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撩高岭之花后,她跑路了》
1. 第 1 章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碧流镇上,远离闹市的墨池巷,一扇木门被皓白纤细的手腕推开。
素面的绣鞋跨过门槛,踢飞洗到发白的裙角,从里出来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
她生了副极好的相貌,眉目如画,鼻若悬胆,淡粉色的樱桃唇点缀其间。
身形虽是高挑,却十分消瘦,薄薄一片,走起路来扶风弱柳,便是女子见了,都要多怜惜几分。
“眠娘这是要去哪儿?”住在对门的崔娘子见了,笑着与她打了声招呼。
被称为眠娘的女子全名唤作苏时眠,两日前才与母亲搬到此处。
“家里的绣线用完了,正要去买些回来。”她的眼尾略长,不笑时给人精明之感,可一旦笑了,扬起的眼尾就会下弯,形似月牙,让人不觉生出亲近之感。
知道她才搬来不久,对镇上并不熟悉,崔娘子提点了两句:“不若去北市的名绣坊瞧瞧,那儿的绣线样式最为齐全,价钱也公道。”
“多谢娘子,正解我燃眉之急。”客气道了谢,苏时眠挎着竹篮往巷口走去。
快出巷口,转到热闹的街市时,身后忽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心头一紧,抱紧竹篮,不觉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可惜不等离开巷子,一直紧追不舍的人就跨步上前,拦住去路。
“唉!苏娘子是要去哪儿?”拦下她的是个三十上下的男子。
对方非但生得瘦小,还长了副尖嘴猴腮,此时正笑得流里流气,鼠目估价般上下打量,开口就露出一口黄牙,“娘子叫声哥哥,想去哪哥哥都陪你去。”
苏时眠一顿,垂首掩去眼底的厌恶,等再抬头时嘴角已挂着浅淡的笑:“一些琐事,就不劳烦王郎君了。”
王兴也住在墨池巷里,且早已娶妻生子。偏他是个好色的,见苏时眠容貌不俗就惦记上了,一找到机会就与她搭话。
苏时眠不堪其扰,但也清楚如他这般的地痞最难摆脱,只能忍着恶心与之周旋。
王兴被美貌迷了眼,忙凑上前去:“美人吩咐,怎算得上劳烦?”
看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苏时眠冷了脸,心里将自己从家乡到碧流镇所受的苦楚全回忆了一遍,等眼底蓄满了泪才装模作样地用素帕按了按,避重就轻道:“可怜家中没个顶门立户的男子,只能由我这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抛头露面。”
苏家人口简单,只苏时眠和她眼盲的母亲,这是墨池巷人尽皆知的事,王兴当然也听说过。
如今见她提起这茬,心中难免一喜,伸手就去拉凝脂般的皓腕,好在被她轻巧避开。
苏时眠佯装出羞涩的模样,软声道:“若王郎君真想帮忙,该明白我的意思。”
寻常女儿家轻易不会提及自己婚事,见她拐弯抹角地说什么家中没有顶门立户的男子,王兴立时猜到几分。
“娘子觉得我如何?”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努力压下上扬的唇角,藏起眼里的欣喜若狂。
苏时眠没顺着他的话回答,而是适时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为难道:“王郎君自是不错,可黄娘子她……”
听她提及家中发妻,王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迟疑。虽说黄娘子凶悍,但真正让他害怕畏惧的还是身为屠户的岳父和舅兄。
早猜到他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废物,苏时眠放下素帕,正寻思着找个借口离开,就见对方坚定了神色。
“娘子放心,哥哥绝不会让那悍妇欺负到你头上。”
呸,真是个人渣。
苏时眠暗骂一声,心道他还挺敢想。
“王郎君!”她难以置信,“怎么说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你是想让我做妾还是没名没分地做个外室?”
王兴当然清楚自己在痴心妄想,他缩了缩脖子,心里实在舍不下美人,可想起家中妻儿又是一阵犹豫。
“既然如此,我便当今日不曾与郎君见过,告辞。”
迟则生变,苏时眠转头就走。
可不等迈出第二步,王兴就又追了上来。
这次他终于下定决心:“为了眠娘,哥哥什么都愿意。”
苏时眠睨他一眼,脸上不见喜怒:“那我就等王郎君登门了。”
王兴满心都是得逞的兴奋,可他哪敢真与黄娘子和离,不过随口哄骗罢了。
心里有了计较,他只以为苏时眠没发现自己的龌龊心思,顾自沉浸在美人在怀的绮梦里。
急色的目光在她腰上流连扫过,王兴咽下口水,随即眼珠一转,不怀好意思道:“就是那姓黄的十分凶悍,要让她知道了我们的事,只怕会打上门来。”
苏时眠紧了紧手里的竹篮,忍着恶心开口:“那你说如何是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王兴压低声音,终于吐露心声,“不若眠娘拿个贴身物件充作你我之间的定情信物,迟些时候哥哥再寻你详谈。”
苏时眠问道:“迟些时候是什么时候?”
“亥时。”王兴不疑有他,伸手猴急道,“眠娘,信物呢?”
每听他唤自己一声眠娘,苏时眠胃里就一阵翻涌,险些将隔夜饭吐出来。
不想再与之纠缠,她随手将素帕递了过去。
王兴接过帕子,隐约觉得不对,只是不等再问,一辆马车就稳稳停在巷口。
赶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两人堵住去路,扬着鞭子倨傲道:“快让开,别挡道。”
他不客气,王兴也是个暴脾气,将素帕揣进怀里后骂骂咧咧地开口:“小兔崽子会不会说话!”
少年一怔,似是没想到他会反击,一张面皮涨得通红,举起马鞭恼怒道:“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吗,竟敢这么与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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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本想回呛,闻言倒是冷静下来,见对方有恃无恐,心里猜他约莫是哪家大户的家仆。
这种人得罪不得,他闭上嘴,悻悻退让。
少年扬起下巴,斜睨两人一眼,正要扬鞭就觉身后车帘被人撩起,从车厢里探出了个脑袋。
“家仆无礼,对不住了。”出声的是个年轻郎君,穿着碧流书院的学生袍。
他道完歉,又对赶车的少年冷冷道:“这里不是青州,若你还是如此行事就不必跟着我了。”
能在碧流书院求学的非富即贵,王兴正暗自庆幸,就见被训斥的少年红了眼眶,小声与他们道歉:“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不管是王兴还是赶车少年,苏时眠都不想再理会,匆匆回了句“不用”就快步离开。
等不停歇地走到热闹的街市,她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地痞,一个刁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崔娘子口中的名绣坊距离墨池巷不远,苏时眠本想往那去,可在遇见王兴后改了主意,略一踌躇就往东边去了。
一个时辰后,她提着空篮回到了住处。
向来寂静的墨池巷,今日却是难得的热闹。
最爱凑趣的崔娘子见苏时眠回来,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眠娘,你的新邻居可算来了,我瞧着像是碧流书院的学生,光是书册就装了两大箱呢。”
两辆满载的马车将不算宽敞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而赶车的已非方才出言不逊的少年。
苏时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看向正在交谈的两人,猜测哪个才是自己的目标。
“洗砚不够稳重,我就带走了。”
先开口的那个穿着学生袍,听话里意思,并不是她要找的沈家郎君。
想再看得仔细些,苏时眠抬脚上前,恰与另一位郎君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面向她的郎君很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岁的模样。一头墨黑长发半披,肤色极白,比她这女子也不遑多让。
对方眉眼生得好看,神色却冷淡至极,还有几分看破俗世的陌然。
既然对上了,就不好再装没瞧见。
苏时眠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与他对视的郎君无甚反应,倒是穿学生袍的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惊喜道:“又见面了。”
“没成想竟与两位郎君成了邻居。”苏时眠笑得客气疏离,分寸拿捏正好。
穿学生袍的一愣,回了个笑容:“我可不是娘子的邻居,无执才是。”
“我姓苏,这位是住在对门的崔娘子,敢问郎君如何称呼?”既然要做邻居,问声姓氏不算逾矩。
学生袍郎君一怔,赶紧回道:“苏娘子,崔娘子,在下姓赵,这位是我的同窗,沈郎君。”
“原是赵郎君与沈郎君。”苏时眠扬唇,笑容坦荡热忱。
2. 第 2 章
邻居搬家,就算已经放轻手脚,仍难免嘈杂。
苏时眠回来时,季缃正拄着竹杖,倚在门边。
她眼中没有神采,侧耳从众多杂音中分辨自家大门开合的动静。
“是眠娘回来了?”
脸上一喜,佝偻的身影拄着竹仗蹒跚向前。
苏时眠小跑到她身边,将人搀住后柔声道:“是我。”
季缃安心地拍了拍她的手,不忘问她今日收获:“可寻到你姨母了?”
“还没呢,”苏时眠答得轻快,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碧流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咱们初来乍到,只怕没那么容易。”
其实早就找到了,只是对方不肯相认罢了。
苏时眠的外祖是个读书人,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就是她的母亲季缃,小女儿唤作季绮,早年间嫁了举人做妾,已许久不与家中联系。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姨母,苏时眠的了解全来源于自己的亲人。
母亲只记得从前的姐妹情深,提起姨母时多是惋惜和不舍,外祖则只剩气恼了。
读书人的心气总是比常人高些的,外祖虽只是个秀才,但在镇上开了家私塾,家境殷实。
他为女儿选婿,其他都是次要,只看重才学和人品。
苏时眠的父亲无论人品还是才学都属拔尖,可惜是个短命的,在她幼时就不幸病逝,只留下孤儿寡母被宗亲欺辱。
母亲苦熬多年,独自拉扯她长大,好不容易到了结亲的年纪,却只能变卖家产远走他乡。
与季缃的乖顺不同,季绮势利而有主见,她看不上父亲为自己挑选的夫婿,转头与个举人勾搭在一起。
因此事,生父被她气得卧病在床,更扬言要与之断绝关系。
后来有季缃从中说和,父女间的关系因此缓和了一阵,不过没多久季绮就随那举人赴任去了。
多年后再听到对方消息,已是她被抬为正室,辗转来到了碧流镇。
孰是孰非,苏时眠无意细究,毕竟走投无路时,她也想过孤注一掷。只是她不似母亲那般,因着从前的情谊而对亲情抱有期待。
虽是姐妹,可两人的脾气南辕北辙。
在苏时眠看来,这位姨母可不像是会惦念亲人的性子。
初到碧流镇,她就曾上门拜访,可惜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府上的嬷嬷一顿奚落。
走投无路时,她遇到了一位锦衣华服的夫人。
那位夫人许她一纸房契,百里纹银,代价就是勾得沈家郎君夜夜笙歌,无心学业。
名声、清白,甚至是良心,在无路可走的人眼里不值一提。
比起沈家郎君的前程,苏时眠更在乎自己和母亲。
一百两,足够她们在任何地方扎下根来,免受奔波之苦。
今日偶遇王兴,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丝线没有买到,寄卖绣品的盘算自然只能搁置。
苏时眠的刺绣技艺承袭自母亲,只是季缃的双眼就是刺绣时熬坏的,她不想让女儿再受这个苦,只肯传授些皮毛。
可如今这世道,女子挣钱太难,除了寄卖绣品,一时间她也想不到其他出路。
迁居的嘈杂声直到日头西落才有消停的迹象,等停在巷子里的马车离开,天色已彻底黑了下了。
饭桌上,苏时眠收拾好碗筷。
季缃帮不上忙,只能尽力不当累赘,守在一旁。
“阿娘,回房吧。”苏时眠扶起眼瞎的母亲,领她回了卧房。
摸索着在床边坐下,季缃免不了老生常谈:“眠娘,天黑后就别再动针线了。”
“好。”听过无数次嘱咐的苏时眠笑着应了,随即又道,“阿娘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当然记得!”季缃点头,“隔几日就要提醒一遍,阿娘哪能忘了。你说阿娘的眼睛看不见,要是遇事就乖乖待在原地,等你来寻我。”
“阿娘记着便好。”苏时眠满意,伺候她洗漱后才回到自己房里。
照顾母亲无需耗费太多心神,离亥时还有段时间,左右无事,她索性抽出一张繁复的绣样,研究起针法来。
夜深人静,估摸着时辰快到了,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吹灭烛火。
四周寂静,唯有蝉鸣相伴。
等双眼彻底适应了黑暗,苏时眠才离开房间,隐在长廊一角。
亥时至,院墙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她只继续藏着,并不现身。
“眠娘?是我!快些开门。”
是王兴刻意压低的声音。
又等了一会儿,守在墙外的王兴终于熬不住了,垫着不知谁随手放在墙根处的石块,翻身进了院子。
鬼祟的身影趴在墙上,半晌才试探着下来。
本以为能平稳落地,却听“噗通”一声,笨重的身体好似落石,竟直直坠进了水缸里。
见人落水,藏在暗处的苏时眠终于现身,手拿铜盆和木棍就小跑了出来,边敲边喊:“救命!有贼人!快来抓贼人!”
紧闭的木门被从内推开,她一身狼狈地站在夜色里,将手中铜盆被敲得铛铛作响。
邻人还没被惊醒,倒是落水的王兴先回过神来,扒着水缸想往外爬,可惜浸了水的衣物太过笨重,试了几次都只能徒劳地跌坐回去。
住户们听到声响陆续醒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霎时亮起点点烛火。
最先赶来的是离得最近,今日才搬到墨池巷的沈郎君。
听动静是从隔壁传来的,沈笃之不及细想,就披上外袍,提着灯笼跑了出来。
借着灯笼映出的微光,他见到了白日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
她的身姿窈窕纤细,像随风轻摆的细柳,或许太过匆忙,只潦草披了件外衣,一头青丝散落,衬得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庞更显娇弱。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孟浪,沈笃之忙移开目光,试图藏起眼底的惊艳。
可才低头,他又看到对方羊脂玉般温润细腻的脚踝。
一个照面不过眨眼功夫,沈笃之赶紧回神,不敢细看。
平复心绪后,他快步上前:“贼人在哪?”
“就在院子里。”
圧细过的嗓音,更添几分柔弱。
沈笃之点头,看她一眼后又迅速将视线移开:“请娘子躲在我身后。”
“多谢郎君。”
话音刚落,提着灯笼的沈笃之就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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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不大,一览无遗。
蜿蜒的水渍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他立刻就发现了刚从水缸里爬出来的王兴。
本想上前擒住对方,可听着巷子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脚下一顿,提醒道:“娘子勿惊,可先回房收拾妥当。”
这位沈郎君的性子倒是出乎意料的稳重。
苏时眠承他的情,小跑到母亲房外,推门进屋。
“出什么事了?”
季缃早就醒了,不过牢记着与女儿的约定,一直安静待在房里。
如今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庆幸的同时又不免忧心。
握着母亲冰凉的双手,苏时眠冷静回道:“家中进了贼人,方才在敲盆示警。”
“贼、贼人?”季缃一惊,险些结巴。
苏时眠赶紧道:“好在发现得早,贼人已被大家擒住。估摸着还要再闹一会儿,阿娘就留在房里,免得女儿分心。”
“好好。”季缃忙不迭应下。
她本像面团似的绵软,自女儿长大,自己眼盲后更显怯懦。
苏时眠心里清楚,也不为难她,低头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衫,又挽起一头青丝,这才推开房门现身。
此时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住在对门的崔娘子赫然在列。
“眠娘!你还好吗,你娘呢?”见她出来,崔娘子赶紧上前,牢牢挽住她的手臂。
回护的举动让人心里一暖,再开口时,苏时眠的态度已真切许多:“她被吓着了,还好我听到动静及时出来,否则不堪设想。”
崔娘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摇头道:“真是反了天了,竟敢偷到墨池巷来!”
崔娘子如此气愤还有个缘由,她的夫婿陈涛是县里的衙差。墨池巷都多少年没闹过偷儿了,如今偷到衙差对门来,怎能不气!
陈涛膀大腰圆,身材魁梧,揪着王兴的后衣领跟揪起条长虫似的轻松。
都是街坊邻居,就算王兴是个混不吝的,此时也臊得慌,拼命垂着脑袋,恨不能埋进土里。
偏他运气不佳,遇上嫉恶如仇的崔娘子,用随手拣起的木棍狠戳他的脸,逼得他不得不抬起头来。
“怎么是你!”
等看清贼人的真面目,崔娘子一惊,脱口而出。
“这不是王兴吗?”
“黄家那个地痞女婿,平日瞧着就贼眉鼠眼的,没想到竟是个偷儿。”
“吃软饭的懒蛋,从前就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也就运气好,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我得赶紧告诉黄娘子一声。”
王兴名声不好,眼见抓住的偷儿是他,竟无人觉得意外,反倒围着他指点起来。
当了这么多年混子,他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脸皮练得比城墙还厚。见被发现了身份,索性不藏了,破罐子破摔道:“放手,我才不是什么偷儿,是苏娘子约我来的!是苏娘子!”
众人错愕,纷纷看向苏时眠。
微弱的烛光下,她眼圈微红,贝齿咬紧下唇,眼底泪光闪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随之而来的是细弱的质问和隐约的啜泣声,她含着泪无措道:“王郎君,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污蔑我?”
3. 第 3 章
落泪对苏时眠来说信手拈来,美人本就惹人垂怜,若是梨花带雨,再配上弱不禁风的娇柔姿态,那就更让人心动了。
崔娘子看不得这个,将人护在身后,帮她擦了眼泪后怒瞪王兴:“扪心自问,你这话有人信吗!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也不拿镜子照照,就你那歪瓜裂枣的模样,眠娘怎可能看得上!”
苏时眠因外貌受了许多委屈,但偶尔也会尝到点甜头。
譬如这种时候,就算她睁眼说瞎话,也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偏帮和信任。
可不能叫崔娘子的仗义执言白费,她用衣袖偷擦了下眼睛,有外物刺激,泪水没一会儿就像断线的珍珠,争先恐后地从眼底涌出。
“擦擦吧。”沈笃之默默递上素帕。
苏时眠低头,目光在他腕上的檀香佛珠上停留片刻,随之伸手接过,细声细气地道谢。
王兴百口莫辩,一双凸起的鱼眼里装满愤怒,他看向苏时眠,神情怒不可遏:“贱人!是你设计陷害我。”
见他还在叫骂,看似讲究的沈笃之一挑眉,不怎么讲究地用院里一块抹布堵住喋喋不休的嘴。
总算是安静了!
要不是有外人在,还要维持娇弱的假象,苏时眠早就上前狠踹王兴的命根子。
叫他嘴巴不干不净,只会泼脏水。
有气出不得,她只能继续装出柔弱的模样,语带哭腔道:“若王郎君想要钱财直说便是,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何苦半夜翻墙偷盗。如今更是胡诌与我相约,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哪能受此污蔑,倒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就要往院墙所在的方向撞去。
一边的崔娘子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抱住她的腰,其他娘子也纷纷上前,轻声细语地哄着,总算将她与王兴彻底隔开。
这时候,苏时眠的眼泪已不似初时的做戏,而是无比真切的委屈和愧疚。
若是有一劳永逸,摆脱王兴纠缠的法子,她何必利用大家的善良与真心。
陈涛铁面无私,皱眉道:“先把人关进柴房,明早再带去见官!”
一听要见官,王兴急了,呜呜叫着,像蛆虫扭动着身体。
不过大家心里早已对此事盖棺定论,无人在意他的挣扎,正打算散去时,门外突然冲进来个老婆子。
她身形佝偻,力气却大得出奇,推开围观的街坊四邻后一把抱着王兴,哭得像是死了亲儿子。
干嚎了几声,她才转头对慢了一步的黄娘子吼道:“丧门星,郎君都被人绑了还慢腾腾的,非等人死了才着急吗?”
老婆子开口,荤素不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惜她口中的黄娘子并不是什么任人搓圆揉扁的面团子,当即回敬道:“老虔婆,偷鸡摸狗被抓住的是你儿子,可不是我儿子。”
还是陈涛看不下去,出声喝止:“行了,偷窃不是小事,要吵要闹明早上衙门去,别在这撒泼。”
“偷窃?我儿怎么可能偷窃!”钱婆无赖道,“你们谁瞧见了,偷什么东西了就说他偷窃,证据呢?”
至于黄娘子,除了方才对钱婆的反击,已经懒得再开口,只冷眼旁观这一切。
“他不偷东西,半夜爬墙做什么?”陈涛板起脸,颇有些当差时的威严。
听到这话,苏时眠就暗道不好。
钱婆果然察觉到了话里的漏洞,又发现了给王兴堵嘴的抹布,扯掉后问他:“是不是姓苏的小贱人骗你来的?”
王兴和钱婆不愧是母子,当即委屈道:“是她,就是她叫我来的。”
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苏时眠一时没忍住,凉凉道:“你儿子是狗吗,我一叫就来。”
说完,又觉这话与自己楚楚可怜的气质不符,故作难过地用素帕捂脸。
见她伶牙俐齿,钱婆气得倒仰,正要上前争论,就听王兴突然兴奋道:“我有证据,我怀里有她的信物,姓苏的亲手给的,做不得假。”
钱婆与他配合无间,立即抽出条素帕扬了扬,得意道:“瞧见没,这就是那小浪蹄子亲手交给我儿的。”
众人神色变了又变,隐约有些动摇。好在此时,他们更愿相信苏时眠。
崔娘子柔和了声调,问道:“眠娘,这条帕子是你的吗?”
像只受惊的兔子,苏时眠双眼瞪得溜圆,眼眶和鼻尖泛着哭过的红痕,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是,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将贴身的手帕交给外人!”
“还说不是,”钱婆脸上得意,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素帕,“一模一样,我看你还怎么抵赖。”
沈笃之抿唇,在对方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前打断道:“这是我刚给苏娘子的。”
想了想,又多提一句:“素帕是今日下人从布庄采买的,全是新的,还未用过。”
苏时眠趁机道:“若一条随处可见的素帕就能定我的罪,那王郎君深夜爬墙又掉进水缸是大伙都瞧见了的,岂不更加确凿。”
“我……你……”钱婆噎住,暗恼儿子怎就招惹了这么个能说会道的。
唯有王兴仍不知悔改,“胡说,素帕分明是她亲手交给我的。对了!”
他突然振奋,“当时姓沈的也在,他肯定瞧见了!”
都这时候了,没想到王兴还要嘴硬。苏时眠绞紧衣袖,暗恼自己怎就把这茬给忘了。
“今早我确实在巷口遇见了你与苏娘子,”沈笃之开口,苏时眠的心不觉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好在接下来的话很快让她放下心来,“可那时,不是你在纠缠苏娘子吗?”
“什么?原来你早有预谋,还打算失手被抓后将脏水泼到眠娘身上。”崔娘子错愕,看向他的眼神越发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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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
钱婆见势不好,可还没来得及继续,就被街坊四邻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声彻底淹没。
“钱婆,你儿子什么性子我们能不知道,快别做戏了。”
“就是,巷子里的人家早看透你的把戏
了。”
“换作别家你看他敢不敢半夜翻墙,不就是欺负苏家孤儿寡母,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嘛。”
也是他们母子平时造孽太多,此时群起而攻之,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足够将人淹没。
陈涛见再闹下去不成样子,一锤定音道:“行了,再吵下去天都要亮了。王兴今晚就留在我家,有什么话明早到了衙门再说。”
其他人当然不会反对,唯一的变数就是钱婆了。
好在她才吃了亏,眼见不敌,只能悄声对王兴道:“儿啊,娘一定会想法子救你出来的。”
双拳难敌四手,此时她想的是明日无人时再去陈家要人,就不信他们不肯。
想罢,她睨了黄娘子一眼,想将怒气发泄到她身上,可又怕她对自己动手,只能怨毒地看了眼苏时眠,匆匆离开苏家。
“得,我也回去了。”黄娘子打了个哈欠,懒得理会王兴,瞥他一眼后抬脚就走。
唱戏的都走了,看客们再没留下的道理。众人打着哈欠正要散去,沈笃之忽然不急不躁地开口:“此事苏娘子实在无辜,女子名声要紧,今夜之事还望大家切莫传扬开来。”
“沈郎君说的是。”众人深以为然,纷纷开口应下。
就连慢了一步的黄娘子都挥了挥手:“放心吧,我绝不会说出去的,只是那老虔婆的嘴可不好堵住。”
沈笃之笑笑,回道:“钱婆救子心切,胡乱攀咬也是寻常,无人会在意她话中真假。”
三人成虎,苏时眠早不指望自己能有什么好名声了。但对大家的善意,她还是心存感激的,闻言盈盈一礼,“眠娘在此谢过各位近邻了。”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应该的。”
众人看她这模样,心中越发怜惜,又是好一阵劝慰,半晌才各自散去。
只是临走前,唯有沈笃之多看了她一眼。
尽管被他意味深长的眼神吓得心惊肉跳,苏时眠还是粲然一笑,问道:“沈郎君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沈笃之看她,眼神一如初见时的清冷淡漠,不食人间烟火。
“那素帕是你给他的。“他的语气不像疑问,而是平静地陈述一件事实。
“郎君何出此言?我爱美,可从没用过素色的帕子。”苏时眠答得坦然,一双眼笑得弯起,好似月牙。
女子立世本就艰难,心思多些才好。
探究的目光从她笑颜上移开,沈笃之点头,“抱歉,是我看错了。至于王兴和钱婆,苏娘子不必忧心,想来衙门会秉公办案的。”
4. 第 4 章
看客们尽数散去,墨池巷才又安静下来。
回房后,苏时眠不再点灯熬油,而是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一早,王兴就被押去了衙门。
没能救出儿子,钱婆一夜没睡,出门时眼底两团阴影,憔悴的像是老了几岁。
从出了墨池巷,她就跟在陈涛身后,一路咒骂不断,惹来沿途众多好奇的打量。
苏时眠醒来时天已大亮,自然错过了这场好戏。
本以为此事要等升堂后才有定论,不想刚扶母亲在院中坐下,外边就传来了敲门声。
崔娘子的声音透过木门传进小院:“眠娘在吗?是我,崔娘子。”
苏时眠没再耽搁,上前开门。
门外除了崔娘子,还有之前打过照面的黄娘子。
昨夜闹哄哄的,她的心思又都在对付王兴上,因此没太留意对方。
她在女子中已算高挑,没想到黄娘子比她更胜一筹。
黄娘子生得眉目端正,一双眼炯炯有神,颇有些英气,该是像了她做屠户的父亲。
“这是?”眼中满是疑惑,苏时眠看向崔娘子。
没等她为自己解惑,黄娘子就已大咧咧地开口:“我是来道歉的,这是一点心意,希望你别嫌弃。”
“无功不受禄……”
刚要开口推辞,就见她从放在脚边的大竹筐里掏出半扇猪肉。
小山似的猪肉被她轻松扛在肩上,和扛了袋棉花无甚差别。
“娘子让开些,小心脏了你的衣裙。”黄娘子扛着猪肉进了苏家大门,熟稔道,“灶房在哪?”
苏时眠愣住,回过神来时,已经下意识地为对方指路。
“眠娘别在意,黄娘子就是这样的性子。”望着扛起肉山的背影,崔娘子笑着替她说话。
见人进了灶房,又不禁摇头感慨:“也是苦了她,嫁人前多爽利的性子,如今却要为个软蛋伏低做小。”
“王家母子实在荒唐,她就没想过……回娘家吗?”苏时眠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和离,只是在世人眼中,这想法太过离经叛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要不是为了儿女,她也不至于……”话到嘴边,崔娘子就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打哈哈道,“你说我这张嘴,和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说这些做什么。该打,真该打!”
话音落下,黄娘子也正好从灶房里出来。
她在距离苏时眠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扯下方才垫在肩上的油腻布巾,干脆道:“王家要再敢来找娘子麻烦,你就到巷尾找我。”
“好,多谢两位娘子。”
苏时眠心里藏着事,闻言点头,笑着将人送到了门口。
等大门再次合上,坐在院里晒太阳的季缃突然开口:“方才和崔娘子来的是谁?”
“是住在巷尾的黄娘子。”想了想,苏时眠还是决定告诉她些实情,“她是来替自家郎君赔罪的。”
听到昨夜光顾的贼人竟是黄娘子的郎君,她重重叹了口气,倒没再多说什么。
而此时,苏时眠想的全是怎么让王兴多蹲几年大牢,暂时无暇顾及其他。
等经过灶房,才猛地想起黄娘子留下的半扇猪肉。
天气炎热,猪肉怕是放不了多久。
可家中只有她和母亲,就是到猴年马月也吃不了这么多。
在灶前苦恼了一阵,她突然一拍脑袋,心想把肉都送出去不就好了吗。
但怎么送又有些讲究。
她一咬牙,拿起菜刀开始处理猪肉。
腿骨炖汤,板油炼油,肘子酱焖、排骨红烧……余下的再剁肉馅,拿去炸丸子和蒸包子。
接下来半天,苏时眠都在灶台边打转。
好在她做惯了这些,下厨时有条不紊。
转眼又到了家家户户用饭的时候,苏时眠手脚麻利地捞出复炸过的丸子,香、酥的味道在灶房盘旋,让人欲罢不能。
馋猫似的吃了两个,她才去敲响崔娘子家的门。
“眠娘怎么来了?”崔娘子正准备下厨,见她主动登门还有些疑惑。
苏时眠笑得腼腆:“家中只有我和阿娘,难得黄娘子送了许多肉来,便做了些肉菜,想着劳烦娘子帮我分送各家。”
崔娘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这就来。”
本以为只是些简单菜式,没想到竟是堆了满桌的吃食。
“你这小娘子也太实在了。”崔娘子啧啧两声,愈发觉得王兴不是东西。
在墨池巷各家住户心里,他们自然是讨厌王兴的,虽也觉得黄娘子可怜,可谁叫他们是夫妻呢。有时黄娘子分明没做错什么,还是免不了承受王兴结下的苦果。
尤其昨夜这么一闹,大伙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都生了郁气。
如今有丰盛的菜肴,街坊四邻得了实惠,对黄娘子的不满自然就少了。
有热心肠的崔娘子跑腿,赶在各家用饭前,东西就都送了出去。
“只剩两家了,我去送就好。”
苏时眠给崔娘子留的菜量格外多,对方也承情,没多推辞就带走了。
收好吃食,挎着竹篮,她先去了巷尾的王家。
家家户户用饭的时候,两个小童却坐在门槛上发呆。
苏时眠上前,这才发觉两人像是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模样该是对兄妹。
大的那个瞧着五六岁了,小的则不过三四岁,眉宇间都与黄娘子有九分像。
万幸不像他们父亲,否则生了副贼眉鼠眼,怎么都叫人喜欢不起来。
脑海里突然闪过王兴的脸,苏时眠一阵恶寒,赶紧摇头将对方赶了出去。
对坐着的兄妹招了招手,她笑道:“你们阿娘在家吗?”
“在的。”妹妹天真,见是个天仙似的美人问自己,立刻答了。
哥哥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对是陌生人的苏时眠一脸戒备。
“我是住在前边的苏娘子,能帮我叫你们阿娘出来吗?”有戒心是好事,苏时眠并不生气,而是矮下身来,与他们视线平齐,耐心道。
约莫是从黄娘子口中听过她的名字,哥哥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我去叫阿娘!”
“不能去哦,”妹妹却突然阻止,表情一派天真,“阿娘说过的。”
两个孩子年纪尚小,说的话也含糊不清,让人摸不着头脑。
苏时眠想了想,问道:“家里除了阿娘还有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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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奶。”妹妹外向些,答话的依旧是她。
这就难怪了,苏时眠把竹篮放下,又给他们喂了炸丸子,叮嘱道:“这是给你们的,记得千万别在阿奶面前提起我。等只有你们阿娘在时,再与她说苏娘子来过。”
哥哥记下了,认真点头。妹妹却是眼巴巴地盯着竹篮里的丸子,舍不得挪开视线。
从黄娘子那回来后,就只剩一家了。
站在沈家门前,苏时眠理了理垂落至胸前的青丝,这才上前敲门。
来应门的是个脸生的年轻郎君,见她先是一礼,随后才客气道:“娘子找谁?”
“我是来寻沈郎君的,他可在家?”苏时眠笑问。
年轻郎君并不应答,只一板一眼道:“娘子贵姓。”
“姓苏。”
一问一答间,苏时眠已没了耐心,好在对方终于不再追问,留下一句“稍候”就关上了大门。
碾了碾脚下的石子,她默默数到了九,心想若是数到十对方还没回来,自己就不傻等着了。
好在最后一刻,沈家大门再次打开。
“苏娘子请随我过来。”
苏时眠提着食盒,终于随他迈进了沈家大门。
沈、苏两家虽是比邻而居,但沈家的宅子却比苏家的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宅子处处秀雅清新,可见不俗。
先入眼的是摆在空旷处的石桌石椅,其后则是几簇充作隔断的青竹。
家中似在宴客,能隐约听到舒朗的笑声。
等人在青竹前站定,声音穿过隔断,飘进了苏时眠的耳里。
“无执果然不同凡响,才搬到此处就有佳人登门。”开口的男子语调轻浮,惹人生厌。
苏时眠偏头对带路的年轻郎君笑了笑,脚下却像生根了似的不肯再挪动半分。
让她听到这样的论调,年轻郎君面上尴尬。
不想此刻,青竹后的气氛也不怎么愉快。
揶揄调笑无人应和,一时之间只剩那人讪讪的笑声。
还是另一位郎君见势不对,打破尴尬,“丁兄莫要误会,来的是无执的邻居。清白人家的女儿,不好拿来打趣。”
“呵呵,看我,今日喝多了,净说胡话。”姓丁的郎君不自在地笑了两声,总算是把嘴闭上了。
等不再有说话声传来,苏时眠才高声道:“沈郎君,劳烦您出来一下。”
她要见的是沈六郎,至于其他人,与她何干。
一阵悉索声后,沈笃之绕过青竹,对她点头,“苏娘子。”
苏时眠上前两步,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昨夜惊扰大家,黄娘子送了许多肉来赔罪。我借花献佛,做了些吃食,权当昨日的谢礼,望郎君不要嫌弃。”
不同上京贵女们喜欢在自己身上染上浓郁的香味,她身上只有股浅淡的幽香,好似空谷独绽的幽兰,清新淡雅,惹人沉醉。
但除了幽香外,他好似还闻到另一味与众不同的香气。
“沈郎君?”
迟迟得不到回应,苏时眠面露不解。
温软的嗓音一如她外貌给人的印象,细细弱弱又带着不易觉察的甜腻,沈笃之方才如梦初醒,忙后撤两步,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5. 第 5 章
慌乱只是一瞬,下一刻沈笃之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
不过做了一日邻居,就以道谢为由登门,过分的热络让他回想起了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
双手背在身后,他避开递到眼前的食盒,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又冷了几分:“娘子客气,但不用了。”
想从他没什么情绪的脸上瞧出些端倪还真是件难事,可谁让苏时眠家中尽是些迂腐的读书人,她几乎立刻猜到了缘由。
“巷子里的人家都送了,郎君已是最后一家。”
只当自己没发现他的拒绝,苏时眠再次把食盒往他身前一递。
这回,沈笃之没再拒绝,只是接过食盒时脸上多了丝窘迫。
离开上京许久,他还是没能改掉草木皆兵的毛病,平白将不堪的记忆怪罪在一无所知的苏时眠身上。
“多谢娘子。”提着食盒,沈笃之郑重道了谢。
送完东西,苏时眠不再耽搁,转头就回了自家院子。
倒是沈笃之提着食盒回席,还没坐稳就感觉到了投射在自己身上的两道炽热目光。
他无意提起昨夜之事,随口道:“邻居送来的,家家都有。”
方才缓和气氛的郎君与苏时眠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姓赵的郎君。
他还记得苏时眠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见状凑上前去问道:“送的什么?”
沈笃之顺势打开食盒,还没看清菜色,身侧的赵郎君已不禁“哇”了一声。
“酱焖肘子、红烧排骨、油炸丸子……”等取出最后一碟肉包子时,赵郎君嘴角的笑再也压不住了,“苏娘子真是个妙人,生怕你被饿着了,竟准备了这么丰盛的菜肴。”
被一一取出的佳肴色香味俱全,赵郎君是个老饕,率先拿筷子夹了一口酱焖肘子塞进嘴里。
等炖得软烂却不肥腻的肘子滑进嘴里,他兴奋得双眼晶亮,不吝夸赞道:“这肘子炖得入味,火候拿捏正好,适合拿来下饭!”
沈笃之挑剔,并不怎么喜欢味道重的吃食。
可想到苏时眠笑着把食盒递到自己跟前的模样,他还是捧场地尝了几口。
滋味出乎意料的不错,让他一口接一口,险些停不下来。
天黑时,沈家的这场聚会总算结束了。
沈笃之和赵郎君都还清醒着,也就丁郎君自斟自饮,竟是醉了。
赵郎君见他嘟嘟囔囔说起胡话,赶紧招来应门的年轻郎君,吩咐道:“明智,赶紧带他下去。”
明智赶紧上前,搀着醉酒的丁郎君去了客房。
等院子里只剩自己和沈笃之,赵郎君为他斟酒,如释重负般开口:“总算清净了。”
沈笃之垂眸,琥珀色的酒液映着月华在杯中流转,他举起酒杯,宽袖向下滑落,露出腕上的佛珠手串。
赵郎君正要开口劝酒,就见他脸色忽得一变,眼带冷然地倒转酒杯。
酒液洒落在地,激出酒香的同时也绽出了朵朵墨色的花。
脑海中闪过令人憎恶的场景,沈笃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将酒杯放下后,他又摘下腕上的佛珠,指尖拨过一颗颗木珠,指腹细细摩挲珠子上的纹路,俨然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赵郎君一惊,瞪大带着三分醉意的眸子,不可思议道:“不是吧,沈无执,你真要出家当和尚?”
“不喜饮酒不代表出家。”他瞥了对方一眼,眼含嫌弃。
赵郎君讪笑两声:“嘉禾郡主的事,你怎的还没放下,她不是没得逞吗。”
沈笃之不语,倒是拨弄手上珠子的动作越来越快。
见他垂落的眸里隐着难以收敛的戾气,赵郎君识相闭嘴,又默默喝了一杯。
“夜深了。”耐心告罄,沈笃之将佛珠重新戴回腕上,“你可以走了。”
被下了逐客令,赵郎君也只好脾气地笑笑:“你身边没人伺候,我把明智给你留下。”
“不必。”沈笃之起身,“我不喜欢外人在。”
“可你娇生惯养的,什么都不会。我怕留你一个人哪天就饿死了,不好与你家人交待。”被他瞪了一眼,赵郎君连连摆手,一脸无辜,“别这么看我,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烧水做饭,洗衣打扫,你会哪样?”
在他口中一无是处的沈笃之抿了抿唇,用沉默代替回答。
“不吭声我就当你答应了。”赵郎君跟着起身,“知道你喜欢一个人待着,我这就把丁郎君带走,往后不会再让他来打扰。还有件事,将此处借给我的郎君也姓沈,恰与你一般,家中行六。他不喜管教,这才另寻了住处,你可千万别露馅,让他家里知道。”
“我不是他,如何瞒得住。”沈笃之觉得自己这位好友实在是强人所难。
赵郎君摇头,唏嘘道:“沈六郎生母早逝,如今上头的嫡母是继室,对他并不怎么关照,只要你不说漏嘴没人会发现。”
“我尽力。”毕竟占了别人的住处,沈笃之总算好说话了一回,没再让他为难。
夜风舒爽,又吹了一会儿,赵家的仆从就来接人了。
人走后,沈笃之洗去一身酒味,等鼻尖嗅到的只有缥缈的熏香,这才安然入睡。
翌日,他刚用过早点,明智就提着食盒走进花厅。
用清茶漱过口,沈笃之随口问道:“里面是什么?”
“回郎君,这是昨日苏娘子送来的食盒,里面的碗碟都已清洗干净,我正要送还回去。”明智解释道,“只是不知苏娘子住处,所以来问您一声。”
“不远,就在边上。”沈笃之指了方向就不再开口。
明智没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犹豫着如何开口。
沈笃之不解:“还有什么事?”
“郎君可要准备回礼?”
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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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族里的人情往来有许多讲究,明智有心妥帖,只是不知这位新主人的脾性,这才犹豫不决。
要不是他提一嘴,沈笃之还真忘了回礼这事。
“送些点心吧。”他随口道,“钱匣就放在书房的百宝阁上,往后花销都从那出。”
明智不敢擅专,刚要推辞,又想起自家郎君的叮嘱,当即不再多话。
只是不等他离开,对方又轻描淡写地开口:“巷子里的人家都送一些,无需吝惜银钱。此番苏娘子花了大力气,送去苏家的点心挑些新奇难寻的,她家中人口简单,耐存的也要些。”
来之前,赵郎君只与明智说过沈笃之来自上京,出身显赫,在他身边伺候要尽心尽力,万不可懈怠。
本以为金尊玉贵的郎君任性而为,不通俗务,没成想还有如此细致的一面。
“是,郎君。”明智一一记下,赶紧回道。
等苏时眠来应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手食盒,一手点心的明智。
“这是?”她看向明智,一时猜不出对方来意。
“多谢娘子送来的吃食,郎君特命我买些点心送来。”明智笑得客气,“对了,还有食盒里的碗碟都已清洗干净,一并送还娘子。”
苏时眠错愕,本还想借讨回食盒的机会再上门一次,没想到沈笃之已派人将东西都送了回来,且还带着所谓的回礼。
这是不愿与自己有牵扯的意思?
“替我多谢沈郎君。”她笑得勉强,接过食盒和点心时顺势低头,没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异样。
明智走后,木门刚合上,苏时眠的笑就彻底垮了下来。
她承认自己要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再怎么豁得出去她都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难道真要深更半夜地翻墙勾引?
苏时眠咬唇,愁得想揪自己头发。
“苏娘子?苏娘子在吗?”
她正发愁呢,就听自家大门再次被敲得哐哐作响。
苏时眠赶紧开门,出现在她面前的女子是个熟面孔,姓卫,与崔娘子交好。
“方才遇见虎头,说自家阿奶刚从衙门回来,正要来给你报信。”虎头就是黄娘子的儿子,“他腿短跑得慢,我就先过来了。趁钱婆还没来,赶紧带你阿娘避一避吧。”
卫娘子也是个热心肠,见不得王家母子作恶。
“多谢娘子报信。”苏时眠立即冷静下来,沈笃之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眼下钱婆才是重中之重,“可我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何况做错事的是王兴,总不能让我躲他们一辈子。”
卫娘子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那钱婆就是属膏药的,没那么好打发。
她叹了口气,温声道:“娘子说的是,巷子里住的都是讲道理的人家,大家会帮你的。”
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叫骂声,没多久巷子里的住户都被引了出来。
6. 第 6 章
崔娘子听到动静,赶紧与卫娘子一道给苏时眠撑腰。
“杀千刀的小贱人,害得我儿被抓进大牢,”见苏时眠就站在门外,钱婆当即坐下,也不管身上的脏污,拍着地哭嚎起来,“留我一个老婆子可怎么办哟。大家都来评评理,这小贱人害死我全家啦!”
她骂得投入,却忘了这里是墨池巷,街坊四邻早知来龙去脉,也知道这是她惯用的伎俩,非但没出声附和,还对她指点起来。
崔娘子更是怒道:”人在做天在看,别当大家都是傻子。我家郎君说了,王兴还犯了其他事,他要蹲大狱是县太爷判的,你要不服找他老人家去,到苦主面前哭闹算什么本事!”
“崔娘子说的是,王兴就是活该,怎的还有脸怪罪苏娘子。”
“与其在这闹下去,不如去凑些钱,让你儿子在牢里好过点。”
街坊四邻七嘴八舌地主持公道,让钱婆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她捂着胸口,颤巍巍地用手指着苏时眠,急得说不出话来。
但想到唯一的儿子还在牢里,心头的无名火就难消不下去。
她不敢与黄娘子闹,只能把怒气发泄到更为无辜的苏时眠身上。
群情激奋时,一个脸生的小娘子挤进人群,抬着下巴脆生生道:“娘子可是遇上泼皮了?回去我就禀明夫人,请郎主为您主持公道!”
出声的娘子年纪不大,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藕荷色的衣裙,梳着双环髻,出声时下巴始终抬着,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
她话里的倨傲唬住了钱婆。
崔娘子见她口齿伶俐,眉宇间生着傲气,凑到近前小声打听:“眠娘,她是谁?”
“碧荷在我姨母院里伺候。”苏时眠答得含糊,但已足够震慑没什么见识的钱婆了。
碧荷柳眉一竖,不悦道:“还不快散了,真当娘子家门口是市集不成!”
看着眼前比陈涛还有威仪的碧荷,钱婆瑟缩了下,恰巧此时黄娘子也赶了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威胁道:“再闹下去,你不如和王兴作伴去吧!”
眼见大势已去,钱婆也是真的怕了,悻悻不敢再开口。
见黄娘子连拉带拽地把人拖走,围观的街坊四邻出声宽慰几句也就散了。
崔娘子像是有话要说,但碍于碧荷在场,只能与卫娘子先行离开。
等人都走了,苏时眠沉着脸把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见四下无人,碧荷立刻换了嘴脸,不耐道:“苏娘子,这和先前说的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家郎主和夫人的身份都没透露,难道还有人会到他们跟前嚼舌根不成?”苏时眠满不在乎道。
碧荷一顿,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说好的银子呢?”碧荷放下心来,转头就向她要钱。
真是掉钱眼子里了,苏时眠平复了心情,展颜笑道:“不急,等唱完另一出戏,一并给你。”
碧荷勉为其难地点头:“行吧,你娘呢?”
“跟我来。”苏时眠在前带路,与她一道进了厅堂。
此时季缃就坐在桌边,听到动静歪过头,她本想问外间怎么乱哄哄的,但听到陌生的脚步声,还是先将心思放到了眼前:“眠娘,是谁来了?”
“是碧荷,她是姨母的丫鬟,姨母让她来探望您的。”苏时眠柔声回道。
季缃一喜,随即疑惑道:“绮娘呢,她怎的没来?”
“姨母说等忙过这阵就来探望您。”她语调轻柔,夹着劝哄的意味,让人深信不疑。
碧荷适时接话:“娘子说的是,我家夫人可惦记着您这位好姐姐呢,这不,让我带来了不少好东西。”
“绮娘有心了。”知道妹妹还记挂着自己,季缃越发高兴。
不等她再追问其中细节,苏时眠就已开口打断:“阿娘,碧荷出来好一会儿了,还要回去复命呢。”
季缃哪懂这些,闻言忙不迭点头,也不敢再留人了。
等两人出了房间,碧荷一摊手:“我可是空手来的,什么都没带。”
“我有准备。”已让她见过母亲,苏时眠也不再与她多话,取出一两银子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看见明晃晃的银子,碧荷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她赶紧将银子塞进荷包,笑嘻嘻地开口:“再有这样的好事,娘子可别忘了我。”
苏时眠不欲与她多言,胡乱点头后将人请走了。
余下的就看黄娘子如何抉择了,她揉了揉眉心,只觉身心疲惫。
等再见到黄娘子,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霞光漫天,她只身一人登门,面上褶皱不曾消退半分,鬓间银霜依旧,可一双眼却亮得惊人,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我和离了。”黄娘子的嗓门向来洪亮,今日却是和缓,“王兴被抓后,他从前做的龌龊事都被抖落了出来,再是轻判也要蹲上几年大牢。我家出了银子,让他松口允我和离,并带走两个孩子。本来用这些银子打点,他能少蹲两年大牢的,可老虔婆怕自己下辈子没有倚仗,收下银子当日就回了老家。”
利益当前,所谓的母子亲情还真是不堪一击。
黄娘子笑了笑,发出解脱后的喟叹:“往后我就是自由身了。”
“恭喜。”苏时眠由衷为她感到高兴,眼底甚至闪过丝歆羡。
等送走黄娘子,她心不在焉地坐在檐下,边出神边用手指灵巧地摆弄股线。
眨眼功夫,样式精美的络子就在她手里逐渐成型。
这几日,苏时眠的心思都在王家的事上,对沈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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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难免懈怠。
等回过神来时,惊觉他比闺阁贵女还要循规蹈矩,整日待在宅子里,十天半月也不见出门。
若真只是寻常邻居,自不必多管闲事,可如今她要引诱对方沉沦美色,总是不见面还怎么引诱。
万幸今日,她的机会来了。
“花灯节?”
把打完的络子放好,苏时眠仰头问串门的崔娘子。
“咱们碧流镇上最出名的就是碧流书院,今年的花灯节正赶上他们的旬假,会比往年还要热闹。”见她捧场,崔娘子愈发津津有味,细细说道,“每年花灯节我都会与卫娘子做些酥饼去卖,给自己赚些零花。你的手巧,打的络子稀罕,若能趁这机会出手,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谁会嫌自己手里的银子多呢,眼下苏时眠最缺的就是银子,听到她的提议忙不迭应下:“多谢崔娘子告诉我这好消息!”
“都是街坊邻居,互相搭把手是常有的事。”崔娘子拍拍她的肩,让她别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还有件事,本该问过你母亲的,但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所以先与你说一声。”
见她神神秘秘,四下张望的模样,苏时眠心里已猜到些许。
“眠娘,你可想过自己的亲事?”
自然是想过的。
苏时眠怔忡,她父亲早亡,还未为她筹谋就已病逝。
母亲性子绵软,又独自拉扯她长大,根本无暇他顾。
等她长大些,宗亲恨不得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自然不会张罗什么好亲事。
要不是跑得快,这时候她该是某个富商的妾室了。
年少时的期待幻想早随着现实碎成齑粉,否则她也不会为了银子房契出卖自己。
收拾好情绪,苏时眠作出羞涩的姿态,避开崔娘子的目光,小声道:“家中曾为我定下门亲事,对方也是读书人,承诺高中后就上门提亲。”
看她沉浸在海誓山盟中的娇羞模样,崔娘子欲言又止,到底没忍心戳破她的天真。
若对方真有心,哪会留下“高中后提亲”这般模棱两可的誓言,放任苏家母女远走他乡。
也是从这日之后,崔娘子看她的眼神愈发温柔,亲姐妹都不过如此。
直到花灯节这日,碧流镇张灯结彩。
苏时眠挎着竹篮站在门外,篮子里都是她打好的络子。
看似在等崔娘子,但其实有一半的心思放在沈笃之身上。
可惜沈家大门紧闭,不见有打开的迹象,看来今日也见不到了。
正觉得失望,就见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赵郎君兴致勃勃地从车厢跳下,将沈家大门砸得哐哐作响。
“沈无执,开门,快开门。你有本事开门呐,别躲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7. 第 7 章
“赵郎君还真是活泼。”崔娘子感慨道。
碧流书院的学子出身世家,不是恭谨守礼就是恃才傲物,如赵郎君这般率性而为的还真是头回见。
有他在,就算沈笃之不想出门,也只能出门了。
果然不消片刻,他就寒着张脸推开了大门。
估摸着晚些时候再想法子与他巧遇也来得及,苏时眠心里惦记着买卖,没再多看一眼,挽着崔娘子离开了。
只是她们走后,赵郎君的碎碎念还不时飘进耳里。
“沈无执,你说你都多久没出门了,今日要不是我上门,是不是打算烂在宅子里了。”
赵郎君气势十足,开口就是数落。
可惜唯一的听众并不捧场,甚至连余光都不曾落在他身上。
“看什么呢?”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赵郎君只看到两道消失在转角处的身影。
见此情形,赵郎君不禁咋舌。
说沈无执是和尚都不为过,竟还有盯着人家小娘子出神的一日。
不等赵郎君琢磨出什么内情来,沈笃之已经开口打断他的浮想联翩。
“今日天气不错。”
他抬头望天,日光明媚,确实是个好天气。
而沈无执接下来的话更是差点惊掉沈郎君的下巴。
“正好适合出门。”
“你愿意出门?”赵郎君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直等到肯定的答复才泪眼汪汪地开口,“我就知道,你还是愿意迁就我的。”
沈无执可没耐心看他感动得痛哭流涕,嫌弃地瞥了一眼,“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回去了。”
闻言,赵郎君立刻收起嬉皮笑脸,又变回了之前的正经模样。
走出墨池巷的苏时眠却不知身后有人目送自己离开。
往常只能算是热闹的长街,眼下正人满为患。
护好放着络子的竹篮,她与崔娘子小心避开人潮。
各种杂音淹没了说话声,崔娘子只能凑近,在苏时眠耳边高声道:“每年花灯节都是碧流镇最热闹的时候,待挤出这条长街,我们就能抄近路了。”
今日除了商铺,还有许多附近的人家叫卖自己做的小玩意。
难得遇上旬假,他们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
即便牙钱地税比平日翻了两倍,好摊位依旧抢手。好在有陈涛这层关系在,崔娘子提前付了银子,预留下一处不错的摊位。
苏时眠做的络子精美,用了许多巧思,刚陈列出来就有结伴而来的小娘子上前问价。
衣着光鲜的娘子们像初春的花苞,带着蓬勃向上的生气。
她们停在摊子前,叽叽喳喳地挑选心仪的络子。
一人挑个两三样,眨眼功夫就卖出了十几条。
“今日真是托了眠娘的福,不用等到天黑就能收摊了。”
崔娘子卖了几年酥饼,可从没像今日这般受欢迎。
多的是来挑络子的娘子顺手买几块酥饼,到后来甚至是络子搭着酥饼卖了。
夕阳西下,长街上没了白日的热闹,这时候的人们都聚到了河边,正等着放河灯。
卖掉最后一条络子,崔娘子的酥饼也见底了。
“就剩几块,正好当宵夜了。”
崔娘子包了剩下的几块酥饼放在苏时眠的竹篮里,见她好奇人潮的去向,笑着解释道:“天黑之后才是重头戏。我们也快些收拾,说不定还能赶上放河灯。”
苏时眠点头,将摊上的杂物收拾妥当。
她正准备布巾盖在竹篮上,一双纤细的手就“啪”的一下盖在桌面上。
“听说你这卖络子,赶紧拿出来让我瞧瞧。”
苏时眠赶着去河边与人巧遇,见问话的小娘子气势汹汹,顿时没了耐心,低头提起篮子,随口回了一句“没了”。
没想到那小娘子十分任性,不依不饶地按住她的竹篮,急道:“多少钱,我出双倍就是。”
实在不明白她为何对自己的络子如此执着,苏时眠抢过竹篮,皱眉道:“没了就是没了,就算将我留下也变不出来。”
挑事的娘子穿戴不俗,也是家中千娇百宠的存在,被不留情地拒绝后立即羞恼了神色,“就是变也要给我变出来,否则别想走!”
两人争执的动静大了,相继引来了崔娘子和另一位年轻郎君。
小娘子见到年轻郎君就以为自己的靠山到了,指着苏时眠告状:“二哥,快让她把络子交出来。”
被称为二哥的郎君一脸不耐,听到她任性的要求后更是紧蹙眉头,开口数落:“一条络子而已,想要什么样式让下人再找就是。今日约见的可是从上京来的贵人,要是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明仪她们都有,就我没有,下次定会在宴上笑话我。”
被数落一通的小娘子瘪了瘪嘴,眼底蓄满眼泪。
苏时眠却暗暗打量年轻郎君一眼,方才他一开口就觉得声音熟悉。
王兴的事后,她便深居简出,接触到的陌生男子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稍一回想就猜到了对方身份。
那日她去沈家送吃食,言行无状,拿她调笑的就是此人。
若记得没错,应当是姓丁。
崔娘子似是认得他们,暗暗扯了几下苏时眠的衣角。
苏时眠会意,正想着如何脱身,丁娘子就被气得闷哼一声,负气离开了。
见追去的丁郎君淹没在人潮里,崔娘子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小声与她说道:“方才那两位是县丞家的,可不怎么好相与。”
陈涛在县衙当差,自然清楚其中的门道。能让他特意提醒的,可见十分要紧。
他们父亲是本县县丞,又恰好姓丁。
苏时眠暗叹一声,碧流镇还是太小,不然怎会遇上故旧。
“贵人事忙,想来县丞家的娘子不会记得条小小的络子。以后再遇上,我避开些就是了。”
崔娘子应了声,又将话头转到了花灯节上。
“我与卫娘子约了赏灯,听说还有戏班子搭了戏台,这时候过去正好。”每年今日,陈涛都会异常忙碌,她已经习惯了给自己找乐子,接过苏时眠手里的竹篮做了安排,“东西先放在相熟的铺子里,回去的时候再带上。”
苏时眠应了声,暗自给自己打气。
既然是花灯节的重头戏,想来好热闹的赵郎君也会去。
可真到了地方,她就又被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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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若非天定的缘分,要怎么才能从汹涌的人潮中找到沈笃之呢。
“发什么呆?”
崔娘子拉着她挤到了戏台前,台上青衣咿咿呀呀唱着,苏时眠心不在焉,只在适当的时候与路人一道拍手叫好。
没多久,两人又遇见了卫娘子。
“总算找到你们了。”
卫娘子手里提着花灯,见她们两手空空,不由分说地一人分了一个。
苏时眠拿到的是个荷花灯,竹条做骨,糊了一层棉纸,纸上则晕染着荷瓣的颜色。
乍一看,好似捧了朵真花。
“荷花衬美人,我就知道这盏荷花灯与眠娘最配。”
卫娘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幅美人图。
苏时眠垂眸,目光落在荷花灯上,再看聊得起劲的两位娘子,脸上也不由多了抹笑容。
暂且放下压在心头的重担,只享受眼前的欢愉好似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完戏,三人结伴游玩。
她们边走边逛,一会儿功夫,苏时眠手里就多了串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我要去试试,听说今晚的头奖是灯王。”
爱凑热闹的卫娘子见套圈的摊子外围满了人,当即来了兴致。
今日难得,苏时眠当然不会扫兴,与她们一道买了竹圈。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汲汲营营时求而不得,无欲无求时反倒得偿所愿。
“没想到能在这遇见,真是巧了。”
赵郎君是个自来熟,见到熟人连套圈都忘了,径自与苏时眠搭起话来。
大概是那日的佳肴送到了他心坎上,本就好脾气的赵郎君比往常又殷勤了几分。
难得的节日,若再计较什么男女大防可就真没乐趣可言了。
都不是扭捏的人,索性热热闹闹地互道了声好。
见她手里提着荷花灯,赵郎君兴味盎然,正想引经据典一番,斜刺里就伸出一只“黑手”,抢走了他手上最后一个竹圈。
“沈无执!”
不待他发作,沈笃之就已将竹圈抛了出去。
竹圈脱手,赵郎君也没了追究的心思,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的去向。
当看到竹圈往灯王所在的方向去时,他不觉闭紧嘴巴,连呼吸都停了几拍。
竹圈颤颤落在灯王的顶盖上,在赵郎君打算欢呼庆祝时又“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罪魁祸首沈笃之云淡风轻地出声安慰:“天意如此。”
赵郎君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倒让一旁的苏时眠看了场好戏。
她忍不住摇头失笑,心想自己还是别卷入他们的斗争了。
一手糖葫芦,一手荷花灯,再没空余的手了,苏时眠本想等崔娘子抛好了再试,不想没再理会赵郎君的沈笃之竟走到她身边,顺手接过了荷花灯。
苏时眠仰头看他,黝黑的瞳孔里映着璀璨的灯火。
“娘子不套吗?”
见她直愣愣看向自己,迟迟不见动作,沈笃之挑眉,心道她真是吃了长相的亏,分明是再娇憨不过的性子,却长了张精明的脸。
若无家人护着,迟早要被欺负得连骨头都不剩。
8. 第 8 章
“要、要的。”
苏时眠答得磕绊,赶紧移开黏在他脸上的视线。
美色误人,眼下她和沈笃之到底谁在勾引谁啊!
手里五个竹圈,惊慌失措中扔出一个,自然没中。
苏时眠深吸口气,驱逐心中杂念后再次投掷。
竹圈在半空划出一个弧度,这回终于是中了。
她中的是个鹅黄色的荷包,上绣的虽是最常见的流云纹,但针脚细密,也算物有所值。
见中了,崔娘子拍手欢呼,替她高兴。
可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苏时眠悄悄红了脸。
她想要的其实是荷包边上的一篮子鸡蛋。
荷包中看不中用,远不如鸡蛋实惠。
好在手里还剩三个竹圈,她不信中不了。
苏时眠斗志满满,双目炯炯地盯牢最不起眼的鸡蛋。
可惜她的好运气在套中荷包时用尽了,接连两次都与鸡蛋擦肩而过。她气馁地拍拍脸,破罐子破摔地正要投出最后一个竹圈。
沈笃之却突然伸手。
如玉的指节扣住竹圈,大概是人潮拥挤的缘故,沈笃之站在她身后,伸手扯住竹圈的动作像把她半抱在怀中。
分明没有碰触,她的心跳却无端乱了几拍。
“我帮你。”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苏时眠甚至能感觉到打在耳廓的热气。
她的脸绯红一片,像被烫到般,慌乱间缩回了握着竹圈的手。
下一瞬,竹圈划过半空,稳稳落在今晚的灯王,一盏精美的走马灯上。
“中了!眠娘套中了灯王!”
崔娘子兴奋得拍手,苏时眠的目光却不觉在鸡蛋上流连片刻。
她的鸡蛋,没了。
摊主是个爽快人,见有人套中灯王,也不扯皮,弯腰提起走马灯交到沈郎君手里。
他笑得一脸慈和,“娘子好福气,可要好好珍惜。”
他指的是灯王,看向的却是沈笃之,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不……”
拒绝的话才到嘴边,苏时眠又想起了自己的勾引大计,终是默认了下来。
沈笃之则像是没听清摊主的话般,伸手接过灯王。
灯王被人套中,流连在摊子前的游人却依旧没有减少的迹象。
几人带着战利品挤出包围圈,苏时眠瘦弱,被想挤进圈内的路人撞了下肩膀,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万幸沈笃之就在她身后,及时伸手扶了一把。
慌乱间,站立不稳的她将手搭在对方握着荷花灯的手背上。
即便一触即分,指尖仍残留着肌肤细腻的触感,苏时眠只觉心口被装进了一头小鹿,正不听话地乱跳。
等抚平了心口的悸动,她若有所思地瞄了沈笃之一眼,回想被自己摸到了点边的勾引诀窍。
新到手的走马灯做工精美,蒙面的是透光的棉纸,画着天女散花的场景。
“荷花灯轻便,至于这盏走马灯,便暂由我代劳了。”
苏时眠随口应了一声,片刻后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去接他手里的荷花灯。
朦胧月光落在她外露的纤细手腕上,仿佛上等的羊脂白玉,莹润着惑人的光泽。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她的耳垂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烫。
再次与沈笃之指尖相触的瞬间,她状似无意地用食指勾缠他的尾指。
再没比这更明晃晃的勾引了。
苏时眠心里没底,接过荷花灯后不敢再看,只垂着头匆匆道了句“多谢”。
好在这时,崔娘子催促她去河边放灯。
只当忘了自己的蓄意勾引,苏时眠提起荷花灯,小跑着远离沈笃之。
“哟,这灯就到你手里了?”
又套了一次,只得到一篮鸡蛋的赵郎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笃之身后。
见到走马灯,他一脸稀奇,“没想到啊,沈无执。你竟连小娘子的竹圈都要抢,抢也就算了,怎的连套中的灯王都要带走。”
单手背在身后,听到赵郎君这番论调的沈笃之也不反驳,只轻轻摩挲着手指。
娘子肌肤细腻,轻飘飘的像在用羽毛撩拨,似有若无的让人难耐。
等他回过味来,就只剩心口久久难以释怀的痒意。
赵郎君习惯了他的无视,自己就能唱完一场大戏:“我这篮子鸡蛋能炒能炸,能煮能炖,不如交换?”
这回,沈笃之终于愿意施舍他一个眼神,凉凉回道:“滚。”
两人的交锋,苏时眠并不知情。
她像完成了件大事,压在心底的石头“砰”的一下消失不见,只留下随心所欲的畅快。
“看来眠娘很是喜爱那盏走马灯。”
崔娘子和卫娘子并不清楚她的心意,只以为她肉眼可见的愉快全来自于那盏灯王。
含糊应了一声,苏时眠晃晃提着的荷花灯,“这盏就很好。”
逛过一圈,夜色渐深。
河两岸不再有摩肩擦踵的人潮,百姓们三五成群,相约归家。
此时逆着人流的三人反倒成了异类。
岸边就有卖河灯的小摊,买了灯后可以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纸上,塞进灯芯。
等河灯下水,心愿就会随水飘向远处。
此时河面已被彻底占据,荧荧光点好似银河里流淌的群星。
苏时眠排在队尾,手捧卫娘子递来的河灯,一时有些出神。
幼时父亲病重,她诚心祈求父亲早日康复,但父亲还是走了。
后来又祈求母亲身体无恙,可母亲还是瞎了。
等到宗亲霸占家产,欺辱她们孤儿寡母时,她已不再将希望放在求神拜佛上。
而是抹干眼泪,咬紧牙关,赶在家底掏空前逃离。
“娘子要写什么心愿?”
让她回神的是个温和的声音。
苏时眠抬头,与开口的年轻郎君四目相对。
碧流镇虽因碧流书院闻名,但只招收世家出身,或是家中有人入仕的官家子弟。
达不到入学门槛的学子们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其他书院入学。
但或许碧流镇真是块洞天福地,每届参加科考的考生中总会有亮眼的存在。
这也让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向往碧流镇,而碧流镇的书院因此壮大,反哺来求学的读书人。
两者循环往复,互相成就,造就了碧流镇如今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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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写‘得偿所愿’就好。”
就算苏时眠只信人定胜天,此刻也不会扫兴。
那郎君没想到答话的是个妙龄娘子,脸颊一红,讷讷应了声好后慌忙低头,在纸上工整写下“得偿所愿”四个字。
塞好心愿,苏时眠弯腰将河灯放到水面上。
素手划动,无波的河面荡开层层涟漪,将河灯渐推渐远。
放完灯,三人离开河岸,相携回家。
想起她方才心不在焉的模样,卫娘子随口问道:“眠娘写心愿时在想什么?我看林郎君唤了几声你才回神。”
总不能说自己不信神佛,苏时眠偏头,笑着答道:“就是有些好奇,我看坐在摊前代写心愿的郎君年轻,好似还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矜傲,鲜少肯为银钱纡尊降贵。
“林郎君确实是读书人,他还是个秀才呢。”卫娘子正好认得,左右无事,索性为她解惑,“他们都是县里找的代笔,专替大家写心愿的,给的银子虽然不多,但有县太爷这尊大佛在,多的是想在他面前露面的学子。”
回完话,自然也就忘了苏时眠走神那茬。
半道恰巧遇上下值的陈涛,四人结伴回家。
刚经历过花灯节的热闹,骤然回到清冷的家中,苏时眠又是一阵晃神。
片刻后才缓过神来,提着荷花灯来到季缃房外。
见母亲已沉入梦乡,她才吹灭灯火,回房安睡。
翌日,苏时眠本已做好见到明智的准备,没想到沈笃之竟亲自送来走马灯。
熄灭了的走马灯再没有昨夜的华美。
苏时眠接过灯,正想找个由头请他进屋,就听对方已经开口:“明智送来的点心如何,可合娘子的口味?”
他都主动找话了,苏时眠自然不能落后,柔声道:“很是美味,其中有一样花酥我实在喜欢,还想问是从哪家铺子买的呢。”
听她提起花酥,沈笃之后悔自己出门前没多问明智一句,“既然娘子喜欢,改日我让明智再送些过来。”
苏时眠脸上的笑容一僵,险些维持不住。
她不过没话找话,怎么就成了让明智替自己买花酥了!
那花酥一看就价值不菲,有这银子还不如买些荤腥给母亲补补身子。
“那我就先谢过郎君了。”苏时眠开口,笑得有些勉强。
两句话功夫,是否变得亲近她不清楚,但荷包里的银子却是实打实的少了。
既然已经牺牲了银子,她就更要抓住机会。
在心里给自己鼓足了劲,苏时眠再次开口:“郎君可用过饭了?”
话音刚落,她就想打自己一嘴巴。
巳时过半,不上不下的时辰,她该直接请人进门喝茶,而不是问什么用过饭没。
想到要失去难得的机会,苏时眠脸上的笑又垮了一半,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可出乎她意料的,沈笃之竟开口回道:“今日明智躲懒,还未用饭。”
“那真是太好了!”
话音刚落,苏时眠赶紧压下太过兴奋的情绪,出声邀请:“我是说,那真是太巧了,灶上煮了面,郎君不如一起用些?”
“那就……多谢娘子了。”
9. 第 9 章
面是苏时眠亲手擀的,汤底用了猪骨,再卧个鸡蛋,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欲大开。
沈笃之来得突然,她只能咬牙把自己这碗舍了出去。
见他吃得斯文,还饿着肚子的苏时眠只能闻着香味解馋。
好在面的份量不多,不用煎熬太久,对方就放下了碗筷。
等沈笃之从苏家回来,已是两刻钟后的事了。
一进门,他就看见坐在桌边,昏昏欲睡的赵郎君。
花灯节后,他说什么都不肯回去,沈笃之无法,只能留人过夜。
如今见好友回来,赵郎君一脸困倦地挥了挥手,招呼道:“来得正好,一道用膳吧。”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赵郎君吃得讲究,光早膳就能摆一桌。
在他身侧坐下,沈笃之没什么兴致地扫了眼菜肴。
明智见状,开口替他解释:“郎君,沈郎君已用过早膳了。”
“起得真够早的。”赵郎君托腮,拿勺子搅着眼前的鱼片粥。
昨夜没有宵禁,临近丑时人潮才堪堪散净,否则他也不会到现在还没什么精神。
本只是随口抱怨一句,赵郎君却像突然想通了什么,试探道:“沈无执,你看起来很不对劲。”
沈笃之没为自己辩解,反倒顺着他的话问:“哪里不对劲。”
“刚才你去哪了?”
“苏家,去将昨夜套中的走马灯还给苏娘子了。”
本就没藏着掖着的想法,沈笃之答得坦荡,反倒显得赵郎君小题大做了。
若是换个人,赵郎君也就信了这套说辞。
可回话的是沈无执,那个对上京贵女敬而远之的沈无执。
他是出了名的不管闲事,怎会好心地去送灯?
何况昨夜看得分明,那盏灯分明是他抢了苏娘子的竹圈后套中的。
赵郎君的觉彻底醒了,一双眸子瞪的溜圆,灿灿望向沈笃之,直把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话就说,别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着我。”
沈笃之皱眉,脸上写满名为嫌弃的情绪。
“我就是惊讶,那位苏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你动了春心。”
“再胡说就回书院去。”沈笃之冷了脸,开口就下逐客令。
与他相识多年,赵郎君清楚他被触到逆鳞时的反应。
他抬手挥退明智,暗叹苏时眠好手段,见房内只剩他们才苦口婆心劝地道:“我就说你怎会多管闲事,还特地让我传话给县令,严惩一个偷盗的小贼。沈无执,离了上京你就真当自己是平平无奇沈六郎了?
你的身份注定了一言一行都会被有心人利用,远的不提,就说上次来的丁向秋,他连你是谁都没打听清楚,只知道你来自上京就急着带亲妹攀附。苏时眠的出身来历我们都不清楚,万一她别有所图……”
赵郎君也就看着和善,心眼却一点不少。
“我知道她别有所图。”沈笃之用食指点了点桌面,神态自若。
“知道还去招惹她。”赵郎君难以置信,“你到底怎么想的?”
苏时眠看着精明,但使的手段也就够骗骗王兴那样的蠢货。
在上京时就见惯了明枪暗箭的沈笃之哪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
连勾引人的花招都笨拙得引人发笑,漏洞百出。
“大概是想看她所图为何吧。”沈笃之懒懒开口,眼中却流转着异样的光彩。
赵郎君一脸“你真是疯了”的神色,无奈沈笃之意志坚定,说一不二,知道自己再怎么劝都没用后,他只能愤愤举起粥碗一饮而尽。
送走沈笃之,苏时眠就将走马灯挂到了屋檐下。
季缃听到动静,拄起盲杖打开房门,问道:“方才是谁来过,可是你姨母派来的?”
苏时眠想不明白,母亲为何对姨母有这么深的执念,不过这时候也只能哄骗道:“正好过节,有人送了灯来。”
这是她骗季缃的惯常伎俩,顺着她的话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先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再说。
昨夜没瞧仔细,今早才有功夫端详。
走马灯上绘的是天女散花图,笔法细腻娴熟,下笔的该是名老画师。
正愁下步怎么做,这副天女散花图倒是提醒了她。
在家搜罗一阵,总算找好了材料。
苏时眠躲在檐下,免去曝晒,手里则将柔韧的竹条弯折成型。
季缃受不了毒辣的日头,坐在门边与她说话:“眠娘又在捣鼓些什么呢?”
“我在做风筝。”低头用棉线缠紧骨架,苏时眠随口应道。
现在可不是放风筝的时节,季缃没能理解她跳脱的想法,不解道:“怎么突然想起做这个。”
总不能说自己从昨日看的戏里得到灵感,想来一出风筝传情。
“就是觉得绣样画在风筝上也好看,所以想试试。”
季缃懦弱,却又是个温柔的母亲,从不会在苏时眠突发奇想时泼冷水,见她喜欢也就随之去了。
对自己早死的爹,苏时眠没什么印象,但都是读书人,想来会有共通之处。
端详搭好的竹架子,她开口问季缃:“娘,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待你好吗?”
季缃被问住了,夫君死后,她已经很久没想起对方了。
“你父亲性子内敛,”她拖长声调,仿佛陷入了回忆,“刚成亲的时候,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但相处久了就明白他天性如此,虽从没向我许诺过以后,但却事事以妻儿为先,做的远比说的多。”
本是抱着取经的念头提起父亲,如今听到这番话,苏时眠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心中只剩无限怅惘。
若父亲健在,她与母亲何必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她的手巧,做风筝上也颇有天赋。
在竹架子上糊上宣纸,苏时眠提起笔在纸上绘制绣样。
戏文里的才子佳人用风筝传情时,总会留下几句缠绵悱恻的诗文。
苏时眠有心无力,在她启蒙的年纪,父亲就已病逝。她倒是随母亲认了些字,可季缃自己都是半桶水晃荡,能教她认几个字就不错了,哪还会吟诗。
好在她有描画绣样的本事,此时拿来应急是够了。
绘好图样,拴上提线,苏时眠开始试着放飞做了半日的风筝。
苏家不大,她扯着棉线在院子里转圈,可不知是哪出了错,即使跑得满头大汗,风筝都没能飞过院墙。
气不打一处来的苏时眠想扔掉手里的风筝,可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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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掌心被竹条刺伤的痕迹又忍了下来,可不能让自己的辛苦白费。
家中分明只有自己和母亲,苏时眠还是做贼似的张望了片刻。
随即从房里搬出一张木凳,放到院墙边上。
踩上木凳,她探头探脑地往沈家望去。
很好,此时院中空无一人,除了蝉鸣再听不到其他动静。
深吸口气,她动手扯掉连接着风筝的棉线,随即“啪”一下将风筝掷过院墙。
做完这一切,她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从木凳上下来。
“娘,风筝掉到隔壁了,我去要回来!”
匆匆与母亲交待了行踪,苏时眠就兔子似的小跑到沈家门口。
来应门的是明智,听说她要找风筝,犹豫再三还是没把她放进来,只答应帮忙寻找。
苏时眠扼腕,怨自己竟忘了这尊门神。
她等在门外,没多久里面的人就去而复返。
“多谢。”
伸手挡住日光,苏时眠蔫蔫地开口道谢。
却不想回话的并不是明智,而是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娘子客气了。”
沈笃之背着手,并未拿着要交还给她的风筝,“你的风筝不知落到了哪里,明智正在找。”
难得说上话,就是没话也要找话。
苏时眠立刻打起精神,“闲来无事做了风筝,可不知怎的总是飞不稳。”
沈笃之的心思旁落,出神看着她额上沁出的汗珠,并未如她所愿地接话。
“日头毒辣,娘子不如进来等候。”
虽没接话,但邀她进门的举动更合苏时眠的心意。
“好啊!”
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点头,只是应下后又觉自己应得太快,还是矜持些好,“咳,多谢沈郎君。”
书院旬假,赵郎君仍赖在沈家,见沈笃之亲自将苏时眠迎进门,不禁朝天翻了个白眼。
说什么想看她所图为何,别到时候苏时眠的目的没试出来,他就先栽了。
尽管心里不愿他以身涉险,可赵郎君也没在老虎头上拔毛的胆子。
见两人落座,立刻藏起脸上的异样,叫人看不出一点端倪。
才坐下,明智就送上一碗冰酪,“风筝还未寻到,娘子先用些。”
赵郎君实在没眼看他殷勤的模样,抿了抿唇起身告辞:“书院还有事,我就先回了。”
可惜沈笃之对他的行踪不感兴趣,敷衍地摆了摆手,连送他到大门口的想法都没有。
两人间的暗流苏时眠并不清楚,此刻她的心思都在眼前的冰酪上。
这时节,冰可是稀罕物,沈笃之竟拿它待客,果真是财大气粗!
冰酪解暑,苏时眠吃得急了,牙花子被冻得僵硬,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腮帮子。
沈笃之倒了热茶,用温热的杯壁贴着她的脸颊,缓解冰酪带来的寒意。
“寒凉之物,不可贪快。”
吃了教训,苏时眠再不敢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慢吞吞地吃着冰酪,瞧着乖顺无比。
等一碗冰酪用完,明智也找到了她丢失的风筝。
沈笃之接过风筝,并不急着还给苏时眠,而是仔细端详风筝上绘制的绣样,新奇道:“这是苏娘子画的?”
10. 第 10 章
“嗯,我画的。”
单手托腮,苏时眠心里还在回味冰酪的美味。
风筝上画的是芙蓉鲤鱼图,没有丰富的色彩,仅用黑白两色就点出了鲤鱼的悠然与灵动。
手掌拂过木芙蓉舒展的叶片,沈笃之眼底闪过惊喜,尽管笔触稚嫩,但不难窥见画作者的灵气与天赋。
他抬眸,对苏时眠起了探究的心思:“娘子可曾学过画?”
“不曾,”只以为他随口一问,苏时眠答得漫不经心,“但随母亲描画过些绣样,芙蓉鲤鱼就是其中之一。”
“娘子天赋卓绝,若愿潜心此道,将来必有所成。”
不等话音落下,苏时眠就惊得呛咳了两声,难以置信地看他:“郎君在与我说笑吗?”
“自然不是,”将风筝交还给对方,沈笃之开口邀请,“娘子可愿随我习画。”
不管他是否哄骗自己,苏时眠都不想错失机会。
“好啊!”
她应得又快又急,丝毫不给对方反悔的余地。
约定了下次登门学画的时辰,苏时眠就带着风筝喜滋滋地回到了家中。
本只想借风筝登堂入室,趁机与沈笃之单独相处,没成想还有意外之喜。
“是风筝找到了吗?眠娘的步子听着轻快了不少。”
“找到了。”望着母亲慈和的面容,苏时眠在她脚边蹲下,握着她手道:“娘,明日我要去绣坊一趟。”
从前季缃就不愿她碰刺绣,可在生计面前,即便不愿也只能妥协:“好,但千万要护好自己的眼睛。”
“嗯,您的嘱托我都牢记在心里呢。”歪头枕在她膝上,苏时眠轻轻应了一声。
翌日,她就带着攒下的绣帕去了北市的名绣坊。
说明来意后,铺子里的小二先带她去见了绣坊管事。
名绣坊的管事娘子三十出头,姓郭。
郭娘子生得眉目细长,薄唇发乌,乍看下是副不好亲近的刻薄相,偏她嗓音沉稳轻柔,与外貌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季缃只肯教些入门的针法,因此苏时眠的绣品中规中矩,卖不出高价。
可即便如此,也比她以为的多了几文。
把银钱放进荷包,又挑选了些丝线和素帕后,苏时眠转身离开绣坊,却不巧在踏出门槛时与人撞了个正着。
“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撞伤本娘子!”
嚣张跋扈的声音似曾相识,苏时眠捂着酸麻的肩膀抬头,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与她相撞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丁娘子。
“好了柔儿,犯不着为些小事置气。”安慰丁柔的是个中年女子,生得秀美富态,但一开口就难掩她高高在上的姿态。
被丫鬟围着劝哄了几句,丁柔的怒火不见丝毫削减,反倒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尤其是在她认出苏时眠后,眼底的恶意几乎化为实质,将她啃咬干净。
“娘!就是她,就是这个刁民和李明仪狼狈为奸,存心让我难堪!”
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过一条络子而已,没想到她会耿耿于怀,一直记到今日。
碧流镇贵女的诗会上,与李明仪交好的几家娘子人手一条样式新奇的络子,唯她这个县丞之女两手空空。
丁柔被宠得无法无天又极好脸面,她与李明仪一直不对付,如今落了下乘,便将怒火发泄到了自以为的始作俑者,苏时眠身上。
眼见安抚不住,季绮这才舍得分出一二心神,看向来与女儿相撞的陌生人。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对方。
季绮拍拍女儿的手,随即递了个眼神给身后丫鬟,“名绣坊新进了一批好布,你去挑两匹做几件衣裙。”
丁柔没应,只偏过头去,不情不愿地哼一声。
“若是晚了,好料子可就被抢走了。”
诗会时已丢过一回面子,丁柔不想再错过从上京送来的好料子,勉为其难地点头,带着丫鬟先走了。
女儿走后,季绮才得空看向苏时眠,睨她一眼,命令道:“随我来吧。”
形势比人强,紧了紧手里的竹篮,苏时眠随她去了一处角落。
“知道为何叫你过来吗?”
季绮慢条斯理地开口,约莫是年纪大了,她没了少年时的刻薄锐利,反倒多了几分从容内敛,乍一看真像个养尊处优的贵人。
“夫人有话与我直说便好。”
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叙旧的。
她们对彼此身份心知肚明,且默契的都没有相认的想法。
“你倒是比季缃多了几分胆色。”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季绮不再拐弯抹角,沉声警告道:“你该清楚,我家郎主是此地县丞,与你身份云泥之别。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要牢记于心,莫要为了蝇头小利,妄图攀附。”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即便心里从没有过期待,苏时眠还是替母亲感到齿寒。
在她心心念念的妹妹眼里,她这个姐姐不过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一个连认都不想认的耻辱。
“季夫人的话,我记下了,这辈子都不会忘!”
话音落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名绣坊。
真是晦气的一天,连还没捂热的银子都不香了。
见苏时眠应得爽快,季绮才算放下心来,抚平衣裙上的褶皱,没事人一样去寻丁柔。
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与苏时眠的对话早落进了旁人耳里。
“郎君,这是从上京寄来的信。”
明智将厚厚一叠书信呈上,心里虽疑惑沈笃之怎会躲在陈列的布料后,面上却叫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收下信,沈笃之并不急着打开,反倒问他:“本地县丞是谁?”
明智挠头,随即为他解惑,“本地县丞姓丁,举人出身,听闻他长袖善舞,颇受县令器重。”
可惜沈笃之真正想打听的不是这些。
“他的夫人及家中亲眷呢?”
官员后宅之事,明智一个下人哪里清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沈笃之也不为难,与他道:“让你家郎君去查。”
明智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了。
有沈笃之亲自教她作画,苏时眠自然不会错过这机会。
一得空就带着些小玩意登门,有时是闲暇时做的点心,有时是挂在禁步上的流苏绳结。
次数多了,明智对她的拜访逐渐习以为常,近日再没将她拦在门外。
又过了两日,苏时眠再次登门。
见来的是她,明智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放行让她进了书房。
书房里燃着熏香,有淡淡的兰花香味。
沈笃之坐在书案后,在缕缕青烟中翻阅一本古籍。
“沈郎君。”苏时眠开口,凑上前将手里一叠画纸递到他面前,“这是前两日的画作,快帮我瞧瞧。”
她珍惜难得的机会,会在此时暂且将自己的勾引大计抛到脑后,像个上进的学子,静候夫子指点。
沈笃之接过画,压在正在看的古籍上,一张张仔细翻阅起来。
垂手站在他面前,苏时眠安静得没发出一点动静。
等待最是无聊,趁着对方没注意到自己,她逐渐放空大脑,任由思绪在书房里神游。
其实比起学画,她更想识字,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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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沈笃之方才在看什么书,上边写的字跟鬼画符似的让人看不明白。
赏完画,打算评鉴几句的沈笃之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她正出神的一幕。
“在想什么?”
满室的兰花香让人沉溺其中,逐渐忘了防备。
“在想学画不如多识几个字。”
糟糕,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再多的解释在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苏时眠笑得勉强,企图蒙混过关,“我说方才没人说话,郎君信吗?”
合上画,见她一脸无辜地朝自己眨了眨眼,沈笃之招手,开口道:“过来。”
“郎君叫我上前做什么?”
事已至此,再勾引一下试试吧。
苏时眠伸手,看似要拿书案上的古籍,但其实,真正的目标是沈笃之。
削葱似的手指划过手背,做出要争抢古籍的姿态。
好似没感觉到美玉般温润的触感,沈笃之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了,让任由苏时眠的手指落在古籍上。
勾引讲究点到为止,见他不为所动,也就没有乘胜追击的必要了。
她抢过古籍,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
哗啦啦的书页翻动声惹得沈笃之心烦意乱。
见她毫不珍惜的模样,他忍无可忍,一把罩住对方乱动的手。
女子骨架天生比男子纤细,沈笃之的手掌轻易就将苏时眠的包裹其中。
见他紧握着自己不舍得松开,苏时眠心中一喜,单手撑着书案凑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极近,甚至能看到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
气氛正好,苏时眠不躲反撩,启唇喃喃道:“郎君这是做什么,看都不舍得让我看一眼?”
说的是书,可她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沈笃之。
“怎会不舍。”沈笃之松手,借着书案遮掩摩挲腕上的佛珠,“娘子想识字直说便是,左右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人有没有被撩动,苏时眠不敢保证,但好处她是真真切切地到手了。
抽回画,她毫不吝啬地开口道谢:“多谢郎君慷慨,对了,还有件事想请郎君帮忙。”
如今她使唤起人来还真是一点不客气。
确认压下心底的躁动后,沈笃之才敢松开佛珠,双眸平静地看向苏时眠:“什么事。”
“我想趁庙会去城外莲花寺为母亲求一张平安符。只是来回路途遥远,若想一日内往返还需马车代步。”
“你要用马车?这是小事,我让明智安排。”
“那我先在此谢过郎君了。”苏时眠开口道谢。
这是她今日道的第几次谢了?
沈笃之脸上并没多少高兴的表情,他抿了抿唇,开口道:“既然娘子想识字,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吧。”
还真是意外之喜,苏时眠哪舍得拒绝,殷勤地拿起书案上的笔,沾了墨水递到他手边。
沈笃之接过,在纸上工整写下三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她还是认识的,但也仅限于认识。
见她探头探脑瞧得仔细,沈笃之招手,“过来,我教你怎么写。”
绕过书案,苏时眠站在他身侧。
本以为要提笔再写一遍,却没想到他起身将位子让了出来。
“坐吧。”
苏时眠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吩咐,坐了下来。
“拿着笔。”
一令一动,学画的几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对此没有抵触,乖乖拿起了笔,等待下一步指令。
只是下一瞬,她没等到指令,反是等到沈笃之倾身靠近,握住了她拿笔的手。
11. 第 11 章
手掌被包裹其中,容不得苏时眠挣脱。
“别分心。”
低语声在耳边炸开,分明是清朗通透的音色,却让她的耳廓红了一片,仿佛滴出血来。
“还在走神?”
这回,她甚至能从中听出一丝笑意。
真是不中用!苏时眠啊苏时眠,你怎能被轻易蛊惑。
难得的机会就在眼前,这可比美色要紧多了。
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苏时眠总算是将脑内杂念驱逐干净,把心思放回吸饱墨汁的笔尖上。
随着沈笃之的引导,她的名字跃然纸上。
落下最后一笔,苏时眠的视线始终不移,她静静看着纸上的墨迹,想要将之深刻在脑中。
见她入神,被忽略的沈笃之似乎心有不甘。
手上用力,嫩白的手腕处立即多了一圈红痕,短暂的痛觉让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苏时眠回神。
“疼。”
嘤咛一声,她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力道。”
沈笃之垂眸,目光落在她暴露无遗的后颈上。
修长的脖颈,偶有几缕青丝落下,促成黑与白的鲜明对比。
眼前这幕让沈笃之突然想起长姐极为喜爱的一只波斯猫,脆弱又无害,拥有与苏时眠一样纯净无辜的眼睛。
松开手,在苏时眠看不到的地方,沈笃之的指节擦过她滚烫的耳垂,又撩起青丝在指尖打了个卷。
而正在描摹字形的苏时眠猛地一颤,抬手挥去颈间痒意,嘴里嘟囔着抱怨道:“郎君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深吸一口气,沈笃之压下触碰她的冲动,做贼似的将手背在身后。
此刻,他终于认清了藏在深处的念头,或许他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无欲无求。
“娘子所言甚是,往后我定不忘怜香惜玉。”
苏时眠没听出他话里有话,满意地点点头,心道这不解风情的书呆子还有的救。
这日过后,她又消停了几日,直等到庙会当日才又登门。
“沈郎君,我来了。”
不用明智相邀,苏时眠就像只雀儿迈过门槛,径直往书房去了。
仍是在书案后,沈笃之正翻阅那本还未读完的古籍。
“前几日郎君看的也是这本?书里写的什么,竟让你废寝忘食。”
沈笃之看的这本古籍不同于寻常书籍,除了大段文字,还配有生动的画作,否则苏时眠也不会印象深刻,如今还记得。
“一些杂记轶闻,登不上大雅之堂。”
沈笃之起身,将书合上后随手一放,开口道:“马车已经备好,走吧。”
“郎君一道?”提起裙摆,苏时眠小跑到他身边,心想他如果不答应,自己就磨到他答应为止。
不想今日沈笃之格外好说话,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自然。”
一开始就如此顺利,想来很快就能让她得偿所愿!
马车看着普通,内里却很舒适。
“这是冰?”苏时眠惊呼出声,抬手撩过冰上凝出的水雾。
“沈郎君,我想问你一件事。”
见她面容肃穆,沈笃之受此感染,也认真了两分。
“到底要多有银钱才能过上和你一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门就有马车仆从的好日子?”
这还真把沈笃之问住了,他哪知道什么柴米油盐,万幸苏时眠只是随口一问,没真想问出一个答案来。
明智赶着马车,一早出了碧流镇,往莲花寺赶去。
恰逢庙会,天才蒙蒙亮就有善男信女从碧流镇出发。
看他们虔诚的模样,苏时眠莫名有些心虚。
她放下车帘,连赏景的念头都淡了许多。
沈笃之却见不得她这样,拉开手边一个抽屉,他从中取出两碟点心,“都是你爱吃的点心,让明智特意准备的。”
苏时眠双眼一亮,拈起一块玉兰花酥塞进嘴里,别提心里有多美了。
“好吃,郎君记得替我向明智道谢。”
沈笃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只谢明智?”
“当然不是,我最该谢的还是沈郎君。”
苏时眠回得真诚,毕竟她能在碧流镇住下来还多亏了沈郎君。
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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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热茶就着点心,终是在午时前到了莲花寺。
“我先去求平安符,劳烦郎君等我。”
苏时眠还记得自己的目的,提着装满香烛的竹篮进了大殿。
殿内香火旺盛,她跪在佛前却没求签的打算。
虽是做戏,但苏时眠心里还是存了一丝侥幸,万一莲花寺的平安符真起了作用,那也就不虚此行了。
求得平安符后,她就出了大殿,想着与沈笃之汇合后就邀他一起逛庙会。
可身边香客来来去去,苏时眠始终没找到他们。
难道是丢下她自己逛庙会去了?心知不太可能,她还是在犹豫片刻独自往庙会所在的方向走起。
可不等她离开莲花寺,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就拦在了她面前。
“又见面了,不知娘子还记得我吗?”
拦路的学子瞧着面生,苏时眠回忆半天都没能想起,摇头道:“大概是郎君认错人了,我们不曾见过。”
“花灯节上我还为娘子写过心愿,娘子是已经得偿所愿,所以来还愿的?”
听他提起花灯节,苏时眠这才想起对方身份,客气道:“原来是林郎君,恕我眼拙,一时竟没认出来。”
不过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苏时眠并不想与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自己的私事。
“娘子是独自来的吗?正巧我也是,不如结伴同行吧。”
苏时眠心里只有自己的大计,见他开口相邀非但不想答应,还觉得十分麻烦。
也不知道沈笃之他们跑哪儿去了,让自己一顿好找。
“我……”
还没来得及推辞,就已有人帮她开口拒绝:“苏娘子与我们一道,就不劳烦这位郎君了。”
不知何时,沈笃之已站在她身后,眼风扫过林郎君,不见一丝波澜。
他的出现让林郎君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脸上闪过名为尴尬的情绪。
“既然娘子有伴,我就不叨扰了。”
见他一溜烟地跑开,苏时眠倒不觉得有什么,偏偏不爱管闲事的沈笃之心有不满,皱眉道:“看他模样也是个读书人,行事怎的如此轻浮。”
12. 第 12 章
寻常女子提及自己的姻缘,就算再豁达,脸也会红上一红,偏就苏时眠不知羞般,提起时面不改色。
唯有仰头望向沈笃之时的眼神幽深得好似湖水,清澈透亮,照出了他所有情绪。
移开目光,心知这是个极为不好的兆头,沈笃之还是控制不住地顺着她的话思索下去。
姻缘,为何是姻缘?
分明来之前,她想求的是平安符。
像是想到了什么,余光不经意地掠过林郎君离去的方向。
也或许是她遇见了谁,这才改变主意。
恍若骤雨前的阴云,沈笃之的脸沉了下来。
撩拨不成,还让对方变了脸色,苏时眠恼得在心里跺脚,正想着如何补救,就听他不咸不淡地开口:“莲花寺求姻缘最为灵验,到时苏娘子别忘了来还愿。”
阴阳怪气的语调听得苏时眠直用眼斜他。
心道他又吃错了什么药,阴晴不定的狗脾气,心眼比针尖还小,也忒难哄了些。
谁也不是天生的好脾气,苏时眠气得开口回敬:“承郎君吉言!”
两人莫名其妙闹起了脾气,好好的庙会也逛不下去了。
唯有明智夹在他们之间,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茫然地赶着车回了碧流镇。
一跃跳下马车,苏时眠还在气头上,也不再搭理沈笃之,径自回了苏家。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明智犹豫道:“郎君,苏娘子这是?”
“花酥用完了,再采买些来。每日一换,要新鲜的。”
独坐在车厢里的沈笃之垂眸,他没立刻为明智解惑,反倒捏紧手里的平安符。
出门时满心欢喜,眼下却憋了一肚子气。
怕被察觉出端倪,苏时眠在院中站了片刻才往季缃房间走去。
平日里,季缃早守在檐下等候,今日却是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
方才被气晕了头,她没来得及细想,如今却察觉出了不对,小跑着推开房门。
“阿娘!”
燥热的时节,尚且要抱着竹夫人才能安睡,床榻上的季缃却盖着薄被,将自己裹成一团。
见她对自己的呼喊没有反应,苏时眠脑内一空,踉跄着上前,趴在床沿处摇晃季缃。
季缃这才转醒,声若蚊呐:“眠娘。”
像被掏空了全身力气,苏时眠泄气,瘫坐在榻边,半晌才回过神来,擦去额上冷汗。
“阿娘,你在发热!”
温热的手背才触及她的额头,苏时眠就被烫得一颤,替她将被子掖好后急道:“我去请大夫,阿娘你撑住!”
季缃身子虚,从前就隔三差五地发热,反倒是来了碧流镇,至今还未病过。
眼下病来如山倒,竟虚弱得连起身都难。
苏时眠急奔出家门,先请了崔娘子照看一二,这才向医馆跑去。
热风打在脸上,吹得她心烦意乱。
胡子花白的大夫被拽着跑过两条街,到苏家时险些背过气去。
“唉,先让老夫喘口气!”
大夫连连摆手,用袖子擦去热汗。
崔娘子体贴,赶紧送上茶水。
“前几日下雨,着了凉这才发起热来。”摸着下巴处的长须,大夫眯着眼交待,“喝几日药,等烧退下来就成。但她身子骨太弱,退烧后还要仔细养着,若能吃些补药更好。”
季缃病了许久,反反复复都是差不多的毛病。这番说辞苏时眠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她清楚季缃的病根全来源于从前的操劳,可她们连温饱都勉强,哪有余力让她静养。
“我知道了,多谢大夫。”
几贴药不仅花光了她在花灯节时赚到的银钱,还动用了那位夫人给的定金。
若想在季缃病好后再买补药养着,只怕金山银山都不够。
送走崔娘子,她就把药炉从灶房搬到了檐下,一边守着一边熬药。
药味随着烟气扩散,苏时眠被熏得脸颊发热,心里算着这几日的进项。
远水救不了近火,那位夫人承诺的银钱要等事成之后才能拿到,眼下她还是要多花力气在女红和络子上。
她皱着眉,边熬药边为将来打算,而一墙之隔的沈家,沈笃之也闻到了飘来的药味。
他坐在院中看书,皱眉问明智:“什么气味?”
“好似是药味。”送上茶水,明智回道,“郎君,您交待的花酥已让店家送来,可要用上一些?”
“不用。”沈笃之挥手,目光则落在书上写的“荷花池”上,久久不曾移开。
等日落西山,他才合上手里的书,回房安歇。
照惯例,睡前明智为他点了熏香,可今日不知怎的,安神香非但没让人安神,反倒让他心烦意乱,一时难以入眠。
半睡半醒间,他从榻上起身,抬手用香箸拨弄香灰,覆灭博山炉里燃着的安神香。
香气如他所料的那般散去,袅袅的烟气却不断蒸腾,直将卧房笼罩在云山雾海之中。
甩袖挥去缭绕眼前的香雾,沈笃之皱眉,只觉自己仿佛陷入一场迷离的梦中,一切都反常得可怕。
眼前雾气逐渐散去,恍惚间他听到一阵水声,滴滴嗒嗒好似落盘的玉珠。
这一刻,他好像闯入了某个精怪的地盘,撩起的水泽在半空闪耀出碎银般的光芒,等他想再细看时又随水声隐匿无踪。
脚下一顿,他向腕间探去。
万幸,佛珠还在。
谁在那里?
水声再次响起,且又更近了一些。
心中并无惧意,沈笃之上前,穿过重重浓雾,循着水声见到了如梦似幻的一幕。
偌大的水面不见尽头,边缘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出一条模糊的界限。
水面上,月光照出粼粼的波光,开得正盛的荷叶茂密如盖,层层叠叠。
荷花舒展着花瓣,绯红的瓣尖好似女子柔白透粉的指尖,层层褪去渐变成柔白的肌肤。
他的目光凝在开得正盛的荷花上,与记忆里某个含羞带怯的模样重合。
哗啦,水面划出一道水痕,让沈笃之抽回陷入回忆的思绪。
水痕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如墨的长发被拢到一侧,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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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着寸缕的柔白肌肤。
在沈笃之靠近的瞬间,背对着他的女子回过头,一双眼媚而不妖,粉嫩的唇瓣漾出一个天真又纯粹的笑,好似脱胎自淤泥的荷花,分明有着最妖冶艳丽的外在,偏又纯净得让人不舍染指。
“郎君。”
望着与苏时眠毫无二致的一张脸,他彻底失去了思考的余力,循着本能不断靠近。
柔白的,带着暖意的手牵起他,带着他一步步走入荷花池中。
两人对面而立,苏时眠的手臂环过沈笃之的颈项,他们离得太近,呼出的热气交织相融,几乎要化为一体。
“郎君,我等了许久,你怎的才来。”
撒娇似的呢喃在耳边响起,被环着的沈笃之动弹不得,只有触觉仍在,感受着她的脸颊擦过自己的耳廓,又在片刻的停留后划过颈项,最后埋入胸口。
青葱般的指尖一下一下点着他的心口,好似架在了冰火之间。
下身泡在水里,只有刺骨的冷意,上身却要经历一次又一次如烈火般炙热的撩拨。
“你是人还是荷花化成的精怪。”
难得的,沈笃之想遵从一次本心,细碎的吻从额头落下。
眉心,眼尾,鼻尖,唇畔,他像对待稀世珍宝般珍重。
梦里的苏时眠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在他的索吻下甜甜得笑着,一副任予任求的姿态。
最后一吻终于印在了唇上。
苏时眠的身上一直有股浅淡的芷兰香气,再好的熏香都无法与之比拟。沈笃之着魔般的沉迷,偏又只能抑制心底的喜欢与偏爱,一次次点燃更为浓烈的兰花香,妄图掩盖心底的渴望。
唇齿缠绵间,他又回忆起了那股香味,再强的定力也只能屈从于本心,腕上的佛珠没能让他平心静气,反倒让人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中。
直到传来时重时缓的敲门声,他才从梦里挣扎着起身。
沈笃之仰躺在床上,外间天已大亮,平日里他早该起身了,今日却难得睡了个懒觉,等听到明智的敲门声才堪堪惊醒。
“郎君,您起了吗?”
从床上坐起,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头也不抬地回道:“起了。”
昨夜之前的沈笃之怎么也不会相信,自己竟做了个绮丽靡艳的美梦。
梦里的他不知餍足,一次次地索取,直听到求饶仍觉意犹未尽。
要不是被突然惊醒,只怕他仍陷在梦里不可自拔。
揉了揉突突跳着的太阳穴,等放下时才觉腕上分量不对,原是戴着的佛珠不知何时脱落,被挤到了床榻一角。
收起佛珠重新戴上,沈笃之失神,望着佛珠发起待来,昨夜梦中情到浓时,他将佛珠取下套在了她白玉般晶莹剔透的脚踝上。
有了更适合它的地方,如今再戴在自己手上就有些不顺眼了。
刚戴上的佛珠还没捂热,沈笃之又心烦意乱地解下,与平安符一道放进随身的香袋里。
换好衣物,挂好香袋,沈笃之推开房门,对忙着准备早膳的明智吩咐道:“我要在院中挖个荷花池,明日,不,今日就叫人过来。”
13. 第 13 章
季缃病后,苏时眠忙得脚不沾地,除去熬药照顾,便是马不停蹄地绣帕子,打络子。
可就算她不眠不休地干活,仍只是杯水车薪。
偏偏这时候,沈笃之不知中了什么邪,竟让人在自家院中挖出个荷塘来。
一道院墙而已,什么动静都阻拦不住,每日听着隔壁传来的杂声,让本就心情不佳的苏时眠愈发心烦意乱。
好在崔娘子与黄娘子听说了她的难处,时常上门,倒也解了燃眉之急。
连喝了七日苦药,季缃总算能下地了,而沈家院子里的荷塘也挖了出来。
恰逢季缃痊愈,苏时眠准备了佳肴宴请崔、黄两位娘子,感谢她们这几日的帮忙。
喝了口鸡汤,崔娘子指了指沈家所在的方向,感慨道:“可算是消停了,看来沈家的荷塘是挖好了。”
墨池巷不大,来去就这么几户人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闹得人尽皆知,何况沈家日日有人出入,动静不小。
“这时节不上不下,早过了载荷的时候,也不知沈郎君是怎么想的。”
黄娘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今早陈涛上值的时候遇见明智了,不知他从哪找的锦鲤,各个膘肥体壮,品相上乘。陈涛还听镇上的富户说,这样的锦鲤一尾就要好几两,当真是舍得。”
左右无事,街坊邻居就会聚到一起闲聊,说的都是巷子里的新鲜事。
沈家因为荷塘委实热闹了一阵,最近聊起也都是关于它的。
黄娘子快人快语,挥挥手道:“咱们碧流镇到处都是读书人,可哪个有他那样的气派,只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两人只当这是件新鲜事,话里并未有嫉妒或者羡慕的情绪。
说完了,也就聊起了其他。
吃饱喝足后,黄娘子率先告辞。
等苏时眠将人送走,回头就见崔娘子与季缃不知何时坐到了一起,正沉声说着什么。
但她一靠近,两人就默契地安静了下来。崔娘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看了季缃一眼,起身离开了。
等厅堂里只剩母女两人,季缃才开口道:“眠娘,坐到娘身边来。”
看这架势,她是有话要说。
苏时眠依言坐下,偏头等她开口。
“眠娘,是你与崔娘子说的自己定有婚约?”
季缃是个温柔的母亲,从不会质疑苏时眠的任何决定,即便这个决定荒唐可笑。
纸是包不住火的,苏时眠早想过会有露馅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早。
“是我。”
光听声音,季缃就能猜到她脸上的表情,可她心里更多的是不解:“为什么这么做?”
“只是眼下不想,又实在找不到借口推拒,一时情急才胡编乱造了个由头。”
“好,你说什么,阿娘就信什么。”季缃不是没想过深究,可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只要她不想说,就算撬也撬不开。
“只是眠娘,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想在有生之年看你成亲生子,世事艰辛,万一哪日我去了,只留你一人,娘放心不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季缃的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谁也说不清还有多少时日。她在时,母女俩尚且能相依为命,若她走了呢?
她之所以执着地想要找到季绮,也是有这个缘故在。
苏家的宗亲都是豺狼虎豹,不能作为依靠。而她父母也已病逝,这世上能称为亲人的只剩季绮了。
她不求季绮多关照苏时眠,只想借她的身份为女儿谋个好婚事,顺带着震慑一二。
“娘的苦心我都明白。”
苏时眠眨了眨眼,拼命将眼底的酸涩压下。
大概是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季缃的神色不再紧绷,她想了想道:“也是机缘巧合,方才崔娘子说有位年轻郎君在花灯节上对你一见倾心,想托她来问我的意思。她以为你已有婚约,因此都拒了。前几日郎君再次提起,她就随口问了一句,这才让你露了馅。”
苏时眠笑得勉强,要让她知道是谁,非臭骂对方几句不可。
“不过放心,方才我没透露其他,崔娘子还不知晓你骗她的事。”
点了点她额头,季缃继续道:“来说亲的郎君姓林,与你有两面之缘。林家在碧流镇也是大族,以耕读传家,薄有资产。如今林郎君已有秀才功名,听说此次秋闱也会下场。若定下亲事,秋闱过后林家就会上门提亲。”
林郎君?
到碧流镇后,苏时眠就忙得脚不沾地,眼下倒是还记得林郎君这个人,可只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让她记得对方长相属实有些为难人了。
久久没等到她的回答,季缃又开口问了一遍。
“我……”不愿。
“不愿”两个字堵在嘴边,苏时眠启唇,含泪的目光从她斑白的鬓间移开,到底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的病再不能受任何刺激了。
苏时眠牢记着大夫的话,片刻后终是妥协,“好,我去见他。”
“只是相看,眠娘放宽心,若真没眼缘,阿娘绝不会勉强。”
苏时眠才答应相看,不过两日,崔娘子就登门与她定下了日子。
“急是急了些,不过我与林家说好了,女子清誉要紧。你家中也没个男子,明日我借口邀你们来家中做客,再让陈涛作陪。若是成了最好,万一没成就当是偶遇,传出去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崔娘子想得周到,苏时眠哪有不应的道理。
翌日,她就领着季缃去了陈家。
因为眼睛不便,季缃极少出门,今日难得出来一趟,就遇上了从外回来的明智。
连买了十几日的花酥,再是迟钝明智也琢磨过味来了。
之前沈笃之特意嘱咐花酥要每日采买,绝不过夜。偏偏他吩咐之后,自己又不曾尝上一口,只任由前一日的花酥被处理丢弃。
算了算去,身边爱吃花酥的只有苏时眠,花酥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可庙会过后,向来殷勤的苏时眠已许久不曾登门,今日碰巧,明智自然不能错过,上前旁敲侧击道:“苏娘子,我正买了些花酥,可要尝一尝?”
一般时候,苏时眠是不会客气的,可今日她却摇头道:“不了,我与母亲还有事。”
见她拒绝,明智还想追问,就见崔娘子已应了出来,对明智挥挥手道:“我与眠娘有约,你们改日再叙。”
时辰还早,也不知风风火火的在忙些什么。
明智百思不得其解,因此在门外逗留了一阵,也就是这一阵,又见个年长妇人和年轻郎君敲响陈家大门,被陈涛迎了进去。
偶遇都是对外的说辞,明眼人立刻就明白其中的关窍。
偏偏明智就是个明眼人,他低头凝视花酥片刻,一时之间陷入两难,这事他到底要不要知会沈郎君一声。
明智还在犹豫之时,苏时眠已被安顿到屏风之后。
本来小门小户的没那么多讲究,可季缃生怕他们看轻了孤儿寡母,因此才提了几样规矩。
有女百家求,崔娘子明白她的顾虑,也觉得此事应当,自然应了下来。
坐在屏风后,苏时眠只能看到几个人影轮廓,见母亲握着盲杖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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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崔娘子身边,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
林郎君高瘦,与他一道来的林母也是如此。
崔娘子是中间人,见陈涛领了客人进来,当即起身招呼道:“你们来啦,快请坐!”
林母在前,笑着坐下,与她寒暄起来。
她沉得住气,进门后不提其他,只与崔娘子叙旧。反倒是林郎君是个急切的,不管母亲说些什么,当即四下张望起来。
转了一圈都没找到想见的人,当即露出失望的神色。
又聊了几句,崔娘子的脸色已没有方才的和煦了。
看得虽不真切,但坐在屏风后的苏时眠听得一清二楚。
崔娘子几次想为林母引荐季缃,可都被她避重就轻地略了过去。
深吸一口气,苏时眠的心不觉沉了几分,她能容忍林母对自己的轻视,却无法容忍她对母亲的。
好在崔娘子也不是吃素的,见她迟迟说不到点上,直截了当地打断道:“王娘子,叙旧随时可以,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林母还想含糊几句,林郎君却是摆正神色,殷勤道:“是是,正事要紧!”
见儿子给自己使眼色,林母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手轻轻搭在季缃的腕间,崔娘子笑道:“这位就是季娘子,眠娘的母亲。”
“原是季娘子,百闻不如一见,久仰大名了。”
这话听着客套,可句句藏着深意,让人听得直皱眉头。
林郎君倒是个心大的,还以为母亲是真的久仰季缃大名,起身行了一礼,老老实实叫人:“季娘子。”
这下,不止是崔娘子的脸黑如锅底,林母的脸也沉了些。
她瞪了身侧木头似的儿子一眼,重新换上笑模样:“娘子见谅,我性子直,喜欢有话就说。既然是来相看的,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不知苏娘子祖籍哪里,家中还有何人,以何为业,要多少彩礼,又预备了多少嫁妆?”
口不带歇地问下来,饶是性子最软的季缃都感觉到了来者不善。
崔娘子更是有话直说:“王娘子,你这是何意?”
分明是她儿子三催四请的求她说媒,如今这姿态实在让人不喜。
面对她的质问,王娘子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倒是林郎君急了,连连摆手道:“娘子莫要误会,母亲就是说话急了些,并非有意,我代她向大家赔不是了。”
林郎君还想起身赔礼,可半道就被林母连衣袖带人按回了凳上。
“我家远儿涉世未深,只知勤学苦读,不比那些心思深沉,手段腌臜的,别人随口诓骗几句就都信了。”林母喝了口茶润喉,继续道,“好在我没那么好骗了,绝不会让他吃亏。”
还真是恶人先告状,苏时眠被气笑了。
“苏家在青州也是大族,眠娘的祖父、外祖父、父亲都是秀才,算得上耕读之家,书香门第。”
季缃的手指紧捏着盲杖,天知道这番话耗费了她多大的勇气,“可惜今日见过王娘子,怎么看林郎君都配不上我家眠娘,此事作罢吧。”
本听到苏家满门秀才时,林母终于舍得拿正眼瞧她,不想马上又被奚落了一顿。
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她一张脸涨得通红,拍案而起:“季娘子,我是看在崔娘子的面上才愿来这一趟。我家林远年少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们苏家孤儿寡母的,还妄想攀上他这根高枝,简直痴人说梦!”
一时之间,双方剑拔弩张。
崔娘子气得一点不比她轻,她叉着腰起身,正要理论几句,就见苏时眠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