再勇敢问问看吧。 “那个……公子,我家老陈,咋救啊……” 这人没搭理陈澜彧,眼神不轻不重地落在那个青瓷茶壶上,扫了一眼又收回,盯回自己暗纹提花织就的靛青色外袍上。 许娘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陈澜彧,他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就撑着桌子起身,打算给这位公子沏一壶新茶。 但刚刚,景環为了躲陈澜彧,已经挪到了长凳的最右边,而陈澜彧也没客气,跟着挪到了长凳中间靠右的位置。 他俩一起坐着,倒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巧妙的平衡。 但陈澜彧这么着急忙慌地一起身,他屁股底下的板凳立刻就翘了起来,跷跷板似的,景環那边立刻就失了重心与平衡。 陈澜彧别的本事没有,对付这个日日收拾整理的长凳颇有经验。 他立刻就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把翘起的那头又压了下来。 景環坐过太师椅,坐过镂空雕花凳,没坐过这种东西,一翘一沉,这凳子还窄,他难得失色,表情慌乱,整个人都不受控地就要往后栽。 陈澜彧赶紧凑近,将人拦腰一揽,稳住了。 陈澜彧比他矮,这么一揽,脸都要撞进人家怀里了,胳膊却死死搂着人家的腰。 景環更丢人,他一会左歪一会右倒一会后栽,下意识就找东西抓。 抓的是人家的衣袖,给人半边衣裳都扯歪松了。 陈澜彧是没觉得有什么,拽了把领子,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你身上好香啊。” 这话直接把景環激得蹦起来了,三两步用长腿跳开十尺距离,怒喘个不停,脸也通红,眼刀下一秒却飞向了另一头的官兵们。 那一片已经不是瘟鸡了,那完全是一片死寂。 可一切的始作俑者偏偏一无所知一无所觉,“没事吧公子?哎,所以公子您知道我家老陈怎么救啊,您看着来头不小,您认识知县大人吗?能帮忙问问吗?哦对,老陈爱吃的东西和衣裳能帮忙拖人给带进……” 忍无可忍。 “够了!抓他可能就是了解情况,又没定罪,更没下狱,更何况我大玄刑法明确提出疑罪从无,若无确凿证据,是不会轻易定人刑罚的!救什么救……” 眼瞧着这公子颇为嫌弃似的,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理完袖子理腰带玉钩,身上的珠串玉环鸣声上下、泠泠作响。 陈澜彧有些委屈:“我手不脏的,你腰后面被我抓皱了,但是没有留脏印子。” 他还敢说! “住口!” 可陈澜彧完全不听,这话跟澍芳被惹哭了喊的“哥哥闭嘴”一样,总觉得不甚吓人,也可能是陈澜彧本就是个好脾气, “哎呀你跟个凤凰似的精致,走路还得垫树叶子,掉凳也要理衣服……公子方才说什么?什么从无?那这个道理知县大人知道不?” 刁民。 “你是装傻还是故意惹孤…家寡人的,惹人生气?” 什么孤家寡人。 陈澜彧眨巴了两下眼,一脸听不懂的模样。 景環深吸一口气,满脸严肃,他也不解释刚刚那段圆得乱七八糟的话,表情只是一副“我朝百姓对律法不甚了解、律法普及任重而道远”的凝重感。 而陈澜彧反而从刚刚这位公子的一席话中,至少得出了“老陈没事”的结论。 “公子贵姓啊?不管怎么说都多谢公子了,你虽然老是板着脸,但跟我家小妹真像,其实都是好人,”陈澜彧说着,一把拽起景環的手,虎口扣住了他的腕子,拽着他便往外走。 “但公子刚刚那段律法什么从无的我没听太明白,所以咱一块去衙门那瞧瞧吧。” 景環只觉得气海翻涌的,也不知在心里劝了自己什么,最后憋着火,不停地往外抽自己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也罢……姓玉,你先放开!” 他俩就这么拉拉扯扯的往外走。 走远了。 陈澜彧个子不高,没上过学没习过武,必然不会是景環的对手。 但太子殿下就这么一路没挣脱出来,但一路又确实在奋力挣扎着,被小掌柜拖拽着往郊县的方向去了。 官兵们没看懂事情到底怎么会这么发展,惊疑不定地瞧着领头的脸色。 领头的却盯着太子殿下的右手瞧。 他左手被那小掌柜攥着,右手背在身后,快速地握了两下拳。 意思是:计划顺利,后续不变。 看样子,可以联系五殿下了—— 作者有话说:攻是傲娇高贵太子,受是散养狗勾小掌柜。 别站反啦,前期太子殿下是装的,不过傲娇攻的饭我也略会做一些(恭敬呈上)[蓝心] 第74章 陈澜彧就这么一路拽着牵着玉公子, 最后站定在了县衙门跟前。 衙门的大门两边是在平日的陈澜彧看来,莫名有些斗鸡眼儿的石狮子,威武谈不上, 圆头圆脑的, 倒是呆得很。 可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瞧见这对狮子,竟觉得它俩都横着眼睛在瞪他, 凶巴巴的。 陈澜彧哆嗦了一下, 松开了玉公子的手腕,反手扯上了人家宽大丝滑的袖子:“…公子,我咋说啊?我就上去说按大玄律法, 疑罪当从无?让大人速速放了老陈?” 景環歪头斜了一眼扯着他袖子缩在他身边的陈澜彧,嫌弃道:“你懂不懂礼数?你是来闹事的刁民?你得先报上名来, 求见知县,有话堂上说,别跟衙役闹。” “哦哦,对对对……” 陈澜彧赞同颔首,可踌躇了许久, 也没松开他那双攥着人家衣袖的爪子, 站在玉公子边上念念有词了老半天, 大概是为接下来跟看门的衙役搭话而措辞。 “那我这么说行吗?公子你听我背一下啊,小民陈澜彧, 陈平亮之子, 今日求见…不对, 我是不是要解释一下我是养子,不然和籍档上录的不一样,知县大人会……” 他本来拽玉公子陪他一起来, 就是觉得这人看上去高贵聪明、见过世面,顺手就拉他过来给自己壮胆了。 可事实证明,这人不仅脾气不好,实则也不太机灵。 玉公子刚刚分明也叮嘱过自己有话到堂上说,别跟衙役闹,可现在,他却一脸烦躁地打断了自己,“…行了闭嘴吧。” 随后就径直大踏步走上前,两步一个台阶,给陈澜彧看傻了。 他嫌陈澜彧磨叽,从他手里抽出袖口,将袖一甩,气势十足,又慵懒信步,大有莅临此地是他赏脸的倨傲意味。 陈澜彧可不敢狐假这个虎威,小声提醒他:“公子,别太嚣张啊,这帮衙役都凶得很……” 可这玉公子却没理他,看向门口的衙役,“里头可是陈平亮在受审?让这人进去。” 事还没办成,先得罪了人?机灵的人是不会跟衙役这么说话的! 不过……他们之前跟玉公子提过老陈的全名吗?他是怎么知道老陈叫陈平亮的? 陈澜彧反应也快,瞧向玉公子的眼神困惑地闪了闪。 而这边,那位被他搭话的衙役一脸不可置信,荒唐得差点笑出声来,他紧了紧手里握的枪棍,“县衙重地,闲人免进,不管你是哪家的少爷,赶紧回去,别惹事!” 说完,他又盯向躲在玉公子身后缩脖缩脑袋的陈澜彧,这下语气可就不那么客气了。 “你,快滚!” 陈澜彧无语极了,撇了撇嘴,心道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他赶忙挤到玉公子前面,心道这人不靠谱,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开始吟唱:“小民陈澜彧,陈平亮之子,今日求见…” 不过这段词儿又没说完。 县衙门的衙役头子,也就是那身着全套戎装、有军衔、有开刃剑的县军统领,正缓缓从衙门内踱步而出。 “何人闹事?” 妈呀!是他! 这人陈澜彧在郊县见过两回,每次都会做噩梦。 他脸上有道烙刑留下的疤,丑陋的纹路盘踞着整个额头,那还是多年前,南蛮子趁当今圣上遇刺病危进犯边域时,他被俘后留下的疤痕。 那会子,这统领还是个刚入军的年轻人,被俘后受尽酷刑不肯归降招供军中情报。 半月后,五皇子殿下就带兵击退南蛮,营救战俘。 大玄皇族嘉奖他的忠义,待他回到玄都,伤愈后,给他安排了个体面的闲职,太子殿下亲自嘉奖了他,不叫旁人因他的烙刑伤痕而轻慢于大玄的忠义之士。 这人平素总爱板着脸,加上又是衙役县军的统领,陈澜彧见了兵就害怕,每次都心虚得可疑,统领见他可疑,更是死死地盯着他瞧。 陈澜彧救过不该救的人,他此前从没想过救人也能是件坏事。 人哪有什么该救不该救啊,谁救人还掂量掂量是非黑白,问他是罪人还是好人?那样还叫救人吗? 不过这个道理陈澜彧也没法跟谁人辩解,皇家视圣宫为死敌仇家,陈澜彧就是一小老百姓,谁有工夫分辨他是好心还是叛变。 不能辩理,那就跑呗!陈澜彧见他两回跑了两回。 可这回不能逃,老陈还在里头,被当成了什么煞神给抓了。 陈澜彧胆一颤,腿一软,眼神躲闪,一把捞起玉公子的手给自己壮胆,手指尖都冰凉的,他心一横,眼一闭,嘴一张:“小民陈澜彧,陈平亮之……” “快,快请……快请……来人,还不通传!” ……啊? 陈澜彧把眯缝的眼睁开,瞧见的却是那八尺统领的冠顶。 他恭敬地低着头,像是不敢直视二人的模样。 陈澜彧也不是傻子,立刻看向了玉公子。 他眼里闪着明显的疑问,眼睛瞪得老大,怀疑一分也没有,好奇倒是满溢出来。 玉公子面不改色,斜睨他一眼:“不是你要救人?看我做甚?快走。” … 刚跨过门槛,堂内数十双眼睛就齐齐看了过来,屋内莫名刮来一阵阴风,陈澜彧头皮一阵发麻,正要跪下行礼。 却一把被身边人捞住了胳膊。 那玉公子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公堂之上,不可辨谎。小掌柜,上头的大人怎么问,你就怎么答,这样,你父子二人自然会安然无恙,听懂了吗?” 玉公子这话分明说得淡淡的,同之前在客栈内拍桌发火的语气相比轻飘了许多,但堂内所有人,包括上首的知县,都明显抖了几下。 无形的威压感像是从头顶上砸下了一座阴山,心里头亮堂的人仍觉得坦然,可心里头有鬼的人就不同了。 莫名的,陈澜彧失了力,从玉公子虚虚的搀扶中滑出胳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绿衣裳铺了一地。 公堂内陷入一阵莫名的死寂。 玉公子不再开口,背着手退到了斜后方,将堂内诸人的神色都纳入眼底。 跪在前面,膝行几步至老陈身边的陈澜彧偷瞧了一眼老陈的神色,老陈脸色难看,低着头轻轻冲陈澜彧摇了摇头。 陈澜彧的心咚地一沉。 知县也不好受,冷汗已经浸了一背一屁股,如坐针毡。 虽然不知道太子殿下究竟是何意,当下他也只能顶着太子殿下冷静审视的目光继续硬着头皮审问。 “来者何人?有何事禀报?” 老陈想给陈澜彧递眼神,一抬头却看见那知县不冷不热地瞧着自己,立刻又吓得低下头去。 如此,知县心里就更有数了。 这陈平亮之前还只知叫冤喊不知情,方才的问题他也答不上来,可现在这个被太子殿下带来的他儿子一到堂前,他就慌得不行,还想着递眼色。 有鬼。 也许,审问的重心该换一换了。 恩人吗…… “启禀…启禀大人,小民陈澜彧,陈平亮之子,家父经营南城驿无忧客栈多年,为人宽厚,不曾与他人起冲突,这放血白面煞神,实在是与家父无关啊,请大人明察!” 知县捋了把胡子:“无关?怎会无关?那煞神见了你父亲,张口提及圣子,闭口说是恩人,昨儿个夜里被抓后,那煞神一被问及这恩人,竟决绝到用仅剩的功力震断了舌脉,就为了不说出这恩情的情报来。” 圣子……恩人?! 陈澜彧得亏是跪在地上的,不然他指定站不住,要晕过去。 思绪几个打弯,他总算是明白老陈是为什么被抓了。 那煞神和圣宫有关,见了老陈叫恩人,被官兵发现了。 他偷看了一眼老陈,老陈的脸色比纸还白,抖得像筛糠,冷汗也淋漓。 这是真心虚。 完了。 惊堂木一拍,杀威棒齐齐一敲,震在地上有如鸣雷炸耳。 “说!到底是什么恩情!……看不出来啊,你二位还有本事向圣子施恩?是十一年前?还是这十一年之中?” 陈平亮和陈澜彧俱是一抖,陈平亮马上就哭嚎出“小民不知,大人冤枉”一类的话,而陈澜彧却没吭声。 他攥紧了拳头,竟抬起了头,直直对上了知县的眼睛,却被陈平亮拉了一把胳膊。 圣子的踪迹还是在十一年前显露的,这十一年来,圣宫低调得如同仅在传闻中存在过一般。 这期间,老陈家的客栈就这样本分地经营着,无忧客栈内也并无什么密室暗道,能够供人躲藏安身。 这些景環也已经亲自查过了。 “陈平亮,十一年前,你家陈澍芳没出生,你养子陈澜彧年七岁,你当时却已经二十又三,从年岁上来说,你二人都有这恩人之嫌,只是……” 站在一旁的景環眼神微动,不着痕迹地瞥向陈澜彧。 知县瞧见了,于是顿了顿,接着问道: “只是……那时圣宫行刺陛下一事已然传开,当时,各驿站客栈、各城邑关卡都设了官兵拦路,顺着圣子离开玄都的方向,也有官兵追捕。陈平亮,你一个有妻儿,有家室的,会冒着风险去救一个不明来路、浑身是血的人吗?” 知县问得并不凌厉,可陈平亮依然脸白得不能再白了。 他听得出知县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一个有妻儿的成年男子,明知这人有可能就是圣子,还冒着风险去救人,这种可能性极小。 而与之相对应的…… “但你,陈澜彧,你当时只有七岁,救人实在是情理之中,第一,你不懂什么行刺什么圣宫,第二,当时的圣子,也只是六岁稚儿的相貌。” “你救下一个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孩子,稚子之心,赤子之心,何其正确,何其合理啊。” 循循善诱一般,知县做出了合情合理的推测,几乎和事实真相大差不差,因为陈平亮已经跪不住了,身子一歪,直接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着。 下一秒,他却又有了劲,跪立起身,“大人,此事都是小民的错,无论如何,都与小民的儿女没有任何关系。” 这谁还听不出来,这话的意思是承认了,揽罪了。 知县偷瞧着太子的脸色,本来到这个时候,案子也就可以结了,但太子今日前来,看样子堂下的两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也不知殿下到底是何意。 知县眼珠一转,没轻举妄动。 景環赞许地看了知县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缓步上前,走到了陈澜彧身边。 陈澜彧听见老陈要给自己揽罪,自然下意识就想反驳诉出实情,他也跪直了身子,正要张口,神色有些愤愤,但更多的是担忧和急切。 只是这些心绪都被玉公子一巴掌摁了下去。 他安抚一般地拍了拍陈澜彧的肩膀,对着知县道:“大人,大玄律法规定,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应主张疑罪从无,从而尽可能避免案子的错判,我瞧着,这桩案子的证据尚不确凿,何不先叫这二人回去,择日再审?” 这证据还不确凿啊,那人是杀人放血的煞神,但那人又不是见谁都喊恩人的疯子。 陈平亮惊疑不定地看向陈澜彧 ——这是你小子打哪儿搬来的救兵? 陈澜彧也懵了,嘴巴微张着,只觉得那只散着沉木熏香的手指搭在自己肩头,烫得他半边身子都热乎了。 而更令二人发懵的是,知县居然还同意了,一句异议没有。 … 重见天日,陈平亮瞧着外头的天,又是一阵晕眩。 玉公子一扫之前的冷脸,居然欣喜地勾唇浅笑着,眉眼弯弯,冲陈澜彧温声软语,“你瞧,我都对你们说了,只要不辩谎,说实话,你二人都会没事的。” 陈澜彧瞧着他难得露出的笑意,心里一阵苦涩。 这笑容跟春风似的,吹过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居然生出花朵一般的艳丽。 玉公子真是个好人啊,之前明明别扭得很,像极了不叫臭汗哥哥进自己屋子所以闹脾气的自家小丫头,可真遇上了事了,却愿意帮上这么大一忙。 景環笑得脸都疼了,他冷脸惯了,亲自演这么一出还真是辛苦。 但瞧着这陈家父子二人都陷入了诡异的心虚沉默,他知道,这一出戏必然能成。 辜负好心公子、公堂上撒谎的罪恶感。 救人的赤子心。 连累养父的愧疚心。 他会说实话的。 “……可,可我撒谎了,我确实救过他。” 陈澜彧盯着玉公子温和的笑脸挪不开眼,心底来回的纠结撕扯着情绪,说到底也是因为他不觉得救人的事是什么罪。 他就这么承认了。 第75章 —— 实验名称:《你那是____吗?你只是____!》 三号培养皿:《你那是换攻吗?你只是好说话!》 养成目标:1.嫉妒Envy:狭隘与自私, 对他人拥有之物的怨恨,常引发暴力争抢与掠夺 / 2.懒惰Sloth:精神与行动的怠惰,拒绝履行责任, 给别人带来麻烦。 —— 主系统通览了一遍这次实验的培养目标, 决定暂时不对剧情做出任何干预行为。 和之前的「暴怒」与「贪婪」不同, 「嫉妒」这种情感与罪念需要一定立场才能够产生。 嫉妒的本质是对别人的东西产生渴望与艳羡,但如果别人拥有的是你不想要的东西, 自然也不会产生嫉妒心和占有欲。 也就是说, 「嫉妒」最核心的机制是,别人拥有的东西你越想要、越渴望,产生的嫉妒心就越重, 爆发的行动就越可怕。 同理,只有爱上了本属于别人的人, 才会产生嫉妒心理,而当他们的关系有机可乘,嫉妒心就会自然而然地化为行动,罪恶之心试图结出果实,先行开出盛满温柔爱意的花。 这就是主系统想要提取的东西。 所以, 主系统需要耐心地让剧情发酵, 让角色「景環」清楚知道角色「陈澜彧」即将属于角色「圣子」, 但依然不能自控地、疯狂爱上角色「陈澜彧」 从而让角色「景環」对角色「圣子」产生疯狂的嫉妒心和破坏欲。 于公于私,嫉妒的战争都会打响, 战果是朝堂江湖, 还有那人身心归属。 … “圣宫行刺”一案查了多年, 未果,但景環一直没什么余裕去追究谁人的责任。 一来是父皇伤重,几度病危, 朝中有太多事都比追查圣宫、追究查案者的无能要重要许多。 太子监国的这十一年来,景環明面上并未继承大统,但实权都握在太子手中,他需要一个登基继位的契机,平定圣宫、捉拿圣子、替陛下报仇将会成为他最响亮的功绩。 二来,也是因为景環其实一直都掌握着圣子行踪的线索。 他已着人监视这间无忧客栈十一年,只待朝中事稳,便可亲自动身查案。 平定南蛮后,老五在沙场上杀出了点名堂,三年后,七弟及冠,前往北疆封地镇守,二人一南一北,外患已平,只余内忧——圣宫。 恰逢此时,坊间盛传“圣子即将复苏”的谣言,十一年来沉寂如深冬的圣宫,将于朝堂尘世再掀江湖波澜。 圣宫还未有所行动,就已然来势汹汹,这便是景環追查圣宫踪迹的最佳时机。 敌人越嚣张,他的功绩就越显赫。 南蛮数次进犯,屡战屡败,如今已然元气大伤,此番,老五明面上是回玄都述职,实则是因太子离宫,他得替皇兄坐镇朝中。 巧的是,景環刚离宫,到达南城驿不过三五日,暗中查完客栈的建构地形,郊县就出了放血白面煞神这档子事,还偏偏咬出来这么个契机,让景環有机会窥探这家人和圣宫之间的关系。 他其实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么一家子平头百姓,但他要听实话,想尽可能知道实情与细节,十一年来的监视足够让太子殿下清楚这家人的为人品性,取信于他们是最不费力的方法。 这出戏应该会有效果的,实在不行,还有老五的后手。 所谓“圣子恩人”是施了什么恩,当时又是什么情形,“圣子”后来去了哪里,为何行刺,之后又有什么谋划。 景環很快就会知道了。 “……可,可我撒谎了,我确实救过他。” 陈澜彧没有纠结太久,他承认得太快,把旁边的老陈也吓了一跳。 景環面露惊恐和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怒,“你,你你……你还真救过圣子?!那我方才还帮你二人说话!我……” “和老陈无关!他真的不知情,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说到这个份上,话头都已经开了,接下来就该自然而然地讲往事说故事了。 景環仔细听着,手捏紧了袖口,努力维持着忿忿的表情。 不过地点实在不合适,三人顶着日头站在衙门的石狮子跟前说这些个悖逆杀头的话,实在是不好。 况且…… 老陈先反应过来,扯了一把陈澜彧,干笑道,“别在这聊啊,咱回去说,回去说。” 他眼神暗示着陈澜彧,余光直飞那位不明来路的玉公子。 方才在公堂之上被高压着审问,现在居然意外脱身,他二人刚松下口气,却被恩人愤怒质疑,急于自证的陈澜彧果然松了口,但老陈却突然警醒了。 景環似乎对于二人的眼色交流浑然未觉,他还是维持着那副难以理解、信任被辜负的怨愤表情。 他将脸一板,皱眉凝眼地,在二人心虚的脸上逡巡了几轮视线,最后拂袖先一步离去,怒气在袖口处化为了一阵风,连带着身上的沉木香味扫到了陈澜彧的鼻前。 陈澜彧偷偷嗅闻了两口,摸了摸鼻尖,既心虚又气闷。 唉,他咋救个人救出这许多麻烦事儿来。 之后,老陈和陈澜彧活像俩犯了错的小孩,跟在玉公子身后亦步亦趋,一路都没敢找他搭话。 但老陈倒趁机耳语了一句:“少说少错,别轻信他人。” 陈澜彧点了点头,只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老陈,见他除了饿得肚子咕咕叫之外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心也放回了心窝里。 郊县衙门离南城驿说不上有多远,步行也就一刻钟的工夫。 半路上,瞧见老陈回来的其他店老板们都担忧着迎了上去,老陈便被这些关切截在了半路,最后只有陈澜彧跟着玉公子回到了自家客栈。 许娘子却不在。 “咦?不是让许姨帮忙看店的吗?她人呢……” 午后的日头晒得很,现在才刚过处暑,天气还热着。 陈澜彧本都想好了,一回客栈,他就给大恩人玉公子沏上客栈最好的凉茶,态度恭敬狗腿点儿,给人哄好伺候好,至少叫他别把“圣子恩人”这事儿给捅出去。 现在想想,陈澜彧才觉出点后悔来。 刚才也不知是怎么了,嘴快得很,总觉得不跟好心的玉公子说实话,被他怀疑责怪的眼神一瞧,心里就难受。 他人也不坏,这实话说便说了吧。 反正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他总不能是皇室子弟吧。 陈澜彧想着自己的心思往后厨走,右橱柜里头藏着老陈的好茶叶。 除了许娘子,之前在一楼堂内坐着的官兵们也不见了,现在客栈里头空空,唯有玉公子长身而立、负手不语。 陈澜彧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怎么站着也能这么潇洒好看……还在生气吗?也是,我若帮人在公堂上说话,却发现这人实则有罪,也得气个半死。 愧疚心又升腾起来,陈澜彧掀开后厨的帘子,还未走进,就听得身后的客栈大门发出“咣”一声巨响。 他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张扬的锦袍,瞧着便知是一匹万金的云锦,浮光跃金的,随着他踹门的动作飞扬着,直晃人眼睛。 金线迷得陈澜彧这种小掌柜两眼发绿,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叫陈澜彧两眼一黑。 这人斜了一眼站在后厨门口的陈澜彧,轻蔑一笑,高高在上的疏离感竟和那玉公子有些像,总之一看就知道惹不起。 只是,他的锋芒要更锐利些,带着点凶煞的血腥气。 他上去就狠狠搡了一把玉公子,半分没有收力,粗暴蛮横到了极点,给陈澜彧惊得眼都瞪圆了。 “你本事挺大的,啊?”那人不客气地抬手直指着陈澜彧,抬着下巴对玉公子说,“和圣宫一案有关系的人,你也敢叫知县放人?谁给你的胆子?” 陈澜彧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他一直都怕当年救下圣子一事东窗事发,可他若真因救了不该救的人被衙门抓,他也认了。 好心不得好报,他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可他唯独怕这件事连累旁人,从前一直担心连累老陈,好几次在客栈里和老陈聊起这事,老陈总说谁也不怪,命里有这遭难,重来一回,该救人还是救。 可如今,连累的却不止是老陈了,还有玉公子。 他知道自己该站出去,挡在玉公子前面,可被那人用手指着,居然像被剑尖瞄着似的,脚底下寒气直窜,三伏天刚过,冷得心尖直颤。 陈澜彧的嘴唇抖了抖。 玉公子没说话,只低着头,在这人面前,玉公子竟没了之前的半分气场,嗫嚅着小声告罪: “属下…属下以为,此事仍有疑窦,尚不能下定论……” 他这话都没说完,那人一扬手,直接反手甩了他一拳背。 痛苦的神色在那张干净俊美的脸上一闪而过,玉公子踉跄了几步,还是没站稳,直直往后一栽,摔到了桌椅上。 一阵刺耳的桌椅翻倒声后,玉公子漂亮的靛青色提花外袍直接蹭在了一楼大堂不算干净的坚硬砖地上。 他摔得不轻,半天没爬起来,陈澜彧脑子一嗡,直接冲了上去。 之前被他用手抓了下腰际,玉公子都不高兴,这下居然直接摔到地上了,今天他偷懒,还没擦地。 他陈澜彧“咚”一下跪在了玉公子旁边,把他扶坐起来,担忧地盯着他渗血的嘴角瞧,“公子!没事吧公子……你!你……” 陈澜彧转头冲着来人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什么实际的话来。 已知衙役统领小于知县,知县听了玉公子的话,而玉公子又对着这人自称属下。 在这人面前,陈澜彧这个最小的虾米如何护得住玉公子呢? 但这事好在是因陈澜彧而起的,他能负得起责任。 玉公子偎在陈澜彧的臂弯里,小声说了句无妨,却扯动了嘴角的伤,脸上划过一丝痛楚。 陈澜彧眉眼一横。 “大玄律法说了,疑罪从无,玉公子不是叫知县放了我和我爹,只是待证据确凿、择日再审,他倒也没有做错什么吧,你何至于打他!” 来人听罢,叉着腰大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拖来一张长凳,单脚踩在凳面上,屈膝坐了下来,锦袍甩到一侧,扬起一阵香风。 这味道……?怎么觉得有点熟悉? “打他又如何?你与圣宫有关,而他却放跑了你,本王便是杀了他都不过分,懂吗?” 陈澜彧抖了抖,却把玉公子护得更严实了。 ……本王? 难道说这人是…… 那更不能承认了!这会子和刚刚的情况不一样了,这要是承认,不就是坐实玉公子放错了人?不能承认…… 玉公子呛咳了两声,口角溢出一丝血,许是方才那一拳擦破了齿龈,他话也说得含糊小声,“别……此乃大玄五皇子殿下,你别……” 他这话也许是提醒,眼神也暗含凝重,但以陈澜彧对玉公子浅薄的了解,他是在怪自己犯蠢管闲事、自寻死路。 可这话一说,方才决心不承认的陈澜彧又动摇了。 管闲事又如何?他陈澜彧是个没身份的小百姓,但他见不得旁人被自己连累,更不服气是被自己救人一事连累。 况且这五皇子的行迹,霸道得叫人生厌。 五皇子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一般,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来,抖着腿嗤笑。 “不错,本王乃大玄五皇子,南礼王景毅,本王杀过不少南蛮人,也宰过许多被人安插进我军中的探子,杀间谍这种事只有一个原则,就叫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他拔刀出鞘,利刃的寒芒饮过人血,和后厨里的菜刀都不是同一种光泽。 “但本王并非不讲理,你是我大玄子民,不是间谍,所以你还有老实交代的机会,你若一五一十地招了,我的这位属下,也不算帮错了人。” “他没帮错人,我就不必杀他,你,听懂了吗?”—— 作者有话说:出差的时候在高铁站遇到了很多暑假回家的大学生宝,大家应该都考完了吧[狗头叼玫瑰]喜提暑假! 下章攻掉马 第76章 就跟刚放暑假时列的学习计划一样, 之前无论怎么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小世界重新做人,剧情线失控值监测器没发出预警,清洁工N.10088就依然睡得很香甜。 懒惰值被稳定提取中。 … 那放血白面煞神会将人剔骨剜心, 在胸腔上开个碗口大小的洞, 或者直接剖开整腹, 只为方便将人血放干。 之后也不知他用那些血做了什么,也许是压胜之术, 也许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好玩。 像这样被好事者口口相传、耸人听闻的怪谈, 陈澜彧听了之后都得消化好一阵子,才能当成个神秘八卦说给别人听,说给别人听的时候偶尔还会被自己说的话吓到, 可见他的胆子可能也就比小狗大一点。 所以这位上过战场的五皇子拿着把真杀过人的短刀在他眼前晃个两下,陈澜彧就已然屁股往地上一坐, 吓得两眼空空了。 更不必说这刀威胁着要扎的,是跟此事全然无关、单纯被他连累的无辜玉公子。 他胆子小就算了,还偏偏老是逞英雄。 玉公子的气息淡得几不可闻,他被陈澜彧挡在身后,一声不吭, 捂着侧脸, 半靠在陈澜彧背上。 对于五皇子的话, 他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似乎把自己的命运全然交到了陈澜彧的手里, 相信他会吐露实情。 陈澜彧微微启唇, 喉结微动。 一前一后两道视线都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五皇子玩味,玉公子安静。 唯有玉公子身上的沉木香气熏在鼻前,闻着能叫陈澜彧回到人世间, 不至于在这样的氛围下气一闭就吓撅过去。 这香气在他的心头擦过去一道疑影,但刀光晃得才更叫人心慌。 “……我说,我说,你别伤他。” 玉公子的身体似乎僵了僵。 陈澜彧弓着背,用手撑地一推,掀起深绿色的下裳,直挺挺跪在了地砖上,声音哆嗦,但眼神无畏地,抬头直视向五皇子。 “十一年前,我被老陈捡回来一年,老陈媳妇怀了,可婶母从怀上澍芳开始就各种不舒服,郎中说,这胎留不住,这胎灵得很,知道怕血,知道会遇劫,不想留下来。” 怕血…… 静,静得很,不管是五皇子还是玉公子,都没有对陈澜彧这话提出疑问。 五皇子沉声道:“继续。” “…这话老陈不信,他和婶母都年轻力壮,也不信郎中的说头,只以为他是医术不佳,张嘴胡扯,可婶母怀胎已经过了头三月,那天却莫名见红了。” 那天,玄都也发生了件大事——圣宫行刺。 陈澜彧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诡异的大晴天。 之所以诡异,是因为那天高悬在空中的,不是什么日头,而是一轮血月。 “白日见血月,乃妖异之兆,那天,玄都封了城。婶母出了事,我出去找郎中,老陈在客栈照顾她,可那个一直住在南城驿的郎中却不肯来看,说这是命数,叫我们不要强求……我哭求了许久,他绝不松口,我最后只能想办法找城中的医馆大夫。” 真提起那天的事,开了这个话头,就算是在皇家人面前说起,陈澜彧也是后怕感怀大于此刻恐惧了,叭叭就是一顿唠。 “我求守城门的官兵,我说我可以不进城,只求他们代劳求医,守军们请示了好几轮上头的统领,最后是同意了,可耽误了许久不说,我还没等来出城的医馆,先等来了来找我的许姨,她说情况不对,叫我回去看看婶母。” 许姨那天眼泪糊了一脸,语焉不详的,只叫陈澜彧赶快回家去。 大夫没找来,倒叫他先回去瞧人,陈澜彧心一沉,知道是婶母不好了,得赶着回去见最后一面。 那天的血月在地面上、人脸上,都抹了一层血红色,许姨流着血一样的泪,陈澜彧眼前也血呼啦差的,直发花。 许姨跑在前面,陈澜彧跟在后头,七岁的小孩追不上健步如飞的大人,啪叽一下摔地上,一抬头,地上、腿上,都是血。 “我就是这个时候遇到了圣子……找不来大夫,我又急得去见婶母最后一面,城门到南城驿的距离从没感觉这么远,许姨跑得没影,我腿上淌着热乎乎的血,一瘸一拐往家赶,半路上有人在我身后拍我,一回头,是个满身是血的孩子。” 五皇子、玉公子,俱是呼吸一顿、眼神一凛。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那天是血月,谁瞧着都像是淋了一身的血,加上我急着回家,那孩子跟我差不多高,人长得……长得太漂亮了,我还以为是谁家姑娘。” “我跟他说,玄都封城了,他说他知道,我一听他声音,发现他是男孩,驿站一块玩的男孩我都认得,没见过他,我就一边往家跑,一边问他是谁,他没回答我,跟着我跑了几步就半晕过去了。” 那人轻的像一捧水,七岁的陈澜彧一提就把他扶起来了。 后来想想,也不知道是圣子就是那样诡异的体质,还是当时陈澜彧太着急,所以爆发了一阵气力。 说到底,还是血月的缘故,陈澜彧觉得外头哪哪看着都像炼狱,那人晕在街上瞧着太瘆人,他抬着那人又轻飘飘的,他心好,干脆就给人领客栈里去了。 客栈里只有婶母,老陈又去求了一轮那郎中,还没回来,婶母躺在血泊里,褥子湿得怕人,像是流尽了一身血。 “澜彧啊,婶母不中用了……” 婶母当时是这么说的。 说到了关键地方,五皇子急迫追问:“那后来呢?官兵应该顺着血迹追到了客栈吧,为什么没有找到圣子!” 圣宫行刺,多少双眼睛眼睁睁看着圣子一身血地从玄皇宫里跃身而出,白日血月,多少支兵马顺着血往外追,最后线索尽数断在了半途。 回答他这话的,却不是陈澜彧。 玉公子语气沉沉,像某种静水流深:“因为血迹混了。” 从玄都向外,宽阔的主干道有一南一北两条,通向南城驿和北城驿两座主要驿站。 东西向没有驿站,只有延伸向不同城郡的道路。 可血月那天,所有的道路都像是浸了血,仔细分辨才能看得出真正的血迹,但每条道路上都多少有流血事件。 北城驿的行商杀了老马,西北道的流民动刀抢劫,西南道的屠户宰了几笼鸡,东北郡的大小姐那日大婚。 而南城驿,客栈的老板娘小产流血。 血混了。 “殿下,若说我救了圣子,其实我也冤枉,我压根不知道他是圣子,婶母快不行了,血月都照不红她惨白的脸,我就出去找老陈,临走前,却被那人给拽住了。” 圣子跟陈澜彧谈了个条件。 “她的大限之日就是今天,她的孩子心善,知道它的诞生会给母亲带来死亡,故而不肯降世,但你婶母却舍不得这一遭的亲缘,这样,我们谈个条件,她的血护我一日,我保她孩儿一命。” 陈澜彧还没什么反应,婶母却像是回光返照了似的,脸上突然妆一般红润。 “戴阳如妆,她没多少命数了,做决定吧。” 原本气若游丝、神识不清的婶母突然伸出手,恳求一般冲陈澜彧点头,眼睛亮得怕人。 陈澜彧犹豫着答应了。 他掀开婶母脚边的被褥,那孩子便缩着身子藏了进去。 “……之后的事,您应该也知道了,殿下。” 官兵们追了来,屋外头只有一个痛哭流涕的男人,腿脚软了,嗓子哑了,跪在血痕上念着媳妇的小名。 屋里小产的妇人晕了过去,躺在血泊里,床边只有一个满腿是血的小孩在发呆,他靠坐床腿,半趴被褥,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其中几个常来南城驿的官兵认得,这是这家人的养子,陈澜彧。 “这…这老陈媳妇……是去了吗?” “澜彧?澜彧?你婶母……” 七岁的陈澜彧摇了摇头,用身子遮住婶母脚边鼓起来的被子,“孩子好像掉了,婶母出了好多血,等城门开了,我就去找大夫……” 小产的血,闯进屋里的大男人也没掀被子查看。 这刺杀圣上的圣子,就这样蒙混了过去。 圣子履行了诺言,血月散去,日头悬起,他第二日就伤愈,告诉一脸惊喜又惊骇的老陈一家,自己是圣宫的圣子。 老陈千恩万谢,留他住了一段时日,外头的风声也渐渐平息。 陈澜彧跟谁都能玩得好,七八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爱闹、狗都嫌烦的时候。 “该你当我媳妇了!” “……我总当你媳妇,不公平。” “是我救的你!你就该以身相许!” 婶母挺着肚子,呵斥陈澜彧小声点。 “救过圣子一事,我们家人知道就行了。” 然后,婶母又凑近两个小男孩,圣子的脑袋上还顶着一枚红手帕,陈澜彧还没掀他盖头。 “至于和圣子大人的交易,我们三人知道就好,你陈叔,还有你这个妹妹或者弟弟,也都不必说。” … 故事挺长,但不复杂,南城驿的郎中医术不知如何,但确实满嘴跑谎胡扯,不是澍芳胆小怕血,而是澍芳心善,不想叫母亲受苦。 而郎中说她命中的遇血遇劫,倒像是指圣子的驾临。 该说的都说了,陈澜彧跪得笔直,“殿下定夺吧,只是这事从头到尾,我爹我妹妹都不知情。” 五皇子嗤笑一声,收起了刀。 “后来呢?圣子去哪了。” 陈澜彧垂着眼低着头,刚要回话,突然意识到这话不是眼前的五皇子问的。 这嚣张的南礼王,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恭敬地拱手行礼。 陈澜彧身后的“玉公子”也站了起来,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慢条斯理地理完袖口理腰带玉钩,身上的珠串玉环依旧泠泠作响。 这清脆声音这回却让陈澜彧出了一身冷汗,带着股猎物在手、凶兽舔爪的悠闲感觉。 随着他的动作,香风也一阵阵袭着陈澜彧的鼻尖。 沉木香气…… 幽静安神的馨香,像鸣雷一般炸在胸口,随着陈澜彧吸进肺里的清气一齐灌进心脉,直震得人胸膺作痛。 他从一开始凑近这玉公子就觉得他身上香得很,这香实在是罕见极了,好闻得叫人沉醉。 但越闻越觉得熟悉,尤其是方才这五皇子掀开锦袍下摆带起的香风,分明也和玉公子身上的味道类似! 沉木香气! 这里是南城驿,南蛮战败后,沦为大玄的藩属国,一路自南北上,年年进献朝贡,在南城驿站落脚时,陈澜彧曾在华美的贡品箱子外数次闻到过这种幽香。 这是来自南方的龙涎香、沉香……是进献给大玄皇室的贡品! 陈澜彧呆愣愣地转动着脑袋,跪地仰望着身侧的“玉公子”。 他变了个人似的,小脾气、大架势,尽数不见,只有冰瓷玉器一般的疏离神色封在脸上。 那五皇子收了刀,恭敬道: “大皇兄。” 大……皇兄? 他是太子?! 陈澜彧眼前明明暗暗的,在心里无声呐喊着: 妈呀!绝色是你!! 第77章 陈澜彧满脸都飘着一抹随时会晕过去的苍白死气, 他瘫在地上,翻着个死鱼眼,咧咧个嘴无声苦笑, 大有摆烂之势。 这也只能摆烂, 都不必再挣扎狡辩了。 之前还能假借一句疑罪从无, 现在倒好,圣宫行刺当日救下圣子, 这事可是他自己刚刚亲口跟太子和五皇子承认的, 抵赖不得。 而且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按大玄律法,他之前强行拽着太子说八卦, 还搂太子的腰、跟太子说你好香啊,这个会被怎么判…… 轻薄太子, 至少是大不敬起步,上到诛九族封顶。 景環刚理过衣饰,劲瘦有力的腰肢被缚在低调华美的深青色手织大带之中,他从五皇子手中接过一枚帕子,提壶倒了点清茶在上头, 细细点拭着嘴角的血痕。 轻微的刺痛感自嘴角处传来, 很快就被弥散的清苦茶香抿散。 “所以, 圣子后来去哪了。” 景環又问了一遍这话。 前因已知,现在该他们大玄皇室去找圣子计较后果了, 加之近来圣宫妖言惑众, 百姓提起圣子, 竟有敬其为神之意。 在登基之前,这个祸乱必须铲除才行。 但陈澜彧没有回答景環。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瘫坐在地、仰望着景環的姿势,只是两眼发直, 满心都是对九族亲人的愧疚。 虽然他都没见过他的那些亲人们,就被他爹扔河里不要了。 “皇兄问你话呢!哑巴了?” 五皇子抱着胳膊,冲陈澜彧呵斥了一嗓子。 陈澜彧被吼得脑袋一嗡,还没回神:“……啊?” 看他这副完全被吓傻了的模样,景環竟觉得有些好笑。 正了神色,他压下笑意,板着脸,从锦袍下伸出靴尖,轻轻踢了踢陈澜彧的小腿外侧,提着衣摆屈膝蹲在了他跟前,与陈澜彧平齐视线,眯着眼睛,冷声道: “孤再问你一遍,之后呢?圣子去哪了?” 陈澜彧一格一格转动眼珠,刚和景環对视上,他就哆嗦了一下,冷汗顺着下巴吧嗒一下就摔了下去。 景環见势继续加码,“小掌柜,别撒谎,说仔细,你养父就能安全回来。” 五皇子听罢,错愕了一瞬复又了然,勾唇邪笑,也跟着恶声恶气地添油加醋道:“老实交代!不然那个陈平亮可就……” 其实他俩没逮陈平亮,老陈还真是被驿里街上的其他铺子老板给拉走,寒暄八卦去了。 不过,若老陈方才跟着一起回来,这对倒霉养父子现在就得一起被审。 五皇子收了刀,但握着刀把,时不时还故意拔出几寸来用利刃晃个几下,立在陈澜彧身侧,蔑着眼瞧他。 而景環则屈膝蹲在陈澜彧跟前,手腕轻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眯眼威胁他。 陈澜彧一会抬眼看看这个,一会扭头看看那个,眉毛一撇,嘴一扁,像只被人堵在穷巷里欺负的可怜小狗。 确实,前有狼后有虎,这头威胁那头吓唬,况且陈澜彧也不冤枉,于公他悖逆皇室,于私他调戏太子,九族封顶,杀头保底。 招了吧,招了也许还能求求太子殿下的恩典,让他看在自己是为了不让他摔下凳子,才英雄救美摸他细腰的份上,放过老陈一家,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九族。 陈澜彧低下了头,吸了口气,启唇,似要老实交代了。 景環眼神一凝,景毅屏住呼吸。 “呜……”? 但这回吧嗒吧嗒掉的就不是冷汗了。 太子殿下和南礼王愕然地对视了一眼。 这俩一个在波云诡谲的朝堂杀人无形,一个在血肉横飞的沙场所向披靡,现在围在这小掌柜旁边,手段都还没使出半分,先给人吓哭了。 “我不知道……你…你们……我救人为什么还有罪,我不就瞧着他可怜,而且那时候我才七岁,我婶母要死了,我……他之后去哪了我真不知道啊,我一直都在驿站里,我真是个老实百姓,我……” 说到这,陈澜彧说不下去了,嗷一嗓子哇哇哭了起来。 啧…也是,这小掌柜年纪不大,长这么大都出过远门,没见过什么世面。 景環有点头疼。 陈澜彧哭成这样,凭景環识人的本事,他知道他不是在演戏。 十一年来监视这家客栈的探子们也确认过,这就是个普通人家,不是什么圣宫之人,也不会什么武功绝学,不存在为圣宫潜伏十数年的可能。 可他们偏偏又是当年最后直接接触到圣子的人,不用点手段怎么能最大程度地获得真实情报? 毕竟,不轻信于他人,这是作为储君和皇族最基本的疑心。 所以景環完全没有想过就这么一出假模假式的戏,就会发生把人吓哭的情况。 五皇子更是又烦又懵,有事就交代,有罪就认下,扯嗓子哭算怎么回事?整得像他们欺负他似的,哭得是真无辜啊,他有那么委屈吗?皇兄也没说要治他的罪吧。 他刚要开口骂这陈澜彧,却听得这人哇哇哭嚎两声后,又开始叨叨起来了: “而且我…我没有对殿下大不敬,你身上真的好香,我不过是……没忍住,绝色也不是轻薄于你……还有摸你腰,我,我是怕你摔着……” 他又颠三倒四地解释了一通这些无关的事,景環只觉得自己的脸烘一下烫了起来,瓷白冷峻的脸上飘过诡异羞恼的红。 而五皇子景毅,这位胆识过人、用兵如神,大敌攻于城下而面不改色的南礼王,这下却没绷住。 “噗哈哈哈哈哈哈!绝色?谁绝色?你还摸皇兄的腰?还真有人的色胆能包了天哈哈哈……” 太子的脸一下子就黑得像锅底。 “景毅,闭嘴!” 谁问他那些事了?这陈澜彧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孤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孤现在是在问你圣子的踪迹!” 五皇子越笑,陈澜彧越急,他真不是对景環起色心。 哭得起劲,又被吓破了胆,脑子也不作主了,加上“玉公子”的形象一时半会没在他心里转变过来。 这也对,毕竟小老百姓对于太子殿下这种大人物是没有什么实感的,所以陈澜彧也急眼了。 “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他把我丢下了,一直都没来找我,可,可他……他当时明明答应要跟我成亲,跟我过一辈子的!” 这是什么态度,简直胆大如星斗,敢这么跟他说话! 景環正欲发火骂放肆,却见陈澜彧用左边袖子擦完眼泪,又攥着右边擦,擦了眼泪擦鼻涕。 太子殿下的怒火散了,纠结成了一团嫌弃,干脆也不再跟陈澜彧计较,追问道: “跟你成亲?圣子?” “嗯,可是他不要我了,他明明说我到年岁就会再见到他的。” 圣子一直都没再回来,陈澜彧等他等到今天,等得寸步不离,等得诚心诚意。 他等得都魔怔了,哪怕是从南城驿离开半日,去郊县采买,陈澜彧一路上都会担心圣子恰好来找他却扑空,老陈调侃他像在惦记自己那已经上天做了神仙的相好,调侃之余,明里暗里劝他老实当个凡人。 可陈澜彧每次经过南城驿的路口,都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远方张望一瞬。 万一呢,万一圣子这个时候正好来了呢?他若这个时候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在乖乖等他。 他寸步不离这个南城驿,因为圣子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他。 可圣子没有来。 十一年了,大约是忘记了儿时的戏言,又或者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过。 也是,他只是个亲爹都不要的凡人小孩,但那人可是圣宫圣子。 他行不行刺,陈澜彧不知道,但陈澜彧知道,没有他,澍芳就没法活着来到这个不好不坏的人世间,没有他,就没有那些行走于大玄市井的圣宫医,百姓都道圣宫好,只因救过百姓命。 “……所以殿下问我那些有关他的事,也没有用的。” 救过圣子,圣宫恩人,婚约,童真,承诺。 只有陈澜彧自己当过真吧。 他再次抬手抹了把脸,哇哇的嚎哭已经停歇,但眼泪还是像断线珠子往下滚,平白在陈澜彧那张清秀开朗的脸上,划过许多与年岁不相符的伤心来。 五皇子却敛了方才嚣张的爆笑,景環也站起身。 二人脸上俱是恍然大悟之后的凝重和严阵以待。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这话是那个放血白面煞神对陈平亮说的,而陈澜彧在公堂也听到了这话。 但目前看来,这胆小怕事嗷嗷哭的笨蛋小掌柜还没把这句话,和他刚刚说的所谓“成亲”联系起来。 一直都没有来找他,是因为圣子还未复苏。 而圣子曾经承诺的“到年岁就会再见”,便是这句“恩人静候佳音”。 居然对上了。 皇家人不会轻易放过巧合。 “嚯,这小掌柜,不会是咱们追查圣宫的什么关键吧……” 景環警告般地沉沉看了一眼五皇子,他立刻闭了嘴。 陈澜彧还坐在地上伤心着无声落泪,景環却换了副神色,这次他轻轻柔柔地蹲了下去,眉眼柔和着,哄骗道: “救人之迹不该被苛意追责,何况你当年仅有七岁,不明皇室与圣宫的积怨夙仇,孤是太子,不是暴君,过往之事,孤不会追责你和你家人。” 陈澜彧一下子就坐直了,眼睛又亮晶晶了:“当真吗?!殿下千岁殿下万岁!” 景環抿唇忍笑,面上依然装着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君无戏言,只是……” “那我摸殿下的腰也被宽宥了吗?” 景環差点没绷住骂出声,额角跳了跳,勉力继续维持温和:“那也,也无妨……只是小掌柜当年虽无意悖逆,但的确犯了救敌之罪,所谓亡羊补牢,见兔顾犬,尤未晚也,孤之后要追查圣宫之案,小掌柜可愿将功补过、助孤找到圣子?” 五皇子不轻不重地看了过来,眼底暗含真正的威胁。 太子则绵里藏针,毒蛇收起毒牙,仿若无害地吐着信子,却一寸、一寸,收紧了缠颈的力度。 陈澜彧浑然不知,该犹豫还是犹豫了:“那……殿下找到圣子,是要治他行刺之罪吗?” 景環笑眯眯地说:“他当年也不过六七岁,治罪谈不上,只是夙怨当除,小掌柜,你为姻缘寻他,孤为积怨寻他,这都是圣子应该解决的事,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把恩人仇人都抛在脑后,不是吗?这样对你,对孤,都多不公平啊。” 太子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至少陈澜彧那个纯善呆憨的脑子没想出来哪里不对。 虽然他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可太子殿下笑得晃人眼睛。 “……是这个理。” “所以啊,不管是为了姻缘还是夙怨,你与孤都是要找到他,目的既然一致,一路不妨同行?小掌柜若有任何线索,还请不要吝啬。” 景環笑眯眯的,竟起身给陈澜彧拘了个正式的礼,陈澜彧吓了一跳,连滚带爬从地上蹦起来还礼。 二人相对,躬身行礼,景毅在一旁看得浑身打冷颤。 ……也罢,大皇兄向来好手段,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前做戏,后逼问,最后坦诚相待,恩威并用,话里戏外,真假参半。 三言两语,竟叫圣子的恩人把圣子的仇人带去找圣子,这恩人居然还没回过味儿来,只觉得没什么毛病,确有点道理。 瞧着景環假笑的脸,景毅突然觉得这小掌柜有点可怜。 救了不该救的人,于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小掌柜,你方才说,你等他等了十一年?”景環抬手,把还礼的陈澜彧温柔扶起,“巧了,孤也等了十一年了……”—— 作者有话说:小彧:汪汪大哭 第78章 这会儿主角攻还没喜欢上主角受呢, 清洁工吃瓜看戏。 也是,等后面喜欢上人家,可就没法对人家陈澜彧的娃娃亲和白月光这么淡定了吧, 太子殿下。 … 五皇子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离开了客栈, 没过一会, 老陈就带着一大堆街坊乌泱泱地回来了。 陈澜彧两眼都哭得肿泡,鼻头揉得发红, 听见客栈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赶紧整理表情,吸溜了两下鼻子,扒拉着旁边的长凳, 试图借力从地上爬起来。 但他的屁股刚离地,就被旁边的太子给一把摁了下去。 ……? 景環还把陈澜彧搭在长凳上的手接了过来, 死死握着他的双手,满脸堆着假惺惺的客套关怀,笑得毛骨悚然: “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啊小掌柜!不过是举手之劳,就算帮忙把你和掌柜的从衙门里捞出来,也实在不必向我行此大礼的!” 啊?? 他嘴上说着快快请起, 也握着陈澜彧的手往上提, 但脚却死死踩着陈澜彧的膝盖不叫他起来。 正好二人的动作被桌椅半遮半掩的, 看上去完全是一副陈澜彧非要行礼,景環死命拉他起来的模样。 太子殿下多少也习武, 耳力至少比陈澜彧强, 他老早就听得外头的老陈带人回来了。 景環思绪一动, 立刻就有了主意,卡准了时机,在老陈开门的一瞬, 来了这么一出新的戏码。 老陈还不知道这位玉公子就是那位太子殿下呢。 但陈澜彧知道啊! 刚才把自己吓了个半死的太子殿下现在把自己当成个扯面团子一提一拽一踩,陈澜彧一脸惊恐,下意识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走进客栈大门的老陈和一众街坊。 可老陈褪去了最开始的惊愕神色后,竟换上了一副郑重决绝的表情来。 他走近了二人,左手一撩前头只到膝盖的衣摆,动作利索地,“咚”一下也给跪了。 “请玉公子受小民陈平亮一拜!此番小民和家里这个冒失的呆小子能从县衙门中脱身,全靠玉公子帮忙,小民,小民是个开客栈的,不会说话,总之玉公子大恩大德,我等没齿不忘!” 老陈接着就“咚”给磕了一个,磕到半途发现陈澜彧还在那呆愣:“不是!我,老陈你,唉……” 他直接摁着陈澜彧的后脑勺把他压了下去:“不是什么不是!快点磕!” 景環早就把脚收了回去,还故意把陈澜彧身上的鞋印蹭花了,毁尸灭迹。 “咚咚”两声响头,景環本理所当然地受着,街坊里传来一声轻咳,他立刻反应过来,表演出被吓了一跳的夸张神情来。 “快快请起!这我怎么受得住?快请起快请起……” 他将二人扶起,陈平亮还在躬身微微作揖,陈澜彧龇牙咧嘴地揉着额头,一骨碌爬起来,偷摸瞪着景環。 刚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老陈对这玉公子也没这么夸张啊?现在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 陈澜彧难得聪明一回,立刻狐疑地瞟向那群街坊。 果然,除了几张熟悉面孔之外,最后面还落着几位官兵。 之前陈澜彧还不知玉公子真实身份时,就觉得这群莫名出现在南城驿的官兵很是好奇了,现在一想,他们压根就是太子的人吧。 方才他们肯定是对老陈说了些什么,许是帮忙给玉公子的身份圆了个漂亮的谎。 陈澜彧偷偷地直翻小白眼,景環装没看见,被热情的老陈拉去了前厅的主座。 “哎呀,今晚我请客!好酒好菜招待诸位!一来呢,自然是感谢南城玉大人长子今日救命大恩,二来,也是多谢诸位街坊的挂心,近日客栈不忙,散客不多,一顿酒菜还是请得起的……澜彧!” “哎!” “去酒窖抱几坛子酒出来!再去后厨备菜!叫丫头在对门刘叔刘婶家凑合凑合。” 陈澜彧不情愿地撇了撇嘴。 还当爹的呢,看不出来刘家那小子对澍芳有意思吗?还叫妹妹搁他家呆到晚上? 他一边不情愿,一边挪着脚步拖沓地往酒窖走。 一楼堂内一派灯火热切,景環该装的时候很会装样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百姓也能凑一桌热闹亲民,很快就和南城驿的街坊们唠成一片。 许姨调侃的笑声响亮爽朗,太子的轻笑低沉无奈,俩人聊到白日里抢茶水喝的事,老陈不服气地插嘴,说无忧客栈的清茶不赖,是澜彧自己在屋后头自己种的茶树采的尖儿。 酒窖在屋侧门出去后背阴的地下,唠到澜彧,老陈又嚎了两嗓子,叫帮工的洒扫去给陈澜彧搭把手。 “咱家这个小掌柜冒失,回头再把我的好酒给砸了。” “也是,那我去瞧瞧。” 景環听到这儿,却大方道:“我也去帮忙吧。” 老陈赶紧拒绝:“哪有劳动恩人贵客的道理!” 景環却懂人心,面露赧然:“我家里没有酒窖茶树一类的,我…我想去瞧瞧。” 他似有些不好意思,说完之后又赶紧找补:“抱歉抱歉,我这话是不是很失礼?” 老陈一愣,笑意更深更真切,只觉得这大少爷竟不自恃矜贵,诚恳又良善,真是权贵里头难得的好人。 他立刻就同意了,叫洒扫带路。 … 陈澜彧的嘴闲不住。 作为驿站里头不算小的客栈,无忧最不缺的就是茶酒饭菜,他把一粗笨矮胖的酒坛转着圈儿地往外腾挪,嘴上还叭叭地阴阳怪气。 “还南城玉大人长子,还救命大恩呢,人家可是太子,太子景環!眨眨眼就能要了咱的命,叫我将功补过?我吗?” “哎哟死沉的……还有澍芳这丫头也是的,她才多大!啊?就跟小男孩跑出去踏青。” 一鼓作气,酒坛子没抬起来,陈澜彧准备找担子,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他一泄气,一叉腰,干脆对着虚空骂起来了。 踏青…… “踏青踏青,我今儿穿的正好是身青绿色衣裳!真有意思,我倒成了青叫人给踏了!靴底子这么厚吗?不会身长八尺,有三尺都是靴底子的高度吧!不叫我起来摁着我便是了,非要踩我衣裳,我最喜欢的就是这身衣裳……” 陈澜彧骂骂咧咧,昏暗的酒窖里,就着影影绰绰的烛光,他低头拍起了膝盖上的灰。 只是,低头的一瞬,却瞧见地上的影子被光扯拽出了两重。 陈澜彧动作一顿。 一条影子是他的,半扎马尾,圆头圆脑。 还有一条,玉冠高戴,佩环发钗…… “赔你身衣裳就是了。” “啊啊啊啊啊!” “……啧,大呼小叫,不成体统……哎别摔酒坛上!” … 最后俩人一起回了前厅。 景環笑眯眯的,陈澜彧蔫巴巴的。 这一路上,魂飞魄散的陈澜彧落在景環后面,他用担子挑了一坛酒,走得晃晃悠悠,景環抱了一坛酒,走得步伐稳健。 半途遇上靠在墙根睡着的洒扫,陈澜彧尬笑一声,准备打破僵局:“哟,这人怎么在这躲懒睡觉。” 前头的太子殿下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 算了,他来是为了提点提点这个笨蛋小掌柜的,没空计较他在背后说人坏话的行径。 “孤的身份,你若胆敢张扬一句,便数罪并罚。” 陈澜彧倒吸一口冷气,在后面点头如啄米。 “还有……” 还有? “……你那也就一身便宜衣裳而已,就当是给孤擦了鞋底,休要在背后议论孤的所作所为!” 陈澜彧又倒吸了口冷气,点头如捣蒜。 “鞋底三尺?你信不信孤着人给你做一双这样的鞋,叫你进宫里穿这样的鞋提铃走一圈?” 陈澜彧脸一白,这下连冷气都不敢吸了。 他快没有呼吸了。 “以及……你也好意思说你妹妹,你自己在这个年纪还跟圣子定娃娃亲,胆子真大啊,跟悖逆大玄的人定亲?” 刚才还没回过味儿来,景環现在一琢磨,这小掌柜可真行啊! 圣子尚未苏醒之时,就冒险将那信徒派来在玄都郊县给无忧客栈递话,那信徒,也就是民间说的放血白面煞神,他作恶是一方面,可作恶之余还能想着传话…… “怎么,民间是把娃娃亲当真吗?这不是戏言吗?” 前面几句都没反驳、乖乖点头的陈澜彧却在这句话后头顶了嘴。 “娃娃亲的确不能当真,但我跟他……我们不一样!再说了,我那时七岁,不知道悖逆大玄是何意,我现在都还不识字呢我……” 憋了半天,陈澜彧还是给自己和圣子辩解道:“我们是真心的!而且,他真的很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景環脚步一顿,陈澜彧听见了莫名的咬牙声。 “竟敢为了罪人顶撞……” 陈澜彧脑袋嗡一响,还没憋出什么告罪的话,景環就加快脚步走了。 等俩人回到前厅,放下酒坛子,陈澜彧就脚底抹油,去后厨备菜了。 洒扫小二躲懒,陈澜彧也没抽出身来去叫醒他,一晚上都是做饭炒锅、给人斟酒,那身绿衣裳这回是真不能要了,一股子酒气油味。 席间,又有街坊百姓,又有官兵高官,扯的话题天南地北的,竟唠得有模有样,景環皱着鼻子喝了两口酒,最先喊醉。 “玉公子,驿站的酒烈得很吧?来了驿站,住了客栈,倒没人想着清醒赶路了,人人只求离家万里之外的一醉,一醉……” 景環撑着头,用手半盖着酒碗口,不叫坏心眼的陈澜彧给他添酒。 “是……呛人得很。” 老陈也醉昏了头,“那便回屋休息吧玉公子,不灌,不灌您酒……不过这可不是因为您身份高贵才放过您的啊,只因您是我们陈家人的大恩人,大恩人!” 他眯缝着眼,大着舌头:“恩人……我们陈家,全靠贵人相助,之前是,是他……现在是玉公子,只是之前就算有那位恩人在,我媳妇也只能渡一回劫,生死之劫……便……” 陈澜彧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咬牙声。 他循声望去,见景環黑着脸撑着笑意,腮帮子被他咬得鼓起,“先后两位大恩人照拂吗?陈掌柜有福气啊。” 说完,他也不装了,拂袖掀帘,脚步飞快地穿过后院,大步往客舍走。 瞧见他那样,陈澜彧吓得头皮发麻,生怕这位掌管九族的煞神动怒,“你们喝你们喝!我去瞧瞧!” 一路追着景環到了客舍门口,陈澜彧也不知道咋找补,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爷又生了气。 因为提到了圣子? 也是,圣子行刺,冒犯天威,他家人又是定娃娃亲又是当大恩人的,太子肯定要生气。 难怪说伴君如伴虎啊,在他面前提一嘴自己家恩人都不行的。 “那个,老陈喝多了,这才……” 陈澜彧话没说完,景環一个斜眼刀飞了过来,看得陈澜彧腿一软,下意识就要跪。 哇真吓人……这就是太子吗?那皇上不得更可怕了…… 景環其实半分醉意都无,他只是在那被吵得烦了。 或者说,从刚刚陈澜彧胆敢为了圣子顶撞他开始,他的心情就有些莫名糟糕。 民间流传,圣宫是修炼邪术的禁地,圣子并非凡人所生,貌若仙人,德近神佛,敬圣子犹如敬神。 大玄皇室怎么能允许这样被百姓信奉的存在挑战皇家权威? 十一年前,圣子行刺,危害皇室,百姓们也都知道这是悖逆之举,是极重的罪。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罪与愤怒已经被时间冲淡,太子监国的政绩无人交口称赞,子虚乌有的圣宫传闻却被人口口相传。 就连这么个小小的客栈掌柜,都敢在自己面前称赞圣子、敬奉圣子。 甚至爱慕圣子。 景環危险地眯了眯眼。 陈平亮也就罢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陈澜彧明知自己是太子,还敢为了个可笑的娃娃亲顶撞他? “你很喜欢他?你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好看的人?”—— 作者有话说:斑马重感冒惹,米娜桑最近注意身体[摸头] 第79章 - 主系统, 我是原罪数值提取系统,检测到角色「景環」已产生大量嫉妒值,是否现在进行提取? 主系统拒绝了- 现在他的嫉妒值还并不是因为爱情而产生的, 纯度和浓度也不算很高, 之后有的是机会。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简略回复了个收到, 背地里却开始了对领导的质疑与吐槽。 都这样了还不纯粹、浓度还不高呢?那之后得醋成啥样啊…… … “你很喜欢他?你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好看的人?” 走到客舍前,景環脚步一顿, 眯了眯眼。 陈澜彧本还在脑中措辞着为老陈解释的话, 结果话题一转眼绕回到他这里,打得他猝不及防。 抬眼瞧见太子殿下那张俊美的脸,在夜色和客舍昏暗的灯烛下被映照得明暗不定, 状似鬼魅,陈澜彧被吓得一激灵, 登时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考科举那帮人真厉害啊,不仅认识那么多字,还盼着殿试…… 要是在大殿上跟陛下和太子、重臣们说话,陈澜彧能直接两眼一翻撅过去。 所以这会儿是承认还是否认啊?承认的话感觉太子会生气,但否认的话听上去实在很奇怪。 我不喜欢他。 他好看, 太子您也好看。 感觉这么说的话情况会更糟。 况且…… “那喜不喜欢的, 也都是以前的事了……” 这话陈澜彧越说声音越小, 眼睛里头的光也黯淡了。 景環背着光,低头瞧着陈澜彧脸上无处遁形的失落, 莫名在心头生出一股不忿, 陈澜彧只听得他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 转身进了客舍。 这“哼”是啥意思啊?陈澜彧挠了挠后脑勺,下意识迈开小步急匆匆地跟上他。 景環原本定下的房间是无忧客栈三层最西角的一间屋子,这个位置把边, 视野极佳,西边临街,南北通透,东边相邻的屋子住着禁军统领。 除了利于景環自己观察情况之外,也方便老五和封地不远的几位弟弟们来找他。 可这事儿居然变成了这小掌柜嘴里的绝色佳人传闻! 陈澜彧落在他后面,听见太子又在前头咬牙,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 他的屋子就在客舍一楼,瞧着太子殿下正往楼梯那方向去,陈澜彧眼珠一转,脚步一顿,随即缩手缩脚地、鬼鬼祟祟地掉转方向。 趁太子背对着他,赶紧偷摸开溜! 提膝、缩脖子、拱背,屏息,转身,迈腿…… 竖起耳朵倾听动静,很好,没有动静。 嘻嘻。 陈澜彧只用脚尖着地,一个闪身,悄声飞快地钻回自己的屋子里,他都没来得及关门,先长吁了一口气。 呼—— “哈哈!脱身了!” “你跟孤行礼告退了吗?不识礼数的平民。” “啊啊啊啊啊!!” … 今晚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多,陈澜彧捂着狂跳的胸口,失礼地抖着指尖指向景環:“你,你是鬼吗?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景環瞪了他一眼,见他小脸煞白,居高临下地嗤笑了一声,没搭理他。 接着,他便背着手踱着步,很不见外地在陈澜彧屋里参观了起来,一会翻翻抽屉,一会掀开被褥。 他正愁没机会查查这位圣子的娃娃亲对象,送上门的机会岂能放过,跟着不就进来了。 这间小屋说是简陋质朴,却又透露出几分别致。 放杂物的箩筐瞧着便知是亲手编的,竹篾竟能被编成这样有趣的形状,兔子、小猪…… 景環没见过这种东西,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新奇来。 “这是什么?” “……草虫灯。” “干什么用的。” 陈澜彧无奈地撇撇嘴,走到烛台跟前,把那草虫灯往上一罩,“把翅膀卡在蜡烛中间,等半夜,蜡烛烧到这个位置的时候,翅膀就卡不住了,啪一下合上,蜡烛就灭了。” “原来如此,真是巧妙,宫里倒是也有这种东西,不过是金玉做的,草编的不会烧着吗?” 陈澜彧听见他说宫里也有金玉做的灭烛灯台,差点没绷住。 那他到底在新奇什么,这不就是一灯罩子嘛!你宫里还有更好的! 而且宫里居然连灭烛的用的都是金玉吗…… “不会,草虫里头涂了防火油,烛火烧不着的。” “还真巧妙!你编的?”景環又叹了一句巧妙,眼神不住地往屋里各式各样的竹篾筐子、篓子瞧,“那这些呢?” 见他是真心觉得有趣,陈澜彧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都是我编的,不过宫里都是金玉做的,这些草竹玩意儿应该入不了殿下的眼吧。” “这倒不会,金玉冰凉,草竹却妙趣横生,你这草虫罩在烛火上,竟会在墙壁上投射出虫影,瞧着便有夏夜清凉之感。” 景環说完,又去摸那兔子筐,陈澜彧哪里懂什么夏夜诗意,他见景環感兴趣,眼睛便忽闪忽闪地,“殿下喜欢吗?喜欢的话,我编一个送给殿下吧!后院的茶冒了一茬新尖儿,我摘了放竹三角里头,编了穗子给殿下当香包挂件儿吧!” 他兴冲冲地说完,眼神便往景環的腰际瞄。 玉环玲琅,锦绣耀眼。 啊…… “殿下嫌弃的话就当我没说。” 景環噗嗤笑了出声。 “上回想给我送香包的还是丞相家的大小姐,在我们大玄,送香包是有另一重意思的,香伴君侧,想伴君侧,小掌柜,你这可是在肖想太子啊。” “没有没有没有!草民绝无此意!” 他只是以为他喜欢! 但回绝得太决绝果断,陈澜彧眼睁睁地看着景環原本挂在脸上闲适逗弄的浅淡笑意,就这么融雪一般消散了。 景環笑的时候也吓人,不笑的时候更吓人,陈澜彧话多但嘴笨,他抓耳挠腮的,只顾着自己腹诽。 还想伴君侧呢,这伴君如伴虎的谁乐意伴君侧啊! 这边的景環背着手,已经逛到了陈澜彧的床头柜旁。 陈澜彧方才只顾着惊吓与腹诽,屋里都没来得及遮掩收拾,眼下瞧见太子拉开了床头木柜的抽屉,心一咯噔,只道完了完了。 “这是什么?红帕子?” 那玩意一瞧就知道不是他的东西。 陈澜彧的眼神开始乱瞟,一副正在编谎话但还没想出来的傻样。 那帕子瞧着有些年头了,四角的缝边都被补过数次,深层的针脚乱得很,浅层的针脚细密了许多,像是某人从多年前笨手拙脚地,就开始缝缝补补,直到现在手脚麻利了,还在缝缝补补。 珍惜得很。 瞧着陈澜彧的模样,景環大约猜到了什么,捏着帕子的手也带上了几分手劲,看得陈澜彧一阵心疼,眼睛直直盯着景環手里的帕子,直到景環故意放下那帕子后,他才明显地松了口气。 “圣子的东西?” 陈澜彧一怔。 “……不算是他的,是我婶母的。” 只是小时候,他用那帕子和圣子玩成亲入洞房的游戏,而后的十一年里,每次见到那帕子,都能想起掀开手帕后,圣子露出的无奈的宠溺笑意。 也许是陈澜彧脸上的失落有些明显,景環意有所指地说了句:“人都走了十一年了,该放下就放下。” 陈澜彧没吭声,心道这话他有啥资格说我呢?太子不也惦记着找圣子报仇吗? 当初……他为啥要行刺圣上呢? 盯着那红帕子发呆,陈澜彧满心都是那人小时候的笑脸。 这样的人,真的会犯下那天下之大不韪的悖逆罪吗? 找到他,太子真的不会追究当年的事吗? 陈澜彧也不知道咋问这话,太子的决断、皇室的决断,不是他一介平民能左右的,可对圣子的思念、质问,叫他无法对心头的忧虑坐视不理。 寻姻缘者,报夙怨者。 真能同行吗? 陈澜彧的小脑瓜想不出名堂来,他大字不识两个,也没见过什么上位者的雷霆手段,他瞧着谁人是好人,大约这人就不会做什么坏事。 就像他瞧着玉公子是个脾气大的好人,那即便知道了他是太子,陈澜彧也没想过他能用什么血腥手段来,顶多是骂人几句,凶他一下。 于是这十八岁的小掌柜又将方才的烦心抛到脑后,凑到景環旁边给他解说去了。 “啊,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啥。” 景環东翻西翻,从镜柜底下翻出来一卷被红纸包严实的纸卷。 陈澜彧的心思实在是太好猜,他说不知道这是啥,可分明一脸心虚,这心虚甚至比方才景環翻出红手帕时更甚。 景環就知道这小掌柜这里会有关键的证据,往事细碎,能珍藏往事、惦念圣子的,他就算不是什么关键,也会有相关线索。 可现在看来,他不仅有线索,他还真的是关键。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这分明是和你那位圣子有关的东西吧!” 陈澜彧翻眼看天花板装傻,“啊?不是吧,我不记得了都……” “不记得?这红纸外头写着这么大的婚书,你瞧不见?” “?!我,我不认字儿啊……” 这句真没撒谎。 婚书?! 陈澜彧凑到景環的手边,盯着那扭来扭去的黑色比划认真地瞧。 “婚,书……?啥意思,婚书是成亲的帖子吗?” “是。” “合婚庚帖?” “不,比合婚庚帖还正式,合婚庚帖是订婚时交换的帖子,婚书可就不同了……” 景環没忍住,说到一半,抬手揪上了小掌柜匀润的侧脸,脸肉立刻在指尖被掐得溢出,他没收劲儿,疼得陈澜彧哎哟哎哟直叫唤。 太子殿下早就想这么做了。 “知道这是婚书了之后,你在那傻乐什么?!” “我没乐……” 陈澜彧含混地说着,嘴角被扯得生疼。 老天可怜他,他之前都不知道这是婚书啊! 景環见他有话要说,这才松开了他。 “嘶……我真不识字儿啊!我之前都不知道这是婚书,他走的时候,把这个给了我,叫我收好……嘿嘿,殿下,婚书吗?这当真是婚书吗?那他心里是不是有我,他肯定不会忘了这婚书吧,你不是说这婚书比合婚庚帖还正式吗?殿下殿下,当真吗?……” “当真!” 看他笑得这傻样,景環心头一阵烦。 他哪知道这小掌柜珍藏在镜柜深处十一年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个什么啊!这下好了,莫名其妙的,给人娃娃亲当了个见证者。 他是真龙天子。 不是月老使者! 见陈澜彧还傻乐,景環没好气地说:“你乐什么,他十一年没来找你,婚书想必不作数了!……” 婚书,不作数……等会! 景環说到一半,兀自沉思,陈澜彧倒是笑意一僵:“对啊,他没来找我,他说的到年岁就会再见,到底是什么年岁啊,我还得等?哎,对了,之前是不是还说了,圣子即将复苏,是那煞神说的吧,他复苏了是不是就能……” 陈澜彧并非傻子,他之前一直没把那煞神的话当回事,是因为这小子一直将圣宫的传闻当作无稽之谈来着。 什么复不复苏的,睡醒了就起身,困了就入寝呗。 景環却猛一下扶住了陈澜彧的肩膀,眼神又开始危险地眯起:“是啊,圣子复苏,可你手里都有婚书了,还等他复苏做甚?直接去找他呗?” “……啊?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啊?” 陈澜彧这话真没撒谎。 “他没说过你去哪能找他吗?想想你们小时候的事,都有婚约了,你官人在哪还不知道吗?” 不是错觉,这话太子一边说一边咬牙来着。 见陈澜彧还是一脸懵,景環继续拱火添柴:“禁军这么多年调查,当然也有眉目,只是具体的位置和方向拿不清楚,加上对圣宫不知深浅,孤不曾冒进,可若圣子之夫携婚书前往,想来圣宫也不会多加为难。” 又开始了,这种熟悉的,被太子忽悠的感觉。 就是那种知道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飘忽感觉。 “啊?……好像也行,但殿下同去的话,多显眼瞩目啊……” 陈澜彧言下之意是,他去找圣子,还带个圣子宿敌同去,这不对吧。 景環却一脸诚恳,咬牙都忍住了,“我为你凑聘礼,给你当陪嫁,如此便可光明正大的前往圣宫了,如何?” 陈澜彧满脸惊恐,嘎一下就撅过去了。 太子陪嫁?!!—— 作者有话说:重感冒后,我今天的声音变得性感,能够非常自然,甚至不用刻意去夹地说出那句:处吗?宝贝~~~——ooo(气泡) 第80章 仗着恩人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答案是肯定的。 “所以老陈知道我们要去哪, 又要去干什么吗?我都还没来得及跟我妹妹说上话……” 晨光熹微之时,景環就叩响了陈澜彧的房门,随后拽出被威逼利诱的小掌柜跟他家老陈告别。 陈澜彧睡眼惺忪, 跟宿醉刚醒的老陈昏昏蒙蒙地说了两句, 在被几位官兵强行架上马背时才彻底清醒过来。 昨晚太子说的给自己陪嫁居然不止是个噩梦? 他就这么被太子拐上了去圣宫找圣子兑现娃娃亲的路了?? 可陈澜彧完全不知道他应该去哪找圣子成这个娃娃亲。 “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哪啊殿下, 我真的不知道圣宫在哪,您可千万别指望我, 我就是把我小时候的事从穿尿布的开始掰扯, 也真没有一星半点圣子的线索啊……” 景環不置可否地哼了声,他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的马背上,低头研究着那封被红纸封得严严实实的婚书, 最后放弃一般地把那卷婚书扔回给在另一匹马背上絮絮叨叨的陈澜彧。 陈澜彧满脸惊慌,抛接了几下才接稳, 但又敢怒不敢言,小心翼翼地把婚书珍惜着揣进了怀里。 他当然也研究过这玩意,虽不晓得这俩方块字是“婚书”,但瞧着那大红色的封纸往这种可能性上瞎猜过,最后顶着张羞红的脸珍惜万分地把它收了起来。 毕竟在大玄, 大红色也就只有两重含义, 一是红事、喜事, 二是圣宫、血色。 正如大玄皇室以玄黑色为尊一样,圣宫以血红色为尊者圣者。 也不知圣宫这血红色是要赤火克玄水, 还是单纯就有这么个尊崇的颜色。 毕竟这圣宫到底是什么, 圣子的真实身份又是谁, 又是否真如传闻所说,圣宫是修炼邪术的神秘禁地,圣子貌若仙人, 德近神佛,并非是凡人所生……这些,百姓们都无从得知。 他们只是从出生开始就知道大玄有皇帝、有圣宫,就像知道天老爷管命数、龙王爷管雨水一样。 陈澜彧更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天老爷叫上了他去找龙宫,那他就去呗。 总算想起路边熟悉的景色到底是哪,陈澜彧的细碎念叨终于止住了,“这里是……郊县的北城?” “嗯。” 景環只简单应了他一声。 这位太子殿下一手攥缰绳,另一手微举过肩、手指轻轻动了动,似在示意身后的什么人上前。 下一瞬,自二人的身后就远远传来一阵劲快的马蹄声,远远跟着太子的禁军们策马上前,气势雄浑。 陈澜彧被吓了一跳,昨日知晓这玉公子实则是太子的冲击感,远远不如亲眼瞧见他勾勾手就能唤来一大群禁军来得大。 “殿下。” “你们先去。” “是!” 陈澜彧在一旁“啊?”个不停,“先去?去哪啊?” 景環也不打哑谜:“去拿卷宗。” 陈澜彧懵了。 拿,拿什么玩意儿?不是去找圣子吗? … “玉大人,方才王统领都跟下官吩咐过了,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属下们就行。” “有劳了。” 眼瞧着这位太子殿下又在演戏,微笑着露出玉公子的矜贵温和神色来,陈澜彧就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被身后的王统领戳了戳后腰窝。 知县已经是在官场沉浮多年成了精的老油条了,小老头浑浊的眼珠子一眯,竟将几厚沓子的卷宗讯簿无比自然地交到了陈澜彧手里。 他像是从没见过陈澜彧似的,笑眯眯道:“这便是玉大人的近侍护卫小陈吧?喏,卷宗和讯簿都在这了,劳您收好。” 陈澜彧再不会瞧眼色,也知道这会不是拆穿众人、问问题的时候。 他硬着头皮把这么厚的几沓子文书抱牢,有样学样地行了个官场礼,然后就一头雾水地跟着王统领下去了。 王统领带着一行人进了他们提前安排好的北城客舍。 客舍简单质朴,瞧着像是不打算久留,没有什么打点,至少完全不像是太子殿下的规格。 屋内的桌上铺了张巨幅的大玄地图,不知有何作用。 须臾之后,景環也回来了。 陈澜彧还搞不清楚状况呢,茫然的双眼无助地转着,左看看右看看,有种家养犬混进了战马群中的无措。 “殿下,我们到底是干嘛来了?拿这些干嘛?不是去找圣宫吗?” 一个没留神,管不住的嘴自己就好奇着问出这话来了。 景環将手中无意识摩挲着的玉佩一松,走到陈澜彧面前,翻起了他怀里的卷宗:“是啊,追查案件,由今溯源……不然怎么找圣宫?你不会真以为孤指望用你那点儿时记忆来找人吧。” 是,您要是真指望我才叫吓人呢。 “什么叫追查案件,由今溯源?” 陈澜彧费力地抱着卷宗讯簿,太子就站在他跟前,毫不客气地就着他的托举翻那些个玩意儿,陈旧的纸有股驱虫熏香的味儿,呛得人鼻子痒痒,可陈澜彧又不能冲着太子打喷嚏,忍得他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他是真不懂,搞来这些卷宗,为什么就能找到圣宫了。 毕竟寻常人只知圣宫圣子很厉害、很神秘,哪怕是陈澜彧,也只是借由意外才得以和圣子接触,却并不知道圣宫到底能做什么。 而当时尚且年幼的太子景環,恐怕是唯一一个例外。 他当年亲眼目睹了圣宫行刺、圣子杀人、可明知他也在现场,圣子却放过了他。 这些年来,景環没少在暗中叮嘱底下的人,要多多留意大玄内各类放血剖腹的杀人惨案。 他很清楚圣宫杀人的手段。 这些和圣宫紧密相关的案件卷宗都被整理了出来,现在都在陈澜彧的怀里抱着。 算上郊县的这起,已经足有八案了。 “圣宫绝学,听说过吗?” 陈澜彧摇头。 景環回头淡淡瞧了一眼王统领,他一颔首,随后便带着禁军们利索地出去了。 客舍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屋内突然静得有些怕人,透过纸窗外的人影,陈澜彧瞧见他们死死守在了门外和客舍四周。 景環这才继续:“所谓圣宫绝学,说白了就是气血之术,医家常说,气血相依,血为气之载体,治病当气血同治……” 陈澜彧听得仔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脑海里却死活有根线搭不上也想不通。 血是载体…… “圣宫绝学比医家的气血同治更登峰造极,医家治气血以救人,而圣宫不仅能治气血以救人,还能用气血杀人,且除了气血之外,圣宫绝学更厉害的在于,它还能掌握一个运字。” “气……运?” 气运?! 陈澜彧面露惊恐,圣宫居然敢在大玄悖逆皇室、试图掌控气运吗…… 好吧,毕竟圣子六岁的时候,都能干得出行刺圣上的事了。 看着景環,陈澜彧莫名一阵心虚。 太子只是慢条斯理地翻开陈澜彧怀中最上方的一宗讯簿,这是十年前,大玄至北的一桩灭门惨案。 “隆冬新春,这家人不点年灯不燃烛,附近的人家觉得奇怪,这才贸然登门……和这次的郊县是同样的手法,放血,开腹,但不知何人所为……屋后辟了一座池子,放的血冻成了一池冰。” 陈澜彧是个八卦篓子,但他不想听这种真实发生的骇人故事,景環话音刚落,他鸡皮疙瘩都已然起了一身。 抽走第一桩讯簿,景環扯着陈澜彧的衣袖,把他拽到了铺着大玄地图的桌前,一手挽袖,一手提笔,朱墨提早被研磨好,砚台就在桌角。 大玄,至北。 景環在那座城上画了个血红色的圈。 接下来是第二桩。 “西北,麦土城,炎夏时节,放血,牲畜池……” 这是地图上的第二个圈。 第三桩。 “东香集市,众目睽睽下,有人在枭首示众的犯人身下放了个巨大的木桶,刽子手呵斥,那人说了句,非要找死,随后便将犯人和刽子手一并枭首,木桶满,愿池干,便以血换新水……” 这是第三个圈。 …… 陈澜彧怀里的讯簿越来越轻,知县将这些卷宗整理出来后细心地按照时间排了序。 最后,便是郊县的案子。 这次的案子很特别,就算是头回听说这些骇人案件的陈澜彧,都能看得出来它和此前七案的不同。 “这次的放血案不在边境!” 郊县的位置很微妙,它在玄都的南部,而玄都作为大玄都城,又居于整个大玄国土中央偏南的位置,大河流经,有山傍城。 所以现在,单从地图上的红圈来看,除了郊县的放血案,之前的案件发生的地点都错落着分布在大玄的边境诸城。 错落……不,不对。 是有规律的! 陈澜彧甩了甩因为一直端着卷宗而有些酸胀的胳膊,眼神却被吸附一般紧紧贴在地图上游移。 景環微微错开一步,站在他的侧后方,打量他的神色。 可陈澜彧的脸上除了解谜的困惑与兴奋之外,却并没有什么回忆思索的神色。 看来这些案子似乎并没有让他想起什么有关的往事。 也是,这些案件发生的时候,圣子已经离开了南城驿,也许,这些案件并非早早策划?抑或只是不曾被这呆呆的小掌柜知道? 娃娃亲果然不靠谱! “小掌柜,可是发现什么了?” “前七案,除了第一桩至北的案子之外,剩下的几个圈都对称!” “……啧。” 长眼的都看得出来。 知道这人不顶什么用了,景環一把给陈澜彧挤开,提了朱笔便顺着那些城池的位置画了起来。 陈澜彧本以为景環是打算连线。 “原来如此!交汇的地方就是郊县?所以圣宫在……郊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殿下!!” “别瞎扯,仔细看。” “……原来如此!那就是每个案发地都和郊县相连,交叉的地方就是圣宫?” “说了让你别瞎扯!” 被太子殿下呵斥了两声,陈澜彧捂着管不住的嘴,眼巴巴地凑在景環的肩头垫着脚瞧地图,眼睛随着景環的手而动,温热的胸膛几乎整个都趴上了太子殿下的后背。 总觉有东西在肩头上忽闪忽闪地,景環一瞥,竟然是这小掌柜的眼睛。 他手一抖,笔下的朱线歪扭了一下。 好在最后的成品不赖,勉强看得出形状来。 “这是个……人?” 大玄版图的南北纵线大于东西横贯,形似长梨,如果把至北当作头,西北麦土城当作肩,东香集市当作手,西南道中驿当作脚…… 以此类推,之前发生过的七起案件,恰好能勾勒出一个直立的人形来。 “啧……”陈澜彧掐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咂咂嘴,“总感觉有点牵强。” 景環用笔杆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还琢磨上了……那小掌柜有何指教?” “哎哟!…本来就牵强啊,至今一共发生了八起放血案,殿下用七起凑了个人形,那这个郊县的案子不就没给算进去吗?” 景環却将朱笔一搁,嫌弃地睨了一眼陈澜彧。 这些案子的结论早就在郊县案件发生后就已经得出来了,现在景環之所以特意重新演绎给这小掌柜看,不过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想起什么和圣子有关的线索罢了。 现在看来,完全没有。 定的什么娃娃亲! “还用得着你来提醒孤?这个轮廓能被确定是人形,就是因为郊县的这个点。” 外围的点一共只有七个,且都对称,想怎么连都可以,但怎么连,郊县的点都不好解释。 而联系圣宫绝学的特殊性,其实不难猜。 如果这个轮廓是人的话,就很容易想到经络了,那么郊县的位置,就恰好是经络上的一个特殊穴位——血海。 血海,在人膝盖骨内侧上两寸的位置。 郊县,是中央靠南的玄都再往南去、靠近南城驿的位置。 从头面、手脚汇聚而来的血,聚在了郊县这个“血海”,血又能载气,据传,圣宫绝学又能以气化运。 从大玄国土的四面八方收集国运吗……《 》 80-90 第81章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长久地盯着这张地图, 陈澜彧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被景環用朱笔勾勒出来的大致人形轮廓,像只贪婪又倨傲的血腥怪物,南北纵贯, 东西横穿, 将整个大玄压制在自己身下。 而最近的这起郊县放血案, 恰好又位于这个人形上,名为“血海”的穴位处。 说实话, 陈澜彧也不懂什么经络血海的, 他不通医术,但他知道太子殿下肯定比自己聪明,景環的结论必然可信, 对于这一点,他压根就不打算自作聪明地质疑。 所以, 既然殿下能将这些由圣宫犯下的放血案用同一套说法解释明白,那这些案子就不可能只是巧合这么简单。 为什么要在四面八方犯下这等骇人听闻的惨烈放血案,又为什么找到郊县这个地方?只是单纯因为它对应血海? 圣宫…… 难道这是那种,以整个大玄为祭坛,开法阵搞献祭的邪术?哇,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这种戏码他还真看过。 凭搜罗八卦多年的经验, 陈澜彧已经掐着下巴瞎蒙了一系列精彩话本子剧情。 血淋淋的卷宗在侧,鲜红的朱笔在案。 可同样艳红的婚书也在怀中。 想到这, 陈澜彧脑海里乱七八糟的联想就停滞了。 当真是圣子安排人做了这一切吗?杀人?放血? 行刺圣上也就罢了, 他们小老百姓管不了他们天潢贵胄的恩怨。 但这些案子里, 受害的似乎都是普通的百姓。 所以,如果陈澜彧接下来真的能带太子殿下找到圣子,他倒还真想多管闲事地问问圣子这些事到底意欲何为。 他, 是坏人吗? 见陈澜彧闷不作声,却又垮着一脸沉重,景環扯了扯嘴角。 差点忘了这小掌柜大字都不识几个了,刚刚说的不会都没听懂吧?! 景環暗叹了一口气,只得从案几的一侧拿来一块被叠成了豆腐大小的软宣纸。 那纸像纱一样又轻又透,展开后竟是一面抄描复拓下来的经络图。 纸很薄,于是用笔轻,笔画很细,经络的走向被描得歪歪扭扭,墨迹洇得最深的地方几乎糊透了纸背。 这经络图正好裁得和这张大玄地图一般大小,蒙在上面,郊县的位置还真是正好和血海重合。 陈澜彧看着景環的动作,不解地眨了眨眼。 这是干什么?刚刚不是说得挺清楚了? “都这样了你还看不明白吗?这些线叫经络,线上的点叫穴位,如果把前七起放血案的地点连成人形,最后这起就在血海上,对应的位置就是郊县。” “听懂了,殿下第一回说的时候我就听懂了。” “那你竟一直不回孤的话。” 陈澜彧微怔,啊?刚刚太子问什么话了吗? “我,我只是在想圣子的事。” 这话在景環听来就等于,他耐心等若有所思的小掌柜为他提供圣子线索之时,人家却抓住一切提及圣子的场合,追忆和圣子的娃娃亲过往。 也是,那婚书都还在他怀里仔细揣着呢! 又听到了熟悉的咬牙声,陈澜彧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一点一点地黑了脸。 “那你想吧。” 孤还能不让你想他吗?! 景環最开始就不是摆出太子仪仗、大驾光临无忧客栈的,陈澜彧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肚里没啥墨水的。 于是说完这句话的景環冷哼一声、拂袖欲走,却被陈澜彧一勾臂弯拽了回来。 那声“放肆”就在嘴边,景環又惊又气,一会死盯陈澜彧胆敢捏他袖子的手,一会瞪回陈澜彧无辜的脸。 一华服小人在景環心里气得跳脚——他居然敢碰我? 陈澜彧想得就更简单了,之前挤凳子搂腰都没被治罪,现在这算啥。 “殿下您一生气就爱咬牙,咬牙这习惯不好的,您的牙生得好看,像珍珠玉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会聊到牙长得好看,之前哪位幕僚大臣再谄媚恭维,也不会直言赞扬太子的牙好看。 景環神色复杂,这下算是有点明白圣子为什么会跟这人结娃娃亲了。 这就跟停了马车在路边歇息时,被不知打哪来的乡下奶狗哼唧着蹭了腿是一个道理。 这小土狗又看不懂这马车到底是个木轮骈驾还是金玉龙辇,它就嗅了鼻子闻闻味儿,喜欢你就想跟你走。 没法对着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说不,左右看看没有人,那伸手就能托着肚子带回去了。 反正这小土狗也不知道拒绝,翻过圆滚滚的肚子撒娇。 于是发火后反被夸了牙长得好看的太子殿下转而开始咬下嘴唇了。 陈澜彧对景環的心思一无所知,他松开了太子触手生凉、如玉织帛一般的罗锦华裳,用带着香味的手指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脑袋顶。 “我也是感慨嘛,圣宫竟会做这种事……可他其实是个,是个还算温和的人,只是待人有些冷漠,话少了些。” 陈澜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景環说这些。 可景環是见过圣子的,年幼的太子亲眼目睹了圣子行刺的过程。 不然他又是如何得知圣宫杀人的手法的? 只是还不待怒火刚熄、复又再燃的景環皱眉驳斥,陈澜彧就抿了抿嘴,小掌柜青涩的脸上又显出无辜的愧疚来。 “我之前救了行刺陛下而出逃的圣子,可之后被救下的圣子又回到了这么个草菅人命的圣宫……”愧疚加重,再添沮丧,自我怀疑压得陈澜彧有些抬不起头,“殿下确实该治我的罪。” 没人教过陈澜彧该怎么请罪,就像没人告诉过他,救人也有需要思量的时候,他就这么不跪也不磕,耷拉着脑袋告罪,告罪的话也听得景環又气又想笑。 什么叫圣子回到了草菅人命的圣宫?听着像是在这小掌柜心里,圣子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没了圣子哪还有什么圣宫!那些所谓煞神,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可都到这种时候,也知道圣宫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了,这小掌柜也没有认定那些事就是圣子的手笔。 也罢。 “你还知道草菅人命这个成语呢……治你的罪?真要治你和你家人的罪,孤还费劲演什么戏,这就是板上钉钉的死罪,都不必审讯抓捕,直接处斩即可。” 陈澜彧抖了抖,脸刷一下白了,猛地抬头看向景環,却发现太子压着半边嘴角,冲他浅笑。 这回不是吓人的笑,他笑得很好看,半逗弄半含威,听不出来是吓唬还是真话。 陈澜彧呆呆地看着他,景環在他脑门上赏了一记轻拍。 “笨!所以孤叫你将功折罪啊。” 陈澜彧这才恍然,捂着脑门,眼神一亮,嘿嘿一笑。 他之前被太子拽来,还觉得自己帮不上忙,现在可能还是帮不上忙,但他想要帮忙!也决心赎罪建功! 陈澜彧感激地冲景環使劲点头,这个行为,一般人都是普通跪下、不住磕头、痛哭流涕谢恩的。 景環有些无奈,朝堂上的手段在这人面前一概都达不成应有的效果,比如这经典的将功折罪,换言之,这其实不就是以死罪威胁这小掌柜交出圣宫线索,踏上寻找圣子的危险之途吗? 而之所以费时演戏、没有就地处决,也不过是景環觉得这家人有利用价值,最初不想打草惊蛇而已,而现在没有杀了他,也是觉得他尚有可利用之处。 所以这人高兴什么呢?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啊。” “为什么不害怕?你也看到圣宫会将人开腹除脏、剔骨取血了,就因为圣子?你那么喜欢他、相信他?” 陈澜彧沉思了一会。 也不完全是吧,跟着太子殿下还能出什么事啊。 见他没说话,景環用足尖勾来圆凳,掀袍一坐,“你很了解他?” 陈澜彧摇头,也不等太子赐座,东瞧西看地,从桌子的另一边搬起一个圆凳,再哼哧哼哧地搬过来,放在景環跟前,叭唧一坐,“不知道,人会变的。” 说完就不受控地两眼发直。 “唉,不知道圣子现在是什么样子,也可能我其实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 话都到这了,景環莫名想问他,那为什么还那么珍惜那卷婚书,还把娃娃亲当回事?圣子若不来,还真打算一直等下去吗? 景環只是好奇。 因为他能懂圣子,上位者的承诺,从来就不可能只是出于情感的冲动。 他不懂陈澜彧。 可陈澜彧没有焦点的眼神却飘乎乎地落回了那副地图。 被经络图蒙住后,这地图更直观了,朱笔画的圈透过薄薄的宣纸,圈住了宣纸上经络图绘出头肩手足。 陈澜彧忽然神色一凛,皱紧了眉,不确信地站起身来。 “……殿下,郊县是血海?但为什么要选血海?” 话题转得很生硬,但景環立刻就收拾了思绪。 “为什么这么问?” 陈澜彧能想到的事,太子殿下和官员们合该也能想到。 但这场追逐战对于太子殿下来说,已经拉锯了有十一年之久,挫败与疲倦,恐惧和厌烦日日笼罩在东宫的寝殿里。 所以当郊县这个不同于之前七案的作案地点出现后,景環的第一反应就是:结束了。 不再是周围的、边境的城镇,郊县像是一个收尾、一种汇聚。 血海。 放血,入海,归元。 “因为从经络图上看,郊县对应的血海这个穴位,只是这条经络中间的一个点,不是终点。” 景環不愿考虑还有下一起放血案发生的可能。 “也不一定完全依照医家理论来,圣宫绝学以血为根源,万千溪流,终归于海,大约是这个缘故,才将此血海视为终……” 景環只是无意重复了一遍这句解释的话,却突然叫陈澜彧想起了方才怎么都想不通搭不上的一件事来。 血…… “对!殿下!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话我总觉得熟悉了!” 陈澜彧一连喊了好几个殿下,景環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激动。 “慢慢说。” “之前殿下说,圣宫绝学是气血之术,血为气之载体,方才殿下又说圣宫绝学以血为根源……我听着觉得耳熟,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七岁的陈澜彧,偶然听到过原版。 血是载体,但血不是根源。 “其实吧,这事儿婶母本来约定好只有我和圣子还有她自己知道的,但反正我也得将功折罪了……” 陈澜彧踌躇半天,心里头念着死罪,目光渐渐灼灼热笃定,“殿下,圣子替我家人改过命。” 一听到改名,景環猛地站了起来,尽管他努力绷住了脸上的表情,但颤抖的手指在身后紧紧攥着桌沿,用力到指节都发白。 陈澜彧被吓了一跳,换了口气继续道:“当时,婶母为了留住妹妹,和圣子做了交易,改命时,我帮婶母支开了老陈,在外头帮忙望风,所以听见了圣子的声音……” …… 圣宫圣子,不老不死 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以血为舟,以气为矢 舟载以气,命运复始 大概是这样的内容。 陈澜彧记性好,但忘性大,这些话他都不能保证自己记得对不对、全不全,囫囵就一通说。 他兀自沉浸在尽可能复原圣子原话的回忆中,没有留意到景環的神色。 太子在听到“改命”二字后,脸上的血色已然尽失。 “以血为舟,郊县是船,这血海一般大的舟船,载的是气运的箭矢,不过这船要开到哪里去啊……” 而景環已经彻底明白了。 他眈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煞白的脸色转而铁青,一个用力,桌角竟被直接掰断了,木屑狠狠扎进了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二编:修文。 昨天重感冒,这章简直不知所云[害怕][害怕] 第82章 惊雷一般的猜测叫人心脉都搏得发痛, 景環没刻意收着劲,“咔”一声,那磨损多年而有些发脆的劣等木桌角就这么裂在他掌心里。 他飞快地蹙了下眉, 借着低头拂去木屑的动作遮掩眼中的情绪, 不叫陈澜彧看清自己的表情, 随手丢远那块桌角,再甩了甩手, 碎裂的木屑和渣子窸窣掉了一地, 上头还有星星点点的血。 同时,往事鬼魅一般纠缠上心头,鲜红的血顺着掌纹往下滴, 景環心烦意乱,盯着蜿蜒的血迹, 迟迟没有处理掌心的伤口。 这边的陈澜彧被吓了一跳,瞧着景環的血不知所措。 这北城客舍确实陈旧,桌子看上去挺新,但压根就只新在表层的木釉,桌角的断裂面还能看到虫蛀的洞孔。 可就算是这样, 徒手掰碎也太吓人了! “殿下!你的手在流……哎哟!” 又是一阵巨响。 陈澜彧急着上前查看景環受伤的那只手, 没注意到他自己搬来坐在景環跟前的那个圆凳。 他就这么被那个圆凳子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 直接往尊贵的太子殿下身上扑过去了。 这一跤发生得太快,景環本来低着头掩着情绪, 听见那声“哎哟”才回过神, 结果抬眼就瞧见朝他扑来的陈澜彧—— 他本想用没受伤的那只手, 单手握住陈澜彧的脑袋,助他保持平衡并远离自己的…… 外头传来了王统领惊疑不定的问询:“殿下,殿下?” 这屋里头先是传出木头碎裂声, 后又是一阵桌椅倾倒声,再之后便是惊呼、撞击、闷哼,和一阵衣物窸窣声,在外面守着的王统领已然和其他禁军快步凑近了门前。 “啧。” 景環确实没了被惊人猜测和灰暗往事纠缠的烦躁心情。 但很显然,他现在的心情更糟了。 他恶声恶气地对陈澜彧道:“孤到底是跟这种木凳子犯冲,还是跟你结孽缘?短短两日,这都摔第二回了!从孤身上起来!” 陈澜彧起不来,还在那哎哟哎哟,有苦说不出。 外头的王统领又喊了好几声,几欲冲进屋内,景環甚至听见他跟副官纳闷地说了句:“不能吧,那小陈掌柜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不可能伤着殿下的啊……” 禁军如果真的进来,见到这有碍观瞻的失礼情形,储君威严只怕要和那破桌子一样碎一地了。 “无妨,退下。” “是。” 陈澜彧缓了好一会,才撑着景環的大腿慢慢坐起来,膝盖疼得钻心。 嘶……是,我是不会武功,但我不是聋子。 不过我也确实不可能伤着咱们的太子殿下。 “殿下,您都这能耐了,还需要什么护卫禁军啊,嘶……” 景環坐在地上,垂眸不语,神情倨傲,慢条斯理地抽出锦帕,摘着木刺拭着血。 可这副一如往常的冷脸模样,陈澜彧却怎么瞧都觉得他在得意着憋笑,尤其是在瞅见自己的倒楣相之后。 可怜的小掌柜又不敢面刺太子之过,只得扯扯苦命的嘴角,哎哟哎哟地直叫唤,撑着膝盖从景環两腿中间环成圈里爬了起来。 刚才,关键时刻,景環见稳不住他了,便大步向后一撤,于千钧一发之际,冲陈澜彧轻蔑一笑。 陈澜彧本该摔进太子殿下结实温热的胸膛,却扑了个空,最后只余求生的本能让他东抓西扯、试图薅着什么东西稳住自己。 薅着景環的裤腿了。 于是太子殿下挂念底裤的安危,顺势一起倒在了地上。 只不过,陈澜彧是正面朝下,直直摔下去的,膝盖咚一下跪地上,身下没有任何可供自己缓冲的太子。 而景環游刃有余、徐徐而落,还能顺便岔开腿圈出一个空旷地带供陈澜彧摔进来,而他自己全身而退,不用给小掌柜当肉垫。 被投怀送抱的次数太多,景環已经颇有闪避经验了,更何况对这小掌柜还无需假意温柔、怜香惜玉。 陈澜彧手里死捏着的裤脚被太子殿下抽了出来,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真心怜悯,总之景環问他: “要孤扶你吗?” “嗯…多谢殿下。” “还没答应要扶你,得先求孤的恩典。” “……我自己起来。” … 陈澜彧那怨念眼神持续了大半程路途,直到他们一行人穿过都城,出了玄都的北部关隘,他才想起来问景環他们这是要去哪。 “方才你不是说了?以血为舟,以气为矢,郊县是海船,汇聚了大玄的气,那顺着血海所在的那条经络继续往北找,不就知道圣宫的目的地了?说不定沿途的某处、或者此行的终点,就是圣宫所在地呢。” 那条经络的线条走向陈澜彧还记得,一路北上,从足趾到心。 “从郊县的位置再往北走,要从膝盖走到心脏啊,咱们得走到差不多……” 陈澜彧翻着眼回忆地图,景環直接把怀里揣的地图丢给了他。 轻飘飘的东西吓得陈澜彧手忙脚乱去接,但其实他二人的距离非常之近,“呼——接到了,殿下你这个在马上给别人丢东西的毛病真的……” “也得改,是吧,生气咬牙也得改,你挺厉害啊小掌柜,你是孤的太傅?” 陈澜彧直呼不敢,“所以咱们得走到心的位置,这条经络才算完,心,对应的是……玄北的哨子城?好远啊。” “远吗?孤倒觉得值得亲自去一趟,医家把人的心誉为五脏六腑的君主之官,哨子城,心,君主,又是这趟气运航道的血舟终点。” 而且,哨子城,偏偏是哨子城…… 这不可能是巧合。 景環还是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心中再怎样波涛汹涌,话仍说得轻描淡写,脸上的表情也云淡风轻。 就像方才有所发现后不管是惊怒还是激动,捏碎了人家桌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陈澜彧听得倒是心惊胆战,当朝储君带着太子禁军,让自己领着他们去找圣子结娃娃亲,还是以陪嫁身份去的。 结果查到现在,才刚刚上路,圣子除了杀人,谋反悖逆的罪名也跟着快要坐实了。 什么君主哨子城啊,圣子到底想干嘛! 不过现在更让陈澜彧难受的是,景環刚刚在那残损的桌上丢了实实在在的半锭金子给客舍当作偿款。 那可是半锭!金子! 金子! 这真是看得陈澜彧眼都直了。 他这趟这么费劲,还只是将功折罪,纯倒贴,没有钱。 想到这儿,陈澜彧重重地叹了口气。 景環瞥了他一眼,又向下看了看他的膝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二人身后,禁军紧随。 在出了玄都之后,王统领等人都换了身装束,陈澜彧和景環除了在守军那里拿走了早已准备好的细软,随行的郎中还给陈澜彧摔破的膝盖,还有景環扎破的掌心也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 对于二人的伤,禁军与郎中都没多问,一看便知都是宫里出来的人。 如此,他们算正式出发了,一行人皆骑于马上,远远一瞧,像是一伙儿结伴出行的公子哥,除了最前面的景環有些气势唬人,他们倒没那么可疑瞩目。 从玄都的南城驿出发,到了郊县,再北上穿过玄都,离开北城驿,剩下的路程对于陈澜彧来说,是在地图上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陌生地界。 他终究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很快就藏不住脸上的新奇,就连王统领他们都被他的活泼劲儿感染,禁军们的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 大玄南北跨度大,所以南北向的官道驿站都非常繁忙。 繁忙是好事,一来安全,二来消息杂,好打听事儿。 “三来就是吃食花样多!殿……啊疼疼!!玉公子,玉哥哥,我想吃这个烙肉饼……” 景環笑眯眯地瞪了陈澜彧一眼,认命地掏了钱袋子出来,“吃,吃十个,够吃吗。” “有点儿多了……够够够!” 今日,他们刚出了一座主城,驿站沿路有家有门面的肉饼店,看上去有时日了。 肉饼摊子的老板是个须发白了一半的热情老伯,他一听要十个,惊讶地瞧了他们好几眼,“哟,我家肉饼挺实在的,十个吃得掉不?” 陈澜彧还没说话,景環笑眯眯地应声,手轻轻搭在了陈澜彧的后腰上,威胁一般地掐着他,似乎在叫他别多嘴。 陈澜彧真的很想提醒他,那个地方不完全是他的后腰,已经快到他的屁股了。 “你瞅他这样,他可能吃了,在家吃盆大的馍馍半夜还得喊饿。” “哟,这么厉害,你这口音听着是玄西那边来的吧?我家这肉饼得现烙,小哥要得多,你俩得多等会。” 景環直摆手:“没事没事,都这个点儿了,我们不赶路了,您烙吧,咱们唠会也就打发时间了。” 老伯贴了现有的饼子,转头去搅新肉馅,好奇地打量着陈澜彧和景環二人:“得嘞!小哥爽气,长得也清丝,哎,你俩是兄弟吧?这么小就出来跑商啊,在自己家支个摊不好吗?跑商辛苦。” 妈呀这谁敢当太子的兄弟啊,但太子在底下掐着他屁股,陈澜彧笑得很命苦,配合景環演出。 “是兄弟,是兄弟……” 景環收紧了手,演技极差且不圆滑的陈澜彧赶紧闭嘴了。 “不辛苦!现在也就跑商才能多赚点儿啊叔,只是我们没跑过几趟,不知道规矩,也不熟悉当地情况,这一带最近咋样,你给我们讲讲呗?” 陈澜彧就这么老实听着他二人熟稔热络的交谈,一边听着,一边感慨。 初见时那个斯文温和的玉公子也曾像现在跟这老板搭话一样,找自己打听事儿。 可能因为那会儿在客栈里遇到的是自己,所以景環以“玉公子”的性格身份出现了,温和的,矜贵的,神秘的,让自己生了好奇又生好感的。 若遇到的是老陈,或者如眼前这位大爷一样年纪的其他乡邻,景環是不是也会摆出现在这种开朗后生的模样来? 就为了打听消息,所以做出别人可能喜欢的模样来吗? 那景環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太子殿下也许冷峻、高傲,雷霆手段铁血手腕,陈澜彧又怕他,被他气得牙根儿痒痒,又总是莫名相信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可景環呢…… 其实玄都百姓家里,和太子殿下年纪相仿的小孩,在调皮的时候可能都听得父母关起门来说过这句话: “生到咱家来你就烧高香吧!你若是前世造了孽,这辈子投胎到了帝王家,你瞧瞧有个咱们陛下那样的爹,你会怎么样吧你!” 太子景環,早早就被立为储君,但陛下待他不好,严苛到了无情的地步,这也是人人皆知的事。 谏臣史官甚至曾联合上书,请陛下宽和待子,给小太子成长的时日与耐心。 这已经说得很客气了,连谏臣都怕用词太激烈,反而让小殿下的情况更糟糕。 六岁的小太子,商税算不明白,便被陛下打骂罚跪,提铃绕宫。 现在,他长大了。 “当真?这一带晚上会有疯子唱歌?老伯,咱们刚刚不还聊的圣宫的事儿吗?” “哎呀小哥,不信的话,你今晚就知道了……” … “方才那老伯说的话里,还真有点儿能琢磨的信息,只是,小掌柜,你走神得也太明显了吧,想什么呢?” 陈澜彧胆敢回答在想圣子,景環就让他自己付这十张饼子的钱。 陈澜彧两手抱着一张滚烫的烙肉饼嗷嗷就是啃,油纸里包好的其他饼子都被景環拿着。 二人瞧着像是黄昏结伴回家一般,步伐缓慢闲适。 “我想你呢,瞧着你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觉得你很厉害,也肯定很辛苦,那老伯说得没错!这饼真的要趁热吃,哥你快吃一个啊一天都没进饭菜了。” 景環听他说自己辛苦,脚步顿了下,觉得有点荒谬,但又笑不出来。 很久之前,大概是他刚被立为太子时,就失去辛苦的权利了。 “所以你听了这么老半天,就听见了一个饼要趁热吃是吧。” 陈澜彧吃了一脸的油,被景環抬手用帕子糊了脸,“擦擦。”—— 作者有话说:昨天发烧的脑子不灵光,今天再一看,上一章的问题很大,已重修。 感谢读者宝的溺爱,真的,太溺爱了,斑马哭晕,感恩感恩感恩[紫心] 第83章 -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 可以开展本小世界的「嫉妒」值提取工作了- 收到。不过,主系统,您前两章不还说主角嫉妒值的纯度不够、且并非是因爱情而产生的吗?- 是的, 但从这章开始, 角色「景環」的嫉妒值就能达到原罪级标准了。 这就符合标准了?从剧情里的时间线来看, 从主角攻受在南城驿相识,一路北上到这座小城边驿, 也才过去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而已。 一个月就爱上了?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的运行卡顿了零点几秒, 决定不去思考奇怪的人类,直接相信主系统的判断。 算了,它又不是那个自作聪明的懒惰清洁工, 那个10088估计还在等待怨念物品的诞生,完全不知道它自己就是系统提取原罪的一环。 它要是完成了清洁任务, 懒惰的原罪也不成立了,所以它注定无法完成这项虚假的任务,主系统不允许这种意外情况的发生。 知情同事系统们站在故事的开头,望着10088绩效必死的结局,无语凝噎。 … 景環的帕子上有股熟悉的沉木香, 还有景環的体温。 陈澜彧抓着那喷香的帕子舍不得松开, 在脸上抹了又抹, “其实我那会儿早就猜出来殿下身份不简单了,因为你身上的这个味儿, 还有五皇子殿下身上的, 都是贡品香料的味道。 行路有段时日了, 同行者也熟络起来,这一路,为了打探消息, 他们什么身份都装过。 五皇子早早就被召回玄都来,这两日在代太子殿下行祭礼,监国也请了太子的太傅出山。 可见,太子离开玄都并非是个秘密,他们伪装身份也只是不想太张扬,以免多生事端,倒也没指望能瞒住圣宫。 防君子不防小人,典型是景環的行事作风。 “你少挽尊了,就算是这样也改变不了你那天被吓哭的事实,帕子还来。” 景環一把扯回自己的锦帕,但原本散发着馨香沉木味儿的帕子现在油亮亮的,还一股肉香味。 他又嫌弃地捏着帕子甩回陈澜彧的怀里。 陈澜彧脸一热,还在嘴硬:“真的,我早发现了,我不是早就说你身上好香吗?那会我其实就是在提点殿下……哎哟!” 给三分颜色,陈澜彧能坐地开染坊,景環拍了一把他的脑袋,“原来是提点孤,孤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市井流氓,调戏到孤头上来了。” 五弟身上的味道,不过是召他回玄都后,他日日赖在东宫,沾上了景環宫里熏香罢了。 至于离宫多日,至今太子身上都仍有沉木香气,是因为…… “这…就算不是提点,也不是调戏啊!”陈澜彧红透了脸,莫名跳脚,赶紧岔开话题,“所以殿下什么时候才能把你那香包赏我?前日在郊野露宿,你说我给你当一晚上枕头,你就把香包赏我的。” 景環歪头,思索,恍然,坏笑,快步离开。 君王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可对这小掌柜食言的话,他会围着自己叽叽喳喳地叫唤。 这比直接答允他有趣多了。 “想抵赖?哇你居然抵赖!你对我一个小老百姓食言啊!这都第几回了?这都……” 二人吵吵嚷嚷地,不过大部分时间是陈澜彧在吵吵嚷嚷,回到了驿站的客舍前。 前两日都风餐露宿的,今日总算有被盖有床睡,刚走到客舍大门前,里头的王统领就迎了出来。 可他原本轻松的表情却一瞬就变得严肃,目光沉沉地盯着二人身后的不远处。 “王大哥,我们买了饼,还剩九个,热乎着呢……你瞧什么呢?” 陈澜彧也好奇地回头看去。 他这一路上自然是浑然不觉、只顾吃饼说话,但景環早早就知道有两个人在跟踪他们。 不过那俩人武功也不甚高强,脚步藏得不好,呼吸也乱,不远不近地跟着,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那就由得她们跟,有危险的只会是她们自己。 其实半路上见陈澜彧被旁边那霸道的人擦了脸,二人聊得也开心,这两位江湖姑娘就已然放下心了,现下见客舍内还有人迎了出来,她们便冲几人露出善意又尴尬的笑容,转身便回去了。 远远的,传来那两位好心姑娘的交谈声: “我就说吧,人家两人是认识的,你非多心多疑,还说再帅也是登徒子。” “可方才在那烙饼摊前,那高个男人确实一直在偷偷摸旁边那孩子的屁股啊,那孩子一副被吓坏了的表情……姐姐你那会儿还说要教训那个登徒子呢……” 氛围一时间有些微妙,只有肉饼的香气在空中散得欢、飘得远。 王统领掐着腿忍笑,不知天高地厚、畏惧皇权的陈澜彧已经叫唤起来了,阴阳怪气地学着刚刚景環的话: “殿下方才说什么?说我是市井流氓,调戏到你头上去了?那掐市井流氓的屁股、叫好心姑娘当成登徒子的又是什么?” 景環黑着脸,转过头,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澜彧,“你是想死吗?” 陈澜彧打了个寒颤,老实闭嘴了。 王统领接过太子殿下手里的肉饼,低头忍笑忍得辛苦。 “王将军,那你呢?想被告老还乡了吗?” “臣不敢,殿下恕罪,噗……” 憋笑的时候最忌讳队友没绷住。 最后王统领和陈澜彧笑倒在一处,景環一人赏了一脚,耳朵都红透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拂袖走了。 …… 一直到晚饭的点儿了,太子殿下都还在屋里没出来。 “这肉饼真不错,皮不薄,但劲拽,用的面肯定好,里头的肉也香,馅子又软乎又实在,小陈掌柜,你买的这饼子多少钱啊,若是便宜的话,那可真是良心好店,不像这家客舍,咱们住的人多,价却不给便宜……” 王统领的副官是个叫姜颂的年轻将领,人和善,会讲话,主要负责跟人打交道。他整日都笑眯眯的,但在这批跟着太子秘密出行的队伍中,数他武艺最高强。 队伍中的护卫们都出身大内禁军,且个个官位都不低,只有陈澜彧一个,不知道是打哪儿被太子捡来的一起上路的,武功、情报,一样没有,但是人好,禁军们也不嫌他,都乐意和这小掌柜玩。 “不知道多少钱啊,殿下付的。” 姜颂神色一僵,吃得一脸惊恐狰狞,“你跟殿下还真不客气啊,咱们连跟殿下说话都诚惶诚恐的。” 陈澜彧却有些心不在焉,瞥着景環紧闭的屋门,悻悻道:“其实他人挺好的,就是脾气坏,好生气,但真惹他生气了也没什么,你们老那么怕他,我还觉得纳闷呢。” 这饼子扎实得都噎人,王统领喝了口茶,“人家小陈掌柜又不在朝内做官,当然不怕殿下了,咱们身家性命都在殿下手里,办差事肯定提着半个脑袋啊。” 陈澜彧瞥他一眼,“没看出来,王大哥方才跟我一块笑殿下的时候,声音可不比我小,再说了,我身家性命也在他手里呢……所以殿下为什么不出来吃饭?” 不会是因为刚刚那事儿生气了吧。 十张饼,买的数量比他们人数多,可架不住有姜颂这种武功强内力深,饭量也大的,最后就剩一张半的饼了,天气渐凉了,吃食也冷得快,凉透了的饼没有最开始的时候好吃。 姜颂伸手还想再抓一块吃,“殿下不吃饭你怎么也要管,那可是太子殿下,多得是事儿要他烦呢。” “你还吃,给殿下留一块啊。” 听到这话的时候,姜颂的手已经抓上去了,他错愕着瞪大了眼:“殿下还没吃呢?……罢,殿下还能吃咱吃剩下的吗?回头殿下饿了,咱再出去给他买吧。” “上哪买去,越往北去,驿站铺子关门就越早。” 说也晚了,姜颂已经把饼往嘴里塞了。 陈澜彧叹了口气。 左右在这儿他也坐不住,看着景環紧闭的屋门就莫名觉得不安心,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老想上去敲他门,哪怕开了门见着景環的臭脸,也想问他是不是生了气,可又怕扰了他办正事。 万一他是在屋里头……批折子呢? “唉,才刚到戌时,我上街转转,买点别的吃食给他备着点,你们有什么要带的吗?” 禁军们齐齐举手。 顺着驿站的长街从这头逛到那头,来回也就耗了不到一株香的时间。 买饼的时候却被那老伯劝了几句:“这个点还行,再晚就别出门了,快回客舍去吧,之前不还跟你哥说了吗?晚上有疯子唱歌。” 陈澜彧听劝,买了饼就回去了。 走到客舍底下,头顶上竟传来了景環的声音。 “你上哪去了。” 陈澜彧一抬头,竟瞧见他坐在屋脊上,背靠寰宇,头顶繁星。 陈澜彧一扬手,油纸包着几样精致糕点。 “他们把饼吃完了,我给你买吃的去了。” 景環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避开了陈澜彧坦然仰望的眼神,那双带着笑意眼珠子像呈着烟火气一样,把寂寥的夜色给暖融了,叫他没法对着邀功的眼神说出拒绝的话来。 本来景環翻到屋脊上,就是想自己静一静的,因为他在这,那群有武功的不敢轻易上屋脊来,唯一那个敢上来的又不会武功。 结果倒好,敢上来的那个嘿咻嘿咻搬了个木梯子,把景環吓了一跳,赶紧凑到屋脊边上给陈澜彧递手。 “这客舍有四层楼!你是真不怕摔下去啊。” “可你还没吃饭啊。” 陈澜彧就知道景環不会袖手旁观,好不容易上了屋顶,砖瓦不干不净,景環却没嫌弃地坐在了上头,陈澜彧把甜腻腻的糕点递给他,他居然也吃了。 可见是真饿了。 这不像是生陈澜彧的气,倒像是有些……难过。 气氛低迷得很,和月明星朗的夜空截然不同。 为什么不高兴? “你对谁都这样好吗?”景環突然问道,问完又懊悔地咬了咬唇。 对谁都这样好?这话听着怎么又酸又涩的,怎么了这是? 陈澜彧不解,不知道这话怎么答。 “你一直都没出房门,他们还把饼都给吃了,不过,那饼摊得很大,你每次吃饭都小口小口的,我猜你不会抓着啃的,你肯定觉得那样野蛮粗俗,这才买了小的糕点……” 这就叫对你好吗?—— 作者有话说:戌时:19:00-21:00 第84章 一个时辰前。 “殿下。” 不比一枚秋叶飘落窗棂之上的动静更大, 这探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景環的房内,利落跪地,气息平稳。 “嗯, 说吧。” 太子殿下瞧着心情不错, 虽然满身满脸都是尚未洗净的仆仆风尘, 脸色却红润,神色也鲜活, 嘴角挂着不明显的笑意, 连耳朵都是红的,像是刚同谁笑闹过一场。 探子在心里暗自叹息,犹豫了一瞬, 才道:“祭礼顺利举行,百姓交口称赞, 只盼来年风调雨顺,此番并无不妥。” “好,五弟难得靠谱一回,祭礼完成,便叫他回自己封地去吧, 待我回去再好好谢他, 老二到了吗?” “二皇子殿下前日就已到达玄都, 只是怨声载道、抱怨连篇。” “……他来了就行,孤不在宫中, 今年的商税调整与补退结算, 就交由老二和税课司的刘大人共同主持, 老二一看就明白孤的意思,他也不是第一回处理税收了,实在不行, 叫三妹来帮他,跟三公主说了吗?” “这,殿下安排妥帖、思虑周全,只是公主殿下说,天高皇帝远,叫大皇兄使唤别的弟妹吧,之后携驸马出游,至今未归……” 景環只得无奈地笑了笑,他们兄弟姊妹的年岁差得并不大,五弟七弟还能轻易唤动,老二和三妹就有些费劲了。 平时他还得恼上一番,但今日心情不错,竟觉得弟妹们有趣可爱,他这个当大哥的,又是太子,本就该多担待,指望不上他们就指望不上罢。 祭礼、商税、边防……景環在走之前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小半年的部署安排,七弟拿着半块虎符守在玄都,探子来报的也都是意料之中的消息。 一切都按照他的安排有条不紊地执行着。 景環微微抬手,示意探子起身,“你告诉太傅,不出岔子就还按原本部署的来,临时有变就烦请他老人家看着解决,朝中常务也请他和安丞相多担待,其余的应该没什么事了,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景環还惦记着外头的饼,他就今早喝了几口水,之后粒米未进,现下是真的饿了。 可探子却面露难色,并未起身。 景環眉间一跳,“还有事?” 若是朝中的事,探子也不至于难以启齿,若是紧急事务,更该早早就请示。 拖到现在,支吾为难…… “是父皇的事吧,”景環的语气冷了几分,心也紧了紧,他深吸一口气,“说吧。” “是,五皇子殿下办完祭礼,同大祠官交谈时提及了殿下,五殿下声声句句为殿下鸣不平,被大祠官狠狠斥责了。” 景毅这个性子,真是。 景環叹了口气,自嘲笑道,“又是为孤登基即位的事?祠官只是传达父皇的意思而已,孤并无怨言,叫他不必忿忿,以后也少冲撞大祠官。” “是……” 景環一看探子那欲言又止的神色便知,大概又是那些话,探子学不出口,但又不能不报,甚至脸上还有几分和五弟同样的忿忿不平。 胃中如火烧火燎一般的饥饿连着上头的心一起绞痛起来。 “行了,不必赘述了,左不过又是在病榻上拉着祠官说孤远远不配,做得还远远不够,礼制不必准备,他会好起来的,等他好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废了孤,另立太子对吧。” 父皇都说了多少遍这话了。 “……五皇子殿下于是说,那便祠官大人回应天意,除了真心为大玄百姓的大皇兄,没有别的皇子愿做父皇的便宜太子,便被狠狠训斥了……” … 探子走后,景環立于窗前,眼瞧着外头如火的斜阳一寸、一寸地沉寂下去,夜色倏地就笼罩玄土,随后是漫长的黑夜,只为等待新一轮朝阳。 他听得外头陈澜彧他们的交谈笑声,不想因为冷脸被不知情的陈澜彧当众追问,被熟悉了解他的下属们鸣不平。 抬手握着窗沿,卷身一翻,便上了屋檐。 屋脊的砖瓦脏兮兮的,可这里很安静,好像躲在这里,委屈就找不上他。 但远远瞧见陈澜彧拎着吃食回来的时候,景環还是开口叫住了他,他饿狠了,饿得心慌,心慌得他想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心里话都告诉陈澜彧,在这个没有别人的、黑暗的地方。 那小掌柜连圣子那样满身是血的人都愿意救,应当也会热心帮他的吧。 “你对谁都这样好吗?” “你一直都没出房门,他们还把饼都给吃了,不过,那饼摊得很大,你每次吃饭都小口小口的,我猜你不会抓着啃的,你肯定觉得那样野蛮粗俗,这才买了小的糕点……” 陈澜彧小嘴叭叭的,回了一通无关问题的话。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这也叫好吗?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好”,那他确实对谁都能这样,也确实对谁都该这样,这是最起码的体谅和关心吧。 可陈澜彧没把心里想的说出口,毕竟玄都百姓都知道,他们有位贤明的陛下,可这位贤明的君主,却也是个苛刻到刻薄的父亲。 说这话,和直接戳景環的痛处没区别。 景環兀自说着自己的话:“可你不能对谁都这样好的,格外的恩赏,刻意的冷淡,都暗示了你的态度,态度这东西不明说,下面人就得费心去猜,一旦他们费心去揣摩你的心思,威严就立起来了,别人就会怕你,敬你……” “等会等会,殿下。”陈澜彧给他递了水囊,糕点噎得很,景環还没吃两口,明明肚子都在咕咕叫,“你先喝点水吧。” 景環却很不对劲,接过水囊,却没喝,眼神空空的,兀自说个不停。 “我以前觉得,被人敬了、怕了,我就有太子模样了,但这一路同行,还有傍晚回来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 他没明说为什么事开心,但自称变了,陈澜彧难得听了出来这细微的差别。 与此同时,他还听出了景環与话里这句“开心”截然不符的沮丧与失落,心底像被人灌了一袋苦汤药,酸涩涩、湿漉漉的。 “我会觉得开心,说明我确实不配即位,毕竟帝王的爱恨也是御下的工具,大道无爱,天道无情。” 陈澜彧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这是可以跟他这个平头百姓说的话吗? 陈澜彧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种情况,挠头再挠头,憋了句,“我也不懂啊,但是感情这玩意儿,跟治国安邦应该没啥关系吧。” “可父皇认为有关系……你总是对谁都好,圣子你也救,我你也帮,为什么?你这样会让我这种人觉得父皇是错的,他总是对我格外不好,他只对我不好,我本来是理解他的。” 景環喝了口水,水囊里的水有一股难闻的皮革味儿。 “我理解他……” 他对年幼的太子不好,可能是为了叫其他皇子知道,当太子不是得意事,为景環铺路。 “我真的理解他……” 遇刺后,病重无力在床,至今仍连睁眼、说话都费力,却对太子监国的一切成就都摇头,可能是为了叫景環知道,他做得还远远不够,叫他谦逊、上进、精益求精。 “我,理解……” 对圣宫放血案的调查成果,以及之后对圣宫的调查思路,景環半个多月之前便告知了父皇,为公安内定乱,于私为父皇报仇。 换来的是探子今日的欲言又止,祠官再次从父皇处得到不允太子登基的天意,即便他做到这个份上了。 为什么。 是要平定圣宫,才能得到认可? 还是就算平定圣宫,也还远远不配? “我,理解……可我难受,也许我真的不配继承大统,五弟身上有军功,老二也懂治国理内政,我却是个连圣宫之祸都放任至今无法解决的废物。” 景環瞧着虚空中的一点,他坐在屋脊上,抓着块没吃完的糕点,此刻他不是什么矜贵太子,只是个长久得不到父亲认可的、最努力最委屈的孩子。 “我一直都觉得父皇是对的,是我总有做不好的地方,可因为你,我觉得他是错的。” 景環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旁边的陈澜彧。 陈澜彧微微瞪大了眼睛,面露几分惶恐一般的受宠若惊。 “我吗?” 有人能对谁都好,甚至能为了儿时的娃娃亲戏言,等在原地十一年,相信他,爱慕他。 伤害也许有苦衷吧,但爱护是不该有苦衷的,不爱就是不爱,偏心就是偏心。 这一切不会因为景環的任何成就而改变。 “嗯,但你不能对谁都一样好。” 景環突然伸手捞了一把再往后挪一点就会摔下屋脊的陈澜彧,像之前他曾搂住往后摔下长凳的景環那样。 只是,景環没有松开陈澜彧,还把他牢牢控在臂弯里。 “比如,如果我之后对你格外上心,那你也得对我格外好才行。” 说完,景環低头解下了腰间系着的沉木香包,这香包精致小巧,里头沉木的碎屑被雅致的罗锦妥帖裹住,只放出了丝缕幽香。 这是景環身上的味道。 在大玄,送香包是有另一重意思的,香伴君侧,想伴君侧。 相伴君侧。 陈澜彧在景環的臂弯里,整个人都僵硬了。 太近了,离景環,离他的眼睛。 该怎么形容他的表情呢?霸道的太子殿下自说自话许久,像极了某种顾影自怜的高贵的鸟。 陈澜彧只是递了块鸟食,随后不知所措地旁观,这高贵的鸟却摘下了自己华丽的翎羽,塞到了陈澜彧手里,定情一般要求对彼此格外得好。 “殿下……这……” 景環收紧了臂弯,把高贵的头颅埋进陈澜彧的颈窝里,逃避又霸道地,把香包塞进了陈澜彧的手心里。 真狡猾,真可怜。 被格外苛责的人,想要被格外偏爱。 可景環偏偏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陈澜彧只觉得整颗心都酸软成了一片,全数都泡在了苦涩的汤药中,他抬手环住景環,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家澍芳生下来就没有娘,小时候被其他人欺负过,也找老陈哭诉不公平,所以我和老陈、还有街坊们都会更疼她些……” 什么太子殿下啊,景環也是个这样的小孩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陈澜彧没再抗拒这个突如其来的温热禁锢,反而抱他抱得更紧了,拍了拍后背之后,又顺着景環绸缎一样冰凉丝滑的乌发,一遍一遍地轻抚。 “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因为娃娃亲那种没保证的诺言,就信他、等他,还等了那么多年,如果是我,我不会这么对你。” 又来了,太子殿下诱惑哄骗一般的声音。 其实他不这么说,心软单纯的陈澜彧也打从刚才就决定对景環再好些。 “不公平?没觉得啊,只是一直音讯全无的,确实会担心他。” 耳边传来近在咫尺的咬牙声,陈澜彧安抚性地拍了拍景環的背,“好了,你又在咬……” 景環却突然松开了这个怀抱,死死握住了陈澜彧的双臂,认真地、温声诱哄道,“付出了应该得到奖励才是,同样,没有付出,自然也不该得到好处,父皇没有公平对待孤,小掌柜,你也没有公平对待圣子。” 陈澜彧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还没来得及挣开,景環就松了劲,软软地靠过来,缩着上身,把额头贴在了陈澜彧的肩头。 “你对我,得对他不一样。” “唉,这有什么可比的……好好,知道了,殿下简直是小孩子。” 第85章 清洁工N.10088对于这个小世界的cp感情线发展还是十分放心的。 和前面两个小世界不同, 这次的主角攻受都难得是坦诚又简单的人,太子殿下是个爱国为民的体面人,小掌柜是个心善热情的好孩子, 他们之于彼此也确实是刚相识不久, 也没有什么过往纠缠。 剧情线失控预警很安静, 看样子暂时还不会产生什么怨念物品。 目前来看,剧情中唯一的变数, 似乎就只有那位圣子了。 既然是换攻设定, 你可别捣乱啊,老老实实退场吧,这位娃娃亲白月光先生。 … 景環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糕点。 作为一块糖酥, 它表面的酥皮油得发腻,中间的糠渣又咸又干, 里面的糖心甜得发齁,一口下去,五味杂陈,就算是一天都没吃饭,景環也还是吃不下嘴咽不进肚。 “好吃吗殿下?” 陈澜彧凑得极近, 眼巴巴地等景環评价。 景環心情复杂, 他艰难地开了口, 说了句还行,却被齁甜的糖心糊哑了嗓子, 声音闷闷的。 陈澜彧赶紧把水囊接过来, 给景環拧开, 递回给了他。 他见景環像得了救一般,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水,喉结几个滚动, 艰难地把糕点给顺下去了,还以为他是被噎着了,抬手就给他拍背顺气儿。 “殿下真是饿狠了……” 景環有苦难言,他哪是饿狠了,他是快吃哕了。 他本来是还饿着,但是一块糖酥的怪味就得靠着这么多水才顺下去,喝水都喝饱了。 “还吃吗?我还买了别的,要不都尝尝?” “别别,吃饱了。” 这就吃饱了? 陈澜彧立刻就联想到姜颂,那个吃了三块半的肉饼还意犹未尽的狠人,对比之下,愈发觉得景環斯文又内敛,一会觉得他像个缺爱缺关心的小孩,一会又觉得他像矜贵的鸟,吃两口就饱、再多吃就会被喂死的那种。 他早忘了自己是怎么被景環威逼利诱着拐骗出的南城驿,也早忘了这人之前和五皇子联合演戏,给自己都吓哭了。 拍背的手一直没从太子身上拿开,怜爱地顺摸个不停。 “我在街上晃了好几圈才找到这么一家还开着门的点心铺子,瞧着就是北方的做法,干吃肯定噎人,殿下还要水吗?……屋顶也没有茶水,你非得上来,又是吹夜风,又是摸黑吃糕点,不过今晚月色好,上来赏赏月聊聊天也不错。” 这话不假,景環也跟着抬起头,仰望这轮银盘一样的月,月的旁边散着银沙一般的星,银辉白纱一样地笼着身边人,穹宇之下,陈澜彧都看上去如梦似幻的,像个不识人间岁月长的仙人。 那五味杂陈的糕点刚被水冲淡,混着一起咽了下去,现在,景環嘴里就只剩下舌根处蕴着的甜味,陈澜彧坐没坐相,歪在屋脊上把玩着景環刚给他的那枚香包,直至指间都净是沉木的香气。 二人之间的夜色就这样变得香甜清新,直到又来了一阵夜风,吹散了暧昧的氛围,冻得人一个激灵。 夜深了。 这阵夜风也送来了些许别的气息与声响,不过陈澜彧听不见,他东拉西扯的,从澍芳被刘家那小子死皮赖脸地追,聊到姜颂不愿意成亲,被他老娘日日追着骂。 “姜颂哥也是的,他不乐意成亲就好好地跟人家媒人说嘛,跟我们抱怨有什么用?他还说他这种粗人配不上那位姑娘,但那姑娘的家里人还以为这亲事能成,都盼着姜颂回去呢。” “是吗。” “那殿下呢?殿下这样好看,身份这样尊贵,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殿下啊……” 陈澜彧讲话也是不过脑子的,景環本来正分神去听夜风中的动静,听得陈澜彧这话,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有些好笑地偏头看向身边的小掌柜。 陈澜彧半分试探或者赧然的意思都没有,他就真的只是好奇,得是这世间多好的人才能配得上景環。 也许要家世显赫,也许得懂国事军政,当然,还得理解景環,支持他、信任他,且被他信任…… 不过,景環真的有这种成亲的人选吗?陈澜彧怎么觉得他那么孤独,连朋友都没有。 “刚拿了我的香包,就琢磨上太子妃的位置了?” “……啊?” 他是在说我吗? 陈澜彧心头压上一阵沉甸甸的错愕,我?我琢磨什么?琢磨太子妃的位置? 太子妃?! 那香包烫手似的,陈澜彧攥着它感觉哪哪都不对劲,直接就蹦起来了。 他脚步重,客舍的屋顶本就不结实,他又不会轻功,蹦得那叫一个实在,砖瓦都发出抗议般的脆响。 “不,不是,我没有,我不是要当你的什么……不是,殿下你刚刚说的什么对你好,对你格外好,对你比对圣子好,说的是那方面的好啊?!” 我刚把你当交心的好兄弟,你却想娶我当太子妃?! 景環赶紧倾身,抬手用虎口圈握住了陈澜彧的小腿,怕他摔下去。 仰头瞧着这跳脚的小掌柜,他目瞪口呆的模样让景環觉得有点好笑,他也不反驳他,只是继续诱导着发问。 “那方面?那方面是哪方面?” 陈澜彧脑子一嗡,完了,景環不会是认真的吧。 可他已经跟圣子定过娃娃亲了啊!而且太子明明也知道的! 所以太子明明知道自己定了亲,还叫他对他格外好,还……哦!难怪刚刚景環话里话外有和圣子比较的意思。 抢亲吗?! “这可不行啊,这,就是……就是,咱俩不能……我家没权没势,我也不懂治国理政,我帮不上你忙的。” 景環还在逗他:“孤既已是太子,若不能给所爱之人一个后顾无忧的家,却想着用亲事和真爱交换他人的利益,那孤还是别当这太子了。” 他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在乎陈澜彧刚刚说的这些。 但他也没明着说自己真的要娶陈澜彧当太子妃,之前只是故意引陈澜彧误解,想听听他已经想到哪一步罢了。 陈澜彧哪听得出来这些弯弯绕,他望进月色下景環含笑带情的眼,只觉五雷轰顶的同时又心跳如擂鼓、面若火燎,而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时候,就更觉得五雷轰顶了。 这种时候,委婉的言辞竟连一句也憋不出来,陈澜彧抓了抓衣角,面露为难:“可成亲的话……我已然和圣子有婚约了啊。” 景環的笑意立时就消失了。 他原本松松握着陈澜彧小腿的手狠狠圈紧了,陈澜彧被他一握、一拽,差点丢了重心摔下去,吓得赶紧蹲了回来。 本来只是逗逗他,今晚向这小掌柜索要的那些好,也是出自景環心底被长久伤害和忽略的不平与委屈。 可陈澜彧当真了,还这么认真地用他和圣子那可笑的娃娃亲婚约来拒绝他,景環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他觉得自己脸上有点挂不住,差点想口出恶言。 自作多情,也许那位圣子早就忘了有你这号人吧!孤带上你也只是觉得你还有可以利用的地方,比如到了哨子城,圣宫若派人袭击,有你这位圣子恩人在,他们也会束手束脚投鼠忌器。 陈澜彧小心惊慌地闪眨着眼,偷瞧着景環的脸色。 月光下,景環的脸色难看极了,像玄铁一样又冷又硬。 他的胸廓起伏着,嘴唇启合了一轮,但对上陈澜彧的眼神后,景環反而艰难地闭上了眼,吐出了一口浊气,像是咽下了什么伤人的话,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愤愤地松开了陈澜彧的小腿,小掌柜缩回腿抱着自己,团窝在屋脊上,刻意拉开和景環之间的距离,吓得坐远到了另一边。 “……过来,有人来了。” 陈澜彧又是一惊,又不情不愿地挪了回来。 他像只鼹鼠,缩在景環旁边警惕地东瞧西望。 夜色四合,整个驿站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主街和其他的客栈酒楼里还飘着灯光,而在这月光下无处遁形的屋顶,像极了黑暗中虚浮的孤岛,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唯有一股声响,直冲客舍而来,且越来越响。 这动静连陈澜彧都能听得见,他立马坐直了身子,垂着眉尾,一脸警惕,“有人在唱歌!” 是那个肉饼摊老板说的疯子吗?是那个疯子吧! “嘘。” 景環皱紧了眉,立起一根手指,竖抵在陈澜彧柔软的双唇之前,陈澜彧赶紧闭上嘴,鼻前却萦绕着景環手指上的香味,他垂眼去瞧景環好看好闻的手指,差点把自己看成斗鸡眼。 那歌不成调,但也不像是人酒醉后胡乱哼的曲,只因这歌被人唱得口齿清晰,吐字伶俐,破锣嗓子嚎出声,飘在夜风里,听得人毛骨悚然的。 陈澜彧抖了抖,这下也不扯什么太子妃娃娃亲了,恨不得把脑袋都缩景環的袖袍底下。 这太子,大半夜的还在屋顶上干什么!躲在屋里还能有个荫蔽。 那疯子应该瞧不见我们吧……瞧不见我…瞧不见我…… 景環任由陈澜彧钻他衣袖,仔细听着歌曲的内容。 “……红嫁衣穿,红灯笼挂,血人开路,牵肠挂肚!哈哈哈哈哈……” 疯癫一般地登高而歌,边唱边笑,边笑边叫。 “啊哈哈喜事!喜事!哈哈哈圣宫,要有大喜事了!” 陈澜彧眉心一跳,下一瞬,他就觉得头顶一凉,一抬头,就见景環跟鬼一样地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看。 陈澜彧的冷汗顿时就出了一后背。 圣宫喜事……不是,这个时候能不能就别联想到我那娃娃亲了啊! “红嫁衣穿,红灯笼挂,没有嫁衣,披一身血,一身血嫁衣,一生得好命,倘若全家浴血,便得黄袍天命!” 陈澜彧依然缩在景環旁边,他低着头,瞧见景環听罢最后一句后,紧紧地在身侧攥了拳,攥得手都在抖。 全家浴血,换来黄袍天命。 黄袍天命? 这个词儿可不是谁都能用的,但疯子的歌颠三倒四的,疯子的话也不可信……再说了,这疯子是谁啊,又提圣宫又提皇家,谁都敢瞎掰扯。 陈澜彧下意识抬头去看景環的神色,却被景環用衣袖兜头盖脸地一包,严严实实地藏他在外袍底下。 他刚想挣扎,就听见疯子的下文,还是那不成调的唱词,但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在楼下,就在他们脚边。 “蠢啊,蠢……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个星星,砝码是砝码,天平是天平……屋顶是屋顶!哈哈哈哈哈!看到了,看到你了!”?! 陈澜彧差点惊叫出声,还好他躲在景環的衣袍底下,黑暗中,景環的体温和熏香带着十足的安全感。 “姜颂。” “在。” 我去!姜颂哥什么时候上来的! “把那疯子抓来。” “是。” 轻巧的脚步声和破空声划过耳际,周遭很快就重新回到寂静。 陈澜彧从景環的衣袖下探出脑袋,靠在景環的怀里小心翼翼地伸头往楼下看。 姜颂去抓他了?轻功吗!姜颂哥往哪飞的? “怎么,还不松开孤?这会又不惦记你那娃娃亲官人了?” 景環的声音冷得像被冰镇过,陈澜彧错愕地看向他,垂眼一瞧,这才赶紧松开自己死死环住景環腰际的胳膊。 什么时候抱上去的?!—— 作者有话说:老觉得我这本写得有问题…… 算了,下一本更好,嘿嘿,写写写。 第86章 从屋顶上下来后, 陈澜彧跟着景環来到了三楼的堂内。 那疯子的手脚都被姜颂等人绑缚在楼梯栏杆上,楼梯腐旧,新刷了红漆, 麻绳粗粝, 绑得倒是结实。 疯子垂着脑袋, 一副快睡着的懒散无礼模样,王统领紧紧蹙眉, 打算叫醒疯子, 给太子殿下行礼,景環抬手制止,眼神示意王统领退后。 “殿下……” “无妨。” 陈澜彧大着胆子从景環身后探出脑袋, 也小心翼翼地好奇打量着这人。 这人的衣着模样,乍一看, 倒和驿站里那种无家可归的流民并无太大差别。 若不是早早就被烙饼摊老板提醒过晚上有疯子唱歌,陈澜彧甚至还有可能会上前给这种流民模样的可怜人分些吃食,不会轻易猜人家是个痰蒙心窍、神智不清的疯子。 大玄国内并无战乱,托五皇子和七皇子的福,近年来, 南北边陲小城也都安稳平和, 所遇流民大多是横遭变故或结仇逃窜, 要么极度可恨,要么实在可怜。 但这人, 细细瞧来, 还真不是流民那么简单。 景環接过旁边禁军手中的佩剑, 以剑鞘轻挑起疯子衣衫的下摆,声线微沉。 “麻布外衣,里头却是罗锦上衣绸子裤, 发枯如穗,脚穿的却是金线滚边鹿皮靴。” 绸子裤原先应当是白的,脏污了后灰扑扑的,但那罗锦上衣却是正红色的,交衽处发黑发亮,可见许久没有清洗过,被外头麻布一罩,红衣也不显眼。 除了衣衫之外,还有一点可疑。 疯子乱蓬蓬的头发里,爬着一条蜈蚣似的长疤,从额角曲折绵延到脑后,且一看就知道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是放任着自然愈合的。 这伤口长,却不深,起落点都很利索,似由一击所致。 顺着景環打量他的目光,姜颂也注意到了这道疤。 “……九节鞭?” 这话似乎戳中了那疯子什么惊惧的噩梦,他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嘴里叫吼着听不懂的话,眼神涣散,尖叫声愈发凄厉。 陈澜彧一钻一扭,从景環的身侧挤到了他身前,胳膊一举,朗声道:“护,护驾!” 你护个屁。 景環揪着他的后衣领一把给他拎到一边去了,狠狠白了他一眼,陈澜彧有些尴尬,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顺手拿起堂前木桌上的茶壶,想倒一杯茶抿口水。 他刚拎起茶壶,景環长手一伸,一把夺过茶壶,对着那疯子就脸一泼—— “啊!烫!好烫!……火,都是火,全烧着了,全死了……” 陈澜彧懵了,和旁边的禁军小哥对视了一眼。 那茶是凉的,秋已深,夜风习习,穿过木窗棂的风也是带刀吹哨的冷。 景環面色沉沉,仔细听着那疯子的疯话鬼叫。 疯子的话不可信,但也要看怎么听。 又一阵夜风在屋里兜了个圈,疯子脸上冰冷的茶水被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激灵,眼神终于聚焦,头也费力地抬起。 他定睛一瞧,周围竟有这么多人围着他,而且…… “哈哈哈哈!这是谁?姓景的!是姓景的!” 若不是有这几股粗麻绳绑着他,他绝对会冲上来,两脚兴奋地直蹦,反绑的手狠狠拍着木栏杆。 王统领的剑已然出鞘,警惕着他的动作,金鸣声铮铮,叫人听着一阵骨寒牙酸。 可疯子的眼里还是只有景環,全然不担心禁军手里的剑,“哦对,对对对!屋顶,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我是看到你才故意被抓来的!……景珩炎,咱俩叙叙旧吧,你都躲了十一年了,我还以为你早死了!” 这疯子说完便开始狂笑不止,笑声中满是讥讽。 一时之间,堂内静得能听见众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没人的脸色好看,尤其是景環,他脸色煞白,急促地抢了几口呼吸,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可陈澜彧清楚地看到,他半掩在袖子下的手,正如之前的那样,捏紧到发抖的程度。 那疯子笑完,便开始对着景環辱骂不休,可对他的称呼却还是景珩炎。 那是大玄圣上的名讳。 “景珩炎,你居然还苟活在人世间,我以为你死了清净,早把你欠的脏债尽数都丢给你可怜的大儿子了!” 禁军们倒吸一口冷气,景環反应更大,瞳孔几乎都要颤抖。 他一个大步上前,狠狠攥住了那疯子的胳膊,急切道:“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还有你刚刚唱的那歌,说清楚!给孤说清楚!” 景環问得声嘶力竭,那疯子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就是不说话,眼神里反倒疑惑了,“景珩炎,你瞧着,怎么有点像我妹妹了,你不是把她害死了?怎么,她尸解还魂,在你身上苏醒了?” 他妹妹? ……母后? 景環怔愣着松开了手。 良久后,这疯子的眼神又陷入了混沌,他又唱了起来,只是这次,他唱的不再是之前那什么嫁衣天命的词了。 他唱的词,景環和陈澜彧都十分熟悉。 依然不成调,拖长了嗓子后甚至听着有些诡异怪诞。 “圣宫圣子,不老不死,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陈澜彧脑子里嗡了一声,浑身一震,惊恐地看向景環。 一路走到这,他才真正意识到,圣宫,皇宫,圣子,太子……这实在是一汪太深的幽潭。 至于景環,他缓了几口气,勉力定了定神,“也问不出什么了,姜颂,放他走吧。” “可是,殿下……” “放他走!” 圣宫,父皇,母后,疯子,血案…… 当晚,景環便再没出过自己的屋子,直至第二日陈澜彧叩门叫他,他才顶着一对青黑又红肿的眼圈,脚步虚浮地出了门。 … “殿下,你是不是一夜都没睡啊……” 天刚蒙蒙亮,他们一行人就从驿站出发,继续向北行进。 此刻,日头还没过山顶,路面被山林的阴翳笼着,风声穿林,漫山遍野,泠泠作响。 陈澜彧和景環走在中间,禁军们悄悄打哈欠,景環脸色最难看,陈澜彧不由担心搭话。 歇了一整夜,马倒比人有精神,景環身下那匹枣红色的宝马神气极了,鼻孔里喷着气,似乎在嫌行进的速度太慢,想要撒开蹄子带着景環疯跑,缰绳却被人牢牢把着。 “睡不着。” “哦……” “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倒是能对得上号,他可能是孤的舅舅……当年,他按照父皇的意思,娶了平懿公主为妻,那位公主是父皇的表妹,这是场政治姻亲,平懿公主已有心上人,于是新婚当夜,她点燃了提前埋好的火油,整座公主府陷入火海,而舅舅他……于新婚当夜失踪,至今已有十一年。” 这是景環知道的版本。 “十一年?十一年前……” “是,同年,白日血月,圣宫行刺。” 本来这两件事是没法关联到一起的。 山势较缓,山路并不难行,聊起这段,景環安抚地顺了顺马背上枣红色的鬃毛,夹了下马肚子,微微带快了行进的速度。 陈澜彧挪不开盯着景環侧脸的眼神,昨夜屋顶上亲近暧昧的交谈,不知在他心里埋下了怎样的种子,总之轻抚着腰间的香囊,陈澜彧知道自己现在感受到的揪心,叫作心疼。 昨晚疯子说的“害死了他妹妹”,还有“把脏债丢给了大儿子”…… 陛下伤重病弱,太子监国十余年,背后的艰辛不提,竟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 “其实……殿下,你查圣宫不单纯是找圣子报仇吧,如若只是找圣子报仇,你一开始就用不着在我身上费那么多工夫,更不必亲自远行。” 就像景環自己说的,帮助行刺的圣子逃离皇宫、逃出玄都,这是确凿的悖逆之罪,捉住陈家人当场杀了便是,太子还亲自演什么戏呢? “殿下是有话想亲自问圣子吧,这些话旁人不能代劳,所以你必须要亲自找到圣子,甚至不嫌弃地拽上我,你要确保自己顺利安全地找到圣宫。” “……是。”景環有些意外,却对陈澜彧直言,“父皇一直不允我继位,我除了确实想平定圣宫、消除内政隐患以证明自己之外,心里也一直都有个疑窦,我需要解答。” 自称换了,陈澜彧的心揪得更甚,至于是什么疑窦,景環也不必明说,陈澜彧能猜个大概。 昨晚,疯子头上那道九节鞭伤口已经说明了问题。 如果真的是新婚大火,那他的头上为什么会有九节鞭伤?而他明明幸存,为什么不回玄都?他的话里为什么指着陛下辱骂,却向着圣宫? 九节鞭,这不是常见的武器。 陈澜彧活到现在,除了菜刀,都没近距离见过谁人的武器刀剑,九节鞭更是仅限于听说过的程度。 景環亲眼目睹了圣子行刺,可圣子当时所用的,也并非九节鞭。 所以舅舅到底为什么会提到圣宫?他的歌,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为什么会知道圣子改命时所吟唱的内容? 不过,两头印证之下,至少说明陈澜彧还真没有记错圣子吟唱的内容。 陈澜彧也在喃喃着思索,“天平……全家浴血,换来黄袍天命……” 景環握着缰绳的手再次紧了紧。 不管是陈澜彧,还是疯子,几度提及“改命”时,景環的反应都不太对劲。 陈澜彧借此好奇地问道:“所以咱昨晚为什么不直接找他问清楚?他真的疯了吗?他自己经历的事,他至少不会瞎说吧。” 居然就这么把他放了? 景環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 他该怎么说呢?他其实是有点怕了。 “……疯子的一面之词而已,不可全信,他是不是孤的舅舅都存疑,毕竟孤记事起就从没见过他。” 好像也有道理,陈澜彧不再追问,拍了拍马屁股,找最前面开路的姜颂哥搭话去了。 今儿的天气不算好,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两侧的山太高,日光照不进来的缘故,等有雨滴答落下的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这一带是真的天阴要下雨。 “看样子是快到哨子城了。” 姜颂伸手接了雨珠,后面的人已经在为太子殿下拿出备好的蓑衣。 “为什么下雨了就快到哨子城了?” 陈澜彧没出过远门,没见过高山狭道,就连毛毛雨都新奇。 姜颂揉了揉已经咕咕叫的肚子,“小陈掌柜有所不知,哨子城其实只是一个通俗的叫法,这座城本叫狭山郡,无论是由南北上,还是自北南下,想要到达狭山郡,都得经过一段狭窄的山路,这条路在两山之间,虽然平坦安稳,却过分狭窄,最窄处仅能一人通行,故名狭山郡。” 后头的人把蓑衣递给姜颂,姜颂便勒了马,开始套穿着衣裳,陈澜彧的肩头都湿了,他听得正起劲,被景環叫了回去。 “山雨凉,你若是风寒了发热了,孤便把你丢在半路。” 景環嘴上这么说,手却不停,他一抖蓑衣,给陈澜彧披上后,再猛一拽系带,将人拉拽到自己身前,垂眸仔细地给他系绳子。 陈澜彧乖乖地由得景環在自己颈前给蓑衣打结,这动作像极了给小狗系铃铛,系紧了陈澜彧还要躲。 景環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聊什么呢,说得那么开心。” 没察觉到这隐约的醋劲儿:“姜颂哥跟我说哨子城的由来呢,不过他还没说完。” “哦?说到哪了?” “说这儿叫狭山郡的原因,不过既然叫狭山郡,为什么还管它叫哨子城,狭山郡也不拗口难记啊?” “这是因为两山夹一狭道,风从狭道纵向一吹,风声便如吹哨一般,响得尖锐又凄厉,于是南北行商走客便管此地叫哨子城。” 陈澜彧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现在的雨是斜的,分明有风,可我却没听到什么哨子声,咱们是不是还没走到那儿啊?” 景環给他在颈前打结的手一顿。 他们脚下的路也不过堪堪能同时容纳两马并骑、两人并肩而已。 “……不,我们已经到了。” 第87章 这风太安静了。 景環抬手, 神色凝重,示意队伍噤声、驻足、观望。 山雨斜斜密密地织着,风携着清凉的雨扑在众人或警惕或不解的脸上。 一时间, 除了马尾轻扫和山林哗然的声音, 耳畔便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山路静得人心里发慌。 总觉得,有什么要来了…… 而打破这份沉重氛围的, 是没眼力见的陈澜彧。 这种时候, 他突然开始动起了脑子,放起了马后炮。 “殿下,我还是觉得昨天在驿站遇到疯子实在是太巧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就叫咱直接遇上了重要人物, 还顺利问出线索,而且那个饼摊老伯……唔!唔唔……” 现在不是商议这个的时候。 景環没跟他废话,反正离他也近,抬手直接把他嘴给捂了。 “唔唔!” “嘘。” 不对,分明是有风的, 且这风顺着山路迎面吹来, 这说明风向与山势的走向同向, 所以这风应该正好能穿过峡谷和狭山。 既然有风,风还不小, 那怎么可能会没有风声呢? ……除非, 前方的狭山入口处,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山口,拦住了去路,连风都不能穿过。 而前方有东西拦住必经之路的话, 要么是有人想逼他们后退,不想让他们进入哨子城。 要么……景環警惕地望向身后。 要么就是有什么将要从后方而来,挡住前方唯一的去路与生路,试图来个瓮中捉鳖。 景環没有慌张,尽管当下出现的情况已然隐隐超出了他的掌控与预料,山路蜿蜒,前路未知,后无来者,不知是灾厄未至,还是他想太多。 无论是哪一种,至少都说明他们行踪极有可能已然暴露,昨晚在驿站发生的一切都有人于暗中窥视,甚至整个驿站和客舍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 现在,如果他们继续留在山路上的话,将会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 知道重要线索后被袭击劝退甚至灭口都是常见手段,可景環自认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应对,与他同行的禁军都是心怀大玄的忠良之士,跟随景環多年,从未出过岔子。 昨天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疯子舅舅是为景環提前准备好的陷阱,还是景環得知线索后的出卖? 目前的猜测没有足够的事实印证,所以再猜也是没用的,先脱身再说。 身前的陈澜彧不服气地眨眼望着景環,这位小掌柜倒没有半分危机感。 景環被他望着,心中一动,松开了陈澜彧的嘴。 他脸生得小,景環一掐,陈澜彧的整个下半张脸都被完完整整地印上了红红的指印。 陈澜彧怨念满满:“殿下,你掐疼我了。” “你应得的,被人设局了还用你说?诸位,下马,上山。” 前后都有可能设伏,山路地势低,两侧都是林木葱郁的山坡,弃马上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陈澜彧没细想,听话地蹦下了马,紧紧跟在景環旁边。 王统领略一思索,扶着佩剑也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暗道一句“也只能如此了”。 景環和陈澜彧在队伍中间,王统领略靠后,最前面的是探路的姜颂,最后面的是断后的其他年轻禁军。 景環抬头望了眼侧面的山坡,山虽高,山势却不险不怪,就算是陈澜彧这样不会武功的的,爬上去也不困难。 “占据制高点,先看看情况再说。” 太子殿下冷静地琢磨着,瞧他淡然沉着的模样,陈澜彧也像有了主心骨,隐约的不安从心头上散开。 “好!爬山吗?现在就上?” “嗯。” 景環的暗卫们要确保大部队的身后无人尾随,也要保护太子的安全,所以一直远远跟着,差不多落后于禁军队伍不到半日的脚程。 至少这半日,如遇到圣宫或别的未知势力袭击,以禁军的人数,还是先确保安全为宜,不要轻易接下正面战场、同人硬刚。 景環在最前面,他刚抬脚上山,转头想拉陈澜彧,却听得这小掌柜叽叽歪歪,“哎哟!王统领你别压我啊,我哪背得动你……” 陈澜彧只觉得自己背上一重,被王统领沉重的佩剑狠狠磕到腿后侧,头都没回就开始抱怨。 可隔着蓑衣,他却觉得背后湿湿热热的。 陈澜彧下意识就反手一摸,将头一抬,看见的是转过身来、瞧着他身后的景環。 后者的脸色极为难看,不敢置信、惊怒愤恨,一并在景環脸上出现。 陈澜彧收回了摸后背的手,低头一瞧,只觉得脑海中轰一声,心猛地一沉。 他满手是血,温热的。 身后传来沉闷的落地声,陈澜彧身上一轻,有什么从他背上滑了下去,他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只攥住了那把冰冷滑腻的佩剑。 剑身被血淋透了,血的余温很快就散去,在剑的表面透出冰冷的死气。 景環伸手将陈澜彧一拽一提,把他拉上了山坡,一把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肩往前一送,把陈澜彧摁在了他的肩头。 “别看。” 陈澜彧攥握着王统领满是鲜血的佩剑,指尖冰凉,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抖。 他听见了剑出鞘的声音,还听见了诡异的破空声,像谁人在挥舞着鞭子。 那鞭声太诡异,除了破空声,还带着金戈铮鸣。 陈澜彧还是回头了,因为他想到了昨晚提到的那种神秘罕见武器——九节鞭。 玄铁制成的软武器,杀伤力强,创面大,一击致命,又灵活小巧。 “还望太子殿下恕罪,禁军誓死效忠于大玄皇帝、誓死效忠于大玄皇室,但若太子殿下与陛下产生分歧,禁军将永远效忠于陛下!” 姜颂一脸坚毅无畏,看向景環和陈澜彧的眼神竟有十成十的敌意。 不止是他,其余所有的禁军们,都是这副神情。 陈澜彧的呼吸愈发恐惧慌乱,他有些搞不懂姜颂哥为什么这么说,更搞不懂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什么。 那就是九节鞭吗? 长长的、一节节的,每一节都被血浸透了,鞭子的尽头是锋利的长镖,镖头上还挂着碎布和血肉。 而王统领的尸身俯趴在地上,致命伤从右肩部横劈到腰,露出白森森的脊骨和血肉模糊的半边胸肋。 陈澜彧试图咽下往上翻涌的恶心干呕,身后黏腻的血把蓑衣和他自己的衣衫粘在一起,他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泣音,就被景環摁住后脑勺,再次往颈窝肩头里埋。 景環轻声道,“不是让你别看吗,听话。” 他身上的沉木熏香味涌进陈澜彧的鼻腔,这股雍容华贵的味道居然给人注入了一股安心感,可陈澜彧的鼻头还是一阵酸涩,眼泪登时就冒了出来。 王统领是趴在他背上死的。 他是想替自己挡住那一鞭子吗?还是单纯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了其他人,却被姜颂哥给…… 难怪方才殿下说下马上山时,只有王统领最先下马,其他人……其他人都没有动。 他们是计划好的! “你们,你们竟然……” 陈澜彧突然挣动起来,景環拍了拍他的后背。 景環单手揽着陈澜彧,事已至此,他很清楚这里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势力了,前方的路也不是圣宫堵的。 大概率是昨夜,他的这些禁军连夜提前跑来拦上的吧。 所以今日是由姜颂带队,他在暗中把控着整个队伍行进的速度。 难怪之前景環身下的马急得甩头喷气,许是察觉到行进的速度比往常要慢,才会有此反常的表现。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 几位禁军们围成一圈,景環背后是山,前方是个个武功高强的禁军。 他逃不掉。 但姜颂等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轻松轻敌的模样,他们要对付的人可是太子殿下。 他们尊敬、爱戴的,太子殿下。 只是…… “本不打算动手,也不可能对殿下动手,我们是为保护殿下而来,只是昨晚听了那疯子的话,我等这才意识到殿下的立场并不正确,您前往圣宫,找到圣子,要对付的人,却是陛下。” 景環淡然反问:“何出此言。” “疯子头上的九节鞭伤,出自家父之手。” 简短一句话,景環便了然。 驿站的疯子舅舅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尚无从得知,至少禁军并不知情,但姜颂却通过他的伤口形状意识到,这人是陛下要杀、却没能杀成的人。 十一年前,能派遣禁军中唯一一位使用九节鞭的姜颂之父去杀皇亲国戚的,只可能是陛下。 姜颂也确实是昨晚第一个认出九节鞭伤的人。 在那之前,他其实并不会细想自己应该站哪队,只是效忠于大玄,效忠于太子。 “殿下相信了那疯子的话,也放走了陛下十一年前就要杀的人。昨夜,那疯子顺着山路往外逃,我等一路追去,意识到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哨子城,也就是殿下今日要来的地方。” 疯子的目的地,殿下的目的地,圣宫的目的地。 都是这里。 “我等只是想要阻止殿下,王统领却不赞成,我等不得不出此下策,并不打算对殿下动手,殿下请回玄都吧。” “ 殿下请回罢!” “不打算动手?” 景環冷笑一声,盯着姜颂手中还在滴血的九节鞭镖头。 “武器亮了,杀招也露了,姜颂,你敢威胁孤?” 景環眯了眯眼,自山上俯睨一众禁卫,威压感如有实质,振振有词的禁卫们眼神闪了闪,冷汗顿时就洇了额角。 冷冷的山雨中,景環的脸上透着湿漉漉的狠戾,“你们只知王统领不赞成,却不知他为何不赞成,你们这支查圣宫案、平圣宫祸的队伍是孤亲自挑选的,可王统领并非是某支禁军的统领,而是南部守军的将领,是五皇子将他引荐给了孤。” 姜颂的脸色一变,手中握着的九节鞭紧了紧。 “军中将领,对于朝中势力自然看得比你们清楚,想借孤向陛下邀功?还得看看这功你有没有命领。” 景環屈指轻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姜颂,你无故鞭杀平定南蛮的有功将领,陛下赏你之前,孤得先治你的罪啊,你效忠的大玄皇室,赏罚分明、恩过分论。” 他语气平平,但几位胆子小的禁军手脚一软,立刻下马,跪地求饶,抖若筛糠。 可这是山野寂林,景環的后方是林木葱郁的山坡,前方是围城一圈的禁军。 ……所以,太子即便死在这里,话也由禁军自己说,死无对证。 姜颂的眼神暗了暗。 景環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了然,面上继续加大砝码,厉声道: “言之凿凿、振振有词,实则却是为一己私欲,你以效忠陛下之名,行邀功沽名之实,甚至不惜杀害江山社稷有功之臣……” 景環只说“你”,句句针对姜颂,不言其他禁军之过。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找到安心与确信。 “我没打算杀他,是他自己扑上去挡鞭子的!” “哦?那你想杀的人,便是这位小掌柜?可这小掌柜手握圣宫重要线索、更是将来平定圣宫祸患的大功臣啊,姜颂,无论怎么说,你都是功名未得,死罪先定。” 姜颂的手抖了抖,面上划过狠戾,盯着景環的眼神愈发不敬。 旁边的几位禁军见他提了鞭子,也拔了剑。 只是,他们的剑锋却不再对准太子殿下了。 “姜颂!你想干什么!昨夜说好的,劝阻殿下即可,你还敢跟殿下动手吗?!” “我没有!” “那你把你那九节鞭收起来!” “是你杀了王统领,咱兄弟几个都亲眼瞧着的,不可一错再错了!对太子殿下动武,此乃大不敬诛九族之罪!” 他们说这话,不过是见势头不对,赶紧跟太子殿下表忠心而已。 见他们如自己所料地起了内讧,景環一把拔出王统领的剑,趁机拽着陈澜彧突围。 他的目标是姜颂身后,自己的那匹枣红色宝马! 枣骝通人性,早早就对上主人的视线,现已准备多时。 见太子殿下拽着那大功臣小掌柜迎他径直而来,周围也净是拔剑讨伐他的禁军同僚,姜颂愣住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等持剑的景環一个轻功蹬地上马,弯腰打算将怔愣的陈澜彧拽上马背,姜颂知道,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恶向胆边生。 这群禁军都不是他的对手,而如果太子殿下活着逃出,自己之后只怕死罪难逃,就算在外逃亡,自己在玄都的家人也…… 诡异的破空鞭声夹带着金戈铮鸣,直直便冲着景環而去———— 作者有话说:回收了一些伏笔。 卡在这了很sorry[狗头叼玫瑰] 下章是小彧的高光,且终于啵啵! 第88章 清洁工N.10088愈发觉得, 比起后勤清洁工,它的存在似乎更像某种不知名黑暗骑士,或者神秘超级英雄。 关键时刻, 它总能挺身而出, 一波回收大法, 深藏功与名。 这简直是超能力!给它能的,得意坏了。 剧情线进度刚到一半, 它就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而出发的。 比如, 它的绩效。 … “陈澜彧!别睡,千万别睡!” “我没睡,我想吐……呕!” “别吐我身上!” 本来挺煽情甚至挺悲情的策马行山、亡命逃难, 被陈澜彧偏头几声干呕彻底搅散了气氛。 这样也好,插科打诨, 景環还能借此勉强保持着理智,假装陈澜彧伤得不算很重。 他单手握攥缰绳,另一手圈着陈澜彧的腰。 一向稳重冷静、见惯风雨的太子,现在连手指尖都不受控地抖个不停。 陈澜彧的身上都是血,他自己的、王统领的, 蓑衣上又是雨又是血, 实在是滑, 握都握不住。 行至半路,景環就把二人的蓑衣给扒了, 丢在了半路上。 一刻钟前, 姜颂一击得手, 却没有击中景環,只重伤了替景環挡鞭的陈澜彧,他大骂一声, 杀红了眼,翻身上马,铤而走险,紧追他们了一段。 挥鞭声就在身后,景環没有回头,暗自咬牙,决心日后定要追究到底。 之后,姜颂或是被其他禁军策马绊住脚步,又或者是单纯跑不过景環的马,总之等景環带着陈澜彧策马行至山林深处,身后已经没有别的声响。 景環这才有余裕扯着缰绳慢下来,查看陈澜彧的情况。 那个速度、那个距离,以姜颂的水平,一击必中。 更何况,他那鞭子的镖头还是直冲景環的面门要害而去的。 当时,景環正弯腰伸手,准备拉陈澜彧上马。 陈澜彧这个救人不过脑子、不计得失的行为,景環甚至不知道是该气得骂他还是该感动,他眼眶里尽是冰冷的山雨,看不清路,只得抬手擦眼。 “别哭……” “没哭!我都要被你气疯了!” 惊呼声与喝止声中,玄铁镖头破空而来,陈澜彧当时没有半分犹豫,他奋力地踮起脚,一把就抱住了弯腰下来的景環,挡住了要害的脖颈头部。 可陈澜彧自己的肩臂和头颈却完全暴露在了鞭击的范围内。 那是一个血腥气十足的拥抱,被牢牢护进怀中的景環,还能闻见小掌柜身上沉木香包的味道。 铁鞭击入脆弱的肉身,血肉破碎声和痛呼声……其实那一瞬间,景環甚至都没有抱陈澜彧能留个全尸的希望。 “殿下,我还是想吐,我能不能先下来……” 早上没吃什么东西,陈澜彧咕嘟咕嘟喝了一肚子水,而枣骝一旦撒开了劲,即便是山路,只要平坦能行,它也是能跑一跑的。 这家伙,给他颠的。 景環的声音在耳边时远时近,陈澜彧骑在马上,仰面半躺在身后景環的怀里,一手无力下垂,另一手紧紧捂着大臂上的伤。 被马颠得想吐是一回事,但大臂上钻心的疼痛更是可怖,疼得他坐都坐不住。 刚开始还没感觉,只觉得胳膊上的血像溪水一样哗哗流,眼前一阵阵发黑,现在却突然疼得猛烈,叫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再加上这马每走一步,陈澜彧都得颠一下,他疼得想死。 “现在还是上山路,咱们再往高处走一段,好吗?” 景環不自觉地捏夹着嗓音,他心疼至极、担忧至极,可陈澜彧根本听不进去话,疼得都想发脾气。 “不行了我真的难受,好疼,殿下……” 枣骝在山路上跑得颠簸,颠得他发出一声声痛极的哀鸣,模糊的视线中,景環急切担忧的神色和雨水齐齐冲入眼中。 他紧紧皱眉,言语的安慰是没用的,便猛一拽缰绳,停了枣骝的步伐,再翻身下了马,扶陈澜彧趴在马背上,把他受伤的右臂小心固定在他的身侧。 “这样会好一点吗?” 陈澜彧半张脸都埋在棕红色的马鬃毛里,捱过姿势变化带来的尖锐痛意,无力地点了点头,枣骝被景環牵着,走得又稳又平。 的确比刚才舒服一些了,但疼痛感还是无法缓解。 “……殿下,我的胳膊,要断了吗?” 景環一直都没仔细看他的伤口,比起处理伤口,目前还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更为紧迫。 而且,最重要的是,景環很清楚,不去看陈澜彧的伤口,他就还能勉强保持冷静思考的能力。 “断就断了,先上山,找隐蔽处生火,烤干衣服,断胳膊我也能给你接上……你那笨蛋脑袋还在脖子上放着就已经很不错了,那九节鞭要是有十节玄铁镖,再长那么三寸,你连头带胳膊都得从身上分家。” 陈澜彧想象了一下,“嘶”了一声。 景環的话虽然凶巴巴的,但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颤,后怕难以掩饰,即便是太子殿下的演技,都装不出淡然以对。 “现在知道怕了?”他很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圣子,但是,“……难怪圣子要跟你成娃娃亲,救命大恩,无以为报。” 就有傻子乐意莫名其妙、不明情况地舍命救人,像可爱的小狗见着人就热情飞扑。 越冷心冷情的人,越对这种善意无从抵抗。 呆得很,这傻子。 陈澜彧无力地笑了一声,“那太子妃……太子妃的月俸是多少啊,要是没有我当掌柜赚得多,我就不嫁你。” 景環噗嗤笑出了声,但紧接着,他勉力维持的冷静突然就溃堤了。 前面都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句玩笑话也跟那九节鞭的镖头似的,直直扎进了景環的心头,血肉横飞的,疼得钻心。 他鼻子一酸,眼泪直接就涌了出来,呼吸急促着,喘息不断,续不上节律正常的心跳。 陈澜彧的血已经和枣骝棕红毛发融为一色,淅淅沥沥流了一路。 刚才的一幕,一遍遍,一遍遍回放,景環没看得真切,他仅存的印象是在陈澜彧的受伤的那一瞬,他还骑在马上,被牢牢护在陈澜彧另一侧的肩头,他离九节鞭那带着杀意飞来的镖头,隔着这笨蛋小掌柜闪亮但脆弱的命。 “你知不知道!你……你这个连武功都不会的笨蛋,你知不知道你会死!姜颂不会失手的,你在赌什么!你还想不想回家见你爹见你妹妹,你还想不想见圣子!” 陈澜彧知道。 在那个瞬间,他知道那鞭子有多长,有多锋利,那鞭子带着千钧之势,能够轻松切断他的脖子。 他知道。 但他不是计算着生死得失才去救景環的,他也不是掰扯喜不喜欢景環,更不是履行昨晚要对景環好的诺言。 他就只是救人而已。 但那鞭子却像凭空少了一截似的,最后只是在他护住景環的大臂上划了深深的一道,没有连头带手一起斩断击飞…… 陈澜彧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不是在赌姜颂的失手,更不是赌那鞭子会凭空少一截。 他抱住景環的时候,就没想什么别的。 他看景環突然崩溃了,疼得顾不上理清思路,张嘴就开始东扯西扯: “救人哪有时间权衡那些,你就是想太多,才会被你那个皇帝爹伤着,要是我,他不器重我,不信任我,我也不搭理他了,我爹把我扔水里,我都不怪他……别哭了殿下,我没死你还哭啥啊。” 景環擦了把下巴上的雨和泪,不理他了。 这场面也挺滑稽的,太子殿下牵着宝马,宝马上驮着反胃想吐的陈澜彧,一人流血,一人流泪,雨声、风声、林叶声,还有太子殿下的抽泣声。 陈澜彧嘻嘻嘲笑了他两声,失血过多,眼一黑,还是晕过去了。 … 陈澜彧是被热醒的,他出了一身黏腻腻的汗。 醒来的时候,他差点以为景環要把他绑了放火上烤。 他身上裹满了衣服,他自己的,景環的。火堆在身前噼啪作响,山里不缺柴,山雨也停了,陈澜彧靠在温热的枣骝身上,枣骝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山石。 环视了一圈,陈澜彧的脑袋就开始发晕,这里视野极为开阔,应该是走出了山林,瞧着像是半山腰处的一块平地,屁股底下是温柔的草,脸上拂过温和的风。 “阿嚏!” 好吧,风一吹还是有点冷。 天都已经全黑了,他们是早上出发的,现在瞧着夜都深了。 景環听见他的喷嚏声,挪腾了一下身子,为他挡住了风口,火光映照下,景環的眼圈通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模样。 “醒了?吃点东西。” 削得细尖的木签上串着几颗大小不等的鸟蛋,陈澜彧眨巴半天眼睛,意识到太子殿下居然爬树去掏了鸟窝,他刚想笑,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怕人。 “我这是咋了。” 嘴里一阵阵发苦,但神奇的是,右臂上尖锐的疼痛缓解了许多。 “失血,受伤,淋雨,发热,我给你处理了伤口,你胳膊没断,但伤口很深。” “但是我已经不疼了,你给我吃什么了吗?” 陈澜彧舔了舔嘴角,还有微苦的粉末粘在唇边,但伤口不疼了他就精神了,挪着屁股就凑到景環旁边,就着他的手吃烤鸟蛋。 “没什么,山里采的草药。” 景環身上自然是备了名贵的救急药品,外伤专用的提毒祛脓金丹,一粒万金,他直接把一整颗都研碎了灌陈澜彧嘴里了。 这人烧晕了还在喊饿,见他嘴不老实,嘟嘟囔囔的,景環怕他把药吐了,犹豫着要不要用嘴喂剩下的药粉,最后却没这么做,还是用水囊灌的。 比起吻他,看着他时,那股横冲直撞的心疼才更叫景環不知所措。 “没了吗?” 景環一愣,看着光秃秃的木签,再看看还在舔嘴的陈澜彧。 “没了,人家山雀的一家子都在这了。” 陈澜彧这才撇撇嘴靠了回去。 “我有点热……” “热就对了,发点汗出来,把山雨的寒气逼出来。” 陈澜彧用左手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低头一瞧,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轮了,都是干爽的。 最贴身的那件中衣不是他的,是景環的,中衣外头穿着的也是景環的锦袍,只有最外面披的那身,是他自己的衣服。 那衣服上,还有王统领的血。 陈澜彧的眼神暗了几分,脸上划过不忍与愤恨。 “搞不懂姜颂哥在干什么!我都听不懂他的道理!” “禁军都是宫里的人,他们知道我不受父皇待见,发现我竟跟父皇做对,做出这种选择也不奇怪,父皇正愁没有正儿八经废我的理由。” 景環嗤笑一声,“只是,他们知道得还不够多,考虑的也只有他们自己。” 山雨洗了一遍天,月光和昨夜一样亮。 夜风一过,陈澜彧又是一阵寒颤,他自觉地缩巴缩巴,蜷到景環旁边去了,这才发现景環身上只有一件月白色的交领内衬。 陈澜彧知道这会儿谦让来谦让去是没有意义的,但湿衣服都是干爽的、被烘干的,鸟蛋也吃了,药也吃了,马也给他靠着,火也生好了。 这话题便被陈澜彧突兀地扯开,他也是想开开玩笑,逗乐景環。 “哎呀,鸟蛋味道不赖,这么一看,救殿下还是比救圣子划算啊,不过我救圣子也没把命差点搭进去,和圣宫比起来,东宫也不赖……” 景環露出一个无奈又愠怒的表情。 “……孤刚刚已经忍过一轮了,这回是你自找的。” “啊?” 景環将陈澜彧的下巴一掐一抬,倾身狠狠地亲了上去。 这个吻并不深入,夜风带走了衣着单薄的景環的体温,他的唇是凉的,但他的话却滚烫。 陈澜彧只觉呼吸间都是景環的气息。 吻毕,他竟叼着小掌柜无辜的下唇不松开,咬牙切齿道,“陈澜彧,你可真会说话啊,那他亲过你吗?和我比如何?分出高下了吗?”—— 作者有话说:二编:捉虫 第89章 贪婪和嫉妒虽有相通之处, 但并不完全相同。 贪婪者的爱带有占有欲,贪婪者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他的全部、承诺他的永远,对他的爱就连死亡和天命也无法阻挠打消。 而嫉妒者的爱带着好胜心, 嫉妒者不仅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他, 还希望别人失去他, 让他除了自己之外不再需要其他,这样也就不再会有比较, 于是诋毁、夺取、占据、比较, 用尽手段。 贪婪是饕餮。 嫉妒是毒蛇。 … 唇瓣被景環叼着含着咬着,威胁一般的问询近在咫尺。 发烧的陈澜彧本就晕晕乎乎的,再被这么恶狠狠地一亲, 身子都软了,只能揪着景環单薄的衣服稳住身形, 喘个不停。 景環见状也松开了陈澜彧,但眼睛直勾勾地锁着小掌柜,他在等他的回答。 陈澜彧的整片下唇都湿漉漉的,夜风一吹,脸上发烫, 下唇发凉, 他又不好意思在景環的灼灼目光中舔自己的嘴, 只好闪躲着眼神糊弄他。 “……我没跟他亲过嘴。” 景環不依不饶:“那你跟他亲过哪?” 陈澜彧不想搭理他,羞恼着推他胸口, 太子殿下劲韧的躯体自掌心下的月白色衣衫内透出暧昧的温热。 “我那个时候就六七岁, 你, 我…我能跟他干什么啊!” 景環眯了眯眼,想起刚才给昏睡的陈澜彧换衣服时,从他怀里掉出来的大红色婚书。 “娃娃亲都定了, 谁知道你俩还干了什么,稚儿无知,便学大人。” 陈澜彧脸更热了。 他小时候还真干过那种,团了被单塞进衣服里,学有孕的婶母,说自己也怀了,然后理直气壮地使唤圣子给自己上街买花糕零嘴吃的事。 其实就是小孩闹着玩,那会儿还被老陈斥责了,说他没个正形,把人家圣子带坏了。 一想起这档子事,藏不住心事的小掌柜脸上果然露出心虚的表情。 景環本是诈他的,这下倒好,瞧他这羞赧模样,心头浮起大胆的旖旎猜想,倒把他自己气得心头又酸又胀,憋了一肚子火。 “你!你还真……你俩那时候才多大?” “哎呀我那是,我,我哪有!不就是过家家,没像刚刚和你那样跟他亲过嘴!” 小掌柜穿衣服朴素又简单,不像景環,玉饰佩环,泠泠作响,他浑身上下就只揣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昨晚景環送他、便挂在腰带上的沉木香包,一样便是那贴身揣在怀里的婚书。 陈澜彧这话若是一开始便说,景環也就罢了,可现在他这不情不愿的承认,只会让太子殿下得寸进尺、不依不饶。 “哦?可我们之间就只有我单方面赠你的香包,你跟他却有儿时的承诺,那婚书都跟个宝似的,颠簸这么一路都在怀里贴身放着,那里头写了什么?你二人的名姓和婚期?拿给我瞧瞧!” 景環逼问似的,语调里夹杂了火气,陈澜彧听得心头一阵委屈:“你凶我做甚?我……” 他话说到一半,高烧迟钝的脑子才转过弯来。 贴身放的婚书被景環瞧见了? 确实,他二人湿透的衣裳都被景環烘干了,陈澜彧身上的衣服都换了一轮,身上揣了啥肯定都被景環看到了。 现在,陈澜彧贴身的中衣是景環的,光滑馨香又柔软的布料,袖长和袖口也比自己原本的衣裳大了不少。 ……也就是说,自己在昏睡的时候,被景環给扒光了?! 陈澜彧才反应过来。 “你你你脱了我衣服!你是不是脱了我衣服!” 他突然大声叫唤起来,鬼哭狼嚎,惊飞一大片夜深月下、栖在枝头的鸟雀。 景環皱紧了眉头,“那又如何?你当时已经开始发热了,湿衣服不脱,你还想活到天亮吗?再说了,你那内衬和中衣都破了,血浸了半边身子,我直接都给你丢了,你不穿我的,难道要在这山林里光着腚当野人吗?” 这人打什么岔!演技还挺像模像样的。 景環说完,继续不依不饶:“行了,别演了,婚书给我瞧瞧,快点!” 陈澜彧满心绝望,景環控制着力道,轻戳着他,非要看婚书。 陈澜彧恼了,态度大不敬: “看什么看!亵裤都叫你看光了,婚书还有什么可看的!丢死人了,你好歹给我留一件啊……” 身上的高热都被这么一出逼退了,冷汗和着羞恼绝望,洇透了陈澜彧的整个后背。 也不怪他反应这么大,谁想在尊贵的太子殿下跟前丢脸呢,更何况这一路,陈澜彧的确对景環生出了些朦胧好感来,这好感比月色纯洁,比山雨清新。 还不到能坦然向景環展示亵裤的程度啊! 尤其,陈澜彧的亵裤,是用他家澍芳裁新衣裳剩下的碎布拼的,几块碎花一块旧布,花花绿绿,丢人现眼,寒碜得明目张胆,很不体面。 景環歪了歪头,脸色沉了,“你把孤当什么人了!孤没……没扒你那花亵裤!只是给你换了中衣而已。” 他倒也不至于把陈澜彧扒精光吧! 陈澜彧无从解释自己的难堪,将腿一并,靠着枣骝喊头晕,赶苍蝇似的摆手,“不行了,我要晕过去了,救命……” 景環气得背过身不理他了。 … 身后很快就传来了小掌柜的鼾声。 他受了凉,鼻塞,呼吸不畅,睡着了便只能张着嘴呼吸,哈喇子打湿了人家枣骝的一大片鬃毛,汗血宝马的毛本被东宫的下人打理得油光水滑,现在却有一撮又湿又乱。 按理说,暗卫应该只落后于景環的禁军部队不到半日的脚程,但现在距离今早的变故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白日,再有一个时辰都到子时了。 暗卫还是没来。 仰望明亮惨淡的月光,景環挺直背坐着,抱着胳膊给熟睡的陈澜彧挡风,手指不耐烦地轻敲大臂。 是还没找到他们二人吗?确实,策马进山之时,景環就料想到暗卫跟丢他们的可能了。 今日正好下了一场山雨,进山后陈澜彧又喊痛哀吟,景環顾不上给他的暗卫们留下追踪的线索,急着找安身之处安顿陈澜彧,并未按照山路的走向行进。 现在似乎只有耐心等待,等到天亮再寻路进哨子城这唯一一个办法了。 没有暗卫在侧,景環并不想贸然进哨子城,多条线索指向那座城,陈澜彧又受了伤,凭景環的武功,进城是冒险之举。 但是…… “咕咕咕。” 景環无奈地用力摁着腹部,守夜的困意和灼热的饥饿感交替攻击着今日极度疲乏的身体,他强撑着不打瞌睡,但陈澜彧的呼噜声又实在很安详,很催眠。 枣骝抬起脑袋,喷了口浊气,黑葡萄一般明亮温和的眼睛看向了自己的主人,景環顺了顺它的鬃毛,长指在陈澜彧的口水洼地处顿了顿。 “啧,睡没睡相。” 他声音不大,却把陈澜彧惊醒了。 “嗯?” “……吵醒你了?” “什么时辰了?” “快到子时了,没事,接着睡吧。” 陈澜彧却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想抬右手抹把脸,被景環眼疾手快地摁住右侧小臂。 “别动你那伤处,我撒了药粉给你包扎好了,你要是把药粉抖出来,之后有你好受的。” 为了摁住陈澜彧的胳膊,景環原本捂着自己肚子的手自然撒开了。 于是—— “咕咕咕。” 他肚子又叫了。 太子殿下高贵清俊的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他讪讪地松开手,故作镇静地坐回原位。 比起小掌柜的花亵裤,肚子叫了不算什么,更何况,“……对不起,之前那几个鸟蛋我都没给你留一个。” “给我留了又能怎么样,杯水车薪。” 陈澜彧却还是愧疚不已,“我也是笨,昨天买的糕点也不知道随身带点,明明还剩了不少呢。” “那我倒宁愿饿死。” 陈澜彧扶着枣骝的背慢慢坐直,断续着睡了一会,他现下倒没那么困了,偏头瞧了眼景環难掩疲惫的神色,小掌柜也有点担当: “要不你睡会吧殿下,该我守夜了。” 景環白他一眼,“发着高烧受了伤,睡得比马还香,谁能放心让你守夜,我是嫌命长?” “但殿下不是困了吗?” 这个不会武功还受了伤的人在瞎逞什么能呢,景環叹了口气,“是有点,你要真想帮忙,跟我聊聊天也行。” “你不会又要看我的婚书吧!” “也不是不行,拿出来。” 陈澜彧警惕,景環逗弄,二人对上视线后只对峙了一瞬,随后齐齐破功,笑成了一团。 陈澜彧大笑,景環闷笑,肚子也跟着咕咕叫,陈澜彧跟着打了个汤汤水水的喷嚏,景環嫌弃地往后缩。 “……还真是狼狈,孤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陈澜彧也点头,“也好,不然每天都过得安分平顺,多无聊,虽然我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可我也从没见过殿下这样好的人。” 景環本想说,你不是见过吗?论尊贵论神秘,圣子也不遑多让吧。 但这话很煞风景,景環忍着没说。 不过,这位太子殿下可不算是什么以隐忍著称的人,他最多忍一轮罢了。 既是闲聊,陈澜彧瞧着景環捂肚子的动作,转着眼珠,憋了个坏点子:“昨天那个糕点是玄北的做法,其实按照我的口味,是吃不惯带咸味的糕点的。” 景環心道,那可不只是带咸味而已。 “殿下,咱们南城驿有一家铺子,那家可好吃了,糕点刚出锅的时候最绝,豆粉裹着糖糕,分明是成形的,但往嘴里一放,用唇一抿,那糕就变粉了,碎在嘴里,飘出一股甜香来。” “嘶哈,哇……可香!” 陈澜彧是故意的,他还配上拟声词,吧唧嘴,描述得很夸张。 景環果然偏过头去,藏着脸上的神色,摁着肚子的手劲也加重了,以为这样肚子就能叫小声些。 但从陈澜彧的角度,还是清楚地瞧见他的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 饿了吧? 除了糕点,还有油酥饼、油烫鸭、肉饼搅蛋……陈澜彧说着说着,自己也饿了。 景環已经彻底背过身去了,两手一起捂着肚子。 陈澜彧就这样,在景環瞧不见的地方,飞快地扯了一大把草茎,手指灵活地翻飞着,嘴也不停。 等他终于说得景環忍无可忍时,手中用草编的小兔子也弄了个雏形出来。 “行了!陈澜彧你故意的吧,等暗卫来咱们就进城,你若再馋我,进城后你就别想跟着我蹭吃蹭喝了,你身上没钱吧。” 陈澜彧脸色一僵,立刻谄媚。 “哎呀,逗你的,喏,送你。” 草茎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摘得也不干净,编成的小兔子没有陈澜彧自己屋里的那些精致结实。 小掌柜嘿嘿一笑,“你方才不是说,我跟他有婚书,和你啥也没有,只有你送我香包了嘛……我现在手头啥也没有,这个先送你,日后再给你编个好的,反正……反正你宫里有金有玉,没有这个吧。” 陈澜彧刚说完,景環就跟怕人抢他的草编兔子似的,一把就连兔子带陈澜彧一起扯了过来。 他那好看到晃人眼睛的脸一下凑得极近,陈澜彧立马就开始别扭起来,“哇!你这回可别咬我嘴了啊,唔!” “别唔,张嘴。” 不再是浅尝辄止或者威胁质问,这个吻既旖旎又急切,湿漉漉地霸道深入索取,沉木的馨香和霸道的鼻息搅动在唇舌间。 … “方才就应该直接上前拜见殿下的,现在好了,又亲上了,咱们再等下去,可能会看见啥不该看的。” “方才?那你可真有眼力见啊,找到殿下的时候他正在扒那人的衣服,过一会儿聊了两句就亲上了,后来那人睡着了,殿下又一直盯着他瞧,现在那人醒了,没聊两句就又亲上了,你告诉我哪个节点咱能上去坏殿下的好事?” “……都别吵了,等天亮吧。” “要不先去给殿下买点吃的?殿下肚子一直在叫……”—— 作者有话说:暗卫:他俩一直在亲,命很苦了 这章甜完,下章推剧情了[狗头] 第90章 -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真吓人, 角色的嫉妒值又疯涨了- 主系统:所以剧情伊始,我就说了不用着急。嫉妒可不是细水长流,爱得越深, 嫉妒越烈, 即便是小事, 即便是细节,也足够引爆人类这种最为可怖的爱情原罪了。 … 天蒙蒙亮, 极目远眺, 东方鱼肚白。 露珠不知何时已然结在了每一株草茎的发梢,压得它们抬不起头,而每一颗露珠都折射着崭新的晨曦光芒, 于是整片褪去夜色的草坪也随之变得金光闪耀。 夜色笼罩中的亲近热吻,还有晚风带来的恶寒冷意, 都随着新一轮朝阳的升起,如春梦般消散。 景環冷着脸,背手逆光而立,他的身前半跪着几名身着束袖劲装的黑衣人,正恭敬地向太子殿下汇报着什么。 昨夜不算睡得安稳, 笑闹深吻后二人靠着彼此, 心跳躁动, 平复许久。 于是此刻,陈澜彧不自主地望着景環发呆, 瞧着他冷峻的侧脸, 试图复原他笑闹时嘴角的弧度起伏, 右臂却传来一阵迟钝的痛感。 “嘶……” 陈澜彧坐在一块石头上,左手架抬着右肘,一名暗卫净了手后, 以娴熟的手法解开了他右臂伤口外潦草的包扎。 “抱歉公子,请忍一下。” 暗卫们随身带了专用的扎带和干净的裹帘,这比景環昨夜用陈澜彧那件破烂中衣裁出来的包扎要好上许多。 那块从中衣上撕扯下来的碎布已经涸染了暗红的血,整块碎布都变得沉甸甸的,被暗卫小心解开后,浓重的血腥气伴随着一股奇异的药香逸散而出。 那暗卫明显露出一副惊讶至极的表情,他盯着满撒在陈澜彧伤口表面与深处的金丹药粉,手上的动作一顿,不由将视线愣愣地投向另一边的景環。 太子殿下在听到陈澜彧的呼痛声时便不声不响地望了过来,正好同那暗卫对上视线。 陈澜彧只知身边的暗卫大哥抖了抖,之后便一声不吭地把头深深低了下去,手上的包扎动作更是不敢耽误。 他“咦”了一声,还想跟那暗卫搭话,却被景環催促了一嗓子。 被催促之后,暗卫给他重新包扎伤口的手速更是飞快,陈澜彧低声地道了句谢,随后便脚步轻快地凑到了景環旁边。 “急什么,下山不就到哨子城了嘛。” “还不是急着给你找郎中?你只是不痛了,不是痊愈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方才为陈澜彧包扎伤口的暗卫悄悄擦了把额上的冷汗。 真吓人啊,方才太子殿下的眼神。 … 牵着枣骝下了山,他们的方向却和来时截然不同。 陈澜彧本想瞎指挥,但这帮沉默寡言的暗卫身上隐隐透露出的气势既靠谱又吓人,和之前的禁军队伍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就只好去骚扰景環。 后者因为昨晚几乎没睡,饿了一夜,吻到情深处,又惦记着陈澜彧的伤,加上是野外,不得不忍耐,穿着单衣冻了一夜,现下眼周一片青黑,脸色难看极了。 但陈澜彧像只不知道闭嘴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叭叭个不停。 景環准备安全回宫后就重赏那位给他准备了应急丹药的老太医,毕竟,看陈澜彧这神气样子,这丹药的药效是相当显著。 “咱走得对吗?咱这不是向西去了?可咱是从东边上的山,不应该回山的东侧吗?” “就是从这边走。” “真的假的,他们不会搞错吧,”陈澜彧挤眉弄眼了一阵,“殿下,他们可信吗?这群人不会像禁军那样背叛你吧?” “……这都是孤自己的人,而且你声音那么大,他们都听得见你说话。” 陈澜彧立刻尴尬捂嘴。 伤员病号有骑马权,但当着暗卫的面,陈澜彧打死不乐意坐在景環怀里,现在倒在景環的背后叽喳不休,一会在他左耳边说话,一会凑到右耳畔耳语。 他是不知道该看的不该看的,人家暗卫昨夜都看光了。 包括花亵裤。 这会,他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又趴在景環背上打哈欠。 他的气息蹭得景環脖子痒,太子殿下不自然地躲了躲。 “暗卫说,北上进入哨子城的入口的确被人用山石给堵了,现在想来,姜颂他们可能本不打算跟孤撕破脸,大约是想借堵路的法子故意带孤绕路,或者直接劝孤回去。” 只是没想到,景環那么警惕,还以为是圣宫或朝中其他势力的袭击,宁可上山探路,也不肯退缩或冒进。 “禁军知道的线索很有限,他们并不清楚狭山郡有多么特殊,也对圣宫不甚了解,只发现孤要去的地方和疯子一致,便急吼吼地站队邀功。” 蠢货灵机一动。 提起这事,陈澜彧也愤懑难耐,直言下次见到姜颂要替王统领和景環还有自己的右胳膊报仇。 “报仇?……下次见到姜颂,麻烦你跑远点。” … 狭山郡也不过是和任何一座他们途径的城池一样,早点铺子收了摊,卖菜卖米粮的沿街叫唤。 暗卫们进了城之后就散了,隐匿在各处,远远地跟着太子。 陈澜彧好奇地左右打量,最后盯着烧鸭铺流口水。 景環大方地买了整只,但一口也没给他分,反手一拽缰绳,拐进一条散发着药香的街巷,押着陈澜彧进了医馆。 “想吃?做梦。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当然要忌口。” 陈澜彧直呼他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分明是在报昨夜鸟蛋之仇。 医馆的学徒们瞧见伤者衣着华贵,而陪同之人虽衣衫单薄,却气度不凡,本就不敢怠慢,一瞧伤势,更是正肃了神色,直接给二人带进了医馆最里间的诊室。 “医婆婆!这个不得了!” 医馆最里间的诊室,往往由这家医馆里医术最高、最为德高望重的医者坐镇。 被唤作“医婆婆”的医者鬓发花白,神色和蔼,药香满屋的诊室里,她冲学徒点了点头,抬手叫他们把屋门掩上,瞧了一眼陈澜彧的伤,心里便有了数。 “木香,你且去取温水、药灯、疮药,还有针刀来。” “是!” 医婆婆上了年纪,脊背佝偻,但明眸清亮,木簪将白发利落地尽数束起,人瞧着精神又可靠,只见她轻嗅陈澜彧伤口上的药粉,便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陈澜彧。 陈澜彧冲她憨憨一笑,“婆婆,我怕疼,您等会能轻点吗?” 这一眼便能看透这孩子澄澈的心,医婆婆点了点头,眯眼冲他温和一笑,转身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陪同的景環。 能用上这药粉的,恐怕不是寻常人。 景環也同样打量着她,见这位医婆婆嗅闻即知那金丹不简单,却没有多嘴多话,面对陈澜彧的伤,不曾惊慌,也没打听,他便知晓这医者可靠,能放心把陈澜彧交给她。 这家医馆还是暗卫今晨找人问来的,烧鸭铺的老板也说这家医馆治得好,景環勉力压下心头的多疑。 总不能因为人家在这哨子城开医馆,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觉得一切都与圣宫有关吧。 “孩子,你来,脱下他的上衣,帮婆婆架住他的胳膊,别叫他动。” 景環点头,卷了袖口,步有千钧之势,陈澜彧立刻以恳求的可怜目光中望向他。 “你你你你想干嘛!别……” 可惜,太子殿下不买账,扒了他一侧的衣衫,摁他摁得一点也不含糊,“跟我求情有什么用。” 医婆婆瞧着他俩,眯眼浅笑,“不能耽误咯,这一遭罪必须要受的,你那伤口都没被洗净,昨夜发烧了吧?” 陈澜彧惊讶,眼瞪得溜圆,“是!您真厉害。” 其实昨个出了一夜汗,陈澜彧的烧在今早已经退得七七八八了。 木门吱吖一响,医婆婆从学徒手里接过木盘,里头摆着她需要的东西。 “烧退了,也是这药粉的功劳,只是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即便这药粉金贵难得,也必须要洗去,洗去后,我为你剜去伤口胬肉和脓血,之后便不会这么轻松了,我这里的镇痛药是远远不如你这药粉的。” 陈澜彧于是扯了扯景環的袖子,“要不……那你再上山采点那草药呗,我怕疼。” 景環的神色闪过几分不自然,随口应了他,和医婆婆含笑的眼神相对时,他冲医婆婆眨了眨眼。 医婆婆烧红了针刀,“哦?山间还有这等神药,我老婆子孤陋寡闻了。” 景環吓得赶紧打岔,陈澜彧这才没有继续跟医婆婆探讨草药这个话题。 足足换了三大盆温水,伤口深处的淤血才洗净,正如医婆婆所说,药粉洗去后,伤口便开始钻心地痛。 清创之后,便是缝合,桑白皮为线,甘草水浸泡,竹编裹伤,再缝外层。 血肉被针尖轻挑,景環摁陈澜彧摁得指节发白指尖发抖。 “没事……没那么疼。” 就算这么说,陈澜彧也没之前神气了,惨白着脸咬着唇,他见景環盯着他血呼啦差的伤口气红了眼,先是安抚了两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跟着也骂了几句姜颂,之后便碎碎念着,叫景環回去后请他吃一个月的大餐给他补身子。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动了。” “我没动……你别小气,你那的厨子可都是东宫……唔!” 景環尬笑两声,赶紧捂住了陈澜彧的嘴,警惕地看向医婆婆。 年迈的老人假装耳朵不好使,眼神都没分过来。 伤口深,所以缝得麻烦,但创面不大,医婆婆眼明心亮,手稳力均,很快就缝完净手,给陈澜彧敷了最后一层捣药。 妥帖地包好创面,医婆婆仰头看向景環,叮嘱道: “我给他配了点外搽和熏洗的药,不能止痛,但是好得快,也不易化脓成瘀,洗完之后,你再用……用你那草药,他会好受许多。” 景環暗谢医婆婆并未当陈澜彧面拆穿他,点头应下。 木床上坐着的陈澜彧疼出了一身冷汗,半边身子都透了,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把后腰堆着的衣服,里头捂出一堆细汗。 医婆婆把针刀收好,见他难受,又转身缓步走到桃木多宝亮格柜跟前,自针灸小铜人旁边拿出一帘竹卷,里头码着数十根纤长的金针,最长的都有十寸余。 她拿着那些针走了回来,对陈澜彧说:“你们这俩孩子都是过路行客吧?可有安顿之所了?有几个穴扎了能起麻醉之效,我给你针麻上,你们赶紧找了客舍休息,捣药今晚就能洗去,但他那草药不能多用,药效太厉害,你别因为疼就同他撒娇。” 陈澜彧脸一红,刚要反驳,却因为被说中心思,嗫嚅了两声又没说出话来。 景環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多谢婆婆,如此,便最好了。” 医婆婆点了点头,叫景環扶着陈澜彧趴下,那穴位在身后。 木床梆硬,颈枕也梆硬,陈澜彧总不能面门直冲枕头地趴,可怀里揣着的圣宫婚书又实在硌人,他便从怀中抽出婚书,交给了景環后,面朝着那桃木多宝亮格柜的方向趴好了身子。 “先帮我拿一下。” 景環动作无比自然,顺手就收下揣进怀里了。 医婆婆却惊诧地瞪大了眼,难得失态,来回看着陈澜彧和景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景環何等敏锐,见医婆婆一副震惊的表情,莫名有些不爽:“我朝民风还没迂腐到,两个男人揣着婚书,便要招致他人侧目的程度吧。” 医婆婆听罢更是不敢置信,她紧皱着眉,下意识便反问,“……婚书?” “婚书又如何?” 二人还没聊出个结果,陈澜彧突然出言打断。 他冲那亮格柜子努了努嘴,以目示意景環,“殿…公子,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把那上头的针灸小人转过来。” 景環先是不明所以,随后便是恍然,脸色猛一沉。 “婆婆,借您针灸铜人一用!”—— 作者有话说:出芽那本在苟完结v了,不过离入v可能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无论如何感谢喜欢出芽收藏出芽的读者宝们!斑马无敌感谢!! 这本认识斑马的宝宝闲来无事可以去康康出芽[撒花]《 》 90-100 第91章 将之前的七起放血案相连, 在地图上画为人形呈现,那么郊县所在的位置,便是这个名为“血海”的穴位, 而狭山郡所在的位置, 恰好就是心, 心为人体君主之官。 血舟载气,气运入心。 于是这一系列放血案, 最终便指向这座圣宫“包藏祸心”的城——狭山郡。 这是陈澜彧同景環之前就推测出来的结论。 此刻, 手臂大小的针灸铜人被景環握在手中,头、肩、手、足,经络串联起各地的放血惨案, 串联起大玄的东西南北。 可景環却将这铜人翻了过来,盯着它的背面瞧, 目光灼灼,似乎想要重新匹配一遍地名与穴位,看看有无新的发现。 是的,他们之前的结论看似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错误,即便调查到了这里, 也没有什么新线索能推翻之前的结论。 只是, 他们确有一个错漏误区, 陈澜彧在医婆婆准备针麻,叫他翻过身的那一刻, 陈澜彧盯着针灸铜人, 小脑瓜一转, 便想到了。 那便是——他们之前都没有异议地默认了,大玄版图上画出的人形,对应的是人体正面。 若是背面呢? “看不出来, 我不懂医理,即便能对上背面的穴位,我也不明白个中含义……” 景環紧紧皱眉,而陈澜彧却在想另一件事。 其实还有个问题,虽然之前陈澜彧就想到了,但他一直都没胆子问景環。 “放血案,算上郊县的,严格来说确实是这么八起,”陈澜彧清了清嗓子,试探问出声,“……但是如果算上最早的那次呢?” 医婆婆在场,陈澜彧没把话说得太明白。 放血八案中,最早的那起,是十年前大玄至北的放血案。 比这更早的……那便是十一年前的圣宫行刺案,案发地点是大玄皇宫。 景環点了点头,他当然也想过此事,“但在这条经络上,玄都的位置并未对应什么穴位。” 这条顺着头肩四肢,从血海北上贯膈入心的足太阴脾经。 但那仅限于人体的正面。 如果是人体背面的话,玄都在郊县以北,哨子城以南,也就是在血海穴透射到人体背面,再往上去一点…… “……殷门?” “我看看我看看。” 陈澜彧撑着床沿,景環坐到了他旁边,将铜人拿给他瞧。 二人的手指顺着铜人的膝窝处向上顺行。 确实,背面的殷门穴是最接近玄都位置的。 为什么玄都在背面?殷门又有什么深意? 陈澜彧同景環先是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看向了持针立于一旁、从刚刚开始就不发一言的医婆婆。 景環点了点头,陈澜彧于是问道:“婆婆,这个殷门穴有什么含义吗?是治疗什么的啊?” 刚刚看到那封婚书,医婆婆就神色大变,只是这二人似乎还不知道这所谓“婚书”,到底实际是个什么东西。 再联系二人身上的服饰,那冷面俊公子通身的气度,当然,还有那年青孩子伤处所用的名贵金丹,她又如何能猜不到这二人的身份呢? 虽然不知道圣宫的东西是怎么落到皇室子弟手中的,但……也罢也罢。 圣子啊,别怪老婆子多管闲事,既有景家人上赶着来还曾欠下圣宫的债,那她也没有劝阻的道理。 圣子即将复苏,世人静候佳音。 医婆婆眯眼笑了笑,“殷门穴啊,自然是顾名思义。” “顾名思义?” “是,殷,是殷实富足的意思,门,自然是指门户,合在一起,殷门便指,经由此穴位、经由此地的气血物质均充盛富足,故名殷门。” 富裕的门户…… ——皇宫。 景環握着针灸铜人的手不受控地抖了抖。 玄王朝以沉默华丽、贵气明亮为美,玄皇宫自然明丽奢华,这样看来,对应殷门穴,似乎还真说得通。 只是,为何唯有玄都在人体背面,而其余八案都在人体的正面? 陈澜彧掐着下巴,凑在景環旁边,低声喃喃,“圣宫绝学就是气血之术,所以用经脉指代地名倒也没错,那……咱们搞清楚正面和背面的经脉区别,不就知道缘由了?” “你再问她。” “你怎么不问……” 陈澜彧撇了撇嘴,装作不在意地继续“请教”:“那个,婆婆,这个针灸铜人好神奇啊哈哈,那个,正面和背面的穴位有什么区别吗?” 医婆婆就只是和蔼地笑,“每个穴位都有治疗和归属的差别,但笼统来说,正面背面,对应的其实是阴和阳。” 景環眉心一跳:“阴阳?” “是,咱们常说的一句话叫,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地属阴,上天属阳,所以朝向大地的正面,便属于阴,而朝向上天的后背,则属于阳。” ……阴阳? 陈澜彧还是一头雾水,对于不通医理的人来说,阴阳难懂得很。 即便正面对应的放血八案属于阴,玄皇宫属于阳,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只是这些疑问肯定不能问医婆婆,二人只能回去找地儿安顿下来再细细琢磨。 景環眼神示意,陈澜彧不再多话,三人沉默着完成了针麻,医婆婆也恍若无知无觉,完成了针麻,收了景環的银子,叫学徒包了几包药,便送二人出去了。 陈澜彧嗷嗷喊痛,景環一手扶门框,一手稳着他的腰,这天儿也不热了,走到诊室门口竟出了一身的汗。 就在此刻,医婆婆突然在身后冒出两段意有所指的话。 她翻了本医书出来,念念有词。 “是阴分汇聚,到达阳经,还是阳气入里,归还阴气?先后顺序是有说头的。” 陈澜彧和景環俱是一愣,都瞪大了眼回头看着她。 医婆婆见他二人都愣在门口,笑道:“嗯?还有哪里不舒服?哦对了,孩子,你怀里揣的东西可要收好了,瞧着你扶他费劲,可别把那婚书颠出来了。” 年迈医者的眼神一转温和,突然露出了些许玩笑般的严肃敬告:“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 “她什么意思?有人惦记我的婚书?” 景環骑着马,怀中坐着不老实的陈澜彧,枣骝前头有一寻常打扮的行商在前头为二人引路,陈澜彧认得出,那就是早上给他包扎伤口的暗卫大哥。 那暗卫已为二人定好了安全的客舍,不声不响地在前头隐匿身份,这种安心感某种程度上抚平了陈澜彧心中那被禁军背刺的恐慌。 他于是开始叭叭捋着线索,从头捋到尾,发现医婆婆最后两句话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她不简单啊!” 景環没理他,心道你才发现吗? 接下来,陈澜彧的结论却越来越跑偏,直到憋出了这么个“有人惦记他婚书”的结论。 “……我有情敌对吧!我拿着婚书,会被其他仰慕圣子的人给……唔!你怎么老是捂我嘴!” “因为孤不想听你胡咧瞎掰。” 什么啊,他不过是在分析线索而已。 景環却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恨不得在哨子城的大街上摁着他亲,亲他的时候还得把婚书也拿出来,叫圣子的眼线都看看,这小掌柜已经变心了。 什么怀璧其罪,真要是陈澜彧的说法,那圣子的婚约有什么值得旁人惦记的。 “可笑至极,太子妃之位不比你那破烂婚书宝贵。” 陈澜彧扭身子回头看景環,扯着伤口差点当街嗷嗷大叫,“嘶……你醋劲真大啊,这不是正经分析线索呢嘛。” “孤倒觉得你是有意气孤。” “我才没有,我气你做什么,你心情不好我心里也不好受啊。” 俩人拌着嘴,跟着暗卫大哥到了定好的客舍跟前。 那暗卫同柜台后头打瞌睡的小厮搭了话,小厮拿了钱,一句话没多说,起身走到外头给景環牵了马,递了钥匙,随手指了指三楼的屋子。 太子暗卫办事,就是比禁军放心。 陈澜彧嘿咻着下了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负责跟行路遇上的众人打交道的,一直都是为人和善、能说会道的姜颂。 正因一直是姜颂带队、打尖儿住店都是他交涉,所以昨儿个早上行路格外慢,还有前几日放走疯子的事,他们才没有立刻对他起疑。 被辜负信任的感觉真不好,尤其王统领还因此…… 想到这儿,陈澜彧的情绪低落了不少,右臂也疼得发麻钻心。 景環从马厩走回了一楼大堂,叫他在这坐会,似乎是走到店外同其他暗卫交谈,大抵是要在入住前确保屋舍的安全。 陈澜彧闷闷地提了壶,饮了口茶,想起自家客栈的清茶了,这会儿又有点想家。 他搂了搂放在腿上的药包,闷着头没吭声。 “哎客官,这不是主巷深处那家圣医馆的药包吗?他家医馆的药包纸都跟别家的不一样,你能看上他家的诊就放心吧,管保三五日就能好!” 许是见坐在大堂的陈澜彧闷闷不吭声,右臂上还有明显的伤,这位似是客栈老板的热情女子热络地搭了话。 陈澜彧一抬眼,余光瞧见坐在大堂最角落的一名太子暗卫,几不可察地冲他点了点头。 这几日已然学会防备警惕的陈澜彧便放下心来,“是,许是我伤得重,那家医馆也没叫我多等,去了就治上了。” 若说老百姓有什么一聊起来就刹不住的话题,那除了天气收成税务,便是治病和吃食了。 “那敢情好!瞧你伤得重,怕是等不得,他家可不是有几个钱有几分权就能插队的,哎,今日,嘶,今日圣医馆是谁看诊来着?哦哦!是刘大夫和许大夫吧?我跟你讲,许大夫那人不行,跟咱讲话凶得很!” 陈澜彧点了点头,“啊,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个郎中接的诊,就听旁人叫她医婆婆……” “什么?!医婆婆!” 老板一听,竟将怀里那筐要洗的菜放在了陈澜彧的桌边,她惊讶得口眼都张得老大。 “你伤得很重吗小哥?!那可是医婆婆啊!你可有要紧的?这几日你若有什么不适,尽管跟我说!半夜若不舒服,也尽管来找我!” 陈澜彧被她紧张的模样吓了一跳,但心头暖洋洋的,“没事没事,小伤小伤!” 老板却不赞同,“别逞强,伤得不重或者病得不急,医婆婆是不会接诊的,她啊……” 老板东瞧西望,凑到了陈澜彧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左右我瞧着你朴实亲和,应该不是啥大官吧……小哥,我跟你讲啊,你可走运了,那位医婆婆,是圣宫的弟子啊!” 陈澜彧一听,两手一撒,眼珠都惊得震颤,药包竟没搂住,散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注: 宋代前后,南方管医生叫郎中,北方管医生叫大夫,虽然第三单元的时代背景架空,但是为了符合主角一路北上的剧情,前文小彧是称呼郎中的,这章的配角姐姐称呼的是大夫,并非前后文不一致 (总在奇怪的地方抠细节的斑马) 第92章 总感觉这婚书不太对劲, 可它明显是后续剧情发展的一个关键道具,N.10088暂时还不打算贸然将其回收。 比起上个让它有些无从下手的小世界,当前这个故事的剧情线和感情线都很明晰, 开朗的小掌柜陈澜彧是没有什么负面情绪的, 而景環……他很明显在对那位娃娃亲圣子有很重的怨念。 所以陈澜彧和圣子的婚书十有八九就是这个世界的怨念物品, 这个答案笃定得连干扰选项都没有。 虽说怨念物品会影响剧情的正常发展,也会影响角色的正常判断…… 但这不是挺好的嘛! 每次小掌柜掏出婚书, 太子殿下都像应激的凶兽, 忌妒的眼比婚书还红。 有趣有趣。 它是土狗,它就爱看冷静自持的角色因为嫉妒而暗自咬牙,但开朗的另一半依然毫无自知地拱火。 你会被太子殿下收拾的, 小掌柜。 … 陈澜彧只觉得身前突然笼罩了一片阴影,他下意识抬头, 看到的是太子殿下堪比锅底的黑脸。 ……谁又惹他了? 热心的老板捡起地上最后一包圣医馆扎好的草药,正打算像刚刚那样塞回陈澜彧手里,却有一身量颀长的白衣公子,臭着俊脸硬生生挤到了她和那受伤客官的中间。 这白衣公子无比生硬地接过老板手中的药包,再重重地往长凳上愣愣坐着的受伤客官手里一搁, 神色不虞道:“你们俩聊什么呢?手拉着手, 这么开心。” 受伤客官满脸无辜:“哪有手拉手, 人家是瞧着我受伤不方便,帮我捡东西呢。” “原来如此, 倒是我错怪你。” 阴阳怪气。 陈澜彧撇了撇嘴, 他也不知道景環是打哪儿看出来他很开心的, 大概是自己这张开朗的帅脸叫人看着就心情愉悦吧。 这事儿不对,那热心老板直觉不妙,几个大步退出了三人莫名近过了头的距离, 重新抱起洗菜筐。 开客栈的都有眼力见儿,她瞧着这白衣公子通身的气度,知道这人绝对不是能跟他俩头挨着头、背着皇族高官大谈圣宫话题的人。 她冲陈澜彧眨了眨眼,暗示他别把刚刚那绝对禁忌的话题抖出来,之后就讪讪一笑,语速飞快:“没什么没什么,中午有新鲜菜,您二位有啥想吃的,跟小二说一声,叫他给送上去就行!” 老板说完就脚底抹油,掀帘子钻后厨里去了。 陈澜彧只得冲她的背影扬声道谢。 景環抱着手,冷冷道:“所以她为什么要冲你挤眉弄眼,怎么,刚认识就有什么秘密了吗?” 他不过是出去嘱咐了暗卫几句话,又叫客栈的小二把他买的烧鸭拿去切细剁碎,回来就见陈澜彧和那漂亮老板耳语不休,怀里的药都掉了也没反应过来,人家老板帮着捡东西,他还趁机拉人家手。 景環只觉自己的胸廓实在不够宽广,肺脏被气得不停变大、变大,两肋被撑得发痛,连喘息都灼热生疼,只想摁住陈澜彧收拾他一顿,可这人偏偏又为他受了伤,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人如何是好。 偏生这一无所知一无所察的小掌柜还撇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陈澜彧也纳了闷,这又是生的哪门子疑心? “什么啊,本来我打听到线索还想告诉你的,你倒上来一通摆脸子。” “什么线索?也罢,起来,先回屋。” 陈澜彧将头一昂,再一偏:“……哼。” 景環这个人,好不讲道理,脾气大得很,还以为昨晚之后,这人能对他稍微和善些呢。 胳膊上的伤因为洗去了景環的神奇草药而疼痛反噬,陈澜彧本就有些不适,现下更是不高兴,景環伸手来拽他,他竟躲远了,一屁股挪到了长凳的一侧。 扯着了伤处,陈澜彧咬着牙关,好面子地咽下了一声痛呼。 看他脸色不对,景環立马作罢,不再同他生气了,又怕他摔下去,只得用脚踩住了长凳的另一侧。 也许刚刚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质问,景環后知后觉,但道歉的话怎么都说不出,他只得无奈地轻叹口气,软了声音哄道:“先回屋吧,在这坐着也不叫个事,那么多人看着呢。” 客栈大堂内明着只有角落里那一位暗卫坐着,但暗处…… 暗卫全员到齐。 这么多双眼睛跟前,景環拉不下脸道歉,实则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陈澜彧瞥他一眼,暗道也罢也罢得饶人处且饶人,理直气壮地伸了手,叫太子殿下屈尊半扛着他,二人哼哧哼哧地上了三楼。 可真到了三楼,陈澜彧傻眼了。 “咱俩睡一间屋子?” 太子不至于这么抠门吧! 景環倒无比自然:“那不然呢?孤还得照顾你这个伤员,难道要两间屋子来回跑?再说了,这可是哨子城。” 景環的本意是指,这儿不安全,哨子城跟圣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方才医婆婆的那些话也算是提醒了,不管是圣宫行刺案,还是陈澜彧的婚书,圣宫神秘,不能轻敌。 但目前,景環饿得头发昏,收拾一下先吃点东西更为要紧。 屋内只有一方桌,一面卧榻,一张坐榻,哨子城不算是个外客繁多、行商络绎的繁华大城,客舍能有这个程度,景環也不挑剔了。 往坐榻上一坐,景環便想沐浴更衣,他身上的衣服带着一股山间林野的草味,还有隐隐的血腥气,陈澜彧昨晚还出了汗,等他把自己拾掇齐整之后,再打水给陈澜彧身上擦擦。 景環这样想着,便又起身,从怀中拿出陈澜彧的婚书,背对着陈澜彧解开了衣带。 他歪头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房梁上便有几声轻巧的瓦动声。 拿着婚书不好解下身上的佩环玉饰,陈澜彧这个病号伤员……还是别劳驾他了。 于是,景環顺手把婚书放在了身侧的桌边,他解着衣带,越瞧那婚书越不顺眼,便狠狠剜了一眼那卷刺目扎心的红。 以上这一系列动作落在刚消气的陈澜彧眼中,莫名变了味。 好哇,把我带进屋里也不瞧瞧我的伤,就背着手生我闷气,拿了婚书还偷偷藏身边,背着我翻白眼。 我还生气呢! 嘶……伤口好疼。 针麻的效果似乎在慢慢退去,也可能是因为生气所以气血周流加快运行,陈澜彧觉得自己又在晕乎乎地发热。 “什么照顾伤员啊,太子殿下分明是怕我偷偷拿了婚书去找圣子吧。” 陈澜彧撅了嘴,嘟嘟囔囔: “人家老板好心问我伤势,这才同我聊那圣医馆的事,你可知,我努力咬牙,我强忍痛楚,面不改色、波澜不惊地费心套她话,这才得知——那医婆婆竟是圣宫弟子!这样重要的线索,我都还没禀告太子殿下,倒先挨了一顿凶……” 他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又是“禀告”又是卖惨的,阴阳怪气,委委屈屈,重要线索也说了。 可景環竟顾不上这些。 他“啪”一拍桌子,转身就怒斥道:“你说什么?!好好好,我倒真没想过你有那个胆子敢拿了婚书去找圣子!你这话倒还提醒我了,陈澜彧,你真敢这么做,我就先荡平圣宫,把你婚书撕了再把你腿打断关起来!” 景環的佩环玉饰都拆了下来,腰带也解了。 昨晚,他将中衣和外袍都脱下来给陈澜彧穿,现在身上就剩一件蔽体的月白色内衬,行走间银线流转,明晃晃的华贵,看得人眼前一亮。 但更叫人眼前一亮又一亮的,是他白花花的胸膛和腹肌。 还有腿,以及…… 白绢面亵裤。 这下真是扯平了,陈澜彧很不合时宜地瞎想道。 景環似乎是气得狠了,半遮半掩的白衣堪堪蔽体,一步步逼近了坐在床边的陈澜彧。 陈澜彧咽了口唾沫,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他走近,景環的一侧肩头半露,大开的领口下,大片被气得起起伏伏的胸膛逐渐泛起了愤怒的红。 于是,小掌柜难以自控的视线就从太子殿下胸口的白,到粉,再一路顺着往下…… 景環的身材既有养尊处优的矜贵,又有男人棱角分明的硬朗,线条利落,腰侧的凹陷薄韧纤长,腰封捂得那处微微发红。 “吧嗒…吧嗒……” 血色晕开在陈澜彧的腿面上。 都说了,他陈澜彧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驿站小掌柜,他是见过老陈挺着酒肚子泡汤下池,但太子殿下衣衫半解香肩半露、体香幽幽、逼近床榻、恼怒威胁,要给他打断腿关起来…… 他哪见过这种风光啊! “你,陈澜彧,喂!别晕啊……陈……” 啊,不行了。 “咚!” … 丢脸。 不大的屋子里,挤进来好几个客舍的小厮。 有两人抬着沐浴的木桶,晃晃悠悠地往盥室里去,一人从佯装熟人的暗卫手中,接过了新买来的衣衫,还有一人在端菜上桌,眼神不住地往半透的屏风后瞟。 一名暗卫绕过屏风,憋着笑眼观鼻鼻观心,从床塌上捂着脑袋半躺的陈澜彧身边,端走了一盆淡红色的水。 那水盆里头搭着件熟悉的月白色内衬,袖口处殷红一片。 是陈澜彧刚刚哗哗流的鼻血。 景環坐在床榻最深处,披着被子,脸上的表情好气好笑、终是哭笑不得着消了气。 “醒了?” “……嗯。” 陈澜彧的两个鼻孔都堵了碎布,说话瓮声瓮气的,他都不敢直视景環,脸上羞赧得通红一片,头顶快要冒烟了。 “外头的人,都下去吧。” “是。” 外头传来木门合拢的声音,暗卫们也跟着撤了出去、守在了外面。 景環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被子,清了清嗓子,对着一头砸上床柱,现在无助地缩在床沿的陈澜彧问道: “所以,那医婆婆是圣宫弟子?那便说得通了,她恐怕认出了我的身份,最后的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嗯。” 所以,且不论是何动机,那医婆婆的话都是值得思虑考量的。 在说到圣宫行刺案,还有阴阳经络时,医婆婆强调了句,先后顺序是有说头的。 “从案发时间来说,圣宫行刺案最早,对应的是背面阳经的殷门穴,之后的八起案子却都对应着阴分的经络,直至流向心,也就是狭山郡这座所谓的君主之城。” 也就是说,先是阳,后是阴。 医婆婆当时说了句,阳气入里,归还阴气。 她用的是“归还”这个词。 还有之前,疯子说的“脏债”…… 父皇欠的脏债,尽数丢给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有过猜测,据太傅说,父皇登基前曾来过哨子城,而行刺当日,我也在父皇的寝殿,当时,圣子说了句,改命需要付出代价,正如天平与砝码……你在听吗?” “……嗯。” 陈澜彧两眼发直。 “我在听,我真的在听……啊!鼻血又流出来了!” 景環忍无可忍,可这小掌柜胳膊挂彩脸上流血,他想揍他都没地儿下手。 “这床今晚还要睡呢!你给孤下去流鼻血去,别把床弄脏了!” 把床……弄脏…… 陈澜彧欲哭无泪地找鞋下床,一手护着胳膊,仰着头止血。 他真聊不来正经事了,跟被子底下一件衣裳没穿的景環缩在一张塌上,他承认他看过刚才的风景之后就一直在想入非非心猿意马。 “殿下,你是不是只看过史书政略,没看过话本子啊,你知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讲的。” “这话原样还给你,你再胡思乱想胡扯八道……孤绝对会收拾你!” 第93章 “你俩瞧见三楼刚刚那一出没有?俩年青人…火气真大啊……” “可不嘛!流了好多血!” “……啧啧, 大庭广众、青天白日……” 老板洗了菜出来,刚拭净手,就听得该干活的小厮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讲客人闲话。 这群男人, 一干活就这样! “干什么干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 桌椅整理了?大堂扫净了?” 小厮们脸色一变, 迅速作鸟兽散,“嘿嘿, 华姐姐, 这就扫这就扫。” 老板狠剜了他们一眼,想了想,又沉声叮嘱道, “那三楼的贵客身份不简单,可不是咱们这样的人能议论的, 即便是听见什么动静,你们也别多嘴多问,知道吗?” 小厮们面面相觑,颔首称是,拿了苕帚拿了抹布就散了。 方才他们几个说什么?火气大?又流了好多血?…… 华姐想到方才那胳膊上有伤的客人, 唉, 能叫医婆婆看诊的, 想必伤得不轻,可狭山郡附近的几座山头俱是山势平缓, 近来既无暴雨, 也无猛兽。 他那伤, 想来也只能是人为了。 那白衣公子恶声恶气、倨傲霸道,有伤的客人倒瞧着面善,似乎还有些怕那白衣公子。 所以, 刚刚小厮们说的是……?! 这怎的还打起来了?别在她的客栈里闹出人命来啊! 华姐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去瞧瞧看,她虽叫底下人不要多嘴多问,但她自己心头有数,准备措辞着去试探一番。 于是她扬声冲另一边擦桌子的小厮问道:“四儿!烙饼老吴回来没?我上他那买点饼,回头把三楼客人买的烧鸭就饼摆了盘,我给客人送上去!” 四儿转了两下眼珠子,“嘶…回了吧,听讲昨儿个才回的,也不知他好好地往南跑,去那小驿站借别人家的烙饼摊做什么生意,他自家生意多好啊……” “回了就成,那我去买饼,你看下店,别叫那几个偷懒。” 可四儿的脸色突然窘迫得很,仔细看看还涨红了几分,嗫嚅道:“别吧姐,你要不等会再去买吧……” “啊?为啥。” “三楼客人应该不急着吃饭……他们估计……估计还没完事儿。” 华姐听不明白,叉着细腰,皱紧黛眉:“……啊?” … 景環困得狠了,沐浴后身上干爽暖和,他便披着被子眼皮打架,陈澜彧再三保证不会掀他被子、肆意欣赏、动手动脚以至于再次流鼻血,太子殿下才安心睡去。 这两天就没安生休息过,头刚一沾枕头,景環就睡熟了。 粟米荞麦填的枕头芯儿在耳边沙沙的,散发着踏实的稻谷香,景環裹着被子侧卧,泼墨一般的乌发散了一枕头和半边床,触手光滑生凉,比最奢侈难得的锦帛还要金贵。 是的,陈澜彧的保证就是屁话。 他从太子殿下的发梢摸到枕边,最后盯着景環疲惫的睡脸发呆。 这人睡着之后,醒时的锋芒冷峻全都不见,无害得像露出肚皮的大猫,连警惕心都没有。 肚子都饿得扁扁空空,薄薄的一层肚皮覆在并不夸张的腹肌上。 被一诺都不值一分钱的陈澜彧掀了被子,景環似是觉得有些冷,伸手去捞被子,迷糊间摸到了陈澜彧的手。 景環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设防地提了被角,竟将陈澜彧的手一起盖进了被子里。 他舔了下唇角,歪头又睡熟了。 陈澜彧就是板板正正的小身材,身形利落,半分赘肉都无,吃得朴素,活干得也不重,他们做生意的又不下地,平素倒也见过那干活乡邻的肌肉,虬结扎实,瞧着叫陈澜彧是既艳羡又敬佩。 但景環身上的,怎么莫名就叫他瞧着想咽口水呢? 玉一样的,莹白的…… 陈澜彧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把,景環的肚子温热又柔软,腹肌的沟壑分明,鼓起的筋肉像澍芳喜欢的布娃娃,塞了棉花之后软软弹弹。 陈澜彧脸上一热,赶紧仰头,生怕滚热的鼻血重蹈覆辙卷土重来。 他正要抽手出来,又在景環的腰间摸到个别的,硬脆的、扎手的东西。 亵裤侧面缝了个浅浅的外袋,一般是贵族服制中用来塞中衣内侧绑带的,景環在这里头放了什么? 陈澜彧隔着景環的亵裤描摹了一遍那东西的形状,神色一怔,眉眼微松,眼神中带了些动容。 是昨夜他随手扎的草兔子。 “你还真是……放在这儿都不扎腿吗?” 陈澜彧难得心头有股酸软之意,他一向大咧咧随心随性,一直觉得喜欢就是亲亲抱抱,不喜欢就是不搭理不来往。 但这景環却不同,他这人别扭,像小孩子,他就是能干出板着脸骂人,却用名贵的沉香木香包交换随手扎的廉价草兔子这种事,面上不显,随手手下,却贴身揣着。 陈澜彧俯身下去,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景環不设防的侧脸上印了一吻。 他第一回主动亲他。 “咚咚。” “二位客人,都过了晌午了,还用膳吗?” 景環抬了抬眉,陈澜彧更是被这一下惊得魂飞魄散,捂着胳膊蹦了起来,“来了来了!这就开门!” … 看着屋内的情形,华姐看向受伤客官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敬畏。 你小子,倒是我小看你了。 屋内只有几丝阳光漏进来,床帏放下来了,屏风拉严实了,窗门都紧闭着。 受伤客官满脸心虚、佯装镇定,堵着鼻血的碎布上仍有星点血迹,而桌上摆着刚买来的新衣衫,盥室里沐浴的木盆里还盛着满满的水…… 似是这二位沐浴后,都还没来得及换上干净衣衫,就已经……睡下了。 此刻,在陈澜彧身上有些偏大的景環外袍,正松垮着挂在他肩头,半透的屏风后,自床帏下传出了一道刚睡醒的迷蒙声线,听上去累极了,强撑着精神问道: “何事?” 华姐拍了拍陈澜彧的肩:“午饭我给您二位送上来了,你受伤了……悠着点。” 啊? 木托盘被华姐稳稳放在了桌上,说完,华姐就退了出去。 景環从屏风后绕了出来,轻嗅着饭菜的香味,这才清醒几分,以指尖捏着新买的衣衫嫌弃打量了一番,挑了颜色更沉稳、尺寸偏大的那件,准备换上用膳。 剩下的那身自然是陈澜彧的,景環刚想叫他也换身衣服,正好把胳膊上的药也换了,却发现陈澜彧又顶着张大红脸,嘴里喃喃着什么“不是不是你误会了”。 景環将这身石青色的外衫抖了抖,再一披,斜睨了一眼陈澜彧:“我有的你不也都有?没出息。” 这么好骗,难怪那么小就跟圣子私定终生,瞧着个好看的就走不动道。 二人一前一后去屏风后换了衣服,总算体面几分,吃上了热乎饭。 之前在那家小驿站的时候,景環是没吃上那家烙肉饼的,玄北的饼都是皮薄馅厚,咸口的,饿的时候,咸口的饭菜格外香。 景環没等陈澜彧,他还在换衣服的时候,景環就先吃上了。 等陈澜彧喊着饿死了饿死了,凑到桌边来,景環才收敛了吃相,慢条斯理地啃第三块饼。 菜式虽然不多,但量大,主食也抵饱。 陈澜彧从南方过来,扒拉了好几口菜,说自己想喝甜米粥了,被景環往嘴里塞了个烙饼堵了话头。 “都到狭山郡了,上哪给你弄甜米粥去?这儿的人吃干馍脆饼,很少做甜粥。” 陈澜彧满口塞了块比脸大的饼,吧唧嚼了一口就瞪大了眼。 “这这…这饼,这饼不是前天那家烙饼摊老伯做的味道吗?!一模一样的!” … 夜深了,有人叩响了华姐的门。 外头传来四儿的声音。 “华姐,华姐,你睡了吗?三楼的贵客说不舒服,问你有没有伤药。” 华姐一听,赶紧翻身从床上起来,伤药她还真备着,开客栈的,肯定会备点给客人应急的东西。 “有!等下,就来!” 华姐于是备了些药,握着盏烛台,推开了屋门。 外头是四儿,但四儿的背后还站着几人。 一阵风过,烛台的光蹦了几下,在那几人的脸上映出不清晰的明暗分界,看上去不人不鬼亦正亦邪的,给华姐当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四儿颤颤巍巍:“我按你们说的做了,能不能……放了我。” 华姐这才瞧见,四儿的脖子上,抵着把利落的小尖刀。 这几人沉默着,撒开了四儿,但死盯着华姐。 “老板,我家主子有请。” 华姐就这样被刀把抵着,老老实实地上了三楼,平日里熟悉的自家客栈竟阴风阵阵的,烛台拉长了那几人的影子,他们也真像黑暗中不语前行的鬼影,无声无息的,一路上就只有华姐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慌乱的呼吸。 他们竟像没有气息和脚步一般。 等三楼客房的木门被人从里打开,华姐身后的这几道暗影也不知何时消失了,但被鬼盯着的、脊背发凉的感觉还在。 开门这人华姐见过,从早上开始他就不声不响地坐在大堂角落,不曾同华姐或任何人搭话。 他竟也是三楼贵客的人! “我……草民不知哪里得罪了贵客,还,还用伤药吗?” 那人还是不理,只接过她手中的药和烛台,以剑鞘简单搜了她的身。 “请。” 华姐被那冰凉的剑鞘一触,吓得腿都快软了。 屋内的灯都点着,瞧着甚至有些温馨夜话的氛围,华姐往里走了几步,瞧见早上那白衣公子的一瞬,不自主地就跪了下来。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冷汗一股股顺着侧脸往下滴。 头顶上传来了受伤宾客清亮的声音,他似乎很是意外:“呀,老板行这么大礼是……” 白衣公子,现换上了一身青衫,夜烛中像极了玄衣獠鬼:“不是说要重新给我扎个好看的草兔子当挂件吗?” “不是正在给你扎嘛!催催催……”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东扯西扯的唠个没完,你是不是不想给我扎。” “我…殿下冤枉!” 二人轻松惬意的夜聊并没有叫华姐放下心来,直到听见那声“殿下”…… 她竟跪都跪不住了,歪坐在地上。 “草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的!请殿下放过草民!” 陈澜彧和景環都懵了。 他俩本来是叫这老板上来问烙饼的事,暗卫先吓她上一吓,叫她本分说实话。 这“往外说”又是从何说起? 华姐半天没听着回应,还是头不敢抬,目不敢直视,“草民……草民定会保守二位的秘密,草民什么都没看见!” 陈澜彧扎草兔子的手一顿,“……啊?你看见啥了?” 华姐也懵了。 不是为了这事吗? 她抬起头来,一会看看景環,一会看看陈澜彧,“就是……就是,你俩的事啊,草民不会乱嚼舌根的!说到底……这不也是你们的私事嘛,圣子都能成婚,您二位这不算啥的,还请高抬贵手,放过草民吧!” 第94章 每次哨子城的百姓见着吃皇粮的官兵, 都有种难以言明的心虚之感,更别说亲眼见着皇室中人的本尊了。 且不管这是排行第几位的皇子,只要是个姓景的, 哨子城的百姓便是连直视人家的车骑盛辇都不敢, 生怕自己心虚的眼神令人生疑, 下一刻就被问责悖逆之罪,株连九族。 原因无他, 只因哨子城的百姓都受过圣宫的恩惠—— 于是大家伙都心照不宣地共同替圣宫守着一个惊天秘密。 百姓们哪里知道圣宫究竟为何会在十一年前行刺当今圣上, 他们只知圣宫不作恶、圣子人不错。 他们倒从并未将圣子视为什么新帝,也不曾质疑景家人对大玄的统治,只将圣子当作一名神医敬奉。 神医在世, 治病救人,改命救心。 所以华姐瞧着那碟子饼,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装傻。 她心里其实懊悔得很,她根本没想到把她叫来是问这碟子烙饼的来路,适才,她一听见那声“殿下”, 下意识就联想到了中午的那档子事儿。 这思路多合理!皇家人本来就爱小题大作, 遂吓唬她一顿, 叫她管好嘴,别往外瞎传皇子有龙阳之癖、连人受伤了都不放过人家的事。 唉, 她也确实该管好嘴, 早上还跟小厮们说, 三楼是贵客,别多问别多嘴,到她自己这, 胆被吓破,话就乱说。 此刻,这屋里还有一个人,同样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陈澜彧暗中瞪了这老板姐姐好几眼,他也真是搞不明白,把这客栈老板叫来,本意是想问那烙饼摊老板的事,她却张口就是保守秘密,下一句就是“圣子都能成婚,您二位这不算啥的”。 谢谢啊,这不是诚心害他嘛! 都是开客栈的,就不能对彼此友好点吗? “真行,交代吧,一五一十地交代。” 陈澜彧抖了一下,他很清楚景環这种语气代表了什么情绪。 每次提到圣子、娃娃亲、婚书,这人必要冷脸。 那都不必回头看,景環此刻必然是满脸挂着冰碴子,俩眼跟冰球塞进了眼眶里似的,眼神深处都是寒霜和风暴。 陈澜彧假装没听见,低头编草兔子,其实早就编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拆了一半又重新编,假装自己很忙。 华姐在装傻,陈澜彧在装聋,景環气个半死,一个是无辜百姓,一个是伤员恩人,他又不能真的对这俩做什么,气得踢了脚桌边的矮凳,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无能的噪响。 “她要保守我俩的什么秘密?陈澜彧,我问你话呢!” 景環本来就听得一头雾水外加一肚子气,他不知道这华吟娘这保守他二位秘密的话是从何说起,又听得圣子成婚这种本该是密辛的事竟也为她所知,再加上这来路不明的烙饼…… 审问的重点本该在华吟娘身上,但旁边的陈澜彧却一脸心虚。 他心虚个什么劲? 被点名的陈澜彧心一横眼一闭,“她……她知道咱俩的关系了,给咱俩送午饭的时候瞧见了。” 那会景環睡得正香。 “瞧见什么了?你干嘛了?” 陈澜彧也冤枉。 “没干嘛啊!许是那会儿衣衫不整的,你在床上睡觉,大中午的门窗紧闭,我又流鼻血了,这才叫人家误会了吧。” 华吟娘哪敢听啊,她跪着又喃喃自己绝对会保守秘密,不对外乱说。 景環气得头晕,他甚至听见了外头暗卫的偷笑声。 “那方才那句圣子都能成婚又是何意?你又如何得知圣子要成婚?而且,什么叫圣子都能成婚,我们不算什么?怎的,圣子成婚比我们在一起还不可思议吗?” 这位殿下问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华吟娘一句说辞也编不出来。 而所谓的“圣子成婚对象”就在旁边给太子编草兔子,这会儿大气都不敢出。 “这……这,草民就是一时嘴快……” “嘴快?” 景環冷笑一声,正了正神色,不在陈澜彧的无厘头秘密上继续纠缠, “行,那换个话题。你本名华吟娘,狭山郡南寨出身,去年因客栈经营不善,亏了银子,没能按时交上税,今年却也没有补,可上头却没找你要钱,只是替你抹平了账,这里头又有什么交易?” 底下百姓做的小本生意,个中明细,半日就能查清楚,不过是亏本商户东借西凑,再找官府塞点油水,一起做平旧账的老招数。 金额不大,上头不查,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景環心里清楚,这种小事本是没必要一桩一件翻明白的。 但在威胁吓唬人的时候,这种把柄就很好用了。 若说之前只是眼前青衣男人的贵气和威压,吓得华吟娘腿软想跪,现下她却是真的坐都坐不稳了。 狭山郡的客栈生意不好做,这儿赚不着南方行商的大钱,只有跑玄北的禽户猎户会暂住。 去年雪大,猎户特别少,实在交不上税金,上头就说,税额补不齐,你们就凑一半,私下里给官府,明面上由官府平账。 这事儿往小了说,不过是小本生意的小偷小漏,往大了说…… “按大玄律法,透漏税金、阴奉阳违、伪造假账,仗七十,罚金三十银起,财产一半充公。所以,你和官府有什么交易?数额几何?又有多少人参与?……不过,华吟娘,孤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你若回答了有关圣子的问题,孤自然就不计较商税的小事了。” 景環眯了眯眼,反掌撑膝,压低了身子,循循善诱, “你自己掂量。” 他这语气陈澜彧可太熟悉了!景環之前就是这么连蒙带吓,骗哄着把他拐上路的,这下好了,衣裳没了,胳膊伤了,初吻给了。 但此刻,陈澜彧的关注点还不止是这些,他在旁边瞪大了眼,唧唧歪歪,打岔道: “你还能找官府平账啊!我们那儿的从来不敢这样,去年欠的今年补,今年补不齐,来年还得多补钱……哦,所以还能找官府平账的!” 还能这样! 景環瞪他一眼,“你还在旁边学上了?你要这么干,你家客栈就别开了!……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 陈澜彧一哽,缩在旁边不吭声了。 华吟娘面露难色,挣扎许久,最后才长吐了口浊气,语气黯淡道:“殿下,草民说,草民都说……” 平账的钱,是街坊们实在没办法,官府又瞧他们可怜,才给出的馊主意,谁人都知道是馊主意,要真追究起来,这后果严重得很。 她没得选。 “好,算你拎得清,你先告诉孤,中午这饼,是谁家的?” “……老吴家的,这条街的尽头就是他家饼摊。” “这个老吴,前天在哪?” 华吟娘浑身一抖,咬了咬唇,“……不是,不是说圣子的事吗?” “孤在问你话。” “是……前天,前天他去了南边的驿站,就往南二十里那个,说是,说是收了学徒。” 学徒? 那天买饼的时候,那家饼摊上就只有那老伯一人。 陈澜彧冲她摇了摇头:“你撒谎。” 华吟娘抬头来,刚要申辩,却见他旁边的皇子殿下已然坐直了身子,两手交叠于腿面之上,神色漠然,眼神冷冽。 她一个激灵:“……不是学徒,他,老吴他,他是去帮圣子接人的,只是,只是接的是什么人,这草民就真的不知道了!” 接人? 陈澜彧同景環对视一眼。 是指那个疯子吗?不对啊。 若那老吴接的是疯子,那为何还要特地告诉他们有关疯子的事,还叫他们晚上别出门。 接的不是疯子…… 那晚,疯子唱着歌,径直朝客舍而来,这会儿再回头想想老吴的叮嘱—— 竟像是怕他们错过疯子的歌声,所以特意给出的提示! 外头有疯子,今晚别出门。 今晚别出门,疯子会过来。 接人,接人。 来者是客,接的是客,接了客人,自是要给客人引路。 所以,他接的是……咱们? 那天,除了他们这一波人,那小驿站确实并没有多少当日留宿的新客。 景環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那你对南边那个驿站了解多少?那有个疯子,你知道吗?” 疯子? 华吟娘面露困惑,这倒不像演的,“南边那个驿站草民不知,不过我们这儿倒是有个疯子,已经在这呆了许多年了。” 好好的,聊起那人做什么? “不过,听人说,他的疯病其实早就被…治好了,只是不肯清醒度日,这才装疯卖傻。” 陈澜彧掰指头一算:“呆了许多年又是多少年?” 华吟娘绣眉一皱,“这具体的草民倒不知,该有许多年了吧,草民刚从南寨来狭山郡的时候,他就已然在这儿了,少说也得十年了。” 少说十年…… 十一年前,公主府大婚纵火。 同年,圣宫行刺,圣子为陈澜彧所救。 之后的十年间,圣宫一共犯下八起放血案,直至近日,民间盛传圣子复苏的谣言。 大玄南北疆域现下已然稳固安定,景環一来为自己登基排除隐患、立下功绩,以“平定圣宫之乱”叫父皇认可、叫百官信服。 二来,旁人、哪怕是禁军,都并不知,大玄陛下已然时日无多,陈年重伤迁延未愈,靠大量名贵珍稀药材勉强度日,这个冬天,父皇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父皇不能带着那么多未曾解释的陈年往事撒手人寰,独留景環一无所知地从他手里彻底接过大玄。 比起找圣子复仇,景環更想找他要个当年之事的解释。 所以把朝中一切事务都安排好后,景環就拽上了和圣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徘徊于圣宫皇室纠葛之外的陈澜彧,二人就此踏上寻找圣子的路。 这看似是景環的自主行动,却因这卖饼老伯的一句“接人”给彻底推翻。 他们根据线索一路按图索骥,却步步被人预料到了行动,甚至到了这里还有人“接应”,一切都在冥冥之中为人所指引? 那么…… “小彧,疯子的歌词,你还记得多少?还有你背下来的圣子的改命之语。” 陈澜彧掐着下巴思索,他记性好,忘性大,这事他还真得细想想。 他怎么突然叫我小彧……! “嗯,什么一身血嫁衣,换一生好命,全家浴血,换黄袍天命……改命的我倒记得清, 圣宫圣子,不老不死 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以血为舟,以气为矢 舟载以气,命运复始。” 陈澜彧背完这段,景環皱眉不语,可瘫坐在地的华吟娘却惊得目眦欲裂。 她暗自庆幸方才句句属实,并未对这二位撒谎。 “你,你居然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盯着陈澜彧,一脸惊惶。 即便是面对景環,她都没露出这种神色,此刻,比起畏惧惊恐,她对陈澜彧更多出一股子莫名的尊敬来。 陈澜彧左右瞧瞧,发现老板姐姐说的是自己。 “啊?我?我不是什么人啊……” “可你竟知道圣宫绝学的内容!你也被圣子改过命?或是圣宫的人?” 景環手指微动:“也?……这一段就是圣宫绝学的内容?!” 见陈澜彧知晓圣宫绝学的具体内容,华吟娘便不再三缄其口。 她虽不知这受伤的面善宾客为何会和皇室中人同行,甚至关系匪浅,但这位殿下……似乎也不像之前那些,为捉拿圣子而来的官员。 “既如此,草民便不再吝啬已知之事。” 不知怎的,陈澜彧心头狂跳,私有预感,紧盯着华吟娘。 只听得她字字清晰道: “这座城的所有人都受过圣子恩惠,二十多年前,他改了整座城的命,救了全城人,却因此招致灾祸,十一年前才复苏……殿下,既然您二位知晓圣宫绝学内容,吟娘求您饶恕圣宫一切罪责,圣子绝无祸乱反叛之心,殿下明察!” 二十多年前?灾祸? “不不不,等会等会,二十多年前?圣子今年贵庚啊?!” 陈澜彧暗道,坏了,他娃娃亲对象不是人! “嘁。” 偏头一瞧,景環又拉着脸,妒火中烧,外加幸灾乐祸。 第95章 前面就提过一嘴, 陈澜彧其人,是个能拉着散客叭叭一早上闲话,但账簿却一连六七天都不翻开一页, 算盘珠子也不动一下的八卦篓子。 而且, 他虽贵为无忧客栈的小掌柜, 算术水平却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经营生意、开门买卖可不止是看店唠嗑种茶树,他家无忧客栈能盈利, 陈澜彧确有苦劳, 但功劳不多。 瞅陈澜彧现在这样儿就知道了,两手并用,眼珠乱转, 掰着手指半天算不清圣子的年岁,他一脸严肃的, 叫人以为他在琢磨什么高深谜题。 已知,二十多年前,圣子就已改了狭山郡全城的命,但十一年前,圣子瞧着却仅有六七岁。 问, 圣子今年多大? 景環耳力好, 听了陈澜彧瞎咧咧运算的全过程, 也没纠正他那连设问都不成立的傻问题,嗤了一声。 “你管他多大呢, 你又不是真的要跟他成亲, 他是须发皆白的老翁, 抑或是蹒跚学步的婴孩,现在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太子这话酸里酸气的,言下之意是, 反正你俩已经没关系了,你又不跟他成亲,事已至此、事已至今,这亲,你得跟我定。 他和圣子的婚书都还在景環怀里揣着呢! 但陈澜彧哪能听得出这隐晦的占有欲宣示,他见景環嫌弃地蔑了他一眼,心里咕嘟嘟冒着酸泡泡,委屈巴巴的,明显不服气:“我琢磨琢磨都不行啊。” 这一句就叫景環狠狠吃了味,恨不能卸了陈澜彧的脑瓜,给他控控里头的水, “你!你琢磨这个干什么?怎不见你琢磨我的年岁我的生辰?也是,你到现在都没问过我多大我何日何时出生。” 这谁敢问?问太子生辰又是何居心?想算了八字扎小人搞厌胜? 九族又危! “我琢磨你的干甚?你二十多年前还没出生呢!” “你!” 景環狠狠将袖一甩,背身不看陈澜彧了。 他还有理得很。 真是要被他给气死。 景環缓了两口气:“……你只消知道,你当年慷慨施救、又挂念至今的圣子大人绝对没那么简单,娃娃亲也就骗骗你这种小孩,圣子六七岁就跑进皇宫行刺,他还能真是个六七岁小孩吗?” “我知道啊,可六七岁武功高强的奇才也是有的吧,那可是圣子啊。” 这陈澜彧!还没想明白吗?十一年前六七岁的小孩,二十多年前根本没出生,那又是怎么帮狭山郡改命的? 当然,前提是这华吟娘说的是实话,但这听上去离奇的事,发生在圣宫圣子身上,景環完全不觉得意外。 或许只有这般特殊命数特殊命格的人,才能够改命违天而不遭天谴吧。 景環却没跟陈澜彧讲道理。 他脸色一沉,一把抢过陈澜彧手里拆了又编,编了又拆的草兔子挂件,“你在给圣子帮腔?” 小掌柜手里一空,被景環的脸色实实在在地吓着了,立马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其实想明白了圣子年岁的问题,但景環讲话的态度不好,他心里不舒坦,这才没理硬找、非得顶嘴。 这下倒是给吓舒坦了,“……我没给他帮腔,我在给自己挽尊。” 景環冷哼一声,脸色回温。 华吟娘还跪在地上呢,她已经彻底听糊涂了。 ……人不可貌相啊,这面善的宾客跟这位皇子殿下拌嘴亲昵暧昧不已,怎么听着好像跟圣子还有什么娃娃亲?? 而且,听他二人的口风,居然并不知道圣子年岁的秘密。 华吟娘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小老百姓,她心里门儿清,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麻烦。更何况狭山郡人敬圣子如敬神,神医治病救人、改命救心。 但神医娃不娃娃亲,这个老百姓不管。 所以干脆还是把知道的事交代清楚,再求这位皇子殿下高抬贵手,放自己走吧。 于是华吟娘硬着头皮打岔,插进这两位不容他人置喙的密集拌嘴中。 “其实,圣宫绝学里头的判词,就是圣宫的密辛,坊间传闻说的邪术秘术都不准确,圣宫绝学只是一种医术而已,没那么邪乎的,只是圣子医术高超,不仅能医病,还能医命……既然二位知道那段判词,自然就能解惑了。” 华吟娘说完,二人才终于将注意力放回正事上来。 景環微微颔首,对她道:“你且细细说来。” … 第二日。 前日连绵的山雨只换来一日的暂晴,窗外阴沉低垂的云里似乎蓄饱了雨珠,这种天气,叫人瞧着就想窝回床榻之上继续酣睡。 陈澜彧管这种赖床行径叫——“这都是为了今晚的行动养精蓄锐啊殿下!” 景環叹了口气,任由救命恩人躺在床上打着小呼噜作威作福。 “来人,去打盆热水来,再将这懒虫扶起来,给他伤口换药。” “是。” 于是太子殿下和他的暗卫们围着熟睡的小掌柜,给他洗创换药、化瘀祛腐,最后妥帖地敷好昂贵珍稀的药粉,将创面重新包扎了一遍。 “你弄好没……我再睡会……” 小掌柜翻了个身,撅着屁股又睡熟了。 暗卫们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小心地瞧着太子殿下的脸色,却发现殿下不仅不怒,甚至还压着一侧嘴角偷笑,眉眼柔和,还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 暗卫们以自己一身武功发誓,绝对听见他们殿下喃喃了一句: “圣子又如何,拿什么跟孤比。” 直至夜深,睡饱吃饱的陈澜彧和一脸严肃的景環才动身,二人踏着月色,一路径直向狭山郡的北部山口而去。 夜雨和马蹄一起滴答落地,只是还不值当披上蓑衣,雨幕蒙着山林,陈澜彧将圣宫绝学里的判词再次吟起: 圣宫圣子,不老不死 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以血为舟,以气为矢 舟载以气,命运复始 其实这四句话的第三句,景環同陈澜彧早早就从经络地图上看出来了。 ——八起放血案,外加最开始那起、不知所谓“阴阳归还”的圣宫行刺案,它们都是大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血舟,载着气运,到达狭山。 而第一句和第二句,那位华吟娘也给出了说法。 解开真相的过程有时像极了在灯谜会上,故意挑战着去猜那个赠礼最丰厚的、最难的灯谜。 谜面如雾似烟、故弄玄虚,但一旦知道谜底后再回头去看谜面,就会发现原本玄乎的话,居然句句都说得通,也没那么神秘了。 华吟娘的“圣子都能成婚”,和这谜面的第一句“圣子不老不死”,是相对应的。 “回殿下,这个不老不死的意思并非指圣子永生,至少狭山郡内找圣子看病或改命、有幸亲眼见过他的长辈们,回来后描述的圣子都不一样。” “他是个年纪轻轻却有慈悲胸怀的俊俏少年郎。” “圣子大人乃天神寄身于童子,瞧着七八岁的模样吧,却一脸佛相,温和、圣洁……” “正当壮年……” “翩翩公子,貌若神仙。” 没有人会在这上头撒谎。 “所以,咱们都猜,圣子并非不死、年岁停滞、得以永生,而是死而复生,祭身还魂。” 陈澜彧直呼太帅气了,像江湖画本里头的神灵。 景環不置可否,他人的猜测只做参考、不能尽信:“那你又如何得知圣子要成婚一事?” 华吟娘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去打量陈澜彧。 “也是听别人说的。近些年,圣子大人一步都未曾踏出过圣宫,求医者甚多,皆由他的弟子接手,至于求改命者…更是一个也没能见到圣子,最近去圣宫求见圣子的,是老吴,他去还命债,圣宫门人却道,他所欠之命债不深重,且去接一位拿着婚书的有缘人来圣宫,便可偿还。” 景環倒吸一口冷气,急喘了几口,还是没忍住,大声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得出的结论就是圣子要成婚了?!你们,你们除了八卦还能关注点别的吗?!” 这话可就连着陈澜彧一起骂了,八卦篓子撅了嘴,干脆跟他的客栈老板同行交流起了八卦心得。 景環却没空再申斥,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一步未曾踏出圣宫,便正如那位白面煞神所说:“圣子即将复苏。” 而偿还命债…… 老吴所欠“命债”并不深,于是他偿还命债的方法是接来有缘人。 而这所谓“有缘人”之所以会踏上这条路,归根结底,是因那郊县作案的放血白面煞神的一句话。 ——恩人。 若非他管老陈叫恩人,陈澜彧是不会被景環注意到的。 所以,那煞神的那句话,还有他为圣宫作案,是否也是出于偿还命债的目的? 以及,偿还命债…… 还债?! 疯子也提到了这个“还债”,在他的说法里,景環也是那个需要还债的人,且他还的是脏债。 天平、砝码。 所以,所谓的“命债”,就是让圣子改命的代价吗? 合理,违逆天命,修改命格,必将付出代价。 但是…… 景環心头微沉,扭头看向旁边傻愣愣的陈澜彧。 但是,这人似乎是个例外。 圣子是替他婶婶改过命的,按理说,陈家人,应该也欠了圣宫的命债啊…… 但陈澜彧似乎对还债一事全然不知。 “我们开客栈的,日日见新人、迎新客,聊两句怎么了嘛!于是这天南地北的事,自然就知道了啊,若是那无趣的,还不值当咱们当掌柜的费口舌呢!” “就是啊,客人这话不假,你说说,圣子这种神秘的、神仙一般的人物,竟有了婚书许了婚配?这多有趣啊!大家伙都感激他,自然愿他能遇一心仪之人,把终身大事给了了……” “别别别!等会,姐姐,这个话题不能继续聊了。” 景環沉沉地看了一眼陈澜彧,小掌柜一个激灵,立刻小嘴叭叭地跟他表忠心,说自己没打算履行婚约,生怕景環又发火呷醋。 可出乎陈澜彧意料的是,景環什么都没说,只是问华吟娘,那圣宫绝学判词的第二句是何意。 “那是圣宫的所在地,咱们若想找圣子,跟着判词的指引,便能发现圣宫门人,门人会为客引路。” 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凤凰栖梧嘛,狭山郡北山又叫梧桐山,那儿的梧桐林又密又高,穿过梧桐林,有一片深夜才能瞧见的银梓树。” “银梓树?!哇,银子打的?皇宫也不过是金砖玉树……” “金子更贵,好玉难得。” “哦哦,那还得是皇宫好啊。” “不是银子打的,”华吟娘摇了摇头,“你们要去吗?明天恐有雨,今夜没月光,恐怕不行,得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穿过梧桐林,瞧见一片银树,梓树枝叶被月光映得发亮、遍体银光,在那梓树下,便是圣宫的入口。” “梓树下?” “是,这便是栖梓地宫了。”—— 作者有话说:单元三也快完结啦!还有(斑马也掰手指)……还有个三章左右吧 下个单元的设定很沙雕非常沙雕[墨镜] 依旧感恩读者老大们的阅读与溺爱(鞠躬)(甩头起身)(做了个wave)(扭到腰)(找医保报销) 第96章 - 主系统, 根据本章剧情发展合理预测,原罪【嫉妒】数值将于本章结束后提取完毕,请知悉- 收到。 的确, 就在这一章, 角色「陈澜彧」将和圣子重逢, 而角色「景環」也将与圣子正面交锋。 主系统想了想,发布了另一则通知- 请后台关闭清洁工N.10088的回收功能- 收到。 从这个小世界的剧情内容中, 判断出怨念物品是圣子的婚书倒并不困难, 即便是【懒惰】者也能顺利完成任务。 但这婚书同时也是剧情高潮部分的重要一环,不能让【懒惰】偶尔的勤奋,破坏了【嫉妒】的提取。 … 夜已深, 不知名的草虫在山林里匿着鸣,今夜山雨朦胧, 但云层稀薄,未遮明月。 正如华吟娘所说,一路策马穿过黑郁葱茏的梧桐林,二人很快便见到银光在林地的边缘闪烁。 梓树喜光,叶片宽大, 白日里它们张着手捧接着日头, 夜间便背着叶面闷不作声, 拒绝般反射着月色的银光。 枣骝行至梧桐林边缘,景環勒紧缰绳, 前进的脚步渐缓。 入夜后, 二人从客舍出来, 陈澜彧揉着肚子打哈欠,一路上都是那副出游踏青的闲适表情,但景環从那时起便一脸严肃, 不知在想些什么。 勒马停稳后,景環先下马,再转身扶着陈澜彧下来。 林间带着雨味的潮湿空气钻进鼻腔,陈澜彧便自然想起姜颂反水袭击、逼迫太子返程的那天。 那个夜晚带着雨味、血腥味,尖锐的痛楚模糊了陈澜彧心中对姜颂的愤怒、对王统领的愧疚和哀伤,只顾得上对自己会死的恐惧。 可短短几日一过,再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却是当时身下肌肉虬结利落的马背,还有身侧可靠的景環。 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忘性大的人,伤疤还没好也会忘记的。 陈澜彧扭了扭受伤后格外拘谨小心的右肩,为了不扯到伤处,那里总是绷得紧张,已经僵得难受了,于是他无比自然地往景環跟前一站。 景環的脸色还是严肃慎重着,手却熟稔地往陈澜彧的后颈和肩头上一搭,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陷进小掌柜的肩头,给他捏起了肩颈。 “再左边点,对对,嘶……轻点轻点,不不,再重一点。” “是是,但凭掌柜的吩咐。” 口吻无奈,但该左该右,该轻该重,太子殿下依照小掌柜大人的命令,句句照做。 手上忙着,景環的眼也没闲着,他打量了一圈周遭,眼神中掠过一抹思量与恍然。 “原是这样!小彧可听过一个词,叫,桐天梓地?” “没有,殿下,我不识字的。” “你还挺得意……这个词制琴师经常用,它的意思是,在制琴时,尤其制作琴中上品、佳品时,往往多用泡桐木作为琴面,以耐腐坚实的梓木制作琴底。 “嗯,明白了,所以呢?” “之前,医婆婆讲阴阳时不是还提过一句面朝黄土背朝天吗?” 这段陈澜彧记得。 所以,也就是说,以人分阴阳,正面与背部各有阴阳分属,而若以琴分阴阳,泡桐梓木又各有阴阳区分。 陈澜彧喃喃,“医婆婆还说,阳气入里,归还阴气……” 若圣宫在背后操纵的行刺与命案,与阳入阴分,归还阴气有关,那么圣宫自身很可能是处于一个既不属阴、又不属阳的中立者地位。 若以阴阳八卦图来打比方,那圣宫便是中间那道分界。 “既如此,华姐姐说在梓树之下的栖梓地宫,很可能是在——” 二人齐齐望向梧桐林和银梓树的交界地带。 顺着交界地带向远望去,可疑之处唯有那棵和旁边其他树木相比,格外矮小纤弱的梓树。 “在那!” 这很可能是因为地下有什么东西,阻碍了它根系的生长和汲水,所以才会长不高。 地宫大门? 陈澜彧一蹦,却被景環摁着肩头制在了掌下。 除了担忧陈澜彧没被圣子讨还命债的原因外,景環还为一事忧心忡忡,以至于从客舍出来,一路北上、山雨朦胧的一路,他都心情郁郁、不安惶恐。 “你先等下。” 景環就着这个捏肩的姿势,另一手从背后环住了陈澜彧的腰际,温热的胸腔贴上了陈澜彧的后背,突出的肩胛陷进了景環柔软有弹性的胸口。 陈澜彧心头顿时一阵酸软,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景環今晚的脸色并不好看。 “殿下,怎么了?” 陈澜彧问得小心又心疼,景環这状态,像极了那天在小驿站的客舍、他深夜独自在屋顶的怅然。 “孤名景環,小字玉恒,叫我的名字,陈澜彧。” 这是闹哪一出? 陈澜彧没追问,只依言照做:“好好,景玉恒,怎么了这是?” 也不知景環是不是故意的,温热的气息带着郁郁的语气,随着吐息洒在陈澜彧左耳的耳尖,烧得他心头一阵痒。 “……旁人,包括我,都被那圣子讨要了所谓命债,可你没有,却有一份婚书,你说,那圣子的意思,该不会是叫你以身相许、终身还债吧。” 陈澜彧想都没想,“不可能吧,成亲的事是我主动跟他提的,我说我想玩成亲掀盖头的过家……哎哟哎哟,你怎么咬人耳朵啊!” “那你,”景環松开了陈澜彧无辜的左耳,顿了顿,心一横,还是把这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那你等下去地宫里见了圣子,你还……还心悦于我吗?从地宫出来,还喜欢我吗?你会跟他在底下……” 陈澜彧赶紧打断:“那婚书是娃娃亲闹着玩的,虽说我之前确实等他多年,但,但我不都跟你……我也不是那种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吧。” “不知道,你还挺好骗的。” 陈澜彧气得睁大了眼,扭头就要瞪景環,可月色下,景環那张一向沉着冷峻的脸,竟因银晖染上几分寂寥。 “你等他十数年,只同孤相识相知几个月,你和他还有婚书,同孤就只有交换的两枚香包而已……所以,小彧,答应我,等会下了地宫,别唤我殿下,叫我的小字,好吗?” 真是叫那张脸迷坏了脑子,陈澜彧居然觉得太子殿下可怜巴巴的。 他在景環的怀里转了个身,单臂将景環重重地揽了过来,胸中的爱怜横冲直撞,悸动也如奔豚小鹿:“好,玉恒,我答应你。” 这个结实的拥抱也许带去了几分安定,总之,景環终于妥协一般,和陈澜彧一同走向了栖梓地宫的宫门。 … 陈澜彧想回到一刻钟前,对怜爱景環、小鹿乱撞、郑重承诺的自己说: 如果你觉得太子殿下惹人怜惜、楚楚动人,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哭了?他装的! “二位这边请,圣子大人已恭候多时。” 门人连来意都没问,像是早早就知道他二人今晚会来到地宫一般,径直将二人往内室引。 在下来之前,陈澜彧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甚至安慰自己,没事,外头都是景環的暗卫,他们武功高强,他们能杀人自然也能捉鬼。 但下来之后,一切恐慌都消散了。 这地宫完全不像想象中阴森潮湿的墓穴那样,穹顶悬挂的夜明珠不要钱似的,将整座地宫点亮得如同白昼。 景環知道陈澜彧见钱就眼开、见美色就昏头,耳根子软好讲话等等一系列毛病,陈澜彧还没惊叹出口,他就附耳说:“不过是萤石明珠,东宫更多。” 陈澜彧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斜了景環一眼。 炫耀财力做甚? 跟着门人绕过地下暗河的竹亭回廊,行至一间暗室,再由暗室推砖进入暗道,石砖砌成的回旋楼梯竟将二人再次带回地面之上。 清新的夜风再次袭面,山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中月盘亮得像光洁的银镜,门人行了礼,将二人引向这座隽永又宏大的木质叠瓦三层小楼之中。 “前方是狭山郡北麓山脉的无人腹地,这里是圣子大人的居处,圣子大人于此沉睡,于此复苏,二位俱欠有命债,不得冲撞圣子大人,还请留在门外恭候……” “你是说,让孤站在门口恭候,还怕孤冲撞了圣子?”景環果然冷脸,“好大的胆子。” 门人却微微一笑。 “欠命债者,不论身份地位,都不得冲撞圣宫,这是规矩。” 景環合该怒极,说实话,就连陈澜彧都在替这门人担心。 结果,景環深吸了口气,随后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态歪在了比他矮了一个头的陈澜彧身上,神色闪过几分明显的委屈,冲陈澜彧眨了眨眼。 陈澜彧再迟钝,到这也明白景環从一开始就在打什么主意了。 争风吃醋也得看场合吧! 但心里再清楚他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装的,陈澜彧还是无法抵抗这种花招。 “那咱俩是欠了什么命债呢?欠债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债务名目,便要被这么无礼对待吗?好歹给人家太子……” “咳嗯。” “啊,给,给我家玉恒,端张椅子过来吧……” 还没等那门人回话,他身后那座叠瓦小楼的二楼凭栏处,不知何时竟出现一人。 一袭白衣、衣袂飘飘,那人轻笑出声,下一瞬,夜风暴作,吹来一棉厚云,登时,清丽的月色消失了,周遭暗了下去,陈澜彧被吓了个好歹,景環适时握住了他的手。 “不必端椅子,也不必恭候,恩人驾临,怎可无礼?我醒了,你下去吧。” “是。” 黑暗中,那抹熟悉的声线徐徐响起,在只能听闻声音的黑暗中,凭这抹温和低沉的男声,人人心中可能都会有不同的想象。 但陈澜彧却惊喜道:“啊!是他!是圣子!” 景環毫不犹豫地抬手,狠狠掐了一把陈澜彧的侧腰。 圣子就圣子,有什么好高兴的! “啊!嘶……你掐着我痒痒肉了景環!” 嗯,不错,还知道要直呼太子名讳,陈澜彧当重赏。 … 那抹云散去后,月晖重新映亮大地。 只是,原本的银色中,竟夹杂了一抹血红。 周遭逐渐明亮可见,二楼凭栏处的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二人身前,鬼魅一般,又把陈澜彧吓了一跳,景環趁机赶紧揽住他。 可那人笑得温和,连一丝目光都没分给旁边的景環,只紧紧瞧着陈澜彧,眼神怀念、思念至极,以至于清晖血月之下,他亮闪闪的眼中,像噙了抹泪光般动容。 “小澜一路北上,想必很辛苦,也怪我,我此番实在睡太久了,叫你好等,一晃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这话莫名有种长辈的欣慰语气,陈澜彧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盯着圣子的脸,似乎还想找到儿时玩伴的岁月痕迹。 “你也,你也是,你比我高好多啊……” 许久未见曾今最为亲密的儿时密友,陈澜彧竟有些紧张。 圣子现在的模样和儿时差不多,轮廓上仍有粉雕玉琢般的精致,二人年岁也相仿,圣子也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太温和,一潭静水,倒像……年迈睿智的老者。 这感觉有点奇怪,是一种迟来的羞耻,儿时最傻最憨的时候,拉着这样一位年岁未知、外表稚子的玩伴,以为他同自己一样,只是玩泥巴抓虫子不嫌脏的小屁孩,于是拉着人家做那些幼稚的过家家游戏…… 瞧着圣子清风霁月的模样,陈澜彧有些赧然,他于是愣愣地和圣子对视着。 景環在旁边气得快要晕厥。 男人的话果然是不作数的! 现在这俩人含情脉脉的对视和两颊绯红的赧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陈澜彧!你又看呆了是吧? 怎么和他的初遇就是绝色八卦掉凳揽腰,和这人的重逢就是别扭害羞月下对视? ……该死,这圣子长得也确实不像个凡人,怎么有人长成这种狐狸精怪模样还要假装清高如月神?别装了! 景環咬牙—— 作者有话说:一些解释: 绝对没有说景環长得不帅的意思[让我康康]但斑马会喜欢一些冷峻帅哥上位者不安吃醋的情节(端给读者老大品品) 小掌柜只是跟圣子久别重逢多看两眼而已 下章真相揭秘 第97章 “他这伤, 是你处理的?” 这是今晚,这位圣子大人第一次用正眼看景環、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俩看向彼此的眼神中,都带着同样的不屑与轻蔑。 只是圣子以云淡风轻掩饰, 而景環……年轻人的好胜心和占有欲完全掩饰不住, 鸡妈妈一样绕在陈澜彧旁边。 在景環眼里, 圣子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所谓“正宫”,占了竹马之位, 还想当久别重逢的白月光。 而在圣子看来, 这横路杀出的太子殿下,小三身份、正宫做派,更是碍眼。 于是圣子为陈澜彧治疗伤口的手法愈发暧昧, 景環死盯着圣子轻抚陈澜彧肩头的手,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是孤处理的又如何?” 这圣子完全就是只老狐狸, 三言两语哄得陈澜彧那呆子心花怒放也便罢了,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被他绕进去的?怎就让他给陈澜彧治疗上伤口了? 景環于是在脑中梳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约莫一刻钟前。 “我长高了吗?长太高了也不好,这还如何做小澜的新娘子。” 陈澜彧听罢,脸一下就涨得通红,一边语无伦次、手脚并用地表示“你别瞎说”, 一边慌里慌张、手足无措地偷瞄景環的脸色。 很好。 去年玄北的雪极大, 猎户都少了。 尚且没有太子殿下此刻的脸色冷。 圣子抬袖轻掩嘴角, 似是被陈澜彧的反应逗笑了,“怎么了?小官人不会是要赖账吧, 难道忘了你我的婚约?” “别……什么小官人啊, 圣子大人说笑……” 圣子闻言一脸伤心。 “竟叫我圣子大人?方才还听得小澜亲昵地唤谁为我家玉恒……玉恒?” 圣子佯装思索, 随后恍然惊愕。 “ 那不是大玄太子殿下的小字吗?小澜怎的和那样品性的人扯上关系!” 说罢,他担心到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陈澜彧的手, 这动作浮夸,像唱戏一般,却不叫人觉得虚伪,直叫人头晕目眩。 陈澜彧是被迷昏了头。 景環是被气昏了头。 “孤如何为人,你也配评说议论?大胆狂妄至极!十一年前,圣宫行刺之事孤尚未……” “小澜!我才发现,你怎么受伤了!” 圣子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暴怒跳脚的景環,直接当他不存在。 “什么小澜小澜的,你唤他姓名中间的那个字是为了显得你很特别吗?不会都忘了他姓甚名谁,只记得一个澜字吧。” 挑拨离间,经典,但低劣。 但景環也是没招了。 不想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圣子飞快地斜了一眼景環,一脸了然,“他竟不知你原本不姓陈,只叫澜彧吗?他不知你的过往?啊,如此便能说通了,难怪小澜伤成这般,他还要押着你来见我,可是用我威胁你了?别怕……” 什……?! 景環张了张嘴,嗓子哽住了一般,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只能偏头看向陈澜彧,恨不能伸手指着圣子,冲陈澜彧委屈控诉:“陈澜彧!你看他!” 但太子的面子比地大,太子的气性比天高。 而陈澜彧也没办法帮景環找回场子、申辩几句。 景環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过往,因为这部分的知识,陈澜彧没仔细说与他听。 陈澜彧也确实是被景環押到这的,至少最开始是这样。 而且,景環还真的用陈澜彧救下圣子、是圣宫恩人一事当作威胁…… “他,不是,他也没……就是,那个,他其实挺好……” “那小澜为什么会伤成这样?路上发生什么了?” 绝杀。 二人齐齐沉默,景環气得脸色发青,陈澜彧斗胆和他对视了一眼,满脸都是爱莫能助。 回忆结束。 陈澜彧就是这样被圣子以“疗伤”之名,带进了他的内室。 而客观来说是“始作俑者”的景環甚至没有理由阻挠,只能眼睁睁看着圣子把陈澜彧温柔地“请”进屏风后的卧房,轻柔地“摁”他到床榻上,指尖轻挑,解开了陈澜彧的腰带,衣衫滑落在温软的榻面,莹玉般的肩头半遮半掩。 小掌柜红着脸微弱地反抗,几次眼神示意景環,发现这人就顾着生闷气。 圣子微凉的指尖行至何处,陈澜彧浑身麻痒、一清二楚。 景環不乐意再看,于是怒气冲冲地移开眼,试图冷静冷静。 结果他一偏头,却瞧见圣子床榻旁的置物架内,竟摆了一排草编的小物件,还有红手帕、小泥人、风筝骨架…… 这一看便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好好好,都留着呢是吧,还放在床头,日日思念。 察觉到景環恶鬼一般满屋逡巡打量的视线,圣子神色淡然,嘴上却不留情面。 “小澜,金丹不是好东西,虽然止疼效果好,但会叫你产生依赖性,长远来说,反而对伤口的愈合不利,给小澜用金丹的人,要么短视,要么不怀好意啊。” “那倒也没有啦,他只是怕我疼得太厉害……等会,什么金丹?不是山里的草药吗?” “草药?也是,难怪小澜因他而受伤,皇室中人的嘴里只怕没有半句实话。” 景環不想表现得像个急躁躁的毛头小子,可圣子四两拨千斤,似乎只有大声辩解怒吼,才能叫陈澜彧相信自己没有坏心。 “陈澜彧!我那是因为……” 小掌柜却适时抬眼,递来一个亮闪闪的眼神,完全是一副见钱眼开的心动模样,“金丹…真是金子做的吗?难怪效果那么好!我也是用上金子做的药了!” “……嗯。” 景環的怒火消散了,他咬紧了舌尖,强压着自己嘴角的笑意。 圣子笑容一滞,没再说话。 血腥气随着解开裹帘和扎带的动作散逸开来,圣子飞快地点了陈澜彧的几个穴位,闭眼诵了段什么,气血顿时在脉管经络中周游畅行。 陈澜彧还未惊叹神奇,圣子起身又从外头取了制成糖糕一般的膏方来。 回来时,圣子却被景環拦住了。 “等一下,你如何知道他是因孤受的伤?你果然在监视我们,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包藏祸心、不怀好意的人,恐怕是你才对吧,圣子大人。” 圣子不语,冷冷看了一眼景環,闪身绕开了,不作搭理。 “啊——小澜张嘴,这膏方不苦的,里头加了鲜花汁子和蜂蜜,小澜现在还爱吃甜的吗?我记得南城驿的糕点铺,做的都是甜口的吃食吧。” “对对!你还记得啊!那个,不,不用喂我,我自己来就好……” 景環急急凑近:“你傻啊你,别乱吃东西!” 圣子脸一板,“怕有毒吗?圣宫行医,不会做这种事,我更不会这么对小澜。” 说完,他脸再一变,“你瞧,我都说了,这人品性不佳的,竟这样揣度……” “你!” 瞧着景環气得眼都红了,陈澜彧赶紧想法子打岔,他见圣子以这般暧昧的言辞态度对待自己,不仅面上尴尬,心里也暗急,又不知怎么推拒。 况且,他跟景環今晚来圣宫的正事一件都还没跟圣子对谈。 “哎呀,提起南城驿的糕点,那个,等回去了,我带你去吃,别生气别生气……” 安抚了景環,陈澜彧又抬手推了推圣子越靠越近的胸膛, “圣子大人,我这伤多养几日也就好……” 推不动! 圣子眨了眨眼,脸上虽然仍挂着浅笑,但那笑定睛一瞧,笑意都不达眼底。 这是今晚,陈澜彧头一回从圣子身上感受到如此沉重的压迫感。 “等回去了?谁要回去?回哪去?” 景環最先有所反应,他一侧身,再一横步,用上了十足气力,狠推了一把逼得太近的圣子。 “当然是回小彧自己的家。” 景環最担心的事,似乎就要发生了。 内室里的气氛都变了,景環立于陈澜彧身前,俯视着被推到床榻另一侧的圣子,双方各据一侧床角,竟隐隐有种两军对垒、大战将至之势。 陈澜彧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害怕,他赶紧理好衣服,坐直身子,抬手攥住了景環身后的衣摆。 圣子被推了个踉跄,稳住身形后,眼神空空,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于景環的大胆冲撞与冒犯。 俗世凡人,不敬圣神。 于是,今晚玩闹似的争风呷醋、逗弄调侃,褪去了平和的假象,淡然温和的神色在圣子正式直面迎上景環的视线后,终于也从他脸上消散了。 狐狸露出了狰狞的尾巴。 景環背过去一只手,紧紧回握住陈澜彧,而陈澜彧的另一手则下意识握上了腰际的香包。 “殿下,陈公子,香包内放置了仅有暗卫众人能够识别追踪的香粉,一个时辰内您二位没有出来,我等就会破圣宫之门而入,暗卫二部、三部也于今夜到齐,共计百余人。在这一个时辰内,请殿下避免与圣宫正面交战,得到机会,尽可能原路返回,尽量靠近圣宫入口。” 于是景環的手,还有这香包,便成了陈澜彧此刻仅剩的心安与倚仗。 但他来之前,仍是打从心底里信任圣子的。 “你什么意思?我们不能回去吗?” 圣子将肩头披散的长发顺到背后,站起身来,理着衣衫,慢条斯理地说:“太子殿下自然可以回,但小澜不可以,小澜拿着婚书前来,难道不是来履约的吗?” “其实我是来解约的……娃娃亲嘛,闹着玩的,圣子应该也没当真吧。” 圣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本想忍住笑意,却实在绷不住,像长辈听到了小辈天真的幻想一般,不带恶意的大笑声响起,陈澜彧却一哆嗦,贴景環贴得更近了些。 “娃娃亲?小澜只看到了娃娃亲,没有看之后的内容吗?而且,小澜分明都签字画押了,怎么能抵赖解约呢?为什么……是因为,景環吗?” 圣子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回景環身上。 啊,景家人。 又是景家人。 “景家人在圣宫这里的诚信和口碑,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当今陛下懦弱无能、自私可怜,怎的当今太子,也挖人墙角、暗盗明抢?” ……什么? 圣子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太多,但当前最令二人在意的—— “娃娃亲,之后的内容?” 景環回头,跟坐在床榻上的陈澜彧对视着,二人都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同样的困惑。 景環于是从怀中抽出了那份婚书。 外面的红纸将这卷婚书包得严严实实,景環跟陈澜彧嚷嚷了许多次要看婚书,实则从未擅自拆开过。 撕开红纸,里头也确实就是普通婚书的模样。 这卷婚书逐渐展开,从右至左、从上至下,陈澜彧扒拉着景環的手,也盯着这婚书看。 第一列、第二列……内容好懂,用词幼稚,但字迹笔风却飘逸成熟,甚至带着点老派隽永。 儿时许诺的永远总是会夸张到极端,比如“生生世世”、比如“我和圣子是大玄,是天下最最最好的伙伴”。 “你不是不识字吗?这字谁写的?” 陈澜彧抬头看向立于对面的圣子,“我说完,他写的……” “你说了什么?” “就那些生生世世永永远远早生贵子,都是跟别人学来的…” 婚书逐渐展开。 景環握持婚书的手也越来越抖。 “……以上,澜彧以生生世世下聘,与圣子温颉永结同心,以继任圣子为偿,还圣子温颉改命之恩……” 至此,婚书完全展开。 角落的画押处,左边是一个潇洒的“温颉”,右边是一只可爱的兔子头,旁边是歪歪扭扭的“澜彧”,这名字复杂,笔顺也明显是错的。 正因如此,才确实是幼时的陈澜彧亲手所写不假。 景環这话问得连声音都在抖:“永结同心,继任…圣子?” 比景環胡思乱想中的以身相许更可怕,这不是闹着玩的娃娃亲婚事,这是正儿八经的契约。 竟要陈澜彧这么偿还命债吗?凭什么!! 不,不,他不允许。 而陈澜彧则不止是声音在抖,他整个人都浑身发冷,害怕、愤怒、寒意,齐齐塞进心头, “景環!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圣子,抖着唇,鼻头一酸:“温颉!你做了什么!你骗了我?你,你骗了我!!” 他明知自己不识字,他明知自己是闹着玩过家家…… 见他眼里包了一汪泪,圣子这才露出点真切的情绪,苦笑着黯淡了眼神。 “什么啊,叫了一晚上圣子大人,居然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你才会叫我的名字……” 哭什么呢。 不是他先许诺了人间风雨晴日、生生世世携手的吗?—— 作者有话说:坏了,小恶仆上榜了,斑马狼狈双开。 第98章 危!清洁工系统的cp危! 如此看来, 这婚书不仅是怨念物品,还是会威胁到HE的某种契约凭证!! 得把它回收了啊,最好让它像之前的那些剧情物品一样, 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 等会! 谁来解释一下, 为什么它系统后台里的回收键灰了?!谁干的! … “温颉, 你生病了吗?” “嗯?没有啊。” 小澜彧却明显不信,他撑着下巴歪着脑袋, 盯着温颉的脸细细打量。 “你骗人, 今早我吵了许久你才醒,现在都快晌午了,你还在打瞌睡, 这般没精神,定然是生病了!” 困惑之外, 是不加伪饰的担忧,澜彧的那张小脸都皱了,清秀干净的五官挤到一处,像一颗小苦瓜丁。 温颉眨了眨眼,语气平静而温和:“许是昨夜没睡好吧。” 可澜彧这回却没被他轻松敷衍过去, 小孩学着家里大人的模样, 掐着圆滚滚的水桶小腰, 教训起了圣子。 “可温颉已经这样好几日了!难道这几日都没睡好吗?我晚上睡觉很老实,不曾闹你, 所以……所以你定然是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 这几日, 澜彧正好在偷偷看志怪画本, 所以联想到的也是这些鬼怪灵异的可能。 不过这倒也不是因为澜彧胆子大,他也就是仗着晚上同温颉一起睡,明明害怕, 却还是看得起劲,看到骇人处时便粘着温颉,央求着和他睡一个被筒子,好像抱着个热乎的活物,就能鬼怪不侵似的。 “什么呀,才不是被魇住,就是没睡好而已。” 同这货真价实的七岁稚童撒谎,温颉面不改色,他提了个别的什么话题,澜彧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走了。 昨夜,澜彧闹得厉害,加上小孩困得早,温颉尚未脱身,他就趴在温颉的被面上、撅着屁股睡着了。 “圣子大人,这……” “罢了,小点声,别吵醒他。” “是。” 圣徒来了好几日,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些话。 他跪在六七岁孩童模样的圣子大人面前,恭敬道: “圣子大人,清算失败了,但您已经进入了下一次的轮回,所以长老们的意思是,父债子偿,我等将助您再次入宫行刺。” 温颉伸手掐了掐澜彧圆润的侧脸,不置可否,沉吟良久后,他才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景珩炎的气数帝运已尽,如果之前成功杀了他,清算顺利完成,景珩炎以命偿债,大玄王朝现在就已然交到太子景環手中。” 太子景環…… 是血月清算的那日,那个张开短短的双臂,护在自己父皇身前的孩子。 “可若父债子偿,杀的便是这王朝正统的下任储君,大玄将后继无人,黎民百姓又该如何?” 圣徒回道:“圣子大人,圣宫已然屹立千百年,圣宫的规矩、圣子的轮回,便如月的圆缺、海的潮汐,这些是不因王朝的兴亡、百姓的生死而改变的。” 圣子有过很多名字。 有统治者将他视为上古之神,他仅是拨弄了一下摆在地上的甲骨龟板,他们便相信自己的统治权是来自于神的授意。 后来,有人称他为“龙脉”、“国运”,有人尊他为“圣息”,有人视他为“神谕”。 直到人间的周王朝时期,被部分统治者极度尊崇的圣宫,因为战乱而逐渐化为两个分支。 一部分人仍以圣子为尊,他们被世人称为“巫”,而另一部分,则带走了部分通俗易懂的圣宫绝学,他们更为世人所熟知,被世人称为“医”。 后来的人们称这个时代为“战国时代”。 再后来,秦一统六国,割据结束,大一统时代来临,自此,圣子的轮回便与每位帝王的执政时间息息相关。 新帝登基,圣子便以六岁稚儿诞生,他代表了这片土地在新统治者的领导下,即将开始的新一轮命运。 而帝位即将更迭之时,圣子便对世人进行所谓的清算,帝王的执政时间很少有能够超过二十年的,所以圣子大多数时候,也都是以少年、青年模样示人。 命债的清算,代表着上一次轮回的结束,新一次轮回的开始。 圣宫不主动干涉世事发展,只是万事万物都有代价,想要改命,就要还债。 只是…… 圣宫的规矩中,从没说过圣子只能有一位吧。 温颉掐了掐已经趴在被面上睡得流口水的陈澜彧。 他想,他大概知道,该向这个人讨要什么命债了。 … “我骗了你?我分明是问过你的,小澜。” 陈澜彧又气又怕,他惶惑于自己儿时不懂事,夸口承诺下了无法实现的誓言,又隐隐觉得那不该算数,更不该被人诓骗着签字画押。 “可你明明知道我除了账簿上的一到十之外,其余就不认得几个字了,你竟……” “小澜本就欠下了债,该还的。” 圣子背着手,信步走近,陈澜彧却困惑极了,“我欠你什么命债,我都未曾听你提起过!” 还有一个人也不知自己欠了什么“脏债”,至此,景環已然笃信圣子压根就是一个人面蝎子心的恶人。 景環将陈澜彧护在自己身后,挡得严严实实,“在算他的账之前,你我之间的恩怨还未清。” 景環这种回护的动作,外加干涉二人交谈的行为,就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拖时间。 拖到一个时辰结束,暗卫杀进地宫,夺回主动权。 可温颉并非是什么恩怨清算、恣意报复为乐的狂妄歹人。 圣子不站在帝王与统治的立场,也不为苍生黎民发声,他同日月潮汐、阴阳分界一般,只是一个砝码天平的度量衡。 “好,你二人都欠了圣宫之命债,既然太子发问,我们便算清楚。” 圣子娓娓道来,往事徐徐展开: “二十八年前,景珩炎还是皇子,他主动请命,北上来到狭山郡,赈雪灾救难民。但暴雪阻了山路,他却错误地判断了风向,认定暴雪会停,便在城外的山上扎营,没有在当夜就进城、劝百姓弃屋逃难。” 那一夜,雪的确小了很多。 他们在山上生了火,景珩炎命禁军统领姜笙,安顿禁军们好好休息一夜。 厚厚的积雪在山势平缓的山腰平台处堆积,显得无害又纯净,满目都是洁白,加上雪也快停了,姜笙和另一名副官守夜时便打了瞌睡,直至他们被一声巨响唤醒。 厚雪压塌屋顶也是常有的事,可那一夜,这声巨响却响彻山谷,寒风穿过哨子城的山口,像极了百姓们的惊叫哭嚎。 “雪崩,狭山郡本地人叫雪流沙,这声巨响诱着积雪从狭山郡的南寨和北山滑坡而下,整座城被掩埋了一半,就在此时,暴雪再起,第二日,连进城的路都被雪封住了。” 景環深吸了口气,他根本不知道曾有这种事发生,可圣子的模样完全不像在编撰。 “这样的事并无任何记载。” “当然不会有记载,此事一出,景珩炎难辞其咎,继位登基无望不说,甚至会被论罪处刑,他为了遮掩自己的过错,找到了圣宫,和我做了笔交易。” 越大的巫,本领就越可怕,交易者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我当时就已经告诉他,时间不可逆,即便是大巫也不行,所以,他若想逃脱罪责,甚至顺利继位,就只能改全城人之命。” 景環捏紧了拳,他一路追到这里,一切也终于在眼前清晰,“代价究竟是什么。” 全城的命,那得多么高昂的代价! 所以……便是他的母后,他的舅父,他的亲眷?甚至父皇自己? 那么,所谓的圣宫行刺,不过是清算还债而已。 难怪父皇一直说景環不配继位、不配登基,他想继续苟活,赖账不还,而自己也从未有过怀疑。 因为父皇登基时的最大功绩,便是神的应允。 北上赈灾,哨城雪崩,无一人遇难,简直是神佑大玄新帝——景珩炎。 这一点,景環自愧弗如,他渴望得到父皇的认可,甚至将圣宫视为自己即将取得的功绩。 所以,没等圣子回答,景環赤红着眼,“代价,是皇家人的命,还有大玄的气运,对吗?” 有什么能赔得起全城人的命呢? 答案自然是以命抵命。 圣子点了点头:“是,这和小澜婶母的情况差不多,若是有病,便治病,若是有灾,便防灾,但若灾已发生、命中注定,却偏要逆天而为、违抗命运,那代价就会格外高昂。” 陈澍芳是个本不该来到这个世间的人,所以她活着的每一天,都该由人偿债,她母亲的死只能换她的命,可她想活,还想活得长,就得用别人的寿数来抵。 “所以当年,你婶婶月份大了,小澍芳快要降生,我也被圣徒们催得越发紧,你,或者你的父亲陈平亮,需要有一个人还她以后寿数的命债。” 可圣子却没有这么做。 “如果让陈平亮去还,他活不了太久,你和你妹妹自然也没办法在驿站继续生存下去,所以,小澜,你是最合适的还寿数偿命债的选择,但……” 温颉垂下了眼睛,轻笑着冲陈澜彧弯了弯眼睛。 “但我舍不得。” 大巫不听苍生,不见黎民,大巫主日月,司阴阳,寿数不尽,轮回无穷。 可大巫却被人所救,收了草虫,收了泥人,收了永永远远、生生世世的承诺。 他动了凡心,于是厌倦了孤寂无穷的轮回。 而月亮不能下凡,在陨落之前,想要一轮新的月亮陪在身边。 “血月是清算,那天,景珩炎本该还命,他若不还,就由你来还,景環。” 温颉背着手,不难看出,对面的二人都已经傻了眼懵了心,攥着彼此汗津津的手抖个不停。 他踱步行至窗前,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窗,二楼的廊外,悬挂着夹杂红光的月亮。 “可我也没有杀你,我已经进了轮回,上一轮欠的命债没有算清,又欠了下一轮的新债,你们一人逆天,一人改命,我只得沉睡,以我自己这一次轮回的命数替你们代还命债。” 圣子在窗前转过了身,指着天上带着血丝的月亮。 “景珩炎大限将至,老天不准他继续苟且偷生,之后,景環,你将登基成为新帝,这也就意味着,帝位更迭,新的一轮清算快要来临。”圣子顿了顿,才道:“至此,我们来谈个交易吧,太子殿下。” 来了。 “我沉睡的这十年,圣徒们从大玄南北东西,采了本地土生土长的百姓的血,可这点国运仍不够还当年全城人的命,不过,景珩炎的债我仍打算一笔勾销,无需你来偿还,你会是个好皇帝的,不要辜负百姓,不要学你父亲。” 景環抖着声音发问,捏紧了陈澜彧的掌骨,似有预感:“那……条件呢?” “让澜彧成为新的圣子,圣宫有了新的圣子,仍然不影响圣子的轮回、大巫的规则。至于你的债、小澜的债,就可以算在我这个前任圣子的头上。” 这是最完美的解法。 温颉静静地望向陈澜彧,“你愿意吗?替你妹妹续命,替他还清命债,替百姓留住一位品嘉德正的新帝?” 陈澜彧浑身一震,他拿不定主意,从刚刚开始,他甚至都没完全听明白温颉说的话。 欠命,还债,怎么一会雪崩了一会又逆天改命了。 我吗?又我?! 陈澜彧咧开嘴,小掌柜试图用八卦篓子的轻快语气做个话题总结,可他的苦笑却不小心牵动了泪珠,嘴角一撇就倏地掉了下来。 “景環,他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不答应,你就会死,我妹妹也会死,我答应,你和妹妹就都没事,百姓也会有个好皇帝,只是……” 只是我们俩要分开? 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地,分开。 这话,陈澜彧只是想到,就连说都说不出来了。 十七八岁、从没出过远门的年轻人,被告知永远都回不了家,永远都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陈澜彧一想到这种结局,还是没忍住,一撇嘴,哭得眼泪汪汪。 他抬手圈住了景環的大腿根,像个马上就要被别人抱走,于是冲主人急得哼唧直叫的小土狗。 “我不想……呜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本章应该把伏笔都回收了捏,希望我把这个故事讲清楚了[狗头叼玫瑰] 还有一章!明天那章算是结局外加一个有趣的后记,起到一个收束前文、承上启下的作用(突然阅读理解?) 第99章 “圣子大人, 这法子并非不可行,只是,您若强行承担他人因果, 将他人欠下的命债揽到自己头上, 新一任圣子将会作为圣宫新的开始, 但您的轮回则会就此结束,您的人生, 便只剩下这最后一次新生, 之后,您只余转世之机,而再无入轮回的可能啊!” “是啊!大长老说得不错, 圣子大人三思啊!” 温颉听罢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口浊气。 长老殿, 又叫长生殿,这里困住了他生生世世,每一轮血月清算后,他都会以孩童模样回到这里,千百年来, 从未有过例外。 这次便是唯一的例外, 他以孩童的模样, 畅快地吹了一遍人间的清风。 最后一次新生吗?他想好了。 “不仅是因他救了我,他是个单纯的人, 眼里能看到悲苦灾厄, 还能看到春花绿野, 他能原谅背叛,理解抛弃,持本心, 怀慈悲,总是开朗、热烈。所以我想,如果他成为新的圣子,大约是能担得起这份命运的,不像我,千百年来,我从来都只觉得疲倦。” 世人皆向他求救,而澜彧却向他施以援手。 生生世世于他是囚笼,可澜彧却将这囚笼当成美好的承诺。 “我已与他签下绝学圣书,签下那一刻,圣书便已然作数。十年后,待我苏醒,你们可派圣徒放血、启动血舟,并递话给他,告诉他——” 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长老们面面相觑,眼眸深处仍有忧虑。 “这……若此人将圣书丢弃或遗忘,甚至是被有心人骗走、毁去,那可就无效了……又或者,他并不肯前来圣宫,完成圣子交接的巫祭。” “他不会遗忘或者丢弃的,”温颉无比笃定。 因为小澜以为那是他们的婚书,他不识字,只会好好珍藏。 至于让他来到圣宫的法子…… “也罢,我会安排好的。” … 二十八年前狭山郡的那场雪灾,父皇身边带着的禁军统领,想必是那位姜笙。 而姜笙是姜颂的父亲。 至此,一切便说得明白了,为何九节鞭的致命伤留在舅舅的脑门上,为何姜颂会对陛下忠心到宁可背叛景環的程度。 ——看来当年狭山郡一事,姜颂也有参与,甚至可能对于圣宫的交易内容完全知情,于是助父皇偿还命债,其子承父业,而景環则子偿父债。 事已至此,景環解开了他之前的所有疑虑和困惑。 可因怒极的心膨胀到了极点,又被陈澜彧的眼泪和恐惧浸泡了,滚烫的怒火泡浸酸水,沸腾一般,冒出了水雾和白汽。 他长叹了口气,安抚着拍了拍陈澜彧的后背。 “也就是说,父皇本该于圣宫行刺那日身亡偿命,孤本该于那日就登基,可圣子却因大玄百姓放过了孤,后又为陈澜彧所救,所以,于公替孤、于私替陈澜彧代还了命债,以至于沉睡至今。” 刚刚“汪”一声就哭嚎起来的陈澜彧抽泣了两声,泪眼朦胧地,仔细听着景環对这交易的回应,双手紧攥着景環的衣摆。 “但说不通啊,明明此事也有孤的原因,为何圣子方才提出的交易,却是叫陈澜彧顶下一切?甚至还要他继任圣子?” 一提到这个,陈澜彧的眼泪又来了,景環默许了他用自己衣服擦鼻涕的行为。 这小掌柜还坐在圣子的床榻上,抱着景環的大腿抬着头看他,眼泪鼻涕一把流,听完景環的话猛猛点头。 唉…… 景環低头睨了一眼这小呆子,冲他勾唇轻笑了下,竟轻松地玩笑道:“圣子,你也是知道这人什么德行的,这人能继任圣子?圣宫会被他开成八卦客栈的吧。” 陈澜彧一愣。 从圣子处知晓一切后,景環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的确,戳穿了“不配”的自卑,推翻了对父皇与神明认可的“追赶”,一切成竹在胸的安定油然而生。 君王威严、睥睨天下,圣子的交易、父皇的谎言。 都不过如此。 孤从来都不是不配。 陈澜彧的后脑勺处被景環以顺毛的手势轻抚着,一下一下的,于是他的抽泣也渐渐止了,安静的内室中,景環的声音徐徐响起: “既然如此,你又到底为什么想让他继任圣子?” 温颉没有回答。 景環却平静地、深望进他的双眼。 那里头如古井一般,没有任何动容。 从刚刚陈澜彧被交易内容吓哭开始,这位圣子连一眼都没看向哭成那样的陈澜彧,而是死死盯着景環,观察他对交易内容的反应,等待他的回复。 嘁。 景環在心头嗤了一声。 “什么替他妹妹续命,替孤还清命债,替百姓留住一位品嘉德正的新帝,都是骗他善心的托辞。让孤猜猜,你是被他救了,跟他玩闹许久,感受人间俗乐,所以就觉得这人能将你从无尽的轮回孤寂里拯救出来吧。” 这交易的背后,藏的不还是私心,虚伪、懦弱的私心。 无尽的轮回会让人变得胆小又冷漠吗?也许吧。 正因如此,真正爱这小傻子的人,怎么忍心叫他受这样的折磨呢? “你不会以为,用娃娃亲和爱慕心,就能叫人替了你的位置、骗人终结你的孤寂?”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们在谈交易,不是在剖析心迹。” “那你就是承认蓄谋已久了。你的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罢,不管你是从一开始就故意放走孤,故意被禁军追杀,故意找个倒霉蛋救你,还是在被陈澜彧救了之后才想到的这个解脱之计,都不重要了。” 温颉挂在脸上的浅淡笑意,此刻终于难以为继。 不单单是因为他被景環拆穿了心底最深处的、最隐秘的算计,更是因为那封寄托着他近在咫尺的陪伴、近在眼前的解脱,还有他从无穷轮回中脱身的圣书—— 此刻就在景環的手中。 圣子从没想过有人胆敢这么对待绝学圣书! 景環想得就比较简单了,他还在等暗卫呢。剖析心迹没什么不好,能叫小傻子掌柜看清人心,拆穿这好看的皮相之下被孤寂侵蚀到懦弱的心,还能拖延时间。 只不过。 “早就看你俩这不伦不类的婚书不顺眼了,我告诉你陈澜彧,东宫若有红事大喜,那婚书必是用金粉拌进墨汁里,再用金帛和玉柄制成的!” 嘶啦—— “但他这什么玩意儿!破纸一张,还诓骗人,再说了,这婚书上头的落款不是全名,字写得也不对,根本就无效,需要孤在这强调一遍大玄律法吗?” 他全名陈澜彧。 不是澜彧。 “这小掌柜被陈平亮捡回家养到今天,早就把人家当作亲爹了。况且,大玄早就不需要什么巫,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布衣百姓,信命、敬命、不认命,这才是真正的天道。” 待孤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正了这把改命当成神医医术的错误思想! 那婚书被撕成两半,一半当啷掉地,一半被景環反手一丢,仍在了圣子的床榻深处。 这一半破碎的红纸上,还残留着什么生生世世、继任圣子的屁话,落款处是歪歪扭扭的“澜彧”,还有一个寄托着信赖与亲密的兔子脑袋。 陈澜彧被景環几句掷地有声的质问震得心神隆隆作响,他偏过头愣愣地看了过去。 那半幅血红破碎的婚书,和圣子床头摆着的那些玩意儿,齐齐映入他的眼中。 诚恳的礼物被妥善地保存。 虚伪的骗局则注定被扯碎。 陈澜彧喜欢扯人聊八卦,讲话的语调总是活泼得像细树杈上的小麻雀。 但这次,他头一回冷下声线来:“是,我姓陈,全名陈澜彧,无忧客栈的小掌柜,不是什么圣子,我当不了什么圣子。” 我早就不是那个被丢进河里,还要憋着气等亲爹走远、怕他伤心的澜彧了,怎么没人怕他伤心呢! 但他现在有这样的人了,他有家人,有爱人了。 “我有家,我要回家。” 说罢,陈澜彧抹了把脸,又用景環的衣摆擦了擦手,眼神坚定无畏地迎上温颉。 而这边的景環已经忍无可忍。 “陈澜彧!赔我衣裳!!” …… “好了同学们!接下来自由解散。” “耶!!” “不可以走远!不可以擅自离开博物馆!另外,有关玄王朝、还有玄王朝的古籍修复工作的知识,博物馆工作人员正在大屏前开展公开讲座,感兴趣的可以去听一下,还有,回去写三百字研学日记……耶?不允许拆零食!这次活动不是春游!” 哇,小孩多是真的热闹。 顾佥误打误撞地被这群研学小学生们挤进古籍展厅深处,等到他们自由活动的时候才终于脱身。 他逆着来时方向往回走,一边张望着寻找刚刚和他走散的启尧叔,一边琢磨这次电视剧拍摄所需收集的素材。 要不,等找到启尧叔之后,去那个公开讲座听一会吧。 他都快走到玄王宫博物馆门口了,才找到他家顾启尧。 顾启尧正在与谁人交谈,他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一脸无奈:“阴魂不散,你怎么来这了?” 对面的人,是曾经的言·传媒、现在的无忧游戏工作室的老板,言缄。 他的话还是又密又碎的:“哎呀这么巧!我们下一部游戏是武侠题材,最近各大博物馆都跑了个遍,收集素材嘛,跟你家顾佥一样,哎,他是不是也来了?他们电视剧到啥进度了?演员都定好了,剧本肯定敲定了吧,现在要打磨细节了?难怪要来博物馆,毕竟玄王朝空白太多,可供发挥的余地大,但又不能太……” 顾启尧抬手打断了他。 他早就注意到被言缄这个话唠吓跑的顾佥,心里暗骂这小子没担当没义气。 “那你去忙吧,别在这碍我的事。” “我?我碍你什么事了我!哦对,我请教个问题,对象生气了一般怎么哄,小翊最近在游戏里都……” “我在约会。” …… “我在工作!” 老陈是无忧游戏工作室跟启和文化总部对接的运营,开发《无忧》的时候,因为言总奇怪的要求,他就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这好不容易闲了一段时间,最近又因为新游戏到处采风收集素材经常加班。 他和同事们站在大屏前听讲解,已经挂了他对象好几个电话了,不过再不接,景环绝对会发火。 “工作工作,那你什么时候才能陪我?你老实跟我交代,你是不是对你们工作室那个新来的陈澍芳有意思?天天管人家小陈小陈地叫,陈兰屿,七年之痒了是吧,啊?” 那不然叫人家什么?叫小芳吗? 而且,就是因为小陈来他们工作室实习,他才从“小陈”晋升为了“老陈”,从此担着这个和自己年岁不符的成熟社畜名号,被言总使唤来使唤去。 海的味道我知道,运营哭了谁知道。 陈兰屿没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目前我们对于玄王朝仁宗皇帝的了解,主要还是依靠后人撰写的《帝王志》,毕竟遗留至今的古籍所剩无几了嘛,嘉德元年,仁宗皇帝继位,除了咱们都知道的长治久安、疆域开拓、以及平定圣宫之祸外,还有医学方面的贡献。” “医学?” “是的,是不是很奇妙?其实啊,医这个字,最早形态为毉,战国之后,巫医分离,可即便巫医分离,元明时期,医学十三科中仍有极具巫医迷信色彩的祝由术和禁术,一直到1571年,古代医学十三科才改为更接近现代医学的十一科,禁术更是到清代才取消。” “但最新玄王朝古籍修复成果显示,可能在明之前的玄王朝,就已然将以画符念咒、改命换气的祝由之术取缔了。” 这对于古人来说,是一个非常具有前瞻性、开拓性的举措。 陈兰屿听得认真。 “由此看来,仁宗皇帝景環是位敢于推翻旧识、用人大胆的传奇帝王,他甚至推行了驿站协同政策,这也许是我国最早的加盟商、连锁店形态,提出这一政策的人仅是一名普通百姓,仁宗却命人以尊贵的红纸记载此人名姓,尽管这红纸已然破损,仅余一半,但仍能依稀辨别出他的名字——” 澜…彧? 陈兰屿一愣,下意识就掏出手机去拍摄大屏上的那幅字。 歪歪扭扭的、笔顺错误的字迹,写得像鬼画符,跟自己有的一拼。 刚拍完,下一秒,v信就弹出一篇小作文。 陈兰屿都没敢细看,字字句句酸不叽叽火气冲天。 完了,难哄。 “仁宗对于律法的完善也有相当的贡献,他对于父债子偿也同样提出了质疑,这一点,于今在《民法典》中已然有所完善……当然,修复的古籍中也记载了许多有趣的案件,比如姜颂案,比如温颉案,温颉案我个人觉得比较有意思,据传,在仁宗登基之日,这温颉在监牢中竟然从一名青年化为稚童模样,身形小巧,从牢狱中逃了出去,自此,玄王朝大牢采用纵横交错的铁栅……“ 温颉? 这名字听上去,和之前跟他们一块被言总使唤着,满世界跑的那位艺人一样。 不过那人不是这个“颉”,那人叫…… “兰屿?好巧!” 有人在背后轻拍了一下陈兰屿的肩头。 陈兰屿一回头,吓了一跳。 这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这种打扮的一般不是艺人出行就是通缉在身。 “温榭?!你怎么在这?” …… 温榭对老陈有意思,他们无忧工作室的人都知道。 还在温哥华机场的时候,他们几人睡得东倒西歪,这位高冷暴躁的艺人先生就只给老陈买热饮料,喜欢摸他头,也只对他和颜悦色。 但是老陈家里那位公务员实在是个…… “没事,我们在这听着,你去跟温先生吃饭吧老陈。” “啊?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关系的,走吧兰屿。” 是不太好,不过…… “让他家那个公务员转移转移火力吧,那尊醋味煞神都把我们实习的妹妹吓得连夜爬上崆峒山了。” …… “喂,你在哪。” “在工作在工作,我马上就结束了,一会就回家,别生气。” “我在路上了,我去玄王宫博物馆接你。” 啊? 那不完蛋吗? 先挂了先挂了。 陈兰屿知道景环的德行,见着温榭他绝对要发火生气。 所以他一挂电话,立刻就开始找温榭对口供。 “哥们,我对象马上来了,我一会给他发个定位,你从现在开始对我笑得商务一点,不然我没法交代了,谢谢你谢谢你,我是夫管严我真没招了。” 温榭抿了抿嘴,眼神黯淡了几分,这位一向冷脸示人的艺人先生居然也有这样温和哀伤的神色。 也不知有几分演技在其中。 “你……有对象了。” “啊?我有啊,我长得又不丑。” 才聊两句,陈兰屿的电话又响了。 “哎呀我都跟你说了我马上就结束了,我给你发个定位。” “你在玄王宫博物馆跟徒有其表品性不堪的艺人吃需要提前一周预定的浪漫西餐是吧。” “啊?” “回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这章算是正文+番外吧……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没刹住字数。 坑应该都填上了逻辑也都圆上了!谢谢追连载的老大每日捧场!感恩感恩滑跪献上吻手礼! 明天继续下个单元,不休息。 下个单元剧情紧接博物馆。 注:架空历史,参考了《中国医学史》以及百度百科,并在此基础上胡扯,请勿当真,并非史实。 下单元主角栏已更新。 第100章 上个小世界结束了, 现进行阶段性实验结算: 【嫉妒】(check) 罪恶种【景環】+营养液【陈澜彧】=嫉妒【Envy】对他人拥有之物的怨恨,从而引发暴力争抢与掠夺。 公式成立。 截止至目前,本次实验的进度已然过半, 对于当前得出的实验结论和培养皿成果, 主系统十分满意。 而对于当前工作的进展, 清洁工N·10088则十分不满意。 它又被扣绩效了,但这次责任真的不完全在它。 怨念物品的回收通道都灰了!就算它知道这次的怨念物品是什么, 对于回收清洁工作也是有心无力啊, 主系统扣绩效也得讲讲道理吧! 所以在收到后台发来的处罚通知后,N·10088第一次如此积极勤奋地为自己申诉辩解,但它却没有得到回应。 不行啊, 得想办法再弥补一下。 嗯?等会,那是什么? … “哟!我当是谁呢, 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大周末的,你不跟你家那位腻歪,跑来这儿干什么?” “……心情不好,来找你说说话。”?这还真是奇了。 “咋了咋了,你俩吵架了?稀奇稀奇!快跟我说说。” “也不算是吵架吧, ” 卞钟沮丧的声音顿了顿, 深吸了口气, 似乎想借此压下心头的烦躁,可周围叽喳鼎沸的人声并不愿消停、给他清净, “哎呀烦死了!你们博物馆今天怎么这么吵!”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今天开了个什么玄王朝古籍修复展, 有很多人来看,你来得不巧。” 玄王朝古籍修复展? 卞钟听罢,喃喃道:“哦, 玄王朝啊,真是怀念。” 仙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卞钟初次遇见黄笙,就是在玄王朝时。 人间的某位帝王禁了咒祝与巫术,没了大巫,早就生了灵智的黄笙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化形为大妖。 他饿了许久,夜间跑进农户家里,先吸干家禽的血,再生啖鸡鸭的脏器躯体,吃得满脸血污满地碎肉。 血肉嵌进了他的长甲中,鸡鸭都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他两指掐断了脖子,那及地的棕色长发在发梢处渐变为黑色,若不仔细瞧的话,只以为他被黑发遮住的腿脚全然匿在黑暗中,半身漂浮着,血与肉与被涎水血水打湿的羽毛,落了一地。 农户没醒,马儿夜间饿了会嚼草饮水,动静也不小,他的家人们也都已经习惯了这深夜的咀嚼声。 那个时候,只有当时被农户从地里捡回家、洗净,然后反过来、架在马槽里给马当饮水碗的卞钟,看到了这一切。 这就是卞钟和黄笙的初遇。 卞钟当时被满脸是血、吃相残忍的黄笙吓了个半死,躲在马槽里硬是一声没敢吭。 谁知道之后、好吧他也不记得是多久之后了,总之,大玄覆灭,战乱再起,经常光顾这一带农户的黄笙居然没有逃回深山、远离人间的兵荒马乱,而是在废墟中挖出了卞钟,把他带走了。 “你也有灵智,为什么不化形逃走?” 卞钟在他怀里掩着鼻子,好重的血腥味…… “……实在懒得动弹,我年纪大了。” 卞钟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说过话了,久未出声,他甚至都对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 而在黄笙的耳中,这声音犹如天籁,清脆之余又回音悠远,像古刹的仙声钟鸣,又如金玉大殿的悠扬雅乐,他立着耳朵,抱着怀中的这口编钟,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低头瞧了瞧这口钟,脚步一顿,方向调转,去了溪水边。 溪水里头飘着人头和残肢,编钟嚷嚷着水脏,要去上游,于是黄笙几个轻跃,带着他到了源头。 编钟没了钟架,只剩这一口甬钟,黄笙为他洗去了表面的铜锈和污泥后,玄底暗金的钟面显露,卞钟直道舒服。 钟口大约纤柳粗细,共鸣箱小,音调偏高,锥形的甬柄完好,舞部、钲部都有尊贵的花纹,黄笙是山野灵兽,啖生肉饮热血,没见过这种漂亮精细的东西。 于是之后的时日,即便是在相对干净舒适的洞中、树上,黄笙都要找来人间最华丽温软的衣裳,给卞钟垫着。 某日,晨光熹微,卞钟醒来,瞧着这夜行生物在自己身边呼呼大睡,满脸都是乱七八糟的血,指甲里也脏兮兮的,便化形为人,掐了个仙法,给这人洗净了脸和身子。 等黄笙睡醒,卞钟叮叮当当地哼着歌,撩了衣摆在溪水边洗脚,青丝乌发顺着肩头披在一侧,再落在石面上,似乎这里不是山野溪涧,而是某处高贵宅邸的后院置景、嶙峋假山。 黄笙看呆了,到这他就明白,这编钟不该在山野里,而该被尊入大殿神宫。 元末,又是战乱,黄笙在死人身上捡了红盖头和红团花,问卞钟嫁不嫁。 卞钟说嫁。 自此,黄笙带他进了城,从捡死人的钱到赚活人的钱,从小农柴院到S市启宸置地旗下的豪华大平层,从战乱到建国,从清贫到富贵。 于今,二人已婚七百余年。 “其实我都懂,真的,转眼都七百年了,从前再怎么捧在掌心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也是等闲变却故人心了。” “……你就因为这个跑来博物馆找我?你知道,一般情况下这种事,朋友都是劝分的,但你说到现在都没讲明白你家黄总到底干什么了。” “那种热恋的氛围感没了,你懂吗?算了你懂什么,你就知道饮酒享乐。” “蛮不讲理的老东西,你看看我的大名,我不饮酒享乐,难道人家要用你这个编钟喝酒吗?……行了别跟我说话了,来人了。” 不远处,一导游模样的男人带了一队游客来,二人一齐闭了嘴。 他俩一闭嘴,宽厚恬静便流转开来,为后生们凹造着岁月历史的静谧美好。 “从古籍修复主题展出来,往这边走是我们的中国古代青铜器展厅,左侧是我们玄王宫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西周云雷纹方彝,它是西周时期的盛酒器,代表着西周王朝鼎盛时期礼法等级的森严,其造型典雅庄重,纹饰繁缛缜密,随玄王宫大型宫殿遗址一齐发现,是古人的古董收藏。” 游客们于是对着聚光灯下的云雷纹方彝一阵拍拍拍。 “好,大家看向这边,这件藏品更是珍贵,这是玄臻侯错金蟠螭纹编钟中的其中一枚甬钟,它的时代要略晚于这尊方彝,不过,这可不仅仅是我们玄王宫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更是禁止出国出境的国宝级文物。” 游客们“哇”地惊叹开来,然后拍拍拍。 导游笑着道:“关于这枚甬钟还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大家可能在短视频上刷到过哈。” 游客们都了然一笑。 “玄臻侯错金蟠螭纹编钟全套共65件,有三层八组,诞生于战国末期,文物学家们推测它当时可能就因战乱而散佚不全了,编钟主体部分目前藏于国家博物馆,但这一枚,却是S市著名企业家黄笙先生的太爷爷的私人收藏,据说是他从海外以重金将这枚甬钟带回国内,当时,他还跟文物学家们说了个有趣的故事……” 卞钟发誓,旁边那个酒鬼绝对在偷笑。 说实话,他不觉得自己被农民当成一个长相奇怪的桶、被拿去给马当饮水槽是一件丢人的事。 小民不知贵族钟鸣之礼,很正常啊,不怪人家有眼不识泰山。 当时,建国后没多久,黄笙跟他商量了一下,二人就决定把卞钟的本体上交,供国家保护、研究、铭记。 黄笙还“顺便”告诉了文物学家们他当时被人当饮水槽的事,卞钟也没阻拦他,只是模糊了他当饮马槽的时间,以掩盖黄笙的妖怪身份。 总不能跟这群后生们说,他是玄朝的时候喂马的吧! 结果这事儿不知道为什么火了,都怪营销号。 游客们走远了,方彝和卞钟又对骂起来。 “酒鬼。” “破锣。” 二人又东扯西扯了几句闲话,方彝问他:“所以你怎么还不回家,快到晚上了,你家那位都要睡醒了。” 卞钟扭扭捏捏地,憋了句:“所以我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老纠结感情问题,他是不是会嫌我烦,他比我小不少呢。” “不会吧,你俩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而且年岁差得多也不算什么吧,他也是个老妖怪了。” “差了小两千多年。” “啊……” “我跟年下男之间的代沟比马里亚纳还深。” “马里亚纳是什么?” “……真行,你要不偶尔也出去溜溜弯吧大爷,天天在博物馆睡觉真的会和社会脱轨。” 方彝刚要跟卞钟呛声,他雄浑的声音突然顿了顿,随后,这位典雅庄重、繁缛缜密的青铜酒器发出了尖锐爆鸣声。 “有鬼!这里有鬼!!” “你有病吧方彝……” 卞钟的这位朋友比他年纪还大,但还是这么一惊一乍的没个正形。 “大哥,这是博物馆,这儿的器灵早八辈子都成仙了,哪里有鬼啊。” 方彝磕磕巴巴,语气哆哆嗦嗦。 “你往古籍修复展厅看,对对,就那个方向。” “嗯,怎么了?那不都是人吗?” 游客们来来往往,有两个研学的小朋友在拿着电话手表跟家人打电话,还有个气势汹汹的男人步伐万钧,逮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说:“陈兰屿跟别人吃饭去了?!谁?!” 没鬼啊。 方彝却快要吓晕过去了,“刚刚那个展台里面,不是还有半幅红纸吗?就是落款处画了鬼符和兔子头的那个……” “嗯,对啊,那个不是……啊!!!!” 玄臻侯错金蟠螭纹编钟发出了更响的爆鸣声。 那个展台里,现在空空如也。 … “博物馆级别的防盗!怎么可能是被人偷了?而且都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最恐怖最诡异的是,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它的消失……” 黄笙“嗯”了一声,低头一边扣上袖口,一边往卫生间走。 卞钟一步不落地紧跟在黄笙身后,像黄鼬的另一条小尾巴,只不过这条尾巴会叭叭地念叨个不停。 “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就好像那里,本就什么都没放一样……” 清脆悦耳的甬钟压低了自己的声线,营造出了不太恐怖、但十分可爱的氛围。 黄笙不明显地勾了勾唇角,抬手一顶,把领带结往领口推了推,站定在镜子前,把刘海顺到了脑后,喷了下定型喷雾后抓了两把,空气里立刻氲出一股高级商务男香的甜腻味道,散了之后又淡了,只余时尚清新的后调。 这是黄笙要出去上班的味道。 卞钟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今天不是周日吗?你出去干嘛啊?” “有应酬。” 没跟他说! 卞钟心头的不满愈演愈烈,“所以你从刚刚开始就没在听我说话。” “听了,”黄笙走回客厅,弯腰捞起外套、抓了手机就往玄关走,经过不满的卞钟时,他抬手摸了摸年长仙人的脑袋,“别怕,在家等我。” 谁,谁要在家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四个小世界的设定说明: 攻是黄鼬,也就是黄鼠狼,民间俗称黄大仙。 受有参考原型,原型为曾侯乙编钟和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陶鹰鼎,前者藏于湖北省博物馆,后者藏于国家博物馆,仅作参考,并非照搬,感谢咱的两位老祖宗[合十] 具体参考内容:曾侯乙编钟的外形and陶鹰鼎有趣的喂鸡梗。 其余部分均为胡扯原创,朝代架空,不要迷信,宝宝老大们请勿代入文物本身。 (不过陶鹰鼎的文创很有意思,有机会去国博一定要买,很实用,也能和陶鹰鼎的喂鸡梗联动。) 本文提及的文物全是编的!胡扯的!《 》 100-110 第101章 N·10088居然在这个小世界里看到了上个世界末尾处熟悉的博物馆! 这可给它高兴坏了, 尤其是在古籍修复展的展台中,它竟然还真的发现了上个小世界的怨念物品——那本婚书! 岁月历史的痕迹留在了那半幅曾经鲜亮的红色圣书上,不过此刻, 在N·10088的眼中, 那完全是被扣掉的绩效在向它招手, 说:我要回家。 所以,它也没仔细思考后果, 单纯庆幸着现代世界观共通实在是一个很美妙的设定。 然后, 它就把这件曾经的怨念物品,现在的馆藏文物,给回收了…… 事实证明, 亡羊补牢,不仅为时已晚, 还极有可能给别人添麻烦。 剧情系统修复了文物凭空消失给这条世界线带来的波动和恐慌,然后向领导举报了自己同事的出格行为。 … 黄笙一走,卞钟就算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也只能憋在肚子里了。 这种感觉跟胃胀气很像。 卞钟记得自己刚能够化形的时候,大概是唐末那会儿吧, 因为皮相化得好, 气质又高贵, 被城里包子铺的老板塞了好几个大肉包。 卞钟吃了很多,可他不知道人一般情况下能吃多少, 于是一口气吃了六个肉包, 撑得跑不动, 差点被屠城的契丹人生剖了。 好心的包子铺老板被长刀劈成了几块,契丹人走了之后,卞钟捡了他的擀面杖, 端详半天,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又丢了回去。 擀面杖陷进血泊里,溅起血花,脏了他的衣角,他一蹦老远,发现血污用水搓不掉,于是他凭本能瞎试了几个心诀,净身诀就这么学会了,就此悟了仙法。 可那包子铺老板不会再起来给他送包子了,卞钟觉得胃有点难受,后来方彝跟他说,这个叫胃胀气,会放屁的。 卞钟气死了,说他这种规格的编钟就算是放屁也是天籁。 但胃胀气是不会连累心脏的,他现在心脏也酸酸的。 他周围的人总是来来去去的,消亡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因为生命都是有尽头的,就像风散在风里,水亡在水中。 可物件儿不会,几千年去了,物件儿还在那。 黄笙从来都不懂他的这些惆怅。 看他平时人模人样地谈生意,其实妖怪嗜杀冷血的本性流淌在骨子里,即便在现代文明社会里混成了知名企业家,本质上还是只孤僻又善于伪装的黄鼠狼。 他在床上也跟个没开智的畜生一样,仗着卞钟是器灵,从来不知道疼惜他。 “别装了,你不是挺喜欢这样的吗?每次都叫得欢。” 卞钟只得把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装可怜眼泪擦去,“你不知道after care吗?不是说年纪大会疼人吗?你得抱着哄我一会,不能结束就直接去洗澡……黄笙!你去哪?” “洗澡。” 卞钟气得直咬被角。 这里是三十六层,平视是深蓝色的天空,低头是彩灯车流,黄笙走了之后,家里很安静,只有客厅里那面手工木钟的秒针,不停地发出吧哒吧哒的脚步声。 这种安静,就和那个时候一样。 那年,玄臻侯着人把他已经不全的编钟主体,作为陪葬品,放入正在建造的墓室中。 地下暗河发出的动静是有规律的,但周围都是黑暗,看不清。 那个时候的卞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孤寂,但现在,2019年,卞钟知道了。 那种孤寂和现代时钟的秒针声很像,一分一秒,都是时间的声音,听得见,摸不着,不容拒绝,不容回避,他只能在时间里等待,漫无目的地等待。 封墓的那天,卞钟不想再等下去了,他蛊惑了一名匠人,那匠人于是动了贪念,把这枚甬钟卸了下来,藏在了一车砖石中,带走了。 而今,那些继续在黑暗时间里等待的编钟主体,成为了国宝级的文物。 而他,成为了卞钟。 卞钟觉得还是当卞钟好。 “喂?卞老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电话铃声吓得卞钟一个激灵,他本来就因为白天博物馆闹鬼的事战战兢兢,这铃声还偏偏是那个没有前摇的小猫之歌,嗷一嗓子,直接把他各种古老贵族的腐朽惆怅给嗷散了。 “没事没事,您说。” 电话那边是启和大剧院管弦乐团的负责人,她很清楚各位演奏家老师的脾气,沟通能力也极强,对卞钟这样的,她一般有话直说、单刀直入: “是这样的卞老师,剧院承接了新的剧目,但是原定的首席小提琴手可能不方便出席,您这边可以考虑看看吗?” 临时更换?不想去…… 察觉到卞钟的犹豫,她立刻甩出两个卞钟极为心动的条件:“老师,价格好说的,另外,您会有一张超大巨幅爆帅单人全身海报。” “!!我可以的。” … 因为博物馆闹鬼,方彝难得回了家。 年纪越大越怕死是真的,他都几千岁了,但他还想再活几年呢。 像他和卞钟这种情况,又不太适合去外面找工作,收入全靠几千年的资本原始积累,比如方彝曾经上交了死对头的本体,那位现在在国家博物馆被聚光灯打着当老明星。 而方彝则先于他本人拿到了一笔巨额奖金。 所以卞钟大半夜掐了个诀跑到他家里来,跟他说他接了个活,要整个巨幅海报,方彝直呼这老头子疯了。 “你想干什么?!你这张老不死的脸还在外面抛头露面?建国之后不准成精你不知道?” 提到这个,卞钟撇了撇嘴:“那是针对黄笙他们妖怪的吧,我们这种情况……” 白天在博物馆没能聊完的话题,在此刻又被卞钟给续上了,他歪在方彝家客厅的沙发上,嚎着黄鼠狼的心善变,说自己要被抛弃了。 “莫名其妙,你家黄总天天在外面做生意挣钱给你花,你好没良心啊。” 这个卞钟确实不抬杠,在物质上,黄笙对他简直是放任到纵容的地步,房子要住高档大平层,衣服要高级手工定制,护肤品用最贵的,保养品吃最好的,车子买最大的。 虽然这些东西讲道理卞钟其实根本不需要。 “你不懂!我空虚!我寂寞!我们之间没有激情了!物质和爱情相比多么的廉价啊!酒鬼你不懂!” “烦死了我不想听你们床上的破事。” 可方彝无论表现得再怎么不耐烦,卞钟都死皮赖脸地拽着他,非要跟他倾诉这些子虚乌有的事:“真的,人结婚都有七年之痒,我们肯定到七百年之痒这个阶段了!” 不跟方彝说,还能跟谁说呢?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能和自己感同身受的人,那就只有方彝了。 “我不是要跟你说我跟他的那档子事……老酒鬼,你有没有想过,黄笙有可能会死的。” “你有病吧,你咒一个大妖死啊,不敢说他能与天地同寿吧,至少……我去!你一大把年纪了你哭什么啊!” 卞钟掉眼泪的速度和“哗”一下直接拧开水龙头差不多。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妖怪,没成为大妖之前,也是血肉生灵,是生命,现在又融入人类社会融入得那么好,能当大领导,还能赚大钱,可我俩呢?” “啊?我俩是国家珍贵的文物啊。” “我俩连生命都不是。” 这下方彝也不说话了。 他们是器灵,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如何诞生,如何成仙。 他们只是某天醒来,某天能够脱离本体,某天能够化为人形,某天能够与人交谈,谦虚地学着人的举止言行,假装自己也是同样的生命。 卞钟这才坐直身子,向老友倾吐这段时日以来一直纠缠捆缚在心头的问题: “黄笙是有本能的生物,他会先喝血再吃肉,夜间行动白天睡觉,他有学习能力,他会呼吸,会困倦疲惫,能爱上我也会爱上别人,可我们俩根本没有心,我们俩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物件,我俩一直都在模仿生命。” 方彝、卞钟。 都不是他们俩真正的名字。 而映在二人彼此眼中的自己,也不是真正的自己。 他们真正的自己,正在博物馆里静静地安置着,而这个人形,是器灵作为人时的模样。 方彝的本体就是个四四方方的盛酒器,他现在的模样是个壮实的寸头青年,厚实的肌肉附着在骨架之外,因为云雷纹的缘故,他的相貌也端正到正义的程度,粗而黑的眉,锐利又爽朗的眼。 而卞钟要纤细许多,如果当时他没有舍弃本体,也许相貌会和现在不同,但当时因为不想留在寂静孤独的墓室里,他便只附在这枚甬钟上离开。 这枚甬钟音高而脆,蟠螭纹优雅迷人,卞钟也高挑偏瘦,远山一般的细长眉覆在高挺的眉骨上,显得他眼眸深邃,整个人的气质也安静古典,举手投足间都是高贵的富n代气息。 黄笙之前就吐槽过,方彝和卞钟俩人站一块,完全是贵族礼乐制度的余孽,卞钟那会儿还乐,以为黄笙在夸他。 正因他这种形象,外加编钟自带的音乐天赋与高级审美,哪怕是现代乐器和西洋乐器,对于卞钟来说都不算很难上手,他就干脆找了个乐团,挂了个顾问的闲职。 不过这好像也是黄笙托关系给他开的后门,算了,这些事卞钟都不清楚。 “咱是物件儿和你俩的七百年之痒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不是人,你俩就这么凑合过完了呗。” “可他现在越来越像人了,他会生气,会烦躁,会担心,生意的事也会影响他的情绪,那有朝一日,他不也会像人一样,对我变心嘛!” 方彝很想说卞钟纯粹是闲得出屁,但瞧他又是认真的,眼泪吧嗒吧嗒,“唉,你想太多了吧。” 卞钟却掏出手机。 “这是什么?” “小某书。” “小某书是什么?” “我都说了,你不能完全脱离社会,你这样很快就会被社会淘汰的……我都问了小某书的姐妹了,她们说分。” 谈了几百年不能说分就分吧,但这的确很影响卞钟的心情。 方彝看了眼他发的求助帖: 「姐妹们,男朋友最近总是彻夜不归,清早才回家,回家了抱着熟睡的我说爱我,但我醒了之后问他,他又不承认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分!姐妹我时间有限,我要赶下一个帖子,但是分!- 关键词:清早,回家,说爱你。这我懂,他晚上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早上回来看见一无所知的熟睡的你,良心隐隐作痛,所以才这样。 这条后面又1.2w个小心心,和三千多条回复- 这个猜测蛮有道理的- 我老公也这样- 那为什么还是你老公? 卞钟看得心拔凉,发帖日期是好几天之前,他甚至一路思考到了器灵物件与生命感情的哲学层面,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七百年之痒。 方彝在旁边琢磨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走神,卞钟又在旁边发上小某书帖子了。 「姐妹们,我今天差点死了,我回家跟我男朋友说,他漠不关心的,然后大晚上的还出门应酬去了,穿了超帅的衣服,还做了香香发型」- 怎么还是你啊姐妹,你还不分?你真超爱的- 你男朋友要有新女朋友咯~- 再不分当你起号的- 超帅衣服香香发型,哟哟哟,你的文字还爱他—— 作者有话说:二改:修文 第102章 该怎么剖析卞钟的这种焦虑呢?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是在没事找事,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胡思乱想些所谓的“七百年之痒”,给黄笙施加些莫须有的罪名, 明明他一直都在踏实跟卞钟过日子, 不管是做生意还是陪他, 两头都能兼顾得很好。 可就是因为他能兼顾得很好,卞钟才焦虑。 当时排《殷墟钟声》交响组曲的时候, 卞钟担任的是第一小提琴声部, 坐他旁边的小提琴手是一位非常健谈的后生,他瞧着卞钟面生又年轻,几轮排练下来就自顾自地和卞钟搭上了话, 从乐团八卦聊到自家鸡毛。 “卞老师有对象吗?” “有啊。” “唉,那个, 我冒昧问一句,你跟你对象比,谁收入更高啊?” 卞钟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不管钱的,只要有的花就行。” 健谈后生露出一抹苦笑:“你心态真好,不瞒你说, 我收入比我对象低太多了, 他还总是特别努力, 有时候……嗐,卞老师, 我说这话你可别觉得我小心眼, 但我有时候真觉得, 他越努力,我和他的差距就越大,就感觉他随时都会丢下我。” 他们俩的对话就到这, 指挥上场了,二人就没再继续聊。 当时卞钟是没听懂后生这话的意思的。 但他几天前,却突然明白了。 黄笙是开养鸡场的,黄鼠狼开养鸡场挺好笑的,但最了解鸡肉品质的,可能谁也比不过这位黄大仙。 他从养鸡场开始,发展养殖、发展冷链、发展物流,建立自己的食品品牌,从人力降本增效到全面自动化高度机械化,卞钟在S市新闻频道刷到企业家黄笙的主题报道的时候,看着那无仙术而自动的流水线,都惊呆了。 可黄笙还在努力,跑应酬、谈合作,前段时间,禽流感影响了产业效益,他愁得几个白天睡不着觉。 卞钟还傻乐,刷他的卡买了架顶级钢琴,天天都在等那架新钢琴。 那天,钢琴到了,而黄笙在客厅接电话,眉头锁得死紧,卞钟就在旁边用仙术搬钢琴,动作粗鲁,所过之处,碰到了许多东西,家里一阵叮铃桄榔。 “……没事,家里人碰倒东西了,财报不用发我了,我现在去公司。” 黄笙挂了电话之后,卞钟问他想不想听他试新钢琴的音。 卞钟光着脚踩在深色瓷砖上,青白如玉的脚趾圆润可爱,他几步走近,贴到了黄笙身上,眼睛忽闪,“黄笙,你是想让我弹给你听,还是……用我弹给你听?” 卞钟踮起脚,抬手勾住了黄笙的脖子,把他往钢琴旁边带,腰肢顺势一软,大腿后侧压在了黑白键上,一阵繁杂的高音搅了心绪,暗示意味十足的话更是乱了二人的呼吸。 但黄笙只用一个调息就恢复了冷静,他野兽一般幽深的黑眸闪了两下,就张口拒绝了卞钟的邀请,轻轻推开了他,“你在家玩吧,我回来再说,临时有个会,你去把拖鞋穿上。” 按之前来说,在卞钟的确没有什么急事、心情也不错的情况下,黄笙会衡量轻重缓急,来决定是否可以优先解决公司的事。 所以这次,黄笙认为是可以拒绝他的,卞钟自己也从来都不介意。 于是黄笙走了。 但偏偏这次,卞钟满脑子都是那健谈后生的这句话—— “他越努力,我和他的差距就越大,就感觉他随时都会丢下我。” 同时,已经有反应的卞钟被黄笙从温热的怀抱里推了出来,他第一次,几百年来第一次,在黄笙这里感受到了难堪和挫败。 是的,卞钟焦虑的内容除了融入社会、自我规划这部分差距之外,还有他们两人感情问题上的认知差距。 他被黄笙拒绝过很多次,一般都发生在卞钟极度没眼力见儿、打扰黄笙办正事的时候。 黄笙从来不生气,但他也从来不担心卞钟会生气,在他看来,卞钟就像一个需要悉心呵护的贵重物品,用软布垫着,砸钱养着,柔吻护着,就行了。 反正换个人来这么对卞钟,他也不会拒绝的,他甚至也会这么开心。对此,黄笙早就认了,也早就不会因此感到挫败失落了。 卞钟本质上就是个物件,这话并不是不尊重人,因为他压根就不是人,他是被制造出来的,他没有忠诚和痴情的概念,黄笙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他沟通,甚至不打算教他懂得生命与感情的内涵。 “你没这个本能,也没这个功能,谁拿把槌钟来,你不都能响?” 明白这个道理的黄笙,依旧自顾自地对卞钟好,他会在最动情的时候用卞钟衣衫不整的胸口拭去额前的汗,跟卞钟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但也会在卞钟回应说“我也爱你”的时候冷笑一声,动作粗暴地将他翻身,然后掐着他的腰和后颈继续,频率更快,更深,更气愤。 “你懂个屁的爱,别动……” 这就是卞钟所谓“七百年之痒”的含义。 掰开揉碎了都是问题,可日子偏偏就是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谁都没有错,可谁都没那么满意,只是用知足来麻痹,觉得维持现状也不是不可以。 现在,反而是卞钟越来越觉得难以忍受了。 “所以啊方彝,你说说,我跟黄笙这样,我俩和现在的中年夫妻中年夫夫有什么区别?” “还真没什么区别……”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黄笙会觉得没必要跟我过下去了,然后把我丢掉的。” “还真有可能,他们很容易变心,不像我们……” 方彝耐下心来听完了卞钟这些自我剖析的话,不得不说,不管是出于方彝自己的认知,还是出于他作为卞钟老朋友的身份,他都没法替卞钟解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和卞钟一样,都是物件,都是器灵,感情的事,他也一窍不通,不过他没有对象,暂时不用担心自己因为社会差距和感情差距的问题被人嫌弃冷落。 比起耽溺于哀伤与梦与纵乐的悠扬编钟,酒器方彝的特性则更为直率坦然: “但你既然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那就解决这个问题呗?你这又是担心黄笙死,又是怕他甩了你,不就是不想跟他分吗?” 卞钟歪在方彝家的沙发上,有气无力、要死不活:“我肯定不想跟他分啊……我爱他啊。” “那你俩现在的问题不就是,你说你爱他,他不相信,他在那自顾自地对你好,你在这自顾自地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变心?” “差不多吧……” 方彝无语了一瞬。 “都在那自说自话,也不知道你俩这七百年是怎么过的。” 生命傲慢地认为器灵不懂爱,器灵傲慢地笃信对方会变心,双方都暗戳戳给彼此判刑定罪,又都在努力忽略不满继续携手过日子。 “懂了!破锣,起来!我有主意了!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 三天后,“狂想祭典”音乐会的专用排练室里,传出了一阵阵惊呼声。 对待工作,卞钟绝对算不上勤奋,那个乐团顾问就是个挂名的闲职,但从没有人质疑过这位神秘小提琴演奏家的能力,虽然剧院高层基本都知道他是个关系户。 可这关系户的好处,仅仅体现在为他保留职位这一点上,至于尊重和名声,都是卞钟自己赢得的。 没办法,这人的天赋和技巧都实在是令人无法忽视。 如果不是因为卞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很多过往经不起细究,所以刻意少露脸、保持低调神秘,他其实还挺愿意在人前演出的,剧院就更想要把他推到台前来造星造神了,这张脸、这双手,完全能成为国家级甚至世界级的演奏家。 可惜,不仅是卞钟本人不愿意,他背后的那位,也暗中警告过剧院不要打这种主意。 但方彝有句话说得很对,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卞老师……哇塞,这是真的瓜乃利小提琴吗?帕格尼尼用的那把Cannon?” 卞钟很久没有被这么多可爱后生围着叽叽喳喳了,他这颇具古老贵族韵味的气质虽然疏离却并不冷漠,更何况他声音清脆好听,又很爱笑,仅一个上午,就拿下乐团后生的好感。 而他试奏了一段后,更是直接拿下了后生们的认可与崇拜。 除此之外,便是他的这把琴了。 “嗯,是瓜乃利,我对象……的爷爷在拍卖会上买的,但肯定不是帕格尼尼用的那把。” 其实就是黄笙给他买的,意大利手工名琴,出自克雷莫纳小提琴制作三大家族之一,嗯,勉强能入得了古老编钟的耳。 后生们的眼睛亮晶晶,卞老师人很好,比起温柔,倒更像是某种……长辈般的和蔼慈祥? 于是有个年轻人大着胆子问道:“卞老师,我们能看看吗?” 都是小提琴手,都知道这把琴有多么珍贵,也都知道这个要求有多么失礼,谁都不敢上手摸甚至上手试,但是实在想凑近看看。 正好,卞钟的电话响了,小猫之歌又嗷一嗓子叫了起来,他点了点头,把琴放回了琴盒,掌心朝上,缓慢抬起,这是一个优雅美观的邀请动作。 “请随意。” 说完,他就出去接电话了。 电话那头是黄笙,大白天的,他熬日不睡,居然给正在工作的卞钟打了电话。 卞钟暗道果然有效果,按捺下激动,接通了电话,故作冷静,语气淡然道: “都快十一点了,你怎么没睡?” 黄笙怒不可遏:“你还问我?卞钟,你搞什么鬼?这海报是怎么回事?!” 是那张超大巨幅爆帅单人全身海报。 卞钟把海报放在了玄关处,总之是黄笙凌晨一下班回家就能看到的地方。 海报上,卞钟侧对镜头,垂首垂眸,他一手提着瓜乃利小提琴的琴头,手指弯曲缠绕地扣在弦槽处,另一手则将垂下的柔顺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他纤细的侧颈、利落的下颌,还有忧郁的眼尾。 白色西装,黑色衬衫,覆在颈后的半长黑发,千年叹息一般的哀伤眼神,他一个人靠在钢琴边,背景是虚化的舞台光,舞台上空荡明亮,唯有他与琴。 他在等听众吗?也可能谁都没有在等。 “狂想祭典”2019夏季演出季,卞钟与启和大剧院管弦乐团音乐会,启和大剧院音乐厅,2019.6.14-15。 “狂想祭典,他将拨动谁的心弦?小提琴首席:卞钟,指挥:莱恩斯……”黄笙气坏了,海报上的文字都念得尾音颤抖上扬,“你把这张海报和这本乱七八糟的书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乱七八糟的书? 啊,是那个酒鬼的主意。 “《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你还要激发我隐藏的暗黑属性呢,卞钟,那你成功了,你最好赶紧让剧院把你的海报撤掉,不然我真要生气了。” 黄笙要生他气了!真的吗?太好了! 卞钟这下实在按捺不住兴奋了,酒鬼挺有一套的嘛,这主意出得好!七百年之痒的僵局将被打破,他们之间的激情将要重燃! 用怒火重燃也不是不行。 “那你生气吧黄笙,我去排练了,谢谢你送我的瓜乃利小提琴,乐团的后生们很喜欢。” 第103章 “书上写了, 爱情不是温驯与顺从,爱情也不是识趣与懂事,想要你的他更爱你吗?做一只不听话的小野猫吧!……卞钟, 这书让你做小野猫, 做小野猫是啥意思?” 卞钟不解, 但他仍然打算按方彝推荐的这本指南一步步照做。 因为这本名为《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的奇怪指南,在简介文案里写了这么一句话: 你想要温馨甜蜜的爱情吗?那不建议你阅读本书。 卞钟直接就被这句话击中了! 他本来还对方彝出的主意半信半疑, 这下彻底奉为圭臬。 是的!他不想要温馨的爱情, 他要激烈的,要浓郁的,要罪恶黑暗的, 要欲罢不能的! 这恋爱都谈了七百年了,他们再不疯狂都老了!他想让黄笙变得非他不可、爱得要死要活, 要黄笙不会因为器灵生命的差异、或者自己赚钱少不会做生意等等破事,就没那么爱自己了! “兄弟,我跟你讲,你要是想让这种激情在你二人间复燃,你就不能和以前一样, 而且, 你得学会引爆你家黄总的负面情绪。” “说得对, 好书,让我从人身上学习如何相爱的主意简直是天才一般的想法!不过你从哪搞来的这书?” 方彝得意洋洋沾沾自喜:“就是那种捏史莱姆做蜡烛或者掏耳朵修驴蹄的视频里, 有人会推荐好书, 我从那里看来的。” 如果二位千年祖宗再对现代人多一些防备心的话, 就会知道那种人机推文是不会推荐什么正经参考书目的。 但很可惜,方彝甚至点进了下方链接,只是轻晃了下新买的智能手机, 他就被带进了某个神秘的购物界面,之后莫名其妙地就买下了这本书。 他直接把黄笙和卞钟家的地址填了上去。 于是,黄笙下班一回家,就看到这本书和卞钟的超大巨幅爆帅单人全身海报,挑衅一般地放在了一起。 天光大亮,黄总气得觉也不睡了。 … 很久没见到黄笙露出这种脸色了。 现代社会认为情绪稳定、为人内敛、交深言也要浅等等,都是绝佳的品质。 而在职场上,直言不讳更是没情商,热心则是巴结,精力充沛会被人背后议论“活人感好强啊再找个班上吧”,至于随和良善就更完蛋了,那就是领导钦点的“可持续被压榨人才”,所以现代社会人不喜欢直抒胸臆,认为直球会带来自我剖析的不安全感。 在这种氛围之下,就连黄笙都戴久了社交辞令的面具,变得越来越人模人样了。 卞钟不喜欢黄笙这副模样。 这年头,就连黄鼠狼混社会都要穿西装打领带、开周会查日报了! 黄笙最近还在盯员工们的考勤,应酬的时候跟合作伙伴聊巴以冲突,睡前躺在床上看金融新闻,周一上午准点等股市开盘,偶尔在家抱怨大盘发癫,卞钟问他是哪个朝代的盘子,黄笙只是笑,压根不打算解释说明。 人这种东西,沾上一点就完蛋了!更何况黄笙现在还这么彻底地融入了人的社会,甚至取得了事业成功与社会地位。 所以卞钟担心一下婚后感情平淡、七百年磨平激情,也没什么问题吧。 想到这,他才能故作镇定地硬着头皮走进家门。 “你这全副武装的,要出门?今晚要上班吗?” 卞钟把琴盒放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带上了家门,指纹锁发出“滴滴”的锁定音。 黄笙抱着胳膊交叠着长腿,冷着脸倨傲着靠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比起寻常亚洲男性的肤色,黄笙的皮肤还要更黑一些,这和黄鼬原本的毛色有关,尤其是他的眼周和前额,发黑的眼眶之上是肉食动物略带野性的眼神。 尽管他的原形是肚子软软、四肢小小短短的可爱毛茸茸,但化为大妖后,黄笙近一米九的身高和轮廓鲜明、刀削斧凿的五官,客观来说已经完全和“可爱”这个形容词不沾边了。 但从卞钟的主观角度,黄笙的眼睛还是有原形圆溜溜的无辜气质,所以论外形,他已婚七百年的老公确实是个俊朗帅哥,论年纪,黄笙小他两千多岁,是很流行的年下爱。 怎么能把黑皮小狼狗谈成现在这个样子呢?推文号里都少有跟这种精彩人设的婚后日常文。 卞钟目不斜视,想着自己的心思,故意光着脚边走边脱衣服。 现在天气热了,黄笙的毛色已经从浅褐色变成深棕色,显得人更阴鸷,也更有气质,卞钟一边对着他的冷脸疯狂心动,一边在思考如何继续拱火。 不过事实证明,黄笙已经火大到无需再拱了。 “你又不穿鞋!冬天喊冷、说自己会开裂的人是你,夏天嫌麻烦,在家光脚的人也是你,你任性就算了,好歹能分得清吧?为什么不听我话?” 黄笙语气平平,但他一向搭理妥帖的棕黑发已经被爪子搓得十分凌乱,那本不厚的《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指南正摊在他的腿上,显然是在卞钟回家前,他就烦躁着看完了这本乱七八糟的书。 他是气狠了,只是在卞钟回来前,勉强收拾好了情绪。 这本书的线上版本已经被方彝同步给了卞钟,卞钟很清楚此刻摊开在黄笙腿上的指南第一条,写的是什么内容。 指南一: 去做危险的事吧!做他因为担心你而明令禁止的事!被辜负好心,被忤逆命令,他会生气,他会担心,而你需要把握好他怒极与失望的度,这个时候的温声软语,会事半功倍。 不是看到了吗?明知道我是故意的,还打算跟我好好沟通? 不可以,重燃激情的第一步,就是抛却理智和冷静,屈服于冲动和情绪! “你就知道动嘴皮子教训我,那你给我穿鞋。” 卞钟浑身上下脱得只剩一件T恤,深灰色衬衫外套和粉色菱格休闲裤摊在高档瓷砖上,被他丢成两窝暧昧的形状,卞钟把钢琴凳拖了出来,冲着沙发上的黄笙翘起脚。 他没脱袜子,白色棉袜的束口处包住了纤细的脚踝。 黄笙幽深的黑眸定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就淡然地撇开脸,没买卞钟的账。 “你别避重就轻,好好的是怎么了?你买这乱七八糟的书是干什么的?” “不是写了吗,我要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 卞钟撑着钢琴凳,语气天真又挑衅。 黄笙用爪子挠了挠本该是圆耳朵、但此刻只有凌乱棕发的头顶一侧,既困惑又烦躁,强压着不发脾气,跟卞钟讲道理:“什么暗黑属性,你别扯这些,器灵不像大妖,不能随意变化相貌,你们器灵浑然天成,本体在,器灵就不死不灭。” 黄笙坐直了身子,手肘撑着膝盖,指尖敲着茶几上铺着的大海报。 “所以,你这张脸要是有了知名度、没了私生活,之后要怎么掩盖不老不死的事?没能掩盖的话,社会关注与恐慌又会引起什么后果?” 明明卞钟自己也知道轻重,之前不用黄笙说,他也会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与世人深交,也不必与世人深交。 但黄笙自己的生意越做越大,应酬个不停,甚至有了不少长期合作伙伴。 卞钟心里不平衡。 虽是蓄意惹黄笙生气,但此刻也有了几分真情实感的酸涩,“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器灵不像大妖,就许你在外抛头露面,不许我发展事业?我也想交朋友,我也想叫人看见我。” “……这又是什么歪理?谁不许你发展事业了?轻重你自己不拎不清?行了,下午的时候我已经联系你们剧院的高层了,你这海报就挂家里自己欣赏吧。” 黄笙一天没睡,头也气得一抽一抽地疼,又舍不得冲卞钟发火。 也不知道卞钟是怎么了,闹脾气也是常有的,但这是他第一回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黄笙起身,走到玄关处,把卞钟从没好好摆放过的拖鞋拿了过来,丢在钢琴凳前,语气缓了几分,递了台阶: “行了,金贵的编钟先生,把拖鞋穿上吧,上次是谁踩到了地上的水,摔得银瓶乍破嘈嘈切切啊?” 这是黄笙经典的“息事哄人语气”,一般情况下,卞钟到这见好就收了。 但卞钟这次没说话,只用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上的拖鞋。 “最近生意上遇到了点问题,但你该花就花……今天是遇到了聊得来的后生?把那把小提琴借出去了?不行就再去买一把,是不是还有种叫斯特拉迪瓦里的名贵小提琴?你想要吗?” 卞钟摇头。 烦死了,黄笙一讲道理,卞钟就被说服了,火不是拱得挺旺吗?为什么聊了两句黄笙又自己灭了? 回到家,他跟黄笙也就说了这么几句话而已,怎么,他们之间的沟通已经高效到用三言两语解决问题,所以就无需计较情绪的地步了? 与其说是沟通,倒更像是黄笙先斩后奏地解决了问题,再自说自话地压了脾气哄他。 这不还是他俩典型的老夫老夫相处模式吗?! “摇头的意思是,没有借给别人?还是不想要斯特拉迪瓦里?” 黄笙本来是站在卞钟身前的,看他玩了半天拖鞋都不穿,又蹲了下来,一手并握住他的脚踝,一手从袜口出一拽,把两只袜子都脱了下来,顺势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再把拖鞋套上卞钟的脚。 “……你不是说生意有问题,那还买什么斯特拉迪瓦里,起拍价都几千万美金,可遇不可求。” “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操心这些事了,喜欢的话我就想想办法。” 卞钟扁了扁嘴,没讲话。 “还不满意?” “……你晚上还去上班吗?” “嗯,等会出门。” 卞钟甩开拖鞋。 “行,那不去了。” 黄笙给他穿上拖鞋。 … 也是,谈了七百年了,能三言两语就惹生气的话,他跟黄笙的日子也过不到今天的。 但是!黄笙晚上还是去上班了! 只要一通所谓“有大单子”的电话,就能把他从自己身边叫走。 黄笙当时拉严了窗帘,把刚洗完澡的卞钟逼到了钢琴旁边,让他摆出海报上的同款姿势给他欣赏。 “我先去把身上的水擦干……” 黄笙霸道地把卞钟困在他怀里和钢琴之间:“不准去,就这样,很好看。” 不是不准去吗?为什么最后反而是黄笙自己跑了?! 他走之前还丢下了一句“真不想要斯特拉迪瓦里吗?” 本来因为黄笙强压怒火、耐心沟通的成熟魅力而动了恻隐之心、打算就此作罢的卞钟,此刻愤恨着在指南的第一条下,力透纸背地写了“失败”二字。 再这样下去,他们彼此完全不对等的关系,最终还是会走向黄笙厌倦身为器灵的自己、投身人类社会的结局。 证明爱意、重燃激情,这么难的吗? 卞钟翻到下一页。 《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指南二: 想让爱人表现出激烈的爱意,就得让爱人对你上瘾,可能让人上瘾的很少有好东西。所以,试试让你的爱人伤心,再给他个甜枣、或者让你的爱人意外,再让他戒断吧~ 相信我,温柔的爱人会对你更死心塌地。 而多疑的爱人,则会暴露他的本性。 卞钟若有所思。 他反正是舍不得让黄笙伤心,不得不说,七百年来,俩人吵架过、冷战过,但不管是谁,都没说过伤人的话,黄笙最多气急了说一句“我知道你根本不懂爱,跟你计较算我自找的”,不过很快他自己就能调节好。 他从没让黄笙伤过心……吧。 所以还是第二种方法比较好。 让他意外,再让他戒断,暴露他的本性。 怎么样才能让他意外呢?…… 第104章 “……卞老师想让您爱人意外?” “嗯。” 排练休息的间隙, 在剧院外的旋转楼梯上,卞钟拉住了几位已婚的可靠后生,请教了这个问题。 几人面面相觑, 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懵圈, 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一般情况下, 你们会怎么做?” ……一般来说,这个问题我们不会这么问。 这种问题的正常问法不应该是“我该给爱人准备什么样的惊喜”吗? 什么叫“你们好呀, 很累了出来透透气?不才三十多嘛!而且你们这么小的年纪就结婚啦?那正好请教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让我的爱人意外呢?” 啊?这么小的年纪?可卞老师您看上去才二十多而已…… 于是,卞钟刚刚问出的问题,已经在这几位困惑的后生心中演化成了三个可能的版本: 一, 卞老师的意思就是想问,可以给他对象准备怎样的惊喜, 让他感到意外。 二,他是想出乎他对象的意料,现在小情侣间的小把戏,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让他感到意外。 三, 刚刚可能听漏了字, 也许他其实问的是, 怎么才能让他对象出个意外。 综上,他们在犹豫十数秒之后, 选择了一个比较模棱两可的答法。 “就……做一些您平时不会做的事, 或者以一种您二位从未试过的相处模式去做一些新鲜的事?”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奉为圭臬! 卞钟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 似乎真的觉得这种说法既新奇又有道理,浑身散发着一种没被世俗污染过的清新感: “好,我知道了, 谢谢你们!所以说嘛,就算是我,也还是不能和社会脱轨的,就得多接触现在的年轻人,才不会让我和黄笙的差距越拉越大,这才是保持感情新鲜感的秘诀。” 《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里面的建议,果然有点水平的,现在的年轻人,果然也不一样! 乐团这几位奔四的已婚可靠后生,颇为无言地看着这次合作的首席卞钟老师离去的背影。 “现在的年轻人……卞钟老师是在说我们吗?” “可能吧,他瞧着年纪不大,讲话措辞都感觉像我爷爷。” “他不会其实已经四五十了,只是保养得好吧!” … 做一些从未做过的事,或者以从未试过的相处模式做一些新鲜的事。 让他意外,再让他戒断,于是他就能上头…… 今日排练的后半程,卞钟几乎是凭借本能和肌肉记忆完成了演奏,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来回转悠着这几句话。 七百年,他从未对黄笙做过的事…… 他就没特意对黄笙做过什么事! 他们二人都没有具体的生日可以过,后来传进国内的西方节他们不庆祝,以前的传统节日不一定是法定节假日,可真放了假,他俩又不适合去人多的地方。 总而言之,总有取消活动的借口,也总缺乏外出的动力,卞钟又是个放在一处就能几千年不动弹的大型编钟,黄笙于是就在家陪他。 公司,厂区,家里。 黄笙的活动范围也仅是这三点一线而已。 “对啊……黄笙会觉得无聊吗?” 真的开始琢磨了之后,卞钟这才发现,他可以和黄笙尝试的事情有很多,但他同时也很挫败,七百多年,他们都没有尝试一起做这些。 “师傅,如果您爱人对您一直别无所求,不图回报地对您好,也不相信您其实很爱他,您反思了一下,发现还真没特意为他做过什么,现在想弥补他的话,该从哪里入手啊?” 网约车是黄笙隔空给卞钟叫的,可现在是下午三点半,黄笙按理说应该还没睡醒。 卞钟往常从不会细想这些生活中的细节。 网约车司机都懵了,S市是南方城市,一般来说,能主动找司机聊天搭话的乘客就不算很多,更不用说上来第一句就是问感情问题的。 司机大哥不自在地抠了抠方向盘,从中央后视镜处瞥了一眼后座上的卞钟。 这乘客是从启和大剧院出来的,拎着看上去就很贵的琴盒,无论是穿衣打扮还是长相身材都很有气质,是看上去会聊凡人听不懂的话题的那种类型。 而且年纪也不大…… 司机大哥挠了挠光油油的头顶,在红灯处徐徐停稳,清了清嗓子: “小哥,你这话讲的,我怎么觉着听上去说的不像你爱人,像追你的舔狗啊,结了婚的还有这样的?” 天狗?舔狗?啥意思? 卞钟困惑,司机尴尬。 好吧,舔狗算是凡人的用词吗? 司机于是进行了一波名词解释。 卞钟摇了摇头:“不是不是,我们结婚了,结婚很长时间了,而且这个词不好听啊……” “这的确不是啥好词儿,结婚很久了?但听你讲的,感觉你俩都不对等,我没文化,除了舔狗实在想不出来别的词,别无所求、不求回报,反正听上去……不像老夫老妻。” 卞钟就是为了摆脱老夫老夫的平淡僵局,才折腾了这么些天,现在这司机居然说他们不像老夫老夫?! “您何出此言呢?” “这…哎呀,小哥,咱们男人,结婚了之后不讲要一把承担所有的家庭责任,至少也不能叫你媳妇受委屈受累吧,婚姻是相互的,你要跟人家搭伙过日子,就不能叫人家一味付出。” “我知道不能只叫他付出,但他很早就理所当然地大包大揽了,家里什么事都找他,我现在才觉得这样不好,担心他哪天抽身离去,我无所依凭,”卞钟叹了口气,“所以我才问您,我该从哪补偿起啊?” 给人司机大哥整不会了。 这人怎么听着像倒插门的。 “你…小哥你魅力挺大啊,你是,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倒插门没这么充大爷的吧,好家伙!人姑娘嫁给他,还养着他,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他才觉着人家委屈,要弥补人家。 “工作吗?工作也是他帮忙安排的。” 司机师傅不想讲话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来一句建议,“……那你好歹给提供点情绪价值吧,估计人家除了颜值,应该也就图你这个了。” 情绪价值?有道理。 卞钟打开手机,搜索“如何给对象提供情绪价值”,发现在暗黑属性那本书里,居然有一个专门的“诱系舔狗”教学章节。 诱系舔狗……这个不好听的词加了个有意思的形容词修饰,感觉还挺新鲜。 之前居然没发现,原来在专题栏里面还有这么多的新名词和教学。 等车停在小区门口,卞钟这才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家,他刚想翻包找现金,才想起这种线上约的车不用线下付钱,黄笙那边会付款。 “师傅,我不用付款了对吗?” “啊?你要付的,你在手机上确认行程,然后右下角有个确认付款,点一下就行了,你看一眼手机小哥。” “但车是我爱人叫的。” “……那你下车吧,订单应该在她那边。” 于是,在心里念叨着情绪价值的卞钟回了家。 卧室门还是关着的,黄笙可能在睡觉,但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晚餐还是一如既往,分量不大,但种类很多。 其实无论是卞钟还是黄笙,食物都不再是刚需了,但卞钟嘴馋,什么都想尝一尝,毕竟口腹之欲有时并不完全等同于饥饿感。 “诱系舔狗”教学章: 与目的性极强的舔狗不同,“诱系舔狗”要更加高级,舔狗用尽手段,不管动机是爱还是欲,最终的目的都是“得到”。 而“诱系舔狗”则不同,本教学章介绍的指南,最终目的都是让你的目标反对你生出“渴望”,也就是“被得到”。 这个好! 不过,卞钟没有继续往下阅读学习,他现在有优先级更高的事要做。 … 卞钟不是任何一种生命形态,所以与其说他活得很本能,不如说他活得很直觉。 他是个眼前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嫁,他就觉得为什么不呢,然后一过就是七百年,反正时间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而桌上有好吃的,他就换了衣服开始坐那慢慢咀嚼,不去思考这饭是谁费劲做的,最多夸一句这个没吃过。 这不是冷漠,黄笙很清楚,卞钟只是不懂。 可作为他漫长岁月长河中目前已经驻足千百年的亲密过客,黄笙从来都没有教他懂这些。 “是不是应该教教他呢?不然他跟那个老酒壶又凑一块瞎琢磨……” 那本封面暗黑的什么奇怪指南,肯定是卞钟跟方彝琢磨出来的伟大成果,卞钟自己绝对不会买这种东西。 生意的事、卞钟的事、那本书……翻来覆去的,黄笙提了提被子,干脆恢复了原形,团成了一个甜甜圈,逃避似的把头埋进了蓬松的大尾巴里睡着了。 原形带来的安全感是大妖化形后很难得的归属,至少说明这个地方是值得信任的,也可以暂时摆脱作为人时的一切烦恼和桎梏。 反正卞钟回家,也会坐那吃饭,不会进来的…… 黄笙也会有猜错的时候。 对爱人自以为是的解读和预判,是一种傲慢。 睡着睡着,身子一轻,这还是一件蛮吓人的事情。 “黄笙,好喜欢黄笙,哇好乖好乖好乖,摸摸肚子,翻过来翻过来。” 最近因为白天要排练,而卞钟又不像大老总黄笙,能自己决定上班时间,所以二人的行动时间已经完全错开了。 黄笙也问了,他需不需要为卞钟调整一下这段时间的作息,夜昼颠倒一下,被卞钟拒绝了。 “不用。” 黄笙当时脸上闪过了一丝失落,闪得飞快,无法被视线捕捉,卞钟自然没有看见。 “真狡猾!不和我一起睡,你就化为原形,我也很想抱着毛茸茸的黄笙睡觉……” 此刻,睡眼惺忪但表情绝望的黄笙已经被卞钟从被窝里挖出来,解开团成的球,拉直,埋肚子,当猫吸,当狗撸。 “我晚上还要上班,想再睡会,你非折腾我……” “喜欢黄笙!” 知道知道,喜欢原形。 “怎么不去吃饭?今天不是喜欢的菜?” 卞钟从黄笙的肚子上抬起脸来,他的脸上已经粘满了黄笙棕色的肚子毛,和黄笙对视着。 黄鼬的脸很可爱,圆鼻子圆嘴,黑黢黢的小脸,支楞楞的胡须,黄笙就仰着这么一张小脸,被卞钟圈在怀里。 中小型鼬科生物身长只有三四十厘米,身下的一米九黑皮帅哥突然变成了零点三米小点心,黄笙的“上”位者气概此刻已经约等于零,可这么个小玩意儿却用黄总平淡成熟的语气,问卞钟是不是他做的菜不合口味。 卞钟捏了捏他的小爪子,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突然有股海浪一般的汹涌感,还有种想把这小东西揉碎吃掉的破坏欲。 有种被乐师持着槌钟,从低音区甬钟一路敲到高音区钮钟,奏起海浪般的琶音时,那种浑身发热、如醉如歌的酣痴感。 好神奇,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怎么不说话?哪道菜不喜欢?” “没吃呢,我想你了。” 黄鼬眨了眨圆豆子一般的黑眼睛,卞钟居然在他脸上看到了几分错愕。 黄笙叹了口气,本来趴在床垫上的卞钟突然觉得身下变得结实有弹性,再低头一瞧,黄笙已经化为人形,因为体型差的缘故,他整个人都趴在黄笙的身上。 想我了? “你别张嘴就来,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变成原形给你当抱枕抱抱睡的。” 好吧,黄笙一直不想在年岁阅历都长逾自己两千余年的超级年上丈夫面前跌份丢脸,所以他一直羞于承认,这样被他捏在手里抱在怀里,被当成小宠物一样摸摸亲亲,虽然很舒服,但也会丧失他身为攻的尊严。 能被老婆抱怀里亲亲捏捏其实是很爽的,但是小了两千岁的年下往往都死要面子。 “那好吧,不给当抱枕就算了……” 黄笙暗中叹了口气,忽略掉心头那点莫名的失望,神色不变,推了推身上的卞钟。 “行了,起来吃饭吧。” 他都化为人形了,卞钟除了那种时候,应该没什么别的兴趣了。 可卞钟却不乐意了,“什么啊,都说了想你了,让我抱一会嘛!” 第105章 不得不承认, 就连怎么对黄笙好这件事,他都需要到处找人请教,甚至不放过乐团同事和网约车司机, 这一点, 其实让卞钟觉得很挫败。 他以前怎么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呢?他以前是怎么对黄笙的?好像说不上很好但也不坏, 心里只有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卞钟趴在黄笙的身上, 圈住他的脖子, 仰着脸歪着头,盯着黄笙的脸左思右想。 黄笙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无辜无措。 今天的饭煮过了,菜做过了, 车提前叫好了,最近没有什么节日或纪念日, 上回海报的事也翻篇了,之前暴雨捎下属回家后副驾座的角度也恢复成卞钟的习惯设置了,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是卞钟自己说不要的,不过最近生意出了问题,确实也没那么多闲工夫给他满世界找私人收藏家谈收购价…… 已婚七百年的男人就这样在另一半意味不明的目光中, 开始了他全方位的危机排查与反思。 无果。 黄笙在卞钟的目光中咽了口口水。 卞钟的瞳色很有趣, 黑睛的一圈都泛着铜锈一般的青绿色, 像低调的金属色美瞳,但仔细看去, 随着他轻眨眼睫或者流转眼波, 又显出寻常人一般的温润明亮, 这种鲜活感降低了他不自觉表现出的非人违和。 也叫人看着看着,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沉默着对视了良久,久到黄笙已经放弃反思, 打算安静躺平当沉睡的丈夫了,卞钟突然掐了一把他的脸。 “黄笙,很可爱。” 完了。 卞钟最近反常得像是博物馆拿他国宝级别的本体,去做物理航空实验了。 “唉……什么意思?今天这么想揉毛茸茸本体吗?那我再变回去。” “不要。” 卞钟还是死盯着黄笙的脸,描摹了一遍他的眉骨,再下移,两指轻捏他的两颊,随后抬手用掌心一夹,揉面一般地搓磨黄笙的脸颊肉,黑皮帅哥的脸在卞钟白皙纤细的手中逐渐变得Q弹,卞钟的力气也越来越重。 这种症状叫“可爱侵略症”,越可爱的东西,越让人无法承受,大脑中的侵略性也就越强。 “黄笙好可爱,喜欢黄笙,我真的好喜欢黄笙,想一屁股坐死你……”? 黄笙愣住,黄笙懂了。 反思了一大圈,居然忽略了这件事。 一屁股坐死吗?这么激烈…… “想做吗?一次的话,还来得及。” 卞钟神色自然,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是先吃饭还是先睡他,随后疑惑地摸了一把黄笙。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这人应该也没想法啊,为什么突然要做。 于是卞钟用掌根夹着黄笙的脸,嘬了一口他的嘴,是那种把黄笙被挤压到嘟起的嘴唇,整个都包进自己嘴里的亲法,没有一点暧昧和欲望,全是熟稔与亲昵,不太熟的情侣一般不会都亲得这么不客气。 “起来刷牙,你嘴有味,不做,吃饭。” … 卞钟莫名其妙整了这么一出之后,之后不管他是进衣帽间换衣服,还是坐到餐桌旁吃饭,黄笙都像是某种会跟脚的小动物,卞钟走到哪,他就绕到哪。 小动物在慌张的时候,很难藏好尾巴。 所以这位黄鼠狼先生的蓬松大尾巴就这么一直晃啊晃,卞钟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道:“黄笙,你的尾巴毛都掉进菜里了。” 大妖也会掉毛,所以他家的扫地机器人平时开的都是“家有宠物模式”。 黄笙这才意识到从刚刚开始就在自己视线余光里乱飘的是什么,他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尾巴,又过了一会才想起来把尾巴收起来。 等他夹好尾巴重新做人形的时候,卞钟已经把桌上的几道菜就着尾巴毛开吃了。 黄笙还是更喜欢吃生肉,眼前的饭菜他就随便夹了几筷子。 “今天排练怎么样?演出多留两张票给我,我秘书和他女朋友想去看。” “他交到女朋友了?真是上苍垂怜,排练还行吧,今天的火龙果好好吃!你在哪里买的?” “生鲜超市的果切,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自己买,我去的时候就只有人家卖剩下的了。” “好,那我明天去一趟超市,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鸭血……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欲言又止的。” “……没什么。” 这绝对不是“没什么”的表情。 这种初夏乍热的天气,蒜蓉豌豆苗真的很爽口,拍黄瓜拌上凉皮,火龙果切成大块,冷切牛肉很新鲜,切面处甚至有漂亮的金属色,餐桌上青绿玫红,颜色清新,卞钟越吃越胃口大开,给黄笙也夹了一大筷子的肉。 “没什么就多吃点,你晚上不还要上班吗?” “今晚不去公司了,明天白天跑一趟厂里。” 提到这事儿,黄笙似乎不想深聊,但他说一句遮掩半分的迟疑感觉叫卞钟有些担心。 “怎么了?生意的问题到现在都没解决吗?” 黄笙的产业不经常出问题,毕竟他经营的也不算是什么高危产业风险投资,但黄笙在前段时间似乎就提了一嘴生意的问题,到了今天怎么还在发愁? “嗯,没事,你别管了。” 卞钟轻轻放下了筷子,定定地看着黄笙,大有“你今天不交代咱俩就没完”的意思。 黄笙一看他脸色就知道这事不好糊弄了,拍黄瓜在卞钟的嘴里被咀嚼得咔哧咔哧,黄笙挠了挠脑后睡得有些翘的棕发,闷闷地说:“……禽流感。” 对,养鸡场就怕这个。 “禽流感?你不是请了专家团队吗?” “拖的时间有点长,治疗效果也很差。” 鸡生病了,黄鼠狼能有什么办法。 提起这个事,黄笙脸上竟露出了几分烦躁和发愁。 现在他和卞钟的身份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如果公司再这么亏损下去,一旦破产,以他和卞钟现在的开支,恐怕得动用存款。 高档小区大平层,房贷还没还完,卞钟每个季度要定新衣服,乐器要保养,他还有可能想买那把死贵的收藏级小提琴,上回他提那个瓜乃利借给后辈,也许就是在暗示自己不喜欢那把琴了…… 钱,钱,钱。 当人是真烦,但卞钟喜欢,还是努力努力多挣点吧。 死要面子不肯示弱,是每位年下1都要攻克的心理障碍。 这份愁绪似乎也传递到了卞钟心头,他压根没有省钱挣钱的概念,也没有为人类社会的物质发愁过,器灵歪了歪头,他担心的事只有一件:“那得了禽流感,鸡要是死完了,你是不是就没吃的了?” “……只是我厂里,倒也不至于让全世界的鸡都灭亡,再说了,我也不是只吃鸡。” “哎呀那你担心什么嘛,快吃饭。” 他的担心,又怎么开口跟卞钟解释呢? 给卞钟的必须是最好的,大概只有这样,自己心里的不安才能消弭几分。 是的,卞钟从来都没有给过黄笙任何安全感,不被笃定爱着的,哪怕是黄鼠狼,都得内耗,可这事既然不是卞钟的错,黄笙也不打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苛责卞钟的爱意稀疏大条。 黄笙顿了顿,不明显地撒娇问道:“所以你回来的时候说想我了……是真想我了?” “啊?”卞钟喝了口冬瓜汤,“对啊,是真想你了,我们排练时间越来越长了,正式演出前还有好几轮彩排,感觉见你的时间总是不够多。” 好吧,这种程度的也足够了…… 黄笙点了点头,但放在餐桌下的手捏了好几遍柔软居家服的衣角。 贪心不足黄鼠狼。 他憋半天,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那你能再说一遍吗?说你想我了。” 嘶…… 这话一说完,黄笙自己都打了个冷战,起一身鸡皮疙瘩,他甚至觉得屁股下一阵刺挠,被自己刚才怯生生娇滴滴糯叽叽的语气肉麻得要炸毛。 但他听见卞钟呼噜噜地喝了一大口汤,很自然地说: “嗯,好啊,我想你了,其实今天还好,那天从博物馆回家的时候,我最想你,昨天也比今天想,可能今天抱了你一会,稍微没那么想,但也还是想你。” 黄笙看着是淡定沉着地坐在椅子上,其实魂已经飘了一会了。 他大概是能为了卞钟去死的。 直到卞钟吃完饭,帮忙收拾碗筷,黄笙才勉强找回呼吸和神智。 “看电视去吧,我来收拾。” 很自然的日常对话,卞钟平时也就“哦”一声就窝沙发上追剧去了。 但是指南里说了,要意外,再戒断,触发暗黑的情感,从而激发感情的复燃。 所以卞钟踮脚“叭叭”在黄笙的侧脸上啄吻了两口。 按理来说这种吻应该是奖励性质才对,黄笙稳住心神,以为卞钟会说“辛苦了”或者“饭菜很好吃”之类的话。 但器灵的动机总是不符合生物的正常逻辑。 卞钟说:“你下次自觉弯点腰,我踮脚的话亲得太浅了,这样亲不响。” 说完卞钟就走开了。 而黄笙抱着碗在厨房足足站了十几分钟,才想起来他洗碗没开水龙头。 … 《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这本书,在当晚,月销量从1变为了2。 黄笙买的。 卞钟太反常了,而这一切,都和这本书有关。 虽然卞钟的反常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担心千岁老爷爷被现在这群后生写的闲书教坏,也不算是大妖闲操心。 他倒要看看卞钟到底想干嘛! “黄总……黄总!” “……嗯?” 走神了。 对于黄笙而言,白天本就不是活动时间,而养殖厂的白炽灯又实在太亮,他昏沉沉的犯困脑子一直转悠着家里那位编钟先生好听的声音:亲得太浅了…浅了…了……亲不响……响…… 他可以躺平任亲的! “黄总,卞老师来了,他给高秘书打了电话,高秘书已经去您家接他了,让我告诉您一声。”? “他给高秘书打电话干什么?他要过来?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卞钟要干什么?……是不是又在那本书里看到什么奇怪技巧了。 “啊,因为您没带手机,他要给你送过来,”厂区负责人忍着笑,他们都知道卞老师和黄总的关系,以及卞钟的职业。 “他还说……他说他想来试试,给鸡治一下禽流感。”?? 黄笙听完这话,眼神都迷离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小世界剧情性比较弱,看个乐子就行了[墨镜] (时间线虽然是19年,但不想写口罩) 第106章 忘带手机这种蠢事, 其实一般来说都是卞钟干得比较多。 手机之于现代人的意义已然十分重大,除了是日常必需的工具之外,从情感的角度上, 手机甚至算得上现代人安全感的来源, 家门钥匙没带的恐慌都不及没带手机的无措。 但对于卞钟来说, 手机就只是个工具,ip11pro max满血顶配版和“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的区别也不是很大, 实在不行他跟黄笙还能妖术仙法传音瞬移, 只要注意别被监控拍到、被人目击就行。 器灵的相貌本就数千年不变,所以在六几年搬来S市之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他和黄笙一直都处于一个隔段时间就得搬家重新适应环境的状态。 这样的做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避开世人。甚至有段时间, 为了避开过分热情、逮着年轻人就问收入家庭工作年龄的社区退休叔姨们,黄笙每次出门都得重新化形、捏张陌生的脸。 以至于那段时间,他们小区流传着“某栋楼里有一个流动罪犯窝点,经常在那栋楼里看见脸生的人”的恐怖谣言。 警察还上门查过户口,黄鼠狼先生和编钟先生不得不回答了很多问题, 以证明自己并非不法分子。 他俩只是不是人而已, 但没有触犯法律的底线。 在那之后, 不能随意化形的卞钟就更是很少出门了,也就近几十年搬来S市, 他才稍微多了些和黄笙以外的人的交流, 大城市的人员流动性更大, 生活节奏快,经济水平高。 没人会在意邻居家的黄总夫夫青春永驻,生活没那么多观众, 大家都庸庸碌碌。 可即便如此,在包容性极强的S市中,有些时候,卞钟还是难以掩盖自己的伪人感—— “卞老师,厂区还挺热的,您确定…要穿得这么体面吗?” “可是这件外套和里面的蓝格衬衫是一整套。” 白色卷边丝带小马甲,蓝格长袖廓形衬衫。 今天三十二度,您要这样去养鸡场吗? 高秘书默默开大了空调冷风,把出风口对准了全套高定西装的卞钟,再指了指副驾座的安全带,示意卞钟系上。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踩下油门出发。 “……是一整套,我的意思是,您穿件大T就够了,还有您的鞋,这种矮跟白皮鞋是真的不太合适,厂区虽然不至于遍地是鸡屎,但也不铺红毯,还是穿洞洞鞋比较好吧,回来还能洗,有味儿的话您还能直接丢了。” 卞钟若有所思。 高秘书于是接着问他需不需要上楼换一身衣服。 捏着手里黄笙的手机,卞钟摇了摇头:“但我好像没有大T和洞洞鞋,大T是什么?就是T恤衫吗?那洞洞鞋是什么?” 穿高定西装去养鸡场,但不是存心炫富,因为卞老师连洞洞鞋大T都没有! 好好,无形炫富更为致命! “……就当我打工人替老板心疼钱吧,卞老师,咱俩绕一圈去买一身,你这衣服真的不行。” 卞钟新奇极了,“好啊,劳驾你,只是从我们家到skp还挺远的,黄笙的手机还在我这呢,我会耽误你们工作吗?” “买大T和洞洞鞋,咱们去最近的社区万达就行了……” … 高秘书办事利索,前后也就耽误了四十多分钟,等他带着卞钟到了郊区的养殖厂区,全副武装的黄笙和厂区负责人以及几位专家已经脱下防护服,在办公楼的会议室里喝茶谈事了。 从万达出来之后,换了一套衣服的卞钟喊了一路很凉快很舒服,鞋子很方便等等之类的兴奋惊呼。 高秘书给他买了件白色超大号T恤,背后印着一个超大皮卡丘,系带抽绳款运动短裤,长度到膝盖,洞洞鞋没有增高,也是最基础的骨白色款,在卞钟的要求下,高秘书还在店里给他买了个卡通鞋花,他已经盯着低头看了一路了。 “我很喜欢,而且很舒服!谢谢!” “不用谢,而且是您用黄总手机付的钱……” 高秘书为了节省时间,还特意买了卞钟绝对能穿得上的大尺码,可就这种平均穿搭,卞老师都能穿出莫名的气质来,难掩贵气的脸,却带着接地气的可爱,不谙世事的天真,直呼喜欢,兴奋得不行。 卞钟一路上道谢了许多次,遣词造句十分考究,从“劳驾小高”夸到“后生心善体贴,月老恩赐女朋友”。 “所以你刚刚说的,我身后印的那个叫什么?” “皮卡丘。” “那是什么?” 居然不知道皮卡丘,好吧,卞老师可能每天只听古典乐吧。 “额,您可以理解为黄色电耗子。” “能发电的黄鼠狼?” “不是一个物种……” 这种感觉有点像富养了几百年、从祖宗辈开始就没穷过的超级贵公子,这下总算是跟着穷鬼见了世面了,高秘书觉得有点心酸,又觉得卞老师这样的人很有趣。 他也算是懂女朋友为什么喜欢看这种设定的小说了。 好吧,难怪黄总会把他惯成这样。 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开会,但谁敢拦卞老师?他礼貌性地敲了两下门,也不管里面在谈什么,踩着洞洞鞋咕叽咕叽地就进去了。 黄笙瞧他这一身打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惊扰各位了,我来给黄笙送手机,马上就走。” “你这身……” “高秘书给我买的!真的很凉快,这后生眼光不错,比我穿来的那件舒服。” 修长的小腿大方地全露,宽大的洞洞鞋里荡着脱掉皮鞋袜的脚,卞钟把黄笙的手机放在他面前,然后转过身给黄笙看他背后的皮卡丘。 “可爱!发电耗子!” 他穿来的那件? 哪件? 是衣柜里刚给他买齐的prada春夏高定系列吗? “行行,穿着吧。” 黄笙心里有股微妙的不平衡,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地往卞钟身上瞟。 旁边的厂区负责人见过几回卞钟,黄总也从来都没打算掩饰过他二人的关系,负责人于是爽朗地跟卞钟打招呼,顺便极有眼力见儿地把专家往外带:“卞老师这身清爽,看上去跟大学生似的!那黄总,我们就先走了。” “嗯。” 高秘书一看这情况,也退了出去,“黄总,您有事发微信给我,我去找刚刚的专家对接。” “嗯。” 等他们都退了出去,卞钟扯了扯宽大的圆领口,短裤的裤腿很宽大,感觉身上哪哪都漏风,他一时还有点不习惯。 “之前没买过这种制式的衣服,还挺新鲜的。”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没形没剪裁的衣服,就没给你买。” 卞钟摇了摇头:“没事,你买什么我就穿什么,只是觉得很新奇,所以还挺……” 说到这,卞钟突然顿住了。 原来如此! 这就是“感到意外”! “还挺什么?” “啊?没什么,”卞钟嘿嘿一笑,拉开黄笙旁边的椅子,凑着坐了过来,“好看吗?” “你好看,衣服一般,又不是我给你挑的。” 买高定的被买优y库的比下去了,这谁能乐意。 “不是你挑的,但是是用你钱买的。” 黄笙一听,心情又好了点,不过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是嘴角有几个像素点的上扬,“那行……我没见你穿过这种,所以……” 黄笙满脑子都是刚刚负责人说的那句:“像个大学生似的。” 确实,卞钟看着像个青春无敌的可爱大学生,活力快要溢满了整个屋子,不知道为什么,黄笙也有点与有荣焉,有种把自己家老古董保养得很好的匠人自豪感。 果然!新鲜感就等于喜欢! 卞钟兴奋极了。 “那你没见过的可太多了。” “算了吧,你什么我不知道。” 卞钟却一挑眉,可别小瞧了《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啊! “诱系舔狗”指南一: 帮他解决烦恼与问题,并且索取回报,只是这回报的受益人不是你,而是他。 行动目标: 鼓励他更加依赖你,并主动依赖你,直至再也离不开你。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别自以为了解我。” 黄笙被他说得一愣,如果不是卞钟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邀功撒娇意味,他真的会把这话当真,不过他可能说不出替自己辩解的话来。 自以为了解……还真不错,觉得卞钟的气质高贵,就只给他买那种贵公子风格的衣服,修身剪裁、装饰华丽。 可他明明也很适合皮卡丘和洞洞鞋。 “好好,我的确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比如你能给鸡治禽流感,这我是真的没听说过。” 卞钟弯腰扣上了洞洞鞋的鞋绊,系紧了裤腰带的抽绳。 “带路带路。” 行吧。 黄笙没忍住,看他那神气模样,实在压不住嘴角,笑出了声。 “皮卡丘老师,这边请。” … 卞钟还真有两下子。 这只皮卡丘的印花几乎横亘了后背,黄笙穿着衬衫西裤,皮卡丘老师走在他前面,顺着标识的指向深入隔离厂区。 卞钟很瘦,漂亮突起的肩胛骨把皮卡丘顶起了一个微微起伏的弧度,但深陷的腰窝处又晃荡着大T恤的纯棉布料,黄笙盯着看了许久,没注意卞钟已经停了下来,他伸手就揽了上去。 卞钟早就习惯了他这种程度的偷袭,只不过这样的亲密一般都发生在家里,不在养鸡场里。 “咯咯!” 众目睽睽之下,黄鼠狼在鸡面前秀恩爱,好奇怪。 “你监控关了吗?” “嗯,关过了,你可以大展身手了卞老师。” “什么啊,你别跟着叫我卞老师……” 一屋子瘟鸡蔫巴巴的,翻着个不耐烦的黑豆豆眼死盯着背后拥抱的俩人,空气中飘着浮毛和鸡屎味,而在这股味道的掩盖之下,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腐臭味道。 “处理速度赶不上死的速度,传染得太快,又有潜伏期,即使是隔离,也……你在干嘛呢?” 黄笙其实压根就不相信卞钟能处理禽流感,但此刻,他怀抱中的身体竟然在微微发烫。 像……编钟被敲响后的嗡鸣微热。 脚踩洞洞鞋、身着皮卡丘的卞钟,用那双演奏西方弦乐器的手掐了个极为复杂的古老心诀。 纤长的手指扣成繁复的结印,他嘴里念念有词:“蟠螭有福,神灵必听,敬祈天公,庇佑万灵……此地有三万六千只瘟鸡,辟秽祛邪、安抚身形……” 还真像那么一回事,黄鼠狼已经听傻了。 而下一秒,卞钟脚下升起腾腾仙雾,这白色如云般的缥缈气息竟轻松压制住了空气中乱七八糟的腐臭和鸡屎味,一股清新的雨后气息带着药香散开,黄笙也是万灵之一,竟没忍住化为原形,盘在卞钟的身上,短短的前肢撑着卞钟的肩头,伸长了脖子猛吸了一口这仙雾。 仙雾越来越浓,稀薄的白已经成为浓重的云,四周已然到了伸手几不可见五指的程度,卞钟的侧脸在这样仙气飘飘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好看的轮廓线因着闭目安宁的神色,显出几分神性与不可亵渎。 若干顷的巨大养鸡场内,所有的鸡都安静了,收着翅膀,安静仰首。 吸—— 呼—— 嘘。 黄笙已经无力着软软地瘫了下来,像一长条棕色毛围巾,挂在卞钟的皮卡丘大T恤上。 这仙雾是什么?怎的闻得人飘飘忽忽的,感觉胸口的浊气全散了,像芳香寻找泥土、落雨回归仙云一般,这仙雾钻进肺脾,荡涤浊气邪念,让万物静默于天地之间,翘首祈盼神灵恩赐一场酣畅的雨,洗净所有污秽。 神灵必听……庇佑万灵…… 我为万灵,他是神明…… …… “黄笙?黄笙?……睡着啦?” 卞钟散了手上掐的诀,掂了掂趴在他肩头,像个羽绒服毛领的黄笙。 这怎么办,那么大一个总裁跟着他进了养鸡场,出去的时候总裁没了,他倒是从养鸡场带出来一只黄鼠狼——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原理大概是来自芳香化湿药具有提神醒脾、化湿祛浊的功效(?别管臭学医的了,老大们看个乐子吧 第107章 卞钟的原身, 本就是在玄臻侯墓中作为陪葬品的那尊错金蟠螭纹编钟,而蟠螭纹作为传统装饰纹样,除了青铜礼器的尊贵权力之外, 还有着祥瑞生灵与辟邪守护的含义。 所以, 作为一名历史悠远的器灵, 驱邪治病实在是小事一桩。 “Balabababa~麦当当又出新品啦!仙麦鸡块,一口酥脆、两口仙香, 无笼好鸡, 就在麦当当!” 黄笙拿着刚到的快递,在小区附近的麦当当里找了个位置。 托卞钟的福,这回养鸡场的禽流感风波算是安然度过, 病鸡损失在财报上呈现出了一个尚能接受的数字。 作为麦当当家的供货商之一,这次禽流感事件非但没有造成什么恶劣影响, 这批鸡肉还格外鲜美,吃得人脾胃舒畅,犹如仙气充盈、口齿留香,麦当当干脆推出重磅新品——仙麦鸡块,现已加入麦当当豪华午餐! 卞钟深藏功与名, 要求黄总奖励他。 黄笙暗暗猜测, 卞钟想要的所谓奖励百分之一百是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可卞钟却说,要把“黄笙请假三天不去上班在家陪我”当成奖励。 黄笙傻眼了, 卞钟很得意, 黄笙追着问了好几次原因, 卞钟却只是忍着笑意说:“没什么,就想让你陪陪我”。 这很不对劲! 现在正好是晚上六点多,麦当当内人声鼎沸, 不过好在今天是星期四,对家又在猛猛发力,所以店里倒也没那么人满为患。 他家一梯一户,快递上门,黄笙说出去拿快递,本来就是开个门、拿了东西、再回来的事,但因为到家的快递恰好是那本让卞钟变得无比奇怪的书,黄笙于是就拿着快递,偷感十足地跑到麦当当里拆。 黄笙刚撕开塑封,卞钟的电话就打来了。 “你去哪了?不是说去拿快递吗?人呢?” 而店里的广告正好放到这句:“麦当当,喜欢~您来!~” 深情的男声极富戏剧感的热情,电话那头的卞钟也听到了。 “你去麦当当了啊,正好,我想吃麦辣鸡翅,十对,麦旋风买一送一活动还有吗?有的话来两份,你要吃的话就多买点,你不吃的话家里还有生的鸡肉。” “……行。” “快点回家啊,现在是我的奖励时间,你得好好休息陪我。” 挂了电话,黄笙认命地掏出手机开始点餐。 供货商花钱买自己养的鸡,这真是…… 等餐的这段时间,黄笙终于有空仔细翻阅这本诡异的书了。 红黑色的封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爱情天平,红色的蜡烛闪着危险的幽光,用手背一拭,烛火表面居然还会掉黑色闪粉,粘了黄笙一手背,指节的褶皱处都闪闪发亮。 上次黄笙只是通读了一遍这书,更多是被卞钟的巨幅超大帅气单人海报冲击得头晕,可最近他竟发现,卞钟还真的在按照这本书建议的做法行动。 既如此,他也跟着买了这书,打算知己知彼,见招拆招,师夷长技,方能制夷…… 指南一: 去做危险的事吧!做他因为担心你而明令禁止的事……把握好他怒极与失望的度,这个时候的温声软语,会事半功倍。 对,这事儿卞钟已经干过了。 行动目标: 生气后的郁火却没法对你发出来,他一定很憋屈,他分明是为了你好,占理却不能讨伐,他一定也很委屈,这个时候适时的安慰,只会让他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于是只能爱你爱得咬牙切齿~ ……? 所以卞钟那天,是想让我咬牙切齿地爱他? 爱得咬牙切齿又是什么意思? 指南二: 想让爱人表现出激烈的爱意,就得让爱人对你上瘾……让你的爱人伤心,再给他个甜枣,或者让你的爱人意外,再让他戒断~ 行动目标: 温柔的爱人会更加死心塌地,多疑的爱人则会暴露本性,暴露本性后会对你做什么呢?好难猜啊~ 代沟,这绝对是两千岁年龄差带来的巨大代沟,为什么他看不懂卞钟到底想干什么!暴露本性?黄鼠狼能有什么本性? 指南三: 给他休憩的港湾,在他最无助的时刻伸出援手,但不要让其他人帮助他,然后再告诉他,你会永远在他身边,之后,你就可以刻意给他制造困境,享受他下意识向你投来的求助目光吧! 行动目标: 成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并允许他对救命稻草产生极端的占有欲。 不夸张地说,这书的遣词造句看得黄笙直打冷颤,这扑面而来的刻意拗造的病娇变态感…… 所以,卞钟帮忙给鸡治禽流感,下一步,就是刻意制造困境,享受自己求助的目光? 黄笙舔了舔唇,虽然很困惑,但他居然没觉得害怕,鸡皮疙瘩的确起了一身,他搓了搓胳膊,迟钝地发现自己竟有些兴奋。 虽然学得不太正统,但卞钟居然在自发地了解生灵的感情! 上次被气昏头了,都没有仔细看,原来卞钟会喜欢这种play啊。 那既然卞钟好不容易在感情这方面有了需求,虽然是特殊需求,我也绝不能让他失望。 什么目标来着?哦,我要对救命稻草卞钟,产生极端的占有欲。 懂了。 黄笙把书藏在了车上,拎着十翅一桶和麦旋风回家了。 … “诱系舔狗”指南一说的是,帮他解决问题,索取回报,但是回报的受益人是他不是我,这样就能让他感动,之后也会因为这次的正反馈而主动依赖我…… 真好!如果真的能奏效,那黄笙就不会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了,学会依赖另一半是夫夫间必须掌握的生活心理,不要傲慢地认为自己可以替对方决定或者解决所有问题。 至少,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的时候,黄笙能找自己帮忙,而不是什么都不说,在家愁得叹气,还要给卞钟买小提琴。 指纹锁响了,麦旋风回来了。 俩人各怀心思,各有不同版本的答案,却填在了同一道爱情测试题底下,过程不对,答案勉强,代码里有bug,但居然能运行。 黄笙知道,接下来,卞钟要给自己刻意制造困境,享受自己求助的目光了,占有欲、占有欲…… 而卞钟只是想让黄笙好好休息,多多依赖自己。 黄笙还是平时那副淡定成熟的表情,拉开椅子,看着卞钟啃鸡翅,等着接下来“刻意制造的困境”,时刻准备求助。 卞钟本来就没有在筹备什么暗黑计划,麦辣鸡翅真的很香。 直到黄鼠狼蓬松的大尾巴再次在二人的视线中乱晃,黄笙才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兴奋期待,卞钟主动为了他们的感情做这些努力,确实是令他意外又开心。 “我今天是尾巴毛拌鸡翅、尾巴毛拌麦旋风……” 黄笙神色淡定,一把攥住了自己的尾巴:“你先吃鸡翅,我帮你把冰淇淋最上层的毛给刮掉。” “没事,早习惯了,你睡觉的时候,睡舒服了还会冒出耳朵来,我经常吃一嘴你的耳尖毛……嗯?” “怎么了?” 卞钟轻轻皱眉,抿着唇停止了咀嚼,用舌尖推出了一团什么出来。 红色的舌尖在唇瓣间一闪而过,卞钟用手指捏着那团毛,低头仔细端详。 黄笙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尾巴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自己的手,又开始晃起来。 “那是什么?我的毛?” “嗯……我现在真是太厉害了,如果是正常的毛,我就咽下去了,但是这一团,我一品就知道打结了,黄笙,你是不是很久没梳毛了。” 确实,前段时间一直在忙厂里的事,黄笙基本上都是化为人形开会接电话忙工作,很久都没有恢复原形好好放松一下了。 卞钟并非黄笙的同类,所以梳毛的工作一般都是他以主人给猫狗梳毛的手法,用开结去浮毛的排梳一层一层给黄笙把毛理一遍。 他当然能掐净尘诀,但这种事不宜追求高效,二人都心照不宣地享受着这种亲密,可以类比人类互相掏耳朵的行为,享受的就是这种温馨的负距离。 “等我吃完给你梳一遍毛毛吧。” “好,那我现在去洗澡。” 卞钟点了点头,继续专心啃鸡翅。 而黄笙却知道,要来了,暗黑属性的激发时刻…… … 卞钟吃了个肚饱犯困,浴室里也正好穿来了吹风机的声音,他拉开磨砂玻璃门,低头一瞧,小小的黄笙原形直立着身体,站在架好的吹风机下,以淋浴的姿势吹着身上的毛。 黄笙原形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的,但这也有可能是和猫猫主人一般都不觉得自家猫的汗脚臭心态一样,至少卞钟是不觉得黄鼠狼有什么怪味,非要说的话,就是黄笙的尾巴根部和小小的足趾间……也不是臭,只是香得很有层次感。 黄笙的被毛不算很厚,现在是夏天,底层的绒毛褪去了不少,但相应的,掉毛也很严重,浴室里像有棕色蒲公英在遍地扎根,卞钟蹲了下来,捏了捏黄笙不设防的后背。 八块腹肌和劲瘦腰线都不见了,性感的小麦色腰窝变成了糖棕色的敦实背影,卞钟在黄笙的背上戳了几个毛毛坑,黄笙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小的脸上居然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来。 “有点刺挠。” 就摸。 卞钟故意只搔他的毛尖,看那处的皮毛护痒痒一般地缩着。 这也太可爱了! 卞钟有些上瘾,他倒也不是故意的,这也是他等黄笙吹干毛毛时的老招数了。 但这次,黄笙居然晃晃悠悠地转过身来,用小短手护着自己,皱了皱胡须,抬起满是无助的小脸:“别这样,真的很痒,帮我挠挠。” 说完,配合“刻意制造的困境”,时刻准备求助的黄笙自己也觉得丢脸,老实黄鼠狼也是豁出去了,轻轻一蹦,短手抱住了卞钟的小腿,把脸埋进了卞钟的裤腿里。 卞钟惊恐地瞪大了眼。 什么东西上了黄笙的身吗?不对啊,能上别人身的不正是黄大仙吗? 就在卞钟犹豫的档口,黄笙又退开几步,龇了龇牙,这是黄鼬遇到威胁时的示威动作,不过认识黄笙千百年,他是装样子还是真的在炸毛,卞钟还是分得清的。 “你在外面会这样逗别的猫猫狗狗吗?我不允许。”? 第108章 —— 实验名称:《你那是____吗?你只是____!》 四号培养皿:《你那是舔狗吗?你只是皮痒了!》 养成目标:1.傲慢Pride:表现为对过度的自我崇拜与对他人的忽视、轻视, 擅自以己度人 / 2.懒惰Sloth:精神与行动的怠惰,拒绝履行责任,给别人带来麻烦。 —— 黄笙的小爪子扒拉着卞钟睡裤的裤腿, 锋利的爪尖轻轻一划, 真丝睡裤就勾丝了, 喇出的这几道昂贵破损,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卞钟老糊涂的幻觉。 在和自己经历七百年之痒的婚姻平淡期的大妖丈夫, 正以自己过分可爱的毛茸茸黄鼠狼原形, 挺着圆肚子,提着小短爪子,用平常的冷静声线, 质问自己在外面会不会这样逗别的猫猫狗狗,并且霸道执言—— “我不允许。” 浴室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唯有黄笙棕色的黄鼠狼毛在空中徐徐缓慢地飘啊飘…… 随后,编钟高亢激昂的爆笑声炸开在浴室间,混响绝佳、适合边洗澡边k歌的浴室内回荡着古老编钟欢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哟,还你不允许哈哈哈哈哈!!” 卞钟几乎笑倒了在浴室的瓷砖上,光溜溜的瓷砖面上铺了一层半干不干的碎毛, 他用手一撑地, 就跐溜滑出去老远, 最后卞钟只能以一个非常奇妙的姿势歪在地砖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好黄笙现在是原形的黄鼠狼模样,脸皮够厚, 小黑脸颜色够深, 如果是人形的话, 估计黑皮帅哥的脸要红透了。 黄笙气结:“笑点在哪?”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 卞钟笑得很开怀,黄笙却很挫败。 不是要激发暗黑属性吗?真暗黑了他又嘲笑起来了,哪里好笑?对救命稻草产生极端的占有欲, 是他做的不对吗? 缓了老半天,卞钟才终于消停了嚣张的笑意,黄笙的表情也从无语无奈变得难掩失落挫败。 虽然卞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黄笙此刻这巴掌大的小动物脸上看出他的神情和心理活动的,大概这就是默契吧。 ……黄笙不是很讨厌在梳毛的时候跟自己互动吗?明明之前每次都板着脸装正经、撸毛撸过火了他还会暗戳戳闹别扭,今天怎么回事? 对于黄笙从某天开始就不愿意在自己面前暴露原形的事,其实卞钟也是能理解的。 因为羞耻心嘛,虽然卞钟没有这种东西。 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后来都给自己整了个虎皮小短裙呢,像黄笙这种级别的大妖,平日里穿惯了人蔽体遮羞的体面衣服,突然化为原形,还要四肢摊开给卞钟翻来覆去地摆弄,屁股毛打结的时候,尾巴都要抬起来,撅着屁股方便卞钟梳毛,他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 类比人类的话,见多识广的方彝说,这就相当于不着寸缕地撅腚让对象帮忙看看痔疮。 所以……好吧,黄笙今天好不容易顶着羞耻心撒撒娇,笑得这么大声确实有点过分了。 卞钟赶紧找补:“我没在外面摸别的小猫小狗,就只有上次把你从养鸡场里带出来的时候,为了帮你遮掩过去,所以提溜了只鸡出来。” 越抹越黑。 不提上次的事倒还好,一提上次的事,黄笙就更丢脸了,他整个黄鼠狼都不好了,尾巴根都炸毛了。 上次,也不知道卞钟的仙雾是有什么奇效,他后来跟黄笙说是蟠螭纹编钟自带的安抚生灵、沟通天地的能力,总而言之,黄笙直接在那仙雾中化为原形,飘飘忽忽地搭在卞钟的肩头睡着了。 这可麻烦了,他是黄鼠狼,不是小仓鼠,凭空没了那么大一个黄总就算了,这只黄鼠狼又是哪来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卞钟根本叫不醒黄笙,但卞钟不会开车,沉睡的黄鼠狼更是没办法坐上驾驶座开车回家。 卞钟眼珠一转,看了看旁边的鸡,想了个馊主意。 那天的高秘书受到了十足的惊吓。 他是个城市小孩,活到今天见过最令人恐惧的生物就是拇指大小会螺旋起飞的美洲大镰。 所以当斯文高雅的卞老师无比淡定地一手捏着翅根提着鸡,一手抱着一条物种不明的棕色软趴趴生物,说他发现了养鸡场里居然有黄鼠狼想偷鸡,被他当场抓获,鸡也救下来了,让高秘书把鸡拿给专家看一下禽流感好了没。 不夸张地说,高秘书当场想X型腿gay气十足地捂脸尖叫,但他是个铁直男。 他不想输给卞老师,老板的丈夫,一位真正的gay子,于是他硬着头皮接过了似乎在沉睡的鸡,拎着这具温热的活鸡身体,大脑都停转了,走了大半路才发现经过的工作人员都在看他。 ——穿着Polo衫,似乎是大老总秘书的人,拿了只厂里的鸡,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卞老师这才搭话道:“啊小高,瞧我,我真是年纪大了犯糊涂了,我让你把鸡拿给专家干什么,你直接把专家叫去厂区看看不就行了?” “啊?对,是的,但是这鸡……” “那你把鸡拿回去吧,我先去你车上等你,哦对,黄笙说不用等他了,麻烦你送我回去吧。” “啊?行……啊!!卞老师!这个鸡它动了!它动了!卞老师你救救我啊啊啊啊它叨我!!” 高秘书的哭腔很可怜,但卞钟已经迅速逃离现场,他抱着黄笙脚底抹油一般跑到了高秘书的车上,把黄笙藏在了自己无比宽大的大T恤里。 总之就是经过了一阵鸡飞狗跳,高秘书形容狼狈地回到了车上。 “卞老师,黄总的车还在停车场呢,黄总人呢?” “嗯……” “卞老师,我好像听见黄总的声音了?” 卞钟一手探进自己衣服里,死死捂住了翻身时睡得哼唧的黄笙的小嘴,另一手遮掩着莫名鼓起的肚子:“怎么可能哈哈,回去吧回去吧,不用管他了。” 但那一路上,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黄笙还是醒了。 他在卞钟的肚子上醒来,被卞钟用大T恤罩着,刚醒的时候神智不清,卞钟还捂着他的嘴,黄笙于是狠狠挣扎起来。 2017年,著名恐怖系列电影《异形·契约》在国内上映,影片中,抱脸虫将寄生卵产于人体内,新的异形生物在人类的腹中孵化,最终开膛破肚血呼啦差诞生的画面,时至今日都在午夜梦回时迫害着高秘书的脆弱心灵。 所以当他在后视镜里看到后排的卞老师,肚子上突然开始有奇怪的东西挣扎起来,甚至想要突破那片薄薄的T恤布料而出的时候—— 高秘书大声尖叫了起来。 “没事没事,小高,快醒醒,你停在马路中间了……” “真的没事的小高,不是外星人,是…是黄鼠狼。” “小高你醒醒……你别吓我啊小高……” 高秘书回神了,他脸色苍白,后面的车将喇叭摁得震天响:“卞老师,你带这只黄鼠狼上来干什么……” 卞钟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很赧然腼腆,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算是撒谎,旁人也很难再对他生气了:“我带他上来是为了……我们把他放生了吧,这可是黄大仙呢。” “我都快到您家小区了,去哪放生啊?要不给他送警察局里去吧。” “别别别别!” 最后好说歹说,狐疑的高秘书把抱着黄笙的卞钟带回了小区,叮嘱缺乏常识的卞老师,黄鼠狼挺危险的,不能当宠物养,还有可能是保护动物,养了很刑。 卞钟点头如捣蒜。 黄总这才回到了家。 “你还好意思提上次的事。” “对不起。” 卞钟一边道歉,一边老实给黄笙梳毛,动作不带一丝旖旎亵玩。 黄笙从小黑鼻子里喷出一口灼热舒服的气息,摊平了短短的四肢,“算了,毕竟是意外,最后好在是糊弄过去了……” 只是苦了高秘书,他一回公司就找人力咨询他这一遭能不能申请工伤补助,被黄笙亲自驳回了。 他不清楚异形的那一茬,单纯以为下属被自己的原形吓着了,好一阵气闷,暗忖自己这个物种至少长得还算可爱吧,虽然名声不好听。 排梳细细密密的梳齿穿过黄笙后背的毛,卞钟盘着腿席地而坐,黄笙趴在他的膝盖上,背对着卞钟拿着梳子的惯用手,几乎要摊成一块黄鼠狼饼。 打结的地方被梳开后,卞钟用指节划了划黄笙的脊骨,他温热的小身体舒服地扭了扭,但黄笙还没忘记他激发暗黑属性的使命。 不管是上次把黄鼠狼从养鸡场里救出,还是现在摁在膝头梳毛,卞钟有好好享受自己求助的目光吗? 再试一次吧! 黄笙仍趴在卞钟的左膝上,背对着卞钟的右手,以一个非常“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角度转过他黄鼠狼的小脑袋,眼巴巴地看向卞钟: “尾巴那里有毛结……扯得有点疼。” 卞钟还以为是自己盘腿的动作压着他的毛了,他反手用虎口卡住黄笙的腋下,将这一长条黄鼠狼提了起来,提得老高,盯着人家的尾巴根仔细看。 “哪呢?” “……” 黄笙最不喜欢这样,他之前被卞钟梳毛的时候,就各种不自在,所以每次都板着脸装正经。 实在是这种绝妙的实力差距和体型差距,让大妖觉得有点丢脸。 尤其是卞钟有时口无遮拦,还会抱着他的原形亲个不停,把梳好的毛蹭乱,说黄笙好软好香、小小的也很可爱、爸爸真的很喜欢你、你是爸爸的小猪咪之类的鬼话疯话。 这种话把黄笙激得都要犯大1子主义了。 所以,见卞钟没有享受自己的求助目光,反而真的在认真检查他屁股底下的毛结,黄笙真的生气了。 这什么鬼书! 黄笙在自家老婆的举高高中无助地蹬了蹬后腿,卞钟还卡紧了黄鼬软软的腋下,“你别乱动,我没看到毛结啊,你自己把尾巴抬起来,我看看后面……” 掌中一空。 下一秒,浴室吸顶灯的白色灯光突然被侵身而来的黑影遮住了,大妖化形的法术已经十分熟练,几乎没有什么前摇,只是一抬眼的工夫,同寝七百年丈夫熟悉的帅脸出现在了卞钟眼前。 浴室灯光打在黄笙赤裸的后背上,遮光的阴影投在卞钟不由得抬起仰望着黄笙的脸上。 黄笙抬手掐住了卞钟的下巴,心中暗道:暗黑暗黑暗黑暗黑…… 于是黄笙加大了掐下巴的手劲,恶狠狠道: “你要看哪的后面啊,卞钟。”—— 作者有话说:俺在上一章的章评玩了一下jj的新功能,大家不必在意[哈哈大笑] 二改:修修 第109章 梳毛环节结束, 甚至三天假期也接近尾声,黄笙却还是时刻防备着。 他一直都没有等来那个由卞钟“刻意制造的困境”。 明明按照那本《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指南三的内容,卞钟会通过刻意制造困境, 享受黄笙求助的目光, 成为黄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从而激发黄笙的不安与焦虑情绪,就此让他对卞钟产生极端的占有欲。 但现在都没有剧情触发点, 他还怎么配合演出暗黑属性?! 卞钟倒是好好享受了有黄笙陪伴的三天假期, 除了中途参加了半天的剧院排练之外,他一直都跟黄笙腻在一起,至于他的目的, 本来也就只是想让前段时间忙得都没好好睡觉的黄笙能缓口气而已。 现实是,卞钟没有按照剧本来, 却依然达到了效果。 三天假期快要结束,这天傍晚,黄笙已经无需剧情触发,高度配合地自动开始表演起“焦虑”、“不安”和“极端占有欲”了。 他宁肯相信是自己错过了卞钟的“困境”,干脆直接让卞钟“坐享其成”。 黄笙冷着脸, 轻皱的眉和微扬的眼角显露出他的不悦, 可他一贯的沉稳冷静又在强压着不安的心绪, 呈现出来的表情既警惕又带点委屈。 “你要去哪?不声不响地离开?你怕我拦着你是吗?都换好衣服了,你要见谁?” 卞钟懵了。 “……我下楼丢垃圾。” 说完, 卞钟就眼睁睁看着黄笙的耳尖一点点变得通红, 红得透光, 甚至连青色的血管都能看清。 可他仍然梗着脖子继续冷脸,强撑着语气和面子:“哦,那限你三分钟内回到我身边。” 卞钟嫌弃地扯了扯嘴角, 很想骂黄笙今天有什么毛病,但是转念一想,不对不对。 《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诱系舔狗”章节,指南一: 帮他解决烦恼,并且索取回报,鼓励他更加依赖你、主动依赖你,直至再也离不开你。 好像……成功了?! 所以黄笙这是,在依赖他? 卞钟立刻变脸,笑得灿烂又欣慰,他欣然答应了这三分钟丢垃圾之约,关上家门之后才兴奋地蹦了起来。 这书是真的有效果!之前的黄笙独立冷静,什么问题都能自己面对,什么困难都能帮忙解决,什么要求都能尽力满足,但现在的黄笙,已经连三分钟的丢垃圾分离时间都要撒娇依赖不舍了! 黄笙做出了改变,卞钟要给他正反馈,要鼓励他,所以更得尽快习惯。 好书!赏作者! 对哦,这书是谁写的,太实用了。 想到这,卞钟提着垃圾走出电梯,另一手掏出手机查了下作者,发现这书并非出自某一位作者之手,而是—— “摘自男男cp梗整理大全之——病娇暗黑人设如何写?” 垃圾在垃圾桶里发出“咚”一声自由落体的闷响,卞钟站在一大排垃圾桶跟前,盯着手机瞎琢磨。 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看不懂了。 最近这二十来年,社会和科技发展得太快,卞钟这次的“七百年之痒危机”中,有相当一部分的焦虑都是来自于社会进步带来的不适应。 如果他也能在飞速发展的社会中像黄笙一样如鱼得水地生存,有价值感、获得感,他也不至于靠着书里的指南内容,去重新探索和相爱七百余年的丈夫如何相处。 “唉,不过好在这书是有效果的,指南一已经奏效了,我看看指南二……” “诱系舔狗”指南二: 观察他,记录他,让他知道自己活在你的视线之中,也许他会抵触,会不习惯,但相信我,适当用些强制手段,他会懂得其中乐趣的。 行动目标: 如果不能被你注视,他将怅然若失,在获得了他主动的依赖之后,通过这种方法,享受他对获取你全部注意力的渴望与努力吧! 垃圾桶旁边有点臭,不过比马槽那种地方要稍微好一点,卞钟就站在垃圾桶边上思索着,所谓“让他活在视线中”的具体含义。 要不是乐团负责人打电话过来,他估计还能继续在那个地方闻臭气。 “卞老师,您有社媒账号吗?宣发工作需要您配合,当然,您如果不愿意自己营业的话也没关系,注册个账号转发官方帖子就行。” “……说慢点说慢点,什么账号?营业什么?什么帖子?” … 卞钟下去丢垃圾了,黄笙掀开被子,掀开床单,掀开床垫,把被他藏在床板下储物空间里的这本指南拿了出来。 他找了个机会把这本书从车上带回了家,找了半天,还是这个放冬被的地方最安全。 如果刚刚那样,算指南三成功完成的话,接下来,卞钟的行动步骤就到指南四了。 “激发暗黑属性”指南四: 对他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在他表露出不情愿时,不要掩饰自己的失落与难过。 行动目标: 就这样一步步试探并突破他忍受的底线吧!不管是触底反弹,激发暴怒与反抗的暗黑属性,还是隐忍退让,被你肆意践踏底线,却仍然只允许你踏足他的禁地,这些都会让你成为他心中最特殊的存在。 黄笙明白了,也就是说,接下来,他要做的有两件事。 答应卞钟接下来的任何离谱要求,并且: 第一,生气,暴怒,反抗,并且惩罚卞钟,无论他怎么求饶,都不要当真,按照暗黑属性的要求来表现。 第二,除了生气之外,再演一版隐忍退让,被践踏底线也要同意,表现出对他的偏爱和特别。 黄笙用手机拍下了这段内容,然后迅速恢复床垫床单,躺回被子里,靠在枕头上瞎划拉手机。 三分钟早就过了,卞钟还没回来。 已经开始了?肆意践踏底线?不对不对,卞钟还没提出要求呢。 难怪突然跑到楼下丢垃圾,估计那闷脑壳铁疙瘩编钟还在楼底下憋坏点子呢,肯定一回来就要找他提要求了。 答应他,然后触底反弹,或者隐忍退让。 行,黄笙想,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 “不可能!我告诉你卞钟,这件事绝对不可能。” 卞钟就知道黄笙不乐意。 “哎呀我也很为难,负责人说账号最好还是要营业一下,我是首席,转发帖子不够。” 现在想想,卞钟也觉得自己被设套了。 负责人先是善解人意地表示,不愿意自己营业也没关系,转发官帖就行了。 于是不知现代社会现代职场套路极深的卞钟就同意了,并且表示自己不会注册账号,负责人便体贴负责,为卞钟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接下来就是套路时刻。 宽进严出果然没好事啊。 “卞老师,您的账号一注册就火了!很多粉丝关注了您!” 想想也知道这事儿是不可能的,卞钟没有被曝光过,全网查无此人。 但负责人太懂营销了,那张清晰的海报上头不给发,她就截了张排练时卞钟的高糊侧脸,把神秘感拉到极致,再用官号认证一下—— “社恐首席被迫营业,大家不要吓到他,(捂嘴笑)(嘘)” 这张截图中的卞钟,正好在拉一个漂亮的收尾和弦,纤长的左手手指同时错落在弦上摁下了四个音,长弓运满,卞钟垂眸,侧脸被头发半遮。 舞台光自上而下,将站立演奏的首席身段,用灯光雕凿出古希腊石膏像一般的线条,可这人就算穿着白色西装、夹着小提琴,仍有着高糊画质都挡不住的古老贵族气质。 很好,接下来再将卞钟这个崭新的社媒账号开放所有隐私权限。 高糊侧脸在前,偷拍感拉满,再将售票链接甩在底下,社恐tag挂在上面,泡剧院的那群粉丝闻着味儿就来了-?一分钟,我要知道这位新帅哥的全部信息- 临时换的新首席吧,长得帅有啥用啊,买票尝尝闲淡- 卞钟,启和大剧院管弦乐团的顾问,全网无照片,启和员工内部网都没有,这是真社恐家人们,账号比我兜干净,连广子和水军号都没关注他- 想见帅哥先买票,搞人质那套是吧,跟音乐剧学的? 卞钟哪知道这波操作的水有多深啊,他只知道,他要是火了,曝光量起来了,那可就完蛋了。 他沉默的档口,负责人趁热打铁: “卞老师,网上是这样的,您要是越神秘,粉丝们就越想扒,既然他们喜欢您,您就大大方方的,我们交响圈子没那么火,粉丝也没那么吓人的。” 卞钟继续沉默,这事实在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负责人以退为进: “卞老师,您也不一定非得本人出镜,营业的意思是,您就记录记录自己的生活,配文说一下我们演出的时间,希望大家来支持啊之类的,就行了。” “……不用拍自己吗?” “对对,您就拍些您认为可以出镜的东西就行,要是实在担心隐私问题,您就别拍能认出具体位置的环境,拍拍家里的花草宠物之类的,主要还是跟粉丝互动,宣传一下音乐会。” 以上。 但家里的宠物说不可能。 “……就算是想提个不合理要求,你这也太不合理了!这件事我们讨论过的,你自己不知道轻重吗?” “但我不出镜啊。” 黄笙气得头疼:“那我就能出镜了?” “你也没出镜啊。” “我的原形出镜也不行!而且饲养黄鼠狼是犯法的。” 犯法,坏了,那怎么办。 卞钟没吭声,摩挲着下巴,默默走开了。 黄笙也没追上去哄,他一时分不清卞钟刚刚那一出是他在楼底下现编的剧情,还是真的被剧院坑了。 也不知道卞钟现在是不是正在执行指南的要求——“不要掩饰自己的难过失落”。 黄笙在客厅大脑飞速运转,而这边的卞钟也在思考对策。 不过俩人明显没在想一件事。 拍摄宠物日常的主意其实挺不错的,能完成剧院布置的kpi任务,还能执行“诱系舔狗”的指南二,观察记录,让黄笙活在自己的视线里。 但有一点黄笙说得很对啊,黄鼠狼不能合法饲养,刚刚卞钟还搜了一下,如果真的要养,得办野生动物驯养繁殖许可证,这个证可不是为了养什么野生动物就允许私人办理的。 啧…… 卞钟听见黄笙在客厅里打电话,猜到他可能在动关系找剧院的麻烦了。 真可惜,其实他还挺想拍下原形时黄笙的可爱模样呢。 他老公怎么是个违法饲养的物种啊!都养了七百多年了,现在倒违法了?!—— 作者有话说:卞钟行为,请勿模仿 第110章 算是上回把高秘书吓晕在半路上的补偿, 卞钟特意找负责人要了两张位置绝佳的音乐会前排票,至于给黄笙留的,却是剧院的山顶票。 那个位置够偏, 低调不显眼, 很适合这位白发黑皮的时尚大帅比。 是的, 白发。 黄笙过分突出的身高长相本来就很惹眼,好在棕黑色头发对于国人来说还算是比较自然的发色, 所以之前这位大妖先生行走人世间、浮沉生意场, 倒鲜少因为被人过分关注外貌而产生多余的烦恼。 但现在…… “卞老师卞老师!您回去能不能多拍点vlog啊球球惹!” “对啊卞老师,您勇闯宠物博主赛道吧,不止是您粉丝在催更, 我们也很想看!” “下次要不带它出来玩吧卞老师……” 卞钟尬笑着应付围着他叽叽喳喳的热情后生们,其实他刚一出剧院、离得老远就看到开车来接他的黄笙了, 那一头白毛实在是显眼极了。 但因为心虚,他一直都没敢跟那边抱着手靠在车门上的黄笙对视…… 音乐会演出在即,彩排也要cue流程,等按照正式演出的规模走了一遍完整的流程,结束今晚的彩排, 再跟负责人和指挥、督导等人开完总结会, 地铁都停运了。 几人边说边走, 卞钟也硬着头皮往路边挪腾。 “带他出来玩可能不太行,他比较怕生……” 后生们撇着嘴拖长了嗓音, 发出遗憾的叹息。 “不过也是, 雪貂这种宠物的社会化程度好像普遍都不是很高, 家养就已经很麻烦了。” “肯定很贵吧,而且习性什么的……” “肯定的,按卞老师家那只的品相, 估计得好几个w。” 卞钟哪敢接这个话头啊,他脸上尬笑,汗流浃背,在心里暗自祈祷姑娘们别再聊了。 可一位后生聊着聊着竟掏出了手机,点开了卞钟前两天发的那条vlog,她盯着画面里的雪貂,眼中冒着诡异的热切光芒:“但卞老师的这只真的特别乖,被卞老师养得特别好!” “谢,谢谢……” 别夸了孩子,本尊就在不远处站着呢。 另一位后生凑了过去,女孩子们的脑袋在小小的手机屏幕前聚在了一起,发出小小的、被融化一般的惊呼:“呜呜好可爱!卞老师,你家这只多大了?” ……好几百岁了。 “真的,这个vlog兑水能喝三年,看多少遍都看不腻,毛毛油光水滑,开脸也好看,这个小胡须真的好可爱,呜呜乖乖小美女。” 见着可爱的小动物,人类都会夹着嗓子说话。 卞钟扫了一眼后生的手机屏幕,再瞥一眼不远处的黄笙,被那人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纠正道:“他是男……公的。” 不行,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凭借大妖的听力,整段对话估计都听全乎了,百年大妖的面子往哪搁! 总感觉黄笙的脸色越来越黑,应该不是夜色笼罩下的错觉…… “好了,可爱的姑娘们,都快十一点了,咱们明天再聊吧?天色很晚了,我送你们回去。” “真的快十一点了!不过不用麻烦您的卞老师……媛媛你叫车了吗?” “提前叫过了,还有三分钟就到。” 黄笙应该也听见了,在卞钟以示意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他也冲卞钟点了点头。 “行,那我陪你们等一会,看你们上车我再回去,你们到家了在工作群里回个话。” “哇,谢谢卞老师。” 那位对卞钟家的雪貂最感兴趣的后生还不死心,尽管话题已经被岔开,她仍颇为遗憾地低声念叨了一句:“卞老师真的不能带你家雪貂出来玩吗?乐团内部有个毛孩子家长群,我们经常约着带毛孩子们去露营,如果你家的宝宝也能来就好了。” “对对,有个毛孩子家长群的!有人拉卞老师进群了吗?” “我现在拉!” 这次都不用卞钟拒绝,黄笙打断似的解锁了他停在路边、靠在身后的车。 车灯眨眼似的闪了两下,这阵灯闪比路灯更亮,是某种刻意攫取注意力的方式,像是耍帅,但在卞钟看来,更像是不爽。 其实都不用车灯介入话题,几位女孩子们当然早早就注意到了这位从刚刚就靠在路边等人的白发帅哥,毕竟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人会把发色漂得这么浅、染这么白,大晚上的,这位帅哥像在一米九的半空中,飘着的一朵过分洁白的云。 他长得又帅,看得人要犯潮人恐惧症了。 可这位白发帅哥却温和地抬眼冲她们笑道:“不行哦,他家宝宝不见生人的。” 哇…… 卞钟赶紧上前两步,走到黄笙身边,向女孩子们介绍道,“啊,这位是我丈夫,黄笙,之前跟你们提起过的。” 女孩子们礼貌点头,随后齐刷刷地看看一米九的黄笙,再看看他身边最多一米七五的卞钟,都低着头偷笑。 这阵善意的窸窣直到后生们坐上回家的网约车才结束,雪貂的话题不了了之,女孩子们明显有了新的八卦议题。 目送她们离开后,黄笙的温和笑意一秒就消失了,他转头面无表情地对卞钟简短地蹦了俩字:“上车。” 卞钟直接了当:“你生气了吗?” 生气? 黄笙没理他,猛地拉开车门,重重地坐上驾驶座,再冷着脸探过上身给卞钟系上安全带,狠狠摁下了一键打火的引擎按钮,手腕一转,空调冷风立刻从出风口呼呼刮起八级狂风,正对着卞钟的副驾座,卞钟皱了皱鼻子,像是被冻着了要打喷嚏,黄笙又赶紧把风速调小,把出风口拨片的方向扒拉着对准了自己。 “……服了,我这叫生气吗?我这不是纯纯的无能狂怒吗?” 黄笙在心里一遍遍重复“激发暗黑属性”的指南四内容。 我要答应卞钟的要求,我要实现卞钟的行动目标,我要生气暴怒反抗,然后惩罚卞钟,我要老实着被卞钟践踏底线,我要…… 真服了,攻略目标自我洗脑。 而攻略者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哎呀别生气了,大家都很喜欢你,多可爱多帅啊……啊,我被拉进毛孩子家长群了。” “退群。” … 网约车上,媛媛的手机上还在播放着卞钟拍的那期vlog。 虽说是vlog,但视频长度不尴不尬的,比短视频长点,但又比正经vlog短很多,没有任何剪辑,一镜到底,纯靠那只雪貂的颜值硬打。 其余几人还在讨论黄笙和卞钟。 “所以卞老师的男朋友是模特吗?个子好高。” “不是吧,之前听负责人八卦说,他好像是做生意的来着。” “那么时髦,肯定是做时尚产业的吧……” 她们正聊着,发现媛媛还在看那条vlog。 “媛媛是真的很喜欢小动物了,要不你自己也养一只吧,问问卞老师是在哪买的。” “呜呜,好,它真的好可爱,它一开始还很不情愿,但是卞老师一指它,它就照做了,呜呜又傲娇又聪明,雪貂居然通人性吗?” “这个我知道,通人性的,雪貂的智商相当于人类的两岁儿童!” Vlog中,“通人性”的“人类两岁儿童”黄笙,正被卞钟用镜头怼在墙角,小短手抱着他自己的手机,手机上是一张放大的“狂想祭典”夏季演出季音乐会宣传照片。 他满脸都是不情愿。 镜头外,卞钟已经废了几十条视频,黄笙的耐心已经彻底被磨没了,但一直都忍着没发脾气。 家养黄鼠狼犯法,但是雪貂可以养。 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其实只是个约数,对于大妖而言,化形也无非是“筋骨皮肉毛”几个层面的变化,黄鼬和雪貂如果不从现代生物学的角度作辨析,单纯从外表来看,区别其实不算很大。 “也就是毛色有差别,你就当你染头发了,快点快点,把全身毛化形白色。” 卞钟说得倒轻巧。 “你是不是特效片仙侠剧看多了,你真以为说变就变,周围人也能无比自然地接受变化?通身雪白,我化形为人的时候,人形也会跟着变化的。” 卞钟无辜地瞪大了眼:“染白头发怎么了?” “……” 算了,这个没有社会经验的上古老钟。 谁会跟染了一头白发的养鸡场老板谈生意啊!看上去就很不靠谱。 “还不如我之前的黄毛呢。” 黄笙不乐意,卞钟死缠烂打。 丢开沙发上乱放的乐谱和抱枕,黄笙刚坐下,卞钟就横坐在他腿上,叭叭亲了他两口。 “没用。” 七百年了,卞钟什么招黄笙没见过,这次要不是方彝那老东西瞎出主意,再给卞钟七百年,他都想不出从人家耽美小说梗文大全里学恋爱技巧的招数来。 一般黄笙摆出这种雷打不动、油盐不进的表情,卞钟就会识趣放弃了,他倒也不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类型,毕竟岁月给人最大的馈赠就是豁达。 但这次不行,剧院的kpi倒是无所谓,但“诱系舔狗”指南二的目标他还是很想达成的。 黄笙渴望获得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并为之努力吗……如此一来,七百年之痒的问题迎刃而解,还能重燃二人之间的新激情。 最重要的是,也是卞钟刚刚才想起来的,用拍视频的方式观察记录黄笙的另一大好处。 而对于这个话题,卞钟之前都是采取回避态度的,他倒是跟方彝提过一次,但他不想跟黄笙聊这个。 他怕自己会哭。 “还亲吗?”黄笙问他。 “不亲了。” “做吗?” “不做。” “那就从我身上下去。” 黄笙的手从下方耸了一下卞钟的屁股,示意他从他腿上下来,而凭黄笙对卞钟的了解,这个没心肝的大号铃铛看到自己这副脸色,肯定就会打消那些乱七八糟的主意了。 但卞钟没有动。 等了半天,大号铃铛瓮声瓮气地低落道:“……我想拍。” “那我还得背叛自己的种族,加入雪貂一族,扮可爱举海报给你们音乐会打广告,之后每次都要跟初次合作的企业方解释我不是二世祖不是搞艺术的,是……” 黄笙话没说完,他手背一湿。 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爱人眼泪汪汪的,鼻头都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转悠,黄笙微微坐直身子,卞钟就在黄笙怀里跟着晃了晃身子,这颗泪珠也跟着吧嗒掉了下来,落在了和刚刚同样的位置,滴水穿石,两滴泪就轻易砸穿了黄笙心头最软的肉。 卞钟从来都不会用眼泪这种招数让黄笙屈服妥协,他知道黄笙会心疼,他舍不得黄笙心疼。 黄笙紧皱着眉,也收紧了搂着卞钟的手,“委屈了?这么想拍?也不是不行,拍呗。” “不是委屈,黄笙,幸好现在有手机了……” 什么意思?春秋战国老古董感谢二十一世纪高科技? 这边的黄笙还懵着,卞钟突然扑进他怀里,环着他的脖子哇哇大哭起来。 “如果没有手机,我都不能记录你的模样,你要是死了,我还得这么孤寂着活下去,无法消失,不得解脱……你是个血肉生命,生死自由,我要怎么才能留住你,你让我多拍点吧,万一你……我想你了,还能看看你。” 黄笙很想纠正他,大妖与天地同寿,他早就不是山林里没开智点化的野兽,也不是大玄驱妖师一张破符就能消散的小妖小魔了。 他也很想安慰他,从来该担心的人都只有他自己,卞钟是个器灵,本就不懂什么感情,可能再过千年百年,还是不懂感情,也许黄笙终有一日消散于天地之间,但对于卞钟而言,可能也只是一个经常出没在自己身边的鸟,总有一日飞离了枝头。 树不会为它的离开哭泣,树依然留在原地。 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不对等的关系。 所以为什么是卞钟在流泪。 “你瞎担心什么呢,我是大妖,能降伏我这种级别的……行了,别哭了。” 卞钟哭得眼泪糊了黄笙一脖子,却感受到黄笙的胸腔闷闷震动,头顶传来黄笙的笑声。 他还笑! 卞钟撑着黄笙的肩膀,愤愤地抬起头。 黄笙单手扶额,把眉眼挡得严严实实,嘴角处噙着抹笑意。 他很想纠正卞钟,很想安慰卞钟,很想跟他讲讲感情的道理,掰扯二人身份真正的优劣。 “黄笙……” 卞钟担忧着轻轻叫他的名字。 黄笙扶额的手指颤抖得厉害,眉眼被遮住,一道眼泪蜿蜒着流了下来,流经嘴角挂着的笑意。 下一秒,黄笙把卞钟死死抱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二编:消灭了一个口口《 》 110-120 第111章 卞钟哭了这么一通, 终于把这个一直横亘在他心头的焦虑说给黄笙听了。 黄笙的反应很奇怪,他先是轻笑,之后又流了泪。 喜极而泣吗?可黄笙脸上却满是不敢置信般的困惑迷茫, 似乎不相信卞钟能有此感触, 但他又忍不住为此激动, 又哭又笑的,搂着卞钟深吻。 “开窍了?真的假的……” “唔……” 什么开窍了? 想说的话和嘴角的泪一起被翻搅的舌卷进口中, 卞钟并不喜欢咸涩的味道, 凭借本能用口津跟黄笙共享甘甜,吻着吻着,黄笙突然从卞钟的口中撤出唇舌, 大妖森然的利齿轻轻叼着卞钟的唇瓣,在呼吸粗重的交错间笑出声。 灵动的黄鼬总有各种捕猎技巧, 他也会这样叼着老鼠的后颈,撕扯鸡鸭的皮羽血肉,卞钟并不具备畏惧捕食者的天性,但他对黄笙足够了解,他以为这是一如往常的粗暴前戏, 毕竟大妖和器灵之间并不存在对彼此身体须得温柔体贴这么一说。 被莫名卷挟进这个深吻, 暧昧的轻咬动用了牙齿, 不知黄笙所谓的开窍是何含义,不过像这样的时刻曾经也发生过很多次。 黄笙偶尔会指责卞钟不懂爱, 有时也会提问他关于习惯、陪伴和爱情三者的区别, 这种没法在欲望中勉力维持理智去思考的问题, 当然不会立刻得到答案。 卞钟缠得更紧,靠身体的距离暗示对方。 这次也是一样,卞钟贴了上去, 横坐转为跨坐,双腿圈住了黄笙的腰,二人面对面,呼吸交缠,微启的唇和隐约间在齿间微伸出的舌,让那一片领域的温度与湿度都异于别处。 啄吻让话变得断续,但卞钟很喜欢把黄笙亲得叭叭响,这种喜欢的表达会在欲望间带上点孩子气的纯真:“抱我…只有你能对我……” 黄笙之前应该从没领会到这种看似傲慢的索取,就是卞钟给出的答案。 没人教过卞钟,若是诉诸于语言的话,生命所具有的爱的本能,应该如何表达。 方彝跟卞钟一样一窍不通,而黄笙也不是个情话满嘴跑的类型,卞钟没法有样学样,但黄笙用身体教过他亲近痴缠,卞钟于是从来就只懂这一种回应方法。 也许黄笙独自神伤挣扎过,他不满足于卞钟停留在这个层面的回应,于是发狠的时候会摁着卞钟说你根本不懂爱。 器灵不会受伤,所以甚至都不会懂这种粗暴动作之下隐藏的愤恨与伤心。 七百年,不管是棱角还是渴求,都被磨平了不少,不想今天还能窥见新的可能。 像在尊贵的金玉玄铁里,有颗七百年的种子其实早早就萌发了芽。 所以这次,黄笙没有继续前戏的撕咬,他只是别开脸,抖着指尖轻轻推远了卞钟,然后起身,红着眼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面对这次截然不同的进展,卞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错愕着被黄笙推开后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愣愣地想,也许方彝这次真的出了个好主意。 至少,黄笙脸上难得露出了这种压都压不住的真切笑意。 …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之后,黄笙拉开门。 坐在沙发上的卞钟循声望去,瞳孔一震,呆呆地望着他。 黄笙不自然地别开脸,“……你什么时候拍你那个宣传视频?快点,我明天就上班了,不管你要干什么,今晚就完成。” 黄笙的皮肤并不白,脸上和身上是一码色,虽然不至于黑成另一个人种,但和卞钟比起来,肤色差的确很明显。 而他现在顶着一头雪白的头发,更是黑得亮眼,不过并不丑,甚至比之前的棕发更帅。 大妖的人形仍带有山间灵兽的野性气质,相貌带着种说不出的异域风情,白发黑皮配着压低的眉眼,换身衣服再摆张“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的臭脸,下一秒黄笙就能去奢牌的秀场走秀了。 卞钟盯着他的白发瞪大了眼,黄笙别扭极了,“很奇怪吗?” 卞钟身体力行地证明了绝对不奇怪。 他飞扑到黄笙身上,跳进他的怀里,环住他的脖子,两眼直冒绿光:“把衣服脱了!现在!然后化形!拍视频!” 指南诚不欺我!意外与新鲜感的确能重燃激情,不过这个意外是被攻略目标带来的,重燃的是卞钟自己的激情。 “……哦,拍视频啊。” 而因为卞钟刚刚哭了这么一出,即便在镜头外,卞钟因为各种原因,拍废了几十条视频,黄笙摆拍的耐心也已经彻底被磨没了,还是一直忍着没发脾气。 卞钟居然会担心他的死亡,甚至主动萌生出拍视频、想念时还能看看他的想法。 所以,反正只是拍拍视频而已,又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呢?底线也可以一退再退的,都是小事。 “你的表情能不能再可爱一点,谁家雪貂臭着张脸啊。” 黄笙微笑,都是小事。 “黄笙,你叼着尾巴,盘成甜甜圈的形状,我把手机放在你肚子上,等一下,我现学一下运镜……” 黄笙照做,都是小事。 “对对,别动,哇你肚子好软,白毛黄笙像棉花糖一样!” 黄笙摊平,都是小事。 卞钟顺着他的软肚子,埋着脸一路往下闻,“噫!你屁股好臭!” 卞钟捂着鼻子退远,黄笙忍无可忍。 “谁让你掀我尾巴怼着我屁股拍的!我人形的时候你会这么干吗?!而且我黄毛的时候你怎么不夸我像棉花糖?你就是喜欢白的!” 吵吵嚷嚷的,卞钟运镜砸了黄笙的鼻子,黄笙的短手没抱住大屏手机砸了他自己小小的脚趾,拍着拍着打闹了起来,白毛飞了满屋子,最后只有一个勉强能用的、黄笙抱手机宣传海报的视频。 就这,拍到一半的黄笙想四脚着地趴下来歇会,还被卞钟指着威胁站好。 “大家好,我是狂想祭典音乐会的小提琴首席卞钟,我就不出镜了,让我家的雪……你站好!别动!嗯嗯乖…六月十四号十五号,启和大剧院音乐厅,大家不见不散哦~” … 六月十四日。 夏季演出季是启和大剧院每年都会举办的、最重要的演出系列之一,除了交响音乐会,还有话剧舞剧音乐剧等等,内部票即便是演职人员都有限购数量。 对此,方彝表示不满。 “咱俩的票肯定是卞钟自己掏钱买的吧。” 跟黄笙一样不宜引起他人注意的人还有一位,那就是方彝。 这位老哥最近嫌博物馆太闹挺,一直在家呆着没去享受玻璃柜和聚光灯,可在家太久了他又呆不住,无聊到跑来看卞钟的演出,跟黄笙一起喜提山顶票,坐在舞台的侧后方。 看个交响音乐会,选的位置居然能看清指挥的正脸,这实在是一种很诡异的体验。 “这位置这么偏僻难行啊,卞钟这孩子抠,你别跟他计较,你俩好好过日子。” “我们成婚七百多年了,你这话应该在元朝的时候跟我俩说。” 黄笙一想到那本《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是方彝推荐的,他就实在挤不出好脸色给他。 他俩检票进去后,开场前十五分钟已经陆续有演职人员上台就座,自由练习与试音结束,台下灯光渐暗,台中央聚光灯亮起。 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卞钟会有这种体验了,他曾经对黄笙说,博物馆里打在文物上的聚光灯虽然和舞台灯差不多亮,但舞台灯要比文物的聚光灯更炙热。 这当然是出于对文物的保护,高温是不利于文物保存的恶劣条件,但也正因如此,对比之下,舞台上的聚光灯更暖和,像能照见太阳,所以卞钟更喜欢舞台的灯光。 这种心态本应源自于卞钟作为陪葬品,抵触地下墓穴的潮湿阴冷黑暗、和不见天日的死寂孤独。 但如果从生物的角度来解释,这种心理其实就叫生命的趋光性,卞钟或许很早就拥有了这种生命的本能,向往光,向往热,向往太阳,他宁可舍弃大部分本体,把灵智寄托在一枚甬钟上,也想要自由与光明。 这种渴望,是爱的雏形。 台上传来皮鞋敲击着地板的嗒嗒声,指挥莱恩斯·丽卡先生和首席卞钟先生,二人先后上台。 聚光灯追随着二人的身影,指挥站上了指挥台,卞钟站在指挥台的右侧,台中央是整个管弦乐团的成员,扇面分布,座次有序。 黄笙在舞台侧后方,剧院座席的第三层,穿着白色西装的卞钟留给他一个小小的、精致的侧脸,指挥抬手示意的一瞬,全场连窸窣的座椅声都停了。 下一秒,指挥棒的银光一闪,暖色的聚光灯被冷色的指挥棒点给各个声部,指挥面向乐团,以眼神,以动作,示意协奏曲各声部的统一与和谐。 间隙,他分给卞钟眼神,首席听着旋律,轻扬下巴,手腕一转,提弓举琴。 卞钟的站姿很漂亮,重心在左腿,右脚尖微微后点,身体微微前倾,和编钟环挂、钩挂于钟架之上的角度完全一致。 肖斯塔科维奇的小提琴协奏曲是苏联高压政治时期的作品,格格不入的自由,在西伯利亚灰色的寂雪里,辉煌但无所适从,复杂而深刻的音符,从卞钟的指尖下、琴弦上倾泻而出、倾诉质问。 肖斯塔科维奇顺从克里姆林宫高傲的要求,谱写简单而合宜的乐曲。 但又叩问自己的艺术标准,隐晦地写出属于自己的不和谐乐律。 千年前古老的编钟器灵在爱情里顺遂,身为生命的爱人给出了相处的模式,器灵被要求了爱,也给出了回答。 高把位细瘦的高音,却是编钟在现世里小小的不安,不懂爱与规则,于是黄笙是他在这个生命主宰的世界里,唯一的依凭。 华丽明亮的克里姆林宫,奢华幽暗的周王室皇宫,卞钟的眼角有时闪过肖斯塔科维奇眼中油汽灯的光,有时闪过青铜烛台上跳跃的烛火,音乐是穿越岁月也能被保留的东西,它被人创造出来,却无法再诠释如今的世界,只能让听众一览过往的天光。 音乐和卞钟有着如出一辙的无所适从,这是唯有音乐和乐器才能彼此理解的孤独。 第三乐章是华彩乐段,第四乐章戏谑曲,快板的辉煌和长笛的明亮本应该表达肖斯塔科维奇对苏联政治的讽刺。 但首席卞钟的诠释却是高昂轻松的,听众只觉雪原上的乌云散了,阳光照进了幽暗潮湿的古代皇宫里。 快节奏演奏时飞舞的指尖和运弓,卞钟在抬眼时瞥到了舞台侧后方,坐在剧院三层的黄笙。 油汽灯的光、青铜烛台上跳跃的烛火…… 可这里只有温暖如太阳的舞台灯,还有爱人一瞬都未从自己身上移开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嘿嘿,今天这章写完,这本书的章节数就超过上一本出芽了,好耶!![哈哈大笑] 最开始我一本书最多憋四五万字,现在也算是有点进步吧(扶额苦笑) 第112章 这当然不可能是黄笙第一次来看卞钟的演出, 但说实话,时至今日,他还是听不太明白交响乐。 隔行如隔山, 更何况他俩都不止是跨了物种这么简单, 黄笙能欣赏到的层次, 最多就只有卞钟的颜值和演奏的姿态,可即便只停留在这个层面, 也依然足够让这位大妖先生心醉整场, 看得心里酥软安定,眼中的爱意几乎倾泻整个舞台、淹没那千百年来守着的唯一一人。 但除此之外,黄笙对音乐会的理解就是, 一群人拿着木头做的或者铜打的东西,坐在一起发出一些不太符合中国传统妖怪审美的动静。 这其中, 他最搞不懂的就是最中间的那位指挥。 那个拿着小棍子在c位抽风一般挥舞着双手、外加疯狂甩头的人类,为什么要在整场演出结束后的谢幕环节,还要跟卞钟脸贴脸亲亲? 为什么! “……握个手不就行了。” 演出结束,黄笙臭着脸鼓掌,方彝在旁边幸灾乐祸, 老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眼就看出这黄鼠狼后生在吃醋, 想到了那本暗黑属性的激发指南,作为这个鬼点子最原始的输出者, 他立马在旁边拱火: “就是啊, 为什么不是握手?大庭广众的, 脸贴脸是啥意思?” 方彝绝对在倚老卖老,他倒也没有闭目塞听到连西方“吻面礼”都不知道的程度。 黄笙找补了一嘴:“那指挥是西洋人,他们那边的人在初次见面或者大型宴会结束会使用吻面礼……不对啊, 同性之间一般不都是握手吗?” 方彝这位真正的老古董无比自然地摆出老古董的古板态度:“嗯,握手还行,这个脸贴脸,嘶…不行不行,我不能接受!这简直是礼崩乐坏!卞钟这小子怎么回事啊,被现代社会荼毒成这样了……” “礼崩乐坏”这个词用在当下这种情景居然意外地贴切。 黄笙死死盯着那位已然两鬓斑白的指挥先生,一脸护食的警惕。 大妖和器灵这些长生种总会忽略人类寿命的极限,将所有人都视为年轻的后生,这是一种傲慢的理所当然。 毕竟人类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短暂到他们不过活了几十年就自认为是“长辈”,而吻面礼除了异性之间,长晚辈间的问好告别也很常用。 指挥应该是把“年轻”的卞钟当成了优秀的晚辈。 卞钟也是这么想的。 指挥先生才活六十年,就有这种水平和理解了,后生可畏啊。 所以卞钟无比自然地和指挥后生贴面问候,再握手表示合作愉快,全然不知山顶票的俩人正在居高临下地蛐蛐他的“罪行”。 “那洋人是不是看上卞钟了?” “不可能。” “你啊,也别管可能不可能的,我跟你讲,你对象这个样子你就是得管教管教,惩罚他,知道不?不然卞钟都不知道要跟陌生男人保持距离……有些事啊,你得教他,你在这生闷气,自顾自地怪他不懂爱,有什么用?” 这话黄笙确实没法反驳,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干脆起身离场,不再搭腔。 方彝怎么可能放过他,酒壶叭叭起来比编钟还吵。 他今天穿了件凉爽简单的篮球背心,宽松的工装裤上至少滴溜着五六根带子,走起路来脚步生风,追在衬衫西裤的黄笙后面。 “黄笙我跟你讲,你别不听老人言,我喝过的酒比你饮过的血都多,你知道的,卞钟两千岁不到就跟了你,嫁给你七百多年了,你不教他爱,他能跟谁学?你还反过来怪他,生闷气吃闷醋,回家是不是还得跟他甩脸子?” 懂了,卞钟的西周娘家人,今天就是来挑毛病的。 其实这些道理,黄笙也不是不知道。 “……没必要教,慢慢来,他隐隐约约的,最近也明白一些了。” “没必要?哎呀,你这后生,你是不是觉得,你教他什么是爱,然后他再来爱你,这样你很跌份丢脸?被教学的爱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黄笙脚步一顿,脸色有几分不自然。 不远的出口处,高秘书和他女朋友在等黄总,准备跟领导打个招呼,感谢赠票,寒暄客套几句。 结果却看到他家黄总被一个穿篮球背心的陌生男人缠住了。 黄总明显是看到高秘书了,但那篮球背心没注意到这边,还在大着嗓门地说些奇怪的话: “……你听我的,惩罚他!……强烈的手段,强烈的爱!……你得让他感受到你的心意,温和不能平复不安,你得杀伐决断!”? 在聊什么? 黄总和篮球背心走近了,杀伐决断的话头也戛然而止,篮球背心是个很爽朗的人,只是说话和卞老师一样,都有种莫名的慈祥包容,自来熟的感觉像家里某位不认识的亲戚长辈。 “你们认识啊?哦哦他是你秘书,哇你们从一楼的厅里出来的,卞钟怎么就对我俩就这么抠门啊……嚯!这姑娘水灵!好一对璧人,什么时候办酒?” 问这种问题,是宴席酒桌上尊贵盛酒器的本能,方彝不觉得这话冒犯突兀,黄笙赶紧给他找补:“抱歉抱歉,这人馋酒,他没别的意思。” 高秘书和他女朋友脸上的尴尬这才褪去。 他们四人边说边从外围绕到剧院后门,卞钟会从那边离场,不过也有不少粉丝在那边蹲下班路的饭撒,人虽然不多,但也堵满了通道。 方彝很能聊,一路也不冷场,只是还没走近,黄笙猛地一停,他倒吸一口冷气,转身就想跑。 “你去哪啊,出口和停车场不都在前面吗?” 这怎么解释?! 之前方彝就对黄笙这一头白发产生了疑虑,好在他这人好糊弄,黄笙敷衍过去了。 但现在…… 凭大妖的视力,黄笙老远就看到那群粉丝手里举着的手幅物料,是卞钟社媒账号的头像—— 也就是“雪貂”版本的黄笙! 他实在太心虚了,都不敢往那手幅旁边站。 方彝狐疑地看了一眼黄笙,再回头看看粉丝的手幅,脸上现出几分迟疑的惊恐。 就在此时,粉丝队伍那边传来几声惊呼和热情的尖叫。 卞钟出来了。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婉拒了合影,压低了帽檐躲着摄像头,明显在寻找什么。 “找你呢,快去啊。” 黄笙不敢去。 感觉现在这些见多识广、博览群网络小说的粉丝们,一定能一眼看出卞钟和黄笙的关系,再从这位白发帅哥和卞钟家雪貂的毛色重合度,抿出奇怪的结论。 “不行,你去接他过来。” 方彝粗眉一横,“啊?我?不是,我难道就是什么能见人的身份了吗?!” 他俩这段对话没头没尾不明不白,但是在高秘书看来,就是卞老师的正统男友,也就是他的上司黄总,正和另一个男人过从甚密、拉拉扯扯,两个人都躲着卞老师不敢见他。 刚刚他俩还说什么……惩罚啊强烈的爱啊什么的。 所以,顶头上司出轨了但是我拿了上司丈夫的好处,那么现在我应该帮谁?! 高秘书的cpu飞速旋转,情商和良心同时受到拷问。 最后是高秘书的女朋友挺身而出,她拽上高秘书,俩人一起把卞老师捞了出来,带到了黄总的车上。 黄笙和方彝早就躲到车上了。 方彝很自觉地坐在后排,副驾留给了卞钟,车上的空调已经开了一会了,上车后,皮质座椅凉冰冰的很舒服,卞钟摘了帽子口罩,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他从剧院一出来,看见粉丝们高举着黄笙雪貂时的大头照要签名,他就知道黄笙不会过来了,暗道自己最终还是闯了祸,黄笙肯定要生气。 不是说大大方方的,粉丝就不会太热情了吗?负责人又在欺骗年迈无知的可怜古董! 车上有高秘书和他女朋友在,不知道为什么,他俩也跟着上了车,总之话题因为他俩在场,不好推进得太过私密。俩古董器灵加一妖怪的组合,和二位年轻后生不痛不痒地探讨了一下刚刚的音乐会话题,最后华丽地冷场了。 “你们怎么过来的?我送你们回去?” 秘书带着家属坐上老总的车,让老总送自己回去?大概明天就会被黄总开了。 但高秘书也是有苦难言,他是被自己女朋友拽上来的,她似乎有话要说。 黄总刚刚这话,就暗含逐客之意了,稍微有点情商都能听得出来,但这两位…… 卞钟:“对对,我们送你们回去吧,反正送一个也是送。” 方彝点头:“你们住哪?跟我家顺路的话,小黄就不用绕路了,不过让他绕点路也行,现在有车了,比以前方便了,还凉快,那会骑马……嘶!” 卞钟从前排探过身来,狠狠掐了一把方彝的腿。 “嘿嘿,他…他那个……他不是说骑马,他……” 也没找补明白,高秘书尬笑着,但他女朋友似乎看不下去了。 “卞老师,您跟这位先生认识啊。” 方彝吗? “认识啊。” 其实不管是黄笙还是两位年纪更古老的器灵,上下级观念这种人类规训出来的社会思维肯定是没有的,所以卞钟倒没有觉得这孩子失礼,只是有些好奇,她怎么看上去有些忿忿不平。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几千年了。 “挺久的,怎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卞老师,黄总是我男朋友的上级,有些话他不好说,但我看不下去了,我要说!” 高秘书在底下掐她的手,被她狠狠甩开了。 黄笙、卞钟、方彝三人面面相觑,心道这孩子怎么了。 姑娘皱紧了眉,“卞老师,黄总跟你朋友关系不正当!您刚才被粉丝围住,他俩还在那互相推诿不肯接您,演出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俩在您谢幕时一直凑在一起聊天,散场的时候还在说一些奇怪的话。” 跟黄笙和方彝比起来,卞钟的外形更纤细,性格也温和,甚至莫名有种爷爷辈的和蔼可亲,多金低调,谈恋爱也磊落大方不遮掩,这样的人是很博好感的,乐团里的女生也愿意跟卞钟交朋友。 所以高秘书的女朋友便仗义执言。 多管闲事、甚至当面拆穿别人的伴侣不忠,其实并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明明可以私下里联系卞钟,好心提醒即可。 但黄总和这篮球背心,这两个人居然还大大方方地坐上了车,在卞老师的面前表现得无比自然!甚至不担心她和小高拆穿刚刚的事。 估计那黄总是觉得,他是小高的上司,小高就不敢说他出轨的事吧。 卞老师那么好的人,上了车都没有责怪自己男朋友没过来接他,你们怎么…… 车上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叹息。 最先绷不住的人是方彝,他发出一声爆笑,捂着胸口倒在车门上快要笑晕过去,卞钟一边向高秘书女朋友道谢,一边也捂着脸笑。 “他俩……他俩不是那种原因才不来接我的……” 黄笙一脸不虞。 七百年没出过轨,战绩可查,别冤枉黄鼠狼啊。 “所以,哈哈哈……所以你俩说什么奇怪的话了?谢幕的时候凑一起聊天?就你俩也能听懂交响乐?有话聊?” 什么叫就我俩也能听懂交响乐…… “黄笙说,那指挥不能握手吗,非要贴你脸,好一通吃醋抱怨。” “方彝说,那指挥看上你了,让我惩罚你,强烈的手段,强烈的爱。” 卞钟傻眼了,怒瞪二人。 高秘书只想现在就带他的正义女友下车,明天自己辞职走人。 第113章 作为全场年龄最大的人, 方彝这么多年倒也不是白活的,闹了这么一出大乌龙,方彝的眼珠一转, 整了两波神奇操作。 第一, 他在解释时, 故意没跟卞钟提起他和黄笙那段有关“爱的教学”的对话。 眼明心亮的青铜酒壶,只在被送到家下车时, 暗示意味十足地冲黄笙眨眼:“误会, 吃醋,拍视频,惩罚, 你看看,多好的机会啊。” 拍视频? 黄笙一愣, 反应过来方彝已经猜出卞钟发的那只“雪貂”是谁了。 惩罚吗…… 黄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神色讳莫如深,一脚油门回家了。 第二,方彝回去之后,在小某书的各类宠物转场视频底下@卞钟, 让他仔细看、好好学。 “我回去看了你发的视频, 拍的什么玩意儿啊!” “哎呀, 能应付剧院不就行了。” “那不行,你得好好拍, 保存下来都是珍贵的记录, 等你俩千年纪念日的时候放给朋友们看……” “我除了你哪还有朋友啊, 不说了,我去洗澡睡觉,明天还有一场演出。” 聊到这, 卞钟还是没忍住,问了句:“方彝,你怎么都不问我那只雪貂是哪来的?” “那还能是谁?也就黄笙愿意陪你瞎闹吧!” 方彝说完就挂了,两秒钟之后,顶着青铜器头像自拍照的方彝又继续在小某书和某音上@卞钟了。 正如卞钟所说,明天还有一场演出,狂想祭典音乐会连续排了两天的场次,方彝和高秘书他们只看一场,黄笙倒是两个晚上都会去陪他。 等黄笙洗完澡出来,卞钟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得不亦乐乎,他举着手机,睡衣扣子都还没扣上,屁股底下垫了一个枕头,一只脚高高地跷在床头上,另一只脚踩在黄笙的枕头面上。 黄笙抬手擦了擦湿漉漉的白发,侧着身子挤上床沿,再动作自然地攥住卞钟细白的脚踝,轻松把横趴在床上占领整壁江山的卞钟半提起来、丢到一边。 大铃铛就这样乖巧着被满床乱丢。 “你还不睡觉?” “你先睡吧,我再玩会手机。” 黄笙明天还要早起去上班,因为明晚要去看卞钟的演出,他这两天都把去公司的时间调整到了白天,昼夜来回颠倒的作息让夜行生物很不习惯,黄笙打了个哈欠,推了一把卞钟,说他要睡了。 卞钟分来一个眼神,见他头发还湿着,指尖微动,给他掐了个净水诀,然后继续划拉屏幕。 黄笙是在“美美桑内”和“妈咪说我是猪啊是猪就是猪啊……”的背景音里睡着的,他也算是睡眠质量绝佳了,卞钟不仅外放,还时不时对着屏幕中的小猫小狗发出怪笑声。 陷入沉睡的黄笙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 黄笙的办公室门外,一直都挂着个字体可爱的牌子。 其实就是很多店铺常用的那种“营业中/休息了”指示牌,黄笙的上班时间并不固定,他就买了这么个牌子,用来告知下属他今天在不在公司。 这个粉嫩的牌子和他们公司的老派私企的红木老中式装修莫名很搭,看上去齐齐上了年纪,还要假装跟得上年轻人潮流。 今天的黄总“营业中”,高秘书早早就去茶水间帮黄笙泡了点茶叶水。 黄笙并不是个摆架子摆谱的领导,他甚至都不怎么在员工跟前晃悠,所以一看高秘书今天居然如此谄媚,大家都笑得很了然。 “他又得罪黄总了?” “估计是的,老高上回还在咱们厂里逮鸡玩……” 高秘书有苦说不出,惴惴不安地敲响了黄总“营业中”的门。 他本意是想找补找补昨天的事,但黄总却是一副没空搭理他的模样。 黄笙现在满脑子都是卞钟昨晚外放的那些个剪辑视频的背景音,眼前的工作消息一条都看不进去,正烦着呢,高秘书还在跟前晃悠了几圈都不说正事,黄笙没忍住,“啧”了一声。 高秘书倒吸一口冷气,赶紧道:“黄总,今天没有什么急需您处理的事了。” “没有你进来干嘛。” “啊…” 对哦。 “那个,就是昨天那事儿嘛,我对象她就那个性格,不是针对您,但没搞清楚情况就下结论确实是我们不好……” 黄笙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倒不至于跟这俩小孩子计较这么小的事。 可这样并没有打消高秘书的不安。 这事儿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他不信。 人在这种时候就特别喜欢没话找话,高秘书打着哈哈,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话题。 “黄总,那个,我女朋友也关注了卞老师的社媒账号,哈哈,你家啥时候养了那么大只雪貂啊。” 黄笙听完,眼珠一格、一格地从电脑屏幕上转到高秘书傻笑的脸上。 “……最近才养的。” 高秘书还在傻笑:“哈哈,在哪买的啊,好可爱,我跟我女朋友也想养一只。” 黄笙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那么阴冷:“你上次都被黄鼠狼吓晕过去了,还养雪貂?” “雪貂多可爱啊!上回那个……主要是那黄鼠狼就在卞老师身上沽涌,我以为是异形……” 黄笙不想跟他聊这个话题,敷衍两句就把小高遣走了。 “……异形?” 黄笙有些好奇地搜索了一下。 那是什么东西?高秘书居然以为他是异形?难道黄鼠狼和那东西长得很像吗? 公司的网速很快,快到搜出异形之后,高秘书还没走远。 “营业中”的办公室门后,传来了黄总难得怒气冲冲的咆哮声。 “小高你给我回来!!” … 今天的演出结束,不仅是卞钟自己,黄笙也是全副武装,白发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像个沉默寡言的保镖,气势十足地站在剧院出口接首席回家。 卞钟无比自然地把手塞进了黄笙的掌心中,另一只手拎着琴盒,开心地晃了晃。 到家后,卞钟的社媒评论区果然沦陷了。 不过这俩对于恋情受人关注这件事倒并不在意,比起妖怪身份暴露,恋情实在算不得什么,他俩并不担心别人知道他们成亲这件事,倒是成亲七百多年的事实才更害怕为人所知。 所以卞钟并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黄笙看上去有些不高兴,白毛黄鼠狼板着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 “哎呀很帅的,别照了,再照也是黄鼠狼,再说了,这也不是照妖镜。” 卞钟掐诀卸妆,挤到镜子跟前,一屁股怼开黄笙,高级现代的长方形智能镜打开了灯光模式,暖光框住了一高一矮、一白一黑的两颗脑袋,卞钟扯了个兔耳朵的束发带,旋开金色的大罐面霜,开始往脸上涂涂抹抹。 镜子外的卞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外的黄笙偏头盯着镜子外的卞钟。 “我长得很吓人吗?” “不吓人啊。” “那如果养黄鼠狼合法,你还会要求我变成白毛雪貂吗?” “?” 卞钟纳了闷了,这是在闹哪门子的别扭,“不会啊,不过,你就是把浑身上下染成绿毛乌龟,我也不会嫌弃的。” “我不信。” “这有什么不信的,”卞钟仔细地抹匀下颌角的面霜,脸上油亮亮水润润的,“黄毛也好看,黄毛不好听的话……晋你为金毛,金鼠狼!” 金鼠狼…金属狼……金刚狼? 卞钟没敢说出口,强忍着笑意,怕笑纹挤皱了刚涂好的面霜。 黄笙显然不知道卞钟在想什么,他盯着卞钟的侧脸,眼睛挪不开,喉结滚动了下,他压低了身子,凑到了卞钟的耳边,轻轻嗅了嗅。 卞钟这腔淡然悠闲的语气,还有护肤时慢条斯理的,裹满了白色面霜的手指…… 看上去有点好吃。 高档护肤品的香气混着发香,还有卞钟刚刚掐诀的丝缕仙气,都随着黄笙弯腰后拉近的距离在鼻前转悠着飘进肺脏。 动物不会将欲望弄混,食和色是不同的渴望,暖光和芬芳是不同的趋向,小动物很清楚自己的需求,饿了吃肉渴了喝水,冬天睡觉春天配种。 可面对卞钟的时候,黄笙总会把所有肮脏的需求和美好的向往混为一谈,听见卞钟的琴声,黄笙会觉得很饿,咬他两口才能勉强平复嗜血啖肉的冲动,而闻到卞钟的香气,黄笙也会觉得很馋。 比如现在。 卞钟躲都不躲,歪着头露出白皙光洁的侧颈。 “心情好了?亲脖子吧,别蹭到我的脸。” 凭经验来说,卞钟知道黄笙凑得这么近,肯定是想要亲密亲近,但黄笙却没有这么做。 他错位上前一步,从后背把卞钟抱进怀里,下巴垫在卞钟头顶上,兔子耳朵支棱在前方,随着卞钟护肤的动作一弹一弹。 “方彝说,我有种莫名的傲慢,他说我应该教你什么叫爱,而不是指责你什么都不懂。” 身后的炙热不容忽视,但黄笙却开口谈爱。 卞钟手上的动作一顿,略带惊愕地看向镜子里的黄笙,静静等待着黄笙的下文。 “所以我现在教你,我刚刚那样,叫容貌焦虑,是担心因颜色衰而爱意弛,是在跟你撒娇。你应该安慰我,说我不论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不过刚刚那样也算你勉强过关,就不惩罚了。” 惩罚? “……你还打算惩罚我?” 卞钟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后知后觉的委屈,他一直顾着自己的焦虑,担心黄笙会不会觉得他是个不懂爱的器灵,终有一日磨灭所有耐心的爱意,于是七百年岁月的平淡被放大为冷淡,他还跑去博物馆找方彝诉苦。 “对啊!我怎么从来都没想到要找你麻烦呢?你从来都不教我,还一直怪我,说我懂个屁的爱,现在还要惩罚我?” 卞钟把“惩罚”这两个字念得格外重,听得人耳热。 就像《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那本书里的遣词用句,看是一回事,正儿八经念出来给爱人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其实“惩罚”这个词,黄笙自己也是硬着头皮忍着羞耻,才勉强说出口的。 老夫老夫了,搞这些奇怪的说法,探讨爱情与生命,真的很羞耻肉麻,但既然卞钟已经在意这个问题到病急乱投医、暗黑指南都祭出来了,黄笙除了之前的配合之外,现在终于下定决心做出引导。 所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方彝那句“强烈的手段强烈的爱”,准备趁着音乐会吃醋和拍视频的事,借题发挥一波。 “嗯,惩罚你,这样你就能印象深刻,知道爱是怎么回事,知道下次应该怎么做。” “激发暗黑属性”指南四的行动目标:隐忍之后,爆发惩罚。 这样,这个行动目标不就达成了吗?卞钟应该会满意的。 可卞钟直接挣脱了黄笙的怀抱。 “那为什么不是我惩罚你呢?”千岁器灵一把摘下了他的兔子耳朵,恶狠狠地说,“你不是说我不懂爱吗?你作为爱人,不也有失察和失职之罪吗?你等着!……” 等一下。 “诱系舔狗”指南二的行动目标,是获得他对自己全部注意力的渴望与努力。 刚刚黄笙说的容貌焦虑,还有现在扬言的所谓惩罚,是因为指南二成功奏效了? 卞钟话锋一转:“你,你等等,我的确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114章 N·10088已经很久没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它最近忙着跟主系统投诉交涉自己的绩效问题。 这个小世界也出现了和上个世界同样的bug——它姑且认为是bug,而非上级系统的故意针对。 早在这个小世界的二位主角都开始关注这本《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时,N·10088就敏锐地察觉到, 这本书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怨念物品”。 而主系统则再次以“此书为关键剧情触发及推进道具”为由, 关闭了清洁工系统的回收通道。 N·10088只是懒, 它又不傻!这种职场霸凌已经太过明显了,即便是它, 也不能再忍了! 而且这都第四个小世界了, 可不能再扣绩效了。 N·10088也是难得奋起反抗,至于这个小世界的主角,算了吧, 这俩其实根本不需要清洁工系统操心HE不是吗? 所谓七百年之痒,七百年是有了……他俩哪里痒了? 嘴痒了就亲, 心痒了就做!有话就说!它绩效都快被扣完了这俩还在墨迹! … 卞钟正在架设“拍摄机位”。 所谓机位,其实就是卞钟的手机和一个空的抽纸纸巾盒,他把手机竖着卡在纸巾盒的洞口处,摆在高度合适的位置,让前置摄像头只能局限着拍到他颈部以下、腰部以上的位置。 卞钟仔细调整着角度和距离, 甚至还录了一小段样片, 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所以你昨晚就是在看这些东西是吧, 果然当时就该拦着点你的。” 黄笙抱着胳膊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一角,他不想拍美美桑内和妈咪说我是猪, 一直维持着人形赖在沙发上不肯动弹。 “我也没吵你睡觉啊, 你睡得四仰八叉的, 后半夜直接睡出原形了。” “我这话不是嫌你吵…… ?难怪我今早看你脸上有白毛,你趁我睡着吸我肚子了吧!” 卞钟不语,只斜着眼回应一个“你觉得呢”的得意坏笑。 笑完继续调整固定机位。 跟黄笙拍视频倒也不止有那种限制级影片的刺激选项, 而且,跟他拍那种限制级视频完全是在奖励,既然要惩罚,羞耻的萌宠视频才是最佳选项。 令卞钟意外的是,黄笙不算很排斥,他本来还以为要颇费一番功夫和口舌才行。 “还以为你会很不情愿,没想到还算听话嘛。” 黄笙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正在暗戳戳为卞钟兑现暗黑指南的行动目标,只能故作镇定地承认: “我认可你的惩罚,我确实认为器灵可能没办法懂爱,又觉得让你按照我教你的爱我,对你很不公平,爱得也不是很诚恳……这种想法可能确实不太对,所以你可以对我提一些过分的要求。”? 话虽如此,卞钟还是看见黄笙用很不老实的手拉了拉睡衣宽松的领口,黄大仙不死心,试图以人形诱惑,来避免遭遇被拍萌宠视频的厄运。 超绝不经意地露出肩头的三角肌,故意让自己的胸口和卞钟的视线达成两点一线。 但这招大失败,卞钟不买账。 他硬逼着自己挪开视线,尽可能装生气假正经,试图忘却刚刚看到的风景。 “你提这个我就生气,我天天担心你不要我了,七百年之痒了,你倒好,居然觉得我是不开窍的青铜铃铛,打从心眼里就不相信我懂爱,好好好……那你现在怎么又肯教我了呢?” 黄笙吭哧半天给不出解释,总觉得说什么卞钟都会更生气,虽然生气的卞钟叉着细腰拧着眉,别有风情。 见黄笙不说话,卞钟本来仅有的两三分怒意又涨了几分火气,但下一秒,他已婚七百年的丈夫就神色淡然地再解了两粒睡衣扣子。 三点一线。 沟壑隐约显露,线条明显,上衣仅剩最后的两粒扣子故作矜持地锁在小腹前。 “……傲慢的生灵,觉得露个肚子我就会被诱惑买账吗?你这身材我看了七百多年了,这点定力我还是有的。” 以如有实质的视线轻抚了一遍爱人的身体,卞钟再次撇开视线,毫不留恋。 黄笙理亏,吃瘪扁嘴,眼瞧着没招了,干脆把衣服一脱,赤膊逼近卞钟,“看腻了是吧,那这样呢?” 化形妖法无需开阵,这种小伎俩,只一缕青烟,一米九黑皮白发帅哥登时就不见,只有一只不大的白色毛茸茸长条团在卞钟的脚边,直立上身,用爪子扒拉着卞钟的裤腿,仰着小脖子小脸。 黄笙只是呼吸,眨巴眼睛。 卞钟嗷了一嗓子,弯下腰把七百年已经无法轻易诱惑丈夫的黄笙抱了起来,叭叭地亲:“啊!咪咪!爸爸喜欢你!” “?!你管谁叫咪咪呢!……放我下来!” … 拍萌宠小视频这件事对于黄笙而言,是真的很痛苦。 丢脸,羞耻,这种负面情绪就不必赘述了。 主要是尊严扫地与妖格失落,这实在是有辱斯文、丧尽黄大仙的口碑! 而且,被卞钟肆意蹂躏,黄笙的大1子主义就这样被丢在地上跺碎践踏,他还得强忍着自己享受的心情,故作不喜与隐忍。 怀揣着这种纠结拉扯的心态,黄笙被迫在镜头前录制了被爱人叭叭地从头亲到脚的变态视频,卞钟本来想模仿博主发出那种奇怪的奸笑声,但总觉得黄笙会报复回来,所以他还算是收敛。 亲完后,脸上痒痒的。 “黄笙你掉毛好严重啊!” 在录制下一段视频前,卞钟去卫生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脸,他脸上全是白毛,看上去像个变异的长毛桃子。 黄笙摸了摸自己满肚子湿漉漉的毛和咸叽叽的口水,算了,隐忍,还不到爆发的时候。 但录制下一段视频的时候,黄笙实在绷不住了。 “你要是敢把这种东西发出去!卞钟,我是真的要让你知道后果了。” 卞钟沉浸在“演奏”中,没搭理他。 镜头中,身材纤细、气质高贵的男人,身着黑色暗纹丝质居家服,怀中“抱着”一只雪貂。 雪貂发出了成年男子起了杀心的声音,正在怒吼着微弱反抗。 他上肢的两只爪子被男人提起,放在了肩上,两只小脚踩在他的大腿面上,雪貂背对镜头,侧着脸正对着丝质居家服的男人抗议。 凄哀如怨诉的bgm正在罔顾氛围地播放着,卞钟沉浸在音乐中,右手拿了把小提琴琴弓,是昂贵的瓜乃利原配琴弓,左手把着黄笙的小脑袋,手指摁弦一般地在黄笙颈椎上按压。 这是个拉二胡的姿势。 黄笙挣动了两下,小提琴的弓毛是用马尾毛做的,涂了松香之后会掉触手干涩的粉末,那种粉末随着卞钟演奏一般的运弓,悉数都蹭到了黄笙的后背上,本就雪白的毛间又被蹭了松香灰,感觉被卞钟拉过的地方在猛猛发热。 “别动,这是惩罚。” 卞钟是故意的,他捏着黄笙的脑袋,凑到他的耳朵旁边,故意在“惩罚”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反讽刚刚黄笙的话,手上拉“弦”的动作还是没停。 黄笙知道不能再忍了,他得做些什么挽回一下自己彻底破碎的大1子主义。 出神间,感受着脚下卞钟有韧性的大腿面传来的温热,想到这个人的本体却是冰冷的、裹挟着历史长河的青铜器,偶尔也会感激上苍的允许,让器灵能够有神生灵。 忘了是哪一次了,大概是几十年前,还没搬来S市的时候,卞钟还没有在启和大剧院挂名,那个时候,卞钟在家一呆就是一天,为了养家,黄笙刻意拓展了生意规模,经常白天加班晚上应酬,他不在家的时候,卞钟就自己在家玩乐器。 黄笙结束酒局深夜回家,卞钟正在家里练大提琴。 那天也是个初夏骤热的天气,卞钟换了短裤短袖,他怕热又怕冷,家里的空调几乎常年开着,不制冷不制热也得开除湿。 短裤露出了他膝关节处的微红和大腿内侧的白皙,拉大提琴的姿势是将大提琴放置在岔开的两腿间,那晚他们做得有点狠,器灵和大妖没有所谓高雅艺术不得亵渎的敬畏心,又或者缠绵到了深处就不管理智,说话也百无禁忌。 “我还挺羡慕你的大提琴的,夹它好像夹得更紧一些……” 卞钟却很煞风景地认真地反驳了这句调情的话,喘息着纠正乐器演奏的知识,黄笙恼得捂住了他的嘴。 现在好了,不用羡慕了,真成了卞钟的乐器,黄笙又不高兴了。 录完这段,卞钟可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他提防着黄笙的反击,动作温柔地给他轻拍去背上的松香灰。 “你怎么不说话?放心吧这些我肯定不会发出去的,你等会抱着手机再给我录一个祝贺音乐会圆满落幕就行。” “……嗯。” 凭借这么多年相处的经验,卞钟就算不太懂所谓爱情,也知道该怎么哄人,他用头顶了顶雪貂的脑袋,转着蹭了两下。 毛茸茸的黑白脑袋蹭在一起,发出了沙沙的声音,解压的感觉让二人一齐眯了眯眼,卞钟的嘴里又开始冒出一些“爸爸喜欢你呜呜”的声音。 实在是控制不住,他很难不对这种可爱小动物形态的爱人产生父爱。 黄笙眯了眯眼,歪头看了看卞钟,伸出暗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努子周围的毛,压制着自己想要龇牙分泌唾液的进食本能。 “我们能拍点别的吗?不想拍这么傻的了,没有甜蜜一点的吗?” 卞钟听得出来黄笙在刻意装无害,但他同意了黄笙的诉求,“有!亲亲转场,不过这个肯定不能发,毕竟咱俩的亲亲转场是不用剪辑和特效的。” “亲亲转场?” 卞钟卡住了黄笙腋下的软肉,把他举着抱了起来,雪貂耷拉着柔软的下半边身体,是一个绝对信任和放松的姿态。 “嗯,你用这个形态跟我亲亲,在亲亲的过程中变回帅气原形,我有样片!方彝发我的,他天天刷短视频刷到快在某音住下了……” 方彝发的? 黄笙懂了。 雪貂把脑袋凑了过去,俩人围着纸巾盒上架着的手机看了一遍样片。 就是很甜的转场,不过整个视频抓人眼球的点就在于小动物和大帅哥的反差感,无害小动物的拟人形态是帅气有性张力的,这个视频设定跟黄笙很贴。 唯一和视频不太一样的点在于,黄笙由小动物形态回到人形,身上是没有任何蔽体衣物的。 但他没有提醒卞钟,他只是说:“可以拍,不能发。” “当然当然。” 卞钟喜颠颠地举着雪貂站在了拍摄位置,但心底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像是生物对危险的本能警觉。 是错觉吗?总觉得黄笙的眼里刚刚闪过了一丝冷意,但那点危险的光很快就被雪貂黑豆一般的小眼压下去了。 拍吧。 卞钟微微扬起下巴,口唇微启,贴上了雪貂软乎乎的嘴努子,长而白到近乎透明的胡须并不扎人,雪貂的鼻息比人要轻,脸也更小,亲亲的时候,白色的细小绒毛拂过敏感的唇瓣,心痒痒的。 卞钟伸出舌尖,轻轻戳了一下黄笙的胡须。 黄笙化为人形的速度比平时更快,卞钟本就是微阖双眼,这下更是青烟一过,掌下便一重,黄笙挣开了他的手,把卞钟一把扯进怀中。 温热的胸口似乎因为忍耐而升温发红,卞钟撞到了黄笙暗中发力按捺冲动的胸膛,下意识就想往后躲,但下一秒大臂就被牢牢控住。 “等会…黄笙!别把我往沙发上摁!你怎么回事?手机还在拍……唔唔!” 对啊,还在拍。 正好。 已经省去了脱衣服的繁琐步骤,黄笙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矢中的。 “卞钟,你今天对我自称了多少句爸爸,等会得悉数还给我才行。” “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被锁章了,已老实 第115章 -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 报告主系统, 原罪【傲慢】值持续提取中,为继续提取【傲慢】,剧情将鼓励主角继续在指南中探索新的“皮痒”小技巧。 生灵认为器灵不懂爱, 自以为是地用深情去照顾、奉献, 按捺不满与失望。 器灵认为生灵会失望, 自以为是地用索取去证明、激发、获得心安与新鲜。 比起对方想要什么,更在意自己能给什么, 一个靠付出暗求开窍, 一个用索取证明爱意。 爱和傲慢有时并不冲突,只是对彼此爱得够深时,傲慢的弊端可能显露得太慢, 甚至需要七百年之久。 而清洁工系统仍在为自己的回收通道努力。 ——由于上级的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无法完成工作,为什么还要它的扣绩效! 就在此时, 它系统后台的私信小窗,第一次响起了提示音。 … “所以你俩和好了?” 又是一个工作日,博物馆里的人算不上多,深藏功与名的方彝回到本体里安心睡大觉,卞钟抱着胳膊站在装着方彝的玻璃柜跟前, 戴着口罩跟他搭话, 瞧着心情还不错。 “……什么和不和好的, 我俩本来就没什么矛盾。” 说这话的时候,卞钟赧然别扭得很, 他不自然地抬手搓了搓后颈的位置, 总觉得那个位置隐隐发烫。 今早睡醒后, 卞钟摸着那里凹陷的牙印形状,触手一阵刺痛,他反手就恨恨地掀了黄笙的被子, 黄鼠狼还在熟睡着。 你是真畜生啊!下嘴也太狠了! 为了不影响S市的市容市貌,卞钟在临出门前掐了诀,这才消掉那一大块青紫带血的咬痕。 “昨晚很激烈吧?……老钟又开花了。” 看卞钟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在羞恼什么了,可方彝现在这个形态没法翻白眼,他见状就更搞不明白了,卞钟那个“七百年之痒”的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所以我说,你俩好好过日子就得了,把那本书当个情趣,调和调和新鲜感,别整日里想那些有的没的。” 卞钟却一下一下地敲着“云雷纹方彝”的文物介绍牌,“……怎么说呢,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够,到底是缺在哪里了呢?” 方彝气结:“你缺心眼吧!” 方彝嘴上没客气,但是嗓门也太大了点,卞钟被他吓了一跳,环顾四周,还好没人注意到这动静是文物发出来的,他于是赶紧掏出手机假装自己在打电话,收获了不少嫌弃的鄙夷。 “在博物馆里接打电话,你真有素质。”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站在这对着个酒器自言自语吧……我说真的,你快点帮我想想啊!” 之前按照指南践行的那些行动,的确也都达成了行动目标,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是安排好的剧本,卞钟执行前半部分,黄笙按照预想完成了后半部分,可完成了也就只是完成了。 “你巴巴儿地跑来博物馆问我怎么办,都不考虑找黄笙聊聊吗?他之前还跟我说你开窍了呢。” “我也想找他聊啊,但是今早人家睡得可沉了,昨晚也是,事后立马就往床上一趴,倒头就睡,没有给甜言蜜语留下半点温存时间。” “累了吧……” “别帮男人找理由,别为不爱找借口。” 热恋总有一套差不多的模版,这是生灵陷入热恋后都具备的本能,可无论怎么在网上查资料,卞钟和黄笙现在的相处状态都更加符合别人中年夫妻的状态,哪怕硬拗了一套暗黑属性的激发策略,也还是跟完成任务一样,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之后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音乐会结束了,黄笙公司的事也得到解决了,一切又回到了日常的状态。 《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的那些指南,像极了往死水里丢的一枚石子,“咚”一声,涟漪晃几圈。 当时是挺新奇刺激荡漾的,但很快就没下文了。 方彝觉得卞钟纯属自寻烦恼,但打从心底里,他也能理解这种无力感,即便飘荡了数千年的岁月,孑然一身至今,方彝不受爱情的困扰,也被包裹皮肤的一层膜一般的迷茫惆怅束缚着。 洗也洗不掉,化也化不去,是长生种必然会经历这种困境,还是只有器灵会有这种茫然的焦虑? 别的长生种都是怎么排解这种惆怅的? 能不能搞个长生种群聊啊,群名“哟,还活着呢”。 “难怪周围的很多器灵都宁可长睡,偶尔才苏醒一次,时间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牢笼,不是很需要被珍惜。” 方彝说完,卞钟也不由环顾了一圈博物馆里的其他文物们。 明明踏出博物馆的地界,外面就是可以感受体验的生活,但很多器灵仍然选择在这里停驻。 “所以说,我会觉得焦虑,你应该能懂吧,黄笙明明也是长生种大妖,但他对人类社会就适应得很好,甚至适应得很积极,我有时候真的会觉得……跟不上他。” … 上午跟方彝聊了一会,从博物馆出来后,虽然事情也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但至少卞钟的心情没那么阴郁无措了。 那本《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阴暗属性》,剔除最开始的新鲜感,卞钟也意识到这本书并不能撼动千百年来他和黄笙相处的根本性问题。 人类凭借几十年认知写出来的书,如何指导千百年的爱情难题呢?好吧这么说有点傲慢了…… 音乐会结束,卞钟的宣发任务也就到此为止,剧院kpi完成后,他拍摄的黄笙视频也就没有必要发到社媒账号上了。 但在那个剧院的毛孩子家长群里,大家对于雪貂的好奇与热情还是高涨不退- 卞老师,想看看你家雪貂!- 对对,卞老师,晒娃是个好习惯,您需要培养一下! 卞钟刚到家,黄笙晚上要上班,卧室门还是掩着的,家里散落着一股沉睡的气氛。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声,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消息内容,无声轻笑着,在手机上一指禅地敲着九键输入法- 拍了很傻的视频,可以发给你们看,请勿外传-!!!好! 于是昨晚黄笙被当成二胡拉的视频就这样华丽地出现在了群聊里,屏幕很快就被哈哈哈占领了。 黄笙被嘲笑得很惨,尤其是那张写满嫌弃的侧脸,还被群里卞钟的后生们截图配字。 【笑一下蒜了.jpg】- 很适合当头像哈哈哈!- 有道理!@卞钟。 当头像?好主意,不过卞钟不打算自己用。 偷偷用黄笙的手机换上这个头像,然后在他工作群里发消息! ……就当是给昨夜被折腾的自己出口恶气! 想到这,卞钟推开卧室门,探进了一个小脑袋,偷看熟睡的黄笙。 均匀的呼吸把鼓起的被子变成起伏有规律的山包,床边的地毯上还有昨晚被黄笙挥下去的碍事枕头,卞钟看得一阵脸热, 黄笙昨晚很着急,偶尔他被卞钟勾得狠了,或者卞钟又在该给予爱的反馈时一脸懵懂,黄笙都会在这种事上格外凶狠急切。 每次他这种急切的模样,都会让卞钟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个用利齿撕开咽喉血管的妖怪,瞪着一双在夜间会发光的属于兽类的双眼,咽下血肉,撕扯残肢,那些对人来说茹毛饮血的画面,是大妖的血腥盛宴。 器灵只是一无所知地看着,后知后觉地知道当时强忍的情绪,就是恐惧。 就是在这样的杀戮现场里,卞钟学会了“死亡”和“弱肉强食”的概念。 而在床榻间,这样的“弱肉强食”,却叫“爱”。 谁在定义爱? 卞钟想不明白。 这些乱七八糟的哲学问题很快就被驱散,在干坏事的时候,什么生物都是不嫌麻烦的。 小心地绕开地上的枕头,卞钟扒拉开黄笙盖过头顶的被子,膨胀如云的枕头轻飘飘的,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就这样埋在温热柔软的黑暗中,侧颜铺满了安静,黄笙睡得很沉,短短的白色耳朵都冒了出来,被半掩着盖在发间。 种种迹象都表明,黄笙睡舒服了,昨晚也是真累了。 卞钟小心地从他的枕下扒拉出手机。 他们昨晚的战场从客厅的沙发上挪到房间后,拍摄的工具就不再是卞钟放在纸巾盒里的手机了,黄笙自然地用他的手机做了接力。 卞钟用自己的面容解锁了黄笙的手机,直接进入的就是相册页面,夜间拍摄时,摁下快门的一瞬间并不能立刻成像,还需要手持手机保持稳定一段时间后,才能拍下清楚的夜间景色。 但昨晚那个情况,怎么可能保持得了稳定…… 黄笙稍微慢一点、停一停,卞钟都要回头抗议。 用指尖划拉着屏幕,把照片往前翻,每一张都排得高糊拉丝,除了照片之外,还有好几段视频,卞钟想了想昨晚自己的动静,耳尖憋得通红,还是没好意思点进去看。 被窝里的黄笙睡得死沉,看得卞钟真的很想一巴掌拍上去,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正事”。 他用自己的手机把【笑一下蒜了.jpg】发给了黄笙,再用黄笙的手机存储了这张照片,然后点开企业微信的头像,上传新头像,选择照片,进入相册…… 最新的照片在最上方的位置,整个屏幕自然而然被其他的照片占领了,高糊的夜间景色和发出死动静的视频之下,是前几天音乐会的谢幕照,再往下,有几张照片的内容,看上去很眼熟。 黑底白字,诡异中二的配图,夸张的遣词造句,熟悉的小标题。 卞钟把它点开了。 里面是黄笙拍摄的、一本熟悉的书的内容。 “激发暗黑属性”指南四: 对他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在他表露出不情愿时,不要掩饰自己的失落与难过。 除了指南四的具体内容之外,下方的行动目标则被黄笙拍得更清楚。 照片中,拍摄这本书的背景,和卞钟此刻正立于的床边重合了,黄笙也是站在床边拍了这张照片。 卧室里很安静,熟睡的黄笙,拉严实的窗帘,细微的吐息声。 卞钟只觉得自己心一沉,他无声地垂下手,把黄笙的手机死死攥在手心里。 原来,我那么用心地想要找到解决我们之间感情问题的方法,你却还是像以前一样,把我当个需要照顾的、不懂爱意的、闹着玩的物件。 我还以为是这书真的有用呢! 这算什么? ……你一直都在应付着配合我玩过家家吗?黄笙—— 作者有话说:伏笔指路:书的内容是黄笙在109章拍的 btw,斑马自己画了主角栏[狗头叼玫瑰]超绝简笔画 第116章 N·10088一直以为, 是它被分配的这个清洁任务比较特殊,所以才一直都没法跟其他清洁工同事取得联系。 而且它总觉得,如果因为不能跟其他同事聊天摸鱼就去找主系统申诉, 反而会在领导面前暴露它工作怠惰的事实, 就一直都懒得找领导费那个口舌- 放心吧, 如果是主系统的原因导致怨念物品回收失败,等任务全部结束之后, 可以在结算环节进行绩效申诉的, 填个表就行了- 是这样吗?!好嘞!谢谢前辈!- 没关系!哎呀真羡慕你,主系统关闭回收通道的话,你就可以直接摆烂了- 有道理, 开摆! 本来这几章,10088都在焦头烂额地想法子向上级领导反馈申诉, 结果后台私信突然被另一位摸鱼的清洁工同事敲了,它就正好向这位前辈系统求助了一波。 这位前辈系统热情得出奇。 于是N·10088从前辈那里顺利得知,它其实不用担心这些问题,甚至可以直接开摆了! 好耶! 好在这个小世界的两位主角并不会经历什么危险,即便它暂时没有回收功能, HE应该也没有太大影响……吧。 … 卞钟好像生他气了, 但问题不大。 只需要打开《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黑暗属性》, 比对一下他这份“生气”是在践行哪条指南就可以了。 所以黄笙还算淡定地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又简单安排了一下之后的日程, 随后, 他才不紧不慢地把出门前偷摸带出来的暗黑指南从公文包里掏了出来。 这一幕其实挺荒谬的, 冷着脸的白发总裁,用戴着低调奢牌表的左手,拎起他的手工鳄鱼全皮的爱某仕公文包, 里面装的是会掉黑色闪粉的暗黑指南。 黄笙甚至旋开了一支签字钢笔的笔盖,打开了办公桌旁的护眼灯,神情认真严肃到慎重的地步,可细细看去,成熟冷静的黑眸中,竟还闪着几分笑意。 今天下午睡醒后,黄笙眼都没完全睁开,下意识伸手去捞身边的卞钟,可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黄笙一边打哈欠揉肚子,一边推开卧室门,他在大玄末代从战乱中捡来的、元末时期用死人红盖头娶来的文物丈夫,真的像个文物一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卞钟脸色难看,茶几上堆了一大坨用过的纸巾,黄笙一愣,仔细看去,发现卞钟眼角发红,像是哭过一场。 黄笙吓了一跳,黄大仙的妖怪脑袋宕机了数秒,反思昨晚是不是太过分了,哄得确实不算及时,但转念一想,卞钟并不排斥、甚至很喜欢被粗暴点对待。 想到这,黄笙突然想起卞钟最近沉迷的电视剧快要放完了。 瞥了一眼客厅花纹繁复的钟,四点多了,快到上班的点了,算了,洗漱去了。 黄笙于是揉了揉后脑勺的白发,拖拉着脚步蹭到卫生间,洗漱之后,人也清醒了许多,顶着还没拾掇的头发钻进了衣帽间。 卞钟连半分视线都没有分给黄笙。 衣帽间里传来翻找衣物的窸窣声和一阵衣架的碰撞声,过了一会儿,黄笙立着衬衫领、散着领带,一边系袖口一边往客厅走。 “你今天出门了?” 他应该是看到了衣帽间里,卞钟今早从博物馆回来后换下来的衣服。 卞钟没理他,视线的焦点仍然定在茶几的一角上,但眼圈立马红了。 黄笙低着头系袖口,半天没听到回答,兀自接话道:“咱们一直到快天亮才结束吧,我手机都快拍没电了,你居然还能起床出门……也是,掐个净尘诀、起个杏林术,我昨晚也算是白忙活了,你找方彝去了?” 卞钟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黄笙就猜到他是去找方彝了,估计又跑玄皇宫博物馆去了,前段时间卞钟才学会坐地铁,到现在打个车还有些费劲,可他宁愿这样费劲,他都不把黄笙叫醒,让黄笙开车接送。 “唉,下次你直接叫我起来就行。” “……为什么,你不是在睡觉吗。” 又来了,明明一直都很理直气壮地花自己的钱,但一让他麻烦自己,这段时间的卞钟就总会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包括上回让他帮忙打车那次。 “不是很需要这种体贴,我好歹也是大妖。” “你需不需要这种体贴,和我愿不愿意体贴你,是两码事。” 黄笙把公文包翻出来,听到卞钟这话,着实一愣,嘴角带上了明显的笑意。 真是开窍了。 但下一秒,黄笙就笑不出来了。 他终于抬头看向卞钟,可卞钟却生硬地挪开了他们已经对上的视线,绝对是哭过了,现在的鼻音比刚刚更重。 “之前是你一直指责我不懂爱的,现在我明明那么努力了,我却没见你有多高兴,还说你不需要……你的确不需要,我这么努力地学,你也还是不拿我的认真当回事。” 卞钟或许是那种,翻山越岭只为了给异地恋爱人一个惊喜,但不希望爱人感动,希望爱人夸他真棒真厉害的类型,可器灵自己也很清楚,他对爱的理解很模糊,刚刚学步上路,他需要鼓励,需要被看见。 可黄笙,七百多年,甚至从刚认识卞钟的千年前算起,满足卞钟、照护卞钟,早就成了一种习惯,爱人翻山越岭,他觉得这么辛苦实在是大可不必,他会心疼,而且想见的话,说一声不就行了吗?等有空的时候自然会去见他的。 “我没不把你当回事,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做。” 黄笙说的意思很浅显。 可卞钟觉得他意有所指。 “是吧,你打从心底里就觉得我没必要这么做……” 那本指南,成了你应付我的剧本了是吧。 卞钟的眼圈更红了,阴郁的雨珠在眼眶中积聚,像某种预兆。 黄笙连看都没看他,虽然卞钟的声音听着不太对,但时间快到下午五点了。 黄笙飞快地瞥了一眼钟。 从家里出发,在别人下班的晚高峰时上班,再将堵车耽误的时间一并算上,他到公司可能需要一个多小时。 “好了,别胡思乱想,我去上班。” “你还要上班?……好好,你去上班吧。” 不上班怎么赚钱,怎么养你?吃的喝的用的,都是钱。 千年前,卞钟洗澡就要用上游的水,山洞树杈太硬,要用上好的布帛铺地,现在生活条件好了,黄笙更是什么好的都想给他。 不过这些话黄笙没说。 他以前当然也说过,不过卞钟根本听不懂,“回山里也能住啊!反正我们俩都不是人,仙和妖到底为什么要还房贷交水电费嘛!你别想法子给我办身份证了,我们俩就去青烟山住吧……” “……那山早就被政府开发了。” 所以,算了。 黄笙在经过卞钟时,轻轻摸了摸卞钟柔软的发顶,当作对他的回复。 临出门前,黄笙回房间拿手机,想了想卞钟反常的表现,还是从床垫底下翻出了那本指南。 “不知道他今天这又是哪一出……” … 不妙,不妙! 本来觉得今天下午是指南的新招数,黄笙还挺老神在在的,成熟冷静的黑眸中闪着笑意,一条条过着指南里写的夸张字句,把那些“行动目标”都当成是卞钟变相的表白。 可看到现在,一条都对不上。 “激发暗黑属性”指南五: 在清晨对他说对不起,发小作文表白,让他误会你昨晚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好吧,其实这件事黄笙自己也干过,只是,夜行动物的“清晨”,可能只是临睡的爱语。 “激发暗黑属性”指南六: 和他重温儿时的乐趣,比如童趣游乐园,或者怀旧小卖部,然后告诉他,如果有来生,想让他当你的哥哥。 ……卞钟应该还没学到这,或者是略过了这条,毕竟,他如果真的这么干的话,都不用这本书教,黄笙真的会暗黑大爆发,当场就制裁讲出这种话的卞钟,直到他再也讲不出话、只能哭出来为止。 呼——每次到这种时候,兽性的冲动就要远远压过人性的理智,要想克服大妖与生俱来、流在血管中的本能,实在是违抗本性的艰难。 黄笙转了下手中的笔,平复了心绪,在指南六前画了个小叉。 这条也不对。 所以卞钟今早那一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想要耐心地看下去,手边的水杯都空了,黄笙摁亮了手机,都凌晨一点多了。 他起身准备接水,今天工作完成得早,等把卞钟的问题搞清楚,他就带着答案回家,继续以直接兑现行动目标的方式,鼓励卞钟这种可爱的努力与尝试。 水柱对准杯口,随着水流的注入,杯中泡着的茶叶慢慢飘动,水汽像仙气,浮动着雀跃,在盯着看时就很容易放空发呆。 深夜是个很容易做出错误决策的时间点,很多冲动的话会在这个时间点涌到嘴边,平时靠理智就能轻松推翻的结论,会在深夜笃信为真。 可对于夜行性动物来说,离下班都还有好一会呢。 所以黄笙盯着那些茶叶,觉得它们飘得很可爱,尤其是被泡到褪色的边缘,青黄的颜色很像卞钟本体的锈迹。 分明是岁月留下的伤痕,可卞钟却还是那么干净单纯,他不老练,不世俗,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像个成绩不好的小孩,在黄笙这里拿不到测试的高分,黄笙却是个过分溺爱学生的老师,既然有可能教不会他,那至少他开窍努力了就行了。 ——别管这窍开得对不对。 是不是应该再跟他多沟通一些呢?上次方彝也说了,要放下傲慢,多教他一些,多相信他一些…… 水接满了。 黄笙转身回到办公室。 手机上静静躺着两条消息。 我家铃铛:- [语音]3秒- [语音]7秒 似是有所预料一般,黄笙先把手里的水杯放在了桌上,水杯里,滚烫的茶水慢得快要溢出来。然后,黄笙才拿起手机,点开消息栏,进入对话框。 深夜的公司,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只有空调制冷的声音。 都这个点了,卞钟怎么会发消息过来呢。 第一条,卞钟呜咽着:“黄笙,我们分手吧。” 接下来的第二条,是长达七秒的、响彻写字楼整层的哭嚎声。 黄笙愣在原地,握着手机,脑瓜子嗡嗡的。 分手是哪条指南教的…… 第117章 【傲慢】值的提取进度十分喜人。 这个小世界的剧情线中, 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原罪提取进度的负面因素,不同于需要剧情去架构铺垫才能触发的【暴怒】和【嫉妒】,也不同于主角时强时弱的【贪婪】欲望, 【傲慢】是一种观念, 观念很难改变。 而这个小世界里设置的三个角色, 都是对感情比较生疏的仙妖长生种,主角攻受之间, 比起理解, 更倾向于傲慢着迁就。 这种傲慢观念的改变需要冲突,比如社会观念的改变需要一场改革,而爱情观念的改变, 则需要沟通、甚至争吵。 至于唯一的场外因素…… N·10088已经成功被原罪提取系统诓骗安抚了。 现在,就让《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继续放大他们自说自话的傲慢吧! … 黄笙杀回家里的时候, 夜色都还浓郁着。 按照黄鼠狼的习性,这个点他早就吃饱喝足、丢下一地鸡毛逃之夭夭了。但现在,凌晨三点,熬夜的才刚睡,公鸡都没打鸣, 黄笙压着超速罚款的违章边缘, 一路轰鸣着油门回了家。 不过, 市区限速60,他油门也没轰太响。 因此, 这出追爱火葬场的戏码因为交规限制显得十分憋屈, 暴雨夜色中疾驰的迈巴赫可能的确是为了追妻不顾一切, 但在无人街口老老实实等八十秒红灯的奔驰,看上去只是个凌晨酒醒了冒险把车开回去的酒驾惯犯。 黄笙在下环城路的时候还被交警拦着吹了口气。 这就是新时代守法好黄鼠狼。 这一腔郁愤委屈和困惑无处发泄,电话打回去, 卞钟也不接,黄笙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有混沌的雾气乱飘,强行逼自己想着乱七八糟的心思保持冷静,比如,他再着急都不能闯红灯违规掉头扣驾驶分,不然今年下半年,卞钟要出门的话他就没法接送了。 你看,他的思维都被规训成这样了,卞钟卞钟……一切努力都是为卞钟所用。 分手?分什么手?为什么要分手?怎么可能分手!谈七百年了,现在日子好过了,房贷快还完了,对象要分手了?! 一路上,红绿灯的光芒也像在思绪中闪烁,绿灯亮起的时候,黄笙冲出路口,打算一回到家就踹开门,拽着卞钟的领口质问原因,可下个路口远远就亮起红灯,两边昏黄的路灯汇聚成前方在夜色中漂浮的红色倒计时,黄笙提前踩刹车,心情跟着车速一起降了下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 血红的挂断键被狠狠摁下,黄笙没再回拨。 如果没有第二条那长达7秒的哭嚎语音,那卞钟发来的第一条分手通知,倒还真有可能是暗黑指南里的新花招。 可黄笙了解卞钟,他也许没完全搞懂卞钟闹这么一出的感情动机,但历久岁月和朝夕相处中,他知道这人每句话的语气代表了什么情绪,哭得那么真情实感,卞钟也许……是来真的。 所以,快到凌晨四点的时候,黄笙一进家门,连鞋都没顾得上换,皮鞋鞋跟把地板踩得啪啪响,他慌里慌张地推开卧室门,却发现卞钟窝在被窝里抱着手机哭睡着了。 他直呼此人的行为实在不能用常理来解释推断,长舒了一口气,心脏把胸口撞得生疼,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痛着。 黄笙轻掩房门,退了出去。 … 卞钟睡醒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水泡金鱼,鼻子一边通一边堵。 他下意识翻身,伸手往黄笙的位置探了探,掌下却落了空,心也跟着一沉。 对了,昨晚,他跟黄笙提分手了。 落空感一下就让脑袋也跟着清醒,卞钟掀开被子,把脚塞进拖鞋里,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得很认真,只为不去思考黄笙可能的反应,和自己提分手的正确性。 提分手很伤感情,但照搬恋爱指南,搞情节扮演,难道就不伤感情了吗?黄笙到底怎么想的! “……醒了?” “啊!” 刚走出卧室门的卞钟被吓了一个激灵,黄笙像一抹幽魂,靠在卧室门旁边,抱着手,黑着脸,红着眼圈。 简短的两个字像淬了冰碴子,黄笙可能是被气得不轻,也可能是被吓得不轻,总之满脸要吃人的表情,看得卞钟缩了缩脖子。 缓过刚开始的惊吓之后,卞钟才回过味来。 他到底为什么要害怕黄笙!他这次绝对是占理的! 而且,“我们分手了,你怎么还在这。” “你说分手就分手?为什么分手?凭什么分手!” 卞钟吸了吸鼻子,“因为我觉得你不爱我。” “?……你可真行,我什么时候不爱你了。” 黄笙气得快不会说话了,卞钟却有理得很:“你迟早会不爱我的。” 迟早是什么时候?? 但黄笙枯站一夜,倒是想到了一件事:“你昨天上午,去博物馆跟方彝说我什么坏话了?你俩凑在一起就是狗头军师大聚头,下次去博物馆之前你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得先问好,你回来还爱我吗,你爱我的话我再让你去找他。” 黄笙这次还真猜错了。 “跟方彝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你没事找事?” “你这什么话!我不是没事找事!” 黄笙讲话没客气,卞钟也干脆直说了。 “……我在你手机相册里看到我那本暗黑指南了,你帮我拿快递那天就翻过这本书了吧,真行啊,还劳驾你拍了照片,时刻准备好跟我对答案来应付我,你肯定觉得我很麻烦很好笑吧!” 黄笙脸色一变,神色一阵翻涌变化,他顿了好半晌,才道:“……是,我是翻了那书。”甚至他后来还自己买了一本,也的确是为了跟卞钟“对答案”。 但他从没觉得卞钟麻烦!他甚至是为了给卞钟更好的“游戏体验”才这么做的。 “我要觉得你麻烦,早就该觉得你麻烦了!我是……我是怕我的反应不能让你满意,不能让你觉得有意思,才按照标准答案去执行的!” 这么说并不能让卞钟消气,反叫他更火大了,再怎么能言善辩的、阅尽岁月的人,都没办法在各执一词的感情中掰扯辩论出决定胜负的论点来。 卞钟瞪大了眼,皱着眉仰头紧盯着他的所爱,这张相处千百年的枕畔的脸、这瓣亲吻过千万次的唇,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甚至委屈地说得像他自己有理一样。 我又没让你兑现我的行动目标……我只是以为,按照书上说的做,我们就能爱得更长久一些,我就能更加配得上你,我这个不懂感情的器灵,能和你重新陷入千百年后的热恋。 我只是想用这些招数,感受兑现爱意的过程。 “所以之前的音乐会、吃醋、拍摄,都是假的……” 卞钟难受的点就在这里,难受得他一下午一晚上就坐立不安,逮着沙发就是发呆,一直发呆到深夜。 他本来以为之前的那些激情与变化,都是他自己争取来的、和黄笙之间的新浪漫,现在却得知是黄笙刻意的配合,他也想过黄笙不是应付自己,可无论如何,这满腔的失望都没有发泄的出口。 如果这也是黄笙对他的体贴,那还不如不要体贴他。 卞钟深深吸了口气,鼻头一阵酸,却梗着脖子不愿意露怯。 以前他很喜欢向黄笙求助,使唤他使唤得理所应当,但现在,卞钟居然也爱起了面子,他缓了两口气,还是压不住这一阵令人发晕的怒意,干脆上手狠狠推了一把黄笙。 “好,你是想让我觉得有意思,你没错……”话题推到这,冲动情绪已经压过了理智沟通,卞钟咬紧牙关,鼓了鼓腮帮子,“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反正你没错,那就都是我的错!你想踏实过日子,都是我没事找事!” 卞钟手上带了几分力气,黄笙歪了歪重心,扶了把墙又站稳了。 但被搡了这么一下,卞钟又是提分手,又是曲解他的话,黄笙也恼火极了,浅色的眉头紧皱着,本来对上卞钟,他就有身高优势,现在抬高了嗓门音量,居高临下地指责出声,直接把卞钟吼懵了。 “你还能不能好好沟通!动动嘴皮就要分手我都不说你了,现在你还动起手来了?!” “我,我动手怎么了!” 吵到这,核心矛盾早就离题万里,黄笙做了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生硬地别开眼,脸色难看至极。 他的神色当然被卞钟捕捉了。 卞钟扯着嘴角,语气阴阳自嘲:“……怎么,你想骂我就别忍着了,我们在吵架,我们分手了,你有话还不直说吗?七百多年了,黄笙,一直迁就体贴是换不来爱的,但我终于懂了点爱情表达的时候,你却还在迁就,正面回应很难吗?你还想不想继续跟我过下去了!” “到底是谁不想再过下去了!” 有话直说吗? 是,黄笙多想理解卞钟的立场,可他无论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太大的错处。 因委屈和惶恐爆发的怒火,总是会烧得很过分,让人理直气壮地说出不受控的话,所以怒吼完这句驳斥之后,黄笙泄气一般抬手轻轻扶住了卞钟的肩头,拱背垂头,很是受伤般道: “……卞钟,你到底在矫情什么?我是怪过你不懂爱,但我知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本来就没心没肺的,我知道强求你也没用,所以,该怎么对你好,我还是怎么对你好……打从一开始,你按照那本指南上教的做法对待我的时候,我说实话,我其实没法完全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到底在不满我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了?” 黄笙缓了口气,还是把接下来这话也跟着说出口了: “是不是非得按照那本指南上来做,才是你以为的爱?爱不是那样的……你真不懂就算了,我本来就从没强求你这种器灵,也能像生灵一样跟我相爱。” 话一出口,黄笙就知道自己说中了,也……说重了。 卞钟立刻就睁大了眼,薄泪一覆,眼睫一眨,两行泪刷一下就掉了下来。 他本就像水泡金鱼一般肿起的眼睑,被泪水再次浸湿后,显得有些可怜。 他张了好几次嘴,像是攫取氧气一般努力呼吸,脸上闪过一丝委屈和隐痛,最终哑着嗓子,艰难道: “我真的很努力了……我的爱要和生灵对标,才能入你的眼吗?那你在元朝的时候就应该告诉我的,黄笙。” 那样,我就不会因为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就答应跟你成亲的,我会更加深思熟虑,我会自卑一点,理智一点,明白我是个不懂感情的物件,就注定和你没什么好结局——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发,但是不用等我[狗头叼玫瑰] 第118章 天快亮的时候, 黄笙给卞钟做早饭去了。 昨天的这个时候,二人才刚刚休战,直到窗外传来那种宣告“恭喜你又熬穿了”的熟悉鸟叫, 卞钟才拍着黄笙大汗淋漓的湿滑背脊, 让他抱着自己去洗澡。 卞钟倦乏到指尖都抬不起来, 可心却轻盈得像会飞的羽毛,尊贵沉重的编钟有朝一日也能有腾飞的感觉, 一切都拜爱情所赐。 可现在, 他的心像溺进不见天日的海底一般,这也是拜爱情所赐。 当然了,这“爱情”甚至还只是卞钟自以为是的爱情, 谈了七百年的爱人终于在爆发争吵后,直白指出自己对于爱的理解浅显甚至跑偏, 总而言之是器灵不懂生灵的爱,正如白天不懂夜行生物的黑。 卫生间的门被叩响,磨砂玻璃门模糊了黄笙的身影。 “……早饭做好了。” 卞钟没搭理他。 厚蛋烧和热豆浆的香气钻进门缝飘了进来,但混杂着卫生间内的熏香,闻着却让人觉得头晕, 食欲全无。 卞钟用指节一勾, 啪一下把面池的水龙头开到最大, 接了捧水就直接往脸上泼,领口也湿透了, 发梢滴着水。 分手了……然后怎么办? 他是真的不知道。 按道理来说, 分手了应该拖行李箱出来收拾衣服走人了吧, 之后桥归桥路归路,最终尘归尘土归土,千百年的纠缠到此结束, 黄笙也许有来生转世,自己就这么孤寂到腐朽的永恒。 但是,房子是黄笙买的,工作是黄笙给找的,真要割席,怎么还是觉得藕断丝连?可真要一刀两断…… 真要一刀两断…… 呜呜。 过没有黄笙的日子,把黄笙从生命里剥离出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他们之间的问题,真的已经到了动辄用这么生拉硬拽、割肉带皮的方式去解决的地步了吗? 借着水流声,卞钟小声抽噎着,从刚刚黄笙终于把心里话说出口开始,不管是出于难堪还是受伤,他的眼泪就没有停下来过,而现在想到要失去黄笙,他更是捧着一颗碎得发痛的心不知如何是好了。 是不是不该说分手呢? 冰冷的自来水触感比当年的泉水溪涧要软、要温,所以不够让人头脑清醒,这水越泼,人越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湿透。 卞钟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那是种锈蚀腐烂的先兆。 也许是水龙头开了太久,或者是他在卫生间里磨蹭的时间太长,总之,黄笙没过一会就推门直接进来了,叹了口气之后,他又转身去阳台拿了条晒了两天、有些发硬的浴巾来。 初夏的太阳足够烈了,浴巾上除了皂香,还有阳光的味道。 黄笙一抖浴巾,扬手把卞钟裹进阳光的气息里,再收紧双手,把这湿透的人拉进自己怀里。 于是阳光的味道中,还佐了一味黄大仙的商务男香、油烟味、还有豆浆的香气。 黄笙甚至还没来得及换掉凌晨三点归家时穿的那身衬衫西裤,围裙也没有摘。 味道杂乱,但卞钟又能辨析出每一股气味的隶属与由来,合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他怎么把这些味道从血脉里剔除出去呢?可分手他也是诚心的。 两边都进退维谷,黄笙说:“你还吃不吃饭了?……别哭了。” … 这个场景卞钟曾在麦当当里见过,犯了错的小孩,但在经过麦当当时想吃炸鸡,于是他爹妈冷着脸坐在店里,父母小孩分坐桌子两边,爹妈抱着手看着小孩,小孩一边哭一边抽噎着吃汉堡炸鸡。 但现在这个抽噎着吃饭的人成了卞钟,对面的黄笙从冷脸,变成无奈,最后甚至在偷笑。 “你看你,哭得乱七八糟的,半天嚼不完一口鸡蛋……我跟你道歉,别哭了别哭了,好好吃饭,吃完再说。” 回应他的是卞钟粗暴的抽纸声,他扯过纸巾,擤了个超级大声的鼻涕,然后把鼻涕纸扔到了黄笙那边,黄笙自然地把它拿了起来,丢到了手边的垃圾桶里。 肿着眼的卞钟花费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吃完这顿饭,喝豆浆的时候还差点呛着,打哭嗝抽噎的时候,再优雅体面的交响乐团首席,也会出现控制不住膈肌、连喝水吞咽都会呛着的情况。 卞钟嫌他自己丢脸,干脆掐了个仙法心诀,肿眼和湿发一瞬就消失干燥,看上去倒是清爽干净了,但眼角还是润的,他抬手很是粗暴地擦了一把。 “吃完了?” “嗯。” “冷静了?” “嗯。” “还生气?” “……嗯。” “还分手?” “……” 算了,黄笙也不指望这个铃铛能蹦出什么话,他的心脏也快到达承受极限了,所以,虽然说“吃完再说”的人是他,但眼瞧着卞钟的情绪还是不对,黄笙干脆拿着盘子碗,收拾完桌子就躲到厨房里干活去了。 卞钟就在外面坐着,昨晚抱着哭睡着的手机还在卧室的床上,他用浴巾抹了把脸,去给手机充电。 除了方彝发的无关痛痒的两条消息,消息栏里还有那个“毛孩子家长群”的提醒。 这个群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卞钟的晒崽频率是会被后生们拉出来日日鞭策的程度。 怎么说呢……这个时候看到嘻嘻哈哈的群消息,卞钟心里一阵感慨。 还真就是“没人能笑着从老公手机里走出来”。 昨天就是群里的玩笑,他才拿着雪貂二胡的视频截图,去报复黄笙,给他换头像来着。 黄笙和卞钟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就是那个【笑一下蒜了】的表情包,但卞钟当晚为了保存表情包,已经点进去已读了。 所以黄笙大概到现在都还没注意到那个表情包吧,毕竟他们很少在微信上聊天。 手指下滑,消息向下,过往的交谈都是寥寥几字- 几点?- 六点半,接我- 在哪- 接?- 接- 做好晚饭了,去哪了 有些对话甚至不成组,因为可能发完了这句,没过一会,他们就会出现在彼此身边。 黄笙的微信头像是个意义不明的纯色背景,卞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轻轻戳了两下他- 我拍了拍“黄大仙”的家养铃铛-? 家养铃铛…… 黄笙刚把锅碗刷完,手头就还差卞钟喝豆浆喝呛着的杯子没洗,他盯着杯沿上那一圈被卞钟抿出的白色唇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正出神呢,卞钟突然跑进了厨房。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黄笙的背上,因着身高差的缘故,他只能靠在黄笙肩胛骨的下方,所以能清晰地感知到黄笙的棱角与热度。 “……有没有可能,我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因为察觉到你的不满,所以急病乱投医,什么法子都想试一试,没想到试出来的结果很理想,我还以为我终于能好好爱你,解决七百年之痒,结果你却告诉我,这是你在暗中跟我对的答案……我不可能不失望。” 卞钟的声音闷闷地从背后传来,黄笙歪头垂眸,往自己背后看去,只能瞧见卞钟毛茸茸的无辜后脑勺,黑发柔顺地蹭在衬衫布料上,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心登时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哪有不满,我……好吧,我应该自己调整好那些心情,我应该更理解你一些。” 头发摩擦衬衫的沙沙声继续响起,是卞钟蹭着黄笙的后背摇头。 “不是理解,是相信,你应该更相信我一点,既然我都能察觉你对我不懂爱的不满,说明我隐约懂爱你应该是怎样的。” “好好,相信相信,下次一定,毕竟有样学样,是我没教好你,我以后会说得更明白一点,也许我多向你邀功、讨要奖励和甜头,还有注意力之类的,多吃吃醋,你也就能知道得更明确一点了。” 而无需在这漫长岁月里自己暗中较劲瞎想。 至于卞钟的话,黄笙也不反驳了,甚至顺着他的话头背了一段“暗黑属性”指南的行动目标,显然他心里还是不信卞钟这话的,不然也不会又在暗戳戳对答案,哄他开心。 毕竟,卞钟刚刚说他隐约懂爱应该怎样这话,若是在《如何激发爱人隐藏的黑暗属性》这本书之前说的,黄笙也许能高兴到发疯。 但开窍开成暗黑属性这样…… 谁家好人过日子搞这些招数,天天不重样地折腾伴侣啊。 卞钟犹豫了下,还是抬手环住了黄笙的腰,侧腹的鲨鱼肌手感很好,垫在收紧的小臂下,能够把怀抱充盈得很安心。 “嗯,我会认真学的,既然你都拍得那么仔细了,应该一直都提前知道诱系舔狗指南的答案,那我的那些招数可能没有什么效果,算了,都是方彝出的烂主意……” 环抱中的身体一僵,黄笙明显愣住了,他在卞钟的臂弯中飞快转身,低头找到卞钟的双眼,和他对上视线。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指南?” 卞钟的眼神乱飞乱瞟,低声喃喃、像蚊子哼:“诱系舔狗。” “你不是参考的什么激发暗黑属性那本书吗?!” 卞钟也懵了,不知道黄笙为什么突然又大起嗓门来了,不过这次,黄笙倒不是生气吵架的语气,虽然还是紧皱着眉,但满眼都是……担心? “对啊,那本书的后面有不同人设的专栏,我觉得那个诱系舔狗比较适合我们俩的关系。” “你鬼扯什么!我们俩适合诱系舔狗的关系?!你懂个屁的爱卞钟!” 啊,不是担心。 黄笙满眼装的,都是心疼。 可他也实实在在被卞钟一脸坦然的表情给气笑了。 “我本来都给你哭难受了,想着算了吧,白活几千岁什么也不懂,都是我自己惯的,我惯的我买单……我都在哄你了,就怕你又开始整那些没用的,要提分手要扯感情的,你倒好?你整舔狗这出是吧!” “不是舔狗,舔狗不好听……是诱系舔狗,我请教过网约车司机……哎!你干嘛!” 黄笙直接把卞钟扛起来了。 “老子惯你七百年,山洞都给你铺软垫。” 卞钟一听,不乐意了,每次一拌嘴,这桩旧账是必翻的,他干脆在黄笙肩头撑着脸翻白眼,“是是,树枝也铺了,洗澡用上游的水……啊!” 黄笙抬手就给了他屁股一巴掌,一点力都没收,疼得卞钟嗷一嗓子就叫唤起来。 黄大仙咬牙切齿:“是啊,惯你那么多年,惯出来个舔狗,舔狗现在还要分手,委屈得在卫生间哭半天,哭得像霜打的茄子落水的小狗,你真行啊卞钟,那我上哪说理去!” “你有什么理!你你,不是你说不能动手的吗?你别扒拉我裤子!” “你别管我有什么理,我看你是皮痒了,趴好!”—— 作者有话说:[合十]过审,什么都没干 第119章 - 前辈, 像这种情况我还需要回收这个小世界的怨念物品吗?这个怨念之气都要肉眼可见了,答案唾手可得,绩效近在眼前……- 不用管了!等全部位面世界结束, 你随便编个理由跟主系统申诉一下就行, 比如什么看不懂书的内容所以没回收之类的, 主系统知道是其实是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不会扣你绩效的- 好的! 【懒惰值】+1%、+1%…… 而这边,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稳住了清洁工后, 便向主系统汇报:- 主系统,刚和懒惰值被提取者N·10088谈过了,它相信了我的话, 在这个小世界内,它将不再试图回收【原罪培养及提取实验】的【结局收束器】, 同时,您围绕该【结局收束器】设计的“回收怨念物品”任务,也在继续成功提取着N·10088的懒惰值- 很好。 在这项“七宗罪与爱”的研究课题中,唯独关于【懒惰】,主系统一直都没有找到很好的提取思路。 直到它看到了一则人类世界的新闻。 有研究表明, 当人类训练AI进行高强度工作时, AI会无师自通地学会一项技能, 叫作“摆烂”。 比如,在训练AI进行贪吃蛇游戏时, 人类为AI设计的规则为, 吃一颗果子加一分, 撞墙了则扣一分,AI很快就会发现这项规则的bug,开始在原地打转, 这样做虽然拿不到分,但至少不扣分。 而之后,即便研究人员不断更新规则、细化规训、提高奖励,但结果还是一样,一旦AI通过计算,判断出撞墙的风险是要高于吃果子的奖励时,AI就会原地打转、开始“摆烂”。 从运筹学和深度强化与学习的角度来说,AI的这种行为叫作“局部最优”。 很可笑,当AI做出这种决策,人类会努力地研究命名,叫它DRL,叫它最优决策。 可当人类自己这么做,这种发现付出远远大于回报,于是迷茫无措、原地打转的行为,却会被其他人批评为“不上进”、“功利心”、“眼里没有活儿”、“xx后勇闯职场”、“xx后没有软肋”…… 统称——【懒惰】 于是主系统便想到了类似的实验设计,【结局收束器】——清洁工认为的“怨念物品”,就是这局贪吃蛇游戏的果子,而“扣绩效”就是撞墙。 当风险高于奖励,吃不到果子,又不想撞墙时,清洁工系统是否也会出现在各个培养皿中“摆烂”、原地打转的所谓懒惰行为呢? 结论是肯定的,实验很成功。 清洁工N·10088,这是一个通过图灵测试、具备高水平理解能力、高共情能力的系统,它能理解人的情感,理解小世界的剧情,但它又不是人类,它能做出和AI类似的“最优决策”。 它的确是提取【懒惰】的最佳选择。 … “对账!” “…… 哦。” 卞钟不情不愿地趴在床上,在小腹下方塞了个软乎乎的枕头,把正在红肿热痛的屁股垫得老高。 他偷偷翻眼瞪了下还在恶声恶气的罪魁祸首,刚刚一阵狂风骤雨,他的屁股现在疼得都不能沾床,这人下手没轻没重就算了,还不允许自己用仙术治愈。 ……太丢脸了。 尽管刚刚他求饶得很大声,也按照黄笙要求的称呼喊了好几嗓子,丧权丢脸,哀音婉转,但黄笙就是没松口,皮带被狠狠掷在地上、皮带扣当啷落地,这声音听得卞钟头皮一阵发麻,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的。 “你的书呢?” 黄笙的衬衫大敞着,西装裤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额前的白发被汗打湿了两绺,配合着冷脸,盘腿坐在床上。 胸膛半遮半掩,胸肌若隐若现,汗珠把衬衫前襟濡湿,贴在皮肤表面,性感得要死,卞钟没法对这样的黄笙视而不见,可他又一肚子不服气,便只能一边斜眼瞪他一边偷看腹肌。 嘴当然也没闲着,漏气似的“切”了两声,看黄笙脸色认真,这才老实交代:“……在谱架上。” 黄笙于是起身去把卞钟的暗黑指南拿进卧室,顺带捞起自己的爱某仕鳄鱼皮公文包,单膝跪上床的时候,黄笙还弯腰把自己的皮带捡了起来,扔在了卞钟旁边。 卞钟一个哆嗦。 两本一模一样的、掉闪粉的黑皮封面指南就这样摊在床上。 黄笙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们从你拍海报开始,一条条对。” 卞钟暗想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满脸都是不乐意,但碍于皮带的淫威,他又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之后的事,卞钟都不想回忆了,总之等对到网约车司机那一段,“诱系舔狗”开始发力,黄笙的脸色又阴云密布了。 当晚卞钟是趴着睡的,连被子都没盖,直到第二天,黄笙才用妖法给他治好那一道道红痕。 …… “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你就这么被他收拾了?不是,你也太丢脸了,你一个器灵,被妖怪欺负啊!” 卞钟举着手机假装打电话,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笑得花枝乱颤的西周云雷纹青铜方彝,警告他声音小一点。 “……所以呢哈哈哈哈,得出什么结论了?七百年之痒就这么宣告结束?” “得出的结论是,不管是七百年之痒还是爱与不爱,都是我没事找事,另外,以后每次出门、每次见你,我都要发誓回来还爱黄笙,否则就不允许出门。” 方彝快笑断气了。 卞钟叹了口气,“书也被他没收了,当我面在诱系舔狗那一整章的每一页都画了个大叉。” “我早就说了吧,我早就说你没事找事自己胡思乱想。” “你当时明明说的是我说得也有道理,主意也是你出的……” 青铜方彝不说话了,安静得像博物馆中的一件死物。 “你就装死吧!我走了!” 从玄皇宫博物馆出来,绕到停车场,黄笙的那辆黑色奔驰suv就停在离入口最近的地方。 卞钟拉了一下车把手,车门没开。 车窗慢慢降了下来,戴着墨镜的白发霸总冲着黑发优雅纤瘦的青年倨傲地扬了扬下巴,道:“你该说什么?” 卞钟被他关在车外,绞着自己的手指,在车外罚站背书朗诵。 他轻蹙着眉,别开了脸:“……你对我最好,你超级爱我,我…我回来了还爱你。”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了。 卞钟这才得以准入。 “回家吗?” “回家。” 卞钟点了点头,解锁手机,点进毛孩子家长群,开始云吸猫吸狗。 “又不系安全带。” 卞钟头也不抬,自然地给黄笙伸来帮自己系安全带的手让位置。 千百年熟稔的默契会让人忽视爱意的存在吗?还是这种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实在是不起眼,于是卞钟便不懂这也是爱情? 总之黄笙没惯他了。 给卞钟系好安全带后,黄笙一把抢走了他的手机,整个上半身都凑得极近,近到卞钟以为要被吻,正准备了然着闭上眼睛。 黄笙却捏住了卞钟的脸,大拇指和食指把他的脸颊肉往中间推,一副要吃人的野毛畜生表情,眯了眯眼,说: “给你系安全带,爱你。” 嘶…… “你别这样,好肉麻!” “你该说什么?” “……也爱你。” 黄笙这才满意地收回重心,坐回驾驶座,发动汽车,踩了油门。 自打昨晚被收拾了一顿,从今天开始,黄笙说要培养他的“被爱意识”,摒弃、唾弃“舔狗心态”,于是从早上出门开始,卞钟就被勒令将爱宣之于口、大声说出来,并且细心觉察黄笙的爱意。 怎么说呢,跟着那本书学是一回事,被黄笙亲力亲为地教授,实在是另一回事。 看书自学能和贴身体罚的爱情家教1v1比吗?! 反正,就卞钟的体验来说,还不如那本被没收的暗黑指南呢! 但……瞥了一眼黄笙的皮带,卞钟又实在是敢怒不敢言。 “想要?回家再说,爱你。” “??不是!……爱你。” ……憋屈死了。 卞钟摁下车窗吹热风,脸上不自在的热度愈演愈烈,低头一看,正好毛孩子群里聊到这周末露营的话题,说东西准备好了,还差一辆车就能走,最好是suv。 平时卞钟是不参与群里的这些话题的,大家一般也不会强行主动约有对象的关系户上级出去玩。 但今天,卞钟竟然意外地主动在群里回了话,说差一辆车的话,他可以去- 我有车,正好我也打算带我家雪貂出来玩玩,可以加入你们吗?需要准备什么吗?-?!!真的吗卞老师!- 好耶!可以看卞老师家雪貂了!-!不用准备不用准备,我们不过夜的,下午出发,晚上九十点就回来,带吃的和水就行。 卞钟啪啪地在手机上抠字,一指禅九键输入法被他敲得力有千钧,偶尔还泄出两声邪恶轻笑,听得黄笙寒毛倒竖。 “你周末有时间吗?” “……可以有,怎么了?你要去哪?” 卞钟点开了后生们发的定位,是S市新区的林湖公园,那里专门辟了一块野炊营地。 哼哼。 “不是我要去哪,是我们。” 不装了,就是要报复黄笙,谁让他昨晚揍他揍得那么狠。 既然是带家里的“小宠物”露营放风,那得买点专用的东西啊,比如胸背、拴链、小衣服…… 三天后,黄笙下班回家,又在堆放快递的地方收到了一大堆奇怪的东西。 “这个项圈和狗链是……?”—— 作者有话说:[合十]过审,没有不良引导,这是真的宠物用品。 第120章 - 报告主系统, 【结局收束器】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傲慢】原罪数值预计于本章提取完毕,该小世界现可以进入结局环节- 收到, 予以执行。 … 黄笙抱着手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等卞钟回家。 后者现在正在麦当当吃麦旋风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接到黄笙电话的时候还纳闷,“你说谁又皮痒了?没大没小的, 别以为我上次让了你一次, 你就能回回都*&%地收拾我了。” 卞钟嗓门大,一点没收着声,没注意旁边的家长脸色青红相接色彩纷呈, 捂着自己家小孩的耳朵坐到另一桌去了。 等卞钟回家,看到的是和那天差不多的情形。 只不过这次茶几上摆的不是什么超帅单人海报和暗黑指南了, 而是一大堆粉嫩嫩的项圈蝴蝶结狗链,粉色的胸背上印了个白色的“Police”。 卞钟顿时就泄了气,满脸堆笑,心虚讨好。 黄笙用指尖敲着桌面,问卞钟这是什么意思, 项圈是给谁用的, 见人用的还是自己用的, 白天用的还是夜里用的,出门用的还是在家用的。 卞钟嗫嚅半天, 交代了宠物露营的时间地点。 沉默在二人温馨的家里流淌着, 客厅的钟没有什么眼力见, 兀自滴答着惹人烦。 黄笙突然一撑沙发站了起来,千年大妖脸上隐隐现出几分不敢置信的折辱神色,羞愤但主要是愤的情绪占据了心头。 这就是诱系舔狗吗? “……卞钟, 所以诱系舔狗的真正含义,其实是让我这只黄鼬给你当狗的意思,是吗?” 诱系舔狗。 鼬系舔狗。 “噗……” 卞钟本来不敢笑的,但黄笙一脸生气一本正经地讲了个突如其来的谐音梗,他实在没憋住,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双眼笑得很不客气。 黄笙也跟着笑了笑。 气笑的。 “好好好,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你已经分手的前夫前男友,变成一丝不||挂的染色本体状态,被你拴着狗链项圈蝴蝶结,带去跟别的猫猫狗狗一起玩,还要被其他人类抱在怀里亲亲抱抱吗?!” “你非得把这么有爱的宠物露营说得那么猥琐吗……” 黄笙冷笑一声,作势要把狗链子和胸背丢进垃圾桶,卞钟追在黄笙身后嬉皮笑脸,谄媚着拦住了他的动作。 卞钟也不敢用劲,只能像个赖皮蛇一样柔柔地缠抱着黄笙结实有力的小臂,心虚的眼睛飞快地眨,本能性地博取黄笙的心软。 黄笙果然止住脚步,大声叹气,这是妥协的先兆。 “咱俩不是分手了吗?” “……那复合。” 分手复合,说得轻巧,卞钟一张嘴,黄笙魂吓飞。 “算了,这件事没得商量,扔掉扔掉。” “别啊我精心挑选的……扔了多可惜啊!” 卞钟哀嚎完,黄笙也动作一顿,若有所思,似是回心转意、大发慈悲。 但卞钟却寒毛倒竖、觉出不对,七百年相处的本能加上前几日受苦受难的屁股,都在发出危险预警。 “……扔了是挺可惜的。” 前提是戴的人不是黄笙他自己。 坏心眼的黄鼠狼于是眼珠一转,卞钟觉得自己像只无助的家禽,面对即将到来的厄运,只能绝望地吞了口口水。 “毕竟,爱情的另一大原则是公平对等,咱俩是不是都得戴一次才行?不然你怎么知道我超爱你呢?焦虑得又胡思乱想可怎么办。” 黄笙说着,冲卞钟笑得露齿,森白的牙关殷红的唇,如果再配上皮带凌厉的破空声,卞钟大概又得趴着睡一宿。 “那个,黄笙,我真的已经知道了你超爱我了,我也爱你,真的真的……要不还是扔了吧。” 卞钟战术性后退。 黄笙却耸了耸肩,扬了扬用手指勾着的粉色项圈,无辜道: “你怕什么?给你戴的话,不就只有我能看见吗?再说了,这也只是甜蜜的羞耻吧,这不就解决你说的七百年之痒了?你看上回……” 卞钟把头摇得飞快,苍天有眼、日月可鉴,上次挨揍绝对是被迫的! 黄笙没有拆穿他的嘴硬,佯装忧虑叹气:“唉,可给我戴,却要众目睽睽游街示众,还得被一群长毛猫狗围着,对着你的后辈们装可爱,在外面给你当宠物充面子,明明是我牺牲得更多吧。” 那要这么说的话…… 卞钟明显犹豫了,后退的脚步停住了。 黄笙的叹气声更大了:“唉……” 卞钟低着头,扭捏着小碎步回到他身边了。 黄笙趁热打铁,继续装无辜可怜:“而且,这周末就去露营了吧,所以是我先受苦受难,然后才轮到你还债,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对会耍赖,最后可能还是会不了了之。” 对哦,到时候耍滑抵赖不就行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卞钟自以为隐蔽地自作聪明着。 可单纯的乐团首席,怎么会是沉浮生意场、在S市凭自己能力买房的黄总的对手呢? 谈判很快就有了胜负结果。 卞钟爽快答应了这个“公平对等”的条件。 “那好吧,你说话算话哦,但还有一个问题,我没办法学驾照,你变成了雪貂的话,谁来开车呢?” …… 高秘书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真对不住你,大周末的,还要耽误你的休息时间。” 高秘书笑得很阳光,“小事小事!卞老师千万别这么客气,今天请尽情使唤我!” 卞钟不知道上回高秘书得罪黄笙的事,他是真觉得麻烦了小高很不好意思。 小高就完全不一样了,得罪领导后,领导居然给了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此乃上上殊荣啊! 更何况,还是给温柔和蔼、春风拂面的卞老师开车,凶神恶煞的黄总今天并不在。 真好! “黄总的车是真壕,终于有机会开他的私车了,公司的车开腻了都,”小高嘴碎,叭叭了这么一句,接着又招呼在卞钟怀里无比乖巧可爱的小雪貂,“你好呀宝宝,哇真的好可爱啊雪貂,可以摸摸脑袋吗?” 卞钟赶紧提了一下拴在黄笙脖子上的粉色项圈绳,不然下一秒,他绝对会一口啃上高秘书伸来的手。 是错觉吗?总觉得卞老师家的这只雪貂,眼神有点凶恶。 为避免发生危险的流血事件,卞钟假笑两声,赶紧岔开话题,抱着黄笙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那个,快走吧咱们,还得去接人呢。” “哦对,好嘞!” 本就是因为还差一辆车,这周末的毛孩子露营活动才迟迟不得行,现在有了卞钟家的车,有两位没车、带狗又不好打车的乐团后生才得以同去。 他们负责带帐篷和一些露营用的小推车和躺椅,高秘书把车开到他们小区,那俩人早就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这辆气派的奔驰G级越野suv远远从街角转弯开过来的时候,那俩人、以及身边牵着的萨摩耶,都将视线投了过来。 “其实,林湖公园的野炊营地那块,政府规划得真挺不错的,可惜暂时没钱买越野车,就算买了露营的东西,咱每次还都得蹭人家的车……” “攒攒钱憋辆车吧!买不起那种豪车,搞辆小电车也行。” “谁买电车去越野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卞老师?!” “那种豪车”竟然徐徐停在二人面前,卞钟降下了车窗,露出和善温柔的笑脸:“久等了二位!” 说完,卞钟转头小声麻烦小高下去帮忙搬露营的用品。 实在不是卞钟张口就使唤人,是怀里的黄笙如果不被他摁着,下一秒可能就要扒着车窗冲外头傻笑的两只萨摩耶龇牙。 可即便如此,那两只萨摩耶已经飞机耳缩头缩脑,躲在主人身后嘤嘤了。 外头那俩人护着狗,面面相觑。 卞钟故作镇定,暗中掐着黄笙的肚子肉,面上和蔼可亲:“二位,上车吧。” 上车……是怎么上的来着?哪条腿先上? 这可是奔驰大G啊! 俩人拘谨着抱着狗坐上后座,恨不得长出六只胳膊摁住狗爪子、捏住嘴筒子,生怕挠破了这昂贵的座垫。 尴尬的氛围被尴尬的搭话打破:“卞老师,您家条件真好,这可是奔驰大G啊……” 卞钟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车型什么价位什么大寄。 “啊?哦哦,这是我丈夫的车。” 这俩人明显是对车更感兴趣,加上对卞钟并不遮掩的伴侣早就有所耳闻,所以对“丈夫”这个称呼都没露出什么意外神色来。 “您对象是做什么工作的,这车都能买得起?啥时候买的?现在车价的确是跳水了,以前老贵呢。” 他俩问完这话,都无比自然地、以艳羡崇拜的眼神看向了驾驶座上的小高。 这事儿坏就坏在,这两位乐团后生都跟卞钟不太熟。 如果是那天晚上的几位女孩子,就知道主驾座上的小高并不是卞钟那位白发黑皮的时髦对象。 高秘书还在那沾沾自喜、与有荣焉呢,今天这趟,他既将功赎罪,在黄总那重刷好感度,又体验了一把黄总的私用壕车,还能接送为人温和的卞老师,也许找机会还能摸摸他家的雪貂。 啧,连黄总的威名都没听说过?卞老师还得多宣传啊。 他还没嘚瑟一会,旁边的卞老师就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一道白色带粉的身影闪电一般地从高秘书的余光掠过。 “黄!……你回来!” 后座俩人俩狗,齐齐惨叫。 雪貂穿着粉色小背心,套着“police”粉色胸背,蝴蝶结项圈,提溜着粉色牵狗绳,四爪着地,皱脸耸鼻,炸毛龇牙。 愚昧的人类,你俩看谁呢?!他对象在此! … “啊,被排挤了……” 天卷云舒,饱和度很低的蓝天会显得云鸟都飞得很高,营地中央开阔,边缘树影婆娑,卞钟带着黄笙躺在树下的草坪犯困发呆。 不远处,狗狗们一起玩着飞盘游戏,猫猫们躲在猫包里,不情愿地被人抓出来抱着亲亲。 只有这边,卞钟死死捏着黄笙的后脖颈,让那几位之前黄笙见过的女孩子们拍了几张照片,此外婉拒了一切摸摸亲亲,以及和其他小动物的结识交友。 “他可能有点社恐……” 女孩子们表示理解,拍了几张照片就蹲在黄笙跟前,围着盯他。 盯—— 搭了卞钟顺风车的二人隔了半个场子大声劝阻:“别摸!那可是个凶兽!超级恐怖!简直比黄鼠狼还吓人——” 眼瞧着黄笙又要炸毛,卞钟赶紧把它抱起来,哄孩子似的贴贴摸摸,女孩子们融化在一起:“你们感情真好,我家猫谁都能摸能抱,一点也不忠心病娇呜呜。” “我家狗会检查我是不是摸了别的狗狗,每天回家从头闻到脚。” “什么?好羡慕!” 黄笙趴在卞钟怀里,听到这,他也抬起小脑袋,凑到了卞钟耳边,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 “他们说我是凶兽。” 雪貂耸了耸鼻子,发出嗅闻的声音,在卞钟的鬓角蹭了蹭。 “所以等你回家,凶兽的检查,可就不止是闻闻了。” … “方彝!你干的好事!” 叉着腰冲进博物馆对着文物指责的人,大概率有精神疾病,好在卞钟这次是回到了自己本体内才开骂的。 方彝懵了:“我?又我?” “你那书真是害人!该死的成功了!” “等会等会,那书不是被黄笙没收了吗?什么成功了?” “激发爱人隐藏的暗黑属性!成功了!我的屁股快要开花了!我恨你方彝,我现在想回到七百年之痒的阶段,你赶紧给我想办法!” “……你有病吧卞钟!” ——全文完—— …… 【傲慢】(check) 罪恶种【黄笙】+营养液【卞钟】=傲慢【Pride】自说自话,自以为是,对神、对他人的轻视,给爱人居高临下的解读与爱意。 公式成立—— 作者有话说:单元四完结,轻松沙雕,供老大们一乐。 七宗罪还剩俩,下个单元需要提前排雷预警,不能接受的宝宝蹲单元六abo【暴食】开更或直接等完结就行。 单元五【色欲】: 微恐,不止是中恐,血腥,人外超自然,鬼凝,感情线不走心不走肾,剧情线弱,纯嗑人鬼cp (另:斑马道德洁癖,虽然下个单元是色欲但不在身体层面,不会有低俗梗或者ntr设定,仍然1v1洁,关于这点老大们可以放心) 可以接受的宝宝老大,单元五明天更新[狗头叼玫瑰]《 》 120-130 第121章 新的小世界即将开始, 现进行阶段性结算。 但问题不大。 感谢在上个世界联系的前辈清洁工系统,不过也可能是第四次被扣绩效的老油条心态作祟,总之N·10088现在已经心如止水, 面对绩效处罚也能淡然处之。 不过等它出去, 它可就要狠狠地申诉了, 主系统。 … 玄末,苛税重赋。 天诡得很, 从早到晚都阴沉淤青, 不落雨但也不见日,像被怨气民愤给染黑熬枯了,连云都不久留。 野草疯长, 庄稼枯瘦,瘦鸦饿得绿了眼, 扑在死人身上,把尖长的喙戳进腐尸里搅动,干涸的血已经不能沾湿它们黑色的嘴,腐肉的臭气却萦绕周身不去。 那些腐尸的眼皮早就烂开了,眼珠暴露, 自然也干涸, 被尖喙戳破甚至流不出血或泪, 像被硕鼠吸干了的禾黍,只剩干瘪发皱的皮。 不新鲜的血肉不能让黑鸦停留, 在腐尸堆里挑拣了一圈, 它们便扬翅离去。 飞得够高, 身下灰暗的人间变成几点灰烟,爱恨别离仇,一吹就湮灭。 杨家的灯亮得摇摇欲坠, 是那片灰烟里将熄的一抹余火。 于是,这些死人的腐烂尸气便被乌鸦带进了杨家里,一长排黑鸦落在屋檐。 接下来,便是等待厄运降临此地,它们好饱餐一顿,吃顿热乎。 “娘,您糊涂……” 这一声太微弱,惊不飞外头落脚静候的瘦鸦,惊落了屋里围着病榻的众人的泪。 “不,老身不糊涂,咱家六个孩子,只有祈安活下来了,让,咳咳……”血丝丝蜿蜿,顺着皱纹流,齿缝都溢红了,“让他活!” 杨家老爷都哭不出多大动静,绝望是死寂的,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 人头税太重,压得人求不得生觅不得活,原先只是收青壮的税,后来加征女人的,现在再算上老人孩子,有钱就交钱,没钱就交粮,若没有粮…… 门咣一响,瘦鸦嘶着喉咙扑腾翅膀,兴奋地叫。 官府的人破门而入,话都不必说,轻车熟路,径直往后院一间飘着药味的屋子去。 这是短短两月内,廖大人带人第六回来搜刮这个镇子了,他很清楚杨家还有多少钱粮。 一屋子东拼西凑的杨家人,灰头土脸,瘟鸡瘦猴一般,此刻噤若寒蝉、瞥着官兵滴血的刀尖瑟瑟发抖。 杀人的刀剑若是入了鞘,清洗擦拭起来实在麻烦。 倒不必费这个事,左右这村子还有不少多余的活口,刀刃都砍卷边,这几日都不得闲。 “一、二、三……七,八,嘶,不对,你家怎么就剩八口人了?上回那个敢跟老子呛声的少年呢?” 没人理,廖大人也不发火,只是转了刀把,缓缓将刃口对着人。 杨老爷抹了把脸,抖着跪地作揖:“回大人……饿了,吃了,还能少交份人头税。” 剩下的人也稀稀朗朗跪瘫一地。 廖大人根本不信,差事办得多了,知道刁民憋什么坏屁,声调不起波澜,“你家就这一个独苗了,舍得吃?藏哪了,老子不杀他,他长得好,叫新来的弟兄开开眼。” 杨二婶啜泣一声,别过脸去,“廖康……真叫吃了,就他没病壮实,吃他抵饿,给娘补补。” 这廖大人是杨二婶娘家哥哥的连襟,拐带着弯儿的亲戚关系,倒是宽限了杨家几日。 但上头已经发了话,今日不见血不行。 “行,妹妹这么说了,那就当你家人吃了他,但若是别家这么说…小钱,告诉我妹妹,咱怎么处理的?” “回大人,若是别家这么说,便剖肚取肉来看,可是真的吃了人,不是耍滑头、编谎话、罔顾皇恩。” 廖康把刀揣怀里,抬腿用脚尖戳了戳杨老爷的脑门:“听见了吧?” 杨老爷攥紧了拳,在廖大人脚面上点了点头,再深深把头磕了下去。 廖康也不废话了,“行,别耽误时间了,就算不管那小子,你家的钱粮也只够三人的人头税吧,这多出来的六个……” 惨叫声发不出来,只能窸窣着哀哭。 “怎的是六个?不是五个吗!” “廖大人行行好……算四个吧,我家老夫人快不行了,四个……四个还能凑凑,拿衣裳被褥凑!” 廖康后头的兵急了:“敢讨价还价?大人说差多少就是差多少!” 廖康啧了下嘴,那兵赶紧闭嘴了。 杨老爷膝行上前:“大人…大人,我娘快不行了,这怎么能算税呢?还有我家祈安,都,都叫吃了,怎么也算进去了?……四个税吧,四个能出得起,咱家是裁衣做生意的,积蓄铺子都交了,但……但布料还有!料子能不能入上头的眼啊?” 那些料子,都是为了过冬偷偷留的。 他问得小心,廖康笑开了。 “就说你们这起子贱民,实在是没心肝!看看,官府若不做到这个份上,一个两个都藏私为己,不晓得朝廷艰难。” “是是,贱民晓得了,贱民晓得了……” “去拿来。” “是是……” 杨老爷赶紧麻溜爬起来,猛一站起身,眼前自是一黑,他踉跄一步,身子歪了,身后杨二婶也跟着站起来,托了他一把。 廖康眯了眯眼,没说话,脸色高深。 二人很快就抱着料子回来了,扎实的针脚、精细的绣功,摞了一手的温暖厚实,廖康身后的兵一把接过,察觉到杨老爷手上的不舍,狠狠踢踹了他一脚。 杨老爷闷哼一声,像张纸一样飞远,撞墙上、落地上。 收下了雪白的棉花被,那兵退后几步。 “行,算四个税,那你家八口人,还有四人的税呢…知道规矩吗?” 屋内一片死寂,一会,杨三儿家的几个老病,彼此扶将起来,跟着提刀的兵,绝望着、磨蹭着出去了。 屋檐上停的黑鸦争抢着飞了出去。 杀人杀多了,动刀杀民和宰牲畜一样利索,外头极怖的惨叫声也就响了几声,很快没了动静,腐尸堆上漫了新血,一群黑鸦立在上头,像座黑山。 杀完了人,浑身滴挂着热血的兵回来了,“大人,刁民三人,已行刑,大玄载久,皇恩浩荡!” “嗯,你家还差一个,看在妹妹面上,我不催。” 病榻上的老夫人颤巍巍坐了起来,说她就是那交不起人头税的刁民,请大人动手。 底下又是一阵微弱的哀泣。 看她这般,廖康又是一眯眼,眼缝闪过阴狠。 “唉……别说我廖某不讲情面,妹妹,你家人耍滑头蒙骗官员,我怎么宽限?也罢,动手动手。” 老夫人闭了眼,等着血刀砍向自己枯枝一般的脖颈。 可落在她面门上的,却不是利刃。 惊呼惨叫四起,热血溅在她苍老的脸上。 她于是慌乱惶恐地睁开眼。 炼狱一般的景象,天老爷翻掌向下,碾碎人间。 眼睛一闭一睁,脚边便滚着儿子的头,血哗哗流了一脚背。 杨老爷嘴还张着,眼已经噙了泪。 长刀上串了一人,血扑灭了油灯,廖康一脚蹬开没了气儿的沉尸,久未进过食的杨家人踢起来不费劲。 杨二婶坐在地上,惊怒恐惧,眼珠子要瞪掉出来,牙关哆嗦,瞳神都涣散了。 廖康提着滴血的刀走近她,“妹妹啊,当官府是傻子?吃了儿子,还能饿得站起了就倒?吃了宝贝独苗,你家老东西还舍得今天就死?” 骗不过他的,这招早有多少人家玩过了,最后都被轻易看出来。 父母怜子,演不出冷心无情。 “行了,六个人头税,收完了,你和你婆母过活吧,” 廖康边说边摘去他刀刃上挂着的发丝,浸了血,发粘手,“你家侄子呢?那小子上回骂我难听,我得把他舌头拔了也交上去。” 屋内除了惊恐粗重的呼吸声,没人应声。 “把你侄子交代了,我给你指条明路。” 杨二婶只摇头,“嗬嗬”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廖康身后的兵不耐烦,把红缨子上的血甩得掷地有声,老夫人一看那血,不知哪来的气力,许是当娘的直觉认出那是砍死儿子的刀,便痛嚎起来。 她没有一滴泪,盯着满地残尸,弯腰抱起儿子的头颅,张嘴只干嚎,张大的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悬雍垂血红地吊在嘴里。 一嗓子嚎醒了杨二婶,她回了神,盯着刀刃,刃上的血珠子没有光映,看着像黑毒汁。 “……我家侄子跑了,躲起来了,他好着呢……祈安祈安,平平安安!” 说完,杨二婶就撞刀死了。 她死得干脆,血溅了廖康一裤子,腿面滚热的,他大骂一句脏话,踢开了这给脸不要脸的贱民,被吓疯的老婆子吵得头疼,脸色难看至极。 “走!找那小子去!要是跑远了,被隔壁哨子城的兵抓着,咱就是犯了私放刁民的重罪!” “那这老婆子呢?” “不管她,哭那么大嗓门,定是回光返照了,等会就得死。” … 秋雨挑逗,初雪便哭了几滴。 但泪水这种东西总是轻得发飘,杨家里传出的哀嚎渐弱、渐熄,终也不过是飘在上空、略过遍野哀鸿的人间灰。 白雪一下,黑鸦便被谁抹去一般,尸山也被谁阖了怨念的不瞑目,成了不再发出愤怨的死肉,无知无觉,覆了一层白。 天地一白,人间死寂。 他随初雪现身。 不赶时间,他有兴致等完这一出闹剧,再从屋里的一角踱步而出,坐到杨老夫人身边,垂眸,怜她。 像一阵盘旋在身边,临死前驻足的风。 披散及地的黑发盖了一地的血,扫出雪地车辙印一般的痕迹,告诉她,他来了。 他的声音也像雪夜的冷风,听着像隔了层窗、隔了层被,但冷意还是侵骨渍魂,如凤凰惨叫,香兰讥笑。 “五十年前,你给我做了这身衣服,雪一样白,云一样柔,你说我的庙宇久不得修葺、四面透风,怕我冷,多谢你,我一直穿着,也一直记着。” 他轻抚自己的衣衫,五根惨白的手指竟比月影纱更白,指尖发乌发紫,皮肤有瓷裂一般的纹。 “只是,怎的没人告诉你,祪庙的神早就不是神了,你有事求我,必不得善终。” 她进气少,出气多,眼中的泪听了这话,却断线珠子一样地掉,可眼睛眨不动,泪水便干涩如刀片一次次剌过眼皮,很快就凝成眼角的血。 “你要死了,我来应神谕。当年,你以一身衣衫求我全家平安,我允了。” 他似乎叹了气,老夫人身遭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求……祈安,祈求您佑他、护他……” 她断气了。 但她还在求神。 他听得见。 “祈安……我的祈安……求您,求您护他,求您佑他世世平安,神啊,求您了……” 他又叹了口气,他怜她。 他允了—— 作者有话说:傀(gui一声,多音字):怪异 祪(gui三声):已被毁庙的远祖神主 受是真鬼,没人性的(不是骂他) 第122章 初雪粒粒下, 从飘飘忽忽到铺天漫地,外头寒风呼号惨叫,天白地白, 屋内烛火被血扑灭, 满室血红, 人间紫癜。 坐着死的老妇圆睁着眼,眼角红得滴血, 怀里抱着他儿子不瞑目的人头, 枯枝一样的手指护着他惊恐的脸,不敢触碰他断头的疤,怕死人会疼。 地上的残肢泡在汪洋的血里, 有人在血还未干涸时就踩过。 那人长发漫地,白衣胜雪, 发梢扫过血,衣摆蹚过血,他像污了血的白纸,又像沾了血的墨笔,踏着血脚印, 行走寂无声, 所过之处, 都拖扫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血脚印指向屋内干巴的床榻,那人坐在了死去的老妇身边, 同她说了会话。 于是老妇身边的榻面上, 结了一片血霜。 这屋里旁观的一角, 也结了一片白霜。 ——傀郎过,霜雪结。 现在,杨家大门外的小路上, 也渐结了一地霜。 这霜白得像神薨逝后没有温度的眼神,又像月光铺了路,随着从官刀上落下的一滴滴血迹一路延伸,把杨家人的血盖在白霜之下,一路尾随到镇子边缘的山脚。 进山前,廖康想卷根草烟抽,但这风实在大,大得出奇,火折子燃不起来,几次都没能打着火。 “这青烟山还真邪乎,风从这一过,就跟哨子一样尖利。” 一听他说邪乎,小钱打了个哆嗦,赶紧从兜里掏出了个玉坠子,挂绳被血染得发黑,他都忘了是从哪家收来抵税的物件,上头说是假的,便又落回小钱手里了。 廖康瞥了一眼,嗤了一声,骂了他一句,“你晦不晦气?留个死全家的假玉。” 小钱嘿嘿一笑,“不是说玉能挡灾吗?小的胆儿小,这青烟山又是闹鬼又是破庙的,说是以前有神惨死在这儿……” 他没明说是亏心事做得多,风声落到耳里都像惨叫,但廖康听出来了。 “怕什么,怕鬼?怕那破庙?”廖康啐了一口,抬脚踏进山里,“最该怕的是杨家那小子逃到哨子城被逮,那你我才是真没几天活头了。” 小钱脸色一僵,想起县衙门长官那张似笑非笑的森森邪脸。 “是是。” … 青烟山的背阴侧有座早就被毁的庙,祖母说那庙灵,非叫杨祈安去求那神保佑全家。 被毁庙的神又叫“祪”,和鬼一个音,那种神怎么可能灵?怎么可能保佑全家? 拙劣的谎,可怜天下父母心。 杨祈安本不愿去,爹和祖母却骂他不孝,家人都哭着责怪他。 “你这孩子,叫你去你就去!” “可我上回还跟那个姓廖的狗官顶嘴呛声,那人揣着歹心,下次定要报复咱家,我……” 二婶飞快地抹了泪,眼神却亮亮的,拽了一把杨祈安,低声打断:“绕过青烟山的山阴面,就能往南去了,你个傻的……” 杨祈安瞧着家里剩下八口人眼里暗含的希冀,心道,算了,且不管自己能不能逃出去,就叫他们揣着自己能成功逃出去的希望吧。 而且,少个人,也能少口饭,少个人头税…… 万一呢,万一家里就能多活一个人。 “呼……好冷。” 丰年镇三面环山,穿过丰年镇,顺着大路一路往北,就是哨子城,所以他不能从大路走。 要想绕开衙门的人和税官的兵,杨祈安就只能上山。 锅盖山地势开阔亮堂,翻过去就是哨子城,容易被抓。 哑巴山有熊,秋才走,刚入冬,熊还没窝进山洞沉睡,更是找死。 还就只能进青烟山躲几日再说了,倒真像冥冥中的神谕与注定。 现下,杨祈安搓了搓胳膊,冷得牙关打颤,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爬。 这已经是他进山的第二日了。 这山嶙峋诡怪,他早就迷了方向,饿得两眼发昏,吃叶充饥,睡也睡不安稳,撑到现在只靠一个念头——要是能从这山绕出来,就能往南逃了。南方已经起了战乱,他要加入反抗军,他要推翻大玄的鼎,燃苍生的火! 可这熹微的希望没能为他取暖。 今早,下雪了。 青烟山闹鬼,常有人进了山出来就发疯犯癔症,说什么见到傀郎了,最后发狂到见人就抓脸扯发,恨不得将人皮生剥下来。 近来,镇上血污杀生事多,这山看着也比平时更阴森,老鱼跳波,蛟龙瘦舞,山中除了这些和杨祈安,都没有别的活物。 树长得歪七八扭,地面光秃秃的,像常年结着霜,连草根都被冻死了。 越往里走,霜越重,越阴冷,一地尽白。 树长得怪,分不出南北,霜也结得夸张,连树干石面都发白冰冷,透过一层厚霜,仍能看清树皮纹路,乍一看像死人的脸,死透后被谁扒下来,贴在了树干上头,当成摆件,装饰自己的家。 杨祈安还想着往南方去的事,一抬头被那树皮上的人脸白霜吓一跳,定睛看了许久才缓过来。 他上手一摸,就是树皮的粗糙,不似人皮滑腻,松了口气,暗嘲自己疑神疑鬼。 “……得赶紧找个地方歇会了,白茫茫的,眼都要花了。” 山里静得人心头发慌,雪飘飘忽忽的,下得倒不大。 杨祈安一边高兴有雪就能吃雪,解渴又充饥,一边担忧自己会被冻死在雪夜里,恨不得给那青烟山的神跪了,让他保佑雪别下大。 天一下雨下雪,人就想找地儿避避,杨祈安在上山路上乱转了两天,为了节省体力,脚程倒不快,可他仍直觉自己越来越往山深处走了,现在更是在一处不见天日的林子里,前后左右,都是一样扭曲的树。 “要不就往深了走,就直冲那背阴侧去,在庙里歇歇。” 他这么想着,便跟着霜走,哪里的霜白,他就往哪去。 ……越走越后悔。 但他不敢回头了。 霜越重,越白,氛围越阴,树也越密,越盘根错节,树皮上的霜越来越像尖叫痛苦的人脸,甚至渐渐都能看得清五官和模样,石面上的白霜纹路勾勒出白花花的眼睛,那些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踏进这片林子的杨祈安。 起初以为是错觉,可越走越觉得不对,那些脸原本只在树皮石面上散布,可现在,已经全都聚到靠向杨祈安的一侧,看着他。 杨祈安头皮一炸,从头麻到脚,加快了脚步。 他不敢细看,总觉得每一次他定睛看去,那些“脸”都会变成死物,只是树皮和石头而已,可一旦移开目光,那些“眼”又会看向他,尤其是身后,那种有人跟在身后、死死盯住他身影的感觉,绝对不是错觉。 如有实质的目光,像毒蛇嘶嘶地跟在身后,一旦回头…… “快走,别怕,别怕,往前走,林子总有尽头的吧……” 他走得更快了。 腿酸重得快要抬不起来,霜越来越厚,快把整片林子都染白,雪在天,霜在地,这片林子只有那些惊怖的人脸和杨祈安有颜色。 “庙呢,那庙呢!” 久在这样的白茫茫中行走,眼花,头晕,反胃齐齐攻击着崩溃的最后防线,快要腿软瘫倒在地的前夕,杨祈安咬紧了唇,缺水开裂的唇被他的动作撕开,洇出了一滴血。 霜白,血红。 喘息喷出的白雾是活人的证明,可霜结在那些脸上,也像人脸呼救和痛叫时,喷出的白雾,远远看去,竟像是人声鼎沸,无数人围着杨祈安大喊嘶叫。 谁来…… 谁来救救我……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是活人……撕下他的脸……让我解脱…… 剥皮……取暖…… 贴上来……贴我这里……让我暖和…… 唇面上的那滴血止不住,蓄了老大颗血珠,杨祈安镇定着继续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凭不回头的气势一直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快到要踉跄着跑起来,他身后像有鬼在追,身旁有脸在看。 那滴血湿漉漉的,已经冰凉了,杨祈安下意识用舌尖卷去唇面上的血—— 腥甜味像这鬼林子的解药,尝到血味,杨祈安突然清醒了。 “……!” 他猛地急停住了脚步,整个人都像是从被魇住的癔症中回到人间现世,跑得太快,眼前明暗不定,喉间的呼吸带着血腥味,舌尖的血味还没散去,心跳像城墙轰踏一般在胸腔里发出一阵巨响。 杨祈安整个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一点。 眼前的这一点,是直直对着他眼珠子的一根尖利树枝,这尖刺离他的左眼,仅剩一寸不到的距离。 ……再往前一步,那根树枝就会穿进他的眼睛,戳进他的头颅,将他挂在这棵树上。 杨祈安抖着呼吸,浅浅地吸气,倒退。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腿抖得不受控制,最终无力一软,整个人仰面摔进了身后厚厚的雪层里。 下意识以手反撑着地,可雪竟然已经厚到没过他的整个小臂。 被识破诡计后,鬼树怪石恢复如常,地上已经看不到什么白霜了,雪厚厚积了一层,危险诡异的白都已散去,那种毛骨悚然被鬼追撵的感觉也没有了,周围只是树,雪…… 还有前方兀然开阔、在大雪中静默的祪庙。 杨祈安坐在雪堆里,只觉得魂都飘到身子外面了。 他进这林子的时候还是早上,雪下得不大,地上都是霜。 现在雪都能没过他的胳膊,而头顶悬着的,是一钩惨白的月亮。 … “廖大人,这……外头风跟哨子似的,怎么一进山这么安静啊,还有这一树的白霜,瞧着不像是刚下的雪。” 廖康没说话,小钱跟心虚似的赶紧接道:“你眼瞎啊!没瞧见这山里长这么多树吗?肯定安静啊!再说,这不是雪是什么?白花花的,难道是大米啊!” 刚过正午,时辰尚早,但廖康却有些急躁,雪越下越大了,他带着人进山的步伐却越迈越大。 听见底下人扯这些有的没的,他恼火极了。 “一个两个帮不上忙,在这里疑神疑鬼!我告诉你们,那小子绝对就在青烟山里,你当那群刁民是傻的?另外两座山去了就是个死,还不如来这座山搏一搏,闹鬼?骗小孩的话你也信?” 小钱想说,并不是骗小孩的,他邻居家的姑娘就在这山里疯了,被救出来也没活几天,撕了自己的脸贴在铜镜上,说傀郎也是这样打扮的,美极了…… 可廖康明显是误会了,从进山开始,他手底下的兵一个两个的,都开始怕鬼怕神,“都走快点!天黑之前把山搜明白!你们不就是觉得雪下大了,进山危险,扯鬼话打量着想蒙我带队回去吗?老子告诉你们,别想着耍滑头,有这等聪明,还不如用来应付上头的税官!” “是。” “……是。” 一群废物。 廖康皱紧了眉,不叫这群人继续聊了,带着他们加快步伐,从这冒着诡怪的林子里出去了。 出了林子,前头有座破庙。 雪越来越大,廖康眼珠子一转,“走,进去搜搜看,” 庙里没人。 破庙四面漏风,神座上斜倚着一座仅剩半个身子的神像。 “小钱,你去找柴来生火。” 这是要在这安营过夜? 小钱立刻就反应过来,脸上现出得逞的笑,“大人英明,这雪越下越大,杨家那小子必定想找地方过夜,这不是哑巴山,没有什么熊洞,青烟山里就只有这个地方能遮风避雨的……咱们守株待兔就行。” “嗯,去吧。” 小钱快活地应了一声,出去找柴了。 他一出,瞧见一直走在队伍最末的小程一脸纠结,像在琢磨啥事。 “咋了程儿,跟我一块捡柴火去。” “好嘞钱哥!……也没咋,大人不是说不叫聊这个了嘛,没事没事。” 小钱脸色却一僵。 大人虽不叫聊,但他还是知道这山的厉害的。 “你就跟我说吧,到底咋了。” “……就,就,哎呀,可能是我胆儿小吧,不一定是这山有毛病。” “怎么说?” “我感觉还没进山的时候,身后就有东西跟着了,我身后一直冷嗖嗖的……那玩意还穿了个白衣服,我在刀刃的反光上看到它了,但一回头……” 除了一地雪霜外,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青烟山:116章提到过 捏捏读者老大,宝宝不要害怕,还是熟悉的斑马[狗头叼玫瑰] 第123章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已就位。 该原罪培养皿的提取目标为:【色欲】100% 低级的色欲停留在躯体与感官的刺激, 那种快乐是短暂的、春梦无痕的。 但高级的色欲是探索、开发、培养和教学,那种快乐让人难以戒断,生生世世, 都想维持、纠缠。 那是精神层面的享受与高||潮。 … 他清醒了。 他似乎很困惑, 满脸都是惊疑不定的后怕。 他抖着手去探摸身下的霜雪, 手指长而有力,指尖被尘土沾污, 关节发红, 像沁血的玉。 他盯着不远处的庙宇,又望着头顶的残月,那双眼睛的深处仍有坚韧和笃定, 温和的黑眸在灰暗的人间闪着希望的光,像落在丑陋凡尘的星。 但覆盖在他眼珠表面的慌乱和恐惧, 那些才是更加漂亮的东西。 瞳仁微颤,恐惧至极,他在看见夜空悬月时浑身一震,这和极兴奋后到达顶点时的微微抽搐痉挛,有些类似。 傀郎歪了歪头, 在杨祈安身旁近乎乖顺地跪坐了下来, 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看, 白衣铺了一雪地,黑发散乱, 像鬼林支出地面蛇行蜿蜒的根。 很久, 很久, 都没有这样让傀郎感兴趣的人了。 他喜欢他。 本来傀郎只喜欢他的眼睛,可他误打误撞流了滴血下来,傀郎便停手了。 他也喜欢他的血。 他的血很特别, 闻起来如同飘香的酒液一样叫人上瘾、勾人细品。 这血里头燃烧着对苍生的殷殷记挂、拯救凡尘的熊熊野心,还流淌着家人的祈愿。 而这祈愿不能瞑目,坐在床榻上抱着残尸的头颅,都要遥望青烟山的方向。 这些都是鲜活温馨的味道,寒霜也会向往烛光。 杨祈安,祈安……向谁祈求平安呢?向我吗? 可祪神如何护佑你的平安?鉴于神已被毁庙,神不再是神,甚至已经是不人不鬼的傀了。 不过既然这个愿已经被傀郎允了,他便还是会来找杨祈安兑现,鬼林的树曾经挂满了许愿的红绳和木牌,把杨祈安挂在这上头,他也是能保佑他生生世世安然无忧的。 至于他那只漂亮的眼睛……这是傀郎的私心,他喜欢收藏漂亮的东西。 手骨,眼睛,恐惧,血,脸,皮……都好看,都喜欢。 “我喜欢你。” 不过真可惜,现在的杨祈安好像还不够害怕。 “可你还能再漂亮一些。” 他是温热的,傀郎伸手点了点他的眼角。 想象不出来这张脸上舒服的模样,他哭泣的模样,哀求的模样……所以傀郎暂时还不想把他挂在树上。 “一只眼睛在你舒服的时候摘下,另一只眼睛在你恐惧的时候摘下,你的血,还有你的手……嗯,在我想好之前,你还不能完整地挂在我的祈愿树上。” 傀郎挪了一步膝盖,偏头轻轻靠在了杨祈安的肩上,伸手摩挲杨祈安的指尖,深情缱绻,喜欢极了。 杨祈安当然不会回答他,但他发现周遭的霜突然又开始越结越多,甚至在雪面上盖了一层冰。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刚想用手撑地起身,十指指尖却一齐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痛得身子一蜷。 “嘶……这是,霜?” 指腹、指尖,还有指甲缝里,不知何时,竟都被寒霜覆了一层,那是不同于雪的刺骨寒意,还带着种莫名的阴冷,像他刚用这手同鬼相牵过。 杨祈安紧紧皱眉,眼里划过不安。 从这古怪林子跑出来,莫名其妙度过了一整个白日,他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是在幻境中,还是在原本的青烟山里,而作祟的究竟又是什么东西,是闹鬼,还是什么妖精诡事。 他真的怕。 但他要找到南方的反抗军,他不能辜负家人自我牺牲般的苦心,他要持剑驾马,回到家中,解救水火沉浮的苦难百姓。 所以,他也是真的想逃出去。 “什么古怪,什么鬼神,都统统让道!这山,我一定能活着走出去……” 杨祈安狠狠搓了搓脸,抓起一把雪,洗净了手,看着那庙宇,站定了脚步,面露坚毅。 要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活着才有可能。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寒霜侵袭过的染灰指尖,此刻已经干净了,像被碧虚甘露濯洗过。 傀郎仍然跪在他旁边,轻轻拢着他的手,细细欣赏着,快看入了迷。 “这样才漂亮,你要一尘不染。” 杨祈安并未有觉察,大跨步迈开了腿脚,他的手就这样穿过傀郎的指尖,浑然不知这毁庙的主人,此刻就在他的身边。 … “……不对劲!” 有人在这里。 庙门周围的雪层明显更薄,甚至能看见地面,就算这山本就透露着精怪诡异,但这股燃烧过的柴火味却明显是来自于人。 “识破了吗?聪明的孩子,我的庙里有许多不速之客,你害怕吗?” 傀郎轻轻踮起脚,趴在了杨祈安的肩头,凑近了他冻红的耳廓,勾唇笑了笑。 他喜欢这个位置,神台塌陷了,他仅剩半座香火之躯,这个人的肩头却安稳温热,还能近距离听见他的呼吸、看见他的双眼。 警惕的双眸像鹿群睿智的头领,他的提防,虽不如恐惧,但也好看。 可傀郎很快又失望了,自那群不速之客现身之后,杨祈安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只燃着愤怒的火。 霜雪,寒月,血刀,骤然亮起的火光中半明半暗的半身神像,廖康等人面若恶鬼,从复燃的余烬篝火后现身,迅速围住了刚试探着踏进庙中的杨祈安,在看清他的脸之后齐齐发出了一切都被料中的恶意大笑。 杨家这小子果然来了。 廖康狞笑着问杨祈安,知不知道刀上血是谁的。 是谁的。 是他全家人的。 不,除了他祖母,他们没有杀她,只是叫她看着,再留她在死尸堆里坐着。 “你们…你们该死!!” 愤怒的嘶吼带出了眼眶里的泪,杨祈安的肩头一阵阵发冷,他浑身发抖,热血却翻涌,气得双腿战栗,冷得肩臂直抖。 他没有武器刀剑,空着手,徒有一腔毁天灭地、屠戮眼前数人的滔天恨意。 廖康的动作却干脆,他也不屑跟杨祈安再废话,提刀就欺身快步逼近。 死了了事。 扭身堪堪避开闪过寒芒的刀尖,杨祈安紧咬舌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可他根本做不到,他想回家,想红了眼,恨红了眼。 他们就是用这些都快要砍卷刃的脏刀,结果了他全家的性命吗? 天不叫人活,朝廷不叫人活。火光中,毁庙中半身神像没有头,没有脸,自然也不开眼。 “皇帝枉为君,你们枉为人,神也枉为神,无愧天地的,却要遭此灭顶之灾!” 这泣血含恨的一嗓子喊完,杨祈安的身子竟然晃了晃。 靠着恨意支撑的体力竟这么快就见了底?!方才在鬼林里经历的那一遭不见敌对的追逐,居然这么耗气伤神? 尤其是肩头,重得快要动弹不得。 他知道,他现在最好是速战速决,保命要紧,突围后尽快逃离此处。 得夺刀。 杨祈安眸光一冷。 廖康嗤笑,他见杨祈安真打算负隅顽抗,反而来了兴致:“小程,你是新来的,上回去他们杨家的时候你不在,之前都没见过长这么好的男人吧?给你个机会,跟他过几招,你也近距离瞧瞧这张脸皮,看看人家多会长。” 小程应了声是,正了正握刀的手。 杨祈安空着手,摆出卸刀的架势,小钱眼神讥嘲,打算偷偷绕到杨祈安的身后下黑手。 小程冲了上来。 杨祈安皱了皱眉,强撑着酸重的腿闪避开这刀直愣愣的劈砍,心中暗道这人完全不会武功,余光也留着神,提防那个贼眉鼠眼绕后的钱副官。 一击不成,廖康发出了极为不爽的一声“嗤”,小程一个激灵,眼中露出杀意,握紧了刀把,准备给这小子再来一刀。 他抬高了手腕,提刀运气,宽大的刀面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抬起,反射着映照火光、众人、他自己,还有对面的杨家小子……?!他背后的那是!! 就在这错愕的一瞬,杨祈安抓住了机会!可他身后的小钱也紧跟着行动,提剑准备偷袭。 那小程却突然发了狂,手一松,刀当啷掉地,他捂着脑袋尖叫嘶嚎起来。 杨祈安本就是为了夺刀,见刀落地,他矮身铲地,脚尖勾起刀背,踢刀悬空,旋身而起,在刀滞空之时抓住刀把,一推神座,借力离开钱副官的剑下。 于是小钱这一剑,便直直没入小程的心窝,热血喷溅而出,撞了小钱满脸。 “……在我的庙里生火,用血弄脏了我的神座,还想瞧他的脸皮?” 有刀在手,杨祈安的底气足了许多,他也冷静了许多,意气用事实在不合时宜,尤其是现在还需一打多。 而且,不是错觉,他肩头的寒意越来越重了,透骨,凉得生疼。 杨祈安试图忽略这小小的不适,仍在观察其余几人的动作,方才,静候破绽,趁机夺刀,闪避及时,借刀杀人,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策略得当。 可四周突然静得只有柴火复燃的噼啪声,以及小程心头热血的流淌声。 这倒在地上、血溅数尺的小程,没有将不敢置信的目光投向持剑突然出现的钱副官,也没有看着自己插着长剑的胸口,他仍然看着杨祈安……的身后。 “白……白衣……” 断气之前,那惊恐的眼神还停留在杨祈安的肩头。 小钱也听他说过那白衣人,更是知道这山的厉害。 只是,耳闻不如目见,目见不如身前。 那白衣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他趴在杨祈安的肩头,眼神空洞,眉峰微皱,精雕细琢的五官、纤细小巧的颌颈,苍白胜雪的脸,还有皮肤上细小如瓷纹一般的碎裂痕迹…… 大气不敢出,不止是小钱,其余人都顺着小程沉寂的死眼看去,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祈安的身上。 杨祈安咽了口唾沫,尝到了自己嗓子眼里的血腥味。 他一点一点地转动着自己的脖颈,往最冷最痛的左肩上看去。 什么都没有。 氛围突变,一切都诡异得像有人掐住了气管和声门,发不出声,喘不上气,周遭的一切在杨祈安的眼中都变得无比诡异。 而接下来,更惊怖的一幕发生了。 廖康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凄厉尖锐至极。 在众人眼中,那白衣人提着衣摆离开了杨祈安的身后,漫步一般走到了廖康身边,明明是漫不经心的步伐,却一眨眼就到了廖康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鬼…有鬼……啊!!!” 他的小臂突然生出了厚重的白霜,冷到了极点,凄厉的痛让他发出濒死的尖叫声,可很快,他就噤了声,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被冻硬的手了,盯着已经苍白如死肉的双臂,发出疑惑的声音。 “……咦?” 那双手覆了霜,冰晶闪耀着,旁边就是柴火,但一丝不化,看着有种诡异的美感。 白衣人轻轻一掰。 杨祈安听见了咔嚓一声,他睁大了眼。 他终于知道为何周围几人都在屏气惊惧地看向廖康身前的那片空地了,也终于知道为何廖康突然尖叫,为何突然气氛变得诡异,为何小钱盯着自己,为何小程突然丢刀…… 因为他也能看见了。 那个白衣的鬼。 傀郎拿着廖康的刀,刀把上还握着廖康冻硬的手,断肢的截面是深红的,中间是一圈骨白,覆了霜蓝色后,蓝白红,很漂亮,也不滴血,是干净的装饰挂坠。 他走到了杨祈安面前,杨祈安的双眼都空洞了。 “祈安是想要这个吗?给你。” 咚一声。 杨祈安终于撑不住,仰面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暗戳戳的也是受视角来着) 第124章 “……痛快!活该!” “呸, 都是报应。” 兵甲上有血,也有霜,但丰年镇上围观的居民都离得远, 看不出是血上覆了霜, 还是霜上叠了血, 只是远远看过去血花四溅,冰晶也落了满地, 血腥华丽, 无声绽放。 这些都是廖康的手下,他们从青烟山出来之后就疯了,和之前那些得了癔症发了狂的人一样, 喃喃着看见傀郎了、看见傀郎了,又哭又笑, 互相撕扯着彼此的脸,指甲里都是血肉,皮被撕开后,肉挂不住脸,竟顺着小臂往下流, 没进袖口, 自己的, 别人的。 “好端端的,这群走狗进青烟山作甚?” “你不知道?他们进山抓祈安去了, 不过人没抓着, 反倒撞鬼了。” “怎的还少了几人, 带头的那个廖康呢?” “不知……” “干什么干什么?都散了!散了!滚回家里去!” 百姓们聚在一起,冷眼围观着、暗中叫好着,无人阻拦这群失心疯的狗咬狗, 直到税官和县令带人赶到山脚,天都快凉了,人也都奄奄一息着,用最后的气力把手指戳此进自己的脸里。 “不给……哈哈哈哈,不给,我的脸,不给你,也不给傀郎,什么神,死了的神……” 不过是死了的神。 你别得意,杨祈安,你被那鬼缠上了,你也不得善终。 小钱浑浊的眼就这样凝固静止了。 县令一努嘴,乡医作了个揖,又偷摸拜了拜天,求了求山,给自己壮了胆,才走上前去。 找到断裂鼻梁下血呼呼的孔洞,抖着手一探鼻息。 他摇了摇头,赶紧退了回来。 他刚退回来,早就候在树上的黑鸦群就齐齐飞扑下来,分尸血肉,像某种喜好荤食的蝗虫,呼啸而过,血肉进腹,徒留白骨森森,还在冒热气。 灰扑扑的镇民人群里,不知由谁带头发出了一声叫好。 他倒是解了气,其余人斗胆嗤笑了两声,税官便动了怒,冷冷地看了过来,众人又噤声,窸窣着念叨一句句的“神明开眼”便离开了。 那青烟山里的神不能保佑他们的安康幸福,却叫这群恶人也不得好死。 也行。 “可惜,那廖康,还有那个新来的,拿刀砍人贼卖力的那个……不会叫他们躲过一劫吧。” “死了最好,天都亮了,只怕再过两日,又得来搜刮要税,我家就剩俩人了,也不知是先被砍死,还是先被冻死。” “唉,死了最好,死了最好……” 天亮了,世人不见太阳,黑鸦蔽天,雪没停太久,清晨又开始飘了起来。 … 他不喜欢他们,浑浊的眼睛,尖利的声音,乌合之众,狼狈为奸,所以他们不能继续在这里留下,会打扰到祈安休息。 至于他喜欢的人,他是不会放他走的,而杨祈安,这个他格外喜欢的人,那就生生世世都不放他走。 但这人例外,虽然他留下来了,但傀郎并不喜欢他。 祈安说这个人该死。 腥臊味自他身下散开,廖康用脚跟蹬着地,徒劳地往后退,断臂颤抖着,惨叫与惊恐断续着从他嘴里发出。 “不,不要……求您,求您,我有钱,我能给您重修庙宇,我给您捐粮,捐香火……” 傀郎小心绕开地上散发着异味的黄色,脚下步步结霜,蹲在廖康身前,把他逼得靠在一面残垣前,颤抖不已几欲昏厥。 他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 “嘘。” 廖康抖着唇点了点头,地上的黄色越摊越大。 傀郎似乎很满意,他眨了眨眼,乌黑幽深如古井暗河的眸子装着廖康惊恐的神色,这份恐惧很纯粹,最深处是示弱与恳求,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丑陋,无趣。 他于是将这根苍白的手指便直直插进了廖康的喉管中,翻搅,找寻,再反手一勾,捏碎了他的声门,避开了他的气管。 “祈安在睡觉,但我实在不喜欢你这张脸。” 捏碎声带,别叫出来,虽然你可能会很疼。 傀郎在廖康身上摸找了把小刀出来,有了小刀,他就放弃了去外面找石片或者直接用自己的指甲,随后,他提着廖康的后领,将他放在了杨祈安旁边。 杨祈安闭着眼,口唇微启,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寒冷、惊吓还有饥饿疲累,终于让他的身心到达了极限。 但很可惜,他没有晕太久。 腥臊刺鼻的尿骚味,还有极重的、几乎直冲面门的血腥味,就从他身边传来,尽管眼皮重得抬不起,但在理智和意识回笼的一瞬,杨祈安还是立刻就强逼着自己瞪大了眼。 那个白衣的鬼! 一想到昏迷前发生的事,他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撑地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动作突然,倒是把傀郎吓了一跳。 傀郎抿了抿唇,有些不悦,但对着杨祈安还是勾唇浅笑,对他温和道:“怎么醒了?我还没完成,你先躺回去,再睡会,好吗?再等一下下。” ……没完成?什么没完成? 杨祈安于是自然向地上看去。 他狠吸一口凉气,目眦尽裂,力一松,撑地的胳膊都打了弯,张大了嘴,俊朗的面庞上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视线快要被血色浸染透彻。 白衣鬼正跪在杨祈安和廖康中间,右手上拿着一把刀,左手撑地,低垂的发一半披在他自己身后,一半扫在廖康的脸上,廖康的视线穿过这男鬼的黑发,绝望祈求地看向杨祈安这边,眼泪乱七八糟。 但廖康已经没有眼眶了,于是眼泪只能淹没在没了皮的伤口中。 咸的眼泪,引发剧痛。 廖康用口型不断对杨祈安重复着:救我、救我、救救我……他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光,只怕是要痛死过去。 杨祈安以为下一个要经历这种凌迟之痛的就是他,立刻手脚并用着往后退,和面对廖康等人不同,杨祈安是不打算跟这个白衣男鬼试试刀的。 可傀郎比他的动作更快,他发现了杨祈安的意图,垂眸盯着杨祈安的手,瞬时就将他撑地的那只手冻在了地上。 很意外,并不痛,但冰得人指尖发麻,触感像是摸在了这白衣鬼的脸上。 “你别动嘛,你乱跑的话我还怎么雕这张脸?他的眼睛不好看,不过眼眶是照着祈安的眼型调整的,脸太宽了,骨削了一层,可下巴又太短了……” 傀郎对自己的作品不太满意,而且看杨祈安的模样,似乎也不太喜欢。 “像吗?我用他的脸,雕出来的你。” 这白衣男鬼把小刀丢到一边,以霜净手,慢条斯理地将乌发顺到一侧的肩头,瞧着甚至有些柔情缱绻,可半张完全露出的侧脸上除了裂纹和苍白之外,还有与尸斑类似的青黑。 抛开这些不谈,他的模样几乎能称得上是白净清秀的,双眸含情,欲语还休,纤细如青枝一般的体格身型,和几乎曳地的长发,竟像个不肯束发、偷穿旁人衣服的纤细少年。 但正是因为他长得过分好看,做出这等残忍行径,还以几乎天真的语气问询杨祈安的建议,才更叫人不寒而栗,意识到他非人的身份。 这绝对不是活物的东西,就这样逼近杨祈安,撑着地,爬着,撑在杨祈安吓软的身体上方,还带着廖康的血味的头发,堆在了杨祈安的胸口处。 “像吗?” 杨祈安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摇头,动作哆嗦而断续。 傀郎欺身而上,几乎快和杨祈安鼻尖相贴,趴在他的胸口,晕开了一片白霜,像隔着胸骨做了心脏的标记。 “我也觉得不像,第一刀我就动错了,祈安的眼睛像你祖母,眼尾应该微微上挑,但又不能太锋利,锋利显得刻薄,穿在树杈上就有些吓人了,明明祈安不是那样的人……” 傀郎抬手刮过杨祈安的下巴,再顺着下颌线一路轻抚,直到被杨祈安柔软温热的耳垂拦住去路,傀郎冰冷的指尖便轻捻那处皮肉,像白玉蝶爱恋花蕊。 “祖母……” 本就因为恐惧蓄积在眼眶中的泪水,在听到这鬼提到祖母后便再支撑不住了。 恐惧通通化为了伤心。 “她……” “死了。” 而这伤心之泪又变味,染上了愤怒和绝望。? 杨祈安眸光一凛,他眉头紧皱后,鼻尖也会跟着皱起的面皮微微提起。 他的鼻尖有些圆,现在被身上的傀郎冻得发红,瞧着可爱。 傀郎神色不变,却盯着杨祈安的那滴泪移不开眼。 他并不把杨祈安的愤怒当回事,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头,摸了一下那滴泪。 杨祈安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那只被冻在地上的手掌心传出皮肉被撕扯的剧痛,仿佛在警告,如果强行挣脱,必将扯下一层皮,和霜结在一处。 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愤怒绝望的低吼终于爆发,希望在远处,南方也在远处,落到鬼的手里,下场不过是和那廖康一样供鬼折磨至死取乐,杨祈安的眼中闪着极怒的光,“祖母……祖母是老人家了,朝廷的走狗逼迫她,你这恶鬼也不肯放过她?!” 傀郎仍趴在他身上,露出了几乎痴迷的神色。 祖母…祖母…… 她会摸着自己的头,叫自己祈安,这次也是,祖母说,祈安,乖,青烟山上有座庙,庙里有神,那神很灵,去吧,祈安。 眉尾一撇,伤心的泪又是一串串地掉。 地上的廖康已经进气少出气多,身上的恶鬼一脸淡然无辜,杨祈安抹了把脸,傀郎露出了可惜的表情。 随后,杨祈安用另一只手抓过身边的刀,伸直了胳膊,挽了个刀花,凌厉的寒光一闪,他将刀尖对准了自己,似乎想将傀郎和自己一起用刀钉死在地上。 “我的家人都被廖康杀了,就剩下祖母了,她本就时日无多……” 人间的刀剑也许伤不了鬼,但这刀本就该对准世间的一切灾厄苦难,即便不中,也要奋力一试! 傀郎却浑不在意,伸手摸上了杨祈安的眼珠,后者咬紧了牙关,强忍着没有别开脸。 “是,她时日无多,于是在她断气前,我允了她的愿,她向我祈求,要生生世世护佑你的平安,即便是死后,她也不停地求神。” 听鬼说祖母遗愿,还真是荒诞,可杨祈安却愿意相信,他瞪大了眼,回望着鬼眸,抖着唇张大了嘴。 这白衣鬼行走两界,也许真的能…… “那,那我的家人,他们还能……” 杨祈安想说死而复生,想问他们死前遭遇了什么,廖康说的是真的吗,甚至想叫这白衣鬼通灵带话。 伤心的眼泪又从闪着希望的眼睛里流出。 傀郎贴了上去,用唇噙住了那抹泪。 杨祈安在这个冰冷的吻里僵住了身子。 “他们死了,但我算是帮你报了仇,祈安,乖。”—— 作者有话说:明天七夕,打算给出芽补个狗鸟的番外[狗头叼玫瑰] 本单元,真正的·男色鬼 来晚了来晚了!!(跪——) 第125章 每当寒风带着沙打到侧脸, 杨祈安总会想起那日,傀郎在他脸上落下的泪吻。 他的泪似乎是什么鼎食盛宴,傀郎居然笑了, 苍白的唇上湿漉漉的, 糜艳鬼魅, 语气却温和得像长辈,赞许这滴泪的漂亮, 夸赞杨祈安做得好, 眼中的爱怜又像情人,唇瓣留连不舍,舌尖轻触肌肤, 像雪融化在脸上。 他舔了他,品尝了他的恐惧, 然后夸他的恐惧是最漂亮的。 冰冷的舌,傀郎冰冷的情话,杨祈安惊怖又莫名。 原来鬼之所以吓人,不是因为它青面獠牙,食人挫骨, 而是因为它难以捉摸, 会说着喜欢, 再切断咽喉,生剜眼睛。 第三日, 雪停了。 杨祈安饿得头晕眼花, 山中无所有, 他不得不吃了早已断气、面目全非的廖康,每一口都带着泄愤。 回过神来,傀郎却不见了, 地上积雪未化,霜却已退。 祪庙没了主,就如同死去了一般,成了没有灵魂的断壁残垣,鬼林也安宁寂静,杨祈安就这样顺利地离开青烟山。 他一路南下,抵达起义军大营,时年十八岁。 那时他不识爱欲,满心满眼都是复仇,只将青烟山的经历当作是一场南下路上的挫折,鬼都吓不退他胸中怀揣的仇恨与大志,却不懂为何见着面目全非的敌军尸首,夜间却会在营帐中梦到青烟山的大雪、傀郎的雕刻、冰冷的泪吻。 醒来后,傀郎的唇犹在耳畔,邀功一般,“我用他的脸雕了你,像吗?” 杨祈安这次却对着虚空点了头,后知后觉那是一场山中艳遇,鬼压床的梦魇成了春梦,傀郎趴在他的胸口,对他述说家人死时的情形,边说边吻他。 醒来后来不及回味梦境,也许白日又将是一场战壕的厮杀。 这场起义战争打了一年半,冬去春来,四季轮回了一圈,现在已是又一轮年岁的盛夏。 大玄气数已尽,可起义军也是强弩之末。 白日甲光金鳞开,兵刃映日,血光漫天。 夜晚的沙场上却暗黑无光,风卷沙草,似有鬼号,厚重的黑云间有一隙月,像极了家乡的黑鸦群。 杨祈安坐在城头上,守夜的起义军正悄悄抹泪。 有个小兵哭得厉害,杨祈安听副官提起过他,他姓华,也是从北方逃亡而来,加入起义军的有志之士。 见杨祈安打量着他,华雁啜泣一声,正了正神色,持刃而立,继续紧盯远处,杨祈安却叫他过来,问询了几句。 华雁的老家是哨子城,和杨祈安也能算是老乡。 “哨子城本有一支起义军,大家都是听闻了杨将军的事迹后壮心不已、揭竿而起,只是难成气候,没坚持多长时日就被击溃……我们四散而逃,我这支从青烟山往南去的小队,一路倒顺利,很快就遇上了顾将军带领的南方起义军……” 从青烟山南下还一路顺利?看来傀郎真的不在山中了。 “你回话有条理,读过书?” “回将军,是,只是乱世之中,读书无用,兵刃拳头才是硬道理。” “哭什么,想家?” “……绝望了,远处黑压压的,都是大玄的营寨,将军,咱们能赢吗?” 不能。 顾将军的养父原本是大玄重臣,昏君无需忠臣,他被奸佞许氏背刺出卖,便带着养子逃往南方。 他是个有见地有谋略的人,知道殊死一搏的胜算并不大,不如弃车保帅,留下一支队伍牵制大玄,拖延时间,死守最前线正面战场,主力部队则连夜南撤,找到机会,再行奇袭。 对于被留下的杨祈安而言,他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或许天一亮,大玄就会发起攻势。 杨祈安没说话,只是靠在城墙上,仰头望月。 华雁见状,大哭起来,哀泣乱军心,杨祈安却没有责怪他,只叫他小声些,不要吵到其他熟睡的将士。 “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晚的安眠。” 待华雁止住哭声,杨祈安还是问出了方才就十分在意的事:“你说你从青烟山南下,在山中竟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吗?” 华雁摇头,“不会遇到的,哨子城的人都知道一句话:青鸟啼一声,傀郎醒三日,当时青鸟已不在山中,傀郎自然不会醒,我们几个哨子城的人便放心带队逃进山里。” 傀郎醒三日? 华雁口中的这个“傀郎”,说的是……他吗? “青鸟不在山中?你细细说与我听。” 杨将军竟不知道此事,华雁有些意外,“回将军,就是咱们家乡流传的那个青烟山传说。” “我只知青烟山闹鬼,不知什么青烟山传说。” 华雁弯了弯眼睛,怀念着解释起来。 “青烟山里有一座神庙,远祖神已死,死后化为祪,神庙成祪庙,庙前有青林,庙后有青陵,传说中,青鸟是西王母派来的神使,它们栖息在青林中,每当它啼鸣到嘶哑泣血,便能唤醒青陵中的远祖神,神从陵中苏醒,便会降恩于人世。” 降恩? 那个吻去泪水,凿雕人脸的傀郎? “我们进了林子,发现山中并无什么鸟雀,就放心了。” 也罢,这孩子没有撞见那鬼,自然是不知,所谓的庙前青林中没有青鸟栖息,只有嶙峋怪石和长脸的树皮。 死去的神早已不再是神,傀郎就是彻头彻尾的恶鬼。 杨祈安打断了华雁不着边的传说,“恩惠不来自于朝廷,更不能指望什么古神,丰年镇只有吃死人肉的黑鸦,我从没见到什么神使青鸟,华雁,去睡吧……明日,我会冲在最前面,所以,你们不必怕。” 青鸟啼血?傀郎苏醒? 只是个传说而已。 … “杨将军!后方急报!!” 跑死了几匹马,大军师顾企遥的手信终于送到。 “将军,再拖延三日,只需三日!顾将军便能和西郡起义军主帅汇合,二十万大军会师,立即携粮草北上支援,将军,再拖延三日!大玄苍生便有救!胜利在望!” 杨祈安单膝跪地,伸手,轻抚华雁僵硬冰冷的眼皮,为他闭上双眼,盖上白布。 城外,狼烟漫漫,残肢断箭,血污狼藉,城墙上挂着无数敌军尸首,城门内,幸存的义军用同袍的死尸充当门栓。 “敌军八万,城中守军不过两万余,即便死守,最多不过再撑一日,此城便会破……城中百姓尽退,我杨祈安死守前线至今,也算不辱使命,只是,再守三日,恕杨某直言,难。” 传令官也不忍再重申军令,百里外便能闻见空中的血腥味,到达城外时,他还以为一脚踏进了炼狱之中。 “可只需三日,便能……” “我要如何守三日呢?这是一城伤重躯残的将士,不是什么神兵天将。” 杨祈安并非违抗军令、不识大局。 拼死守着战壕,他浑身血污,前日,精疲力竭,避闪不及,眼也被刀砍瞎了一只,半张脸都被染血的白布包着。 杨祈安用剩下那只漂亮澄澈的眼珠平静地回望着传令官。 守三日,他不是神,实在做不到。 前几日,他们一次又一次竭力守城,以死相搏,从十六万对五万,鏖战至今,八万对两万,以少胜多,次次击退玄军。 可这样的赫赫战功实在鼓舞不了谁,苦战和死亡耗尽了士气和希望,焚烧尸首的黑烟熏灰了云,远处悬挂着被俘枭首的战友,杨祈安仰首望天,黑鸦若盘旋在空,他便恍然以为回到了故乡。 传令官眼含热泪,杨祈安回神,长叹一口气。 “……告诉军师,我杨祈安以身殉城,尽力死守。” 传令官跪地磕了三响头。 是日深夜,剧痛折磨伤口,那只残碎的眼还在眼眶中,不得医治,创药的药粉胡乱撒了一通,在脸上结了块,可军中多得是比杨祈安伤得重的将士,军医数日不眠,杨祈安让他不必为自己医治,却实在痛得无法入睡。 他咬紧牙关,咽下痛吟,一闭眼就是战火与哀嚎,尸堆里爬出一个个华雁年纪的青年,穿着敌军或义军的战甲,夜里同自己闲谈,白天就抹去恐惧的泪水冲进刀剑利刃中,现在都成了白布下的碎肉,血都干涸。 青鸟如果真能啼血唤醒傀郎,杨祈安定会求他助自己撑住这三日,叫这些孩子能活着看见新的一轮太阳,再度过几轮春秋。 可这里哪里有青鸟。 哪里又有傀郎。 盛夏深夜,热风沉重,带不走身上疼出的冷汗,也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尸臭味。 杨祈安突然想找华雁说说话,便一个人走到城墙根下。 白布盖着不新鲜的尸首,像霜雪上落的斑斑血点。 杨祈安瞎了一只眼,还掌握不好平衡,走路踉跄,便挨着白布,靠着墙根坐下。 “那晚我就该告诉你的,你说的那远祖神我见过,他若真是全知全视的远祖神,为何不护我全家,免我灭门之祸,可他若不是知晓万事,又如何鬼魅一般自我身后现身,允了我祖母的请愿,还知道我叫杨祈安。” 傀郎…… 那白衣鬼曾披散着乌发,趴在他胸口,吻了他的侧脸,说些莫名的暧昧的话。 “神啊,求您了……” “我只要三日,青鸟啼了血,你不是能醒三日吗?” “这里没有青鸟,我该如何唤醒你?” 百姓间流传的传说总有夸大其词的地方,可那句诗若是真的…… 青鸟啼一声,傀郎醒三日。 若是真的,那他在山中遇到傀郎的第三日,雪停霜化,傀郎不见踪影,便是傀郎已然苏醒三日,于第四日便不再降恩于人世? 可三日前,杨祈安并未在山中听见什么青鸟啼血。 三日前……三日前……是杨祈安遭遇鬼林夺眼,杨家被灭门的那日。 那日,他祖母在家人的尸堆血泊中端坐嘶吼,傀郎说,她于死前祈求傀郎,让他护佑自己生生世世,保自己平安。 傀郎就此现身,允了她。 这是“青鸟啼血”吗? 绝处祈神逢生,此生也快走到尽头,为何不试他一试? 杨祈安撑地起身,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行至城门上,遥望敌军大营。 盛夏夜,狼烟起,炎热在甲胄下闷出汗来,玄军大营外悬挂着起义军将士们的首级。 杨祈安泣了一声,碎的眼珠流不出泪,他的痛呼也散在风中。 “神啊,求您了……借我神力,助我守城三日,这并非不义之战,我借神力,只守不攻,不滥杀,不屠戮……” “傀郎,你不是喜欢我的眼睛吗?我还有一只……” … “刚才为大家介绍了庄重威严的青铜方彝,也叙说了有关编钟的有趣故事,接下来要给大家讲的,是沉重的战争故事,来,各位往右手边看,从青铜器展厅出来,这边是古籍展厅。” “据史书记载,神秘的玄王朝最终覆灭于苛政欺压下的民愤起义,最终,一场传说般的守城之战,正式宣告了这个百年王朝的落幕……” 盛夏夜,狼烟起,大暑时节,起义军所守城门竟一夜间上冻结霜,千万起义军尸首被霜雪冻在城门上,薄薄的城门厚若砖墙,火攻不可破,兵刃不可催,打杀宣战之声不再,满城啜泣哀哭。 玄军大骇,畏缩不敢上前,唯恐守城大将杨祈安睁开被霜雪所覆的双眼。 杨祈安身披重甲,长刀在手,双眼紧闭,一颗眼珠已碎,一颗眼珠不见,眼皮干瘪,满脸血泪,嘴角却带笑,独一人巍然立于城门外。 挑衅一般,激怒了玄军主帅,他亲自擂响战鼓,挥剑上前。 “百姓间流传的传说总有夸大其词的地方,史书上居然也这么记载,说是那玄军主帅策马逼近杨祈安,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两股战战,摔下战马……” 游客们听得入神。 这个姓杨的导游不仅长得帅、学识渊博,讲故事也很有一套,青铜器展厅还有人没素质地打电话,他却能在人声喧哗的博物馆,吸引全部游客的倾听欲望。 “眼前的杨将军满脸惨白,还有青黑尸斑,脸上隐隐有碎裂般的瓷纹,盛夏八月,漫天飞雪,一地寒霜,他肩头上趴在一白衣乌发的清秀男子,那人对着杨将军缱绻耳语,说此生就佑你到这,霜雪积发间,也算共白头。” 只是,有事求祪神,必不得善终。 祖母求我生生世世平安,那我便在傀郎手里,生生世世,都不得善终。 “……好了,接下来大家自行游览,下午四点钟在大门口集合,如果对我的解说满意的话,麻烦大家在群里给我点一下五星好评,我,哈哈,我跟那位大将军重名,杨祈安,五星,谢谢。”——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老大们!![红心][红心] 第126章 等会? 青鸟是谁? 青鸟就是主角攻?! 那这章的怨念物品肯定不是青鸟了, 它总不能把主角给收了吧。 再等等剧情吧,杨祈安的第二世已经开始了。 清洁工N·10088蜷成一个小小的光团,说实话, 杨将军那一世把它吓得够呛, 杨导游应该会好一些, 现代治安还是不错的,封建迷信也要不得。 … 他剪去了长发, 露出了大片脖颈与胸膛, 穿得也奇怪,破碎单薄的裁衣,短得有些过分, 竟将他有力劲瘦的小腿和胳膊直接裸|露了出来,显得他不施华饰、衣衫褴褛。 这对眼睛倒还是那么漂亮, 眼珠仍然剔透、坚韧、满含希望,甚至天真、干净,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刻薄。 这具血肉之躯,仍旧是傀郎最喜欢的模样。 只是, 他怎么在这对漂亮的眼睛前罩了层奇怪的东西, 碍眼。 傀郎歪了歪头, 有些困惑不满,他提起衣摆, 上前几步, 仰头盯着杨祈安, 幽深若古井的黑眸像被冷冻室冰过的葡萄,因为脸上鲜活的情绪,还有他眼中难掩的好奇, 反而显得有些可爱。 杨祈安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傀郎的脸,呼吸急促,神色激动。 尽管他知道,眼前这白衣男子是个货真价实的鬼,但此刻,他心里竟半分恐惧都没有。 狂喜、兴奋、好奇、眷恋…… 当他真的按照“前世记忆”这种小说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扯淡设定,完成了“青鸟啼血”的……呃,就当是召唤恶鬼仪式吧,这白衣鬼居然真的出现了! 杨祈安几乎要感谢那些他解说过的姻缘庙,肯定是他带去的香火为他积了德,神佛遂保佑,才能让他在前世记忆中一见钟情的鬼,顺利出现在他身边。 起初,那些所谓的前世记忆就只是杨祈安年少时的梦境,他就只当是在梦中播放的连续剧——只不过是恐怖连续剧。 灭门、鬼林、破庙、战争、守城、白头…… 可一连串精彩的噩梦实在不长,甚至循环播放,一遍比一遍真实、清晰。 第一遍,杨祈安在梦中知道了剧情。 第二遍,杨祈安在梦中看清了人脸。 第三遍,杨祈安在梦中动了心懂了情。 那年他刚上高二,暑假,三伏天,他开着十六度空调贪凉,莫名奇妙就趴桌上打游戏打睡着了,于是梦境也冰冷。 梦中,寒风穿透被毁的庙宇,满地白霜,漫天飞雪,他在梦里和那看清脸的白衣鬼接了吻。 傀郎清秀纤细,满手是血,执拗地问杨祈安“像吗”,灵动的双眼,薄而苍白的唇,瓷器一般精美的裂纹,受伤易碎的青黑尸斑。 杨祈安第一次,在梦里做出了自己的行动。 他抬手轻抚那张冰冷的脸,眼神重得化不开、又热得快融化。 那鬼本只是想吻他侧脸的泪,可在唇瓣将要落下的一瞬,杨祈安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将脸转了过来,将唇迎了上去。 地上似乎还有一具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尸体,杨祈安不管不顾,那些都不重要。 他顺势借吻推倒了那白衣鬼,傀郎洁白似霜雪的衣服被玷了血污,却满脸平静,甚至勾了勾唇,乌发铺了满地…… 他太漂亮了。 杨祈安被这场景刺激,在梦里呼吸加促、热血汹涌。 他笨拙地解开傀郎的衣服,白纱铺了一地,盛着傀郎的身体,那具纤瘦的躯体和雪地白纱一样白,在火热滚烫的掌心下不起反应。 傀郎平静地躺着,随着杨祈安的动作荡漾波动,眼神平静似死水,回望着他的眼睛,没有呼吸,胸口没有起伏,被吻太久也不会抗拒,他不需要空气,也不需要爱抚。 身体并不兴奋,但傀郎却会对杨祈安说情话,他说喜欢他,甚至说“祈安,乖”这种暧昧调情的鼓励话语,冰冷的指尖顺着杨祈安的背脊一路下滑,杨祈安眼前闪过一片白光,眼神一片迷茫空洞。 之后,他醒了,身下一片冰凉黏腻,空调运转嗡鸣。 傀郎的话语犹在耳际,像某种放空后的幻听,空调冷风刺骨,出风口甚至吐着寒霜。 他说,“原来你舒服时,是这种模样……” 这个时候,杨祈安他爸敲响了房门,让他动静小点,自己洗内裤。 自此,春梦噩梦,都是这鬼男人的脸。 梦境成了杨祈安的支线人生,他在梦境中一遍遍循环那位杨将军的一生,后来,他长大了点,查阅了一大堆古籍历史,意识到那些梦可能不单纯是梦,更有可能是他前世真实的经历,他甚至能够还原出那位守城大将杨祈安的生平细节。 他这才终于意识到,也许,梦中傀郎说的“生生世世,护佑他平安,但傀郎所佑,必不得善终”这句话,应该是个预告。 既然是生生世世。 那么他这一世,理应也是如此。 真该死,鬼在梦里做了他此生不得善终的预告,杨祈安还在这兀自期待,糟糕的是,他还在梦中爱上了那个白衣鬼,爱得不可自拔、不能自己,甚至在梦中的鬼林里把眼睛戳进了树枝,送给傀郎当装饰,不过第二天晚上,他还是改变不了既定的前世。 就这样,久而久之,杨祈安甚至快要混淆他自己到底是谁。 白天,他是杨祈安,上学,考试,升学,早八,毕业,工作…… 晚上,他还是杨祈安,灭门、鬼林、破庙、战争、守城、白头…… 你不是生生世世护佑我平安吗? 你在哪呢? 工作三年后,傀郎还是没有出现,杨祈安却已经到了前世死亡的年纪。 他等他等得心急如焚,不过鉴于对方是个鬼,这话有点黑色幽默,约等于杨祈安等死等得迫不及待。 他过年回了趟老家,站在窗前对着地上的积雪发呆,祖母一脸欣慰,说祈安长大了、成熟了,瞧着就有担当,工作锻炼了不少吧? 杨祈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祖母又开始问他谈对象的事,杨祈安有些不耐烦,一时嘴快,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奶奶,您以后别老那么迷信,逮着个破庙也不知供奉的是神是鬼就瞎许愿,生生世世的,多害人啊。” 祖母一巴掌拍上他结实的后背,“那保健品真有用,小廖公司做的正经产品,不是骗人的!” 许久没听见廖康的名字了,杨祈安前世今生的纷杂回忆齐齐涌上心头,思绪一时有些恍然,有个极大胆的想法一闪而过,他突然抓住了某个晖光一亮的线索。 前年,杨祈安误打误撞得到了一个玄乎的答案,这个答案,让他终于决定兑现那个极大胆的想法。 带旅游团去某间古刹的时候,杨祈安在游客的购物环节出去抽烟躲懒,正好碰上古刹的老方丈,佛法也不知懂几何,跟他们旅行社讲价讲得倒是蛮厉害的。 他也是抽烟抽得脑子也跟着抽了,半开玩笑地问那老方丈,做梦总梦到前世有何解?该拜谁?分不清前世今生怎么办。 那老方丈眼珠浑浊泛青,像有一层翳,那天居然清明了一瞬。 “何必分清,生生世世都要纠缠,又如何分清?佛祖不能解,此乃神之谕……另外,小杨啊,吸烟区不在这。” ……神谕吗? 那既然是神谕…… 此刻,发现杨祈安在走神,傀郎几乎整个身体都快贴上他的短裤背心。 傀郎过,霜雪结,杨祈安被他的逼近冻得打了个哆嗦,却没有避开傀郎的手。 苏醒重逢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他的眼睛,这鬼还和上辈子一样,到底有多喜欢他这双眼睛啊…… 杨祈安任由傀郎摘下他的眼镜,再丢到地上。 傀郎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这才满意。 杨祈安比以前高了不少,桌上摆着棕色的奇怪液体,傀郎现身的时候,他正在一边喝那个东西,一边举着一块发光的砖。 那块砖会说话,语速很快,声音也很奇怪,尖利得不似人声: “天塌了!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青烟山开发项目动工短短三日,山中已然发现人民碎片,妈妈,我看的恐怖片成真了!……” 环顾四周,这间屋舍不见天日,内设诡异,床榻大得过分,被子凌乱着堆在床上,床头排列着一排奇怪的板,有一款板是亮的,上面写着—— “请勿打扰?” 和遥远回忆中熟悉的声线重合,杨祈安眉眼一软,“嗯,这里是酒店。” 傀郎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句话,却发现杨祈安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有不同。 起初是欣喜激动、怀念眷恋,此刻又有感慨,甚至后怕。 “……居然还真成功了,我,我去关一下空调,你来了之后屋里快冷死了。” 傀郎依然是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白衣乌发,杨祈安按捺想要上前拥他入怀的冲动,回过神来才觉得有些局促不安,尴尬得找不出话题,说的话也不过脑子,他起身去拿放在床头的空调遥控器。 傀郎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看着杨祈安的背影。 他很清楚,自己这次也是被唤醒的,和杨家灭门、还有杨祈安守城那日一样。 有青鸟啼血,他便自青陵中苏醒,青鸟为神使,为神报信,他于是到达啼血者身边,允愿,还愿,收取代价。 那白色的大方块吊在墙上,发出“滴”的一声,和鸟叫声不一样,傀郎把视线投向它,感到神奇。 沉睡许久,世间又有变化,变化还不小。 上一世的杨祈安已死,这是新的一世,可这一世的杨祈安应该还没有见过自己才对,而此世傀郎复苏的契机应该还没有到,杨祈安会度过平安顺遂的前二十四年,那是他前世的寿命。 可傀郎提前被人唤醒,而唤醒他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眼前的这个杨祈安,面对自己突然出现在这,他竟没有半分恐惧,甚至眼神怀念,语气熟稔,不像前世那般。 傀郎很遗憾,也很困惑。 他为何知道“青鸟啼血”的典故。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傀并不知道祈安能通过梦境获得上一世的记忆,祈安的这个梦境设定在后文会说明,斑马急性子,所以现在就叭叭一下[裂开] 第127章 “……你说什么?” 他错愕的时候, 瞳仁猛地缩小,瞪大了眼,黑睛外绕了一圈白睛, 浓眉却因紧皱而压低。 这表情还真是有意思, 他明显比上一世开朗鲜活得多, 好在仍是温热的、坚毅的,只是让傀郎对他更感兴趣了。 也更喜欢他了。 纵使人间了无趣, 幸因流浪处, 暂得见祈安。 饶有兴致地,傀郎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他刚刚的问题,语气是近乎残忍的天真, 罔顾杨祈安为了见到他而做出的一切努力。 好像这位全知全视的已死神明失去了所有的祪神之力,真就对杨祈安梦境中的沦陷与怀念一无所知。 “你是谁?” 他反手以指节描摹勾勒杨祈安的下颌线, 游走他的轮廓,带起一阵阵酥麻战栗,温柔但无情,像抚摸物件,只是动作轻柔留恋, 又像被微风吹起的鹅毛雪, 不带情绪地拂过人脸。 杨祈安挑不出错处, 甚至为此心跳如擂战鼓。 他那块发光的砖还在兀自发声,说着傀郎听不懂的话。 “家人们, 昨天那起轰动全网的青烟山人民碎片案, 绝对称得上是今年最残忍的案件了!受害者被肢解, 分散着埋在山中,而真凶竟是他生前最器重的下属!” “……可今晨,警方最新调查发现, 青烟山多处埋尸点附近的土壤均有被二次翻动的痕迹,目前的推测是分尸埋藏后,又被谁给挖了出来,拿尸块做了什么,再埋回原处……真凶否认了这一点,声称自己杀人抛尸后就没有再去过青烟山……” 傀郎被这则营销号新闻吸引了注意力,歪过头盯着看,看上去听得十分仔细。 杨祈安上前摁灭了手机。 “……我以为你会记得我。” 板砖不再发声,傀郎转回视线。 “也许记得你,也许不记得你,也许记得的人是你,也许记得的人偏偏不是你……” 他抬手抚摸着杨祈安的眼、唇、鼻,另一手则开始好奇地探索他这身“褴褛”的背心短裤,杨祈安有力的肩臂都露在外头,傀郎摸到哪里,哪里就覆一层冰寒的冷霜。 杨祈安抬手,顺着抚过的路径拭去那些寒冷,神情认真。 “今生我们的确是第一次相见,但上一世,你同我共白头,我是在你怀里断气的,你说你会佑我生生世世,我都还记得,你难道忘了吗?” 傀郎环住了杨祈安的腰,白衣覆在他的脚背上,轻扫过他的膝盖。 他没有直接回答杨祈安。 “你眼睛红了,你要哭了。” 杨祈安赶紧别过脸,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顶了顶,不叫傀郎看自己的眼,可鬼目幽幽,傀郎离他太近,还仰着脸带着痴迷贪婪,看他眼角的泪光看得入神,杨祈安又丢脸地觉得害羞。 他气结,竟有些怨:“……你难道真的忘了?我是杨祈安,杨祈安!我求你允我三日,助我守城,我以生生世世向你发愿,你不找我索取代价吗?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今生的每天,我都在盼你……” 傀郎是不是有很多这样求神的信徒?他们知道他已经是个祪神,有求于他、不得善终吗?知道不得善终还飞蛾扑火的又有几个呢?他杨祈安不是唯一吗? 为什么不记得呢? 他在梦里和傀郎夜夜相见,这样的梦持续了多久,这场酣畅淋漓的绝望单恋就发酵了多久,他爱上了梦里的男鬼,信了生生世世的神谕。 可对于刚被唤醒的傀郎来说,也许一切都太突然了,他杨祈安也太冒昧了。 于是杨祈安心头一酸,在说这话时甚至带着哭腔,委屈极了,眼尾下垂,唇瓣紧抿: “我为了见你,连梦里的线索都不肯放过,我都……你……” 也许是因为哽咽,也许是别的什么不可说,总之,杨祈安没把话说完,生硬地住了嘴。 豆大的眼泪蓄积在眼眶中,那副傀郎曾用别人的脸精雕细琢、试图复刻的漂亮眼眶,现在赤红一片,颜色诱惑到傀郎移不开眼。 好喜欢…… 他踮起脚,吻上了那对委屈的眼。 阴森鬼气登时扑面而来,杨祈安立刻浑身冷透,可他的眼里却爆发出希冀的光,同样是错愕,嘴角却缓缓勾起笑意。 杨祈安大着胆子搂住了傀郎的腰,二人彼此环抱,傀郎双手,杨祈安单手,他急切地追傀郎的唇,如梦中一般的冰冷的吻。 傀郎也不躲,在他的吻间启唇说话:“杨祈安……吗?我记不清了。” 杨祈安脸一垮,眼中的光忽的就灭,吻也断开了。 “不过,这许是因为我记性不大好。” 杨祈安又重新抬眼,期冀小心试探地望着他。 傀郎喜欢这样灵动的眼,喜欢极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近距离鉴赏后,他发现这比杨将军的恐惧更美,前世杨祈安那种对鬼的畏惧和躲避,傀郎已经品尝过了。 而今生这种小心翼翼,生怕从自己嘴里听到半分忘却的恐惧……这是什么? “必然是我记性不好,毕竟你这样的人,我轻易忘不了的,你很像一个人,我记得,旁人称他杨将军……” 杨祈安的心就这样被傀郎用手直接戳进胸口一般,代替搏动,直接撕扯按压着供血,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痛楚,他却还欣喜于自己终于把心交到了傀郎手中。 “是我!那个也是我,我是今生的杨祈安!” “不是你,你不是我的杨将军,杨将军把他的一颗眼珠送给了我,你的两只眼睛都还在,你不是他,你是谁?” 杨祈安像倒豆子似的抱着傀郎急急解释了一通,冷得浑身发抖,但就是不肯撒手。 现代人对鬼神的敬畏心并不强,傀郎放在前世,即便已死,也是人人敬畏的祪,但现在,他的存在被称为“打倒封建迷信”,所以在杨祈安的梦境中,傀郎的吻比他凌迟雕琢那些血肉要更有冲击力,此刻,杨祈安也算是切身体会“色胆包天”这个词的深刻含义了。 在他提到前世梦境时,傀郎的笑意突然深了。 有意思,原来,这一世的杨祈安是这样知道“青鸟啼血”的。 可这梦境并非出自傀郎的手笔,“契机”之前的岁月,他不加干预。 前世的杨祈安也只是个凡人,他是如何做到的? 以梦储存记忆吗?……好像听谁说过。 那人字字泣血,语中带恨,说要用这种方式,生生世世,人鬼纠缠,永不离分…… 是谁说的? 记性不好只是欺骗杨祈安眼泪的托词借口,可这段记忆竟真的像蒙着层白纱,看不清对话时的细节,傀郎只是模糊感觉,那个人在哭,那也是恐惧的泪水,可一点也不美丽,不是惧怕,不是爱意,那泪水落在嘴里,苦涩至极…… 对傀郎来说,这感觉倒新鲜,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那人,是谁? 除此之外,此番被唤醒,傀郎总有种隐隐的违和莫名。 应该还没到他此世苏醒的契机,但他却提前出现在了杨祈安身边,杨祈安通过梦境得知了上一世的事,可这梦境却不是傀郎所安排。 “现下是几月?” “……今天正好是夏至。” 确实还没到,那个“契机”。 向祪神求平安者,不得善终。 向祪神求生生世世安稳者,便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前世不得善终,英年早逝,今生也将于前世的死日死时,再遇傀郎,这便是“契机”。 今生“契机”之前的岁月,杨祈安应当无忧无虑,同寻常人无异,这二十四年,是前世的他挣扎于傀郎手下苟活的年岁,是他今生的奖励。 而“契机”将至,厄运再临,傀郎苏醒,杨祈安今生也注定不得善终。 如此循环,直至永世,不得超生。 前世,大暑时节,一夜霜雪,杨祈安于守城之战阵亡。 而现在才刚到夏至,离前世杨祈安死日、也就是傀郎苏醒、今生杨祈安再遇傀郎的“契机”,尚有一月余。 眼前的杨祈安还在努力自证,他不知道傀郎为何要问时节月份,随口一答,只顾勾唤傀郎对自己的记忆,只是说到一半,他那块发光的砖又响了。 这次不是营销号新闻,是电话铃声。 杨祈安的神色顿了顿,他松开了手,已经冷得浑身哆嗦,接电话时差点没握住手机。 来电号码未知、却能直接显示备注的情况并不多。 “S市临江区公安局……” 杨祈安冷极了,傀郎身上的霜寒并不是单纯的冰冷,阴寒的鬼气能直接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所以杨祈安抖着手,哆嗦着,迟迟没有摁下屏幕左下角绿色的接听键。 直到铃声结束,他都没有接通公安局的电话。 通话界面自动退出后,微信群还在不断弹出消息,是这次他带的旅游团- 刚给了五星好评就请假啊,那个导游长得倒帅,但人果然不靠谱!- 说是家里有事,要请三天假- 可我们旅行也就剩五天了吧,都快结束了,还换导游,就很烦!投诉他!- 博物馆确实解说得不错,人家家里有事,都体谅一下吧「合十」- 就是啊,体谅一下吧,这小伙子人不错的,前天晚上咱们去青烟山浅滩的露营地钓鱼台,这小伙子二话没说就下去帮我捞手机了- 哦!哈哈哈哈,想起来了,您是那个想甩钓竿、结果把手机丢下去的大爷! 大爷的微信名叫“舞动夕阳”,顶着张他戴墨镜自信笑容的自拍,白牙露一嘴,瞧面相便知道,这大爷是个直爽性子。 话题就这样被大爷当时的糗事扯开,只是聊了几分钟后,大爷就没在群里继续发言了。 第128章 严大爷是个爽快人, 热心肠。 而且吧,他这个年龄,有钱有闲, 又偏偏闲不住, 打球跳舞、钓鱼旅游, 正是爱好遍地开花、身心全面发展的好时候。 这个年龄阶段的退休人群精力旺盛,最怕无聊。 所以严大爷一看是公安局的电话, 他也没有半点反诈骗的防范意识, 估计就算真的是骗子,他也能跟人家唠个几句。 这电话没响几声,被他急急接起, 仔细一听,居然是让他作为证人来配合案件调查, 他立马就套上衣服出门,今天的游也不旅了,二话没说就从酒店打车到S市临江区公安局,半路上还跟出租车司机吹牛,说自己要立大功了。 这大热天的, 他跑了一头的汗, 还穿着酒店的拖鞋, 在公安局大厅里急得直抖脚。 也不怪他激动,平平淡淡了大半辈子, 头回牵扯进这么大的血案之中, 他自认为是重要证人, 急着想让警官审他。 “大爷,非常感谢您这么积极地过来配合我们调查,但真的不用给我们倒水了……” 见人家警察同志不是跟他客套, 严大爷这才放下手里的保温瓶,尬笑着坐了回去。 但过了一会…… “也不用您拖地!您坐回去吧,没事没事。” 好在案件相关的负责警官终于来外头领人,严大爷“啪”地起立敬礼,跟着那警官就进去了。 没走多远,穿过两栋楼,爬了三层楼梯,白净的瓷砖上头贴着“忠诚、为民、公正、廉洁”的使命标语,白蓝配色,氛围感一下子就到位了,领着严大爷的警官一脸严肃,也不跟他多话。 严大爷本来以为他要进的是那种单面镜、黑漆漆,有监控和铁栅栏的审讯室,结果进的却是个大会议室,里头不少连制服都没穿的老警官正抽着烟,灌着冰红茶,一次性水杯里泡着廉价茶叶,里面浮着烟头,滤嘴湿透。 空调开着,这股烟臭味儿闷在屋里,散也散不去,阳光下,柜机空调出风口冒出的冷风像一股股寒霜,往外头直喷,严大爷能瞧见那抹白,他有老寒腿,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领导,严小军带来了。” “首长好,首长好……” 听见动静,那些警官都把眼神投向了严大爷,后者的冷汗“哗”一下就洇了满背。 这群人的眼神真不是闹着玩的,跟狼一样,好像一眼就能刺穿谎言和隐瞒,身上带着慑人的气魄,和他们小老百姓平日里接触到的民警完全不一样。 不过,这会议室的布置倒是跟电视剧里看到的差不多,一张大会议桌,瘸腿的办公椅,一面大白板,快没水的白板笔在上头留下了脏兮兮的痕迹,投影也开着,写的是“6·19青烟山碎尸案专案组会议”,很简陋,没人有闲工夫把这玩意做得精细。 一名干练的女刑警“哗哗”地翻着资料,走到严大爷旁边,拉开了张办公椅,椅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她也不寒暄,开门见山:“跟您核对下信息,严小军,五十四岁,三轧钢厂退休工人……哟,退休这么早啊。” “哦哦,我那是高温岗,提前退的嘛。” 这不是话题重点,郑警官没接话,继续问询。 其余的警官都不动声色地看着严小军,那眼神厉害,似乎听他三言两语,他们便能看破诡帷,知晓隐情。 虽然严小军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什么隐情,以及到底为什么被叫来。 “您是A市人,爱人刘芳远,女儿严茉莉,在S市读博士,这次你夫妻俩是来S市看她的,女儿没空陪你们全程,就给你们报了个当地旅游团,为期八天,来回自理,酒店全包,对吧。” “对……同志,我是党员,我没犯事,这个案子我……” 郑警官抬了抬手指,脸色严肃,示意他稍安勿躁,“您来之前,我们警方已经和您女儿联系过了,大致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核对信息是正常流程,您不用紧张。” 严小军局促着点了点头,屋里冷气直吹,他却紧张得直冒汗,“哦哦,好,对,就是您说的这个情况。” “行,您对您旅游团中的导游,杨祈安,是什么印象?” 杨祈安? 乍一说那小伙子的全名,严大爷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有点困惑地说,“哦,小杨啊,小伙子挺热心的,听说是名校毕业的,对历史很感兴趣……” 郑警官直接打断,从手头的那一沓子资料里抽出一张宣传海报,垂眼念了起来,“前天下午,也就是六月十九号下午,你们旅行团安排的是青烟山已开发景点的半日爬山游,还有晚上的什么露营钓鱼活动,地点分别是青烟山向阳南麓山道,和青烟山浅滩,对吧。” “对。” “那天的杨祈安和之前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这真把严大爷问住了,他挠了挠挂在下巴的汗,满脸局促。 这怎么说啊,他没觉得小杨跟之前比有什么不同,但既然人家警察同志都这么问了,肯定就是有事儿,那白板上头还挂着小杨的照片呢…… 严小军答不上来,又不能撒谎乱扯,眼神在那吸着线索的白板上扫了好几遍,抓耳挠腮的,突然他左手边那个抽烟抽得最凶、一脸横肉的警察冲他挤了个笑脸,“大爷,您就说实话,咱们是找您了解情况的,不是上课提问您的,任何不同都行,任何您觉得有点在意的事都能说。” 这横肉警察不笑还好,一笑更吓人了,严小军一抖,他本能地觉得紧张,又怕自己紧张会被警察误认为是心虚,以为自己跟碎尸案有什么关系,于是就更紧张了。 他哆哆嗦嗦地,郑警官也接着引导他,“没事,您在这梳理一遍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也行。” 严小军这才磕绊着回忆。 这一回忆,他还真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那天下午先是爬山,小杨现在山脚跟我们介绍了一些青烟山的历史和典故,还讲了几个有关青烟山背阴侧庙啊神陵啊的鬼故事,讲完之后,他就走到最后头去了,说队伍里老年人多,他怕有人掉队,就让大巴车司机走最前面,他走最后……” 这一屋子警察俱是眼光一闪,横肉警察立马打断,“他一直都跟在大部队后面吗?” 严小军实话实说,“我爬山积极,走在前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跟着,反正上山后就没见到他了。” “然后你再见到他,就是手机掉水里,他帮你去捞?” “嗯。” 横肉警察又冒一支烟,“讲讲。” 这就是严小军觉得不寻常的地方了。 “其实浅滩里头的水不深,他个高,一米八好几,腿还长,站水里弯腰捞就行,但他……” 当时,杨祈安纵身一跃,整个人都扑进水里,把手机还给严小军后,呼噜了一把自己湿透的头发,拧了一把上衣,说:“都快夏至了,到晚上了怎么还是凉飕飕的……” 严小军眼瞧着对面那横肉警官的神色变得凝重,硬着头皮继续说,“然后,然后我就接话,我说谢谢他,别冻着了,赶紧回酒店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他平时戴眼镜吗?” “不戴。” “他跳进浅滩穿的,是不是这身衣服。” 郑警官从资料里又抽出一张图片,右下角有具体到秒的时间,应该是监控的截图。 截图里,杨祈安戴着眼镜和鸭舌帽,看不清神色,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套着阿迪的运动长裤,虽然是很常见的休闲风,但他身上独有一股气质,身材比例也好,总之一眼就能认得出是他。 那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旁边还有一行红笔写的字——“没戴手套!” 严小军愣愣地点了点头,“是这身衣服……你这写的手套是啥意思啊警官。” 不过没人回他的话,郑警官收了资料,起身说些感谢配合的套话,其他几个警官灭了烟,往白板跟前聚,似乎要分析严小军提供的信息。 带严小军进来的警官走了过来,示意严小军跟他出去。 热心严大爷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都快走到会议室门口了,他突然在这种氛围下插了句嘴。 “碎尸案的真凶不是隔天就自首了吗?为啥还在查啊,小杨人挺好的,别因为点小事就……我,我相信政府,我这话的意思不是质疑各位警察同志……” 严小军又向警察敬礼,横肉警官笑了笑,“谢谢您的配合,请放心,回吧回吧,小王好好送人回去。”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严大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迟疑着退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严大爷方才说了个在他看来其实算不上什么疑点的疑点,有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感觉。 而且人家小杨下浅滩帮他捞手机,却被他当成所谓的不寻常说给警察听…… 总之,严小军很担心因为自己的几句话,会耽误人家无辜小伙的人生,他在走出公安局大门后,终于忍不住了,不安地问那位小王警官,自己说的这些话会不会对杨祈安造成什么影响。 小王警官年纪轻,见严小军还真想太多,自己折磨起自己的良心,便好心向他解释了两句。 这小王警官的话叫严小军惊呆了。 “严先生,被害人的尸体有被翻动的痕迹,但杨祈安却一直都不接警方的电话,他是报警人,却拒绝接受我们警方进一步的问询,您今天的证词有极高的参考价值,杨祈安身上有疑点,在上级确认您证词之后,可能会强制他接受警方调查……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但也不会冤枉无辜民众,您放心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连着一起看比较带感,所以就更得稍微有点晚!sorry老大! 第二世算是变格悬疑故事,有灵异元素的,宝宝们请勿当真,请勿代入现实。 第129章 郑警官已经很久都没再有过这种阴寒彻骨的感受了。 但现在, 看着对面那个二十几岁、刚大学毕业的杨祈安,她居然有种久违的、心头发怵的战栗错觉。 按动笔的咔嗒声,打火机的咔嗒声, 烟草的燃烧声, 吸气声, 呼气声,烟雾缥缈, 冷气啸啸。 投影仪将“6·19青烟山碎尸案专案组会议”这几个宋体黑字映在蹭了黑灰的白墙上, 不远处的白板上挂着杨祈安自己的照片,自首凶手和被害人的关系图也在白板上吸附着,简笔画的青烟山上标记着埋尸地点, 可这个杨祈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仍一脸淡定地坐在一众老刑警中间。 他的视线焦点落在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上, 偶尔还对那里软下眉眼、柔和目光。 这间严肃的会议室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压迫感与威慑力,满脸横肉的耿警官甚至刻意挤了笑容,眼都不眨地死死盯着他,但杨祈安依然面不改色,冲耿警官点头示意之后, 还有些不自在地微微错开了和他相接的目光。 像极了一个不会社交寒暄辞令、被家长拉来某种体制内酒局的局促孩子。 可真正的局促, 应该是刚才严小军那样的表现, 那才是真无辜。 而非像杨祈安现在这样,跟郑警官对答如流。 很明显, 他对警方有所隐瞒。 “为什么突然请假?你这种情况要赔你们旅行社违约金吧。” “但我要找我男朋友约会。” 郑警官的嘴角抽搐了下, 耿警官被自己嘴里的烟狠狠呛住了, 几位经验丰富、年龄也大的老刑警都面面相觑,他们局长甚至小声说了句,“……口误吗?” 杨祈安听见了, 还纠正了一下,说不是口误,是男朋友。 说完,他的视线仍然落在柜式空调的出风口处,似乎冲谁笑了笑。 那台柜机约一人高,因为有些老化,工作时会有嗡鸣声,制冷效果时好时坏,而且白雾除不尽,开久了会有湿漉漉的异味。 郑警官突然脊背一凉,那种阴寒彻骨的感受又来了,她眼神示意小王去把空调温度往上打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屋里比刚才更冷了。 郑警官试图引回正题:“……杨祈安,我家小孩跟你差不多大,点个外卖都要偷偷拿,你也才大学毕业没两年,还是个孩子。” 杨祈安心想,那还得看你怎么算我的年纪了,上一辈子的记忆重复了那么多遍,感觉在梦里活了很久。不过他面上还是那副淡然神色,在郑警官说话的气口,还制止了去调空调的那位小王警官。 “等一下,我有点热,就这样吧,别动那空调了。” 小王警官挠了挠头,退了两步,又坐了回来。 ……这杨祈安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热的样子啊,一点汗都没出,倒是刚刚那位严小军,汗都顺着下巴直滴,紧张得不行。 小王没动空调,傀郎倒是好奇地戳了戳空调的面板。 一进屋,傀郎就好奇地在会议室里转悠了一圈,最后靠在空调柜机旁边,白纱被冷风吹得飘飘欲仙。 杨祈安一直在看他,乱七八糟地想,如果不去看那双鬼气森森的眼,再给傀郎扎个麻花辫,侧盘着垂在肩头,也许效果会很不错。 “滴。” “滴滴……” 就在这时,傀郎把面板上的温度按键给摁了下去,黑色的长指甲戳上鼓起的按键,每摁一下,显示屏上的像素数字就变动一个,从22一路升到28。 杨祈安的动作极快,他并不是离空调最近的人,屋内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从杨祈安被“强烈建议配合警方调查”,上门带来公安局后,他们都严阵以待。 杨祈安一动,这些刑警们都跟着坐直了身子、手掌半撑着椅面,神情审慎严肃,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可杨祈安就只是把空调从28调回22,然后站在出风口前动作诡异地扒拉了两下,冲郑警官尬笑道:“老式空调的温度的确有时候会自己跳,呃……您刚刚问到哪了?” 他一边说一边绕着会议桌走回郑警官旁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本就被几位老刑警有意无意地包围了,只是杨祈安假装未察觉。 倒苦了傀郎,他本来是站在空调出风口跟前感受霜雪寒风,却被杨祈安拉走了,现在,他被牵着站在了一种老刑警中间,周围没有一个空座,现代人看不见他,杨祈安也再三叮嘱他不要主动现身。 所以傀郎一身白纱、乌发曳地,窄腰被衣带束紧,无所事事地站在杨祈安旁边,努力理解这群衣着古怪的人讲的话。 “……杨祈安,你还年轻,你得搞清楚有些事的后果,报完警后,你没有积极配合警方调查,警方联系不上你,你还突然跟自己公司请假,这会给警方非常不好的观感,难道此案与你有关?” 如果警方手里真的有杨祈安与碎尸案有关的确凿证据,那么他现在就不是在会议室里,而是在审讯室里了。 就算杨祈安心里清楚这一点,他也同样明白,继续回避下去恐怕不行,警方应该是发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案件疑点,需要自己提供案件信息、做出解释,否则便只能怀疑他与案件有关。 他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按捺心头的焦急。 他并不是不想配合调查,只是……傀郎就只有三天时间,他不想耽误此生这最为宝贵的三天。 “郑警官,您想知道什么?” 杨祈安叹了口气,终于把满会议室飘忽的视线拉了回来,落到郑警官的脸上。 后者微微一怔,浑身冰寒,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杨祈安的视线,一起看向了自己…… 当年,郑警官刚入行时,上面除恶反黑、严打邪|教,她是刚从警校毕业的生面孔,能力也强,不出三月就成功混入某邪|教窝点中卧底潜伏。 她卧底的那个组织信奉一尊半身鬼佛,认为神未能成功渡劫,便成死身之神——祪,祪能实现一切渴愿,只要钱给够就行。 诈骗老套路,教条教义也都是一些鬼扯的话术,毕竟发下来的所谓神谕还有错别字和排版问题。 但郑警官永远都记得那天,她是个不信神佛、反对封建迷信的新时代青年,可那天实在邪乎。 那个组织安排了一次拜神祭祀活动,半身之神在上,叛教的逃亡者在下,头目拿出砍刀,将逃亡者的四肢砍下,敬献于祪神,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啼血,青鸟的…… 那天就和现在一样,莫名的,有股阴寒的目光聚焦在身上,像有什么在暗中注视着,即将苏醒、即将接近……好在警方来得及时,救护车很快赶到,叛逃者保住了一命。 抢救成功,阴寒便散去了。 再后来,这个组织落网,郑警官得知那半身神的塑像,不过是头目仿照青烟山古庙中修复前的神像所做的拙劣赝品,只是骗人的玩意儿罢了,她还因此被同僚嘲笑过,“还阴寒彻骨的感觉呢!小郑啊,胆子太小了吧!” 真的是她胆子小吗?……可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严小军,就是你前天晚上在浅滩边帮忙捞手机的那位大爷,有印象吧?青烟山浅滩最深处都不到两米,近岸处更是仅有一米左右的深度,你帮他捞手机,不至于全身湿透吧。” “岸边有很多人工鹅卵石,脚滑了一下,我就整个人扑到浅滩里去了。” “真的吗?可这么来看,你报警的时间就很微妙了。” 真凶自首时,将作案时间、方式、地点以及动机全都交代了,如果他真的翻动过掩埋受害者尸体的土层,他没必要单就这一点撒谎。 所以,翻动掩埋受害者尸体土层的,另有其人。 与本案相关的人并不多,真凶只做了粗糙的作案计划便动了手,泄愤后又后悔自首,可相比较而言,反而是报警人杨祈安,做出了更多的准备。 可他之前的人生,却和受害者与凶手没有半分交集,他并非共犯,也没有教唆嫌疑,无论是现实还是网络,杨祈安和他们都没有任何关联。 他算不上嫌犯,却是个疑点重重、有所隐瞒的报案者。 郑警官将资料中夹着的线索一字排开在杨祈安面前。 杨祈安挪了挪身子,似乎想要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一般,因为他费力腾出左半边的椅面,接着浑身哆嗦了一下,像被什么冰了。 “我们已经请严小军指认过,下午四点三十四分,山路监控上拍到的人就是你,你戴着眼镜,落后于大部队,独自经过受害者的躯干埋藏点附近。” 傀郎看了看那张图画中杨祈安的脸,之前被他嫌碍眼的透明之物,赫然在杨祈安的脸上。 郑警官说完,将手指移到了下一张照片上,是一则通话记录: “傍晚六点十三分,报警中心接到了你的报警电话,接线员建议你在原地等候警方,但你离开了,” 接着,是群消息截图: “傍晚六点十七分,你捞起了严小军的手机,旅游团的微信群里有人拍摄了视频,视频有水印,视频中,你浑身湿透,和严小军交流后,离开了青烟山景区,” 酒店监控: “晚上七点零七分,你独自回到酒店。昨天,你正常带队完成了旅游团的博物馆行程,但昨晚临时请了假。” 接着,郑警官又回到了山路的监控照片: “在这里,你的手暴露在监控中,你没有戴手套。” 随后,她指了指酒店监控: “在这里,你也没有手套,但浑身湿透。” 一整排被细细分析过的证据摆在面前,杨祈安神色坦然,傀郎倒是一脸好奇,乌发扫过桌面,有一缕都快搭在郑警官的手背上。 “您想问什么,直接问吧,我时间有限。” 郑警官深吸一口气,“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眼镜和鸭舌帽是伪装吗?” “不是,我有两百度近视,偶尔是会戴眼镜的。” “下午四点半你经过山路,一小时四十分钟后,你来到浅滩,但从监控所在地点到达浅滩,最多只需半个小时,而请问你中间去了哪里?” “……” 见杨祈安不说话,耿警官熄了手头的烟,“孩子啊,一小时四十分钟,这么巧吗?躯干、头颅和四肢、内脏,还有受害者的衣物,一共四处埋尸点,正好绕山一周,以你的步幅和频率计算,差不多就是一个半小时左右,而你在报警的时候,用词也很微妙。” 一般人在看到一处掩埋的尸块就会报警了,是不可能想着找齐尸体的所有部分再报警的,可杨祈安明明下午四点半就经过埋尸点附近,却在六点多才报警。 可如果是因为他当时没有发现躯干处的埋尸点,六点钟发现了别的埋尸点才报警,那又为什么会说—— “你报警时,接线员询问你看到了几名死者,你回答的是,应该只有一个,我只看到了一个身子。” 耿警官目光犀利,可他一线从警的本能却提醒他,不要站到杨祈安的身边。 于是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横肉一堆,眼神却正直严厉。 他抱着手靠在了会议桌边,反手敲了敲桌子, “让我来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孩子,你早就知道真凶会对受害者下手,将他的尸体埋到青烟山中,所以那天,你做好了准备,你先是找到了躯干,接着顺着真凶的路径找到了受害者的头、砍断后被纵向捆在一起的四肢,黑塑料袋装好的、从躯干流出来的内脏,最后才是衣物和手机……” “你把它们都找到了,但你是个年轻的孩子,你漏了一样,你没有提前准备好手套,所以才会在徒手翻动四个尸坑后,回到浅滩,故意在人前为严小军捞手机,浑身湿透,手上的、身上的泥土就都有了解释。” “我说得对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知道真相了诶嘿嘿,不过老大们也可以提前猜猜看 第130章 N·10088还记得, 早在第一个小世界时,主系统就曾对“怨念物品”进行了全面介绍。 怨念物品的诞生有时并不单纯是源自主角的负面情绪投射,还有部分情况是来自配角的怨念集合。 就比如这个小世界。 生生世世, 苍生黎明, 人人都有百八苦楚, 事事皆化万千劫难,求神是人在绝望尽头下意识做出的选择。 于是, 人人都是青鸟, 都遇劫遭难,诉苦啼血,召唤祪神, 傀郎苏醒,实现愿望, 不得善终,甚至生生世世,报应循环…… 这个“青鸟”,已经是一个不知由多少世的人以怨念集合而成的概念了。 那么问题来了,当“怨念物品”不是一个具体的物品, 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清洁工要怎么回收呢? N·10088苦恼地挠了挠头, 是它误判了?这青鸟虽然是怨念集合,但不是所谓的“怨念物品”? 还是说……“怨念物品”的概念, 本身就有问题呢? 接连几个世界, “怨念物品”对剧情线也算是有一定程度上的推进作用, 但角色的自主性分明要远远大过“怨念物品”的影响,以至于经常给10088一种错觉——回不回收都无所谓,偷懒摸鱼才是正道。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会议室里的所有刑警都凝神留意着杨祈安那边的动静, 没人注意到他们在指间夹着、没空抽上一口的香烟,被什么打散了烟雾,形状破损得有些不规则。 白衣轻扫地面,在刑警们同杨祈安交流时,傀郎穿过香烟空燃升起的丝缕浊烟,踱步至那面白板前。 白板上除了案发现场分析和尸检报告之外,还贴着三张人脸肖像,做了简单的人物关系分析。 其中两张之间画了双向箭头,写的分别是“精神疾病、怨恨”和“长期职场霸凌”,而杨祈安的那张照片却孤零零在一旁,没有纠缠进那两人的关系线中。 傀郎摸了摸杨祈安的那张照片,照片中的他短发利落,刘海是不刻意的三七分,笑容开朗,履历干净,圆领T恤露出了修长的脖颈,锁骨突出,颈窝在黑白打印照上呈现出深色的阴影。 这张照片如果是彩打,放在杨祈安的导游证中,那的确是个浓眉俊朗、眼含繁星的大帅哥。 但这是张黑白打印的A4纸,吸在案发现场的线索分析图右侧、被肢解的受害者正上方。 一个黑塑料袋,几片看不清画面的、被翻开的土地,尸检报告,还有笑容开朗的报警人——杨祈安。 于是那双含着繁星的明亮双眼,越看越觉得像是含着诡笑,老式打印机出墨不均匀,那双眼黑得太过浓重,傀郎抹了一下,指腹上就沾了灰黑,A4纸上的杨祈安晕开了一片浓重的眼妆,眼眶也黑了一只。 傀郎捻了捻指尖,有些不高兴地蹙眉轻啧。 把他弄脏了…… 这边的耿警官刚做完他的推理,“我说得对吗?” 随后,他抱着手等在一旁,静候杨祈安的回复。 杨祈安的目光却不自主地被白板前的傀郎吸引。 这一屋子的老刑警开着碎尸案的会议,傀郎却像只巡视领地的白猫,人世恩怨嘈杂与他无关,他立在白板前,只对着白板上杨祈安的照片戳戳摸摸,打印机的油墨沾到了手上,傀郎却涂抹地更卖力。 照片上杨祈安的“烟熏妆”越来越夸张,傀郎的神色已是不再掩饰的困惑。 这可不就是“越抹越黑”吗? 杨祈安突然低着头轻声笑了起来,似乎看到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这下倒给耿警官整不会了。 本来看他笑,几位刑警都神色一变,这么严肃的案件,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简直是藐视生命藐视警方! 可正要斥责出声,却见杨祈安眉眼温软,看着白板上的线索神色放空,他的笑意中没有讥讽,尽数是温和纵容,莫名的,还有几分……深情? 居然在这种情形下自然地联想到了这个词,耿警官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而听见杨祈安的笑声,傀郎终于住手,好奇地转过身来,但他宽大的白衫轻纱广袖在转身动作间扫过白板面,吸铁石被傀郎碰歪了,磁吸力本就不行,碰歪后更是直接“啪”一下就掉落。 杨祈安的照片就这样飘飘忽忽地掉下来,吸铁石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在某位刑警的脚边。 这下,不止是早就有所感知的郑警官,其他几名老刑警也都莫名后颈一凉,神色都齐齐僵住,一时间,会议室内死寂一片,空调发出一声累极的长叹,室内温度到达22摄氏度,它停止了工作。 这大白天的,充满疑点的报警人正在接受警方调查,调查还没个结果,报警人的照片却无风自动,别的吸铁石都安然无恙,唯有他的照片落在地上…… 见屋内因此一片静止,这群人也都在看着他这边的动静,傀郎也愣住了,眼珠在眼眶中不安地左右滑了一圈,瓷裂纹和青黑尸斑的脸上居然也会露出局促的表情,瞧着有些可爱。 杨祈安冲他颔首,下巴轻点,示意他到自己这边来。 正巧,那位正欲捡自己脚边吸铁石的刑警弯下了腰,傀郎经过,白纱长衣轻扫地面,阴寒的纱拂过那刑警的手背…… “啊!鬼!我靠真有鬼!” 他跟中邪了似的突然蹦了起来,甩着自己捡吸铁石的右手,像在甩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当然是被他们局长斥责了。 可这位可怜的刑警刚冷静下来,准备把杨祈安的打印照片吸回白板上…… “啊!!” 他的手一哆嗦,杨祈安的那张照片又飘忽地落回地面。 “刘警官!你一惊一乍的到底怎么回事?!” 调查对象还在这里,他们警方却表现得这么有失水准,局长脸色难看。 不过,当他老人家看到杨祈安的那张照片后,脸色就更难看了。 杨祈安的整个左眼,都被黑色的打印机油墨模糊了,像有人用力地搓了他的那只眼睛,恨不得徒手生生抠剜下来一般…… 始作俑者安静地站在杨祈安身侧,不发一言。 … 这段小插曲过后,这场调查以杨祈安近乎坦诚的交代继续进行。 傀郎已被召唤,每晚纠缠他的那些前世梦境成了真,这男鬼就在自己身边。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继续在公安局浪费时间。 杨祈安略去了那些不能说的细节。 “您说的……不对。” 杨祈安苦笑着摇头,“我并不能未卜先知案件的发生,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人,只是前天下午,我们巴士到达停车场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凶手的车,黑色商务轿车,本地车牌,但却错停在了大巴专用车位,后备箱渗血,地上一摊黑,我起初以为这辆车漏机油了,所以上前查看……” 当时,杨祈安发现是血,他却没有报警。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那个“青鸟啼血”的机会。 在祖母提到廖康时,杨祈安就想到梦中前世,两次唤醒傀郎的具体情形。 一次是在廖康灭门那日,祖母于全家尸首中含恨咽气,在满地的鲜血中求神降临。 还有一次,则是守城那晚,他自己在满地的战友尸首中恳求傀郎助他三日。 都是利用他人的死尸进行的召唤。 既然那老方丈也说,生生世世都要纠缠,此乃神谕不可解,便不必分清前生今世。 那还犹豫什么?前世的杨祈安也是他自己,梦境中一遍遍加深的爱与倾心并非是镜花水月。 所以,试试……总没错吧,鉴于傀郎至今还没有出现。 “你当时怎么不报警?” “我也不确定是什么,万一是冻肉化了呢,现在毕竟是夏天了……进山后我走在最后,下午四点多经过青烟山山麓岔道的时候,背阴侧还在施工,但明显有人进去了,我就想到那车上的血了,就跟进去了。” “你是说,这张监控中拍到的你,是去背阴侧山道追真凶的?” “是,但走一半我突然后怕,万一凶手急眼了,之后报复我呢?所以我就戴眼镜戴帽子,不想露脸……” 耿警官眼里的怀疑消了几分。 这的确是个年轻大小伙会热心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认知也稚嫩,合理,也符合他对杨祈安的侧写认知。 可傀郎能看得出谎言的眼睛,杨祈安双眼深处的坚定变得深重浓郁,那是比坚定更黑暗的偏执,不惜撒谎蒙骗这一屋子的老刑警。 他弯腰趴在杨祈安的肩头,伸出指尖,拨弄了一下他的眼睫,杨祈安便和他对上视线,眼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笑。 是的,他撒谎了。 不是怕凶手报复,而是因为近视,杨祈安看不清未开发的山路,更怕错过任何凶手的踪迹。 他需要的是能“青鸟啼血”、召唤傀郎的那具尸体,他得找得仔细一点。 “然后呢?你之后那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踪迹能解释清楚吗?” “能,然后就如您猜的那样,我找出了全部的尸坑,下山,报警,捞严大爷手机的时候是真的脚滑了,急着回去换衣服也是真的,毕竟我浑身湿透,身上有泥,发型也乱了,不帅了……” 杨祈安还在撒谎,话里真假掺半,一半隐瞒,一半诚实。 比如接下来的这句,就是实话。 杨祈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动作自然,从肩头一路顺着轻抚下来,最后停在胸前的虚空,指尖捻了捻,像在爱抚某人的长发。 “不帅了可不太好啊,” 他又露出了那种温和纵容的笑意,和白板上左眼模糊的自己对视着, “毕竟我都说了,我请假就是要和我男朋友约会的,他……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他随时会来,连在梦里,我都在等他。”—— 作者有话说:现实请勿模仿(斑马鞠躬《 》 130-140 第131章 6·19青烟山碎尸案专案调查组的总会议刚结束, 耿警官就立刻挺着圆溜的啤酒肚、动作灵活地挤出会议室后门,往楼梯口一站,急吼吼地摸裤兜。 制服布料弹性差, 在他的大腿上紧绷出烟盒的形状。 郑警官本来就坐在靠近后门的位置, 见他那模样, 就知道老耿烟瘾又犯了。 她追出来调侃:“这会开了俩小时,老耿也被迫戒烟俩小时……” 耿警官一边笑一边咬烟嘴, 打火机“啪”一摁, 他终于得以呼吸这口烟来解瘾。 “呼——哎,小郑啊,你觉得杨祈安那小子的话能信吗?” 那天问完话之后, 所有的疑点似乎都从杨祈安那里得到了解释,可几位老刑警都有个莫名的直觉性共识。 “不完全可信, 不过提起他那男朋友倒是挺真情实感的,动机上应该没有撒谎,但行踪说得太含糊了……” 四个埋尸点的位置如果按照凶手的路径走,的确差不多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但这么算的话, 杨祈安一共就只有十分钟时间去挖开四个尸坑, 他怎么能那么精准地找到尸块所在的位置?并且在平均两三分钟内刨一遍土再埋回去? 除非, 他还知道别的路线,比这一个半小时更省距离。 可就算他是个导游, 应该也没办法对还处于开发中的青烟山背阴侧那么熟悉吧! 山路还没完全修好, 凶手走的那条是唯一一条修建完毕的上山道, 而且背阴侧的地形复杂,怪石怪树,迷路转向是常有的事, 离开上山道,自己开山找尸坑…… 可实操性太低。 “这小子挺聪明的,鬼得很,细节处不否认也不承认,对咱们的问题也只回答不解释,你听了报警电话的录音没?他冷静得吓人,像是见惯了惨死碎尸,连半点惊慌的反应都没有。” “可惜咱们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听上头的意思,是叫咱们少琢磨他的事。” “也是,真凶都落网了……” … “你对他们撒谎了。” “嘘,别聊那些。” 今天下了大雨,山里没有动工,掘土机安静地停在山路旁,铲斗里兜着半筐湿土,傀郎跟着杨祈安回到了青烟山,杨祈安轻车熟路。 夏天的雨水总是裹挟闷热,进了青烟山的背阴侧,却像是来到了什么世外之境,脚下的泥泞都带着霜雪一般的寒凉,每一步都像踩在雪上。 青鸟啼一声,傀郎醒三日,在酒店和警察局耗了两天,今天已经是第三日。 是他们此生得见的最后一日。 从今早开始,杨祈安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傀郎默不作声地打量他,甚至是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天刚熹微地亮起来,就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专案调查会都开完了,警情通报也发了,警戒线自然也撤了,杨祈安背了个很小的登山包,驾车到达青烟山景区,从山脚反绕到背阴侧,掰开蓝色的施工铁皮格挡,牵着傀郎钻了进去。 傀郎有些困惑杨祈安为什么要带他来这。 “你唤醒我,于今已是第三日,却仍对我无所求无所愿,那为何要唤神?” 杨祈安却一顿,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没有打伞,现在已经浑身湿透,但雨水打不湿傀郎,他身上像有一层霜雪的结界。 正如雨打不湿雪,却能把凡人淋透。 杨祈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睫上晶莹几串,压弯了眼神中湿润温和的惊喜,“你知道是我唤醒你的?” “自然,因我直接来到了你的身边。” “那你会记得所有唤醒你、对你有所求的信徒吗?” 杨祈安浑身湿透,眨落几滴雨水,傀郎不知为何,想起前世的他在鬼林里,被夺目的诡树吓得摔坐雪地中的模样。 同样湿透、惶恐、无助。 森然的鬼目一闪,像是笑意,傀郎慷慨地点了点头,抬手轻抚杨祈安的肩头,杨祈安身上的雨水即刻冻结,冰一般透明的白立刻成了覆满全身的霜,像极了某种鬼神的标记,让这个凡人在灰色的人间中独拥一抹纯白洁净,成为他最特别的信徒。 杨祈安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傀郎被逗笑了,这才恩赐一般:“自然记得。” 祪,全知全视,杨祈安如果拥有前世的记忆,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杨祈安却格外纠结于这个问题的答案,非要让傀郎亲口承认:“……所以你果然记得我,之前在酒店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吧,那你还问我为何唤醒你,明知故问。” 傀郎从不记得他们二人间的“生生世世”是什么爱语承诺,可杨祈安这句埋怨他的语气,他很喜欢。 “你唤醒我,就只是想见我?” 仅此而已?没别的什么想要? 可若没有什么索求,傀郎又如何收取他的生命作为实现所求所愿的代价?毕竟,杨祈安为他所佑,生生世世都该不得善终。 信徒付出生命的代价、死在神明手里,抑或死于非命,傀郎一向对死法漠不关心,那是一个注定的结局。 可对于杨祈安,他却有了兴趣。 他突然饶有兴致地停住脚步,脚下的寒霜蔓延开来,傀郎抬手轻抚杨祈安后脑短短的发茬,掌下稍微用些力,就能把杨祈安压向自己。 “想见我也是一个贪婪的渴求,如果你是想见我,不止这三日的话……” 杨祈安被他扣住后脑,不得不弯腰弓背,低头直视傀郎的双眼,面对他的引诱和引导,头皮一阵发麻,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 “差,差不多吧,所以你记得我的对吧?我真的可以见你不止三天吗?” “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 “又来了,我就当你记得,你刚刚说你记得所有信徒,不可能独独忘了我吧,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还问我是谁?……所以我真的能多见你几天吗?还是说,每次都要像这次一样,找个尸体,青鸟啼血呼唤你?” 傀郎没再回答,略过绕在他身边不停追问的杨祈安,站在了熟悉的鬼林前。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醒来了,青烟山现在的人气很重,压过了他的霜雪气息,曾经误闯山中的那些人的脸已经融进林木和石面,怨念几乎散尽。 此世的“契机”还没有到,杨祈安用于召唤的那具碎尸产生的怨念很有限,还远远不足以恢复他多少祪神之力,这座山就只能这样为人肆意踏足闯入,不过傀郎倒不算很介意,他有了新的栖息陵墓。 自山麓岔口进入,从背阴侧的施工处一路往上,接下来就和前世梦境中逃入鬼林前的地形基本一致。 “你要带我去哪?” “呃,带你去你的庙……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 “带路。” “我吗?那不是你的庙吗?我……” “我不记得路了。” 这话很明显又是在骗杨祈安,傀郎勾了勾嘴角,把冰冷的手塞进了杨祈安的手心中,又重复了一遍。 “带路。” 杨祈安认命地牵住他,攥紧了那只冰冷的手,五根惨白的手指,在温热的活人掌心里乖巧地放松着。 既已走到鬼林入口,带路的杨祈安闭上了眼,打算借助梦境的回忆,走出鬼林。 他还真是胆大。 杨祈安一闭眼,鬼林就有了变化,寒风扑面而来,夏至日刚过不久,暖雨成了寒雪,他恍若未觉,仍然闭着眼,牵着鬼。 傀郎偏过头,不看路,不看树,就死死盯着他。 闭眼后,杨祈安甚至能将此刻所处的林子,和前世梦境中那些长了人脸的树和石头对应上,他跟着梦境中的自己,一路往梦中霜雪更重的方向走,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穿过鬼林,到达祪庙,庙后是神陵,庙里是神像。 所以六月十九日那天,他也是这样,按照梦境的路线,穿过鬼林,闭着眼顺利走到了祪庙前,这再一次印证了梦境信息的准确,他就此下定决心,从祪庙出发,抄近道找尸坑,用施工队的工具,挖出尸体,啼血召唤。 可杨祈安没想到,凶手居然把那人碎成那么多块! “……他埋得浅,可能是太紧张了,那人的手都没完全埋进去,几根指头露在土面上,我一翻土,坑里居然就只有手……尸体不完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唤醒你,只好把每个都翻了一遍,青鸟啼血的吟唱做了四遍,耽误了不少时间,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慌里慌张地下山了,才发现自己身上有血有泥,只好寻个由头跳河里。” “真跳河里,又担心万一成功把你召唤来,那我现在的模样也太狼狈了,前世我可是大将军啊……” 杨祈安闭着眼,耳边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若不是掌心中传来的冰寒触感,他几乎要以为山中仅他一人。 可他又不能睁开眼,梦中的路线快要走到尽头,睁眼会打断回忆。 “还有两个转角,就到祪庙了,我……我其实,也不算对你别无所求。” 傀郎终于应声,“我会允你。”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吗?……我,我带了一大团红线,还有我祖母给我求的平安扣,她说平安扣就是我的命,我想,我能不能把它拴在你的神像上……” 还有一个转角,再拐一个转角,就会遇到前世那颗要戳瞎自己眼睛的树,杨祈安会退后几步,再睁眼前进,六月十九号那天,这个路线顺利抵达了祪庙。 “此生,你一直都没有来,我以为我们有生生世世的羁绊,可最后还是用了这种方法才能见到你,我之后会去自首的,但现在,我必须要跟你一起系上这条红线,你……这样你之后是不是就能找到我了。” 到那根树杈了,杨祈安睁开了眼睛。 一片黑。 “……傀郎?” 傀郎的左手仍然和杨祈安相握,但梦境中那棵前世拦路夺目的树枝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傀郎站在杨祈安身前,抬起右手,覆住了他的双眼。 “别睁眼。” “……好。” 杨祈安这满是信任、半分都不慌张的模样,让渴望看见他恐惧的傀郎有些失望,像恶作剧失败的孩子。 可这个系红线的愿望……傀郎歪了歪头,这个愿望可大可小,如果只是允诺信徒在神像上悬挂饰物,那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可爱小愿望。 但如果他真的应允杨祈安,这红线背后蕴含的深意呢? 那是占据神明漫长死后生命的贪婪,那是横跨阴阳、僭越生死、贯穿轮回的执念。 这个代价…… “红线,姻缘,你想跟我在一起,不止三天,甚至不止一生,你要我生生世世,是吗?” 杨祈安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让他的神能顺着红线,每一世都能尽快找到他。 但他没办法拒绝傀郎的这句话。 “……可以吗?我也没那么贪心,毕竟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前世和春梦,姻缘那种东西,我……” “可以,我怜你,我允了。” 自我辩解到此为止,因为他的神明是那样慷慨。 杨祈安落下了激动的泪水,在傀郎冰冷的掌心中积蓄了一汪热泪。 他说可以,他居然说可以! 那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都…… 杨祈安的思绪被打断了,眼前一片惨白,傀郎移开了捂住他双眼的手。 漫山飞雪,鬼林结霜,以致天与山与人尽白。 傀郎站在他面前,一根,一根,舔舐着指节上杨祈安的泪,自下而上,淡红的舌尖在齿尖一闪而过,恐惧的泪漂亮却冰冷,可杨祈安总是温热的,连泪都能灼伤祪神的手。 下一秒,杨祈安扑了上来,控住了傀郎的手,狠狠吻住了他,在他的嘴里,尝到了自己的泪——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不知道我有没有写出来这种feel! 人鬼恋或者人外,总之低维对高维的那种近乎于信仰执念的迷恋感,在高维生物一无所知的时候,低维就在重复的梦境中自顾自爱上人家,爱得像信教一样,这种有点病态的献祭感情(手忙脚乱解释ing) 好吧我知道这个嗑点很奇怪(斑马绝望)没有get到的话绝对是我的笔力问题(斑马鞠躬 下章,下一世 第132章 经历会影响性格吗? 答案是肯定的。 杨祈安对此深以为然, 毕竟在这一点上,他实在很有发言权。 每一世的经历都截然不同,以至于他实在很难共情上辈子的自己。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用扳手敲了一下维修床的床板, “……然后?那还能有什么然后。” “啊?不是?合着您这故事说到现在, 最后都没个结局啊!” 杨祈安脸上的神色变了几番,语塞半晌, 最后竟有些气急败坏, 动作粗鲁地把维修床上躺着的队友用机械义手翻了个面,像扒拉一片粘锅的煎蛋,翻炒后发现它糊底发黑, 看得人心烦。 “那你想听什么结局?好结局?来来来,我给你现编一版。” “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个故事BE了?” 队友几乎要从维修床上蹦起来, 被杨祈安一把控住后颈,摁回维修床上。 “别乱动,我接线……” “喂!杨祈安!我在这听你说了这老半天,不是听BE的!” 队友背后的安全面板有好几项数据都飚红了,尤其是情绪条, 不稳定指数和怒气积蓄值都在上涨, 杨祈安看得哭笑不得。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一个故事而已, 至于听得这么真情实感吗?” “因为你讲得太好了,引人入胜, 动人心弦, ok?所以我想知道结局……我不要你现编的, 我想听原本的结局。” 行吧。 “也不枉我费劲折腾到现在,你的生命条也稳住了,都有精力在这挑三拣四了。” 杨祈安挥去眼前的浮动屏, 将视觉模块从维修校准模式切换为普通感光模式,为队友接通了生命能量补充元件的链路后,接下来需要做的工作就是等待,他也总算有了喝口水的闲暇工夫。 “你真要听原本的结局?哪怕原本的结局就是所谓的BE?” 还没等队友回复,杨祈安看着水杯中自己的倒影,自嘲一笑,“不过也是,那种情况下的BE,怎么不算是一个好结局呢……” “啊?你要不要听听看你自己在说什么……哎呀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然后那傻*就跟鬼系了红线呗,他把护身的平安扣摘了下来,放在了神像的手心里,红线的一头穿过平安扣的同心圆,另一头系在神像的小指上,打了个死结,还用火烧黑了,生怕断了红线就断了姻缘。” “靠……那鬼是骗他的吗?故意引诱他摘下护身符,实则是想要他的命!” 杨祈安一愣,随后一边摇头,一边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从视觉模组里挤出了几滴。 这种人工泪滴的质地特别稀,甚至还泛着淡蓝色荧光,一看就是劣质眼泪,是傀郎肯定看不上的那种廉价东西。 他抹了把眼角,瞥了眼一脸莫名的队友,“不是,傀…鬼不是故意的,他都不用对那人费那些心思,那人自己上赶着愿意,在鬼自己的庙里跟鬼定了生生世世的终生,鬼自己就是见证,还欣然允诺了这场至死不休的姻缘,那人高兴得不行,说自己生生世世都有盼头。” 杨祈安的视觉模组里划过一道嘲讽的笑意,生活在安宁时代的年轻灵魂,以为每生每世都能如此美好安静。 “后来呢?” “后来?三日之期一到,鬼就消失了,那人打算等下辈子再续前缘,这辈子就用来回味和鬼的那些吻,他第二天就去找警方自首了,这次说的句句属实,却没人信他,在他自己的强烈要求下,警方将信将疑,最后勉强认定那人未履行社会义务,给他判了十天行政拘留。” 杨祈安转身燃了根机油烟,里头烧的是98号机油,今天他们小队在角斗场连着拿下了三把胜利,他也难得奢侈一把。 也是许久没跟旁人聊起前世的事了,上一个缠着他想听那些梦境故事的队友,已经彻底生理性死亡,被放逐到废城,所以再次提起这些旧事,他心里还有点惆怅发酸。 “这算BE吗?” “还没完呢,”杨祈安狠吸了一口,“没过多长时间,那人和鬼又再见了。” “啊?!不是说一生只能召唤一次鬼,鬼一次只能存在于阳间三日吗?” “只是那人这么以为而已,鬼也没纠正他,第三天晚上,那鬼就笑着看那人哭,缱绻的吻落遍全身,那人哭得眼都肿了,身上却兴奋得很,想想也挺丢人的……结果没过俩月,又见面了,可笑吧。” 队友啧啧感慨,还真是个大情种啊,跟靠烟和机油维持生命的冷血杨祈安完全不同。 “这就情种了?那你还没听再后来的事呢。” “还有?!到这就HE吧行吗哥……” “不行,那年大暑,鬼回来了,那可和之前被召唤而来的状态完全不同,觉醒的祪神,通过契机来到信徒身边,鬼神之力完全恢复,刚开发好的青烟山尚未正式开放,就漫山飞雪,八月天,大暴雪,连上好几天的热搜……” “热搜是什么?” “……跟我们这的热力榜差不多,哪个战队的谁生理性死亡、被放逐到废城了,高层的谁得了这病那病,机油涨价了,生命元件稀缺了,就往热搜上挂。” 俩人唠远了,话题扯开了,正好链路完成了全部生命能量的补充,维修完毕,杨祈安拔了线,收好链路,拍了拍队友的后背。 “自检一下。” 队友坐了起来,开始进行自我扫描。 “行,问题不大,明天应该还能打两场。” “别逞强,不必为了我们几个高危人士拼命。” 华雁却笑嘻嘻的,“别小瞧我啊!杨哥,帮我紧一下膝盖的螺丝,我得去找训练师了。” 杨祈安点了点头,抽了口烟,单手卷着链路,往铁柜上架,“行,等我把手头东西放下。” 他透明的胸口里,模拟肺脏的燃油炉正一张一翕地沸腾着,98号机油烧得够旺、够带劲,喷出来的烟有点呛人,不过这里已经没有人还拥有生理性的肺了,不会忌惮二手烟。 “哎,哥,所以到底为什么后来那俩还是BE了。” 杨祈安叼着烟嘴,视觉模组状似无意地瞟了一下屋内黑暗的一角,那一片的地面有些反常地发白,像霜,像月光,像所有纯洁干净的集合,在这个充斥着肮脏霓虹光污染的鬼城里,辟出了一小片安宁时代的青烟山。 ……他大爷的,脑子被人削了半个,另外一半都换成运算模组替代了,居然还能讲得出这么文艺的话来。 “啧,因为那人死了呗,鬼跟他说,再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契机,是他上辈子死的时间。” 华雁张大了嘴,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 “啊?那他,他是…不会吧……” 你前世的死日死时死期,是我们下辈子的相遇。 于是,前世的杨祈安想,他不想在来生垂垂老矣的暮年,才得以跟傀郎重逢,他是那么漂亮,清丽,易碎,而自己的白发、皱纹、佝偻的身体和浑浊的双眼,傀郎一定不会喜欢。 看到华雁的反应,杨祈安嗤笑一声。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那人想下辈子早点遇见他,没过两年就自杀了。” … 现在这个节骨眼,好的关节模组实在是很稀缺,华雁用的已经是他们小队能搞到手的、最先进的联动式模组了。 他去训练师那边复盘刚才的角斗了,维修室仅剩杨祈安一人,他坐上维修床,把一条腿放上床,侧坐着,掏出螺丝刀,拆卸自己的膝盖。 这个关节模组已经老化得不成样,暗橙色的电线暴露在破损的铁皮外,红棕色的锈蚀把原本的铁皮顶翘了边,就算杨祈安用熔融的塑料壳重新包了一遍,这个膝盖还是会在内侧磨破裤子,好在整条大腿早就坏死,被替换成了机械义肢,疼痛的感觉早就变得久违且陌生。 人也会因此变得冷血吗? 撇开前世自己的那些带点自毁倾向的浪漫主义,再屏蔽今生的那些莫名感怀与自嘲,杨祈安试图专心拆卸他的膝关节。 对准,上劲,反拧,拆卸。 傀郎就在旁边看着他。 他从屋内黑暗的一角走出,长发松松地用细橡胶圈束了个低马尾,穿着印着鬼城角斗场宣传词的T恤,牛仔裤的裤筒被剪去了大半截,成了宽松的短裤,露出他细直苍白的小腿。 昨天是前世杨祈安自杀的日子,傀郎于“契机”苏醒,来到了这个世界,他现在这身衣服也是杨祈安给他的,那身白衣古装在这座霓虹鬼城里,实在是太夸张了。 随着傀郎走近,霜漫了一地,杨祈安狠狠皱紧了眉,他的整个左侧额头带左眼部分,都是高拟态显示屏的成像效果,所以半张脸是平静,半张脸是嘲讽。 “别离我那么近,低温会影响我燃油炉的工作……听完刚刚的故事,你有什么感想?” 傀郎没说话,垂眼走近,伸手摸上了杨祈安的腿面,冰冷的,坚硬的。 他露出了一个惋惜的表情,眉尾下垂,像是在可怜一条快死的狗,但他又困惑,在机械义肢的根部,还能看到杨祈安截肢后的整齐断面。 那断面处的皮肤苍白失泽,电线扦插进血管和结缔组织中,主动脉末端接了生命元件,傀郎困惑于自己的感受,就像杨祈安的那把螺丝刀在傀郎的心头也上了劲,反拧搅动了几圈,造成了难以解释的心痛。 可这种表情却被杨祈安误读。 “又失忆了?你也就骗骗那个和平年代的傻子,想哄我哭?” “……你疼吗。” 杨祈安一怔,轻轻摇了摇头,视觉模块也不自然地闪了闪:“你不是全知全视吗?今生的你是等契机到了才来的,我没有提前唤醒你,契机之后的你,应该已经自然地知道这个世界的情况了吧。” 傀郎点了点头,杨祈安这话其实也算是某种安慰吧,他知道杨祈安已经不会痛了。 经历了那么多场角斗,生命科学技术已经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居民的生存质量,至少在生理性死亡之前,他们不会日日饱受痛苦的折磨。 神经末梢早就被封闭,生存面前,感受不值一提。 所以傀郎只觉得今生的杨祈安格外陌生,一模一样的俊朗面容,可那只虚假的左眼,竟像前世打印照片中被傀郎抹花的油墨,只有混沌的像素点。 “你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怨恨我,你不欢迎我。” “……是,我昨天就跟你说了吧,你来这里特别像个索命鬼,但我现在还不能死,所以我看到你,有点烦,你别怪我不像前两世一样给你好脸色。” “是因为你前半生都被前两世的噩梦困扰?” “噩梦?”杨祈安摇了摇头,“不,不是噩梦,相反,梦里太美好了,尤其是安宁时代的那个小导游,在上一世契机到来之后,你熟悉了现代世界,他带着你去游乐园,去浅滩,每天都是幸福的约会……” 可这种梦总会醒来,而上一世的杨祈安也没有珍惜那一段人生。 傀郎宽宥一般理解,温和道:“所以你怨恨我。” “不,不是!都说了没有怨恨你!是我,我上辈子脑子抽了,放着好好的人生不活,为了跟你在下辈子早点相遇,跑到浅滩跟你腻歪了一天,做了爱就跳湖里死……没想到吧,这辈子是这种操||蛋世界。” 末世,资源有限,底层居民有存活指标,为了达成指标,杨祈安所在的“天使之城”——曾经的洛杉矶,当然,现在大家都管它叫鬼城了,采取的是是角斗制。 “你不怨恨我吗?” 傀郎的指尖顺着杨祈安冰冷的义肢游走向上,轻戳着他的胸口。 “我以为,它还是血肉心脏,所以你会怨恨我,你为了早点和我相遇,却在下一世来到了这种世界,受到了这么多伤害……你应该迁怒我的,爱我,你总是不得善终。” 对,没出息的,我还爱你,所以从昨天开始,都不敢抬头看你。 “……离我远点,我没有什么漂亮眼睛和身体了,我离生理性死亡,只差这颗苟延残喘的人类心脏了。” “是的,你没有了。” 傀郎收回了手。 他记得刚刚杨祈安说的,他的霜雪会影响那代替肺脏翕张工作的燃油炉。 这么想着,傀郎又退后了几步。 杨祈安头都没抬,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又想起刚刚在水杯倒影中看到的自己。 那张不人不鬼,半机械半血肉的脸,一半俊朗帅气,像前世的遗留,一半却是肮脏霓虹,破铜烂铁改造的废品。 傀郎又不爱他,他只是“喜欢”人类的零部件,前世的记忆播放了那么多遍,那个的小导游看不懂,可此生为了生存,早早就知道人心底细的杨祈安,自然是明白的。 “对,往后退……离我远点……” 傀郎不知杨祈安为何突然面露苦涩、自嘲自厌,他只是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你没有了,你的手脚,肩臂,双腿,器官,漂亮的左眼……都没有了,可我们系了红线,成了姻缘,那些都是属于我的,你是属于我的。” 是谁,夺走了傀郎的人,只给他留下了一颗残损受伤的心? 阴寒的怒意充斥着整个维修间- 低温警告!低温警告!请注意燃烧炉气温!请保持正常的生命元件运行温度!—— 作者有话说:明天临时去杭州出差,周一中午回,还有精力的话就周一晚上恢复更新! 老大们应该知道,斑马是个无存稿选手,挂两天请假条orz(给各位宝宝老大献上飞吻) 第133章 鬼城没有自然光源, 杨祈安只在前世梦中见到过所谓的月亮。 但此刻,月亮来到尘世,来到自己身边, 行走在下层城区肮脏的街头, 轻巧地绕开了地上的废铁铜丝、金属垃圾, 像点水的优雅蜻蜓。 傀郎对街上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山林野鬼孤神,走进肮脏霓虹, 踩着铜丝电缆, 掠过方格状的下水口时,顺便把那一片浑浊的脏水凝结成了干净的冰霜。 他的乌发用黄色的橡胶圈绑成了一个低马尾,顺在背后, 发尾垂到后腰的下方,半覆臀部, 牛仔短裤下白过了头的纤细小腿看上去像易被折断的青枝,额前的碎发显得他无害易碎,招致许多目光。 可那些目光并非不怀好意,而是敬畏惊恐。 “……不该把我这条裤子剪短这么多的,你也太显眼了。” 尽管那些眼光不加掩饰, 傀郎却不在意。 毕竟, 就算是这个世界, 人类也还是人类而已,和从前灰色的战乱人间并没有什么两样。 都只是喧闹。 但他不同。 傀郎扯着杨祈安的衣角, 半落后他一步, 在走到一棵“树”跟前时, 停了下来。 路边的这棵“树”上挂了个车牌,黑底白边,车牌号被磨花, 上头用荧光油漆笔写了这么几个字,傀郎逐个念出: “浇灌我?” 化工颗粒物污染充斥下层城区,是永恒的阴霾天,傀郎伸手,想要触摸这棵用废钢和电缆乱摆组合而成的“树”,可这赛博废土气息十足的艺术品,却并不是个路边的钢铁装饰。 杨祈安慌得拽住傀郎的手,“别摸!脏!” 于是傀郎冰冷的手就这样被攥紧在他义肢的掌心中,温感系统精准地传递着傀郎的温度和触感,杨祈安从昨天开始就过热的生命元件迅速做功,带着血肉心脏一起不争气地躁动。 感恩电子显示屏的延迟,不至于两只眼都没出息地出卖自己的心绪。 杨祈安怔怔地松开了傀郎苍白的五指,“……别摸,上头都是废液。” 废液。 傀郎知道这个。 鬼城的生存名额有限,对下层实行角斗淘汰制,控制人数,管理资源。 角斗仅有十次容错,四肢,五脏,肾有两个,一共十次,十次全败,则为“生理性死亡”,放逐废城。大多数战队在前期都会选择抵押肾脏作为输掉角斗的代价。 这不仅是因为肾有两个,更是因为消化泌尿系统很早就能被生命元件所替代,这些器官无足轻重。 而废液,也就是生命元件代谢的产物,换句话说,这就是曾经认知中的尿液。 废钢胡乱插在水泥中,摆出树干的形状,上面已经有被废液浇泡出的锈蚀痕迹,仔细辨别,还能闻到刺鼻的氨味。 傀郎缩回手,手指可爱地往掌心里蜷,他整个人都往杨祈安那靠了靠,后者立马让了一大步距离出来。 傀郎淡淡看了一眼杨祈安,继续逼近,缩短距离,这次杨祈安没再躲,因为他身后就是长颈路灯的灯杆。 “居然在路边就对着树排泄吗?还真是返璞归真。” “……下层城区,不文雅,抱歉啊。” 真该死,“排泄”这个词到他嘴里怎么能说得这么性感勾人,前世自己的恋爱脑能通过梦境遗传? 杨祈安暗中咬牙,心头愈发燃着无名火,握着傀郎的手腕,一把拽过他继续往前走。 还没走多远,他又猛一停脚步,傀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杨祈安转身,视线却越过傀郎的头顶,对着身后从下层城区出发就尾随他们的两个人冷脸警告: “劝你们惜命,别再跟了,我们要去寰咀湾商厦。” 那俩人被吓一跳,一人的脸已经全部被电子显示屏替代,下颌连接处有明显的烧伤褶皱,面部表情加载过速,慌乱又猝不及防,却还在装模作样。 “我们也要去,只是顺路而已,哈哈,杨哥这么多疑的?今天连输你们三把了,我们对自己的实力有数,不敢跟杨哥造次的。” 这话假得很,谁不知道杨祈安就剩一颗心,目前只能担任队内的维修职务,毕竟他上场再输一把,等待他的就是生理性死亡,被上层放逐到废城。 到了那种地方,即便人尚有意识,也不被承认活着,生不如死,在尸海中静听自己生锈腐烂的声音,直至生命元件停止工作,视觉模组变得破碎模糊,看着不完整的天,等待这具拼凑的躯体彻底瓦解,释放灵魂。 而生命元件的使用保质期,足足有三百年。 杨祈安的战队是第一批S级战队,仍在苟延残喘、勉强应战,但也就剩今天那个华雁还能算个战力,全员放逐只是时间问题。 可鬼城的角斗,从来都没规定过只能发生在角斗场。 不过,杨祈安既然敢出来,自然是预料到了这种事情的发生,他一勾嘴角,左眼平静无波,右眼满是嗤笑嘲讽,“顺路去寰咀湾商厦?怎么,二位也要去办事处?” 一听“办事处”,那俩人脸色一变,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提防地看了眼杨祈安身边的傀郎,神色中畏惧惊恐几乎具象。 尤其是傀郎那从T恤短裤下露出的完好四肢,纤细且全无疤痕,不见天日的苍白在鬼城并没有那么违和,这种肤色却无端让人想起雪和霜,还有他那看上去没有被任何生命元件取代的、平整的胸膛腹腔…… “还敢看他?那不如同去?不过,我们换条安静的路走吧,这里太亮了……” 傀郎从未见过杨祈安这副模样,半玉面半修罗,半眯的阴鸷眼神像看着两个死物,嘴角挂着恶意的笑,威胁得不作伪饰,底下却仍轻轻拉着傀郎的手,仿生义肢的皮肤没有什么弹性,力度控制精细,烧红的铜丝曾经烫过掌心,代替掌纹生命线,拉出一道锈红色的印记。 那俩人找了借口,飞快离开了,走之前,还用极为惊怖的眼神看着他们。 “那人什么来头,四肢健全,一场没输过?可之前没见过他啊……” “中层的?……总不能是上层的吧,加入杨祈安的队伍了?” 傀郎不介意杨祈安这种狐假虎威的行为,待那俩人离开后,便跟着杨祈安继续往前走。 … 这里没有月亮。 “所以等会出了漫游隧道,你别直视上方的光太久,那不是月亮,是……” “是巨神像的灯眼。” 杨祈安顿了顿,神色有些奇怪,“……是,差点忘了,你是全知全视的祪,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傀郎没接话,只是翻腕一路倒顺着杨祈安的义肢摸上他的手肘,指尖从他的指尖沿着静脉电路一路划上肘窝。 那里原本是细嫩的皮肤,即便是导游,四肢的内侧也不常被晒到,白而浅的皮肤下是一路连接心脏的回心血管,傀郎总会有牙根痒痒,想要一口咬断那根凸起的青筋的冲动。 他会对着杨祈安舔唇,暗示意味十足地用侧脸去蹭他的手臂内侧,傀郎纤薄,小导游是个愣头青大男孩,他会怕痒一般地抽出自己的胳膊,但如果傀郎真的松开了手,他又会讪笑着把胳膊送回来,“……哎呀,痒,你别蹭我。” 傀郎会赏他一个不深不浅的带血牙印,血不会流出来,而是洇在齿痕窝里,小导游“嘶”一声,眼神却幽深了,“只能咬这里,别的地方……只能舔,不能用牙齿。” 然后,他把舌头挤进傀郎的唇瓣间,尝到自己血的味道。 而现在,电路凸起,橡胶绝缘管的弹性一般,杨祈安抽出自己的胳膊,神色淡淡,留给傀郎的,是那只虚假的左眼。 “全知全视吗?可我不知道是谁对你做了这种事。” 杨祈安带着他走上升降台,那台子底下挂着数条霓虹灯带,上面写着现在仍幸存的S级战队名称。 “我都打了多少场角斗了,早就忘了谁害我输了四肢五脏……还真记不清了,反正一共输了九场,还剩一颗心,” “我当时想的是,不能在你的契机到来前,就把心输掉吧,毕竟我也想体验一把前世的那种纯爱,但现在想想,血肉之心的功率不如生命元件,还不如留着……右胳膊?看你挺喜欢的。” 傀郎的眼神闪了闪,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怎么会记不清呢?” 杨祈安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升降台正好到达顶端,“寰咀湾商厦”这五个字符灯牌闪着血红色的红光,在黑暗的虚空中高高飘着,“办事处”是一个支出来的蓝色广告牌,是那种肮脏的宝蓝色,广告牌附近是中层城区的浮空轨道,蒸汽火车呼啸而过,污染物徐徐下落,快要淹没下城区向上高举的求助之手。 “我们要去办事处登记你的身份信息,你的生命体征居然能被巡回机械警发现……真搞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傀郎却不依不饶。 “怎么会记不清呢?有谁,哪些人,你说,我就知道。” 杨祈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升降台下方悬挂的霓虹灯带,落雨一般的光流淌过每一支战队的名字,最底下还写着他们的积分,以及每个成员剩余的战败容错机会。 杨祈安的战队,在那些纵向灯带中间靠左的位置。 雁.hua:4(双臂,心,左肾) 祈安.young:1(心) 维.yan:1(右臂) 莉莉:1(右臂) … “谁?……哈哈,谁??那些下层的可怜战队,”他又指了指寰咀湾商厦,“还有这些中层人,当然,还有巨神像,那是上层人,所有人,这个世界。” 杨祈安干笑了两声,平静地说完,眼神不似杨将军的恐惧,不似小导游的倾慕,他几乎是挑衅和轻蔑地看向傀郎。 傀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杨祈安却被他的反应激怒了。 义肢为战斗而生,有力量,有精准度,他以超过人类极限的速度掐住了傀郎纤细的脖颈。 “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你要给我报仇?嘁……神,鬼,在这也分上中下等,而你,你的青鸟在这里啼不出声,这里甚至没有一具彻底的尸体!” “所以你怨恨我。” 杨祈安眯了眯眼,收紧了手,傀郎面色不变,他没有呼吸,无需气管输送氧气,他几乎要被杨祈安掐着脖子提起来。 他们对视着,杨祈安对傀郎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他咬紧了牙,终于承认。 “是,我恨你,我不是没有向你求助过,今生的这个我明明比之前的任何一世都更需要你!但你没有来……你帮不了我,可契机一到,你却来了,你的护佑只能害我,我的召唤你却没有响应……我多想怪你啊,可我还是在梦里清楚地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来了我还是心动狂喜,你是我生生世世的诅咒,可你却无比坦然!” 傀郎在他的钳制中点了点头,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自杨祈安的掌心传来,像捏碎了长颈花瓶最优美的纤细。他在杨祈安的义肢中,以折断自己颈骨、挤断自己颈项的力度,坚定地把头转向那些霓虹灯带。 像在记住那些战队的名字。 再看向寰咀湾商厦。 办事处。 再抬头看向灯眼。 这个世界虚假的月亮被神注视,没有丝毫心虚闪烁。 “……疯子。” 杨祈安恨恨地松开了手,傀郎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他再次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 跟傀郎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不是人,他是个鬼,他从一开始就对那时的祖母说了实话。 不得善终。 但杨祈安自己飞蛾扑火,烛火要如何给飞蛾回应呢?烛火只是燃烧,飞蛾就是燃料。 飞蛾燃尽了,爱散了,烛火依然明亮。 “行了别说了,凌晨三点之前,办事处在寰咀湾商厦十三楼,凌晨三点之后,商厦的AB座合并,广告牌左右嵌轨,商厦会成为蒸汽火车上行的轨道,我们要搭乘火车,到达地上城,办事处设立在角斗场的后台。” 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他们需要原地等待垂直上行的火车。 傀郎颈上的、杨祈安的指印,变成了一道道浅淡的瓷裂纹,骨骼愈合,霜雪微覆。 杨祈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傀郎自愈的全过程,越看越不明白。 之前在维修间时,分明还隔着一道卷帘门,巡回机械警到底是怎么能发现这位祪神的生命体征的?陌生的生物信息会被识别,杜绝下层城区人任何躲避角斗淘汰的侥幸心理。 可傀郎,怎么会有生命体征?而且,他要是不想被人看见,被人发现,分明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杨祈安3.0:偏我来时不逢春[愤怒] (俺回来了!)[饭饭] 第134章 - 我觉得, 要不你还是等主角攻的下一世再看看情况?先别那么着急下定论- 不不,前辈,您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清洁工无比笃信自己的猜测- 我是说, 这个小世界真的存在“怨念物品”这个东西吗? 截止至目前, 杨祈安的每一世, 所处的世界、面临的困境都完全不同,但怨念物品应该贯穿整个小世界才对, 也就是说, 这三世中的不变量,就有可能是所谓的“怨念物品”。 可不变量,目前为止就只有主角攻受彼此, 毕竟到了赛博鬼城这一世,连“青鸟”这个召唤物都没有了, “怨念集合”的概念也并不成立。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后,剩下的那个可能,即使再不可能,也是唯一的真相- 所以,我只能怀疑“怨念物品”的真实存在性了, 毕竟主系统又不是傀郎那样全知全视的神。 而10088发完这条消息之后, 对面的“清洁工系统”前辈半天都没回复, 顶端的输入状态栏倒是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在对面倒吸一口凉气,对啊, 10088是「懒惰」的被提取者, 但人家不傻。 ……算了, 为了绩效,豁出去了- 有道理,而且, 不存在不是正好吗?那就是主系统来背锅了,你想啊,你按照领导的要求执行工作任务,但领导的要求本身就是错的……你说,责任在谁?- 责任不在我,领导倒霉!- 对咯! 很好很好……应该糊弄过去了。 原罪提取进度栏中,【懒惰】的百分比又涨回去了。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松了口气。 至于【色欲】,感谢角色「傀」,倒是一直都在稳步增长。 … 傀郎身上青黑色的尸斑,还有脸上、颈侧那些瓷裂纹一般的黑色纹路,通通不见了,靠坐在车厢内肮脏的座椅上,傀郎的胸口居然微微起伏,在T恤下隆起可爱的幅度。 他假装自己有呼吸,假装自己是活人,甚至在维修间的时候,假装自己有心跳和体温。 这会如果还看不出来,这鬼是故意让自己被巡回机械警发现的,那杨祈安也蠢得该在角斗场输个十遍八遍了。 只是,傀郎为什么这么做呢? 他狐疑又入迷地盯着傀郎的侧脸,几乎要上手轻抚,感受傀郎的温度和触感,看是否如他脸上展示的那样,像活人的肌肤,红润温热,细腻光亮。 傀郎在杨祈安这样的打量中,扭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抿唇,垂眸,勾嘴角,笑意浅浅,T恤牛仔,长发凌乱,用于在人前伪装的活人面容鲜活又可爱,像个没见过下层黑暗的少年,见过安宁的阳光,也觉得此刻霓虹璀璨。 杨祈安看呆了,代替肺脏的燃油炉立马发出喘息一般的“嗤——”声,火星子在胸腔里蹦跶,心动得火花四溅。 动静不小,傀郎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胸口,杨祈安挡开了他的手,不自在地拢了拢短袖衬衫的领子。 傀郎对他的回避冷淡不以为意,“我以前睡在这里,你会搂着我,我就睡在你的胸口上,你的胳膊会垫在我的颈后,你说我轻得像风。” 一听这话,杨祈安心头刺痛,自卑、嫉妒和愤怨从那颗血肉之心里溢出,他脸色一沉,语气生硬。 “……那还真是抱歉了,这一世的我不太能如你所愿,你现在睡在这,只会把脸烫伤。” 傀郎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会再睡在这里了,你说过,我离你太近,会影响你生命元件的运行温度。” 杨祈安愣住了。 他一直呆愣到从蒸汽火车上下来,都没完全回过神,傀郎已经自然地走上前,跟寰咀湾商厦的门卫交谈起来。 门卫不认得傀郎,但认得杨祈安,这支老牌S战队的队长,关注鬼城角斗的人无一不知晓他,没想到下层又有四肢健全的漏网之鱼被他吸纳进战队了。 可惜,门卫今天买的是对家赢,结果杨祈安战队又连赢三场,害他赔惨了。 他对二人没有什么好脸色。 “杨祈安,丝血苟到今天,明明是第一批S战队,至今还能在场上厮杀,你还真是有本事啊,哎,哥们,你要是打假赛的话,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啊,买你输能赚上很大一笔呢……” 这种话从杨祈安出名开始,就一直说到今天。 他不是没输过比赛,只是,在他输到只剩一颗心之后,他就没再输过一次。 而输到只剩心,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杨祈安冷笑一声,“暂时还没人能出得起我打假赛的价码。” 门卫撇了撇嘴,真狂妄啊,不过他也的确有狂妄的本事, 算了,下层人的生死角斗,也只是上层人的资本游戏,他们中层就老老实实当打工人螺丝钉就好了,还是少掺和,以免犯错,降阶到下层,那可就完了。 比如这个新来的,看这气质,搞不好都是上层降阶下来的。 “好吧,角斗明星和这位新来的……小可怜,欢迎你来到下层城区,你的幸福人生完蛋了。办事处在角斗场后台,现在是白天,角斗场已经关闭,你们可以从外围绕行进去,值班的在里面,我就不带路了,杨队长比我熟。”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但鬼城没有自然意义上的白天黑夜。 科技发展,全球变暖,海平面上升,新冰河世纪来临,陆地下陷,海堤筑得越来越高,早就将陆地闭合起来,关在堤坝之内,不见天日,而没有日月作指示,对下层人来说,唯一能够区分昼夜的,便是中层人的工作时间。 角斗场属于夜晚,中层人的工作属于白天,下层人提供娱乐,中层人提供服务,上层人以资源管理之名,行压迫剥削之实,这种戏码,古往今来,生生世世,屡见不鲜。 傀郎古井一般森然的眼睛闪了闪,这里和他旁观路过的每个人间,都差不多。 无趣,不过还是这样的世界。 好在,这样的世界里有杨祈安,漫漫岁月,唯一欢愉。 所以,这样不堪的世界,怎么能这么对杨祈安呢? 砍去了他的手脚,他们的红线还如何相牵?取走了他的五脏,他们还如何肆无忌惮地相拥?炙热的燃油炉,不如翕张粉红的肺脏,裸出电线的膝盖手臂,不如温热怕痒的人皮。 他仅剩那颗无助的心,却仍被人虎视眈眈,以金额衡量觊觎。 傀郎记住了那些战队,那些中层,那双灯眼,他全知全视,他知道该找谁算账。 他愿意为了杨祈安破例。 ——已死之神,不得主动干涉现世,除非有青鸟唤醒,应召而来。 隐隐的、阴寒的怒意又在角斗场外围走廊中蔓延,进了办事处后,才略微有些收敛,即便如此,那可怜的办事处文员依然对着傀郎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抱歉抱歉,我还是有肺的,那个是口水,二位擦一下……知道什么是口水吧?哦对,下层人以前也是有过人肺的,不好意思哈……你四肢健全啊,五脏换过吗?都没有?!灯眼在上,您是什么来头!填表填表……” 傀郎于是接过电子屏。 “……姓名,性别,年龄,出身,战队意向,您只填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性别男,哦灯眼在上,您认为我是瞎子吗先生?我倒也不会把每位留着长发的人都判断为女性。” 傀郎选择性回答了他的问题:“战队意向?我加入他的战队。” 杨祈安的右眼里闪过惊愕,微微瞪大,不由看向傀郎,他的发旋有些无辜地缀在头顶,那里支棱着几根不妥帖的发,没有被顺遂地束进橡胶圈中。 “……行,战队意向我知道了,基础信息也要填。” “未知。” “……未知?哈!您在开什么玩笑?还有您这个命令的语气,填什么是我的职权ok?……哦天呐,看您的气质谈吐,也不像是下层的粗鄙人啊,虽然穿的是下层衣服……既然有出身,就不可能是未知,您放心,就算是从上层降阶下来的,我也不会对您表示出任何幸灾乐祸。” 办事处的文员絮絮叨叨,杨祈安显然被这段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耗尽了所剩无几的耐心,他有话要问傀郎。 “填了战队意向就可以了吧,我们下层人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这个?只要能带动娱乐产业发展,上层连人命都不在乎,不会跟你计较这么多细节。” 他拧着粗眉,眼神凌厉,中层打工人哪见过这种眼神,杀气腾腾的气势带着不耐烦的情绪刮出眼刀,像故障的空调喷出一大股寒气。 文员还想再反驳几句,可当他以轻蔑鄙夷的眼神看向杨祈安时,那种刚消散没多久的阴森寒意便又来了。 那新来的人,皮肤白得过了头,眼睛一眨不眨,就这样盯着文员,在文员某个眨眼的间隙,那人白皙透红的脸突然变成瓷器一般的青白,黑色的裂纹,古井无波的眼神,死人的尸斑……虽然文员没见过死尸,但他就是知道,那是一张属于死物的脸,却有种神圣的威慑力。 像一尊真正的神像。 老天!这简直是大不敬的想法!上层巨神像的灯眼看着呢!大不敬……我简直是大不敬……呃? 文员回过神来。 电子屏不知何时被文员拿了回来,面前的杨祈安和那个新来的都已经不见。 上面的登记表已经被自己填完了。 姓名:祪 性别:男 年龄:? 出身:青烟山 战队意向:杨祈安 … “为什么加入你的战队?我说过的,我喜欢你,生生世世,你都应该是我的。” 单听内容,这完全是缱绻的情话,可傀郎面无表情,仰起脸跟杨祈安对视,只是解释,没有暧昧,杨祈安心头仅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被他这种神色打破了。 “喜欢?因为喜欢?” 他的喜欢,和每个杨祈安的喜欢,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所以故意让巡逻警发现你,你好加入我的战队?……你之前并没有来帮我,在维修间见我拆卸膝盖之后却突然伪装成人,你这么做,你……你这不是可怜我吗?!” 可怜? 杨祈安那张俊朗的脸上,除了愤怒和质问,还有更为漂亮迷人的屈辱。 傀郎看痴了,他那颗右眼,润了一层屈辱的泪光。 是的,可怜,心疼。 可是,我怜他,让他觉得屈辱吗? 傀郎伸手轻抚杨祈安的左脸,他也许在气头上,狠狠别开了脸,拒绝了傀郎的触碰。 傀郎的手失落在半空,他顿了顿,将触摸平移,反手用手背轻触杨祈安的右脸。 这次,杨祈安没有躲。 那张残缺不全的左脸,不配得到神的垂怜,他现在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右脸,还有那颗心。 可到了这个地步,连那颗自己拼死护住的心,都沦落到由神亲自下场庇佑了。 “……有求于祪神,必不得善终,这是注定,还是敬告?” “是注定。” 杨祈安自嘲地苦笑一声。 “所以,我为了等你,一直没有抵押这颗心,在角斗场上拼了命,可我终于等到了你的时候,你现在又可怜我,加入我的战队。但你的庇护,我不得善终,也就是说,最后我还是注定护不住这颗心……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局面。” 生生世世,爱意徒劳。 前世满怀重逢希望、纵身跃入浅滩溺毙的杨祈安绝对没想到,他的甘心去死,等来的不是生生世世期盼,是生生世世的诅咒和囚牢。 屈辱的泪变了味,苦涩、绝望的爱坠了下来,杨祈安左眼平静,右眼泫然。 于是,傀郎的怜悯和心痛变成了表情。 神明的眼总是平静无波,慈爱的人从神的眼神中看到慈爱,嗜血的人从神的眼神中看出威胁,可傀郎却有了表情,色和欲的迷恋让他心甘情愿地走下神坛,那曾是青烟山的一座祪庙,现在却是悬挂着霓虹灯带的升降台。 离开了寰咀湾商厦,神明献上了怜悯的吻。 傀郎踮起脚,勾住杨祈安的脖子,吻住他的左眼,拒绝他的躲避。 冰冷的球体,淡蓝色的储泪。 “这次,我的庇护,是我不得善终,不是你。” 第135章 我对你的庇护, 这次是我不得善终。 傀郎说这话的目的本就只是安慰杨祈安,所以在他那些苦涩的自嘲和屈辱的泪光褪去后,二人便沿着来时路返回。路上, 傀郎没再开口, 即便杨祈安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疑虑困惑。 中层城区的人已经开始工作, 隐匿在雾蒙蒙黑暗中的大厦中部亮起了霓虹窗框,在里面圈出一个个受困的中层劳作者, 大厦底部的配件和武器商铺却齐数关了门, 鬼城一边苏醒一边沉睡,货运车的浮空轨道在头顶发出沉闷的接轨碰撞声,像雷鸣。 某幢商厦侧面的巨幅显示屏上滚动更新着角斗场的最新比分, 像素点拼出了今晚的角斗战队信息,赛事解说和战队分析节目开始重播, 视频下方附着投注输赢的网址链接,用视觉模组捕捉后就能自动跳转网页。 坑钱的页面总是设计得简洁明了、直观方便。 “今天的节目,我们邀请到了著名的角斗战术分析师、赛事总训练师Lee先生,先生,您怎么看young战队中小将华雁的表现呢?” “哎呀, 很惊艳, 很亮眼, 看得出来杨祈安队长除了是一名优秀的角斗士之外,在机械维修与调教方面也很有一套, young战队今天也倍受瞩目……” 空中清扫机器人正从下层城区起飞, 引擎嗡鸣声逐渐模糊身后那幢大厦播放的节目声。 杨祈安轻轻拽过傀郎,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廊桥下方的电子眼盲区直线前行,以免干扰那些服务于中层空气清洁的机器人进行飞行路径预设。 杨祈安乱七八糟地想, 即便有机会赢到最后,幸存,升阶,他也不过是和这种清扫机器人一样,下层消耗肉//身,中层禁锢灵魂。 “总觉得……” “嗯?” 傀郎走在前面,听见杨祈安的话头,脚步微滞,回头看了一眼。 杨祈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总觉得,在你来了之后,我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突然松了,输赢得失生死,都像个骗局。” “听上去,你像是放弃跟这个世界的抵抗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这种心态……反而应该是好事。” 看透才能破局。升阶、降阶,虚无缥缈的生存规则,还没有眼前这个鬼实在。 傀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杨祈安也真的向他伸出了手,可义肢的反馈传感器实在准确过了头,他在距离牵住傀郎左手三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想起他那句“是我不得善终”,又开始了新一轮追问。 可傀郎自始至终就只是摆出一副高深平静的神色,抿嘴笑,不说话,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就如同和杨祈安一起回家一般,一路走回他们出发的维修间。 “……基地的灯怎么是亮的?” 所谓战队基地,其实就是杨祈安维修间后的一片废弃车库,透过糊了机油发黄的玻璃,能看到空地中央的那座平房。 下层人都是为夜晚的角斗赛事而生的低廉生命,连睡觉都像下水道的老鼠蟑螂,在整座鬼城的底部废墟里蜷缩。 这个点,下层城区应该陷入沉睡才对。 可现在,不止是杨祈安的维修间,附近的几支队伍也没有休息,远远能看见昏暗的油气灯像旧时雾都的马车道,晕出一大片颜色肮脏的光。 “要去看看吗?” 杨祈安点了点头,心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掀开卷闸门帘,加快了步伐。 快步走到战队基地,颜维和莉莉正在神色严肃地讨论些什么,颜维烦躁地抓着后脑勺,莉莉抱着胳膊靠在一辆老式肌肉车上,他俩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听见推门的动静,二人齐齐望过来。 下层城区的消息传得很快,他们已经知晓傀郎的加入,向他礼貌点头示意,但也仅限于此,毕竟现在实在没有热烈欢迎他的心情,连笑都挤不出来。 哪怕傀郎四肢健全、五脏俱在,是一个巨大的容错助力,也无法冲淡这个消息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老大,新规定下来了。” 杨祈安脸色一变,“……果然。” 华雁还在训练师那边没回来,格斗训练师是角斗赛官方配置的福利辅助型智能机器人,缺点是使用次数有限,所以每次使用,华雁基本都会把可用时间耗完。 所以这里站着的,除了傀郎,剩下的三人都是典型的“一命战士”。 也好在华雁那孩子不在,三人说起地狱笑话来,也不用担心他会哭。 “我和莉莉都只剩下右胳膊,可惜了,惯用手好不容易留到今天,新规定一下来,咱们该道别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也不一定是道别,我们很快会在废城重逢的,如果那个时候还能认得彼此,没有变成低价回收破铜烂铁的话……” 颜维被莉莉这话逗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大笑,自嘲和快意变成右手和左义肢响亮的击掌。 傀郎不明所以:“新规定?” 杨祈安点了点头,“其实大家都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好吧,总会有这一天的。” 角斗淘汰制实行至今,能分给下层城区的资源却越来越少。资源越少,角斗赛的胜利规则自然也就越苛刻,可当下层城区的角斗士淘汰速度大于人口自然出生的补充速度时…… 莉莉低着头,用义肢拨弄着车门已经坏死的把手,“中层人今天也不好过吧,他们的工作要求更严苛了,降阶指标增加,完不成工作,他们就得降阶到下层来打角斗,哈哈,这个世界有谁在岁月静好,我看怎么人人都随时要倒。” 【新规定,下层角斗赛禁止同一选手代表战队连续参赛,战队成员须全员参与角斗,每人都完成一场角斗赛后,视为一轮结束,结束后参赛顺序可重新调整,进行第二轮赛事,如此循环。 新规定,中层生产目标再上调十个百分点,每月累计超过十日未完成生产目标的中层居民,将以家庭为单位实行降阶处罚。 以上。】 “上层人在岁月静好呗……不对,上层人也是人吃人。”颜维冲傀郎努了努嘴,“是吧小哥?你是因为这个月的盈利额度没达到要求吗?但直接降到下层也有点太狠了吧,怎么称呼你啊?” 傀郎摇了摇头,“不重要。” ……哇塞,声音真好听,让人不自觉就听入迷了,像海妖似的,有蛊惑力。 颜维耸了耸肩,用手肘戳了一下莉莉,叫她回神,“好吧,不重要先生。” 不想说也能理解,倒不如说,这小哥现在还能一脸淡然、精神正常,心态就已经远远优于常人了。 受到降阶处罚下来的人,既是下层角斗战队的补充战力,更是绝佳的娱乐项目,尤其是从上层降阶下来的人,他们要面临的不止是生命的威胁,还有尊严的侮辱和身份的极大落差。 下层为了生存,最喜欢挑上层的软柿子捏,中层本就痛恨他们的上层领导,现在上层领导成了下层角斗士,机械血肉相搏,免不了挨揍受伤、血肉横飞,看得人直呼痛快。 输家更是会被当众切除抵押的肢体或器官,束缚床被摆在角斗场的中央,幸存者离场,输家被捆缚,衣襟大开,手术机械一字码开,为详尽地展示处罚过程,镜头几乎要戳进腹腔,冒着热气的器官脏腑被当作战利品展示在镜头前…… 血腥暴力的视觉盛宴,还有这种类比复仇一般的手刃凌迟,凌虐欲得到满足,带来的快意极大满足了中层人贫瘠枯竭的灵魂,这时候,中层的打赏会溢满整个直播大屏。 绝望的下层。 扭曲的中层。 惶恐的上层。 全知全视的神从颜维的心声中了解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原来如此。 傀郎了然地喃喃:“这个世界为了维系这种结构体系,还真是用了不少有趣的手段,规则、牵制、对立、仇恨、升阶、降阶……” 所以,就是这种结构体系,害得杨祈安变成现在这样的? 神不允许。 难怪之前杨祈安会说,是所有人,是这个世界,对他做了这种事,而让他在这种世界里做着前世美好安宁的梦,的确讽刺又残忍。 那个开朗的小导游,为了见自己一面,追在分尸杀人犯身后挖开每一个碎尸的尸坑,甚至自杀溺毙,只为来生能在最好的年纪遇见傀郎,可来生却是这样的来生。 杨祈安会后悔吗?应该已经后悔了吧,甚至怨恨前世的杨祈安迷恋傀郎至此,进而怨恨傀郎,把红线视为诅咒。 这种事情,神更是不允许。 了解世界后,这次不再路过人间,傀郎决定干预这一切。 “痴儿……” 傀郎轻抚着杨祈安的义肢,像保养某种珍惜的文玩,他盯着他衬衫下微微发出响动的燃油炉,眼神幽深,叫人猜不透想法。 杨祈安没听清,也看不懂他的脸色,下意识问道:“什么?” 傀郎一根根捏着他的手指,顺着电线滑动指尖,轻抚轻触,漫不经心地当着莉莉和颜维的面撩拨杨祈安,嘴上却说着正经事:“你们昨天派华雁连赢三场,今天就下达了这项新规定,是针对你们的吗?” 这些话、还有华雁的名字从傀郎的嘴里说出,违和感极强,尽管从他主动暴露自己、加入战队,杨祈安就隐隐有这种感受了,但之前的任何一刻,都没有现在傀郎分析局势、伪装活人,加入自己和队友的对话来得诡异。 曾经的两世,无论是青鸟的召唤,还是契机的到来,傀郎都只是旁观,他经过,就像不曾经过,他的存在,就像消失。 但现在,他像个活人,伪装的呼吸消弭了常伴身周的霜雪。 杨祈安拧紧了眉,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的庇护,他不得善终……他很想问,那为什么还要庇护,但傀郎也已经回答过,因为喜欢。 对面的颜维耸肩:“不算吧,也不止我们战队这么干,大部分战队内部还是比较团结的,平均地消耗容错,也有利于队内存活率的提升,而且吧,说实话,这个规定也并不全然是坏处。” 莉莉撩了一把卷发,了然地笑着接话,“对哦,这位…不重要先生,如果没有这项新规定,按照以前的做法,我们战队吸纳了一个十次容错的满命新成员,之后的角斗,大概率都会让你上哦。” “……不错,有部分战队会故意对降阶的新人示好,骗去办事处,让他加入自己的队伍,之后就拿那人当血包,毕竟赢了就有物资,输了他们也不亏,咱们去办事处的路上遇到的那俩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傀郎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见了杨祈安的话,却回避着杨祈安欲言又止的眼睛。 “我们下次的角斗赛是什么时候?” 颜维意外至极,“嚯,老大,这种人才你上哪找来的?小哥,你心态是真的好啊,你真的不害怕吗?这和上层中层的世界完全不同,这里就是赤裸野蛮的血腥战场……” 傀郎笑着摇了摇头。 杨祈安在旁边想,怕还真不可能,他都不是人,他在前前世凌迟雕刻了一张人脸,不是角斗,就纯为了好看,人头可以镶嵌进树皮石面,五官可以收藏,眼珠是礼物。 如果真让傀郎上,他也许会把角斗赛打得很有艺术感。 只是,这种感觉,有点像作弊……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杨祈安没有抓住这点异样。 莉莉打了个哈欠,“角斗赛至少每周打一场,小华雁打了三场,我们至少有三周都不用愁物资,下次少说也是三周后才需要报名打角斗赛,如果下一场是华雁,下下场是不重要先生,那么我们仨……” 我们仨可能最多还剩一个多月可活。 傀郎点了点头,看着莉莉,却捏了捏杨祈安义肢的手掌,“别怕,我在。” “所以,角斗赛怎么打?”——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感谢我宝宝老大上一章丢我的手榴弹!!好开心!!! 双更双更 第136章 “机械的碰撞, 技术的巅峰!操作、胆量,当然,还有心机战术, 以及最重要的格斗技巧!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狂热于角斗赛, 我亲爱的观众朋友们,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终将失去这些角斗英雄, 也许就在这场比赛, 也许是明天,但谁说我们会忘记他们在角斗场上精彩的表现呢?那是拼上生命极限绽放出的力量!!” 解说员的声音夸张而充满戏剧性,他的音量极大, 可也只能堪堪盖过现场呼啸鼎沸的人声。 和此刻团在沙发上、围坐在直播屏前的傀郎杨祈安几人不同,现场的气氛十分高涨。环状观赛区对半分开, 舞台灯将两支角斗战队的队徽映在观众席上,泾渭分明、战意燃烧,生死斗争、一触即发。 血肉横飞、拳拳带风,身法腾移,呐喊、辱骂、助威、呼痛、击打, 当然, 还有汽油煤炭燃烧的废料味、新电能导致老旧电机过载的糊味, 机械的极限,燃烧的极限, 线路的极限, 生理的极限, 血腥味,力竭的冷汗,恐惧和愤怒的气息…… 两名角斗士在场内对峙, 二人俱是强弩之末,谁能给对方最后关键一击,谁就将获得最终的胜利、以及暂时幸存的权利。 角斗赛没有规则,只要有一方被打得还不了手、再起不能,角斗赛就结束,败者将被清算。 威亚那的左侧义肢已经被对手连皮带肉地扯了下来,不过,义肢的一根手指也留在了对手的眼球中。 他咬紧牙关,脸色苍白,冷汗如雨下,场内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期待他即将到来的失败和死亡。 “杀了他!杀了他!” “站起来!反击啊废物!!” 鲜血淋漓,负隅顽抗,点燃的却是狂欢般的激情。 “我相信,前天威亚那的表现,各位观众应该还印象深刻吧。” 另一位解说员应和道:“是的,前天他和young战队小将华雁的对战,威亚那几乎是以碾压式的优势拿下了胜利,这也是新规定颁布后,老牌S级战队,young战队的第一轮赛事,首先出场的当然会是华雁,毕竟除了他之外,young战队仅剩三名一命选手,还有一位满命但降阶的新人,初来乍到,一无所知……” Young几乎是打了张明牌。 威亚那当然也料到了,所以,他针对华雁做出了专门的应对部署,轻松取胜。华雁被清算,当场就被展示着切断了左臂,伤口截面利落干脆,鲜血淋漓的整条左臂被赛事官方收走。 属于华雁的十盏灯,又熄灭了一盏。 此刻,华雁正坐在傀郎旁边,他还不是很擅长使用自己的左侧义肢,于是伸出右手的食指摆了摆,对着直播屏“切”了一声,“Nonono,这是战术,愚蠢的中层解说,不懂下层智慧。” 他总觉得自己的年纪比傀郎要大,毕竟傀郎的长相看上去实在是无害稚嫩,他好不容易能在战队内充一次前辈的脸面,于是他凑到傀郎耳际,给自己找补道:“杨哥的指令,穷寇莫追,饿狼勿惹,跟威亚那没有必要拼命,用一次容错,换一个多月的休养,挺好。” 事实的确如此,但听着特别像挽尊,傀郎没给他分去半个眼神,只似笑非笑地留给华雁一个精致小巧的侧脸,华雁盯着他柔顺的黑色长发,笑得很不值钱。 新来的这个,身上有股古代传说中深冬寂雪一般的气质,静谧,神秘,好喜欢…… 华雁靠坐沙发,傀郎端坐沙发,杨祈安踩着沙发面,居高临下地坐在他俩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他用膝盖顶开了快要贴上傀郎的华雁,看着他痴迷的模样,嫌弃地直咂嘴。 知道他是谁吗?离他远点! “我的意思是让你保存实力,你倒好,输得真干脆。” “哎呀,我还不是怕真给我伤个好歹的……” 解说激动的声音从直播屏内置扬声器传出,打断了他们聊的闲天。 “威亚那站起来了!失去左臂的剧痛,大量失血带来的晕厥,都不能让他退缩!这位仅剩一命的角斗士,在新规颁布后,他将被迫每两周面临一次生理死亡的边缘战役,他很愤怒!” “是的您没有听错,威亚那所在的战队,目前仅剩两名选手,他的每一次战役,都是生死线上的苦苦挣扎!而另一位选手,是他年仅十四岁的孩子。” “赛前采访时,威亚那就曾说道,对于新规,他很愤怒,他原本是每周都参加角斗赛,可现在,新规却逼迫他的孩子上角斗场……他的妻子很早就被放逐,这位伟大的父亲,向我们展示了下层父爱的不屈!” “他的孩子,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小战士啊……” “是啊!” 解说对话间,威亚那所在半场的观众激动得眼眶发红,他们几乎捶打着观赛台的栏杆,替威亚那助威呐喊。 “杀了他!” “反击!反击!!” “打他的脸!” 这些感受只有现场能体会到,几乎每个出现在直播镜头中的观众,都张大着嘴瞪大了眼,他们无法安然坐在坐席上,视线都聚焦在角斗场中央,飞行的直播摄像头穿过血沫,直升高空,将一切狂热尽收入画面中。 “……反击吗?”威亚那向对手露出一个残忍的笑,齿龈和每一个齿缝都洇满鲜血,“听见了。” 左侧义肢被生生拔出的剧痛引爆了耳鸣,金属制成的肱骨还嵌在关节里,白森森的人骨,生了锈的金属,拼凑成为儿子争取未来的残破身体。 “那是什么?钛制活扣?!” 镜头给到了伤处的特写,杨祈安一下就坐直了,顺着沙发的靠背滑了下来,挤到了华雁和傀郎的中间,他动作极快,华雁眼前一花,屁股一痛,就被一脚踹到了沙发另一边。 傀郎转过头,没有在意他和杨祈安过分贴近的距离,好奇反问:“什么是钛制活扣?” 莉莉和颜维二人远远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二人早就看明白杨队长对不重要先生的心思。 虽然没有负责维修的杨祈安眼尖,颜维好歹也是久经角斗沙场了,他反应极快,一瞬就明白威亚那的战术,向傀郎解释道: “活动性内置金属关节,很先进,跟华雁用的差不多,这种关节接上的肢体,即便在战斗中被人卸下或者砍断,比如威亚那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能夺回义肢重新接上,或者……” 解释完,颜维才意识到自己抢了杨祈安的风头,老大目光阴鸷,带着森森鬼气,颜维于是做出吹口哨看风景的闲适模样来。 “或者什么?” 颜维不说话了。 傀郎只得看向杨祈安,杨祈安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右眼灵动地卷上抹笑意,心虚地遮掩自己刚才的表情,他把傀郎垂在自己手背上、轻扫发痒的发尾顺到他的背后。 “或者,在这种金属关节里装弹片,把金属骨骼磨尖,当作暗器,趁对手放松警惕,biu——” … 所以,这一招,我已经知道了。 不过,他好像也没有机会放这招出来了。 Young战队,第一轮角斗赛,第二场,傀郎出战。 最开始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莉莉和颜维其实不太赞成,但等到角斗赛程的安排下来之后,他们二人又不再笃定坚持了。 威亚那参加角斗赛的频率非常之高,他本就体格健壮、身手敏捷,再加上想为他儿子多争取点物资,想赢的心比谁都要强烈坚定,站上角斗场的那一瞬,那种不顾自己生死、不惧一切疼痛都要置对方于死地、拿下胜利的气势,就已经吓软了不少人的腿,除非双腿都是义肢。 所以,和威亚那对上,是迟早的事。 人都怕死,人都自私,无可厚非,反正不重要先生还有十次容错…… 他们是这样想的,而杨祈安,在询问了傀郎的意思之后,就没有劝阻过。 “本次出战,和近期状态十分火热的威亚那对上的,是young战队的新人!他的名字是——呃……这个字怎么念的?” “祪,gui,哇塞很酷的名字!哈哈,我相信,这会是新升起的一位角斗明星战士!” “是的,是的,气势就很不同,哈哈……” 解说几乎是硬着头皮调动气氛。 场上的氛围很诡异,角斗场内,从未如此安静过。 威亚那势头正盛,新规之后,他儿子不得不上场,几乎没有什么悬念,输掉了肺脏。 于是威亚那的胜利,带着彻底的血腥和暴力,杀红了眼的选手,呈现出极有观赏性的赛事,得到了上层的打赏,变成了高昂的积分,化成儿子体内最先进的燃油炉。 他很清楚,自己迟早都会死,仅剩最后一次容错,也许今天,他输掉了这场,就会生理性死亡,被放逐到废城。 “这并不恐怖,恐怖的是,我儿子还要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苦苦挣扎,每周都要来受一次苦……” 威亚那在开赛前,死死盯着傀郎的眼睛,这个纤瘦长发的男人身上隐隐透出一股可怖的气势,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叫人心底发寒、肝胆直颤。 “所以,这个世界上,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我十四岁的儿子没有足够的物资,不得不参加角斗,为了活下来,拼死获得胜利,在这炼狱熔炉里被折磨虐打至死!” 我只怕这一件事,所以我不怕你。 一位绝望的父亲说完了他宣战的话,既感人,又气势十足,上层的粉丝被感动,打赏的音效被环场扬声器播放着,积分到账,儿子的生活就有保障。 现场的粉丝对着对面的傀郎竖起中指,喝倒彩和恶意的口哨声接连不断,这是打击一位降阶上等人的自尊心、唬住他,让他对这个场子产生畏惧心的低劣手段。 低劣,但有效,一般人早就脸色难看,面对威亚那带着杀意的双眼,没见过血和厮杀的上等人,本该双腿发软、浑身发抖才是。 傀郎慢条斯理地顺了顺乌发,橡胶圈绑四圈太紧,绑三圈太松,他找来了杨祈安的细柄扳手,当成发簪,可惜上场前被收走了,现在只能尽数披着长发。 他还是穿着杨祈安的大T恤和牛仔短裤,对面的威亚那张牙舞爪,义肢上的某根手指还带着未被洗净的组织液和粉色的血,也许来自上次他对手的眼珠。 杨祈安坐在十二点钟方向的包厢,那里是参赛战队的观赛室,傀郎看得见他。 就算知道自己的身份,祈安还是在担心自己啊,那只右眼,瞒不住什么事。 但那只左眼,也的确平静无波。 左右两只眼,在杨祈安漂亮的脸上割裂成两种表情。 “是啊,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苦苦挣扎的不止有令郎,这个世界也夺走了我爱人身上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我很喜欢,也很珍惜。” 珍惜到,在青烟山的鬼林里都不曾亲手夺走。 珍惜到,在守城大战被当作代价和礼物送到手里,直到召唤结束,都不肯松开握着他那只眼睛的手。 珍惜到,在警察局会议室里,即便是张打印稿,也舍不得弄脏左眼的位置。 “他的左眼再也哭不出泪水了,他的手臂也不再温热了,这个世界实在欠我良多,所以,这个世界的确该死,你只是另一位受害者,我怜你,我会允你召唤我的机会。” 他们,全都该死,可惜,我不能就这样大开杀戒。 “威亚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傀郎说完,整座角斗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议论,不知是谁爆发了讥讽的大笑,随后便是呼啸一般的嘲讽与叫喊。 可这也最终如海潮般平息,傀郎立于场内,分明是微微仰视着看向威亚那,但在打着队徽的赛场灯光下,他的目光却有如烛火幽幽中,神明投下的垂怜之眼。 威亚那的眼神发直,心头猛颤,几乎要跪下去,解说尬笑着硬着头皮调动气氛,等待角斗赛回合钟声敲响。 第137章 “好吧, 召唤许愿?这次的赛前狠话环节还真是有趣……那现在,就让我们期待二位选手,尤其是这位新人角斗士会有怎样的表现吧!观众朋友们, 你们的呐喊声太微弱了!直播间的朋友们, 你们的打赏助威与弹幕嘶吼又在哪里?刷起来——” 叮叮叮! 回合钟发出快节奏的三声脆响, 相比解说徒劳的聒噪,这宣告血腥视觉盛宴拉开帷幕、厮杀正式开始的高亢钟声, 才真能叫人高高拎悬起心脏。所有人都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双唇紧抿,脸色涨红,凝神握拳, 按捺狂热。 像被人用尽全力按压到底的弹簧,只需要一次见血的攻击, 就能松开双手、彻底释放。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点燃全场的血腥伤口,且无论这血来自于谁。 万众瞩目,屏息以待中,场上氛围也陡然一变。 角斗场顶部悬挂的聚光灯一转打光聚焦点,两边的队徽掠过各自所在半场的观众席上方, 投射向双方角斗士的背后, 队徽下方, 代表着容错机会的放逐之灯已经点亮。 巨大的环状墨迹中,扬起了一面古战场的旗帜, 旗帜上写着一个古汉字, “楊”。 在旗帜的下方、傀郎的身后, 亮着十盏灯,一整排的放逐之灯几乎要晃花威亚那的双眼。 而威亚那的身后,只剩孤零零的一盏。 沉默, 对峙,如同猛兽捕猎前的蓄力,威亚那紧盯着傀郎,一步一步,试探着、安静地踏进傀郎所在的半场,紧张的气息沉重地在半个角斗场内流淌,威亚那不知对方深浅,不熟悉对方攻击套路,这个新人神色淡然,却又胡话连篇,让他难得慌了神。 不行!不能慌!威亚那眯了眯眼,他压低了上身,义肢上细小的齿轮发出细微的高速旋转声,有人在他钢铁骨架外层的树脂肢体轮廓上,用记号笔写下了“Winner”的字样,笔迹不算稚嫩,透着一股故作成熟的逞强。 祪,这是一个降阶下来的,听说是来自上层的人。 这种人能有什么角斗本事?看上去不知深浅,也可能只是故作姿态、假装镇定高深。 或者,也可能这人的脑子的确有问题,竟胆敢在角斗场,这个属于鬼城至高管理者的产业里,说出这个世界该死、这个世界欠他良多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角斗场就在巨神像灯眼的正下方,管理者都在看着呢。 他还说他怜自己,会允自己召唤他的机会……还有,实现愿望…… 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威亚那轻轻甩头,眼神不移,严阵以待,努力集中精神,寻找祪的破绽。 傀郎却连应对的架势都不摆,他微微勾唇一笑,薄唇浅淡,唇角锋利,笑意浅浅,脚尖微分,像身着薄纱长袍的古代贵族,抬手提腕,翻掌向上,指尖向前,指向威亚那。 ——请。 全场哗然。 观赛室内,只有杨祈安轻笑出声,其余三人都对这堪称是挑衅轻蔑的动作瞠目结舌,彻底傻了眼。 威亚那的怒火果然一瞬就被点燃,脸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下,表情立刻变得狰狞凶恶,他那双被改造过的腿参考了兔,大腿肌群的位置在内侧装了细密的齿轮发动机,破损的外壳能看到里面正在燃烧的机箱。 发红、加速,汽油味和燃烧味预示着攻击将要见血,病态兴奋的欢呼声立刻从看客的肺中和嘴中爆发而出。 “揍他!揍扁那张漂亮的脸!!” “上层来的装货!” 几乎只用了两个眨眼的时间,威亚那就拉进了他和傀郎之间的距离,愤怒之下,他的速度冲过了头,身后拖出了一道滚烫的蒸汽烟。 而过快的速度则直接导致了他攻击的草率,他露出了些许可供反击拦截的破绽,但他提起的重拳在每个指骨关节都配重加铅,铅块加重质量,自然加重惯性,如果想要反击拦截,就得冒着挨他拳头的巨大风险。 这个祪,应该没有类似的战斗经验,他的动作也迟缓得离谱,应该不会被反杀。 这样的每一击都将疯狂消耗体力,但如果一击即中,威亚那就能轻松拦腰打断这个纤瘦男人的脊柱,角斗将轻松宣告结束。 那张过分白皙的脸就在拳下,圆领T恤不太合身,过分宽大,露出了脆弱纤细的脖颈—— 威亚那没有犹豫,队徽在他身后,那是他还在中层时拍的全家福。 接下来的一切却都像慢动作。 重拳狠狠击出,拳风甚至带着引擎的轰鸣,可祪那头顺滑冰凉的乌发却像是给燃油炉降了温。 傀郎只是看似轻巧地后退两步,实则动作极快,长发保持着静止的惯性,扬起的发尾甚至还留在原地,轻扫过威亚那已经到来的拳头,随后,他的重拳像是熄了火,断了线哑了弹,无力而沉重地砸进地面,这记重拳直接把水泥层砸成了蛛网状的碎裂。 观众们发出惋惜的嘘声,随后便再次大声呐喊助威,再来一拳,再给他一拳! 可只有威亚那自己知道,这不是打空了这么简单。 拳面上传来的冰冷刺痛,似乎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义肢居然也能感受到危险吗?尽管为了角斗,痛觉早已屏蔽,但义肢的表面像是有霜雪在蔓延,他的半个拳头都深陷在角斗场的地面中,可无论怎么发力,神经都无法传导指令,义肢深处的神经引擎因为低温失灵- 低温警告!低温警告!请保持正常的生命元件运行温度! 加装的视觉模组疯狂弹出安全警告,威亚那双脚踩地、腰腹发力,心头的慌乱再也止不住。 这种时候,如果祪攻击了他,他该如何……冷静点,冷静点,这是钛制活扣,可以把手直接卸下来,弹片反击,咬咬牙,直接把表皮撕开,活扣的按钮就在肌肉层下…… 傀郎轻轻地,把手搭上了威亚那的肩。 这一招,我已经知道了。 不过,他好像也没有机会放这招出来了。 傀郎的语气悲悯而平静:“会痛的吧,义肢屏蔽了痛觉,但你的左肩还是血肉之躯,不是吗。” “……哈?!你,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角斗场中,不抓紧机会拿下胜利,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 “我说过,这个世界该死,你只是另一位受害者,我允你召唤我的机会。” 这个祪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威亚那的血肉肩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掌心的寒意。 接下来,他只觉得外界的声音在离他远去,视觉模组慢慢模糊,眼前接收到的视觉信号变成了一片片雪花点,角斗场、观众、解说、下层城区、鬼城、儿子、废城……都在远去。 威亚那此生,从没有见过明月,没有见过树木,他出生在赛博鬼城的中层城区。 可此刻,一轮月,一片林,就这样出现在眼中,他偏偏就是知道那是月,是树。 “……我们看到,祪仅用一只手就摁住了威亚那的肩膀,制住了他,威亚那不动了,无法反击……” “……站起来啊!废物!快反击!” “把你那该死的拳头从地里拔出来!!” “……爸爸……爸爸,拜托……” 嘘。 一切寂静了,山中下着大雪,明月高悬空中。 那只搭在肩头的手发了力,把威亚那深深、深深地摁了下去。 他跪在了地上,地面是残破的黄色方砖,上面有些尘土,不远处有座神像,围栏圈住了那座神像,上面写着“青烟山开发项目,施工方:中建三局”。 “真是出了鬼了,大夏天的下暴雪,热搜上挂了几天了,说是我们中建三局承包项目的风水不好……” “也是,毕竟之前才死过人,那人被分尸好几块……” 遍布全身的阴寒终于从头项散去,威亚那在这样的幻境中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座神像,被修缮过,眉眼竟像极了杨祈安战队的新人——祪,尤其是那只刚刚抬手提腕,翻掌向上,指尖向前,指向自己的手,简直一模一样。 这只手同样翻掌向上,不过,掌心内盛着一枚同心圆状的绿色石头,石头上拴了红绳,另一头则系在神像的小指上。 神说,“威亚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问自己有什么愿望…… “可笑,这又是什么东西,说得像你能实现我的愿望一样……难道你真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幻境?黑客技术?所以这个人之前在上层负责信息技术相关?他入侵了自己的视觉模块吗? 威亚那很想嘲讽出声,毕竟言语的挑衅试探也是战术的一部分,对方给出的反应都是可以用作判断依据的战斗信息。 可在神垂怜一般的平静目光中,嘲讽的话头不自觉变成乞怜的话尾,威亚那那双被血腥和绝望涂满的红血丝的浑浊双眼,里头掺了些小心翼翼的疑问。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颤抖、多微弱。 可即便这回应再微弱,祪也能听见。 同样,角斗场内的所有人,直播屏内的解说员,还有观赛室里的杨祈安,都能听见。 杨祈安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慌乱惊恐。 ……作弊。 那个词,那个曾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词,此刻终于被他抓住了。 不知怎的,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神,人,角斗。 “他在干什么……别这样!” 神再问,“威亚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定睛一看,祪那垂怜的眼神实则透着森森鬼气,神轻抚肩头、垂爱人间的手掌,实则是白骨一般的钳制和操控。 傀郎蛊惑着,乌发垂下耳际,T恤牛仔裤,在威亚那眼中,变成了曳地的白纱交领,及地的白袍拖着一地血,像走过谁人的血泊,肩头苍白白皙的指尖上都是血肉,像割剜过谁的脸。 “……难道你真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自觉地想要相信你呢? “可以,”傀郎叹了口气,“我怜你,你可以大胆地请愿,只是,祪庙的神早就不是神了,你有事求我,必不得善终。” 即便如此,你也要求神吗?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不得善终”而退缩,因为求到傀郎这里的,除了那个对爱情贪婪,渴望生生世世姻缘的小导游,其余的所有信徒,几乎都走投无路,像是身后只有一盏枯灯,却还要拼死守护。 比如杨家祖母。 比如守城大将。 比如威亚那。 “你们都是我最忠诚的、最怜爱的信徒……青鸟啼血,可这里没有尸体。” 威亚那双目发直,晃了晃身子,点头,起身。 “威亚那站起来了!角斗还在继续!比赛没有结束!尽管我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位新人有什么手段,但……” 角斗场的解说一向十分具备职业操守。 可现在,他说不出话来了。 威亚那的拳头顺利地从水泥地中拔出,义肢上沾着血肉的那根手指,接着,他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把义肢戳进了自己的颈动脉中。 汽油和鲜血齐齐喷溅,三四米高的主动脉血压直冲飞过的直播镜头,鲜血糊了全屏。 尸体在这里。 青鸟启唇,青鸟啼血。 “傀郎!停下!” 杨祈安不顾阻拦,冲到观众席的最前方。 但他还是来晚了,观赛室的队友不能进入角斗场,这些毫无意义的阻拦还是耽误了他干预的时机。 他来晚了。 他看见傀郎站在血泊中,静静地望着倒下的威亚那,青鸟的每句话,都被嘴边溢出的鲜血呛住,变成了徒劳的口型。 但傀郎能听见。 愿望吗?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那我想要儿子平安顺遂,我想要……陪儿子长大成人,我还想再见我妻子一面,我…… 威亚那倒下的方向,正对着他身后的队徽,全家福中,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可中层的降阶处罚往往以家庭为单位。 他太累了,那个月没有完成生产任务,他连累了全家。 你想让你的家人复活吗?你想回到过去吗? 威亚那说:“不,我不想,我不想回到中层城区了……神啊,求您,如果有来生,让我和我的家人,在一个安宁时代生活吧……” 神说,不必等来生。 角斗结束,从未有角斗士在角斗场内自裁,这种行为没有任何好处。 解说、所有观众,都懵了,角斗场内鸦雀无声,威亚那的放逐之灯甚至还亮着,后台工作人员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角斗士没有熬到清算环节,而这一切发生得也太过莫名。 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祪身上,杨祈安的心慌乱地狂跳着。 傀郎在杨祈安的视线中,微微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沐浴在灯眼的光芒中,死去的神,和伪神对视着。 角斗场的正上方,是巨神像的灯眼,鬼城的管理者正在注视着一切—— 作者有话说:下章第三世结束 第138章 作弊。 只有杨祈安清楚地知道, 傀郎这是在“作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只是对这种直觉感到十足的惶恐,他也不清楚傀郎会因为这个所谓的“作弊”遭受怎样的处罚, 更不知道谁会去处罚他。 毕竟, 除了杨祈安之外, 没有人将祪的胜利与“作弊”联系。 至少现场狂热尖利到疯狂的欢呼声不会这么认为,这是一场伟大而精彩的胜利, 甚至超越了角斗胜利本身的意义。 一个所有人都幸灾乐祸、轻蔑鄙夷的上层降阶人, 在第一场角斗赛就如此轻松且优雅地拿下了这场血腥而戏剧性的胜利,这是在这场比赛前,所有人都没有见识过的发展。 精彩的胜利从不缺打赏, 更何况傀郎这场比赛所带来的后续影响,还远远不止是这样。 这影响, 不亚于死水里突然诞生了一尾活鱼。 厮杀肉搏的确能够带来足够的视觉刺激,但傀郎的胜利是心理层面的碾压,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轻巧的闪避、过分灵活的身形,他摁住威亚那的肩头时, 威胁动作的举重若轻, 还有那些意义不明的“许愿召唤”…… 角斗能够最大程度地放大兽性和慕强心, 崇拜力量,崇拜死亡。 有人却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超脱一切, 神色淡然, 对手当场自裁, 惨烈而死,可死亡的目的,竟然是以尸为祭, 向他请愿乞怜。 祪的对手不是威亚那,他从一开始就说了,该死的是这个世界。 所以,胜利之后,他没有欢呼,没有兴奋,只是仰望灯眼,就此,傀郎让这场胜利,变得更像传/教。 “祪没有接受采访,角斗赛结束后,他仰面凝视高空,同灯眼对视良久,巨神像的目光如同圣光,直直打在他姣好的面容上,乌发垂落,神色漠然,满地鲜血,他洁身孑然,这样优雅的角斗厮杀和神秘的血腥暴力,鬼城从未有过!” “是的!距离这场角斗赛已过去两日,可观众的热情丝毫未减!街角墙根,到处都是这一幕的涂鸦画像,寰咀湾商厦的巨屏也循环播放着这一幕情景,young战队的旗帜成了某种精神的象征……直视巨神、审判鬼城,我们该死!我们有罪!天呐,这种行为放在一位突然被降阶到最底层的上层人身上,简直太……” 简直太,太难以形容了,解说员都语塞了。 重播节目的外景镜头正好给到了寰咀湾商厦,此刻,巨屏上,那晚傀郎闲适的姿态如同贬入凡间后仰望月亮的谪仙。 镜头拉近,全身特写。 污染颗粒物和高耸的海堤遮天蔽日,在这片永远灰蒙蒙的鬼城中,傀郎与商厦等高,纤长的大厦,纤长的屏幕,播放着傀郎颀长纤细的身形。万千肮脏廉价的霓虹灯勾勒出城市的粗线条,而镜头中的傀郎却沐浴着巨神像灯眼的光,他和现实中的灯眼光芒,像竞辉的两轮月亮。 他脚踩下层城区,比肩中层城区,仰望上层城区,俨然是一尊通天贯地的巨型赛博神像。 角斗落幕,傀郎不发一言,所有人的目光却随着他一起,向角斗场的正上方看去,下层城区的人有了抬头仰望的勇气,有了离开底层的希望—— 神说,这个世界该死。 神说,威亚那,你只是另一个受害者。 神说,你有什么愿望吗? 于是,威亚那就像一名信徒,为了愿望,献祭生命。 “简直太……简直太伟大了,他像一个神迹,月晖只是存在,就能蔑视所有灯光。” 重播节目的解说员控制不住自己澎湃激昂的情绪,这句话就如不受控一般地喃喃说出口。 只是,崇拜无畏者和信奉挑衅者的区别,有时只有一线之差。 这档重播节目还是没有播完,很快,节目就被鬼城新规定的通告广播生硬打断,巨屏上换成了对各层城区最新管理条例的解释强调。 街上,义肢专用五金店的老板正在自己的门面上绘着直面圣光的图,节目被打断,他发出一声冷笑,继续埋头,用荧光笔为涂鸦中的祪点睛,泼墨黑漆的长发,金属银色的目睛。 莉莉低着头,快步从他身后走过。 杨祈安的维修室锁死了卷帘门,里面的第二道铁门发出沉闷的弹簧压动声,阖上后发出一声巨响,莉莉回到了战队基地,再三确定没有人跟来,才摘去脸上覆盖的伪装涂层。 “太恐怖了!下层城区的大街上全是涂鸦和旗帜,下水道和废桶里都塞满了用完的喷漆罐和荧光笔,就连清洁机器人都被中层人用网兜和床单抓住,在外壳上画了我们战队的队徽……” 死水里突然诞生了一尾活鱼,接着,就是第二只、第三只…… 死水里一直都有鱼,只是没有光芒的时候,鱼眼会退化,久而久之,鱼便以为自己从未见过光。 这时,只需要一抹幽月,趋光的生物本能,就会聚集如星火萤光,直至燎原。 颜维既痛快,又担忧,“管理者不会宽容放任的,我们怎么应对?” 怎么应对? 莉莉答不上来,华雁倒是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更容易把事情想得简单且偏激,哪怕这件事往大了说就是场革/命。 他找对面五金店老板约了稿,义肢上现在已经画了幅袖珍版“祪蔑圣光”图,“有什么可应对的,我们可什么都没干,不就是抬头看了一眼灯眼吗?有本事来抓我们啊!” 说到这个,莉莉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抓我们……可刚刚在街上,一个巡回机械警我都没见着。” 这是啥意思? 这下连华雁都不吱声了,他下意识往杨祈安的方向看去。 杨祈安没发表什么高见,他甚至都没在注意听队友们的对话。 他撑着脸岔开腿坐在沙发上,坐姿不羁,脸色憔悴,这两天他熬红了右眼,一直盯着前天晚上那场角斗赛的回放,捏着触摸屏遥控,一帧一帧细看。 作弊……作弊…… 还有,到底什么叫“这次是他不得善终”,因为喜欢自己,所以主动参赛,最后不得善终? 为了保护自己不在角斗中落败放逐,参赛干涉了角斗规则,这样就会让傀郎不得善终吗?那可是傀郎,即便是鬼城的管理层和傀郎对上,杨祈安也丝毫不担心傀郎的安危。 杨祈安总是琢磨不透他,越琢磨,就越耽溺,耽溺到哪怕是青烟山浅滩那种地方,都心甘情愿被淹死的程度,蠢得他这辈子看到傀郎就想逃,生怕自己再蠢一生。 这一连两个晚上,杨祈安都没怎么睡,他一闭眼就是傀郎当时俯身附耳、靠近威亚那的神情。 那副神情,他在前世的梦境里见到过。 在杨将军求神助他守城三日,把左眼当成礼物送给傀郎的时候,还有青烟山上,小导游要跟他系红线、索要生生世世的姻缘的时候,傀郎都露出了那副神色。 那种,半蛊惑,半得偿所愿的神色,让傀郎本就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变得更加阴森,像个真正的艳鬼,靠樱唇吐出的鬼话骗取人心、生剖硬剜。 所以,这一世,他想通过和威亚那的角斗,达成怎样的目的呢? “不管是怎样的目的,都和我有关吧……”杨祈安自言自语的叹息吐出口中,傀郎安静得像一抹冰冷的空气,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他别着双腿,歪在沙发扶手边,曲肘撑着下巴,似笑非笑,伪装的人类呼吸总是幅度一致、频率均匀,像个精致的木人偶瓷娃娃,“当然和你有关。” 杨祈安“啪”一下,摁灭了角斗回放,把遥控一丢,长舒一口气,后仰着靠在沙发靠背上,后颈自然放松,贴合靠背顶端的弧度,喉结突出,滚动,颈动脉微微跳动,像温热的勾引。 “……对啊,肯定跟我有关,我又不傻,你在契机后降临,目的不就是取我性命吗?而你每次一露出那个迷人的诱惑表情,我就离死不远了,你会在收取了我的好处或者代价之后,杀了我。” 守城战役,他和他的马被活活用霜冻在城门口,傀郎挖眼伏肩,杨将军守城三日,壮烈牺牲。 浅滩亲昵,他被傀郎拖下水,水中交颈相缠,傀郎翻身而上,骑在他的腰胯上,把他摁在水底,以吻封缄,杨祈安心甘情愿地窒息而亡。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打算怎么杀我?跟威亚那有关系?你真要帮他实现愿望?” 傀郎笑得无声直颤,他向毫不设防的杨祈安伸手,自上而下地顺着喉结往领口里摸,悦耳的声音带上了熟悉的蛊惑。 “你很快就知道了,你会喜欢的。” … 的确很快。 “……杨哥,杨哥……杨祈安!!” 再醒来时,沙发靠背都陷下去一个慢回弹的坑,杨祈安睡得腰酸背痛,可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沙发的对面是熄灭的直播显示屏,屏幕光洁,倒映着自己,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相当明显的青黑手印,淤青发紫发黑,手印掌心的位置正对着他的喉结,像有谁在他睡梦时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又可能只是神明的轻抚,而凡人无法轻易承受。 可现在,叫醒他的华雁却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似的。 “哥!该怎么办……”华雁欲哭无泪,无措和绝望满溢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双眸中,“管理层的消息,指名你去参加下一场角斗邀请赛。” 邀请赛? 邀请赛是角斗赛的一种特殊机制,由角斗场管理层指定对手,指定比赛形式,目的是达到最佳观赏效果。 杨祈安揉着酸重的脖颈,坐起身来,环视了一圈,没找到傀郎的身影。 他清了清嗓子,“……什么意思?跟谁?” “跟威亚那的儿子,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打……打一灯赛。” 一灯赛?! … “这就是你给我设计的死局?” 傀郎趴在杨祈安的肩头,点头称是。 杨祈安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要说我会喜欢?” “你不是很喜欢造反吗?杨将军。” 杨祈安无语地扯了扯嘴角,看着对面那个仇恨恐惧溢满眼眶的十四岁少年,将方才深吸的那口气,又无奈地轻轻叹了出来。 傀郎,好设计。 守城、执念、正义,这三世的每一场死局,都能叫杨祈安义无反顾地走进去,可每一世,傀郎做的都是庇护之事,偏偏杨祈安就是不得善终。 这一世也许会例外?毕竟……这个世界的死亡,是放逐。 “你……好样的。” 在观众担忧含泪的眼中,杨祈安突然轻笑了声,抬手摸上自己的肩头,神色颇有几分无奈的笑意。 可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傀郎趴在他的肩头,寒霜不再收敛,杨祈安的燃油炉功率受到了极大影响,他反握住杨祈安的手,附耳喃喃:“是你说的,输赢得失生死,你不在意,这个世界的规则像个骗局,但你总是个英雄。” 你是英雄,让我推你一把,让我用你,推这个世界一把。 傀郎和威亚那的那场角斗,也才过去不过短短数日,可角斗场的氛围已经彻底变了。 入场前,巡回机械警没收了所有画着“祪蔑圣光”的应援图,禁止情绪激动的观众入场,那些人就不是来看角斗赛事的。 “解释!请管理者给我们一个解释!为什么要安排这场一灯赛!那个孩子明明还有五次容错的机会!你们现在强行让他打一灯赛……他……” “杨队长不可能对他下杀手!你们在逼迫杨祈安自裁!” “解释!是因为祪蔑视了灯眼圣光,挑衅了管理层权威吗?” “今早,祪被发现死在下层城区街头,是不是你们巡回警干的!” 诸如此类的愤慨反抗,绕在角斗场的外圈,和圆弧的角斗场形成了一个同心圆。 自高空俯视,就像一枚握在神掌心的平安扣。 杨祈安站在角斗场的中央,只对那名少年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 接着,杨祈安就力竭一般,突然跪倒在平安扣的中央。 他体内的燃油炉因低温停止了工作,像是有人在他体内,下了一场前世六月的大雪—— 作者有话说:14-19江苏出差[爆哭] 我尽量不断更,更不了会提前跟宝宝老大们说,白天工作,晚上回酒店写日更,所以从明天开始更新时间会比较晚[合十]抱歉抱歉老大们,追连载辛苦了!!!感激感激(一腔热恋孤决却无处发泄 遂抓来读者老大深吻猛亲)(斑马撅嘴) 注:文中将胜利比喻为传教只是个形容。 第139章 角色「杨祈安」被放逐后, 同傀郎在废城待了不到三日,【色欲】值完成了一个大剧情点的累积,现已直逼80%的刻度线。 这个小世界的培养提取进度也很顺利, 主系统很满意。 现在, 离培养皿完成实验目标——【色欲】值100%提取完毕, 还差位于「杨祈安」最后一世的关键剧情点。 差不多可以准备启动结局收束器了。 青鸟的最后一声血啼,尚需要最后一具尸体来献上祭血。 … 人总是很容易爱上那些跋涉已久的碎片。 而这大约是因为岁月瞬息、人生短暂, 于是那些被千百年光阴加持, 跨越世世代代的普通物件,居然也成了珍贵的文物,化为历史的眼泪, 承载各种想象,被人用俗话酸话去臆测, 赋予过时的平凡以新鲜的浪漫。 比如博物馆里某颗千百年都未曾发芽的种子,在当时只是一粒不能开花结果、还未诞生就已死亡的生命,可小导游会举着小旗子说,“也许,这粒种子是在等千百年后才会到来的一只蝴蝶。” 比如教堂上透过千万轮日月的彩窗, 在当时就只是画师工匠平平无奇的彩绘作品之一, 可就因为被日月照射千万次, 小导游会感慨,“日月是它的风景, 它透过的日月是我们的风景。” 还有, 比如在霜雪中生长了千百世的鬼林, 树皮石面上的人脸早已模糊,成了某种自然奇观,它们地理学家记录研究, 当作是大自然与岁月变迁的鬼斧神工,命名为“人面树”,赛博鬼城的人将此视为某种威慑意象,把它们和鬼城革命的先驱——young战队的队徽融合,设计成为革命精神信仰的标志。 再比如……这枚同心圆。 或者说,这枚奇怪的平安扣。 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杨祈安的手心中,和梦境中那枚已经被傀郎收下的玉质平安扣不同,这枚平安扣是前世那个杨祈安被放逐后,和傀郎一起做的。 它用血管和电线制成,心脏主动脉血管厚而韧,从心脏剥离下来后首尾相接,用橡胶圈固定,初具平安扣的雏形。 绝缘电线外层包裹了一层红色的绝缘胶,那种红看上去比已经脱离身体的主动脉管鲜活艳丽得多,把这些电线顺着主动脉管圈再绑一圈,加粗这个平安扣环,铜丝编成中国结,绕在平安扣的下环,固定,垂下的多余铜丝剪细,做出流苏的模样,再在每一根流苏外裹上金箔,烧红。 ——这就是他的神为他、且用他亲手做的、新的平安扣。 杨祈安记得,当时,前世的自己仰面躺在废城的海边,视线对准天空,视野中,不甘心的废弃飞行器发动着还没锈蚀完毕的引擎,想飞跃过海堤,回到鬼城,回到曾经的生活、曾经的家。 除此之外,空中别无一物,只是空,没有灯眼,没有神明。 傀郎趴在他的胸口上,用血淋淋的手,拿着这东西,说以后就用这个护佑杨祈安。 “……如果,如果你的手不是刚从我的胸口拿出来,这颗,这颗心也不是从我这掏出来的话……” 那你这护佑的话还蛮有说服力的。 傀郎困惑地凑近,一撑杨祈安的胸口,往上趴了趴,挡在杨祈安视线的正上方,乌发垂落,困出独属于二人的一方天地。 这一方天地,同样不见天日,杨祈安目中再也不是空,也再也没有海堤那边鬼城的过去,他的眼中就只有傀郎,前不见往世,后不见来生。 傀郎衣衫不整,T恤本就过分宽大的领子被杨祈安粗暴地撕开,胸骨裸/露,单薄苍白的胸肌上满是青紫掐印和暧昧吻痕,黑发白肤,圆润的肩头裸露在外。 “不可以吗?拿走你的心。” 他没等杨祈安回答,以近乎天真的表情,自我反省了一瞬, 也对,结了姻亲,圆了房,他们缺的是交杯合卺,既然是交杯合卺,那就没有只让他饮杨祈安心头血的道理。 交杯合卺礼,合该礼尚往来才是。 然后,傀郎就…… 回忆到这,此刻,杨祈安苦笑一声。 他看着掌心里那枚不伦不类的平安扣,收紧了五指,抬手把它贴在了胸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胸膛,杨祈安这颗冰冷的心脏和平安扣共鸣着。 “杨祈安,就差你了,去吧。” 杨祈安收敛了神色,不舍,割舍,释怀。 他已于长阶前犹豫数月,如今,只是释怀也用了良久,终于还是迈上了这节纯白的阶梯。 身着长袍的无面神使捧着一抔流沙,黄金一般的沙土在他的掌心中回旋流动着,每段碎片、过往、记忆,都会被这流沙吞噬。 “斩神使走出时间,凌驾世事,第一步就是斩断自己的记忆,不为过往来生所困,才能公正洞察,成为神的规则。” 杨祈安点了点头,握着那不伦不类的平安扣,盯着流沙的漩涡迟迟不肯放手。 无面神使的语气重了几分,他没有表情,却向杨祈安传达了几分威压与敬告:“杨祈安,你有神心,你曾经的凡胎肉身,已然四肢五脏、俗根宿疾俱去,神心已催你生出新骨,这般天资,不要浪费,放弃过往,即可成为斩神使,万神之上。” 是啊,人总是很容易爱上那些跋涉已久的碎片。 他明明能看透,自己这种对过往的爱,其实是某种浪费,可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呢? 这一世,他在契机前就召唤了傀郎,成为斩神使之前,他还是捉鬼师、擒人者,不缺尸体,青鸟数次高啼。 可神未曾苏醒,傀郎一次都没有到来。 再过两年,他等到了此生的契机。 已经等到契机了,他早就等到了。 但傀郎还是没有出现。 在继续空等和登上斩神使圣阶之间犹豫良久,今日,杨祈安终于还是做出了决断。 无面神使的话并没有劝动他,可这颗在他胸膛里跳动的冰冷心脏,却提醒了他。 对啊,成为斩神使吧,如果是斩神使的话,找到神,找到他胸膛中这颗心曾经的主人,应该不会很难的。 平安扣就这样湮灭在流沙中。 “礼成,明日,你将成为新的斩神使,不在三界之中,不受梦境捆缚……” 明日。 那也就是说,今晚,杨祈安还剩最后一次前世的梦境可入。 “是。” … 所以,杨祈安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又回到了前世死亡的地方,废城的海边,海堤的外围。 这应该是前世被放逐离开鬼城、到达废城的第一日,因为杨祈安原先那颗属于人类的血肉心脏还在他的钢铁胸骨内跳动,心脏的两侧是已经罢工的燃油炉,代替了肺脏,却不再工作,表面布满了寒霜,霜路像极了肺叶,走出了气管血管还有肺泡的路线。 “生理性死亡只是一个独属于鬼城的概念,它并不等同于真正的死亡,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有来生,我们相遇的契机是按什么算呢?” 杨祈安抱着手肘,枕着自己的小臂,向傀郎提问。 傀郎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好笑,看着海,背对杨祈安,勾唇一笑,“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必定会有来生。 “真霸道啊……所以,鬼城现在应该已经掀起了革命吧,这个走向和你设想中的一样吗?” 傀郎转过身,走了回来,坐在杨祈安旁边,一歪身子,躺在了他的小腹之上,长发就这样铺了杨祈安一身、一地。 “一样,但你也心情不错,所以我说,你会喜欢的,你的死,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契机,照亮人心的第一束光,鬼城革命的导火索,信仰、精神……你就喜欢这样,死得其所,当大英雄。” “别别,我可不是每世都能当大英雄,我上辈子可是个恋爱脑,被梦里的你蛊得五迷三道,关了拘留,留了前科。” 傀郎突然翻过身来,从仰面躺在他的小腹上,变成趴在他身上,嘴唇的位置贴近得有些靠下,暧昧得人头皮发麻,杨祈安立刻就坐了起来,遮掩着屈腿并拢。 傀郎似有所感,期待一般,伸探出舌尖,掠过自己浅淡的唇,留下一道似有若无的水痕,看得杨祈安眼神发了直。 见他看呆了,傀郎得意,有些俏皮地翘起腿,晃着脚,“不止上辈子吧,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生生世世,都是我。” 这个杨祈安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一半的身子在火热着回忆,一半的精神清醒着抽离。 所以他一边暗骂傀郎这笃定又得意的模样实在欠男人收拾,毕竟这长发艳鬼半点都无法让凡人生出敬畏之心。 一边,他又心惊。 傀郎那双眼,太深了,就像直视古井中的月,看久了就分不清是倒影还是更深的天。 所以傀郎的这句话,当时杨祈安尚不觉得,现在的他再次回到这段过往的梦中,又觉出点别的意思来。 傀郎是在对哪个杨祈安说话,眼前这个鬼城的杨祈安?还是每个在来生中回到这段梦境中的杨祈安? 可不管是哪个杨祈安,无论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是我。” “梦捆命定吗?……那如果我脱离三界、跳出时间,不受梦境捆缚,或者我摆脱俗根宿命,我们还能……” 可这话,杨祈安问不出口。 因为前世的自己已经掀翻了身上的傀郎,义肢足够有力,掌心宽大,真如铁钳一般,握紧了傀郎的双手手腕,抬高,压过头顶。 前世的自己恶狠狠地吻了上去,废城的空气飘着海腥味和锈蚀味,傀郎却如霜雪凛冽,寂静到让人窒息,连弓腰迎合都像深冬的雪枝。 前世的梦像个囚笼,欲望的身体困住了杨祈安此刻绝望的问题。 也不知道跟神接吻算不算是种请神问神的方式,如果算的话,也许这个问题,真的能够传达给傀郎。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而之后的一切,就如前世发展一般,杨祈安已经重复过许多遍这段春/梦。 “不止上辈子吧,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是我。” 听了这话,于是前世的自己狠吻了他一阵,唇瓣彼此折磨,牙齿一遍遍轻咬傀郎的下唇,细嫩冰冷的口腔内壁被火热的唇舌舔舐,杨祈安咬牙切齿道:“动心?真对啊,确实只有心是我自己的了,也只有心能为你而动了……” 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傀郎却深深地望进杨祈安的双眼,乌发散乱满地,看上去鬼气阴森却荼靡艳丽。 他突然森然露齿,挣脱了杨祈安的束缚,腾出一只手,亮出了尖利的指甲,反手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要看看吗?我也为你动心……” 前世的杨祈安却摇头,摁住了他伤害自己的指尖,十指相扣,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直到热已降温,废城边的海浪平息。 杨祈安最终还是没有看傀郎那颗以指开胸露出的冰冷心脏,他自己的心倒是被傀郎挖了出来,做成了平安扣。 “……所以,我们再次相遇的契机是下辈子的今天?毕竟,没了心脏,我剩余的生命元件只能支持一个小时的运行,这应该就是我此生的终点了……” 傀郎把那枚平安扣塞进了杨祈安手里。 杨祈安透过曾经自己的双眼再看一遍这一幕,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傀郎有些不悦。 不过,前世的自己……唉,这个杨祈安一直嫌弃小导游是恋爱脑,其实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傀郎的不悦没有被杨祈安察觉,前者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轻松叫杨祈安的理智宕机。 “吻我。” 杨祈安眸色幽深了一瞬,立马又扑了上去。 再次吻住傀郎的感觉,像极了重新把自己深埋在青烟山的雪中,突然,他手心里一阵冰,被傀郎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 是傀郎的心脏。 也是在他今生胸口里,跳动的那颗神心。 可当时的杨祈安没有反应过来,他坐了起来,愣愣地握着傀郎的心脏,义肢竟然微微发抖,生怕捏不稳,抓不住…… 傀郎柔柔地贴了上来,胸口空荡荡的,像在等待着有人能重新把他的空落填满。 “接下来,你每吻我一次,就捏一下它。” 祪,已死之神,神之死神,心脏早已停止跳动。 但, “看,我的心就是这样,为你而动。”—— 作者有话说:物理动心(点头) 二改:出差回来了,修修 第140章 交换心脏的念头实在是蠢。 更蠢的是, 傀郎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怎么做呢? 就因为在废城的海边,杨祈安拒绝观看他胸腔里那颗为凡人悸动的心,只顾着扑上来, 紧贴身体、缠吻个不停, 所以他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 于是餍足的身体对爱人产生了更冲动的、暴力的侵略欲望。 傀郎剖了他的心,做成平安扣, 再送给他, 保佑他。 可真的等杨祈安在自己身旁死透冰冷后,这个世界又变得那么寂寞漫长,没有他, 赛博鬼城都静止了,蒸汽火车脱了轨, 和清洁机器人一起飘在半空中。 餍足的身体降了温,变成了气息全无的寂寞。 也许是为了消弭这种寂寞,也许是字面意义上的鬼使神差,傀郎便把自己的心硬生生塞进杨祈安的胸膛,哪怕他已经尸身冰凉。 傀郎的心本就死透, 不可能在杨祈安冷透的胸口里重新跳动, 可傀郎还是执拗着这么做了。 他欣赏了一下这个画面。 杨祈安没有起伏的胸口被傀郎剖开, 血管和电线连接处被暴力撕扯开,血液干涸在绝缘皮外, 心口留下的空洞却被另一颗心填满, 傀郎的心脏更为苍白冰冷, 在曾经火热、此刻寂灭的燃油炉中间安睡,像被杨祈安好好在心口收藏了。 “我就是这样,为你心动, 你应该更近距离地感受。” 至于杨祈安那颗被剥离血管、做成平安扣后剩下的残破心脏,则被傀郎装回了自己的胸膛。 他像捏橡皮鸭子一样,捏了一下那颗心,那颗新鲜死亡的心,被捏了之后还能勉强弹回,但指印无法复原,鲜血四溅,淋了傀郎满手。 傀郎很满意地笑了,笑得露齿,他几乎要把杨将军的那颗眼睛也拿出来一起欣赏把玩。 “你的心、你的眼……就这样,在我手里。” 留着指印的心脏被塞进神明的胸口,神被人污染,祪为爱情所堕。 真好,这种快感让傀郎满足心动,他勾唇欺身,吻住了杨祈安冰冷的唇。 交换心脏简直是鬼使神差的本能,填满彼此,我们无比契合。 这就是凡人的引诱。 这一世结束,自此,傀郎那敞开的胸骨像一座失血苍白的钟座,盛着还在流血的残损血肉。 至今,他胸口的创口都未能愈合,似乎在下一秒,这颗心脏就会像报时的白鸽一般,从胸口被指甲划开的窗口中蹦出来,布谷布谷,宣告杨祈安来世的再临。 我在你的胸口里跳动,我们曾经交换过心脏,来生一定会在相逢的第一眼就能认出彼此。 很浪漫。 但很可惜,这种事没能顺利发生。 此刻,傀郎坐在树杈上,垂着双腿,长发被树梢挂了几缕,他却不想费心去解。 “你迟到了,还是我迟到了?契机晚来,我送你的平安扣也消失了。” 树下的杨祈安却没回答,他怔怔地别开了脸,耳根处有些微红。 傀郎的T恤领口被扯大了,胸前也有一道纵行极深的伤口,而杨祈安现在站的这个角度,抬眼正好能顺着傀郎过分宽大的牛仔裤裤筒,极目深望…… 他连大腿根部都纤细,双腿内侧的皮肉惨白如雪,膝关节却微红,像雪地上的血迹,复又被雪覆盖。 原来,神也会怕冷吗,还是这祪的人皮之相,本就塑得这般艳丽。 “真是过分,祈安,你害我想你了。” 此生,契机没有按时到来,杨祈安也没有召唤自己,就连那枚平安扣都无法被感知,似乎被谁丢进了湮灭之沙中。世界之大,时间之远,傀郎几乎以为他弄丢了杨祈安,弄丢了他红线另一头拴住的姻缘信徒。 也许是语气的熟稔本就容易被人误读为轻佻,这有罪之神,见到自己居然这般淡然。 杨祈安皱了皱眉,正了神色,不悦道,“……你胆敢对我说这种话。” 生气了?傀郎歪了歪头。 他坐在树上,微微探出身子,似乎这样能把杨祈安看得更清楚,T恤的圆领耷拉下来,形成一条情/色的通道,能看得见他的胸腹、伤口,还有快要掉出来的心脏。 看到那颗心脏,杨祈安识海一动,眉心揪了下,却又恢复平静。 “祈安,你是在跟我赌气吗?可你生命元件耗竭、慢慢停止运行的时候,你还在努力吻我……漂亮极了,比满青烟山的鬼林都漂亮……你是因为这件事赌气吗。” 当时,杨祈安视觉模块留下的最后画面,是接吻时放大的、傀郎的双眼。 是的,他接吻时没有闭眼,杨祈安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略带恼怒的眼神实在好看,让他想要珍藏那颗眼珠,让他认为自己干涉尘世的一切决定都没有错。 联想到这一幕,傀郎的语气变得过分热切,杨祈安不适地皱了皱眉。 这神情刺痛了傀郎,他直起身子,抬头看月,似乎在平息情绪。 再开口时,傀郎的不悦完全消失了,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浅笑的模样。 “……你总是能惹我不高兴,在我想要告诉你我有多为你动心的时候,你就只顾着解我衣服。” “够了,别再说这种话,我已经找到你了。” “找到我?” 送给他的平安扣都像被丢进了湮灭流沙之中,傀郎无法找到信徒,那杨祈安一个凡人,是怎么找到傀郎的? 确实,这一世的青烟山并不存在于尘世,杨祈安出现在这里本就奇怪。 傀郎本以为是契机,或者是交换的心脏,让他们重逢…… 对啊,杨祈安没有发现吗?他胸口里跳动的,是傀郎的心。 杨祈安却没有耐心解释,他的心头莫名萦绕着一阵烦躁悸动,可他明明已经抛却前尘记忆,“你没有在躲我们,是伏诛,还是挑衅?” 听到这话,傀郎也难得愣住了,他终于知道从见面开始,杨祈安的反常是何缘故了。 ——失忆。 和逗弄小导游时的傀郎不同,这个杨祈安是真的不认识傀郎了。 他的神色冰冷而正义,面对傀郎,这位斩神使也能做到如面对其他有罪之神一般,秉公处理一切神的罪行。 傀郎垂眸看着树下的杨祈安,彻底收敛了浅浅笑意,鬼气森森的双眸像闪了泪光,仔细一看,却又只是月色的反射。 他抬手轻抚胸口,胸口的那道伤便愈合了,早已冰冷的心百年未腐,被关进了傀郎的胸口中,不再继续坦然等待它原本的主人。 杨祈安抖开了一纸罪状,再次忽略自己胸口的异样,兀自将审判进行了下去,但他没有命令傀郎从树上下来,跪伏自己身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是这批斩神使中,动手最干脆利落的一个。 “祪,神之死神,已诞生千百年,凡人称为傀郎,以青鸟为诱,以神躯圣身承载凡人心愿,因其早已卸任神之死神一职,神职审判庭并未追究其强占青烟山、杀害凡人等过错。” 杨祈安停顿了片刻,还是继续念了下去: “但在赛博鬼城中,傀郎以真名现世,擅自介入干涉了世界规则,以神力刻意塑造了凡人英雄,过早地结束了鬼城世界线。” 以神的身份干涉尘世规则,诱导凡人向自己许愿,推动世界线,以达成私欲,这是神的罪行。 这是神在帮人作弊,而这是绝对禁止的。 “你可认罪?” 傀郎轻笑一声,声音悦耳,在山间响起却徒增自嘲悲凉,细听这些情绪却又消散。 他定定地看着杨祈安,摇了摇头。 “何罪之有?又有何证据?” 杨祈安深吸一口气,自掌心幻出一柄长戟,为斩神使配备的弑神刃嵌在长戟的尖端,月色之下,折射寒芒。 他手持长戟,另一手在虚空中一挥,那纸轻飘飘的罪状便翻了一页,“战队登记表。“ 姓名:祪 性别:男 年龄:? 出身:青烟山 战队意向:◎ 原本填着“杨祈安”的位置,变成了一个不明含义的同心圆,像个讽刺的平安扣,又像系在两人手上的红线,突然被其中一人解开,另一神只得自己亲手把它们首尾相接,重新系成一个圆。 像衔尾蛇,像一道循环,兜兜转转,生生世世,回到原点。 “还有吗?” 当然还有。 杨祈安翻到下一页。 通天的商厦,巨大的直播屏,傀郎站在角斗场中央,仰望那个鬼城的伪神,满眼都是平静的轻蔑,那人以为自己是上层管理者,设计这种规则,夺走了杨祈安除了心脏之外的一切。 心脏…… 傀郎抬手,愣愣地摸上心口。 “下雪了,杨祈安。” 盐粒一般小而细碎的雪,却飘得像鹅毛,因为起风了,在寒风中,雪粒子打转,落得犹豫。 T恤,牛仔裤,领口被扯开,傀郎解开缠在枝头的发,翻身,落地,比一片雪更轻。 斩神使持着长戟,端着罪状,发梢上搭了一层雪。 傀郎扯了扯斩神使规整的长袍,“你不担心我冷吗?” 杨祈安握紧了长戟的柄,冷硬的玄铁结实地跺在地面上,他左眼闪着金色的神光,流光一般浮华的色彩,是不同于寂静山雪的色彩。 动手……动手…… 有人在那只左眼里,这么对杨祈安下令。 傀郎却看进了他的右眼。 “我认得弑神刃,这一世,你是斩神使啊…难怪,难怪我找不到你,难怪契机失灵,难怪平安扣也消失了。” 能凌驾于神之上的,只有神职审判庭,杨祈安已经加入了神职审判庭,自然无法被傀郎的生死契约锁定。 只是,为什么呢? 傀郎又看进他的左眼。 啊,是因为这颗心啊。 “拥有了神之死神的心,还剔去了五脏四肢,以神之心,生出神之躯,他们怕你成为下一个祪,便早早把你收入麾下,成为审判庭的一员……” 那些人的招数还是这么无聊。 而杨祈安,也还是这么好骗。 傀郎扯了扯嘴角,幽深的黑眸闪了闪,推开了杨祈安持戟于胸前的手,让他袒露胸膛,而后,他上前几步—— 罪神把自己埋进了斩神使的怀中,两颗交换过的心隔着两层胸口,按照不同的节奏跳动着。 杨祈安浑身一震,却没能推开他,左眼的神光爆闪了一瞬,像是某人在透过他的眼睛下达愤怒的命令,于是杨祈安的长戟发出铮铮嗡鸣,似乎是威胁,又像是紧张。 他的心脏在傀郎的胸口里加速了,悸动得像乱蹦的小鹿。 杨祈安绷紧了手臂肌肉,按捺住挥动长戟的冲动,因为傀郎抱他的力气实在很轻,很小心,不是攻击,却极有杀伤力。 怀中的傀郎露出惊喜的表情,“原来心动是这样的感觉……” 那你呢?杨祈安,我的心在你那里,表现得如何? 他靠在杨祈安的怀中,伸直五指,掌心紧贴胸口。 神早就不会跳动的心,在杨祈安的胸口里连上了脉络血管,跳得也是同样欢快。 “我也是!……我也同样心动,你感觉到了吗?杨祈安。” 长戟铮铮,左眼发烫,瞳仁金闪,似在催促。 动手…… “祪,松开我。” 傀郎摇头,迷恋一般地以指尖在杨祈安的胸口打圈。 “我认罪,斩神使大人。” 动手…… “你动手吧。”—— 作者有话说:二改:修修《 》 140-150 第141章 关键剧情点即将完成, 原罪【色欲】数值也将提取完毕。 【结局收束器】——“青鸟”,将于本章完成收束任务,本小世界进入结局倒计时。 … 神总是活得太久。 久到性格古怪, 久到不再坦率, 难以捉摸的神圣和胡言乱语的疯癫, 有时就像神秘和神叨,仅有一字之差、一线之隔。 而这一线之隔, 终将导致神的一念之差, 让神的存在从神圣变成祸乱,进而毁灭整个世界。 杨祈安已经斩杀了不少这样的神了。他们被漫长岁月折磨得或轻蔑,或轻佻, 对斩神使口出狂言,对他们自己所承担的神职也不再审慎敬畏。 所以杨祈安一直觉得, 这些被一纸罪状发到斩神使手中的罪神,当然是罪有应得。 可那些罪神,至少都对弑神刃有所畏惧,在杨祈安祭出长戟后,他们往往都愤怒防备, 破口辱骂, 立刻起身拉开安全距离, 试图以徒劳的一战来反抗既定的罪名。 但这个祪,还是第一个, 见到杨祈安之后反应诡异、胡言乱语, 甚至…… “所以, 我认罪,动手吧,斩神使大人。” 傀郎抱了上来。 他用柔软的掌心努力感受杨祈安冰冷的心跳, 兀自在他怀中满意地微笑着。 杨祈安低头,正好能直直地看到傀郎的发顶,他贴了上来,冰冷的侧脸靠在胸口的位置,乖巧得不像话,引颈就戮。 那是一个无辜的发旋,在傀郎乌黑的发丝中空出了一小片青白,兜住了几片白雪,杨祈安一手持长戟,上面嵌着能够置神于死地的弑神刃,可另一手却有着抬起为傀郎轻抚去发间雪的冲动。 傀郎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杨祈安的怀里,逃避一般,久违一般。 我宁可认罪,宁可你动手,审判庭的神用金光通过左眼对你下令,为了你,我不会反抗他们,于是,你的斩神刃落在我的颈上,我允你这么做,即便如此,我也不要松开抱你的双手。 这一世,契机晚来,他一直都没有遇到杨祈安,傀郎现在才想明白是什么原因。 原来你就是我的不得善终。 “动手吧……” 傀郎善于蛊惑,他善于蛊惑凡人,更善于蛊惑自己的爱人。 我们交换了心脏,让负距离的亲密不仅限于性/事与色/欲。 “契机晚来,不得善终的人,成了我,而施加审判的人,是你……我是为了谁参加战队、改变鬼城,而之后又生了谁的气、交换了心脏,我造成了因,我又夺走了果。” 不过好在,因果循环,都是你,也不知是巧合机缘,还是天已注定。 暗示到这个程度,杨祈安依然没有想起傀郎口中的那个“为了谁”究竟是为了谁。 他左眼中的金光不断下令,催促杨祈安动手,右眼中看见的傀郎也放弃抵抗,甚至满脸得偿所愿、幸福满足,“动手啊。” 杨祈安的眼里闪过明显的挣扎。 “不,不……别杀他!” 这句话从心底迸发而出,声线熟悉,像有人拨动了脑海里的某根琴弦,过往在二人的心头一齐共鸣。 傀郎的眼神闪了闪,困惑,恍然。 这话是谁说过的来着? 啊,是我自己啊。 他终究还是在岁月流连颠沛里愣神太久,记性实在是越来越差了,怎么能忘了呢?自己还是神之死神时,发生的事。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 那时的青烟山还不是现在这种模样,那是一座平坦的、秀丽的山,冬日山间生着梅花,夏天泉溪流淌苔藓,鸟鸣莺啼,南山麓花开,北山坡林郁。 滴血的弑神刃下,是一条被斩断的手臂,落在茂盛柔软的草地上,手臂的皮肤白皙,指尖还在微微抽动,血迹蔓延开,像在草间行走的、猩红的蛇。 刃尖还在滴血,祪,也就是那时的傀郎,持剑而立。 当处决权利集中在一人身上,那这人便是令人忌惮的,这个道理放在神的身上,也是一样。 引众人忌惮之位高权重者,也必将登高跌重。 “神之死神动了凡心,早就失去正确的判断能力,有失公允者,不宜继续审判其他的神明……” 他们都是这样指责自己的。 好吧,祪也不反驳,虽然他根本就不知道凡心是什么东西。 不过,这位青烟山山神的确违背了神职,他爱上了一个凡人,为他改命延寿,这项罪名无从申辩争议。 所以,那时的傀郎歪了歪头,挽了个剑花,眼中闪过鎏金一般的暗光,“凡人,让开,再挡我,斩断的就不止是胳膊了。” “不,不……别杀他!” 眼前的凡人捂着断了一截的大臂,血流如注、细碗口大的伤口让这可怜的凡人惨痛欲死、浑身颤抖。 他的胳膊纤细,就如青枝一般,人也纤薄,冷汗淋漓,满脸苍白,散乱及地的乌发黏在侧脸,看上去无助可怜,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 可即便如此,他仍以身护在倒地的青烟山山神身上,挡在傀郎的脚步之前。 这凡人膝行了几步,拖出了一条血路,断了的手臂无法环抱祪的双腿,只能徒劳地抬起,试图阻拦,他的血流得乱七八糟,从血管里一股股地喷出,溅在神的脚边。 “求您了…求您了……” 傀郎退开几步,抖出了罪状,桩桩件件,没有诬陷,字字句句,全部属实。 不过是为了能多和爱人相守几年,不是什么阴谋大略,可这情爱私心反而显得他们的徇私改命之举更加愚蠢了,明明一查就会被发现的。 可惜,那个倒地的山神却气息奄奄,说不出辩解与求饶。 “即便发现了,也想试试……他知道此举不得善终,只是,只是……您如果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没了祈安,这样的人世即便千百轮回、万古亘远,也不过是枯竭囚笼,于我只是囹圄……” 如果没有祈安,即便长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是他贪婪,杨祈安信口开河,他居然也真信了改命延寿无需付出代价这种妄想一般的话,他以为能就此和祈安长厢厮守,直到天地裂、山河绝,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凡人痛哭失声,跪伏在傀郎的脚边。 “神啊,求求您,求您放过他,是我的罪孽……” 别杀他。 放过他。 祪顿住了。 明明刀剑已经砍断了这凡人的手臂,他却还是一句都不替他自己求情求恩吗? 为什么。 身为神之死神,祪不能收割凡人的性命,尽管这凡人的寿数被青烟山山神篡改延长,祪也不能动手。 但那凡人还是死了。 “即便你求我,青烟山山神也必须死。” 凡人眼里现出绝望。 沉默良久,直到抽泣都停歇,凡人回过头,最后看了眼自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爱人。 杨祈安,他的爱人,他是山神,是这山间美好的万物,是青草,是花香,是一轮新的朝阳,是最后一轮皎月。 祈安,杨祈安。 如果死后还有意识,我想记住你的名字。 凡人吻住了杨祈安的双唇,随后,他对准祪的剑锋,用柔软的脖颈狠狠撞了上去。 他毫不犹豫,动作突然,鲜血四溅,伸直喷到了山神的脸上。 莫名地,祪也没有收剑,即便他有千万种方式,能轻松让这凡人远离这不该由祪降下的审判之死。 大约是,想给他一个解脱。 也想给自己一个解脱。 即便千百轮回、万古亘远,也不过是枯竭囚笼,于我只是囹圄…… 是啊。 祪收割了凡人的性命,可他本不能审判凡人的生死,这样,他也违反了神的职责,接下来,便该是他自己接受别人的审判,他也终于能从无尽的审判和杀戮中解脱了。 既然审判者自己沦入被审判的境地,便失去了审判的公允。 他的确不能再对青烟山山神动手了。 不知道这个凡人是怎么知道这一点,他巧妙地利用了自己的死,救下了爱人。 不过,也可能这个凡人并不知情,只是单纯……不想看见爱人死在自己面前。 无论如何,当时的祪叹了口气,他踢开了已经没了气息的凡人,丢下重伤的山神,收挽剑花,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那山神幽幽转醒,他也许早已醒来,只是不敢直视爱人冰冷的尸身。 青烟山山神杨祈安,缓缓睁开了他那双泪眼。 那是漂亮到华丽的悲哀和恸哭,让准备转身离开的祪在对上那双泪眼后,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你杀了他,便不配再为神之死神,但你应该还有祪之神力吧。” 声音嘶哑,犹如泣血。 祪生了兴致,点了点头。 见他首肯,杨祈安的那双泪眼里便显露出来些许更为迷人的坚毅来,冷硬的坚定透过温软的泪光,折射出让人想要收藏、想要凌辱的欲望。 青烟山突然下雪了。 青烟山山神温柔地吻住了自己身为凡人的爱人,他的泪一脱离眼眶,就成了霜雪,落在爱人的身上。 随后,他爱人的尸身就这样如同霜雪一般消散,星星点点,飘在虚空,抓不住、留不下的灵识,带着爱和记忆,消散在天地间…… 升到半空,却不再散逸,竟绕着傀郎周身,转了起来。 杨祈安撑着地、扶着树,艰难起身。 “我知道你的规矩,只要付出足够多的代价,向你许愿,你就会实现愿望……我愿意当你的青鸟,我的爱人就是青鸟啼血之尸,你已经不能再对我下达审判了,现在,让我单纯地、做你的信徒,用我爱人的尸身向你请愿。” 祪没有拒绝,点头示意他在听。 杨祈安抹了把泪,正了神色,清了嗓音: “我许愿来生,我的每个来生,都要再遇见他,我想每一世都跟他相爱相守。” 贪婪。 祪摇了摇头。 “做不到,他是凡人,无法生生世世都安然轮回为人,更遑论每一世都顺利地活到能遇见你的契机。” 杨祈安释怀一般,对此有所预料,他一眨眼,一滴霜白的泪缓缓划过侧脸。 青烟山山神向祪献上了神之力,祪的脚边于是生出了些许霜雪一般的白。 “够了吗?” 祪仍然摇头。 杨祈安闭了闭眼。 那…… “那就把我的神格给他,让他成神,换我成为凡人,赐我同他相见一世,只要一世即可!之后,再赐我生生世世的梦境,让我的每一生,都能通过梦境同他相识相爱,即便他成神之后,不一定记得我,不一定会来找我,也不一定还爱我……总之,我愿做凡人,生生世世等他。” 也许,审判庭的那些人说得是对的,祪的确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担任公允的审判者了。 他是个动了凡心的神,否则难以解释他为何同意了杨祈安的请愿。 明明即便是这个要求,祪实际上也是做不到的。 毕竟,凡人和神,不能踏入同一轮回。 除非…… “好吧,我怜你,我允了。” 杨祈安的眼中爆发出希望,把霜雪一般的泪滴映照得像月光一样明亮。 祪欣赏着这滴泪。 这种期冀和希望,看上去很易碎,似乎爱上了什么人,就会变成这种易碎的模样。 祪没再说什么,直接答允了杨祈安,随后,铮鸣声响,他抽出嵌着弑神刃的剑,递给了杨祈安。 人有凡胎,神有神格,鬼有鬼相。若依杨祈安所愿,想让凡人成神,不仅需要神格,需要神力。 还需要——容器。 “祪,已死的远古之神,非人,非鬼,非神,跳脱三界,离开时间,不受轮回困扰……” 既然我寻求解脱,而这凡人需要容器。 他有着青枝一般的手臂,纤薄的身躯,及地的乌发,清秀的脸,流泪的眼,好听的声音…… 祪的身体也许还会留着一部分记忆,但这凡人的灵识入体,祪便不再是祪。 神之死神,将成为神之死身,这凡人将拥有杨祈安的神格、杨祈安的神力,还有祪的身体,以及,他自己的意识。 肉身是意识的囚笼,让这凡人的意识进来,首先,得让自己的意识出去。 永生不过是祪的囹圄,还不如把这祪身拥有的生生世世,送给这对有情人,让杨祈安这双漂亮的泪眼,得偿所愿。 杨祈安接过了斩神刃,愣愣地握着剑柄,他还没琢磨出祪刚刚那话的意思,祪便上前一步,将自己的胸口送了上去。 他迎着剑峰,一步,一步,走向他。 神之心串在了斩神刃上,山神抖了抖,瞪大了双眼,眼球震颤,双手发抖。 眼前的“祪”,逐渐变成了一具空壳,而那些浮在空中的、爱人的灵识,则随着神力的霜雪,缓缓落进了祪的身体中。 他逐渐有了脸,在祪的身体上,他生出了青枝一般的手臂,纤薄的身躯,及地的乌发,清秀的脸,流泪的眼…… 从那时起,他成为了,傀郎—— 作者有话说:二改:修修 第142章 凡人和神相爱, 却不能在死后踏入同一道轮回之中,相守相爱,仅限凡人此生。 可相爱之人总是贪婪, 尤嫌今生不够, 人间太短, 于是一个篡改寿数,一个听之任之, 此为确凿之罪, 实在抵赖不得。 可祪明知如此,却还是答允了山神杨祈安的请求。 岁月太长,死亡就会变成奢望, 不灭的肉身就会变成囹圄囚笼,祪早已厌倦审判, 厌倦无趣而漫长的永远。 所以,尽管很难实现,他也决定想个办法,青鸟字字啼血,神明怜而允之。 于是, 祪赋那凡人以神格, 予他以神力, 再赐他一具跳脱三界之外、离开时间之中、不受轮回束缚的躯体。 傀郎,有祪, 有凡人, 也有杨祈安。 而岁月太久, 世世轮回,傀郎早就分不清自己之中的哪些是神赐、哪些是自己,他甚至都差点忘了, 这霜雪是属于杨祈安的神力,神格也是杨祈安请愿的代价,漫长岁月则是祪转嫁的牢笼。 唯有爱杨祈安的那颗心,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而前世废城海边鬼使神差一般交换的心脏,也将一切都莫名都归于原位,这可能是神的设计,也可能是来自身体的记忆,是爱的回归本能,是……为了完成生生世世的约定的一个执行环节,如冥冥中注定的轨迹。 神之心回到了杨祈安的胸口中,鬼城输掉角斗失去的四肢器官,也被傀郎的神心重新催化,在此世生长为杨祈安的神体。 傀郎则重新得到了那颗凡人的血肉心脏,用杨祈安的心脏,为杨祈安心动。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前世今生,纠缠循环。 “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浪漫的事了……” 傀郎靠在杨祈安的怀中,掌心凝出一场雪,他盯着雪花,像看着山神杨祈安的霜雪眼泪。 杨祈安依然什么都不记得,但他不由自主地,单手环抱住了傀郎单薄的后背,而另一只手臂则绷紧,死死压制着躁动的弑神刃。 “审判庭在催促你,可以动手了,祈安。” 傀郎说得随意,眼神仍然聚焦在自己的手心,他翻掌向下,雪便不再落于掌心,而是自掌心下落,仿若山神的神令,叫霜雪覆盖此山,于是雪下大了,立马就铺天漫地,深冬大雪,天地一白,你是唯一的颜色和光。 “所以我说,你总是会成为英雄,山神大人。” 活得太久了,长久沉睡,三日苏醒,傀郎忘了太多的事。 比如,差点忘了青烟山不是傀郎的家,而是杨祈安的,庙后的陵墓也不是傀郎的,而是那个凡人的,此刻在杨祈安胸口跳动的心脏更不是傀郎的,是祪的。 唯有那些不得善终的诅咒,却是实实在在属于他们的羁绊红线。 “我都想起来了,所以,我该完成我们生生世世的循环了,在我之后,就到你了,祈安……” 因为困惑,杨祈安皱紧了眉。 傀郎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可冰冷实在的环抱却那么安心,在怀中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杨祈安还是没有动手,他低头和怀中的傀郎愣愣地对视,后者仰面,冲他露出一个甜蜜过了头的笑容。 “杨祈安,你要记得,斩神使是脱离三界,跳出时间,不受梦境捆缚,摆脱俗根宿命的存在……” 傀郎慢慢地,松开了杨祈安的腰肢,雪也下大了,寒风一刮,冰冷的雪片就飘进杨祈安的眼眶中,带着什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以至于冰冷得叫他打了个激灵,滚烫的眼泪被霜雪降了温,带着雪花一起流出眼眶。 这道雪泪,缓慢地从侧脸划过,凝出一道霜路。 真好看,绝望而不自知的眼神,和那时一样,傀郎再次看他看得移不开眼神。 他意有所指地对杨祈安说了最后一句话,“所以,这种存在不受轮回拘束,和祪一样。” 傀郎说完这话,握住了杨祈安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长久地持着长戟、压制着铮铮嗡鸣,已经关节发红、指节冰冷。 傀郎握紧了那只手,猛一发力,嵌着弑神刃的长戟在空中划过一道寒芒,斩断空中飘落的雪花,带起一道风,狠狠撞上傀郎柔软的脖颈,毫不犹豫,动作突然,鲜血四溅。 斩神使完成了他的任务,罪神祪已死,他在斩神使的臂弯中,软软地瘫了下去。 杨祈安愣在了原地,“当啷”一声,他手中的长戟落了地,弑神刃上的血流淌得慢而稠。 有人生剥了他的心脉,于是他心头的血和这祪脖颈上深得几乎折断整根颈项的伤口一齐剧痛,痛得他不知所措,青烟山的雪下得越来越大,落在脸上,却还是飞快地融化成了水,划过侧脸,像泪。 傀郎已死,却勾了勾唇,这一幕刻印在他已经不再眨动的瞳孔中,再也不会消失。 他喜欢他的泪眼,恐惧的泪水,失望的泪水,将死的泪水……几世轮回,终于还是回到了循环的原点,回到了平安扣一般、生生世世的因果的起点。 杨祈安为所爱落下的那滴霜雪之泪,终于再次得见。 我再次死在了你的怀中,祪开启了因果循环的因,傀郎完美了因果循环的果。 接下来……到你了,杨祈安…… 认出我,爱上我吧。 … “我认为,我们应当吸取祪的教训,不能让审判神罪的权利集中在一个人手中……” “是啊,斩神使至今仅剩杨祈安一人,再这样下去,不就和当年的祪一样。” 审判庭的议论声不小,他们根本没打算避着杨祈安。 杨祈安持戟单膝跪在神殿中央,神色平静疏离,周身覆着一层霜雪。 他担任斩神使太久,神力越高,越引人忌惮,他也越沉默寡言,岁月漫长,记忆模糊,只有拿着罪状斩杀罪神时,情感才会鲜明几分。 是谁?让我记着,我和祪一样……还让我记着,轮到我了,该我去完成我们生生世世的循环了…… 是谁? 杨祈安还在想着,审判庭上的议论声终于停息。 “感念审判之神、斩神使杨祈安大人的功绩,我等以山铭记功勋,特命您担任青烟山守护之神,受人世香火,佑凡间太平。” 这就是要将他逐出神界,发配人间的意思了,不过,斩神使这差事也确实无聊,囚笼一般。 杨祈安应了。 … 人间第十载,战事已歇,便连神都闲了下来,新皇登基,修生养息,人间处处洋溢着希望。 原来,为改朝换代发动的战争对于凡人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啊…… 杨祈安斜靠在神座之上,垂眸看着那只偷吃他贡品的黄鼠狼,那颗毛桃已经腐烂了一半,里面有白生生的蛆虫,杨祈安动动手指,霜雪覆盖在那半侧毛桃表面,把那黄鼠狼吓了一跳。 “别吃了,都坏了。” 他冷不丁出声,霜雪凭空而生,黄鼠狼爪心一凉,尾巴毛都炸开了,它被杨祈安吓得蹦了起来,四爪落地,顺着神庙的方砖往外跑。 它跑得着急,也没看清前路,出门时直接一头撞到了一命身着白衫的青年腿上。 黄黑的影子,即便是大白天的,也把那青年吓得几步蹦远,几乎是跳着叫着,惊慌地窜进了杨祈安的庙中。 他的乌发拖曳在腰后,青枝一般的手臂,纤细的腰肢,单薄的胸背,这青年声音好听,“山神庙里不会有鬼,神在看着呢,更不会有妖怪的……不怕不怕……” 他在安慰他自己,拍着胸口,满脸惊疑不定,仰面和神座上的杨祈安对视着,双手合十,妖灵退散,恶鬼退散…… 这一幕看着有些熟悉,原本百无聊赖、歪坐在神座之上的杨祈安不由得坐直了。 好像曾经有谁,也这样环抱着他,在他的怀中仰面看着自己,双唇开合着,对自己说着些什么…… 是谁呢? “神啊,这是平安扣,请您开光,佑我家人平安……这是姻缘环,也请您牵线,舍弟婚事迟迟未定,眼瞅着年纪也不小了……” 青年絮絮叨叨的,皮肤白皙,侧脸小巧,年纪不大,又是凡人,应该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记忆中才对。 杨祈安疑惑地坐直,撑着下巴,轻蹙眉峰,他相貌周正,比起神像的肃穆威严,更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将军,他几乎是盯着那白衣青年,突然勾唇、送气,直接轻笑出了声。 “把我这当月老庙了?平安扣可以留下,前面有片林子,你那姻缘环挂树杈子上头吧。” 白衣青年惨叫出声,“谁,谁在说话!……鬼啊!” 他和杨祈安对视了一眼,吓晕了过去。 … 又过去了几世,也记不清是多久之后的再次苏醒了,傀郎看着脚下的霜雪,眼神怅然。 神庙里的神像已经坍塌,那上头供奉的那尊神不是傀郎,傀郎不喜欢斜倚在神座上,他更喜欢坐在残破神像的怀中,神庙后的青陵埋藏的也不是他,那更不是座神陵。 埋的是谁?……忘记了。 至于前面的鬼林,那上面的人脸和石面上的花纹,倒有些相似,月光下,每张脸都从某个角度像极了某个人。 所以他为什么醒了? 傀郎本打算一如之前,循着死尸的气息,找到啼血的青鸟信徒,可这次,他缓缓睁开眼,却只看到两个活人。 那是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眉眼有些眼熟,她被身边的男子扶着,跨过神庙残破的门槛,将一袭白衣放在供桌案几之上,清透的白纱剪裁得体,雪一样白,云一样柔,傀郎很喜欢。 “旁人都敬些果子,你偏给神送这些……” 妇人嗔怒,“你懂什么,这庙宇不得修葺,四面透风,神明万一冷呢?”她压低了声音,“你没听镇上的人说吗?这青烟山的神可灵了,钱婆婆见过他,说他是个纤瘦清秀的男子……” 纤瘦单薄,那必然怕冷吧,给他做身衣服最为合适了。 “神啊,求您,保我全家平安,我家子孙万代,生生世世,福泽康健,能遇爱人则相守一世,若不能,也要开心幸福,圆满此生……” 妇人许完愿,她丈夫说她贪心,又笑骂她想得太远了。 “我就是想得远,我都想好我儿子、我孙子要叫啥名儿了!” “咱儿子就算了,孙子都想好了?你咋知道是儿子是孙子?我想要姑娘,想要外孙女儿……” “是孙子,”妇人抿嘴一笑,“其实吧,他给我托梦了,他说,祖母啊,你去青烟山里祈福,给那神裁身白衣裳带去,他习惯穿白衣,他怕冷????哎呀你别笑我,送衣服这主意真是他出的,我问他是谁,他说他是我孙子。” “他说,他叫杨祈安。” 杨祈安…… 傀郎坐在神座上,歪了歪头,喃喃着这名字。 杨祈安。 他记住了。 ——全文完—— …… 【色欲】(check) 罪恶种,营养液,因果循环,生生世世,一遍一遍累积,终得色欲【Lust】100% 低级的色欲是靠兽/欲器官得到的即时满足,随着朝阳升起,就跟着夜色消散了。 而你我之间的负距离,却是用心脏丈量的贴近,我们交换心脏,我体会你的动心,我是你的因,我是你的果,我有你,我杀了你,我也死在你手里。 公式成立——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爆哭]忙昨天出差的工作 本单元完结!明天整理一下剧情,后天开最后一个单元! 宝宝们最近的追更体验可能不是太好,斑马疯狂道歉!(鞠躬鞠躬鞠大躬!) 第143章 上一个小世界结束, 系统绩效进行阶段性结算,果不其然,它又被处罚了。 对此, N·10088的神色已是见怪不怪, 心情更是冷硬如铁。 “本书尚未完结, 处罚暂缓处理, 感谢您的配合, 祝您工作顺利。” 哼。 清洁工系统发出一声冷笑。 书中的剧情推到现在这个进度, 它已然经历了五个单元小世界,刚负责此书的N·10088已经死了,现在它的小世界经验已经比杨祈安的轮回都还多上一茬! 所以, 对于它负责的这本书中是否真有“怨念物品”这种东西,N·10088已经不止是产生质疑这么简单, 尤其是在这个新单元的开头,遇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其他系统同事之后,10088甚至能够找它的同事确认这个疑问的答案。 我只是个爱摸鱼爱偷懒的系统,我是新来的,但我又不傻! 没有人监督的清洁工作, 越到后期, 越是连演都不演、直接无法选中的“怨念物品”, 还有故意让它处于无所事事状态的工作环境,以及……- 神豪流系统N·10222?!这一模一样的系统命名法, 你跟我是同一家单位的! 神豪流系统耸了耸肩, 遇见同事而已,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 对啊,你好啊同事,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惊讶?……哎呀你放心, 按理来说,我们负责的工作内容肯定不会有冲突,不会影响我们各自的绩效评定的……所以你能松开我了吗? N·10088闻言却抓它抓得更紧了- 我问你个问题,你得如实回答我,回答了我就放开你- 啧,行行,快点吧,主角攻快登场了,我得赶紧去绑宿主了。 N·10088一字一顿,语气审慎:- 这本书里的怨念物品,是什么东西? 神豪流系统听罢,露出一副莫名的神色,它加载了一会儿,翻了个白眼- 这本书还没安排这项系统工作吧!行了,松手! 果然…… “怨念物品”真的是个伪命题! 从一开始,处理“怨念物品”就只是一条来自主系统领导的通知,本书作者,打从第一个单元到现在,都未在书的正文内容中提到过什么怨念物品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所谓的“怨念物品”压根就不是正文剧情和HE结局的影响因素,作者只是正常地完成整本作品,角色间的爱情实际上并不受任何外在影响因素的干扰。 那么,10088沉默着琢磨,主系统到底为什么要给它安排这个虚假的清洁任务呢? … 下雨了,不过尹非然最喜欢的就是阴雨天。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能懂他的点——比起晴天,更喜欢雨天,且喜欢的原因并不是关乎雨天种种浪漫或者凉快的好处,而是单纯觉得晴天太直接了,不可信,甚至很……怎么说呢,很虚伪。 别看他性格阴沉别扭,其实尹非然在上学的时候,也还是有朋友的。 当时的朋友听了他这话就感到很困惑,不明白对晴雨的喜好为何会跟可信与否挂上钩。 尹非然是这样解释的: “因为晴天会变脸,在晴天出门,我也会带着雨伞,晴天绝对不会一直都晴朗,我得时刻提防着下雨,就像提防人的背叛和变心。” 尹非然特别不喜欢提防着什么的感觉,晴天很虚伪,像晴天的人也一样虚伪,虚伪就需要时刻提防,这真的很讨厌。 雨天就不会,既然已经下了雨,那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风更猛雨更大而已。 降低阈值、减少预期,从一开始就不要相信、打消希望,自然就能规避被晴天背叛带来的失落和受伤,这是只有雨天才能带来安心感。 所以,尹非然对他相亲对象的首要筛选条件就是,性格必须阴沉傲慢,平等地看不上、瞧不起所有人。 那种客套礼貌、勉强亲近的相亲对象,也许表面上会看着尹非然帅气俊美的漂亮脸蛋笑得温柔,但其实可能正在华美的桌布下拿着手机,跟ta的朋友吐槽尹非然的信息素缺陷。 但阴沉傲慢的人,自然是不屑维持表面的体面,更不会顾及尹非然的感受,ta可能在非社交距离下闻到尹非然刺鼻的信息素之后,就直接掉头走人,不掩饰对他的厌恶,甚至责怪尹非然的相亲浪费了ta的时间。 后者这样的倾盆大雨,会显得早早就打好伞、预备一切糟糕结局的尹非然十足洞察明智,他的别扭自卑就会变成自我保护,而非反应过度、敏感多疑。 所以,在雨天那样的人面前,尹非然内心掩藏的强烈自卑反而能够消失不见,他倒宁愿和这样的人相处,反正雨天平等地淋湿所有人,不会区别对待尹非然,明月高悬,最好谁也别照,只有这种人,尹非然才能放心跟他结婚。 有这种奇怪到扭曲的心理状态倒不是因为尹非然曾经被谁的背叛狠狠伤害过,事实恰恰相反,他甚至都没有什么足够亲近的人,能用背叛伤害到他。 此刻,天气阴沉,但乌云稀薄,所以天灰得很浅,看着倒并不压抑,这雨也下得缓慢而有力,打在江景餐厅的落地窗玻璃上,有节奏但不高频,听着既不叫人心生怅然,也不惹人烦躁疲倦。 秋雨正式宣告了燥热天气的落幕,雨清爽的味道混着高档餐厅里浅淡的食物香气,将尹非然今天还没糟糕到极点的心情,勉强挽救了几分回来。 开阔的江面本就有种对人的视线有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阴天的江景就更诱人了,尹非然反扣手机,撑着下巴,对着江景发呆。 这一整间名为“L-eau”的高档法式餐厅内,就只有尹非然一人,安静得只有雨声。 他包下了这一整层,让所有的服务生都离开了,即便如此,他的后颈处仍然厚厚地闷贴着五六层信息素隔断贴,生怕有人闻到他外溢的信息素味。 他轻嗅了两下空气,依然只有雨的味道和食物的香气,勉强放下心来,可三秒钟后,他又开始病态地抽吸着鼻腔,再次确认空气中的味道。 他的相亲对象迟到了,而且迟到了很久,隔断贴的效果越来越差。 对此,尹非然其实感到很满意。 霍铭司,霍家大少爷,尹非然今天的相亲对象。 传闻中,那人性格阴鸷,脾气古怪,是个颇有手段和见地的男性Alpha,霍家的遗产争夺战腥风血雨地打完了,霍铭司是笑到最后的赢家,也是唯一一位赢家,他坐拥万贯家财,身边空无一人。 没人不怕他,尤其是他赢下遗产的方法,用的也确实不是什么磊落君子的手段。 这种脾性倒是挺符合尹非然的要求,他的迟到印证了这一点,当然,他今天直接傲慢到不露脸不赏光,干脆别来,那就更好了。 不过,尹非然的手机也快没电了。 20%的低电量提醒意味着,如果他在等待霍铭司的过程中继续玩手机的话,那么接下来就极有可能面临着等不来人,最后自己也联系不了司机来接他回家的窘境。 尹非然扣着手机发呆,对着江景叹了口气,乱七八糟地飞着思绪。 如果手机没电了,饭点结束,他自然也不会接到双亲来询问相亲结果的电话了……这样也不错,反正这次的相亲结果肯定也还是那样。 “对不起,我想我还是没办法接受这个……” “不好意思啊,但你这个病的话,还是去治治比较好吧,我没有不好的意思,也不是嫌弃你,但是……还是算了吧,不好意思啊。” “您真的不考虑去看看医生再说吗……啊,要切除腺体啊,那不行,我不能接受性腺被切除的伴侣……” 尹非然,尹家大少爷,父母健在安康,家庭关系和谐。 生意做得大不是本事,做得稳才叫有门道,和权财地位、富贵滔天的霍家相比,尹家是老钱贵族了,按理来说,尹非然作为一名有才华有相貌、家境也优越的男性Omega,到了这个年纪,倒也不至于连一段恋爱都没谈过。 可他不仅没谈过恋爱,甚至孤僻到没什么朋友。到了婚龄,尹董事长四处搜罗适龄年轻人跟他儿子相亲,到了这种不得不互相了解的阶段,外人才知个中原因,对尹非然或嘲讽,或怜悯…… ——信息素气味腺失活症。 主要表现为患者信息素气味表达异常,轻者信息素气味浅淡、无法诱使Alpha性别伴侣进入情//热期,重者腺体散发异味,虽不影响患者生育功能,但极大影响了患者的日常生活,目前除切除腺体外,暂无较好的治疗方法。 尹非然的第二性别刚分化时,就出现了这种原发性疾病,先天性的腺体缺陷,却连病因都无法确认,尹父尹母没有携带相关疾病遗传因素,医生只能解释为是基因病变带来的生理缺陷。 尹非然早就放弃找到一个不嫌弃他信息素气味的伴侣了,用自己的缺陷强求伴侣的爱意,这是对他人的苛责。 毕竟,爱情本质上其实是感官带来的冲动,长相帅气精致,声音好听磁性,皮肤软弹光滑,信息素好闻有魅力,这样人家才愿意跟自己谈恋爱上床。 没人能对着散发着异臭味的爱人有亲密接触的冲动,哪怕他长得再帅、身材再好,都不行。 他这个病,可不是关了灯全都一样上的情况,谁还能把鼻子捂起来再上床吗? 话糙理不糙,尹非然都懂。 他百无聊赖地想着这些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的自我开解,心道自己果然还是最喜欢雨天,希望这个霍铭司就如传闻一般难搞,最好一见面就皱紧眉头,说闻见你这个味我就吃不下饭,不好意思,我们还是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之类的话。 反正比捏着鼻子、勉强笑着,吃完这顿饭,压抑着干哕,还对尹非然说虚伪的安慰话要强。 那种,虚伪得像晴天一样的安慰,比如:“不好意思,其实是我的问题,也许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就爱这个味儿的人……”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突然的出声,打断了尹非然的思绪,吓了他一个激灵,纤细的脊骨一下就挺直了。 来人声音实在洪亮,比三伏时大晴天的太阳还莽撞直接热烈,听着就让尹非然想要躲避皱眉,他正坐在全景窗前的位置,下意识就往餐厅的入口看,指引带路的侍应生恭敬地冲来人鞠躬,可那人却愣在了原地。 那不是一个闻到异味、停住脚步、踌躇嫌弃所以不继续往尹非然这边走的表情。 霍铭司本是直率爽朗到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语气,可一看见尹非然,别说脚步,他突然间连眼睛都转不动了。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人对着窗外发呆,一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人像一只警惕的小猫,被吓得抻直了毛茸茸的尾巴,一下就坐直了上身,眼珠子水润灵动,又提防又脆弱,神色居然有点闪躲惶恐- 宿主,你的任务目标就是他- 宿主,回神了……我跟你说话呢…… 这个霍铭司……呆愣愣的,和尹非然听到的传闻不太一样。 他看自己的眼神实在认真,似乎看尹非然这件事,需要他动用十足的专注力,生怕错过尹非然脸上任何生长的细节。 尹非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接着,霍铭司突然抽了抽鼻子,尹非然的心一空,脸色骤变,神色流露出几分难堪,也跟着偷偷抽吸餐厅内的空气。 之后,他却听见,霍铭司的肚子叫了。 咕噜噜。 ……?——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排雷:abo,有揣崽情节,无生子过程描写 第144章 餐厅本就静得快能听清每一滴雨声, 所以这声咕噜肚子叫,实在是…… 响亮。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霍铭司的脸红了个透, 如果掩耳盗铃真的有效, 他现在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假装刚刚无事发生。 霍家的大少爷,那位以雷霆手段夺得丰厚遗产、于传闻中搅动商界风云的男人, 此刻居然像个控制不住生理冲动的毛头小子高中生, 热血过头犯了蠢,在异性面前丢了脸之后,只能顿在原地, 不知所措地尴尬挠头。 尹非然本就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加上霍铭司之前那个明显的嗅闻动作, 让他的自卑难堪和忧虑齐齐作祟,实在无法当即给出一个体面的台阶,把此刻的场面圆过去。 所以,当下的情况就变成了,霍铭司红着脸, 一手挠头一手摁压肚子, 困在原地, 而尹非然一言不发,实则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能抿嘴礼貌浅笑, 趁霍铭司闪躲目光时, 偷偷打量他的长相。 ……骨相真好,是尹非然起笔三两下就能定下神韵的、有显著特征的帅气。 很多人长得漂亮帅气,却也只是停留于一个笼统的“好看”程度, 无法叫人把目光再多做停留,细看、久看,不一定耐看。 但霍铭司却完全不止是这种程度,他的长相特别有那种古早国产剧男主的感觉,可丰神俊朗这个词不够具象,剑眉星目又太像小说。 如果让尹非然从绘画的角度来形容,那就是,霍铭司这种长相适合用油画一比一复刻细节,用最昂贵的颜料厚重堆叠呈现,画这张脸可以炫技,可以藏色,至于浅淡缥缈的水墨意象画或者白描板绘,都实在太过轻描淡写。 再说得通俗一点,霍铭司是那种很直男的帅气,通身有股直率到不用做阅读理解的男性Alpha魅力,以至于能让人对他产生“这人一定会喜欢娇软Omega且大A子主义”的刻板印象。 晴天一样直率的性格,晴日一般耀眼的长相,尹非然的视线在霍铭司脸上停留得越久,脑海中对他的描绘就越刹不住车,他心里也越难受。 生理缺陷造成的自卑,像附骨之疽。 所以,他真的,最讨厌晴天。 晴天也许会在初见时照耀他,但总会变脸阴鸷,有朝一日,倾盆大雨终降,淋透全身,狼狈不堪。 果然,下一秒,晴日主动接管了当前的局面,霍铭司就像猛地回过神来似的,不叫尹非然继续在阴沉的沉默中尴尬为难,而尹非然已经开始暗暗提防霍铭司的接近。 他走过来了。 他走近了。 他会闻到的…… 霍铭司笑容露齿,冲尹非然咧嘴,爽朗大方一笑,长腿一迈,再几个大步一跨,快速走到尹非然的对面,单手拖出绒布椅,“咣唧”一坐,浓眉一抬,深邃明亮的双眼就直直对上了尹非然,主动跟他搭话道: “那个,太对不住了……我来晚了,也,也确实是有点饿了,我这肚子叫得真是失礼哈哈,主要是这餐厅里有一股,呃……” 他又抽着鼻子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咕噜噜。 他肚子又叫了一声。 霍铭司脸上一窘,一米八好几的个子,在座位上徒劳地蜷了蜷。 而尹非然本来已经对上霍铭司的眼神再次闪躲了一下,他艰难别过脸,深深地低下了头,嘴角扯起一丝苦涩,用沉默掩饰自己的难堪。 他这是……反胃了,想吐吗? 霍铭司没停顿太久,他终于想到了对这个气味最合适的形容,几乎要“哈!”地兴奋短叹抚掌,表示对接下来这贴切比喻的自我赞许。 他眼睛猛地点亮:“就是,嘶……有一股,哎呀就是那种,不知道你吃没吃过,就是那种双倍奶油火鸡面的甜香味!你吃过那种火鸡面吗?那绝对是火鸡面里最好吃的口味!” 尹非然听傻了。 他愣愣地抬起头,再愣愣地看向霍铭司,双唇微开,目瞪口呆,一副完全不知道霍铭司在说什么的表情。 霍铭司也立刻反应过来,尴尬咧嘴:“啊,这里是高档法餐厅来着……怎么会有火鸡面味呢……哈哈,不好意思,我真是……” 他用手肘拄着桌子,又开始挠他那可怜的后脑勺,在尹非然怔愣的目光中故作镇定,实则是在内心中绝望呐喊- 搞什么啊!系统你给我滚出来!我来这个世界,你作为一名神豪流系统,给我发的任务不应该是今天明天花多少钱吗?为什么是让这个人爱上我这种……这种任务! 神豪流系统“啧”了一声,也很不耐烦- 你男频小说看多了吧,谁跟你说神豪流系统的任务就只有花钱啊,我绑定你的时候,跟你说这个世界是男频爽文了?奖励那么丰厚,任务自然不简单,钱这种东西买不来真爱,你的任务就是得到真爱,很合理吧! 合理……但是……- 你绑我的时候非常赶时间,啥都没跟我交代清楚好吧……- 行,怪我,不伺候了,你解绑换绑?- 那倒不必…毕竟这个人,他……他虽然是个男的,但是他……他可真好看啊- 就是嘛!你瞅瞅你任务目标那清冷的长相,还有那高贵的气质,你再看看你,真是便宜你了! 确实是便宜我了,霍铭司完全认可,飞了好几个眼神,偷瞄对面尹非然的脸。 他真好看啊,他,哎呀都不知道咋夸了,反正,又漂亮又精致,还冷冷的,但笑得很温柔。 他可真好看啊…… 霍铭司又看呆了,系统无语闭麦。 宿主「霍铭司」的人设有一股某点神豪流男主的冲鼻直男味儿,好在人品不赖,性格直率。 可他既然来到ABO世界,居然连最起码的ABO性别常识和社交礼仪都还没搞清,就开始哐哐做任务,也不看终极目标是什么,倒先把支线任务急吼吼地做完了,做完还直呼自己牛掰,说这任务爽翻天了。 想到这,神豪流系统苦口婆心,试图再次重申、强调、提醒:- 其实,争夺霍家遗产的支线任务,是为了辅助追求尹非然的主线而存在的,你先把支线做了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分清主次,尹非然如果没有爱上你,你的任务仍然不能算作成功,支线结局不作为最终的判定依据…… 霍铭司根本没在听,他眼里只有对面神色拘谨的尹非然,见他低头不语,霍铭司的语气染上几分焦急。 “那个,我是说真的,是真的有一股甜香味!好像还越来越浓了,你没闻到吗?” “……没有。” “啊?啊…那我肯定是饿迷糊了哈哈,呃,那个,所以咱们中午吃啥,我真饿了,你肯定也饿了吧,真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我路上堵车……其实也不算堵车,就是有个股东买凶杀我,路上出了点车祸,堵高架了,我都急死了,我惦记着你在等我呢,但我又不知道你电话……哦对对,咱俩先加个联系方式!” “……好吧。” 播报:(仅系统可见) 宿主已成功添加任务目标vx 攻略进度:负10% 神豪流系统:啧…… 头回见宿主要到了任务目标的联系方式,攻略进度反而成了负数的情况。 首先,当面评价一位Omega的信息素气味,这种行为就很不礼貌。 其次,这个霍铭司……他竟然把一位清冷孤僻有生理缺陷、自卑貌美且别扭不安的男性Omega画家的信息素味,形容成双倍奶油味火鸡面?!现在还在这自顾自地叭叭个不停,初见应当具备的礼貌温柔、把握分寸、小心规矩等等优点,全都没有表现出来! 真无语!明明都在任务信息里写了,尹非然是个敏感多疑、有身体缺陷的Omega,建议不要使用激情热烈直率的手段求爱…… 等会。 刚刚宿主是不是说了这么一句话,“毕竟这个人……他虽然是个男的……” 霍铭司的确这么说了对吧! 他是不知道Omega性别意味着什么吗?! ……完了,你小子,你任务能成功才奇怪呢! 而尹非然的心情,确实也变得有些微妙的不好。 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晴天,尽管霍铭司的为人行事,都和传闻中相去甚远,已经完全不符合尹非然对他相亲对象的首要筛选条件了。 对面的霍铭司正在对着尹非然的vx头像进行恭维评价。 “这是谁的画?颜色真……好看,花里胡哨的,让人一看就有好心情。” 尹非然顿住了,一看就有好心情? “……谢谢,是我自己画的。” “哦对,你是画家来着。” 是的,而且,尹非然是一名以“真实反馈世界阴暗面”、“血腥真实到如同亲临解剖或凶案现场”著称的,超写实主义画家。 如果霍铭司能恭维到点子上,那他和之前那些表面礼貌假客套褒奖他画作,实则皱眉忍受他信息素气味的相亲对象,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这位“晴天”霍铭司,既没有恭维到位,也没有嫌弃他的信息素。 相反,这人完全不懂欣赏画作,恭维的这个行为,就只是为了讨好尹非然而已,他在雷鸣一般的咕咕叫的饿肚子声中,硬着头皮地梦到哪句就说哪句。 “我对你这个领域不是很了解,我就只知道梵高什么的……” “是的,那是一位印象派画家。” “印象派啊,那我还知道一个抽象派的毕加索……”好的,这就是霍铭司知道的、有关绘画领域的全部知识了,“那尹先生是啥派的啊?” 尹非然绝对不是那种会开玩笑说自己是“好丽友巧克力派画家”的性格,尽管他直觉认为,哪怕是和霍铭司初次见面,也可以做跟他开玩笑这种亲密的事,霍铭司绝对不会因此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 尹非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大概是这个Alpha到现在半分都没有外泄自己的信息素做试探,也没有对尹非然的信息素缺陷做暗示性提问,只是关注尹非然自身开展对话,让尹非然觉得,好吧,这个晴天是可以期待的。 “我吗?我大概会更喜欢用想象去客观填补真实世界的缺失。” “原来如此。” 霍铭司听罢露出一副恍然大悟、醍醐灌顶且肃然起敬的表情,尹非然一看就知道他是装的,其实这人恐怕压根就没有哪怕一粒的艺术细胞。 二位客人都已经到场,餐厅开始传前菜,黄油灼白虾蒜香面包带着刚出烤箱的焦黄色脆边,霍铭司闻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奶油火鸡面味,更是饿得眼都发绿。 血液尽供消化系统,大脑彻底停转。 “所以,我是写实派画家。” “哦哦,这就叫写实派啊,这个面包好酥!……所以你当头像的那幅画,画的是一节绿皮火车?” 霍铭司的吃相并不粗鲁,但也绝对用不上慢条斯理这个词,和尹非然细嚼慢咽的优雅形成了鲜明对比,看他吃得香,尹非然没忍住,低头偷笑了下。 信息素隔断贴应该有些许失效了才对,看来,霍铭司是真的没有嫌弃他异常的信息素味。 “是毛毛虫。” 听到毛毛虫的时候,霍铭司才露出些许难以言喻的嫌弃表情。 “画毛毛虫干啥……” “你不觉得它们很美吗?” “啊?……你画得确实美,现实中我看到这玩意,大概能把它甩飞到S市。” 尹非然被逗笑了,薄唇勾起,笑纹清浅,他坐在阴沉天幕下的江景旁,笑起来的模样,像漏下的一抹明亮天光。 霍铭司又看傻眼了。 神豪流系统暗中窥视,感到满意,二人的进展似乎还不错,让它看看攻略进度。 ……好吧,也勉强算有进展吧,但这个尹非然,确实比想象中难搞多了。 攻略进度:0% 第145章 对于尹非然这次的相亲对象——霍铭司, 尹非然的双亲压根就没抱有任何希望。 尹非然的Alpha父亲林夆沉,于本市艺术高校担任客座教授一职。艺术无关性别,却有性别视角, 男性Alpha的审美观念和色彩认知, 常在艺术领域表现出极为强烈的个人风格, 而敏锐坚韧者,往往能在各个领域中都有所成就建树。 同为优秀卓越的艺术家, 林夆沉能够读懂儿子在画中的寄托和表达。 而身为Alpha, 他同样也很清楚,对于易受信息素影响的A、O性别而言,信息素疾病这一生理缺陷, 给尹非然带去的心理伤害和感情障碍有多么严重。 当年,刚分化就确诊了这一疾病的少年尹非然, 在从信息素医院的治疗室出来后,就刻意跟他的Alpha父亲保持了距离,这可把林夆沉心疼坏了,刚要上前一步,尹非然却瑟缩着, 面对担忧着看向自己的Alpha父亲, 鼓足勇气问了句:“爸爸, 我身上是不是……很难闻?” ……啧,这孩子真是叫人揪心啊。 “非然说他自己想找个对象, 结果你问都不问, 就一切依他, 帮他牵线,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他在相亲的时候被别的Alpha嫌弃?他自尊心该多受伤啊!” 林夆沉忧心忡忡,满面愁容, 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实在没忍住,对着尹非然的Omega爹小声抱怨。 而尹董事长,尹艟,抬眼瞥了下自家担心过了头的丈夫,又立刻收回视线,他用拇指在平板上一划,将合同翻到下一页,“你真不了解你儿子,别把非然想得那么脆弱无能。” “?!我还能不了解我……” 林夆沉一阵气结,看着尹艟冷静的侧脸,把刚说出口的半句话又吞了回去,费了老半天的工夫,才按捺下跟尹艟拍桌吵架的冲动。 非然长得像他的Omega父亲,性子也像,有时候,林夆沉是真拿这一大一小没办法。 他盯着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肖似侧脸,清冷沉静的长相,银色微卷的短发柔顺又有光泽,看上去像银渐层猫的软肚皮。 林夆沉长吐一口浊气。 “可非然中午回来之后,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那可是霍家的那个霍铭司啊,听说他那人阴恻恻的,整他二叔的时候,就跟对付一个陌生人一样,连眼都不眨……他不会因为非然的信息素,对非然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吧?” “怎么可能呢。” 尹艟挑起单边眉,摇了摇头,继续翻合同。 他的淡定也能被解读为不在意,叫林夆沉看得一阵窝火,继续在尹艟的书房里待下去,他绝对被自己沉默的Omega丈夫给气死。 “行行,你跟你的合同过去吧!” 林夆沉恶狠狠地推开门,再用脚踢关上门,摔门以示愤怒。 明明气得头都昏了,却还是压不下担心,他打算再找个什么理由,去非然的房间里晃悠两圈。 穿过走廊,越靠近尹非然的卧室,东方木质调的奢侈熏香味就越重,尽管信息素的味道是没有办法用熏香遮掩住的,但这些聊胜于无的香气,至少也能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效果。 尹非然没把卧室门关严,走得越近,除了越发浓重的香味之外,还有逐渐清晰的对话声。 非然在和谁打电话吗? “……画展?”尹非然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意外,“但霍总其实对画作之类的并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吧。” 霍总? ……那个霍铭司?! 顿了一会,尹非然再次开口,有些意外:“就是为了投我所好?”他轻笑一声,“那好吧,巴黎奥赛的来华现代特展还是值得一看的,可以去,什么时间?” 霍铭司似乎在电话另一头说了些玩笑话,尹非然发出被逗乐的失笑声,单听声音,似乎就能想象到他脸上的笑意有多鲜活。 “我当然是为了画才去的,不过……”尹非然顿了顿,他没有拖长尾音,所以比起故弄玄虚、吊人胃口,这个停顿倒更像在蓄积勇气、羞涩赧然。 “不过,看完画展,如果霍总邀请我吃晚饭的话,我也会答应的,那样的话,我就是为了霍总而来,毕竟我也不能跟画共进晚餐,不是吗?” 这小子!好小子! 林夆沉没再继续偷听,他脚步生风,刚刚怎么摔了尹艟的书房门,现在就怎么轻柔推开。 “哟,回来了?” “他俩要去什么奥赛现代特展,非然在巴黎念书那会,早在奥赛博物馆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哎,我看这次还真有戏,咱儿子应该不讨厌霍家那个,就是不知道那个霍铭司是什么意思了。” 尹艟扬了扬手中的合同,对上林夆沉明显呆愣的眼神,勾唇一笑。 “他挺有诚意的,所以我都让你别瞎操心了。” “啊?” 尹艟故作幽怨地叹了口气,“哎呀,有人不了解自己儿子,也不太了解我,觉得我不关心儿子,门都给我摔得震天响。” 被他斜睨飞来的眼刀撩拨了呼吸,林夆沉的信息素慢慢散溢,整间书房立刻被温热的欲望点染,无声宣战,吹响侵略号角。 “……那给你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我。” … 这晚,尹非然被霍铭司亲自送回了家,时间不早不晚,卡在一个礼貌不暧昧的八点半。 黑色的迈巴赫融入夜色,今天没有暴雨,不够装x,月朗星稀,适合浪漫追求,不适合搞生死狗血刺激。 所以时速40码就刚刚好,太慢会让人不耐烦,太快又叫人误会他想快点结束今天的见面,40码是一个留恋不舍但不拖沓的速度。 霍铭司为尹非然开了车门,没有贸然邀请尹非然续摊。 “其实,江边的夜景很不错,游乐园也专门开了夜间灯光场,所以晚餐后的活动还有很多选择,但我觉得,咱们白天逛展晚上吃饭,你肯定很累了,今晚回去早点休息,我们来日方长,下次约你,希望可以不用假借画展的由头了。” 这段话,霍铭司编了一路,他反正是觉得这一席话说得,那叫一个既体面又绅士,还暗爽自己装了把帅的。 尹非然肯定觉得他体贴又温柔,知道自己约他出来绝非见色起意,而是真心钦慕,真心才能换真心,所以这一天绝对狠狠拉高了尹非然对他的好感度。 所以,他说完后,还试图乘胜追击地进行试探,抬手状似自然地将尹非然的一撮银发别到他耳后,半张轮廓清晰的侧脸毫无遮掩,霍铭司的眼神没有半分伪装,不算过分热络的目光流连在尹非然的脸上。 尹非然没有抗拒,点了点头,“好,之后我们再联系。” 可他虽这样说,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微微仰首,和霍铭司对上视线,又飞快移开,浅笑着,因有些害羞,所以神色也不太自然。 尹非然似乎还有话要说。 在夜色中告别实在静谧又浪漫,微风扬起发丝,轻卷信息素的气息,可二人周身的空气中,却只有尹非然隔断贴压不住的信息素异味,还有霍铭司身上的香水味。 他的香水味带着股干练商业的精英气息,可见他并没有为今天的约会特意搭配香水,衣品也算不上好,宽松的休闲裤上面搭了件价值不菲的正装衬衫,好在时尚的完成度的确靠脸,这一身在霍铭司身上也没有那么不伦不类。 尹非然没有评价别人的习惯,哪怕是在心里默默吐槽,而今天一天的约会相处、彼此了解下来,霍铭司应该也不是个爱评价别人的人,他连完全欣赏不来的马奈和米勒,都没用负面词汇做出形容,尽管表情确实一言难尽。 所以,霍铭司那天为什么要说闻到了一股奶油味火鸡面的味道? 回去之后,尹非然还特意查了一下,他很少吃这些速食泡面之类的东西,所以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5袋仅需36.7!”的粉红色包装的进口奶香味泡面,尹非然两眼发直,用手腕蹭了蹭颈后的腺体,闻了闻自己,拿自己和它比对。 霍铭司是说,我闻起来,像这个吗?可在Alpha的嗅觉感官中,这个味道不说像奶香味泡面,至少都不应该好闻吧…… 也许这是一个善意的台阶也说不定,用这种夸张的方式来化解自己对于信息素缺陷的自卑。 但…… “到底为什么是奶油味火鸡面?” “啊?” 尹非然问得很突兀,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霍铭司准备好的“绅士告别的小词儿”还有“摸脸别发杀”,通通被他自己初见时的奶油味火鸡面秒了。 霍铭司“呃”了半天,最后决定实话实说,“好吧,我那天真的太紧张了,我没想到你长得那么好看,我又迟到了很久,所以有啥就说啥了,讲话不过脑子。” 他打从一开始真的是把“让任务目标爱上你”当成一个奇怪的主线任务而已,但一见坐在窗边看着江景和阴雨的尹非然,他真想高声直呼“妈妈我陷入爱河了!” 不过当前他就只能召唤出来一个满嘴胡话的神豪流系统,说些什么信息素之类的鬼话。 “所以你真闻到了奶油火鸡面的味道?” “嗯,而且……” 其实关于这个话题,霍铭司也忍了一天了,但他一直觉得这个问题很失礼,也确实没找到契机问,“而且,你是不是很喜欢喝杨枝甘露?要不……下次咱们去甜品店吧?” 尹非然困惑地歪了歪头,“杨枝甘露?” 霍铭司点头,神色严肃,“我总觉得你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我得约你去高档西餐厅吃饭,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一股火鸡面味,闻着老亲切了,我顿时就感觉你没有那么有距离感了……应该是你身上的吧,总不能是那家法餐厅的饭菜味,然后今天你身上又有一股芒果奶茶味。” 霍铭司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还弯腰凑近,逼近尹非然的颈间—— 后颈处是性腺的位置,非常私密的位置,而对于尹非然来说,那里是他最自卑、最不愿示人之处。 尹非然浑身都僵住了,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在霍铭司虚拢的怀中手脚冰冷。 霍铭司嗅闻了两下,发出小动物一般的抽吸声。 “真的,绝对的!如果不是你的香水味……肯定不是香水味,这个味儿好新鲜,就跟刚做出来的杨枝甘露一样,呃我感觉我肚子又要叫了……所以,我说真的,如果你喜欢吃火鸡面喝奶茶的话,下次咱就去这种地方约饭吧,你可以跟我直说的,我其实也不喜欢西餐厅,上菜太慢了,我能饿死在饭桌上……哎?非然?尹非然!” 尹非然推了一把霍铭司,逃一般地跑回了家。 他猛一推开家门,他爸在一楼等他回家。 见尹非然跟有鬼在身后撵似的满脸惊慌失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略有些刺鼻的缺陷信息素逸散周身,林夆沉当场就冷了脸。 “怎么了非然?那个霍铭司欺负你了?他干什么了!先坐下来先坐下来……” 尹艟早就睡了,林夆沉身上除了他自己的信息素味,还有尹艟的味道,新鲜的吻痕大喇喇地挂在侧颈,尹非然盯着他爸看,抽吸了一下鼻子。 尹艟的信息素味像刚砍下的林木,还带着湿润的生命力,林夆沉的味道更霸道,有股辛辣的椒香。 应该不是自己的嗅觉有问题。 但…… “爸,我闻起来,像火鸡面和奶茶吗?” “啊?” 林夆沉傻眼了。 “还有,爸,会有Alpha,身上一点信息素的味道都没有吗?” “啊??!” 第146章 神豪流系统的工作似乎开展得不太顺利, 因为这一次,它肩负着HE的使命而来,不能任由宿主作死了。 之前, 无论宿主的任务成功与否, 于它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这次不行,这次的任务如果失败, 则会直接导致这个小世界的原罪提取工作功亏一篑。 【暴食】、七宗罪、对10088保密……好吧, 主系统在搞什么鬼它是管不着了,但它自己绑定的宿主它总能好好提点提点吧!- 让主角受爱上宿主,这种任务一看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啊!但我的宿主无比淡定, 自我感觉良好,甚至觉得快要拿下人家了, 真的没救了,别人不讨厌他,愿意约会试试,他以为好感度已经拉满,爱情如此简单…… 神豪流抱怨起霍铭司来口若悬河舌灿莲花。 而N·10088神色凝重, 它和它的神豪流同事完全没有在关心同一件事。 神豪流系统刚刚说, 它必须要保证这对cp的HE, 否则就拿不到绩效,那也就是说, 这次影响主角攻受HE的将不再是所谓“怨念物品”, 而是绑定了主角攻的神豪流系统- ……所以, 你有可能是我需要提交的“怨念物品”吗?- 我? 神豪流系统宕机片刻,10088还没完全笃定怨念物品实则不存在的猜想啊,不过自己也没有必要提醒10088, 反正只要10088存在,【懒惰】值就能顺利提取,它的使命就此被动完成,无须担忧绩效问题。 真羡慕!所以还是不要告诉它真相了!- 怨念物品啊……也不是不行,你给我选中提交送走吧,我实在是不想继续受霍铭司的折磨了。 这个宿主!他知不知道,人家因为他今晚说的蠢话干的蠢事,已经紧急召开家庭会议了! … 一名Omega的信息素对于另一名Omega而言,是不具备性吸引力的。 这很好理解,即便社会发展至今,大众早已不再对男女ABO各种排列组合的恋爱配对产生偏见歧视,生理自带的先天性吸引力却还是无法克服,AO信息素对彼此都具备刺激荷尔蒙多巴胺冲动分泌的效果。 所以,同性之间对信息素的评价,反而能够抛却这些性别刺激,得出更为客观的评判。 尹艟撩起他儿子垂落后颈的半长银发,无声嗅闻,神色淡然,皱了皱鼻子,又躺回了沙发上继续犯困。 “尹非然,你闻起来一如既往,像你爸爸几天没洗已经干酸了的臭袜子。” 听了他这话,林夆沉简直想要惊恐大叫,但他是个Alpha,他没有发言权,只能神色讪讪地憋出三两句干巴的安慰。 “也没那么难闻……儿啊,我是说你的信息素味,不是说我的袜子。” 尹非然没理他,眼中划过思索,再次向尹艟确认,“爸,所以我的信息素闻起来……至少不像是吃的。” 尹艟点了点头,“而且信息素的味道几乎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有浓淡的区别,像这种今天是奶香辣泡面,明天成了杨枝甘露,要么是霍铭司的鼻子有问题,要么是他善意的谎言,逗你开心的。” 可即便是善意的谎言,那也还是谎言。 霍铭司的模样却完全不像在撒谎。 别的不说,二人初识那日,在江景餐厅,就算他迟到了很久,就算是一见钟情,以霍铭司的身份地位,也多得是体面礼貌的打圆场方式,没有必要撒这种无厘头的逼真谎言来骗自己。 既然用善意的谎言来开解自己,那就说明霍铭司知道尹非然很介意信息素失活的生理缺陷,那直接避而不谈不是更礼貌吗?或者以霍铭司的性格,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直说他不介意,这样才更合理吧。 而正因以上这些分析,尹非然才久违地感到一阵荒谬的激动与狂喜,以至于把劳累之后满身痕迹的尹艟都从床上挖了起来,就为了让他爸确认这个事实。 ——是的,他的信息素还是之前的气味,没有痊愈,甚至没有好转。 那么,排除了善意的谎言,排除自己的信息素客观来说改变了味道,接下来的可能就只有一个! 就像夸张的少女少男漫画中,那些玛丽苏杰克苏的情节一样,他是一只丑小鸭,霍铭司是唯一能够认出他其实是白天鹅的人。 前世相恋的情人此生通过双眸确认彼此的身份,而他们通过特别的气味,在人海中识别各自的存在…… 霍铭司是真的觉得自己闻起来像火鸡面和杨枝甘露! 尹非然压着嘴角,试图在两位父亲面前,掩饰自己咧嘴勾唇的开心笑容。 尹艟白了他一眼。 “你是说,你宁愿相信是你们前世有约,这辈子以奶油火鸡面和杨枝甘露的味道当作恋人的暗号,都不愿意相信其实是那个霍铭司也有生理缺陷吗?” 尹艟说话不留情面,冷哼一声。 尹非然一阵语塞,神色一僵。 林夆沉之前听了个墙角,他知道非然其实还挺喜欢这个霍铭司,赶紧给宝贝儿子递了个台阶: “其实不管是哪种情况,感觉……都挺不错的,如果在他看来,我们非然就是各种好吃食物的味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至少说明他肯定很喜欢非然,当然,如果他真的是信息素缺失患者,那他的情况也没比非然好到哪去,你俩这样不是正好?” 这样不就,谁都不能嫌弃谁了? 这话听得尹艟不乐意了,“非然只是信息素失活,又不是没有,但那个霍铭司,非然在他身上都闻不到一点信息素的味儿,谁知道是不是压根就没有生育能力……再说了,信息素也是AO很重要的性征魅力,就比如你的xx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快,但不能没有吧!那干嘛不去找个闻不到味儿的beta……” Beta那就更不行了。 其实尹非然之前也跟beta相亲过,因为闻不到味儿,后果反而更严重。他都跟那人相处了好一阵子,那人因为闻不到信息素,一直满不在乎地说不介意,可人家父母介意啊,二老一听这病可能遗传,吓得特意跑来闻了一下。 闻了之后,那人的Omega父亲直接当场干涉并终止了这段暧昧。 比起伤心,自卑更扎人、更苦涩, 他一个有作品享名誉的青年画家,实在没必要因为谈恋爱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挫伤宝贵的自尊。 可他依然渴望真爱,这么说也许……挺没出息的。 一想到这,尹非然的脸色就难看了起来,林夆沉赶紧截断尹艟的话头。 “你在孩子跟前说什么呢你!……我不小我也不快!” “没说你,话糙理不糙,你是Alpha你不懂,信息素都没有的Alpha,谁家好Omega愿意跟他?啧,难怪有钱有颜有地位,却一点韵事花边都不传,霍家那么大的企业,上赶着给我送合同……不行不行,你赶紧跟他断了。” “你干嘛啊!非然挺喜欢那孩子的!” 尹非然旁听着,扯了扯嘴角,无奈地苦笑。 他的两个爹已经吵起来了,不得不说,他爸其实说得在理,一名功能正常的Alpha,怎么会没有信息素呢?又怎么会在确实闻到自己的信息素味的情况下,还坚称是火鸡面和奶茶的味道? 别人常说,不管是美好爱情,还是纠缠孽缘,起因可能都只是因为多看了那人一眼、多琢磨了几个念头,之后就突然发现脑海里一直都绕着那人的脸,那种“后知后觉”就叫爱上。 那可就完蛋了,你陷入爱河了。 所以尹非然琢磨了好一会,霍铭司为什么会这样……霍铭司当时怎么会这么说……霍铭司身上的香水有什么寓意……霍铭司的大衣是什么牌子的……霍铭司的生日星座MBTI…… 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vx上和霍铭司约好了下次见面。 下次之后,又是下下次。 游乐园的灯光夜场,万圣节主题咖啡厅,吸血鬼伯爵和小幽灵的下午茶,逛过无数遍的现代画展,埃及文化科普展,逛街,买东西,互相推荐奇葩且难吃到极点的贵店,谁吃得更多,谁就不用买单…… 后颈处的医用信息素隔断贴越贴越薄,最后,尹非然就只贴了一层,那是一个在保持社交距离时不会让别人闻到异味、影响环境的厚度。 而霍铭司,则在他的社交距离之内。 自卑的腺体在霍铭司的呼吸范围内小心地透气,却不必担心他的嫌弃与询问。 “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 尹非然仍然小心地摇头,只是在面对这种问题时,不再如同以前一般恐慌局促、甚至愧疚。 霍铭司抽了抽鼻子,“是蓝莓蛋挞!” 尹非然暗中松了口气,“你想吃?去买吗?” 这回却轮到霍铭司摇头了。 “我们在车里,这个蓝莓蛋挞味……只有可能是你的香气吧。” 尹非然没法解释,霍铭司总是笃定他的信息素味是偷吃高热量食品残留的香气,近乎补偿一般地带尹非然去各种甜品店“进货”。 这段时间,他们越是亲近,尹非然就越没法开口,有关气味的话题自那天的夜色告别之后不了了之。 他勉强一笑,只给霍铭司露出一个局促不安的侧颜,“我?我怎么可能闻起来像蓝莓蛋挞啊……好吧,你就当我是减肥太猛,半夜偷吃蛋挞了吧。” 可这次,霍铭司却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他把车停在尹非然家小区的林荫道边,深秋金黄的树叶布满了整个全景天窗的玻璃面,霍铭司把车熄了火。 “我……那个,非然,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傻。” 他神色认真郑重,尹非然也跟着紧张了几分,几乎是在对上了霍铭司双眼的瞬间,他就握紧了安全带粗粝的尼龙表面。 “你说。” “我……我好像知道火鸡面奶茶蛋挞之类的味道是怎么回事了,”霍铭司深吸一口气,罔顾神豪流系统在他耳边的尖叫劝阻,“有人跟我科普说,你这种性别的人,身上会有格外吸引我这种性别的信息素,但我对你是认真的,我没信这种鬼扯的话。” 神豪流系统快疯了。 这不是鬼扯!这是ABO世界的设定!求求宿主接受这种世界观吧…… 不过,尽管宿主说了这种话,系统后台依然没有出现报错,而出乎意料的,攻略目标尹非然的好感度,居然还上涨了一点。 好奇。 期待。 尹非然几乎要屏住呼吸。 “真的,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因为这种外在的东西,你闻起来能让我产生欲望所以我就喜欢你?这也太鬼扯了!” 霍铭司,这个从非ABO世界来的纯情宿主,在遇到尹非然之前以为自己喜欢美女,遇到尹非然之后知道自己只是喜欢好看的,有着正到有些固执的三观。 还有打死不信ABO设定的平滑大脑皮层。 “但我在这段时间,得出了一个更鬼扯的理论……你是真的很吸引我!我,我喜欢你!但和什么信息素的味道无关,我,我其实偷偷凑近你闻过几次,你身上就只有那些好吃的香味,那些味道并不会让我对你产生那种方面的冲动,但……这些味道可以提示我,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尹非然微微瞪大了眼睛,大脑停转,彻底愣住了。 “我的……心情?” 第147章 “我的……心情?” 尹非然觉得自己像个卡了带的复古CD机, 从他推开车门,下了霍铭司的车,跑进家门, 再到冲进卧室, 把门反锁, 最后把自己摔进熏香味重得冲鼻子的床铺中,四肢摊开, 两眼发直, 他都没能让大脑和自己的情绪完全对上账。 眼眶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像有人把酸梅汤倒进了他的胸口, 心肺齐齐浸泡其中,于是他的每一次呼吸, 都能从体内带出一股委屈甜蜜混杂的酸甜味。 我难道不应该觉得霍铭司的话很荒谬吗?为什么立刻就相信了,还这么委屈,这么欣喜,甚至有点想哭…… 这种心情像极了受气了之后一直闷不吭声的孩子,有一个人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人群中精准锁定, 跑过来询问他的心情怎样, 于是即便不想哭,也会因为这份关心大哭一场。 他说, 他闻到的, 不是我的信息素, 而是我的心情…… 所以,他没有信息素,也闻不到我的信息素, 可他居然能闻到我的心情? 也就是说,他不在意我的信息素,他在意我的心情,他解读我的心情。 他居然在意我的心情! 是的……是的!能对上。 强自按捺着激动和羞耻,尹非然坐了起来,扯过枕头,抱了满怀,盘腿缩在床头,把自己团起来,不安的姿势,期待的表情,他缓慢梳理思绪,进行推导复盘。 ———— 双倍奶油火鸡面: 生气,但不是完全的生气,面对迟了大到的相亲对象,给谁都会生气的,可尹非然并不算太介意霍铭司的阴沉傲慢,恰恰是这种阴鸷能够保护他的自卑敏感,所以他甚至还有些满意,这种心情像双倍奶油火鸡面,苦中作乐,边生气边安心,用自我贬低的方式自我开解。 他这样的人,发现真爱堪比中头彩,遇上的可能性很低很低,所以至少,请让他不要被虚与委蛇和表面客气伤害自尊心,尽管他等了太久……好吧,他确实有些生气,只是这份火辣的怒意,口味有些复杂- 双倍奶油味火鸡面:生气,庆幸,直杀味蕾的火辣愤怒,聊胜于无的奶香安抚,越吃越辣。 “好吧,其实我还是有点生气的。” ———— 杨枝甘露: 害羞与初试约会的甜蜜,居然能和这个人进展到这一步,一切看似顺利,霍铭司在明面上紧张积极,尹非然却于暗中步步小心,只因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是温和甜蜜的陷阱,所以他的每一次靠近都会引起自己酸涩提防的小心。 他这样的人,也希望能终有一天不必瑟缩着后颈,大方地展露自己的魅力,有人能直接忽略他的缺陷与疾病,无须宽容或者忍耐,忽略就行,除此以外,那人还愿意了解他的才华、欣赏他的谈吐,能看清他姣好面容下丑陋扭曲却渴望见光的心情,而今天,是遇到这个人的第一天- 杨枝甘露:热带水果芒果的直接甜蜜,西柚害羞的酸涩、果粒爆开的猝不及防,全部都被椰浆甘露的清爽甜香进行绝佳混合,虽要提防每一口初尝时酸味的袭击,却喝不腻、会上瘾,满口留甜香,回味悠长。 “我再也不讨厌对晴天的提防,因为我期待晴天给我额外的奖赏。” ———— 蓝莓蛋挞: 约会多次,越发了解,越发亲近,那人是幽默的,开朗的,和他的相处是可以放下一半戒备的,他是霍家雷厉风行的大少爷,在一个尹非然不熟悉的领域杀伐决断,却在和他的日常相处中带着俗世的烟火气,这样美好的约会像娇嫩的蛋心,盛放在脆薄的蛋挞皮内,蓝莓果酱散发出忧伤心事的味道,可那却是甜蜜的烦恼。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为易碎的美好而焦虑?这种心情,像极了在端起蛋挞的瞬间,就开始担心蛋挞掉渣、碎裂,可即便吃完了,手上留下的油印却还带着香味,哪里都不能碰,小心翼翼地用泡沫清洗被那人牵过的手- 蓝莓蛋挞:甜蜜但酸涩的心情下,珍藏着用脆弱城堡收集的约会心得,蛋液是细腻的鸡蛋黄油和香甜的白糖,每一口甜蜜的回味,都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在掌心。 “是的,这是我和你约会的心情,是我回味约会细节时都要武装的小心。” 霍铭司嗅闻到了尹非然的所有心情潜台词,在他们二人都不知道这个味道到底是什么的时候。 可能这就是那句道理的具象化,“你认可的,才是存在的世界。” 霍铭司根本不认为信息素这个从未听说过的概念,会成为彼此相爱的条件,所以他闻不到别人的信息素,自己也没有这种东西。 当然,更有可能是在绑定宿主的时候,某位赶时间的神豪流系统没有为宿主的躯体同步更新此小世界的建模版本。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当前的进展都还算不错,攻略进度飙升了一个大节点,来到了20%。 想让尹非然这样的人彻底放下心防、100%爱上霍铭司,果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个进展至少说明,他对霍铭司有好感,接下来只需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喂!我让你徐徐图之!霍铭司!你在干什么?! 霍铭司闻着车里挥散不去的蓝莓蛋挞味,心底越来越慌,他想着尹非然推开车门时泫然欲泣的表情,意识到“眼尾通红”原来不止是小说中夸张的外貌描述。 更意识到,看到男主眼尾通红,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另一半cp,“心若刀割,揪心不已”,也不单纯是的夸张心理描写。 他违章停车,下了车,瞎摁一通车钥匙,锁好车,脚步匆忙,绕到尹非然家的后院-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我感觉我好像把他说哭了,车里面的蓝莓味好重,他肯定很难过!- 我怎么没闻到?哎呀我都跟你说了,你的重点错了,尹非然的信息素缺陷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样子,你得…… 再多的,系统就不能说了。 不过,看样子,说了也没用- 什么信息素缺陷啊,他香得很,你少拿这种玩意儿蒙我,我倒是觉得,我能闻到他心情这种事,还挺命中注定的,抓这个重点不是很合理吗? 不劝了。 再合理也不能成为你不请自来,翻人家后院,爬人家下水管,翻人家窗户……摔在人家爹的书房里,脸朝下,的借口。 尹艟不在书房里,但如果现在从走廊出去,霍铭司很有可能会正面撞上经过走廊、准备下楼的林夆沉- ……真服了,算我倒霉!你现在听我口令- OK- 等待三十秒,三十秒后打开书房门,脚步轻,别出声- ……- 好,现在,往你的左手边走,第三个房门,开门进去,这是尹非然的画室,在你右手边的大花瓶下找到尹非然的卧室钥匙- 找到了- 没错,就是这个,现在你已经拿到了钥匙,他的房间在……- 我知道,我能闻到他的味道,我知道他在哪。 从霍铭司翻进这座三层小别墅,拉开窗户的一瞬,蓝莓果酱酸甜的味道就直窜鼻腔,同样强烈的还有蛋液烘烤的香气和蛋挞皮的油香味,香气浓郁分明,他的心事一定也复杂强烈。 为什么呢,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 听到房门响动的一瞬,尹非然愣住了。 他迟钝地回忆起自己反锁了门,而知道钥匙位置的人只有他的两个爸,可他们是不会未经他同意,就拿着钥匙贸然进来的。 而且……这个点了,他们不应该换好了衣服准备出去吃饭吗? 尹非然愣愣地盯着门把手,听着它发出被转动锁芯时细小零碎的声音,像某种齿轮,被人强硬地抠开,转动,就此破解了沉重的防备,心门缓缓打开,那人带着晴日的阳光,走了进来。 在他呆愣的,期待的目光中,霍铭司走了进来,嗅闻着鼻子,动作自然磊落,一点也没有翻墙翻窗闯进别人家的自觉,他看着尹非然通红的眼角,在他脸上找了一圈泪痕,眼神再向下滑落到他瘦削的、此刻显得格外可怜兮兮的下巴…… 尹非然怔愣着看着霍铭司的脸,困惑地转了下眼珠,霍铭司“啧”了一声,故意大着嗓门说道: “改行做烘焙师吧尹先生!你是打算用自己烤一屋子的蓝莓蛋挞吗?都把我整饿了。” 尹非然知道自己应该被霍铭司逗笑,所以他做出了一个勾唇的动作,随后低下了头,而错开霍铭司的视线后,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很惊喜,但他现在很狼狈。 “……你怎么进来的。” 难道和爸打过招呼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霍铭司于是缓缓走近,像是怕吓着他,脚步轻,动作慢,他身上的香水味于是逐渐笼过来,像从四面八方盖来的一个拥抱。 尹非然没法说不喜欢,这道有些俗气的商业男香,因为能让尹非然联想到霍铭司,便带上了一股闻着就能安心的错觉,像冬天晒过的被子味,闻着能让人联想到太阳与安眠。 可随着霍铭司越走越近,尹非然轻轻抽了两下鼻腔,却在这道冲鼻香水味之外,闻到了别的什么味道。 “我爬水管翻墙进来的,没走你家正门……” “什……” 霍铭司打断了他,他走到床沿,站在尹非然身边,弯腰逼近,眼神幽深,语调低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抱着腿缩成一团,还像个小动物一样闻来闻去的,真的让人特别想对你做一些……过分的事。” 尹非然浑身一颤,愣愣地从臂弯间抬起头,霍铭司一和他那双眼对上,便近乎不受控地抬手轻勾他的下巴,弯腰,凑近尹非然浅淡的唇。 可尽管他的行为是直接甚至霸道的,语气也带着侵略性,但他身上的这个味道…… 这个随着霍铭司的接近、香水掩不住的味道,正从他的后颈清晰地逸散而出。 这难道是……霍铭司的信息素吗? 尹非然仰着脸,几乎上瘾,追寻着这个味道的来源,他直起身,抬手虚虚环住霍铭司的脖子,像吸了猫薄荷一般,奋力蹭近,扩大肺腔,好奇,汲取,探寻。 他还没有确定那究竟是什么,就被霍铭司眼里的担忧,还有他想吻他却生生止在咫尺之遥的唇瓣,生生搅散了上瘾后本就停转的思绪。 这句话就这样莫名脱口而出,说完把尹非然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对霍铭司说:“我们结婚吧。” 第148章 “这种情况是信息素诱导性发情导致的, 患者的情况不太好,后半夜可能会烧得更厉害,他还没有被标记过, 虽然气味腺有缺陷, 但生育功能是正常的, 仍有健康的性//冲动和性//欲望,所以安抚剂要少量多次地给他注射, 否则很难把这股情//热压下来……您是他的Alpha父亲?最好还是让他的Omega亲属照顾他, 他暂时不能再受到Alpha信息素的刺激了。” “哎哎,好的好的,谢谢您, 他的Omega父亲就在房门外,跟那个小兔崽子说完话就进来……” 林夆沉一边应着医生的话, 一边保持着距离、收敛着气味,他伸长双手,动作小心地给尹非然换降温贴。 密布冷汗的黏腻额头被谁的指尖轻触,身上的温差让尹非然睡得并不安稳,呓语喃喃。 “咱们……结婚……” 林夆沉一听清儿子嘴里念叨的话, 堪堪平息的怒火又立刻复燃, 额上青筋暴起, 简直想现在立刻、十万火急地冲出去,把霍铭司那兔崽子摁在地上暴揍一顿! 没礼貌地翻墙进了他们家就算了, 居然还敢冒昧地闯进他儿子的卧室里擅自散发了一通Alpha信息素!而这兔崽子却连最起码的Omega生理常识都不懂, 非然晕在床上, 那兔崽子还以为是他吻技高超,把非然给亲晕了。 还好当时林夆沉和尹艟还没出门,等他们被察觉不对劲的霍铭司慌慌张张叫上楼的时候, 尹非然已经像个过载发热的发动机,迅速发起了烧。 只那么一会的工夫,他就已经烧得满脸通红,四肢无力,整个人陷在蓬松柔软的床榻中,银发平铺枕面,可两条纤细的长腿却在薄被下绞在一起,长眉紧蹙,喘息连连,无助挺腰,不得纾解。 林夆沉和尹艟对视一眼,他俩这把年纪,儿子都这么大了,非然的这副模样,他俩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霍铭司还在那“他咋了他咋了”,像一只在感恩节发出怪叫的火鸡。 林夆沉吓得赶紧掏手机给信息素医院打电话,尹艟踮起脚,转头就兜头盖脸地给了霍铭司一拳,然后把一身味儿的霍铭司给强行扭送着押出尹非然的卧室。 挨了一记重拳的霍铭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挣动着要守在尹非然身边,尹艟气得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破口大骂,“你继续待在屋里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还有,我也是Omega,把你的信息素味儿收一收,你这种行为堪比持枪上街对所有洞示好的泰迪!” 哇丈母爹的嘴真毒啊! “我!……我没有!” 卧室内只残留着一股Alpha信息素的气味,闻起来像一株忧心忡忡的铃兰,这应该就是霍铭司的信息素味道,在霍铭司被自家Omega武力压制驱逐之后,林夆沉按照医生在电话中的指示,皱着眉通风换气。 “已经开窗了……是的王医生,除了这股铃兰花香之外,非然自己的信息素气味,淡到几乎闻不到……” 只有凑近他才能嗅闻捕捉到一两股气味腺失活症导致的病理性异味。 电话那头正在赶来的王医生沉声安抚,“好的,我知道了,那大概率是患者自己压制信息素、发情的情热不能正常外达,所以导致了高热昏睡。” 尹非然不知道那股味道是什么,他只知道很好闻,很上瘾,那不是霍铭司的香水味,可霍铭司的信息素之前明明一点都闻不到,哪怕凑近了性腺,都闻不到……所以他这次实在是有些轻率了,最终后知后觉地吸入过多,直接陷入了发情的境地,这才勉力在好感对象面前挽尊,不想泄露狼狈刺鼻和自卑的气味。 不要……那么难闻的信息素味……不能在他面前释放…… 霍铭司那么好闻,忧心忡忡的铃兰花垂下了怜悯心疼的花苞,就像霍铭司顺着尹非然的环颈力道低下的头颅,自己怎么能用那种气味……跟他相融…… 不安的表情在此刻仍处于昏睡状态的尹非然脸上挥散不去。 患者已经彻底被心仪对象的信息素诱使动情,可就算无力陷在床上、喃喃着结婚之类的胡话,却还是死死压抑着自己的信息素,不肯释放出半点气味。 和AO信息素交融动情的本能对抗,必然会导致自己陷入信息素诱导性发情的高热昏睡之中。 这种情况,要么是通过注射安抚剂来化解体内的情热,要么就是…… 应急治疗已经结束,接下来就等用药后,看看情况再说,可王医生本来都准备走了,听见尹非然的呓语,收拾东西的手也是一顿。 唉,还是看不下去了,当医生的有时候就爱多管闲事,爱说教别人,尹家这位少爷的情况,他当然有所耳闻,所以王医生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先生,外面的那位……是患者的男朋友吗?” 尽管开了空调换气也开了窗,屋内还有几缕霍铭司信息素气味的残余,林夆沉在这样的空气中,脸色僵硬着点了点头。 “算是吧,男朋友。” “啊,我这么问您,本意不是八卦打听,只是……既然患者交了男朋友,有些生理知识,当然还有心理疏导,您和您爱人应该多跟他沟通沟通,还有外面的那位……他对患者的肯定,才是最有效的。” 如果是在爱人面前自卑,那么爱人的肯定和沉醉,当然比任何安抚剂的注射有效,顺应身体的本能,主动释放信息素回应,接受AO信息素的交融,自然能避免现在这种情况。 “说到底,患者仍然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你们做家长的,得教他啊,一味的压抑肯定不行啊……” 林夆沉叹了口气,“是是,您说得对。” … 与此同时,在尹非然卧室一门之隔的走廊上,霍铭司皱着眉,低着头,如果不是尹艟挡在卧室门前,他早就一个箭步冲回去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连最起码的生理常识都不知道?呵……霍总,装傻充愣的可爱伎俩留给我儿子就行,都是生意人,你当我会信你这种话吗?” 霍铭司很想说你爱信不信,但看着那张和尹非然如出一辙的清冷面孔,他只能按捺焦急,提醒自己这人是他未来的丈母爹。 “尹总,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信息素什么诱导发/情,”霍铭司把正在耳边给他科普的神豪流静了音,“你刚刚说的他发烧的原因我也没明白,他觉得我会嫌弃他的味道,所以压制着那个什么信息素,结果把自己整发烧了?” 尹艟点了点头,依然以审视的目光盯着霍铭司。 霍铭司一副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世界的天塌表情:“什么意思?你们这个世界是看不惯垃圾食品味道的信息素吗?蓝莓蛋挞到底怎么了!” 尹艟依然不说话,耸了耸鼻子,眼神变得饶有兴味。 霍铭司在走廊静静流淌的沉默中无声崩溃,嗓门也越来越大:“是因为我跟他说,他的味道更像是反应他心情的食物,他不想让我用这种方式读取他的心情是吗?所以小心翼翼到这种程度?直说不喜欢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折腾自己……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你确定?你现在一股琥珀肉桂的辛香料味,你进去只会让情况更严重,”尹艟确认了情况,眼底划过了然,似乎得出了什么结论,他不再对着霍铭司轻耸鼻子嗅闻,而是掩住口鼻,后退了一步,“非然永远都做不到直说喜恶,也许我不应该给他起这种名字。” 非然。 并非是带有褒奖意味的“斐然”,而是冷静自持的“非然”,所有的一切都并非如此,即便是到手的爱意,都应该保持怀疑和谨慎。 “我?”霍铭司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再抬肩偏头,猛吸一口气闻了闻自己的领口,“我没味儿啊?” 嗯,霍铭司刚才激动的情绪逐渐被困惑冲淡,这股辛香料味儿也淡了。 尹艟懂了。 所以,在这个霍铭司的鼻子里,非然的信息素味道更像是他心情的拟食物化气味,而这个霍铭司的信息素味,则是他自己在情绪激动时的具像化体现。 那股铃兰味,是担忧。 辛香料味,是激动。 至于现在这股困惑的迷迭香…… “你们俩在干什么!” 林夆沉一推门出来,几乎傻眼,接着,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的爱人和他未来的儿婿,在走廊互飙信息素?这对吗?! 尹艟耸了耸肩:“你冷静点,把非然的门关严……我早就开始散发我的信息素了,但这位霍总似乎真的闻不到,也不会对我起什么反应。” 林夆沉和霍铭司齐齐脸色大变,前者是气得,后者是冤得。 …… 一阵混乱之后,因为霍铭司暂时还学不会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会影响尹非然的恢复,所以照顾病患的重责大任就落到了尹艟身上。 “控制信息素……等于控制情绪?” 霍铭司愣愣地站在走廊窗口前,夜色已深,外头高悬着一轮月,看上去像用尹非然的发色染的。 林夆沉插着兜,站在他旁边,“对你来说是这样的,我也不懂你的情况为什么会这么特殊,同为Alpha,我从没遇到过你这种情况的同性。” “那非然呢?有他那种情况的Omega吗?” 林夆沉点了一支烟,火光微弱,烟草的味道细细一条,像会被月光熄灭,“你是说信息素气味腺的失活症?……有啊,这种病像是给感情宣判了死刑,一般这种病的患者都孤僻不爱见人,非然其实也差不多,只是他比较会掩饰,也确实不甘心,总想着再试试看。” 虽然说人生的精彩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谈这个恋爱。 但谁说勇敢去追求爱情的人,人生就没有别的精彩? “他挺要强的,你看他的画就知道了,连光的细枝末节都力求还原到最真实的色调,对自己苛刻到客观的程度,他不允许自己用情感绘画,他用画笔记录故事,但不用画笔记录自己……好吧你是个没艺术细胞的人,我这么跟你说吧小子,我们家非然,是个极度自负,极度自卑的人。” 扭曲的性格,一部分来自尹艟,一部分来自疾病,一部分来自别人的躲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相信总有那么一个人,不需要他做出任何改变,也会爱上他,就像他的画,不需要融入任何情绪的感染,也会有人欣赏,他不想改变自己,哪怕是有缺陷的自己,可他又害怕被伤害,所以他先用恶意揣测别人……看不出来?真差劲啊你,我儿子明明比他那个Omega爹好追多了。” 霍铭司对林夆沉这些剖心的话一知半解,他既嫌麻烦,又有些心虚,尽管神豪流系统一再强调现在推进的是助攻情节,让他好好听,他也还是有些…… 他爱尹非然,是主线任务,这个任务完成后他可以拿到奖励,他爱他不是无条件的。 可他爱他,又不完全是因为任务,只是这些朦胧的好感,尚且背负不了一个具备那么复杂扭曲心理的爱人。 所以霍铭司没说话,吸着林夆沉的二手烟,惆怅得很具象化。 “不过,在你这里,他的心事也藏不住,他是开心还是伤心,你都能闻得出来,而且不会因此发/情,反倒是他,会因为你的强烈情绪动情,所以你还蛮符合非然的要求的,一个不被信息素气味裹挟、而且了解他的爱人。” 霍铭司耸了耸肩,默认。 “行了小兔崽子,等他好点了你就去陪陪他吧,鉴于你没有什么生理常识,作为Alpha前辈,我给你科普一下。”林夆沉掐了烟,月光映亮了半个窗台,银色拢着这俩人,像密织的银线网,一点一点,收紧…… “Omega发/情时,会对自己的Alpha产生极重的依恋和占有欲,大脑因为情/热而不受控,嘴里会下意识说出浪漫的情话或者……那种带有占有、撩拨、调情意味的话。” 霍铭司悟性高,一秒跟车上道:“你直说是dirty talk就完了。” “对,差不多……”林夆沉叹了口气,“但对于非然而言,他能想到最占有、最撩拨、最调情,也最浪漫的dirty talk却是……” 我们结婚吧。 霍铭司愣住了,眼一热,接着,林夆沉就闻到了一股壁炉燃烧般温馨的沉香木味道。 “我会好好对他的!” 什么任务?什么奖励?谁家好人dirty talk的时候说我们结婚吧这种誓言试探一般的恳求? 霍铭司既感动又心疼,神豪流看着攻略进度的20%陷入沉思,也不知道该不该插话…… 而林夆沉也同样陷入沉默。 非然这话……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调情的纯情? 不是吧。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想起了自己银发的爱人。 月亮高悬于空,脆弱的,清丽的,被人仰望的,于是人就以为是自己在追捧信奉月亮。 可如果某天,人但凡胆敢把视线从月亮上移开一瞬,低头看路,迈步向前,便会发现,月亮永远永远,都跟在身后,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你最好甘之如饴,反正无法逃脱—— 作者有话说:审核老大明眸皓齿、火眼金睛、雪亮大眼,本章都是医学术语并非敏感词汇,也没有任何场面描写(鞠躬) —————— 明天去接一只猫猫回家!希望一切顺利! 本章解释了设定伏笔,接下来将爽搞婚后病态占有欲 文案其实暗示了,又是一个扭曲拧巴病态的爱情故事[狗头叼玫瑰]希望老大们爱吃 第149章 宿主:霍铭司, 您好。 以下是神豪流系统允诺您的最终任务奖励: 在顺利完成主线任务之后,宿主通过支线任务获得的全部财产,都将归宿主本人(加粗黑体)所有, 且无论宿主接下来前往哪个小世界, 都将享有这些财产的永久支配权。 单看这句话, 可能还没办法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任务奖励有多么丰厚。 可如果摆出霍家几代人积累的家底总额,还有霍氏去年的年度财报, 就能把这个奖励给数据化可视化了。 前前后后足有十几位的数字, 是让人连照着念都不一定能念明白正确读法的夸张程度,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银行卡的余额中,能轻松地用零头的零头, 直接覆盖信用卡的额度上限,下一秒, 各大银行的谄媚电话就会涌进手机里,而霍铭司可以嗤笑一声,直接挂断。 其次,对于神豪流系统而言,这串金额不过只是一串由系统输入的数字, 可对于霍铭司这样的宿主来说, 这些钱可能就是他在下个世界的救命钱, 并不是每个世界都和平安定,钱也并非万能, 但没有钱一定万万不能, 至少这将会是安全感的一大来源。 美观且实用, 这就是财富的魅力。 面对这份奖励,尚未经历几个小世界的新人宿主霍铭司实在很心动,这个任务, 他一定会完成! 是的,专注在任务上,专注在任务上……要让他爱上我,让尹非然爱上我…… 所以……尹非然还没有爱上我吗? 他可能确实还需要一些时间,但好感度应该不低了吧,毕竟,我们都要结婚了。 想到这,霍铭司勾了勾唇角,整个人靠在老板椅上,肘搭扶手,指间转着触控笔,他用手背轻推桌沿,原地悠了一圈,克制的笑容出现在那张俊朗的面容上,眉目舒展,眼神含笑。 只有神豪流系统知道他现在的心声有多蠢多丢人。 嘿嘿,我要跟尹非然结婚了,嘿嘿嘿。 … 霍铭司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他父母早亡,且死得蹊跷,据传跟他二叔有脱不了的干系,而霍铭司这次强势入局,以雷霆手段成为遗产争夺的最终胜利者,主要对付的也是他二叔。 现在,成王败寇,他二叔惹了一脑门官司,看见霍铭司都恨不得绕道走,除了霍铭司的死讯,别的什么有关霍铭司的消息,他二叔连听见都嫌晦气。 所以,虽说二人定下婚约一事,的确是个相当轰动的大新闻,一时之间,看热闹的、看笑话的、不解的、祝福的……声音繁杂,人心喧闹。但实际上敲定婚约的整个过程都十分迅速顺利,真正意义上来自外界的阻力约等于零。 霍家本就没几位能在霍铭司跟前说得上话的长辈,旁人更是不敢当他的面指摘尹非然的缺陷,尹家这边自然是更顺利了,二人的特殊情况尹家的两位都已知情,巴不得定下霍铭司这个几乎是为尹非然的情况量身定制的好儿婿。 只是在未来的住处这件事上,霍铭司跟尹家人有了分歧,几次都差点跟尹艟拍桌吵起来。 今天,午觉刚睡醒,尹非然睁眼先回了霍铭司的消息,随后便起来翻找适合今晚出门约会穿的衣服,顺便收拾收拾自己的衣柜。 霍铭司的意思是,过段时间,就会把尹非然接去他家住,尹非然没答应也没拒绝,犹豫之间,几次收拾衣柜又作罢,到现在都没收出几套准备放在霍铭司家里的换季冬装。 倒也不是拖延症,只是…… 尹非然正边发呆边随意翻找着,身后的房门被人“啪”一下猛地推开,力度之大,雕花的黄铜复古门把手弹到防撞门挡上,又慢悠悠晃了几下,才能缓解余威。 是霍铭司。 尹非然被吓了一跳,眼睛可爱地瞪大了,愣愣地问道,“铭司?……咱们约的不是晚餐吗?你怎么这个点就来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再加上Alpha前辈、外加另一位丈母爹林夆沉的每日ABO生理知识科普小讲堂,霍铭司现在会习惯性地、在尹非然面前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以免再次发生上次让尹非然发/情的意外。 他已经很清楚,在面对尹非然时,应当持有的“安全心情基准线”是多少了。 所以尹非然不着痕迹地轻嗅了几下霍铭司周遭的空气,琥珀肉桂味的信息素还有残余,却明显被人死死压制着,甚至慢慢就渐消缓散了。 霍铭司勉强一笑,摊手故作幽默道,“好吧,一见你,我的心情果然就好多了,控制情绪也不是很难嘛……” 微薄的怒意从霍铭司眼中散去,晴日一般俊朗的脸上重新现出笑意,心情值努力恢复到基准线,愤怒的香辛料味淡了,馥郁浅淡的紫丁香味散了出来。 这个味道,代表着霍铭司的心情正在恢复平常。 果然,他看向尹非然的眼神重新带着素日里惯有的轻快笑意:“我是被你爸叫来的,我是说,你那个Omega爸……我真搞不懂,他到底为什么死活不同意你搬出来跟我一块住?我可以直接在你家附近新买一套房的,你回家依然很方便啊。” 尹非然垂眸,以银睫遮掩眼中的思绪,嘴上淡淡回应:“……就像你说的,反正这样区别也不大,爸可能是觉得没必要浪费这个钱吧。” 瞎扯的,霍铭司怎么可能会缺这么一套房的钱。 霍铭司撇了撇嘴,摇头咋舌,没听出尹非然的敷衍之意,“算了,搞不懂,今天依然没有商量出个结论来。” 说完,他便抱着胳膊,斜倚在尹非然卧室的门框上,垂下眼睛,歪头坏笑:“非然是……正打算换衣服?那我闯进来的,到底是不是时候呢?” 尹非然身上的纯棉睡衣剪裁宽松,带着刚睡醒的压痕,柔软的布料完美勾勒出尹非然瘦削纤薄的肩线,他的银发搭在侧脸和颈后,又显得极为闲适恬静,此刻,温软的布料裹着两颗圆润小巧的肩头,因为赧然而耸动着。 尹非然含了含胸,垂头靠近霍铭司,伸手捏住了霍铭司的袖口,捻了捻那片布料。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你,都正好是时候。” 说完,尹非然抬头看向霍铭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接着,他看到霍铭司的脸一寸一寸,从耳根开始爆红。 霍铭司一撑门框,立刻站直,憋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落荒而逃,只留下一串火热滚烫的旱金莲香气,闻起来像一株害羞到爆炸的芥末山葵,顺着走廊一路烧到一楼。 这株芥末山葵还声如洪钟、余音绕梁:“别跟过来!我控制不住情绪了!你,你别瞎撩我啊尹非然!你爸还没教到具体怎么标记Omega那一课呢——” 尹非然笑得像被芥末辣着了,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晴朗的日子就这样简单温馨而又有趣,当然,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够维持永远、永远,就好了。 … 霍铭司也是这样想的。 今夜有无人机展,就在湾区临江的夜空。 虽然这片夜空不是霍铭司为尹非然包下的,但渡江游轮的顶层观景台,今夜将仅属于他们二人。 无人机闪烁拼凑,图案竟也有层次,而非单纯的简笔画,尹非然捏着红酒杯,抬头看着天空,眼中划过惊艳,跟霍铭司说了一通构图光线色调之类的专业术语,霍铭司虽然听不懂,但知道没有叫尹非然失望,暗自庆幸。 “其实今晚本来就打算约你吹吹晚风看看江景,结果还有这种热闹,还好不是什么追人求婚的无人机阵……” 尹非然收回视线,眼中仍然满溢笑意,“怎么?怕被比下去?” 神豪流系统傍身的霍铭司可听不得这种话,当即就一撸袖子表示会包一个月的无人机夜空,每晚循环播放“尹非然你最帅嫁给我好吗【钻戒.JPG】”,全城展播。 尹非然笑得差点拿不稳手中的酒杯,连声拒绝,不敢想自己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模样。 “那怎么了?你值得最好。” 霍铭司还是那副不服气的神色,尹非然的笑容却更深刻了,薄唇勾笑,甚是好看。 我值得最好吗? 我一直以为,我只值得阴天…… 是你说的,我值得。 尹非然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霍铭司的脸。 当下,二人间的氛围闲适而温馨,圆桌的一边是靠着游轮的围栏的沙发座,一边是白色的盘花椅,桌上有防风蜡烛,呼叫铃被做成了神灯的模样,花纹繁复的波西米亚风盖毯铺在尹非然的身上,霍铭司坐姿也一派松弛,撑着下巴盯着江面的倒影。 都正跟彼此说着话呢,聊着聊着,竟齐齐发起呆来。 眼前的人,是熟悉的人,是相爱的人,夜风还没那么冷,盖毯也足够厚实,游轮开得慢,水声缓缓,氛围实在是太放松了,让人不由得两眼发直,就算不接话茬,也不费心去思考下一个话题,沉默也不会让彼此尴尬。 这样的关系,正正好。 所以当游轮掉头,开始沿江折返,尹非然心底生出一股不舍来,对此刻的不舍,还有一种莫名的不舍。 即便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阻挠他们在一起的力量,爱到深处,也还是会杞人忧天到担心意外或者别的什么夺走眼前的所有。 霍铭司,就是他眼前的所有。 返程时,夜风没有改变风向,只是因为船头相对位置的改变,而让原本从尹非然吹向霍铭司的风,变为从霍铭司吹向尹非然。 他轻轻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一抹酸涩的芍药花香。 芍药花,将离草,表达不舍与挽留,霍铭司也和自己一样,有着同样的、对好景终逝的不舍? 信息素被风打散,酸涩的不舍只在鼻前绕了一圈,霍铭司回过神来,和尹非然重新开始话题,这抹香气却不减反增。 尹非然神色不变,继续着话题,暗中引导:“每次都希望能和你在约会前存个档,等约会结束了,还能再来一遍,这样就不会太舍不得今夜的结束……” 他本以为霍铭司会说他也是,毕竟那抹芍药香味已然越发浓郁,甚至让尹非然的身上有些躁动、燥热。 可霍铭司却微微一愣,接着露出尹非然非常熟悉的、招牌霍铭司晴日表情:“存档不现实,但多约会几次还是没问题的!明晚还来吗?” 尹非然错愕了一瞬,自然地低头浅笑,闻着芍药花香,愈发困惑。 你到底在不舍些什么呢,霍铭司。 尹非然很难直白问出口,话题兜转了几圈,最后又绕回到住处的问题上。 “我倒也不是不乐意,我就是不理解,又不是缺钱的人,为什么非得一家四口挤一块住?” “大概是因为,这样有安全感。” “那我就更不理解了,为什么会没有安全感,你们小区的治安并不差啊……不会是因为我上回翻你家窗所以吓着你那俩爹了?” 尹非然沉吟一瞬,抿了抿嘴,“大概是……为了获得那种……” 你就在我的领地里,想去哪都逃不远,我永远是你的原点,的安全感。 但他没这么说。 他抿了一口红酒,“算了,这件事再说吧……” 第150章 - 最后一项原罪——【暴食】, 可以正式开展数值提取工作了- 收到。 … 距离霍铭司和尹非然的正式婚礼,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 他们的婚礼不对外公开,只邀请了家人和好友来参加, 毕竟这场婚礼无关商业联合, 甚至无关信息素吸引, 单纯就只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的连结,自然也就无需任何虚与委蛇的社交辞令和纷扰喧闹的媒体记者, 来污染这场美好纯粹的感情见证仪式。 更重要的是…… 没那么多人看着, 自己的消失对尹非然造成的伤害,也许就能小一些。 任务总会完成,霍铭司很清楚, 他和尹非然之间,迟早会迎来这么一场永久的告别, 而他同尹非然的相处越亲近、关系越密切,这场告别带来的伤害就越重,他已经提前不忍、不舍,甚至希望尹非然能再慢一点、再慢一点,爱上他, 让这场告别能到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系统, 至少让我跟他举行完这场婚礼, 再从这个小世界毕业吧。 霍铭司双手插兜,神情沉重, 他依然立于尹非然卧室前那条熟悉的走廊上, 对窗望月, 满脸寒霜。 他的确不是一个无情的闯关机器、无情的做任务机器,更不是一名合格的宿主,因为他对任务目标产生了真情实意的好感。 任务主线与爱有关, 却没有强制性安排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情转折点,宿主的自由探索度太高,会让这条感情线完全按照霍铭司的设想推进,于是,那些细水长流的约会日常,因为温馨真实而过分动人,而尹非然这个角色,也因为种种生理和心理的缺陷,变得无比鲜活。 如果不是因为婚礼在即,任务完结在即,霍铭司还不想从这场梦中醒来,可正因任务完结在即,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尹非然是个任务npc,并非真实的人。 尽管面对他,霍铭司依然会心疼,会担心,会怜惜,会不舍。 尹非然是个敏感别扭的人,相爱的他们举办了婚礼,这分明是终生厮守的开始,誓言已经许下,承诺终生兑现,可自己却同时完成了主线任务,进入奖励结算环节,直接拿钱走人……- 所以,至少让我陪非然走完整场婚礼,不要留他一个人在婚礼的现场,还被那么多人看着,人已经尽可能地少请了,不要让更多人看到他的崩溃狼狈了。 神豪流听着霍铭司沉重而深情的语气,再看看攻略进度显示的25%…… 想笑- 宿主,你的任务是让任务目标:尹非然,100%爱上你,不是到他跟你结婚为止。 倒不如说,重头戏恰恰就在他俩婚后呢- 啊?结婚了不就是爱上了吗- 不一定- 不一定?!那他不爱我??他不爱我他……他他他还跟我结婚?! 可尹非然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不爱他啊?那些可爱的食品级信息素味,那些微妙的、赧然的小心思、小表情,那些鼓足勇气的撩拨情话,那次把自己逼到高热昏迷的别扭自卑…… 有没有搞错?他绝对爱我!- 神豪流,你是不是天天管钱,所以对感情很外行?你搞错了吧!- 没搞错……真行,你宁肯以为是我搞错了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吗?事实是,你还差得远呢,进度才25%,再加把劲吧小子- 25%?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真了解尹非然吗?他的爱,和一般意义上的爱,和别人的爱,也许都不太一样呢…… 任务要真这么简单,凭啥白白便宜你小子?既有漂亮Omega对象又有钱?想什么呢! 再说了,但凡多看几本ABO先婚后爱的小说,也知道结婚和百分百相爱不完全划等号啊,这个宿主之前都经历的什么世界啊,查一下…… 高武、异能、星战,感情线含量约等于零,升级战斗爽文,宿主一直以自己本人的人设经历一个个位面,即一身心双双洁白的肌肉脑袋直男。 ……那没事了。 而纯血大直男此刻已经陷入了25%的沉重打击之中,沉重深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委屈与泫然欲泣。 尹非然,你得给我一个解释才行。 … “结婚的事,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真喜欢?” “真喜欢。” “……搞不懂他哪点好。” “他的一切,都很好。” 听到这话,尹艟才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审视的目光中夹杂着揶揄的笑意,尹非然坐在他对面,绞着手指,满脸纠结。 尹艟知道他的心思,这是他亲自生养,揣在生殖腔、放在心尖上的孩子,他了解他儿子,正如他了解他自己。 “那就行了,既然你觉得他很好,就死死抓牢。” 听到这话,尹非然眉心一跳,绞紧纠缠的纤细十指狠狠一收,眼中闪过一丝阴暗的纠结,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随后摊开双手,似乎想通了什么死结,绕出了思维的死路。 绷直的背微微放松,尹非然喃喃发问,“就像你对爸爸那样吗?” 尹艟没说话,哼笑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懂了,谢谢爸。” 而与此同时,对书房内尹氏父子的对话一无所知的翁婿组合,正在客厅中,按照惯例,进行每日的ABO生理知识科普小讲座。 林夆沉明显感觉到,学生霍铭司今天很不在状态。 可今天分明是最重要的知识点! “收收你身上的味儿!一股忧伤的兰草香,熏得我心情也不好了,本来Alpha就会对另一名Alpha的信息素产生抵触厌烦,你还一天一个味,害我回回都烦得不重样!” 昨天还是个酸不拉几的芍药,今天却像一棵忧伤的兰花草,视觉效果更加冲击,霍铭司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是霜打的茄子,苍白且蔫巴, “没事,您说,我在听。” 明显在神游天外吧!跟非然吵架了?不能吧,昨夜不是还依依不舍地赖到半夜才走吗? “……仔细听,这是很重要的!标记分为临时标记和终生标记,标记的位置在Omega伴侣的后颈腺体,婚后你有权利终生标记非然……说得我一股无名火,我居然得教猪怎么拱自己家白菜……” 林夆沉的耐心肉眼可见地消失殆尽,他匆匆说完了具体流程,气呼呼地往沙发上一坐。 霍铭司也听明白了,其实就是在常规模式的基础上加个成结和咬脖子。 “Alpha的本能会告诉你怎么做的,你给我温柔点!知道了吗?还有,后天婚礼,你……等会,我教你怎么终生标记非然,你怎么闻起来一点也不害羞激动?” 林夆沉抽动着鼻子,忍着厌烦,再次确认了一遍周遭的空气,“你这股忧伤难过的味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不乐意?!” 情绪一激动,他的嗓门也跟着扬了起来。 客厅挺大,这一嗓子都嚎出回音来了,可霍铭司皱紧了眉,却没有立刻否认,这让林夆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婚礼还没有举行,姓霍的,你还有机会反悔,把话说清。” 这话带着浓郁的不悦,低沉得像蛇类在地上冰冷地爬动,楼梯角那传出因此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可林、霍二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反悔?不,我不是反悔,”他纠结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哀伤,叫听者刚微微放下心来,又心头一窒。 “只是,您上次跟我说,终生标记的去除手术比较麻烦,对于非然这种信息素气味腺本来就有缺陷的人来说,去标记手术更是有许多弊端,”霍铭司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终生标记了非然,以后我万一死了或者……消失了,那非然怎么办呢……” 不管25%还是多少,无论怎样,他最终都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吧。 林夆沉不以为意:“嗐!婚前焦虑,没事。” “真不是婚前焦虑,我是跟您说真的……我真的怕我哪天突然走了……” 林夆沉摆了摆手,打断了霍铭司的絮叨,他再抬眼时,看向这位年轻后生的眼神就突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可是尹艟的儿子,当他点头对你说愿意的时候,他的一切,你就接纳就行了,不要操心那些有的没的,相信我,他们只会比咱更焦虑,所以他们会使出一切手段,来预防这些可能危害关系的情况发生。” 霍铭司张了张嘴,还想继续反驳。 系统的事,再怎么预防也没办法抵御完成任务后的强制执行吧! 而且……他们?他们指的是……尹非然和尹艟?这算是什么过来人的经验传授? 可林夆沉这话语焉不详,神色也讳莫如深,“如果他珍惜这份感情,你就由得他去珍惜就好了,他们那种人,就是这么爱别人的,要想让他们交付百分之百的真心,得让他们先觉得安心,所以你别自己想东想西的,你能做的爱他,就是包容他,让他去……” “爸爸!铭司,该吃饭了。” 尹非然从楼梯上一级、一级地缓步往下走,身上散着一股冰淇淋甜香。 可这股甜香并不扎实,比起冰淇淋的奶甜味,冰冷的味道更重,不过他看上去,的确像是心情极好、热恋将婚的幸福模样,嘴角挂着的浅笑,让刚刚那股冰雪的味道,变成了鼻子的误判和错觉。 见俩人突然都止住话头,定定地看着自己,尹非然错愕地眨了眨眼,“啊,你们的……生理小课堂,还没上完吗?需要我回避吗?” … 吃完午饭,霍铭司下午还有个会,可他中午吃了不少,有点晕碳,尹非然身上的冰淇淋香味又太清新好闻,冰的味道让人闻着胃都舒服了。 “在我家睡会再走吧?” 尹非然小声提议,霍铭司没有拒绝。 “那我去你房间眯一会,你睡吗?” 尹非然摇了摇头,笑着把霍铭司推进自己房间,“我去画室,衣柜里有你的衣服,你的四套睡衣都挂在里面,拉开柜门就能看到,上次你秘书送过来的,他以为你住在这里,我……我就收下了。” 霍铭司错愕地眨眼,他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生气了吗?我确实有自己的私心,我也想你住我这里,你的味道会让我很安心,”尹非然有些小心翼翼,“所以你下午开完会,还,还回我这里吗?”《 》 150-158 第151章 绵绵冰: 爱着霍铭司的心情, 是这个世界上全部甜品加起来的甜蜜度总和,可任何一种甜品都不如绵绵冰贴切。那是含住一口冰甜,渐渐在唇齿间化为甜蜜的过程, 无须刻意吞咽, 融化的过程本就缓慢而幸福, 那是对口腔黏膜和心房心室的全方位甜蜜包裹,让接吻随着深入变得更甜, 冰滑的舌面盛着果香, 邀请那个人进入自己的口腔,邀请他分享。 他这样的人,注定无法用批量生产的冰淇淋来诠释爱情甜蜜, 流水线一般的感情流程,相识相爱相知, 结婚生子相守或者相厌,这也实在朴素得有些不起眼,他爱他,像绵绵冰,每一丝爱他的心情, 都像果酱淋进被彻底打碎搅散的冰沙中一样, 渗透, 渗透,再渗透, 粘稠的, 流淌的, 蔓延的,满溢的。 冰,每一丝冰, 最终都毫不意外地染上果酱的味道- 绵绵冰:爱你,甜蜜到让你窒息的果酱厚厚地敷在口腔内壁,冰沙适时加入,带着水果的清香,反抗果酱过分的甜腻,可最后却被齐齐染上果酱的味道。甜,甜,只有甜,仿佛只有到这种程度,才能足够表达爱意。 “我还是最喜欢果酱一般的阴云,晴天终将逝去,而阴天可以永远拥有。” ——只要用阴云把太阳围拢,晴天就不会再来,我和阴天,就能得到永久。 … “所以你下午开完会,还,还回我这里吗?” 尹非然问得小心,霍铭司也没端着,点头回应。 “可以回……正好,我有事想问你。” 见霍铭司神色严肃,尹非然心下空了一瞬,暗叹“心虚”这个词实在是形象贴切、言简意赅,“好,我在家等你。” 说完,二人就没再继续往下细聊,霍铭司拉开衣柜门,果然,他的四套睡衣都在尹非然的衣柜里,不过,他心里惦记着攻略进度25%的事,也没细想他到底有没有派秘书给他送睡衣过来这件事。 尹非然坐在摆在屋侧的椅子上,低头玩手机,暗中打量着霍铭司的脸色。 霍铭司没有太大反应,换了睡衣就掀开尹非然的被子,把自己往里一塞,吃完午饭,现在正是犯困的时候,脑子实在是转不动,只想闭上眼休息会。 很多事都是这样,一步容忍,步步退让,非得用一个词下定义的话,这叫“阈值”,而当下的情况,也符合这个定义。 这意味着,尹非然可以继续试探,毕竟,霍铭司看上去好像不太在乎这些细节。 卧室内,一股果酱淋满冰沙的绵绵冰甜香,再次蔓延开来。 “铭司?……铭司?” 他睡了。 下午的会议是三点钟开始,从这里到公司的车程大约需要半小时左右,所以最好两点一刻就叫醒他。 尹非然抬手看了眼手机屏幕,现在是下午一点,他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足够了。 尹非然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放轻了脚步,缓缓退出卧室,从兜里掏出那把和黄铜复古门把手配套的雕花钥匙,将卧室门从外面反锁。 他把霍铭司锁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屋内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反锁房门,转动钥匙,锁芯发出的脆响如此动听,像宣告某种安心时刻的来临。 把爱人关在自己的卧室里……这实在是一幅绝佳的画作!一个多小时,应该足够他给这幅画起个草,定个色调。 尹非然抿嘴,笑得满足又欣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推开画室的门,颜料厚重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换了个地方藏卧室钥匙,接着,他绕过层层叠叠的画板和屏风,精准跨过地面上的颜料桶和洗笔杯,在充斥整个空间的杂乱色彩中,一张平整的书桌兀然出现。 整间杂乱却富有艺术感的画室里,这三面巨大的高清电脑显示屏,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有两面显示屏是关着的,霍铭司在其中一面屏幕中安睡。 这监控屏幕已经清晰到能够看清霍铭司的梦呓口型,推断出他的梦境内容,午休很难睡得安稳,要么是一觉睡了俩小时,以为只眯了十分钟,要么是刚睡了十分钟,梦却接连做了好几个。 霍铭司应该是后者。 他清楚地梦见,自己掏出闪爆全场的十克拉全美方钻,单膝跪地,满眼都是眼前这个叫尹非然的男人。 这个人清冷,孤僻,却温和,随性,从单膝跪地的求婚视角仰望,他的银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像形状优美的夜月。 霍铭司掌心向上,姿态虔诚,轻轻拢住尹非然的左手手指,大拇指摩挲着他的无名指指根,问尹非然是否愿意跟自己携手共度余生。 尹非然说,愿意。 霍铭司绽开笑意,拿出那枚散发着方糖香气的巨大戒指,尹非然却缩了缩左手。 愿意,但我……不完全愿意。 全场哗然,霍铭司也慌了,勉强笑了笑。 不完全愿意是……什么意思?非然还没有做好准备吗? 尹非然点了点头。 虽然是梦境,可他脸上的为难却那么清晰,看得霍铭司心里一阵难过。 梦中的尹非然说,是的,我还没做好准备,微准备好了吧,大概25%。 霍铭司几乎要吓醒了,但他挣扎着抬了抬眼皮,却并没有完全苏醒,尹非然手中的炭笔一顿,指尖扣下几粒灰黑的炭屑。 最终,霍铭司只是徒劳地蹬了一脚尹非然的费斯巴赫鹅绒被,咂了几下嘴,嘟囔了两声尹非然的名字,翻个身又接着睡了。 尹非然松了口气。 他把画架拖到屏幕旁边,比对着作画。 作为专业的写实派画家,起草构图并没有那么困难,况且,监控架设的视角已经非常讲究、非常完美。 可如何用客观真实的笔触,还原出在自己卧室中的沉睡爱人,用仿真而准确的色彩,精准地表达出此刻的画面带给他的感受和冲击,这是一个需要尹非然花时间好好琢磨的问题。 记录。 这是尹非然对爱情的最终期待。 尹艟对爱情的期待,是圈养。林夆沉永远不能踏出他圈出的那片地,他是尹艟用画室、用艺术、用理想沃土圈养的爱人,这无关尊重,只是爱的方式和旁人不同。 林夆沉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理解不了,但他选择尊重爱人的小癖好,反正在哪里都可以画画,那么,就由得尹艟去安排他。 这是他给尹艟的爱的回应——包容。 所以,在尹非然确诊信息素表达失活症的那天,林夆沉就知道,非然总有一天也会压抑不住自己的渴望,勇敢地寻找那份属于他的爱情,信息素并非唯一的线索,他相信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当作导向,只因他有着和他父亲一样,对爱情的、特别的渴望。 恋爱脑?不不,不是那种荷尔蒙信息素多巴胺级别的东西。 尹艟把爱情当成稳妥掌控的生意项目,而尹非然把爱情当成可供呈现记录的客观艺术。 ……好吧,等霍铭司和非然顺利完婚,林夆沉绝对会找机会跟霍铭司寻求一波共鸣。 是吧?姓尹的都是疯子。 但作为非然的父亲,他衷心希望非然能遇到一位同样包容他的爱人,当然,也有种隐秘的、同病相怜的情绪作祟,总之,林夆沉并不反感霍铭司这小子。 可惜,他的暗示,被非然制止了。 客观。记录。 不容旁人干涉。 莓紫、群青、岩蓝……尹非然大胆使用了大量的蓝紫调,只为表现午后光线没法完全透过法兰绒窗帘的晦暗光路,窗帘没有长到拖地,在下方溢出近乎闪耀的光线,像一个人为营造的阴天。 画布中央的大床上,霍铭司沐浴在尹非然特意调配出的色彩中,从大字型摊开的睡姿变为侧卧,不安的梦呓,徒劳的挽留,25%的委屈让他在梦中蹭了蹭尹非然的枕头,下意识寻找熟悉的味道。 这动作有些像沉睡的大猫,用气味腺标记他人的领地,尹非然不介意这种行径,他欢迎这种降雨一般的信息素甘霖,并为此感到心动,任由霍铭司侵占。 而他想要的,只是记录下来,记录这午后的色调、时间、还有感受,让这一切都如同果酱般缓慢流淌,渗透进冰沙的缝隙,颜料也这样顺着画笔缓慢滴落,亚麻油的味道充斥整间画室,颜料一层层叠加出霍铭司的模样,再把他深深渗透进画布的纹路中。 他在尹非然的画中安睡,尹非然一笔一笔,用色彩定格,赋予他的一切静止以鲜活生命。 没有什么事比这更浪漫了,我用我的一切,注视你。 心流状态下,时间总是飞速而无声,霍铭司的的安睡进入画框,而他的苏醒则进入双眼,尹非然撑着下巴,一小时后从画架前挪到床边。 “铭司,你下午还有个会吧?快起来,都两点多了……” 霍铭司这一觉睡得头昏脑涨,尹非然的声音又太轻柔。 他微微睁眼,发现尹非然还在卧室侧面的椅子上坐着,低头玩手机,似乎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看着他睡午觉,看了一中午。 心里一阵柔软,更不想醒来了。 霍铭司翻了个身,打算赖床。 尹非然卧室里有很重的熏香味,尽管上次霍铭司得出了“食品级信息素”表达心情的结论,尹非然的自卑扭曲已经缓解许多,但,“……你房间里,太香了,晕乎乎的,没有你好闻……” 睡眼朦胧的时候,思维先于身体活跃,这个时候的人擅长得出一些灵光一闪的睿智哲思,大部分人可能都有过的这种经历:大半夜强撑着坐起来,用备忘录记下某个绝世灵感,第二天睡醒发现是“钢筋混凝土和茄汁不能做成15号超级螺旋意面”这种鬼话。 所以霍铭司凭本能向尹非然伸出手,手指微曲,掌心向下,鬼上身一般:“摸摸头……缎面枕头和非然的银发是一个材质。” 尹非然笑着离开了椅子,意外能够理解霍铭司话里的意思,他的侧脸贴着尹非然的枕头,鼻尖都陷进枕面,掌心也想抚摸尹非然的头发,而银发的主人顺从地将发顶蹭进了霍铭司的掌心。 “嗯,摸吧。” 霍铭司没收着手劲,他把尹非然的银发拨弄乱了,“25%,你微微爱我……” “什么25%?爱你的程度?……不是啦,我超级爱你,是你根本不知道有多爱的那种、超级爱你,而且,已经两点二十了霍总。” 霍铭司眼皮都没抬,头发乱在前额,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睡懵了的味道。 他死死闭着眼,冲发出尹非然声音的方向,撅起了嘴。 尹非然轻笑出声,哼笑带着满满的纵容。 他直接蹲到床边,曲着双臂,抱着双肘,歪着头,趴在枕边,绵绵冰溢满了舌面,草莓果酱流淌在贝齿间,仔细看,会发现那其实是和草莓果酱同种颜色的、尹非然的小巧舌尖,等待分享,等待深入,等待亲吻。 双唇间的距离被拉近了…… 霍铭司似乎等不及,脖颈绷直,嘴撅得老高,亲上去后,二人的唇瓣一定会因为唇肉被挤压而深陷在一起。 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尹非然觉得很可爱,他决定将这幅接吻的画面命名为《花瓣距离》。 于是他侧了侧身,把双唇相接的景象,留给立在屋角的、日落氛围灯里的监控镜头—— 作者有话说:这章本来昨晚就码完了,结果今早苹果自动更新了新系统,电脑重启了,没了,哈哈,没了,哈哈哈,呜呜呜呜呜呜 第152章 霍铭司午休时做的那个噩梦没有成真。 鲜花拱门, 明艳草地,微风,晴日, 三角钢琴, 好友亲戚, 摄影司仪,一层薄泪覆了尹非然满眼, 他眉尾微垂, 嘴角却带笑,点头说愿意。 霍铭司为他戴上了象征着誓言与承诺的钻戒,左手闪着美好的未来, 尹非然动了动手指,习惯着婚戒的重量, 霍铭司却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从地上蹦起来拥住他,笑得两眼亮晶晶的,吻得却轻柔而郑重- 攻略进度:40%,快过半了, 恭喜恭喜- ……我真谢谢你啊系统, 你可真会泼我冷水……不过, 一旦好感度做了数据量化,确实总让人觉得很挫败, 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我不想听这种话, 所以我准备把你静音- 切,随你。(静音版) 尹艟冲着站在人群中、被好友起哄玩pocky game的尹非然点头示意,搀着快要哭晕过去的林夆沉走远, 霍铭司的几位心腹下属也玩开了,跟着尹非然的画家朋友们一起哄闹,香槟塔被拆得乱七八糟,零食桌风卷残云,一切都鲜活明亮。 幸福到了顶点,就会让人下意识地担心一切终将逝去的那天,这也是珍惜的一种表现,又或者正是因为终将逝去,反而才更让人珍惜,爱而不能永久之物,最让过客留恋。 宿主,可不就是一个个小世界的过客吗? 眼前的乐景勾起了哀情,霍铭司努力去压抑不合时宜的心绪,试图回归心情的正常均值,可酸涩的芍药香还是若有似无地飘散了几缕。 人群拥簇中,尹非然站在霍铭司身侧,抽了抽鼻子,笑容淡了几分,他偏头看了看霍铭司的侧脸,后者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常。 尹非然便没有问出口,他只是闻着这股不算陌生的酸涩味,捏紧了灰紫色手工西装的侧衣摆。 就像前天,午休睡醒,一吻毕,霍铭司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短短一小时,换了件家居服,身上还一股颜料味,虽然霍铭司的眼神已经明确传达了困惑。 而前天晚上,霍铭司开会回来,兜了一圈,还是回了尹非然的家,后者正眼巴巴地在家门口等他,一见到霍铭司,尹非然才安心一般地长舒一口气。 霍铭司看他那模样,也就没有再问尹非然25%好感度的事。 况且,系统不建议他直接询问任务目标,宿主应当根据剧情自行判断攻略进度条的推进方式。 自行判断吗…… 那至少今天,让我们按下这些、暂时不提吧。 … 对于霍铭司而言,结婚是他原以为的任务终点,所以他一开始就对结婚这件事没有任何异议,甚至暗暗加速了进程。 而结婚这件事,本就是尹非然在霍铭司无意中用信息素诱导发情后,自己在情浓时说出口的话。 于是一切水到渠成,自然而然,毫无阻力,没有衡量他们的感情有没有到非结婚不可的那一步,二人莫名其妙地一拍即合。 一个神志不清地提了结婚,也没想过对方会直接同意,一个没有拒绝的立场,甚至巴不得赶紧发展到结婚这一步。 所以,一切也都不太真实。 他们这就已经……结婚了? 今晚,尹非然把自己往大床的一边挪了挪,给霍铭司腾出位置,而刚洗完澡、披着浴巾的霍铭司东绕一圈、西晃几步,最后实在是无事可做,只好动作僵硬着掀开被子,端坐到尹非然身边。 沉默许久,他俩才算是齐齐意识到—— 是的他们结婚了! 婚后应该睡在一张床上,吃在一张桌子上,每天闭眼前是他,睁眼后还是他。 我不行了…… 霍铭司捏着被子,心脏狂跳。 好在旁边的尹非然闻上去也不算有多镇定,水蜜桃味和沐浴露的湿润香气混在一起,这个屋里还有浓重的香薰,俩人都一阵头晕,靠在床头的软包上一齐放空。 “你……”尹非然先开了口,“你要不要先去擦擦头发?” 霍铭司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洗完澡之后游荡那么多圈,头发却还没吹干,他又掀开被子,动作僵硬地站起来,钻进卧室内的卫生间里。 镜子里的自己,脸都是通红的,他整个人都恍惚得像踩在棉花上,刚刚洗完澡后,差点连内裤都穿反了。 霍铭司当时就盯着自己的内裤,不受控地胡思乱想:不知道我今晚会不会再次脱掉你啊…… 可想完之后觉得自己在大脑中冒犯了尹非然,又对着虚空作揖。 按照之前的经验,在宿主完成任务离开后,这个位面世界也会跟着消失,那么尹非然就不会经历失去爱人的痛苦,自己就只需要专注任务,不必瞻前顾后。 可恰恰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绑定神豪流系统却完成感情线任务,霍铭司反而比之前的高武异能世界都更慎重,甚至更胆小。生怕这次会是个例外,尹非然会在心碎中度过余生,而自己拿钱跑路走人。 他真的不想伤害到尹非然,更不用说,他确实对这个人抱有好感。 是的,好感,毕竟……谈爱还是太轻率了,诚实地说,爱这个字太重,暂且确实还用不上,婚礼的狂喜褪去,婚后的茫然尽显。 可今晚,如果不标记他,他是不是又得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嫌弃他的气味? 那个什么信息素失活症荼毒了清冷帅哥的魅力自信,虽然霍铭司暗中觉得尹非然这样的清冷魅力外加阴暗别扭的心思和也颇有风味,可诚恳地说,他更显著的心情,其实是对尹非然的心疼- 攻略进度:41%(静音版) 霍铭司打开了吹风机。 在稳定的冷风低频噪音中,放空的思绪总是格外诚实。 其实,霍铭司并不讨厌走暗黑病娇路线的爱人,人会因为爱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爱就是有这种魔力- 攻略进度:42%(静音版) 所以如果,林夆沉说的话不是夸大其词,而是客观陈述,他们姓尹的,真的会使出一切手段,预防那些可能的、潜在的感情威胁,那其实还蛮带感的,虽然不知道非然这种招人怜、惹人心疼的,能有什么“不惜一切”的手段……- 攻略进度:43%(静音版) 总而言之,既然林夆沉是助攻,那就听他的呗。 这不就是所谓“根据剧情、自行判断攻略进度条的推进方式”?所以包容就行了,他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不过,他还能做什么呢,尹非然闻起来跟个小甜品似的,生气也只是双倍奶油火鸡面…… “铭司?你在跟谁打电话吗?” “我嘞个!!” 吹风机运转的声响没有停,但霍铭司被吓了一跳,一下就把手里的吹风机甩了出去。 卫生间内传出一阵阵巨响,听起来像是台面上的那些瓶瓶罐罐都掉了一地。 尹非然就站在和卫生间一门之隔的转角。 隔音没那么好的,何况你声音还这么大…… 但回想刚刚未被吹风机声完全压住的话,尹非然强压笑意,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你是不是把我的面霜乳液砸了?” “……我都赔给你!” 又过了十分钟,霍铭司终于顶着胡乱支棱、半干不干的黑发回来了。 “你这就吹好了?” “啊?嗯……” 尹非然已经坐回了床上,他被霍铭司狼狈的模样逗笑了,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等霍铭司挪腾过来之后,无比自然地伸手搓了搓他黑硬半干的发丝,湿漉漉的,有些冰。 “你会把我的枕套给弄湿的。” “那我等会再躺下。” 霍铭司这话倒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就单纯顺着尹非然的话头说的,可尹非然却俊脸微红,故意曲解了霍铭司的话。 他闻着霍铭司身上羞赧懵懂的桃花甜香,明眸微闪,字正腔圆地笑骂一句: “你真讨厌。” 他明明没有夹着嗓子,没有嗔怒,这冷泉一般的好听嗓音,近乎陈述的清浅笑意,还是直接给霍铭司骂得大脑宕机了。 “我不讨……你觉得我讨厌?……不是!我没有那种意思!但我……我也不是对你没那个意思,哎呀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 这会儿到底是该否认还是肯定啊! 可桃花的甜香比语言中枢的反应更快,霍铭司不自然的神色和信息素,早早背叛了他故作冷静的语言表达,更不用提最为直观的视觉变化。 尹非然的眼神飞快地往他的下方瞟了一眼,直接笑倒在床上,他的脸都笑红了,当然,也可能不止因为大笑而脸红,总之,他浑身透粉,两颊发烫,闻起来、看起来,都像是桃树开花、结出的熟透水蜜桃。 这位不是什么遗产争夺、腥风血雨,商战猜忌、搅动风云的霍总吗? “你……哈哈哈,你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对对,我是毛头小子。” 霍铭司没好气,扯过被子勉强挡了挡自己,什么都没干呢,言语撩拨几句,他就起立打招呼,这身体已经诚实得有点狼狈了。 尹非然缓慢地冲他眨了眨眼,霍铭司匆忙移开视线,看着他红透的侧脸,尹非然垂眸掩住眼中的笑意。 他干脆扬手,把轻薄的被子整个都轻砸在霍铭司的身上,在霍铭司微愣的视线中翻了个身。 尹非然穿着松垮的睡衣,随着翻身的动作,露出了半截白皙纤细的腰,他的后腰上没有什么软肉,却有着久坐缺乏锻炼的羸弱,看上去很好掐。 他趴在床上,腰窝凹陷,左手曲肘,微微撑在胸口下方,右手则略过腺体,把凌乱在后颈的银发顺到一边。 那个形如饱满树叶的Omega性腺,就这样散发着熟透软烂的水蜜桃甜香,暴露在卧室的桃花香中。 尹非然偏过头,侧脸的线条、脸颊的颜色,都实在是过分好看了。 霍铭司的头发半干,会弄湿他珍贵的缎面枕套。 所以,“你确实可以……等会再躺下,不过,虽然枕套是不会湿了,但你也不能弄脏我的床单。” 说完,尹非然就听到了咬牙的声音,森然的白齿来回磋磨,是难耐的隐忍。 霍铭司覆身过来,挡住了头顶暖色灯的温馨光芒,背光的他,像一团乌云罩在了头顶,尹非然喜欢这种安心感。 “不是我会弄脏你的床单,是你自己……你最好,别哭得太狠,尹非然。”——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假期快乐!! 审核老大,我没有描写!!一点都没有描写!!(审核老师假期快乐) 第153章 和每天工作状态都十分火热的神豪流系统不同, 清洁工系统N·10088已经闲得睡了好几觉了- 闲点好啊,你这个工种本来也不用跟宿主跑完任务全程,后勤岗, 就是比一线爽!再说了, 在这本书里, 你负责的也不是……!哦对,这件事要对N·10088保密来着, 又差点说漏嘴了。 【懒惰】是七宗罪之一, 也是本次由主系统负责的原罪提取实验中、非常重要一环,而对于通过小世界培养皿催化培养的原罪数值,在提取过程中是有一定纯度要求的, 作为被提取方,N·10088需要全程都对原罪提取一事毫不知情, 否则,若有其他外在因素干扰,或它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刻意进行【懒惰】自控,就会造成提取物的“污染”。 其他世界里的角色, 当然, 也包括在这个世界里能和系统接触的宿主「霍铭司」, 他们是不可能知道这些小世界存在的真正意义的,所以其他几项原罪的提取工作都并不困难, 唯有这个【懒惰】…… 前面五个小世界都过来了, 可不能在这功亏一篑。 神豪流赶紧刹车住嘴, 抬头望天赏月,低头抱怨宿主。 N10088当然注意到了它那不自然的停顿,但无论怎么追问, 神豪流同事都只是装傻- 哎呀,能吃能睡,绩效翻倍- 可是……- 少问少烦,日子不难!- 但我……- 顺口溜一唱,保持好现状!!- 行—— 如果把一切都交给本能,自然就无法顾及分寸。 更何况,还是初次,没轻没重,爱意汹涌。 阳光透过法兰绒窗帘,被加工成了暧昧昏暗的蓝紫色暗光,不过,现在的时间应该不早了,正午的日头已经尽可能地拉高了卧室环境色的整体色彩明度,而且,再厚的窗帘,也无法把光线尽数挡在外面。 看着窗帘下方如射线般漏放进来的耀眼光芒,饿空的肚子薄成一层,凹贴了下去,尹非然尝试性地动了动腿,迟钝的身体正在缓慢上线,意识仍放空。 卧室里很安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枕头上的凹陷提醒着昨晚有人在他身侧酣睡,是他已婚的、合法的、接受众人祝福的丈夫。 可昨晚更多的时候,那人都伏在自己耳边,俯身喘得乱七八糟,情话也颠三倒四,诚恳的爱和诚实的荤话交错着说个不停。 尹非然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向上,半投降的姿势,霍铭司用这种方式跟他十指相扣,再把他的手压进床垫中,不允许他挣脱抗拒。 那都到后半夜了吧…… 睁眼后慢慢清醒,昨夜的记忆也跟着复苏,尹非然先动了动肩膀,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自己微凉的前额。 身上意外干爽,背上,还有□□,都没有黏腻感,而他的膝窝,还有腰下,都被人塞了两团软绵绵的新枕头垫在底下,这是霍铭司根据林夆沉的经验之谈,早早就放在尹非然的衣柜里备好的。 “还不如昨晚轻点……” 尹非然其实一直都不清楚这两个新枕头的具体作用是什么,还以为是他爸爸总惹人生气,经常被赶出卧室,所以教霍铭司学会自带后路,进可死皮赖脸,退可抱枕头换个房间睡。 枕芯被填充得很满很蓬松,所以能够完全贴合支撑着膝盖和腰下的凹陷,杯水车薪地缓解了酸重感。 “嗯……这个混蛋。” 浑身上下都被拆解重组了一遍似的,疲乏像潮水浸灌过四肢,沉得抬不起来,胯骨下方的位置最酸,酸得叫尹非然觉得脸红,想直接给霍铭司来上这么一拳。 这种感觉,马术的初学者应该会懂,因长时间保持着分开双腿的动作,加上没有任何经验,还学不会驾驭马匹,不懂得如何顺着马背肌肉运动的方向调整顺从的力度,便只能任由自己的大关节被结实的马背撞得发麻、蹭得破皮。 所以,霍铭司人呢? 尹非然曲肘撑了好几次床面,床垫太软,他也使不上劲,几次都没能把自己撑起来,后腰发不上力不说,两条腿都酸软得一用力就抖,他干脆把手往枕头下伸探着找寻手机,气冲冲地寻求始作俑者的帮助。 电话没响两声就接通了,不过不是霍铭司接的。 “醒了?” 是尹艟。 尹非然愕然着把贴在耳边的手机拿远,再次查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别看了,你没打错……放心,我在你房间里没长眼睛,我瞎猜的,我们在客厅。” 尹艟寥寥几句,精准猜中尹非然的反应,再适当解释他是猜的,打消尹非然对最敏感处的多疑。 尹非然放下心来,收回了直勾勾盯着日落氛围灯的警惕眼神,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爸,铭司的手机怎么在你这?” “他人就在我旁边,是我把他电话抢过来了,你醒了,能起来吗?有事问你,我们都在客厅。” 电话那头的尹非然没吭声,看样子起床这件事对他来说确实是有点费劲,但又不好意思跟家长直说。 “……” “好吧,我知道了,你别起来了。” 说完,尹艟挂了电话,而尹非然的脸红了个透,脚趾全都蜷在了一起。 没人要求霍铭司在新婚夜的第二天早上,去拜见他的丈母Alpha爹和Omega爹,所以他不在自己身边躺着,度过一个美好的事后第一晨、新婚第一日,怎么在客厅跟他爸聊上了? 而这边,林夆沉抱着手满脸怒容地盯着霍铭司,后者缩在沙发角落,神色呆滞而空洞,对于尹艟和尹非然用自己手机通话的内容丝毫不起反应,似乎正在遭遇某种巨大的冲击。 尹艟的目光在二人间逡巡,实在没憋住笑,“行了,二位暂时停战,移步卧室吧,非然应该是起不来了。” 听了这话林夆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霍铭司,“你对Omega的生理常识怎么能缺乏到这种地步!你之前真的生活在人世吗?!但凡漏讲一个三岁小孩都知道的知识点,你居然……你居然都能整出这么大的事来!” 是的,霍铭司不知道,Omega这个性别,无论男女,都可以怀孕。 他理所当然地,没有做任何避孕措施。 … 卧室里还有一股挥散不去的信息素味,桃花香甜,桃汁甘美,慵懒地交融,事后的氛围十分浓郁。 尤其是尹非然的周遭,新鲜的水蜜桃软烂多汁,被杵子捣碎后,汁液散着甜香,在整张床铺上流淌,崭新的缎面床单丝滑不闷肤,他勉强整理好睡衣,放弃遮掩侧颈上的吻痕,银发凌乱,脸颊微红,神色却温柔。 可他新婚燕尔的丈夫却换了一股味儿,这股酸涩至极的莓果信息素味,打破了旖旎的昨夜,霍铭司游魂一般地飘回了卧室,尹非然靠在床头,向他伸手,把他揽到自己身边坐下。 霍铭司从善如流,神情呆滞,他侧坐在床沿,矮着身子抱住了他后,无比自然地把脸埋进了尹非然的颈窝,嗅闻着那股拥抱整夜的水蜜桃甜香。 信息素的确很神奇,不单纯是这种ABO世界的奇怪设定,是的,太神奇了,这就是ABO世界吗…… 霍铭司的背脊缓缓放松,在尹非然的信息素笼罩下,得到了很好的情绪安抚。 霍铭司的信息素大多是花果香,代表着他强烈的情绪。可除了新出现的酸莓果味信息素之外,霍铭司看上去也不太对劲,他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似乎不仅被吓得不轻,还彻夜未眠。 尹非然昨夜被折腾得狠了,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他压根不清楚霍铭司经历了什么,便只能用眼神询问他的两位父亲。 林夆沉被气得不轻,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尹艟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迟迟不开口,逗林夆沉玩。 果然,最后还是林夆沉压不住性子,指着儿子怀里的蠢儿婿破口大骂:“他居然连Omega能怀孕都不知道!” 尹非然也傻眼了,尹艟直接笑出了声。 早上八点。 尹艟在房间里开视频会,林夆沉出来吃早饭,他不打算等尹艟了,就自己先坐到了餐桌边。 他刚拖开餐椅,一道死气沉沉的声线缓慢低沉地响起:“爸,我有事问你……” 林夆沉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一转头才发现,霍铭司不声不响地,居然一直在沙发上坐着。 情到浓时,什么荤话都不忌口,尹非然在床上实在漂亮得过分,就像调色,越浅的底色,重色自然就越显色,发色的银灰,细腻肌肤的白皙,Omega情热时的粉红,还有绛红色,白色,紫红色…… 床是画布,画笔交给了霍铭司,尹非然是色盘。 画笔搅动着调色,白色即将倒入红色的颜料桶,霍铭司问可以吗,尹非然点头。 霍铭司捞着他的腰,掌心往前探,轻抚他的小腹,说想要小宝宝,尹非然还是点头。 成结,标记,注入信息素,一切都按照教学内容稳步推进,直到给已经昏睡过去的尹非然清洗的时候,霍铭司才发现不对。 没什么可清洗的。 “爸……他那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啊?因为生殖腔可以吸收掉那些……不对不对,没避孕啊你俩,这就准备好要孩子了?” 霍铭司干笑两声,神豪流系统其实刚刚已经在他耳边解释了一遍,只是他拒绝相信而已。 “……孩子?”—— 作者有话说:[烟花]国庆节快乐! 第154章 酸莓果的气味已经浓郁到几乎要爆炸在这间卧室中, 强烈地传达出了霍铭司的酸涩与为难,尹非然顺毛轻抚的动作片刻不停,可即便如此, 他依然觉得自己的怀里正抱着一棵雨后的莓果树。 这个气味, 简直将霍铭司此刻内心中的那些焦灼、焦虑、发疯、担忧、无措等等负面情绪, 形象地外化了。 宿主不过是一个个小世界的过客,他们把完成任务当成自身存在的意义, 当成工作谋生的方式, 不需要去问为什么,反正问了也没有系统会回答他们,毕竟, 作为宿主,要想得到奖励, 那就一项项地完成任务就行。 人生对于宿主而言,的确不是什么自由自在的旷野,就像霍铭司,一直以来,他都有着被冥冥之力安排好的任务路线, 那就能算是他的人生路了。 但这个世界……这个该死的、神奇的、迷人的ABO世界! 本来把人家的真心、人家的感情, 当成什么攻略任务去推进完成, 就已经够缺德了!霍铭司宁愿在之前那几个不安宁的高武末世里待着,完成些杀人越货、竞技逃杀的高危任务, 至少良心上没那么难受。 死人的眼睛会慢慢消失光彩, 霍铭司会拉动枪上的保险栓说, 遇到我算你倒霉。 但爱人的眼睛如果失去光彩,日日泪眼思念,霍铭司则会把枪口对准自己, 遇到你是我幸运,别哭了……丢下你,我恨不得以死谢罪。 在这个世界,从他真心实意地心疼起尹非然的生理缺陷,再到开始产生“自己离开后他该怎么办”的担忧,霍铭司就知道,这个任务,他已经栽进去了。 他倒乐意栽进去!至少感情上,他没有欺骗过尹非然,他是真的做不到把对方当成纯粹的任务目标看待,把好感度当游戏进度条。 他甚至一边为攻略进度都不到一半而伤心——尹非然是不是没那么爱我啊?一边又为此而庆幸——太好了,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相处。 可孩子就实在是太不妙了!任务无论怎么样,都会有完成的一天,可这个孩子要怎么办? 而霍铭司这种踌躇磨叽的反应,给林夆沉气得要死。 “如果ABO没有什么特殊生理构造,那还分什么ABO,直接男女不就完了吗?第二性别你不懂?……算了,你没有生理常识,我再想不明白我也认了,可你现在这副没有一点担当的样子,你你,你可真行啊……如果你没有准备好,你就好好做措施!” 孩子留不留,是尹非然决定的,旁人无权干涉,可霍铭司的态度也同样重要。 尹非然倒是早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可他一直担心犹豫的,是自己的气味腺疾病会不会遗传。 结果,霍铭司竟然不知道他可以生孩子。 尹非然和霍铭司相拥着,可二人的担忧却完全不在同一频率,尹非然的脸色有些勉强,霍铭司却看不见。 原来,他是因为不知道我能生孩子,才没有担心过孩子遗传疾病的可能,而并非是接纳、不介意…… 那股更甚酸涩芍药花的莓果味,也勾起了尹非然心底的不悦,他越是细想,脸色就越灰白,同样酸涩的菠萝味漫了出来,取代了甜蜜的桃子,窜到了霍铭司的鼻腔中。 二人的情绪都不对,林夆沉毫无察觉,仍在兀自跳脚,“没有担当,也没有常识,你还没有脑子!你这样怎么能对非然好?……我真搞不懂了,就算你真不知道男性Omega也能生孩子,你看我跟他爸,你也能猜出来个大概吧!” 关于这事儿,霍铭司还真有理可驳,他一下子就从尹非然的怀里坐直了身子,“这怎么猜?非然跟尹董事长长得那么像,跟你哪点一样?” 林夆沉都要气笑了,“那我在这个家里扮演的什么角色?!” “我,我以为你是……” “你以为我是后爸是吧!你你你……” 林夆沉简直想冲上去给他几拳。 冲动的Alpha一遇到事就没法好好沟通,真的是…… 尹艟“啧”了一声,介入了话题,他微微释放出了些安抚性质的信息素,也确实受不了这一屋子的酸味了。 “所以,你到底在顾虑些什么?说出来,解决它。非然昨晚没有中,就算了,如果非然中了,我还是希望尽量不要伤害到他的身体,你觉得呢?霍总。” “霍总”这个称呼一出,尹非然的脸色一变,他想暗中给霍铭司使眼色,暗示他爸已经生气了,可他也想听听霍铭司反应这么大的原因,所以他只是坐在床上,静静看着霍铭司。 毕竟,他以为,就算之前不知道Omega能受孕、现在猝然得知,霍铭司正常的反应,应该也是高兴欣喜的才对。 菠萝味散在鼻腔中,霍铭司摩挲着尹非然的手,眼神却投向了林夆沉,后者还气得喘息不止、满脸通红,一副血压已经上去了的神色。 “爸,其实我之前跟您聊过这个问题的,我怕我哪天……走了,非然和,和这个孩子就……” 这种想法也算是人之常情,情到浓时总会杞人忧天,怕对方某天出意外自己受不了,或者怕自己某天出意外对方经不住,可这种想法之所以叫“杞人忧天”,就在于它不应该影响日常生活和重大决策。 “不是?你婚前焦虑就算了,你怎么育前也……” 尹艟却抬手示意林夆沉别打岔,“我明白了,是你二叔吗?这你不用担心,他休想动非然。” 支线任务完成,霍铭司早就把他二叔搞定了,二叔并不是一个好借口,所以他现在是个有苦难言的状态。 霍铭司摇了摇头,卧室中弥漫着二人因情绪波动而产生的信息素,霍铭司的酸莓果仍旧酸涩,可尹非然的菠萝味信息素却有了变化,他的食品级信息素本就只有霍铭司能闻到,现在,这些细微的变化,更是仅有他能够清楚地察觉。 在菠萝的清苦和酸味之外,还加了油炸的香气。 是菠萝派。 油锅烹煮内心般煎熬的怀疑与酸涩,这种感受当然不好,尹非然抽了抽鼻子,艰涩开口,“所以你其实,并不想要孩子,你下意识的抵触,已经给我答案了,霍铭司。” “不,不是那样的!我真的是担心我走了,你会……我是真的怕我某天会消失,” 菠萝味好重,尹非然的苦笑是那么刺眼,霍铭司却解释不清,急得心口冒火“非然……别难过,别伤心,我会顾虑那么多,恰恰正是因为我爱你。” 爱这个字,就这样被霍铭司急急地说出了口,它其实本就不应该掂量着考虑是否合适、是否够秤,爱是本能的冲动,不是计算的结论。 就像所谓的攻略进度,和爱意程度其实不能完全划等号。 不过,无论是宿主还是攻略目标本身,都不会明白这一点,而神豪流系统也绝对不能做出任何相关的提示。 这句“我爱你”让攻略进度涨到了50%,并成功稳停在了这个“关键转折剧情”的触发点上。到达此触发点后,攻略目标对宿主的态度和心意,会产生质的飞跃和上升。 他说,我爱你…… 没有故作深情,信息素也没有任何波动,霍铭司没有撒谎,他真是这么想的。 尹非然的心定了定。 “那不就行了?”尹非然抬起了头,清亮的眼神闪着光,直直映进霍铭司的眼中,“只要你想要他,那我们就可以解决所有的困难。” 霍铭司愣愣地看着他。 尹非然只是轻松地耸了耸肩,靠回床头,勾唇笑得惬意。 你不是说了,你爱我吗? 那,不就行了? 如果不是空气中越发浓郁的菠萝派香味,霍铭司会真以为,尹非然的心情就像他说的话一样豁达。 霍铭司没再反驳。 … 尹非然确实怀孕了。 那一夜没有任何措施,也不止一次,他的年龄合适,身体健康,气味腺的失活并不影响他的正常生育,没怀上才奇怪。 看着手中的孕检单,霍铭司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这才终于有了几分“自己有孩子了”的实感,一边在心里哀求神豪流系统让他慢点完成任务,一边在现实中蹲在医院走廊里大哭,问了十几遍男性Omega妊娠专科的医生尹非然会不会有事,把人家都问懵了。 “我这是妊娠科,不是肿瘤科!哪有你这样的爸爸,再哭宝宝的福气都给你哭没了!” 霍铭司立马静音。 尹非然也不抵触迎接自己的孩子,转眼新年都已经过了,算算时间,这个孩子会在年底出生,他将在期待新生中度过整年,为此,他的心情还算不错。 孕早期的不适症状虽然在他身上表现得并不严重,却还是一个没落,水肿、孕吐、失眠、眩晕……霍铭司心疼得不行,几乎什么都不让尹非然做,除了画画,其他的生活起居几乎全都被他包揽。 尹非然虽然不太习惯这样,却也没有阻止,晴日完全不吝啬阳光,但他依然更喜欢阴天的安心感。不过,尹艟和林夆沉倒是对霍铭司放心了不少,尹艟也不在家里管霍铭司叫“霍总”了。 一直到孕期三个月,尹非然的孕期不适症状稍稍缓解,信息素水平趋于稳定,天气也稍稍回暖,似乎一切都像初春一般焕发希望与生机,太阳频繁露脸,霍铭司回公司的频率比前两个月稍微高了些,不再天天焦虑担心着不敢出门了。 重新培养的生活节奏正在渐渐被他们所习惯,可攻略进度,却…… 仍然停在50%,不减不增—— 菠萝派: 酸涩的心被包裹在酥皮中,浮沉在滚烫的油锅里忽上忽下,有了爱的结晶,却担心ta不受欢迎,原来委屈也可以浓烈滚烫,酸涩的心情如同菠萝果酱一般缓慢流淌,冰冷地瑟缩在滚烫的外壳内,于是,质问的话停在嘴边,那人的下巴轻轻搭在肩头,对未来忧心忡忡,可他却并非不爱尹非然,于是尹非然困惑的心事中,加了一抹酸甜。 他这样的人,永远不能坦诚地把酸到牙龈出血的菠萝心事摊开,左手是交换的戒指,身/下是同眠的床榻,他却还是会担心被晴天灼伤,一句“我爱你”就能轻易突破酥皮,菠萝味冲出油炸的外壳,清香包裹齿龈。 “只要你爱我,那我就可以解决我们需要面临的所有困难。” 第155章 N.10088实在是闲得没事干。 听神豪流系统的意思, 似乎是建议它就这么闲混到这本书结束? 说起来,它的确没有之前努力了,“懒惰”一旦不受任何惩罚与警示, 就会变成一种常态。 之前它除了上交疑似怨念物品的剧情物品之外, 甚至还会借职务之便, 为主角的HE甚至人身安全保驾护航,它通过怨念物品的提交窗口, 帮过顾佥、救过蔺翊、救过陈澜彧……可现在, 它甚至很久都没查看剧情梗概了,毕竟它发现,就算仔细研究了剧情梗概, 也没有什么用处,对于提交“怨念物品”这个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清洁工作, 实在是不必太过上心。 不过,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既然没事可干,那就随便看看。 打开了系统后台,点开了本应该是“剧情梗概”的阅读链接, 可眼前看到的内容, 却让N.10088傻了眼。 ……? 提取对象:霍铭司, 尹非然 实验设计:【暴食】 Step1.以诱人的食物味信息素暗示反映出主角受「尹非然」此刻的心情,且仅让主角攻「霍铭司」闻见、读懂, 爱情始于他们之间的特殊化学反应, 暗示霍铭司二人之间不止是任务目标与宿主的关系, 他们是浪漫的真爱。 Step2.以“我爱你”触发关键节点50%,当攻略进度到达50%之后,主角受「尹非然」会下定某种决心, 采取某种措施,他将不再计较追问「霍铭司」面对孩子和未来消极态度的原因,至此,剧情过半,【暴食】可进行大量提取。 Step3.…… 啊?不是剧情梗概吗?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 霍铭司一大早就去公司了,临出门前一步三回头,叮嘱尹非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今天中午他不一定能赶得回来看着他,连视频电话都不一定能腾出空来打。 尹非然哭笑不得,“好啦你去吧,我都多大人了,还用你看着吃饭?” “当然要看着,不然有人吃到一半去孕吐,苍白着脸回来,还跟我撒谎说自己刚刚只是去上厕所。” 那是尹非然怀孕两个月,妊娠恶阻症状最严重的时候发生的事,霍铭司一眼就识破了他的谎言,从那之后,每次一到饭点,他就抱着手坐在尹非然旁边,先盯着他一口口把饭吃完,自己再吃饭,生怕眼神一挪开,这人就偷偷摸摸地缩着身子,用碗挡在脸,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 尹非然对于自己的“前科”供认不讳,笑着把霍铭司推出家门,“我现在不会这样了,你快出门吧。” 霍铭司狐疑地眯了眯眼,絮絮叨叨地说,“真的?你看你瘦的,你最好不是在敷衍……别推我啦,哎呀我走我走……” 可等到中午,尹非然被迫停笔,扶着腰从画室里出来,准备下楼随便塞点东西,却只在餐桌旁看到似笑非笑的尹艟。 “爸爸呢?” “你爸临时有事出门了……哦对了,霍铭司让我盯着你吃饭。” 他说后半句的语调阴阳怪气的,似乎觉得这是件很有趣很好笑的事。 尹非然环顾一圈,发现家里还真就只有他们俩人,直接掉头就走了。 “回来。” “……其实我不太想吃,反正铭司和爸爸都不在家。” “回来。” 尹艟的语调沉了沉,尹非然撇了撇嘴,只好坐回餐桌边。 桌上都是些清淡的高蛋白食物,尹非然嫌这些菜没味儿,可重口的东西他吃了又吐,反正怎么都难受,怀孕了之后,连吃饭都成了折磨。 尹艟看着儿子不情愿的侧脸,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菜,也不管他,“我还不知道你吗?霍铭司的信息素再好闻,也不能当饭吃。” 尹非然看了他一眼,撅了撅嘴,像小时候一样耍起了脾气,“爸,你可别在铭司跟前拆穿我啊,我有我的节奏和安排……” 尹艟翻了个白眼:“我闲的?拆穿你干嘛,但你该吃饭还是要吃饭,别一天到晚对着你那监控画得废寝忘食。” “知道了。” 接下来,餐桌上就只有碗筷相接的清脆碰撞声,和尹艟的咀嚼声,尹非然没动筷子,低头回霍铭司的消息,嘴角弯弯- 好好吃饭!我硬着头皮拜托了尹董事长,他说不会放水【严肃.JPG】- 其实爸是最惯着我的,你找他的话一点用都没有【吐舌.JPG】- 什么?!!【惊恐.JPG】【生气.JPG】【着急.JPG】我现在就回家!!- 哈哈哈,我逗你的。 尹非然笑出了声,看着那些可爱的emoji黄脸表情,隔着屏幕轻抚了一下那几个生气和着急的小脸,想象这些表情出现在霍铭司脸上的模样。 接着,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哼,惹他着急了?行了,那你可以吃饭了吧。” 其实,闻不到霍铭司身上在着急担忧时、散发的酸甜花香味信息素,尹非然还是没有什么好胃口,不过,望梅止渴的条件反射已经形成,他勉强动了几下筷子,尹艟瞥了他一眼,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上次让你爸支开了霍铭司,你问医生你这种情况的危害了吗?” “问了,医生说没事,本来孕期Omega就是会对自己的Alpha产生信息素依赖,我这种情况就只是……对他在焦虑担心时散发的信息素格外上瘾而已,医生说,我这种情况有点像暴食症,不过好在目前没有发现Omega对自己Alpha信息素上瘾有什么弊端,最多只是会特别依赖他。” 尹艟把筷子轻轻放下,“非然,这种话你跟你爸说就行了。” 尹非然的脸上划过一丝尴尬,确实,他骗不了尹艟。 “……好吧,我是故意的。” 他故意培养了自己对霍铭司信息素的依赖性和成瘾性,也故意没告诉他,孕早期Alpha为自己的Omega分泌过量信息素的影响。 孕期Omega对于伴侣信息素的要求,就像是一个越来越贪心的小孩,如果从一开始就给了太多的糖,后期只会索要更多。 尹艟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所以呢?你为什么要这样?” “下一次孕检,他就会知道我对他的信息素产生成瘾依赖了,而且……医生会告诉他,是由他造成的。” 制造愧疚,从而制造保护欲,如果再过量一些,比如保护欲下仍然出现了意外,那么保护欲就会变得过分,逐渐变成独占欲。 藏起来,把爱人关进保险箱、束之高阁,这样就能安全了…… 所以,无论霍铭司之前在忧虑什么,之后都无须再担心了。 “因为失去我,将会成为他唯一害怕的事情,为了避免这种事的发生,他一定会很努力。” 尹艟赞许地大笑一声。 他最后只提醒了一句,“别太过分,霍铭司和你爸不一样,火气压太狠,以他那种性格,可能会爆发,监控的事也藏好,你们卧室里的那个还能收场,但其他的那些……他也许会觉得,你故意让他担忧,是在耍他。” … 怀孕这三个月来,尹非然算是颇有收获。 用颜色表达情绪是写实向画家的难题,他要还原场景,要定格画面,不能做客观记录之外的事,可又要表达出情绪和态度,让画面变得有情感张力,否则,他的画便和纪实摄影没有任何区别了。 那怎么可以?他画的是他的爱人,他要用画他来爱他,这是爱他的闭环。 这张,是粉色的吻,黛粉的双唇,在紧贴处微微发白,这个白用得越浅,说明他们吻得越用力,而当时,霍铭司闻起来是刚睡醒的朦胧,唇瓣睡得微微发红、嘴角因为微张口的睡姿而湿润,口水的咸渍被卷入尹非然的口中,这个品尝到咸味的粉要深一些…… ——《花瓣距离》 这张,是深处的夜,新婚的草坪与晴空,在夜晚向彼此拉近,变成甜腻的负距离,直白的画面难免落于低俗,于是尹非然将监控画面放大、再放大,水蜜桃柔韧的果皮外流淌着成熟的汁液,扑面而来的腥甜被夜色笼罩,要用成熟的绛红色和带些狠劲的紫红色,两颗颤抖的桃子,落在同一张床榻上。 ——《熟果标记》 还有这张,惴惴不安的等待,散发着青涩的杨桃叶味,担忧和疑虑并不浓郁时,绿色就应该用得浅一些,整间餐厅的色调都应该笼在绿意中,霍铭司当时就坐在餐桌边,眼神盯着楼梯口,等着尹非然回来,画面定格在杨桃叶味爆发的时刻,脸色苍白的尹非然刻意没有擦干脸上的水。“洗脸?啊,因为……因为……好吧,刚刚有点反胃所以……” ——《绿色杨桃》 而这几天,尹非然最大的收获来自大门上嵌入的那枚小摄像头。 今早,不能完全对尹非然放下心来的霍铭司身上飘着一股晚香玉的味道,这种花只在潮湿的夜晚分外馥郁,在清晨时,这花香会变淡很多,反而有种故作轻松的压抑感。 为什么要压抑呢?既然你爱我,既然你担心我,那就不必顾虑那么多,因为答案是肯定的,我确实会因你不明原因的离开而崩溃,你之前的忧虑是对的,而且,故意对你上瘾后,我真的离不开你了。 你不是晴天吗?霍铭司。 那就永恒地照耀我吧。 调色时,借着这股精神状态,尹非然加了很多柠檬黄和艳橙色进去,监控嵌在门上,俯视视角,清晨的阳光从门外洒进玄关,因为亮色和暖色的加入,显得告别时背对门外的霍铭司,整个人都背着一轮热烈的太阳。 而尹非然则隐在他身前的影子中,强烈的对比色让这一片的阴影更深更浓。 晴天,阴天,因为门框监控的角度,巧妙地集合在霍铭司一个人的身上。 尹非然换了一支刷毛更为柔软的笔刷,将淡金色的打光效果,画在画中霍铭司的侧脸上,笔触轻柔,像对爱人的轻抚——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这本大概能在假期完结[狗头叼玫瑰][合十]无比感激各位追连载的宝宝老大,这本写了很久了,超级感谢老大们拨冗阅读(斑马小心翼翼强吻)(bushi) 第156章 已经四个多月了, 尹非然的小腹向外凸出了一道可爱的弧度,他本来就瘦,虽然吃得不多, 却还是挺显怀的, 做完孕检, 在回家的路上,他撕下了后颈的信息素隔断贴, 舒适的青提酸奶香味慢慢逸散在车内, 这个气味代表他现在的心情很放松。 霍铭司早就按照孕期Omega的人体工学,重新定制了副驾的座椅,尹非然的后腰被顶起一个舒适的弧度, 帮助承托小腹的重量,所以没一会, 他就靠着车窗打起了瞌睡。 怀孕实在辛苦,体力消耗得比平常快得多,只是常规的定期孕检,也提前预约了时间,被折腾了一圈的尹非然还是累得直揉后腰、眼皮打架。 等红灯的时候, 霍铭司偏头看了一眼尹非然不安稳的睡脸, 捏紧了方向盘。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妊娠科医生跟他说的话。 那医生特意让实习生把尹非然带到诊室外, 才神情严肃地对霍铭司开口:“信息素成瘾虽然没有什么危害,但对于Omega而言, 终究还是个隐患, 后期如果他的Alpha伴侣有什么突发状况……我说话直, 您别介意,比如感情出了问题,或者是Alpha伴侣出现了什么意外, 总之不能在身边陪伴,那这位Omega和孩子都会比较危险了。” 说实话,这同样也是霍铭司最担心的情况。 如果尹非然在孕期达到了所谓的攻略进度100%,那霍铭司在这个世界的旅程就结束了,他可以结算奖励离开了。 而之后,不管这个小世界是否能够存续,带来的都是伤痛。 存续的话,尹非然的丈夫莫名失踪,而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Alpha父亲,非然的身体情况特殊,之后的日子他一定能过好,他本身就是个优秀的、坚强的人,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伤心是因霍铭司而起,霍铭司都不希望这种现实兑现发生。 而如果不能存续,他们的孩子无法出生,非然白白受了这么几个月的苦,倒是让他霍铭司表演了一把好丈夫人设,把攻略进度推到100%,他这个宿主占尽了好处和便宜。 人不能既要又要,霍铭司已然渐渐明确自己的取舍选择,他现在甚至想要找神豪流交易,放弃任务和奖励,就单纯让他留在这里- 没有这个权限。 ……他就知道- 你是暂时没有这个权限,还是……你有上级吗?你跟它申请一下试试呢? 神豪流系统依然拒绝了。 霍铭司烦得狠狠拍了下方向盘,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大口车内青提酸奶的味道,他像个几天没吃饭没喝水的苦修者,在有限的时间内暴饮暴食着爱人的气味,以获得充分的安心感。 “……铭司,你心情不好吗?” “啊,我吵醒你了吗?” 尹非然摇了摇头。 “不是吵醒的,是你的信息素……” 琥珀的松香树脂味本该带着安心感,但四月份的气温已经带着春日的融融暖意,温热的柴木燃烧香味在此刻显得不合时宜,浓郁得太过分了,闻着叫人担心。 尹非然的脸上也确实是担心的表情。 霍铭司这才意识到自己打从非然怀孕以来,情绪都远超曾经定好的心情均值,而非然……不止是非然,还有家里的两位长辈,林夆沉、尹艟,他们都没有提醒他这一点,他也就任由自己的情绪发酵,忘记了ABO世界的信息素影响。 所以现在,即便是他想要控制情绪,非然的信息素成瘾也不允许了。 霍铭司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疏忽造成的,而孕检这种以小家庭为单位的行动又格外能激发Alpha的责任心。 他偏头冲着睡眼惺忪的尹非然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没事,我……”他停顿了一下,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不管怎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非然。” 无论如何,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尹非然听到了他想听到的话,双眼齐齐亮了起来,瞌睡褪去,清醒和欣喜一齐在眼眶中闪耀,好闻的青提味变淡,取而代之的,是蜂蜜一般的甜香。 “好。” …… 可从那之后,霍铭司却没有什么机会陪着尹非然,而这并非是霍铭司的原因。 “你该上班就去上班呗,或者像尹艟那样,找个屋子当书房,在家里办公,你在这坐着像什么样?” 尹非然每天仍要把自己关进画室里作画,且拒绝了霍铭司的陪伴,这可把霍铭司急坏了,他虽然之前不了解ABO世界的基础生理设定,但他会上网啊,信息素依赖的戒断和反噬症状描述看得他心惊肉跳的,他把每一条症状代入到尹非然身上,擅自吓个半死。 “我就在走廊坐着吧,万一他有什么事,喊一嗓子我就能听到。” 林夆沉“啧”了一声,“……画室不是禁闭室,里面有信号,非然有手机的。” 可这话依然劝不动霍铭司,他搬了个坐深且宽大的椅子,一陪就是一上午一下午。 画室的门不过是一层木板,下午,太阳到达走廊的另一侧,正好能把霍铭司的影子投进屋里。他所不知道的是,尹非然就在屋内看着这片影子,在和霍铭司一门之隔的地方,努力扩张着肺脏,深吸着他等待时的心情。 有时,这些情绪只是平稳的栀子花香,霍铭司也许在想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放空,花香恬淡,顺着门缝往里飘,变成尹非然笔下的一抹鹄白色,填进霍铭司的影子中。 偶尔会变成炙热的肉桂味和燃烧的琥珀味,霍铭司在焦虑,甚至焦虑到了生气的地步,这个时候,尹非然的手机响了- 我离你够近吗?如果你觉得信息素摄入不足,等你出来之后,多抱抱我吧。 他可能是在生他自己的气,好可爱,影子在抓耳挠腮,甚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气味腺,尹非然选择用藕褐色诠释这种情绪。 于是,就这样,影子中渐渐积累了焦虑的青黄,期待的檀唇,思念的暗紫……爱人就在身边,所以嗅觉感受会变成直观的视觉色彩,整幅爱人的影子藏了万千色彩,扑面而来的各种复杂情绪,记录了霍铭司在画室门外守候尹非然的蹁跹思绪。 ——《调香影子》 尹非然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躲在爱人的影子中画出的作品,而作品本身,就是爱人的影子。 太美了…… 完成这幅画的那天,他一把拉开了画室门。 “?今天的工作结束得这么早,晚上想吃什么?……稍微等一会,我手头还有邮件没有……唔!” 尹非然单膝跪在霍铭司双腿中间,推开他举在眼前的平板,轻吻着他的眉眼,把唇瓣当作画笔,描摹他的轮廓。 霍铭司深吸一口气,虚拢着尹非然的肚子,再开口时,他的嗓子都哑了,“你别用膝盖蹭我……” 尹非然矮身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侧脸,像一只撒娇的银渐层,“我画完了,铭司是我的灵感,铭司是我的模特,是我的画布,是我的……是我的丈夫。” “什么啊……”霍铭司笑出声,“好了大艺术家,你的工作可以告一阶段了吗?” “差不多了,可以收尾了,之后就是联系策展和经纪人……” “策展?”霍铭司仰着下巴对上尹非然的双眼,“要办画展吗?我想看!” 他说完就要起身,尹非然压低了上身,一手握住一边的椅子把手,把霍铭司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隆起的肚子更是倨傲地一挺。 霍铭司赶紧坐回去,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行。” “为什么啊,我想看看你这段时间画的,而且你刚刚说我是你的灵感你的模特你的……” “不行。” 尹非然再次笃定地打断,他语气里抗拒的意味不多,但也不容商量,听得霍铭司一阵不解与挫败,被雨水打湿后落了一地的余香花瓣伴随着湿漉漉的味道,渐渐从他后颈处逸散出来,尹非然像条上钩的鱼,侧身坐进霍铭司的怀里,靠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鼻尖直直怼上气味腺,深吸了一大口。 “虽然很想知道为什么,但……不行就算了。” 尹非然牵过他的手,把霍铭司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腹部,“别这么难过,会给你看的,但不是现在。” 也许艺术家都会故作神秘吧,又或者,自己确实在绘画领域不是很有天分。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的人,确实不能当第一位观众……而且,如果画的是自己,非然也许会觉得拿给自己看很不好意思? 霍铭司是这么劝自己的,但是酸里酸气的味道还是飘得满屋都是,尤其在经纪人来了之后,他几乎成了行走的米醋缸子,连尹艟都没忍住,让他注意点,别太丢人了。 他掩着鼻子皱眉提醒:“非然的经纪人也是位Omega,所以你在吃什么醋?你这味……啧!” 可惜,霍铭司根本听不进去,他盯着走廊上的两人,脸色僵硬。 尹非然正挺着腰和那位干练的Omega经纪人相谈甚欢,宽松舒适的家居服不设任何防备,见这位经纪人,不需要考虑任何失礼的可能,他们二人在走廊的另一头,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尹非然抿嘴笑了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冲他经纪人点了点头,而那位Omega的脸上露出小心翼翼的欣喜神色,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 酸重的醋成了琥珀的助燃剂,尹非然噗嗤笑出声,和那位经纪人先生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抬手打开了窗户通风。 “您爱人醋劲真大啊。” “他确实有点……别介意。” “不会不会,是霍铭司霍总吧,这次画展考虑让您爱人参与进来吗?场地和赞助……” 捕捉到了关键词,霍铭司立刻快步凑了过去,挡在尹非然身前,急不可耐地加入了对话。 尹非然站在他身后,踮脚凑近他的后颈,掩嘴偷笑。 … 经纪人在临走前,再三婉拒尹非然送他出门,但他却眼神示意霍铭司,霍铭司看得明白,主动提出送他出去。 “非然快五个月了吧?我是前年生的宝宝,当时因为工作原因,总要出门跑业务,水肿的情况反而不严重,但非然总这么久坐,恐怕不行,你得带他出去散散步。” 霍铭司闻言苦笑,“他也得乐意听我的啊。” 经纪人却意味深长地冲他眨了眨眼,“他很爱你的,我看过他的画了,色彩、构图、情感表达……都和之前的作品有很大不同,他在记录爱你的心情。” 霍铭司愣在原地。 “走了,别送了,快回去吧,他在窗户前看着你呢。” 经纪人努了努嘴,霍铭司回头,尹非然正站在窗前看着他。 第157章 实验设计:【暴食】后半 Step3.在需要陪伴且霍铭司主动提供陪伴时, 主角受「尹非然」会拒绝他;在需要纾解且霍铭司已经察觉到渴望后,主角受「尹非然」仍拒绝他;让他起疑,享受酸涩的信息素, 让他生气, 享受燃烧的信息素, 让他悲伤,让他焦虑, 让他把这一切负面情绪付诸过激的行动。爱人过浓的信息素带来的感受, 和暴食后的饱腹感,是同一种心理满足。(此时可进行大量原罪数值提取) Step4.以记录爱人的真相补偿他的愤怒,以终于诚实一次催化他的决心, 于是,角色「霍铭司」会坚决地选择放弃一切, 以证明自己的真心。(神豪流系统结算,下班) 是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实验设计也算是写出了具体的剧情内容,但比起故事大纲和简介, 这倒更像是以主系统的口吻, 给系统内部的工作指示, 而非展示给读者看的文案。 那也就是说,之前, N·10088看到的那几个小世界的所谓“剧情梗概”, 其实是读者展示版? 可它不也是这本书的工作系统之一吗? … 月份大了之后, 孩子长得快,对身体造成的负担也越来越重,尹非然食欲不振的情况的确有所好转, 可相应的,腹胀和之前他经纪人提到过的水肿问题,也一并出现了。 “非然,吃完晚饭咱们出去散散步吧,消食消肿,晚上也能睡得香一点,我们走慢一点,你觉得累就立刻回来,好吗?” 尹非然咬了咬下唇,不置可否,低着头摩挲着自己的肚子。 霍铭司也没再逼他,只是用娴熟的手法轻捏着尹非然的脚,为他按摩,缓解水肿带来的不适。 他现在出门也只能穿宽松柔软的拖鞋,两只脚都肿得圆滚滚,白生生的脚趾像成熟的藕节,因为水肿泛着水润的白光。平时不下地的时候,尹非然的双腿基本上都被霍铭司抱着放在大腿面上架高,可就算是这样,偶尔还是会绷得皮肤光亮,难受得很。 “……好吧,散步了之后确实要舒服一点,但是……” “但是什么?” 霍铭司静静等着下文,尹非然却紧咬着下唇,不肯说了。 这让他怎么说出口呢…… 水肿、失眠、尿频等等寻常症状和这个相比,实在都算不上什么—— 对于尹非然这种已经产生Alpha伴侣信息素强烈依赖的Omega来说,比水肿更严重的,是无法纾解的欲望。 水肿还能靠适当的运动缓解,可这种难以启齿的欲望,实在是叫尹非然备受折磨、暗暗叫苦。 越到孕后期,尹非然对霍铭司的信息素需求就越大,相应的,他的欲望也就越容易被勾起,霍铭司每天还一脸温柔正经有耐心的模样,围着尹非然打转,哄着尹非然出去散步、给他按摩,可他越是语气温柔,身体的接触越是毫无杂念,尹非然就越不满足,心底像有团火在烘烤。 此刻,看着自己的脚在霍铭司的掌心里被轻柔地揉搓,尹非然难耐地扭了扭身体,他扯了一下上衣的衣摆,表情闪过一丝难堪。 不去散步,晚上确实很难受,孩子本来就不算安静,他如果再不散步去去水肿、消耗一下体力,真的很难安稳睡一觉。 可是如果去散步的话…… “铭司,你去找一件你的大衬衫,我当外套披一下。” 一听这意思,就是答应出门了,霍铭司赶紧起身。 可他刚把尹非然的脚放下,就又被他叫住了。 “哎哎,不行不行,你的衣服……恐怕不行,算了,你还是拿我的吧,拿那种长款的大风衣。” “可这个天气穿长款风衣可能会热,你出了汗再吹风,容易生病的。”霍铭司凑近了他,在尹非然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我有宽松的衬衫,我去给你找。” 所以,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们小区的入住率不算很高,而且独栋别墅之间的楼间距也足够大,即使尹非然没有贴隔断贴出门,也不用担心会影响到别人。 不过他现在庆幸的却不是这件事。 之所以要霍铭司的宽松衬衫,是因为二人之间确实存在一定的体型差,霍铭司健壮,个子也高,而尹非然纤细,霍铭司的衬衫不仅足够大,能当外套披,还足够长,下摆搭在大腿面,能……把前后难堪的痕迹都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的步伐迈得都不大,走得也不快,霍铭司扶着尹非然的后腰,东扯西聊,闲话碎语,悠闲美好。 晚风习习,小区内的绿化又做得好,绿植修剪得规整,满眼盎然绿意但不阴森,空气带着清新的青草香。可待二人走到小路的转角处,尹非然却突然停了下来,眼里很快就闪出了泪光,看上去像在忍耐些什么。 “怎么了非然?是宝宝动了吗?” 尹非然摇头,又点头,动情的水蜜桃香味散了出来,他的站姿有些奇怪,攥紧了霍铭司衬衫的前襟,把自己拢得严严实实,路灯下,霍铭司清楚地看见他的脸颊上飘了一层粉红。 “铭司……流……流下来了。” “怎么了?什么流……!” 闻到了熟悉的、动情的信息素味,霍铭司怎么可能还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是他们虽然没走太远,但也离家有一定距离了,“还能坚持着回去吗?或者……算了。” 什么算了? 不过,以尹非然现在的理智,已经无法琢磨霍铭司的用意了,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膝窝的感知上。 已经……流到那了。 “霍铭司!谁让你刚刚说我怀孕了之后身上变软,性子也变可爱的,谁让你满嘴胡扯的!” “好好,我的错,哎呀我不就是随口跟你闲聊,谁知道能有这种效果,我都没有故意撩拨你……” “你还在狡辩……” 尹非然的泣音带着不知所措的慌乱和迁怒,听得霍铭司又好笑又心疼。 空气中炙热的桃子甜香味越来越重,这比起新鲜水蜜桃还要更黏腻的果酱香气,让霍铭司的身上也一阵阵发热。天气还没正式热起来,他俩却在这么一会儿里都出了一身的汗。 环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什么人,在装着监控的路灯下,借着昏黄的光,尹非然被霍铭司动作轻柔却不由分说地推到了监控正下方的死角处。花坛边缘的石台有些微凉,尹非然靠上去的时候,霍铭司用手垫了一下,把那一小片石面捂热后,他才挪开自己的手。 尹非然死死咬着唇,不愿在外面泄出哪怕一声不体面的声音,霍铭司瞧着心疼,动作也更利索了。 他把尹非然身上的、自己的宽松衬衫从他紧攥的手心中解放出来,接着,尹非然就觉得身上一凉、身子一轻。 霍铭司把他抱了起来,放在了花坛边缘被捂热的石台上,宽松衬衫完全铺开,搭在了他的腿面上。 接着,尹非然只见霍铭司冲他坏笑。 “非然,你等会……小点声。” 随后,他一矮身子,就把头钻进了衬衫的下方。 尹非然瞪大了眼睛,猛吸了一口冷气,徒劳无功地平复热意,可接着,他就只能无力地向后撑着上半身,宽松的裤子堆在脚踝处,他的眼睛享受地、迷离着,眯了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俩人回去了。 霍铭司的鼻尖都被人用手给搓红了,尹非然更是一派狼狈,绷着一张通红的俊脸让霍铭司抱他进了浴室。 而之后的几天,他都没给霍铭司好脸色看。 这两天都在下雨,入夏后,雨越下,天气反而越热,尤其尹非然,在怀孕后他格外怕热,可霍铭司又担心他空调开太低会受凉,光是今天一天,他就敲了好几遍尹非然的画室门。 尹非然被烦得不行,他心情不好,开了一小条缝,挡在门后,“你干嘛呀,我还没忙好呢。” 那一线门缝就足够放出明显低于合适温度的冷气了,霍铭司看着他单薄的家居服,皱紧了眉,“那你多穿点,空调开这么冷,都五个多月了,你可以休息休息了,别……” 他话还没说完,画室内充斥的水蜜桃果酱味就急不可耐地涌进他的鼻腔,霍铭司的话头立刻就止住了,看向尹非然的眼神带着深意,点点揶揄的笑意漫上眼眶。 见他明显是察觉到了信息素气味,尹非然脸色一窘,“啪”地把门关上了。 霍铭司笑不出来了。 之后,无论霍铭司在门外怎么说,尹非然都不肯放他进去。 尹非然在画室内,看着监控屏幕中,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的霍铭司,似乎能隔着屏幕感受到他的不悦和烦躁。 担心的阶段已经过去,接连这么几天,尹非然都躲在画室里不爱出来,霍铭司有些不安烦躁,毕竟,起初的不好意思甚至恼羞成怒早该过去了,可尹非然依然在躲着他。 昨天晚上,临睡前,霍铭司就抱着他直接开口询问了: “非然,你还在生那天散步的气吗?” 尹非然摇了摇头,说不生气了,可接着,他就喊困,早早就闭上了眼,不再接话。 监控屏幕中,霍铭司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坐到了客厅中,他打开了电脑,可半天都没有在触控板上点击哪怕一下。 尹非然看着画布上盛开的桃花,雨水晶莹到粘稠透明的地步,他抿了抿嘴,知道是时候了。 起初,只是那一线门缝飘出的水蜜桃果酱味。 可到了今天晚上,这股信息素味就更过分了,门关得严严实实,走廊里却依然飘着一股情热蒸腾的信息素味。 尹非然终于给霍铭司发了消息,让他进来- 铭司,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审核老师假期快乐!我没有描写[求求你了] 出芽预计7号入完结v!谢谢所有的宝宝老大谢谢谢谢真的真的超级感谢斑马的读者宝宝们真的,容我狂亲深吻嘶哈嘶哈———— 这本今天完结!!稍晚一点还会再发三章!![饭饭][饭饭] 第158章 画室的门没有上锁, 霍铭司推门而入,脚步却不疾不徐。 他先看向尹非然,空气中只有动情的、浓郁的果酱味, 确认他没事后, 霍铭司暗中松了口气, 仍然冷着脸,环顾了一圈。 尹非然把自己缩成一团, 坐在椅子上, 画室内,所有的画板都反扣着,面朝墙壁, 背对门口,尹非然的电脑屏幕也暗着, 房间里,空调的冷气和因情热而过分甜腻的信息素变成了冷热两股力量,把霍铭司的心情往两个反方向拉扯- 宿主,攻略进度在这个剧情点会剧增到大概……- 不,不重要了。 他的语气太吓人, 连神豪流系统都打了个冷颤。 好吧, 虽然剧情原本就是这么设计的, 但霍铭司比想象中还要生气得多。 霍铭司慢条斯理地关门,锁门, 甚至在锁门后还检查了一遍, 随后, 他才一步步逼近尹非然。 每一步都山雨欲来,沉重地踏在心弦上,尹非然却捧着肚子, 恍然未觉,眼巴巴地望着他,似乎还满怀某种期待。 “帮帮你?现在想起来让我帮你了?我还以为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总之不是你的合法丈夫,否则你怎么会在孕期发情的时候,反而把我关在门外呢,尹非然。” 一个星期了,这样的情况,足足持续了一个星期。 尹非然在画室内装的空调是一台大柜机,可即便是这台空调送冷风的功率,都比不上此刻霍铭司周遭的冷意。 尹非然本来以为自己会闻到那股熟悉的、愤怒的香辛料燃烧味,可霍铭司给出的却并非是这种反馈。 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语调也冷,带着强压怒气的质问,信息素更是冰寒到能散发出雪味,像某种冰原植物,在和尹非然对上视线后,这棵针叶树结出的果实冷冷地爆开了,散发出一阵坚果的醇香,很快就又被雪覆盖。 这几天被拒之门外,霍铭司先是觉得尹非然的反应很可爱,他可能是觉得在外面发情、和自己做了那种事,有些丢脸,所以恼羞成怒,避而不见,可凭他对尹非然的了解,最多两天,尹非然就会微红着脸,坐到自己旁边,翘着脚喊难受,要捏。 可尹非然没有。 他不仅没有在两天后来找自己,甚至躲得更彻底,晚上睡前也不聊天了,白天更是完全窝在反锁的画室里,霍铭司担心得不行,怕他身子重,画室乱,被肚子遮挡视线可能会摔跤,又怕他贪凉,吹感冒冻生病,更担心他脱离自己的信息素太久,出现戒断反应。 可担心过了劲,尹非然画室的门连一线一缝都不向自己开,霍铭司有些生气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想让我替你解决情热?还是觉得我那天做错了什么?我让你觉得丢脸了?” 更令霍铭司慌乱又愤怒的是,尹非然难道突然……不喜欢自己了?所以宁愿自己忍着情热,也不肯向他求助? 那天,散布的事,惹他反感了? 这个念头产生的第一个瞬间,霍铭司不是想着让神豪流系统查一下攻略进度有没有倒退,而是想找尹非然质问、确认。 而就在这个时候,尹非然发来了这条消息- 铭司,帮帮我。 画室内,面对着墙壁的一众画板,更是叫这股雪松冷果的味道更加冰冷地燃烧起来。此刻,更令霍铭司困惑的是,尹非然的信息素味愈演愈烈,几乎要在这愤怒又伤心的气息里,彻底融化成流淌一地的水蜜桃。 信息素不会撒谎,他明明喜欢得不得了。 热切黏腻的氛围中,二人反而都没有什么动作。 尹非然率先错开眼神,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扯起嘴角,苦涩一笑:“不是你见不得人,是我见不得人……才对。” “这话我真是不知道从何听起,被关在门外的人,是我才对吧。” 尹非然艰涩地摇了摇头:“那天,在花坛上……我像个不知廉耻、只知道Alpha信息素的……我以前觉得对你的信息素上瘾没什么不好的,但现在,我想戒掉试试看。” 雪松果再次爆开,醇香过了头,就会变成在舌根凝结的、挥之不去的苦涩。 霍铭司捏紧了拳头,克制着自己冲上去揪着尹非然衣领的冲动:“我本来就是你的Alpha,你跟我有什么好别扭的?再说了,戒掉我?……这种时候了,你想着戒掉我的信息素?” 你早怎么不想着戒掉? 不是你刚怀孕,对我的信息素产生依赖的时候,也不是婚礼那天,你点头说愿意的时候,是你第一次闻到我的信息素的时候,是我说你的信息素对我而言,像那些好吃的食物,可我却更在意你的心情的时候。 那个时候就戒掉,不是最好吗?可你那个时候却那么高兴,那么开心,让我以为,执行系统发布的、爱你的任务,我于情于理,都不亏欠你。 “晚了,尹非然。” Alpha的威圧感,霍铭司从没对着尹非然释放出来,这是第一次。 尹非然只觉得自己腰眼发酸、双腿发软,孩子也不安地动了动,尹非然没忍住,短促地低吟了一声,眼眶湿润了,“……可是,不戒掉的话,我以后要怎么办呢?” 他微微坐直身子,伸手去够霍铭司攥紧的拳头,“我爸说,你二叔的事,其实你早就处理好了,还有你公司的资金流,你剥离出来了绝大部分,随时都能从霍氏分离出来,以你个人的名义使用……” 尹非然再次抬头,眼泪顺着眼角缓慢地流了下来,“我一直都没有跟你说,结婚那天,我就闻到了你身上不舍的味道,铭司,你要走吗?你要去哪……” 霍铭司明显怔住了,这是支线任务的内容……尹非然查了他? 而他慌乱而震惊的眼神告诉尹非然,这个从他新婚第二天、他们那一夜结束,霍铭司崩溃地知道他可以孕育孩子开始,就决定好的计划,这个从他听见霍铭司没有撒谎的“我爱你”就设计好的剧情,是没有错的。 ——霍铭司真的要走,那股酸涩的芍药味,从来都不是尹非然多心。 他低头擦去泪水,“……没关系,你可以走的,我已经坚持了一周没见你了,我很好,孩子也没事,你可以走……我把该记录的,都记录下来了。” “……记录?” 尹非然点头,指了指电脑屏幕,指了指那些画。 “我是写实派画家……家里有监控。” 他的声音很低,情绪也低迷,可动情的信息素却背叛了他的心情,水蜜桃味兀自甜蜜着。 霍铭司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所以你怀孕后都在不停地工作,是在……记录我?” 尹非然点头,“是。” “所以你坚持让我住在你家,是因为监控?” “是。” “你记录我,是因为你很早就知道我要走?从……结婚那天,就知道?” 尹非然还是点头。 眼泪吧嗒一下砸到他凸起的小腹上,他摩挲着肚子,抽泣了一声,“是,我很早就知道,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你这几天躲我,是想早点习惯没有我的生活?” 尹非然这次没再说是,沉默着不置可否。 可霍铭司的信息素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比刚进画室时更冷了。 “我对你来说,是戒掉信息素依赖,就没关系的存在吗?”- 攻略进度:75%- 闭嘴!现在还播报什么攻略进度? “尹非然,你好样的,但是我告诉你,我不允许。” “……别过来……” 霍铭司还真的停在了原地,他按捺不住说低劣的话去刺激尹非然的冲动,便转身单手扯过画架,再一把抓起旁边的调色板和画笔,“你的信息素挺诚实的,就像我们第一天见面,你说你不生气,其实心里很不高兴吧?所以你说我走了也没关系,你能戒掉我的信息素,你做好了记录所以不打算挽留我,你不在乎我,我也不信。”- 攻略进度:80% 尹非然的眼神闪了闪,强压着激动的心情,不着痕迹地引导道,“那……你不信的话,就留下来吧。” 尹非然说完,霍铭司却粗暴地把画笔和色板塞进了他的手中,把画架狠狠一放,立在他面前,“林夆沉跟我说,你没法直白地表达自己想法,因为你有生理缺陷,你总是害怕晴天,你害怕别人对你变脸。” “……铭司,你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霍铭司像压不住火,满屋打转的猛兽,终于找到了一把安坐的椅子,勉强用来冷静情绪。 他抱着手、岔开腿,靠坐椅背,努力平复呼吸:“尹非然,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你在我这里,也只有在我这里,是一个没有任何生理缺陷的人,你的信息素对我而言是食物的味道,是你心情的味道,只有我能闻得到,所以,你那种反着来的招数对我没有效果。” 他识破了?……他猜到我的意思了!- 攻略进度:85% “你不是要记录吗?我从来没有对你发过火吧,那如果你记录得都不全,我怎么放心走呢?现在,画,画我是怎么对你生气的,画你是怎么对生气的我发情的。” 是,他在欺负他。 “因为我不信你不在乎我,所以我就留下来,这个逻辑不对,尹非然,是你在乎我,我才会留下来。” “现在,你告诉我,你在乎我吗?” 尹非然浑身一震,第一次,他拿着画笔,面对着爱人,却连一笔都落不下去,“我……” 他卡顿了,直白的挽留说不出口,他总要大费周折。 霍铭司毫不意外,勾着嘴角冷笑一声,眼中毫无温度地充当一名尽职尽责的生气模特,“我是你的灵感,你的模特,我是你丈夫,尹非然,你连一句在乎都说不出口?” 霍铭司问得强势,眼神却盈满不确定,苦涩的果实味戳穿了他冷峻表情的虚张声势,主动权仍然握在尹非然手中。 而尹非然后颈处散发的、越来越滚烫的桃果甜香,也说明了他的答案- 攻略进度:90% ……在乎,特别在乎。 在乎到用这种方式逼你生气,来确认自己对你是重要的,也让你确认,你是自己甘愿,为了我尹非然,放弃一切有关离开的选项的。 是你自愿的,为了我,一切都是你自愿的。 现在,你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了,霍铭司。 “……在乎,我在乎你,你会走吗?” 雪松轰然砍伐,冰雪消融,松果被热切和温情炒出甜香。 霍铭司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空气中的威圧感登时消失,尹非然的背脊一弯,额角滴下了汗珠,像有人移开了压在他心口的巨石。 “我不走,永远都不会走。”- 攻略进度:100%《 》 完结&番外 第159章 “得偿所愿了?” “嗯。” 尹艟哼笑一声, 捏着香槟杯,从尹非然身边走开了。 画展上,经纪人忙得脚不沾地, 见到尹艟跟见到真神驾临似的, 恨不得当场就给他拜一个。 “尹董!这边这边……” 尹非然从不管商业方面的事, 业务都由尹艟帮着处理,但今天是画展首日, 这个场合他又不得不出席, 所以,孩子就交给霍铭司了。 可霍铭司从孩子出生开始,对所有的一切都如临大敌甚至有点矫枉过正。 室温是要精准控制的, 湿度是要时刻检查的,就连睡觉睡到半夜, 他都要专门定个闹钟起床,先掀开被子检查一遍尹非然生育的刀口,当然不可能一夜恢复,再去宝宝的房间看一遍小孩的睡姿,睡姿诡异却舒适。 所以, 如果把孩子完全交给他, 那他今天大概什么事都不用做, 也做不了了。 林夆沉看不下去,今天也留在家里帮忙带小孩。 “你晃得我头晕, 水没烧开, 你在客厅拿着奶粉晃悠多少圈都没用……要不你走吧, 反正非然那画展,画的也都是你不是吗?” 霍铭司脸一僵,“那我就更不能去了, 他画得……他画得实在是……” … “先生们女士们,感谢各位莅临!各位这次前来参加的,是以《盛宴》为名的主题画展,著名画家尹非然打破了他一贯写实到有些悲观的风格,使用大量亮色与暖色,去塑造画面的极致张力,用颜色调动食欲,用颜色模拟口感……” 经纪人向来不吝啬以最天花乱坠的词句去解说介绍这些画作,将艺术价值转化为商业价值,是他的职责之一。 可《盛宴》实在无需他过多赘述。 《盛宴》的魅力,太直观了,无需任何阅读理解式的晦涩解读,好看且有趣,丰沛的情感表达在每一触色彩中都宣之于口、即将倾斜而出。 每一张,都是以同一个人为主角的完美画作,尹非然这次的作画思路,是将这个人的脸先画好,随后再根据自己看到这幅完整作品的信息素味道,进行面部的叠加。 而这,当然需要霍铭司的帮助。 “铭司,你从背后抱着我,接下来,在每一幅画掀开后,我都会有直观地感受,你形容一下我的信息素味道,就可以了。” 霍铭司不懂艺术,但是参与到爱人的艺术事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尤其是,画中的主角还是他自己,他的爱人画下了当时监控中的他,完成全部的绘制工作之后,过段时间,尹非然再验收,隔着时间,回头复盘当时的心情,重新爱上当时记录下的那个瞬间中的霍铭司,用信息素的味道直观表达看到那个瞬间的心情。 而这股信息素的味道,就只有画中的那个人能够闻出。 ——这就是,尹非然的《盛宴》。 “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很浪漫,天才般的想法。” 霍铭司从背后把尹非然拥入怀中,低头用鼻尖轻点尹非然最为自卑的、敏感的气味腺。 那天之后,尹非然已经不会、也不敢再宣称,自己最喜欢阴天了。 “很痒……” “开始吧,快点,不然我可能就没办法专心了,非然。” 尹非然缩了缩脖子。 第一幅画:《禁锢安睡》 “我舍不得你,我也意识到我不想让你有退路,有未来会离开我的打算,这是我第一次从监控中看着你,也是我第一次,偷偷锁住你,你在我的房间里睡午觉,我……很安心,我想永远把你关起来。” “……惯的你,小坏蛋,你现在闻起来像……黄油年糕?甜香脆皮,里面却是扎实的糯米心,一口吃下去,黏在口腔和舌尖,轻而易举就能让人腻住,锁住了胃口,不许人再吃别的东西。” 霍铭司轻吻了一下尹非然的后颈。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这幅画名为《禁锢安睡》,画中的主角姿态闲适,尹非然先生使用大胆的配色,用莓紫和岩蓝作为主调渲染,写实地画出了午睡的惬意,画面主角的脸却用二层叠加的黄油年糕盖住,颜料厚实,笔触扎实,甜品的质感和气味扑面而来。” “黄油年糕?好有趣的表达方式……” “听说是用食物代表画家当时的心情……” 第二幅画:《花瓣距离》 “我把画面放大了,这是我们接吻时相贴的唇……被捣乱,现在不亲,”尹非然推开霍铭司的脸,“你很讨厌,你……你,我才刚生完宝宝。” “可你闻起来,像发情了,水蜜桃果酱。” 霍铭司的吻加了力道,他嘬吻了一口那块信息素失活的腺体,像舔舐了一大口甜腻的果酱。 “《花瓣距离》的粉色调得很美,我个人也最喜欢这部作品,粉色的唇瓣像桃花的花瓣,可紧贴处的白色却是果酱晶莹的糖霜,或者是反光……总之,这个高光色的使用太巧妙了,让这个吻变得……很好吃。” “色气但不低俗,尹先生属于是谈个恋爱谈开窍了。” 第三幅画:《熟果标记》 “……这是,那一晚,我们新婚的那天。” “所以,那天晚上,你录下来了全程?尹非然,你真行啊,你……” “说正经的!” “好吧好吧,把头发撩开……你闻起来没有那么甜了,而是……安心感?再次看到这个画面,你觉得很安心?可你画的明明是我们的那里……” “所以我闻起来像什么?” 霍铭司咬了他一口,尹非然“嘶”地躲远,“像红豆包子,有股豆沙甜香,还有面香,” “这幅画其实……画得很有暗示性,作为写实派画家,更换事物观察的角度,也能让客观的事物拥有主观的表达,画的内容的确是两颗桃子相贴,可形状轮廓外加了雾蒙蒙的白,桃子是水果,不可能冒出热气,所以,画家尹非然巧妙使用刚出炉的红豆包子做了热气处理,给人一种……” “做得火热的感觉。” 第四幅画:《绿色杨桃》 “好吧,我承认,虽然我知道你看到这幅画可能会生气,但我个人其实最喜欢这幅画。” “闻出来了,你现在闻起来像狡猾得意的西米露双皮奶。” 霍铭司不再忍耐,打横抱起尹非然,狠狠咬上他的唇。 孕早期的各种不适被恶意隐瞒,霍铭司的担忧没有办法具体落实,只能变成青涩的杨桃,酸得发青、发黄,而尹非然却像个滑溜溜的双皮奶,偷偷摸摸地、欢喜地任由西米滑来滑去。 “主人公背对画面视角,坐在餐厅中,凝望着楼梯口的某处,桌上放着甜品和杨桃,甜香的颜色和青涩的用笔形成鲜明对比,让人不由猜测画面主角到底在看什么、在想什么,是在等谁,还是……不过我看到这幅画的时候,第一眼就知道,主角正在担心着谁。” “太牛了,这情感表达……” 第五幅画:《调香影子》 “这是你在走廊陪我的时候,我在你的影子里画的你的影子。” “你闻起来,像我的……香水味?” 尹非然抿嘴一笑,“真的吗?我终于不像好吃的了?” 霍铭司已经不想再忍了,他把尹非然抱出画室,快步往卧室走,“你更好吃……不过你现在是我可望不可及的盛宴,刀口还没恢复……啧,所以我怎么办啊?你先撩的。” 尹非然把手往下一探,翻他一个白眼,“怎么办?去外面花坛上坐着,用衬衫盖着腿,被风吹一会就好了,记得声音小点。” “你!” 这幅画,经纪人还没开始介绍,就有人偷笑着说:“这个我知道,是那个炫彩熊猫头表情包:我藏色也不夸张啊?” 众人笑开。 “是,的确是尹非然先生的炫技之作,上色层次繁复又不显脏乱,大概只有这种色彩,才能表达影子主人复杂的思绪吧,仿佛担心都有了层次,为人所知的焦虑,还有不为人知的心事……” “简直是艺术品。” …… 霍铭司在家等尹非然回来,今天是画展第一天,他和尹艟都出门了。 而孩子现在是林夆沉在看着。 所以- 咱俩聊聊吧,神豪流系统。 神豪流系统一听宿主的语气,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目前攻略进度已经到达了100%,主线任务完成,支线任务完成,可以结算奖励,离开这个小世界……- 你知道我不会走的。 神豪流耸了耸肩。 《盛宴》已经举办,任务确实完成了,可【暴食】原罪提取的最后一环还没有完成- 不走?可以啊,但你的支线奖励和……- 我不要那些了!我想在这个小世界度过一生,完整的一生,我还没待够,我还没和尹非然携手到老。 原罪提取系统在后台给神豪流发了条通知。 神豪流瞥了一眼- ……行啊,但是你的任务无论如何,都确实已经结束了,如果宿主不选择结算的话,不仅没有奖励,还将失去系统和神豪流的金手指,你确定不给自己留退路了?- 确定。 霍铭司说得笃定,像极恶之人进入盛宴、吞咽食物一般,不给誓言任何从口中回头反悔的机会。 【暴食】100%,提取完毕,ok了神豪流,可以下班了!- 好,你就留在这里吧,我是神豪流系统N·10222,感谢宿主「霍铭司」的配合,您将不会再有前往下个小世界的机会,祝愿宿主在此世,拥有圆满幸福的一生。 ——全文完—— 第160章 【暴食】(check) 色彩、食欲、画作, 信息素,誓言……不容退路的爱情,像暴食【Gluttony】患者的饮食观念:把他吃下去、把他吃下去……这样他就不会离开, 胃袋如此温暖, 我们如此贴近, 你要自愿入口,毕竟我闻上去, 像你喜欢的可爱甜品。 你活在我的画作中, 我成为见到你就会变成的一道点心,视觉、味觉交融,好浪漫的盛宴, 是“我爱你”的艺术呈现。 公式成立—— 实验设计?【暴食】? ……好吧,N·10088还是那句话, 它的确很懒,但是它又不傻,写错的可能性不足0.001%,不过10088也懒得想别的可能性了。 它等了许久,甚至等到有个叫数值提取系统的, 十分哥俩好地跑来跟神豪流系统勾肩搭背, 一起下班, 临走前还用一种十分怜悯的表情看着自己,清洁工N·10088装没看见, 继续等在原处。 它在等处罚结果, 那个在每个小世界结束后都出现的, 阶段性绩效结算通知。 ……啧。 还不结算吗?反正又是扣除绩效呗,毕竟自己没有完成那个“怨念物品”的提交工作。 话又说回来,哪有什么怨念物品呢?现在想想, 从来都没有第二个系统跟它笃定地确认,在这本书里,的确有这项工作存在的必要。 这本书里倒是有别的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那个不明所以的“实验”,什么“实验”?【暴食】?那以此类推,之前的几个小世界算什么?顾佥的冲动,言缄的贪婪,太子殿下的醋劲,还有那本自以为是的暗黑感情指导书,上个世界更是恐怖,鬼神循环,因果爱情,生生世世,我们纠缠在一起。 啊!爱情,我们交换过心脏的身体,以你的眼睛赠送我的浪漫之礼!色情不过尔尔,变成小点心,我还能把你吃下去! 哈哈,你们恋爱倒是谈得爽了,它10088在这本书里,成了个自以为至关重要、实则从头摸鱼到尾也没有什么关系的系统摆设。 “您好,清洁工系统N·10088,终于见面了,我是主系统,我们合作了整本书,这也是您负责的第一本书,感觉如何?” 主系统言笑晏晏,看上去良善友好,N10088刚正在心里吐槽领导吐槽工作,下一秒领导就出现在面前,这可真是…… “哈哈,您好您好,我感觉……还可以吧,就是我工作做得不好,一直都没完成份内工作……” “哦哦,这个啊……确实,希望您下次能好好努力,所以这次工作绩效这么差,您这边具体有什么困难呢?” N·10088鬼扯了一通,什么刚进职场啥也不会啊,什么初来乍到有些生疏啊,总之,它哪敢跟主系统抱怨,更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自己对于“怨念物品”的疑虑。 干脆就懒得计较了,扣绩效就扣吧,还有那个什么实验设计,懒得琢磨了! “好的,那您这边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安排绩效结算系统跟您对接。” “好嘞,麻烦您了!” 绩效结算系统很快上线。 “清洁工系统N.10088号,您好,请填写违规小世界的详细信息。” “唉!我真冤,真的,这几个小世界……唉,不说了……” 【负责书名】《你那是?你只是!》 【违规世界】1.你那是纯爱吗?你只是饿了! 【世界主角】顾启尧,顾佥 【违规物品】“启宸地产”的招牌 “那个,您为什么没有完成怨念违规物品的回收呢?原因也写一下吧。” 绩效结算系统说完,见N·10088面露难色,又悄声补充,“没事,瞎填就行。” 反正这也是【懒惰】提取的一环,没人会真扣你绩效的,小可怜。 “啊?随便填?……好吧,正好我也懒得想了,累死了,刚刚我都懒得跟领导掰扯,真的,你们爱咋咋吧,我现在真的已经精疲力尽……” 【违规物品】“启宸地产”的招牌(原因:顾佥把它砸碎了,所以怨念未正确处理) 【违规世界】2.你那是放下吗?你只是没招了! 【世界主角】蔺翊,言缄 【违规物品】……艺人哥,那个温榭的第六部手机(艺人哥失手把它摔稀碎,所以怨念未正确处理) 【违规世界】 3.你那是换攻吗?你只是好说话! 【世界主角】陈澜彧,景環 【违规物品】娃娃亲婚书(景環吃醋,把它撕碎了,所以怨念未正确处理) 【违规世界】 4.你那是舔狗吗?你只是皮痒了! 【世界主角】卞钟(忘了卞老师的文物全名了,懒得想了),黄笙 【违规物品】一本名为《如何激发爱人隐藏暗黑属性》的奇怪指南(我没看懂,所以怨念未正确处理) 【违规世界】 5.你那是失忆吗?你只是爱看他哭! 【世界主角】傀,杨祈安 【违规物品】……哪有什么物品啊,人家的平安扣我能拿吗?算了瞎写一个,呃,一只能够唤醒青陵的啼血鸟(我被鸟叨了,所以怨念未正确处理) 【违规世界】 6.你那是带球跑吗?你只是想培养分离焦虑! 【世界主角】尹非然,霍铭司 【违规物品】……瞎扯什么好呢 哈哈!有了! 【违规物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神豪流系统(是我的同事,我无法大义灭亲,所以怨念未正确处理) “填完了。” “需要核实一遍吗?您的填写内容之后会上交,很重要。” “懒得核实了。” 【懒惰】:100%(check) 啊?懒惰还要写公式解说吗?不用了吧,懒得写了【Sloth】 “好的,收到。稍后,主系统会将此表上传为本书的文案,感谢您的工作,N·10088,我们再会。” “……等会?上传为文案?什么?!” ——全文真的·完———— 作者有话说:诶嘿!完结撒花![猫爪][撒花] (终于————)(写完了!) 真的无比非常感谢追连载的读者老大,真的很感激!太辛苦了!这本斑马写了半年,没有上本出芽写得快,因为这本也是集中练笔的一本,我不知道自己擅长写什么题材,感情流一直有点费劲,所以干脆就什么都试一遍! 大家的反馈我看到了,根据写作手感,我自己心里也有数了,第一个单元确实写得拖沓,后面越来越好,我个人最喜欢三和五,总而言之是非常有收获的一本。 这本完结的今天,出芽正好也申请了完结v,这本很多读者老大都是从出芽来找我玩的,好开心好开心!如果老大们想重温那本的话,趁没入v可以再去瞅一眼! 之后的工作安排是:11.1开宠物人类那本,十月份我复盘、输入、休息、写大纲、并且存稿,(存不了多少的,我这种人憋不住屁,写了就想发),过两天去治个病,这段时间应该是得了胃炎,确实不太舒服,今天疼得厉害,但我大概清楚严重性如何,就一直没去医院,不能再拖了哈哈。 等有空了,小恶仆那本古耽会恢复更新,开着玩的,日更不一定,而且我老入v困难户了哈哈,菜鸡多练。 依然期待大家的完结评分和夸夸或批评,不介意批评也不删评论,总而言之:(鞠躬!)(起身!)(叭叭亲读者小嘴!)[红心][红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