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一盏茶》
1. 疑问
知白山的山脚处有一座简陋的孤坟。
小山豆坐在坟旁发呆。
五年过去,如今只剩他一人会来祭扫了。
从小到大,他见过很多坟,坟前见过很多祭扫的人:有人悲伤,有人害怕,有人惋惜,亦有人喜悦,但好似从没人像他这般心情复杂。
五年来,他从疑惑、烦躁、发疯……直到昨夜实在忍无可忍地刨开这人的坟,对着那堆白骨,一遍遍地质问道:
“你是谁?”
“因谁而死?”
“为何不放过我?为何夜夜将我困于那个清晨?”
问到天色泛白,问到他沙哑的嗓子再也说不出话才停止,这些问题依然没有答案,他没了力气,也没了情绪。坐了好一会,小山豆才慢悠悠起身,重新收殓好遗骨埋入土中,转身扶起刚被他气头上一铁锹击飞的墓碑——当年随手捡的一个破烂木牌。
木牌上面是他歪歪扭扭刻下的一行字:无名女之墓。
小山豆将墓碑插好,再仔细地用衣袖将上面的尘土轻轻擦去,最后,对着焕然一新的坟头啐了一口:
“呸!短命鬼,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
银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刚睁眼就看到两只红肿的眼睛,吓得她直接弹射起身,和面前的脑袋狠狠撞在一起。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
“啊!!!”
芽芽儿龇牙咧嘴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好痛……”
银珠则缩在床角,绷紧身体防备着对方。
她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记忆里自己掉下山崖后,好像遇到了一个人,又来了一群人,耳边都是他们嘈杂的声音,然后……她意识越来越涣散……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她打量着四周:这屋子应该很久没人住过了,破破烂烂的家具歪倒一地,也就她身下这张床勉强算是零件齐全。
桌子上倒是有个干干净净的包袱摊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桌面,看起来都是些富贵人家的衣服首饰。
刚才和她撞在一起的是一个脸上哭得脏兮兮的小姑娘,身上穿着柳叶青的细布袄子,料子倒是上好的棉布,就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变得乱糟糟的,像是在鸡窝里滚了几圈。
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也没有其他人存在的痕迹,应是这孩子将她安置在这废旧小屋的。
思来想去,银珠得出一个结论:原来是救命恩人!
她这个人向来知恩图报,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芽芽儿被吓得连退几步,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开始猛猛磕头:
“小……小姐……你是不是烧傻了……你怎么对我行礼啊,见到老爷我怎么交代啊……”
事情有点不对……
银珠伸手拉了几次才勉强把执着于磕头的小姑娘和地面分开一个缝隙:“你等会儿再磕……不是你救了我吗?”
“啊?”芽芽儿皱起眉头,道:
“我又不是大夫,怎会救人?不过小姐你可真厉害,大夫都说你没救了,把我吓死了!幸好小姐福大命大,自己醒过来了!”
不对,还是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
银珠盯着眼前这个小姑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伸出手掐了掐她的小脸。
小孩子的脸摸起来感觉真不错,和自己的手一样,又滑又嫩的。
等一下,手……又滑又嫩?
银珠一个儿时练武、长大采茶、一年四季风吹日晒的农户,怎可能有这样的手!
银珠收回手观察着,这双手纤细的过头,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色膏,瘦弱的手腕上叮叮当当戴满了金的、玉的和金镶玉的对镯。
这不是我的身体!
这个想法在银珠脑海里出现的瞬间,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蹿上,瞬间蔓延全身。
“你,你是谁?!”银珠压下骤然涌出的万千心绪,强装镇定地问道。
“我是芽芽儿啊,小姐你怎的不认识我了?”
芽芽儿?好熟悉的名字。
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银珠焦急地思索着……芽芽儿……芽芽儿……
对了!是茶园!
她在许家茶园听过这个名字!
开春的时候,许家大小姐许茗舒带着小丫鬟偷跑到茶园玩,被茶园管事的庄头看见了。
庄头说:“芽芽儿,你也跟着胡闹!老爷要是发现小姐跑出来了,我要挨罚的!”
那时银珠离得很远,只模糊看见庄头身旁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身影,隐约听得她们开心地笑着。
既然这孩子是许家那个小丫鬟,那自己这副身体,就是被她称作小姐的——许茗舒!
眼前一阵发黑,银珠紧紧攥住衣角。
如今她成了许茗舒,那银珠去哪了?许茗舒变成了银珠吗?
太多的疑问压得银珠心口闷闷地疼,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问你,你可知银珠……”
刚提到这个名字,芽芽儿就突然撇过脸去,打断她道:
“小姐你才刚醒,就别想这些事了!我知晓你心里难受,今年没赶在她祭日前去祭扫……”
“祭日?”银珠大惊,“谁的祭日?!”
“银珠的祭日啊,她不就是在五年前的今日坠亡的吗?”
“坠……亡?”
“对啊!小姐你不记得了?”
疑问石沉大海,银珠没有回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芽芽儿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小声嘟囔道:
“当年你大病初愈,得知银珠坠崖,连外袍都没有穿就跑去山里,她在你怀里咽了气,还是你出钱给她立的冢。你这咳疾不就是那天落下的……小姐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银珠气急反笑。
真是疯了,她成了许茗舒已经很荒唐了!许茗舒居然会专程寻她,还给她立冢,好笑至极!
若不是许茗舒,她怎会被那群匪人逼至山顶,万念俱灰下跳了山崖?
她若真死了,怕是许家人恨不得对着尸骨都要踩几脚泄愤,毕竟没了她这个替身,许茗舒可就要自己去当权贵的玩物了!
想到这,望着面前这天真烂漫的小丫鬟,银珠只觉得一阵反胃。
害怕听到什么更离谱的消息,也为了先平息心绪,银珠干脆不再说话,在屋里自顾自地到处走走看看。
忽然发现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凳子,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一打开,银珠就愣住了,里面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了:
一支简单款式的玉钗,玉料浑浊,是许茗舒这种大小姐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料子。
将玉钗拿起对着光看,钗头上显现出一个小小的字:茗。
看着看着,银珠鼻头一酸,泪水不知不觉地就漫了眼眶,她捧着玉钗快步走近芽芽儿,厉声问道:
“这东西怎的在你这?!”
芽芽儿连忙解释道:
“我整理包袱的时候瞧着这盒子也被雨水打湿了,就放在一旁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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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
“这是我的东西!”银珠生气地打断她。
“啊?虽然我未曾见过小姐佩戴,但这当然是小姐的啊,这上面还有你的‘茗’字呢……”
芽芽儿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般压垮了她。银珠脱力地滑坐到地上,颤抖着声音道:
“这,这不是许茗舒的‘茗’……”
或许如今只有银珠一个人知晓,钗上这个“茗”字,是属于自己的。这支玉钗,是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也只有娘会唤她的乳名:茗儿。
可娘死在她八岁那年,自那以后,再无人知晓茗儿是谁。
银珠的反应让芽芽儿不知所措。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打小姐病好,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会哭一会笑,疯疯癫癫的。
两人就这么一个哭一个愣地僵持着,突然听得院中有动静。
这是郊外一个废弃的宅子,只有两间破败的屋子和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本就位置偏远,再加上荒废许久,芽芽儿自打进这院子就心惊胆战的,现下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一下子就慌了神,忍不住惊呼一声:
“啊——!”
银珠还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没注意到院中动静,倒是被芽芽儿的尖叫吓得一哆嗦。她急忙把玉钗贴身放置好,悄悄比手势让芽芽儿噤声。
这时候也无暇顾及芽芽儿是让人厌恶的许家人了,银珠的眼神示意她捡起一根断裂的椅子腿递给自己,两个人贴着墙藏在门后的角落,银珠大略算了一下位置:
很好,这个空间足够她一棍子抡过去。
院里的人听到芽芽儿的声音后就没了动静,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脚步声又响起来。
银珠听着外面的人越靠越近,转了转手里的椅子腿,她要把带着尖锐木刺的那一面用来打人。
“吱——”,破旧的木门被打开,一个身影伴着冷风走了进来。
银珠举起手中木棍狠狠砸下,对方却更快地闪躲开然后一把打掉了银珠的武器,反手抓住了银珠的手腕。
不好!来人会武!银珠心里警铃大作。
“大…大胆贼人!”芽芽儿强装镇定,呵斥道:“这可是许家大小姐许茗舒!还不放手!”
“你是许茗舒?!”
听得这话,这人似是很惊喜的样子,果真放了手。似是想看得更清楚些,他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银珠心里暗暗惊诧,他长得高大、身手不凡,没想到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天气早已入秋,少年仍穿着夏日的粗布短褂,身上露出来的地方有不少新旧交叠的伤痕。面色偏深,一双眼睛倒是生得好看,清澈明亮,一笑起来就弯成月牙。
他嘴角扬起,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条绳镖就钩住了银珠的脖子。
随着绳镖的瞬间收紧,他笑意盈盈的眼神也忽而变得阴狠:
“去死吧,许大小姐!”
“放开小姐!”
芽芽儿扑到少年身上又扯又打,竟没晃动他的手臂分毫。
窒息感让银珠忍不住咳嗽起来,她双手用力扯着绳镖,试图给自己一点呼吸的空间。
“我不是……咳……”
银珠拼命挣扎着,双手摸索间突然发觉,这绳镖的质感格外熟悉,一个瘦小的人影出现在她脑海里,她慌乱下叫出声:
“阿昭……”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一怔,手不自觉松了力道,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刚说,阿昭?”
2. 旧时
“咳咳……”
骤然涌入胸腔的空气让银珠弯着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芽芽儿急忙过来给她拍背顺气。
缓了好一会,那种眼前发黑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只见少年收回了绳镖,将一头握在手里,另一头轻轻晃着——这是准备好扔镖的姿势。
银珠警惕地退后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少年却不追她,他轻甩着手中的绳子,仿若绳子那头绑的不是铁镖头而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银珠打量着少年,说道:“我曾见过一个人也有这样的绳镖。”
少年望着她,笑问:“那人难不成叫阿昭?”
芽芽儿在一旁看着,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人嘴角明明是笑着的,眼神却阴冷极了,好似一条毒蛇看着面前弱小的猎物做最后的挣扎。
“他叫……陈昭。”
“我就是陈昭”,陈昭骤然收敛笑意:“你明明从未见过我。”
一样的绳镖,一样的名字,却完全不相同的样貌。不知为何,银珠愈发肯定他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阿昭。
难道他也与人换了身体?
这次醒过来后,真实和梦境她已无从辨别,她都能变成许茗舒,阿昭变了样貌好像也没什么难以接受的。
眼前高大英俊的少年,慢慢和记忆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重合。这可是阿昭啊!从小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被她捧在手心长大的阿昭弟弟啊!
银珠的声音柔软下来,她伸手想如同之前一样摸摸他的头,可许茗舒这具身体比陈昭矮了一大截,只好拍了拍陈昭的肩。
她突然的亲密接触让陈昭浑身一僵,“咚咚咚”地连退三步:
“你找死!”
银珠看着面前炸毛的少年,解释道:“许茗舒自然是不认识你,可我不是她,我是银珠。”
“什么?!”
“什么?!”
两个声音在耳边同时炸响,音量大到银珠直皱眉头。
芽芽儿作势要伸手抚上银珠的额头,银珠躲开她的手,无奈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可事实就是——我变成了许茗舒。”
陈昭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道:“许大小姐,你如果不想死,可以跪下来给小爷我磕个头。你这般拿我寻开心,只会死得更快!”
“你爹叫陈木胜,你们陈家世代习武,我娘的茶馆就在陈氏武馆隔壁,娘让我从小拜了你爹为师,娘死后,师父为了保护我,被……”
银珠顿了顿,回忆起那天的场景让她情不自禁的声音低沉了一些:“被山匪打断了双腿……这样可能证明我是银珠?”
听得往事,陈昭眼睛越瞪越大,但还是不肯轻易松口:“这种事又不是什么秘密,你随意找个村里人打听一下就能知晓!”
银珠思索道:“那我说点打听不到的事,我想想……对了!”
“你七岁时尿床,怕师父责骂不敢晾晒在明处,于是挂在灶间的炉子旁试图烤干。结果你睡着了连走了水都不知道,幸而师兄弟回来得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陈昭傻眼了,这件事是他和银珠两个人的秘密,从未有第三人知晓——当年要不是银珠替他背锅,谎称是她做饭时贪玩没守好灶火,他估计会被爹打死!为此银珠还被罚去山上砍了半个月的柴。十一岁的银珠背着比自己还重的木柴摇摇晃晃走在山路上的场景,陈昭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愣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你竟真是银珠姐……”
“等一下!”
芽芽儿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忍不住开口打断他们:“你怎会是银珠?!”
“嗯……”银珠挠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从山崖上摔下去了,醒来就成这样了。”
“可是银珠早就死了啊!”
“或许我还没死透?”
“不可能!死得透透的!我亲眼看着你入棺、封棺然后下葬的!”
“这……”银珠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陈昭道:“姐,你的确是死透了的,我赶过去的时候你早已没了气息。当时我想和许茗舒拼命,但是被爹一掌劈晕过去了。”
“会不会……”芽芽儿思索道,“会不会是像话本子里讲的那样,人死了是有魂魄的,银珠的魂魄来到了我家小姐的身上?”
“有可能。”
陈昭嘴上附和道,目光却打量着芽芽儿:
“只顾着叙旧了,差点忘了你。既然‘许茗舒’不能死,你这只许家的狗就替她偿命吧!”
“我才不是狗!我可是小姐花了足足五两钱买来的丫鬟!”芽芽儿嘟着嘴愤愤不平道。
“……?”
许茗舒捂额,重点是他要杀你啊!
这小孩怎么没心没肺的!
“阿昭你等等,”银珠叹口气,无奈之下挡在芽芽儿面前:“你为什么要杀她?”
“她是许家的丫鬟,害死你也有她一份!”
“我什么时候死的?”
“五年前。”
银珠转头问芽芽儿:“你如今几岁?”
“十三。”芽芽儿乖乖回答道。
“五年前她才多大!当年的事牵扯甚广,她一个小孩能做什么!况且,我这不是还活……呃……又活了嘛!”
“姐,你竟对许家人心软?!许家可是要了你的命!”
“要我命的是许家主人。阿昭,我知你想为我报仇,但冤有头债有主,不可伤及无辜之人!”
陈昭看着银珠坚定的样子,只好妥协道:“……随你。”
芽芽儿反而还挺能理解陈昭想弄死自己的心情的。
毕竟,就像小姐曾说过的,许家欠银珠的太多太多……即使她从未想过要害银珠,但许家的太平,是牺牲了无辜的银珠换来的。她享受了许家一刻的富贵,就等于欠了银珠一刻的债。当年小姐说完这些,将芽芽儿的卖身契拿了出来,让她离开许家不要被牵扯进来。
芽芽儿算不明白,一刻的债到底是多少?她不愿离开小姐,她从有记忆以来就在小姐身边长大,府里的嬷嬷说她是小姐从人牙子手里救回来的。她名义上是丫鬟,小姐却是把她当亲妹妹一般养大的,无论是一刻的债还是一辈子的债,她都要陪着小姐。
刚刚银珠把她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以前每每小姐这样保护自己的时候,总会有人冷嘲热讽说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许家小姐。
银珠看芽芽儿怔在原地,只当这孩子是被陈昭吓到了。
她虽然拦着陈昭不让他伤害芽芽儿,但是她心里对芽芽儿并无任何好感,和许家沾边的人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银珠一边摸索着拆下身上铃铃铛铛的首饰放在桌上,一边说道:
“现在你既已知道我不是你家小姐了,也就不必再跟着我了,许家的东西我一件不会拿,你收拾好包袱就走吧。”
“可是……”芽芽儿似要说些什么,但对上面前两双冷漠的眸子,又咽了回去。
小姐向来是平和柔软的,当她看向自己的时候,芽芽儿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银珠的眼神却是坚毅冷静的,芽芽儿看着她,明明是一样的脸,却好似性格完全不同的双生子一般,让人一眼就能瞧出来谁是谁。
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小姐了。
芽芽儿含着泪,装好包袱,临走出门时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她……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银珠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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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姐回来了,你们能不能不要杀她……”
“你做梦!”陈昭不耐烦地打断她,“再敢多说一句,你就等着和你家大小姐在地府团聚吧!”
芽芽儿擦了一把眼泪,朝着银珠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当年我年纪尚小记不清事情全貌,但我能肯定小姐她一直在想办法救你!我知你们不会信我,若小姐还能回来,求二位大侠给小姐一个解释的机会!”
芽芽儿用极快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就飞奔逃走了,生怕晚一秒陈昭的鞭子就会缠上自己的脖子。
屋内只剩银珠和陈昭,两人各自坐在一旁沉默着。
陈昭看着久别重逢的银珠,她虽是许茗舒的模样,但二人本身长相就有七八分相似。再加上银珠看向自己时那熟悉的眼神:像盯着一只亲自养大的小狗似的。
他曾经控诉过很多次银珠这般的眼神,可银珠却总故意逗他道:“我觉得养弟弟和养小狗没什么不同!这不是给点好吃的就围着我蹭来蹭去的”。
他气得直跺脚,银珠哄他道:“这样吧,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败师父了,我就用崇拜的眼神看你!”
这五年,他埋头练功,早已超过爹爹,甚至打败了号称武林第一高手的知白山匪头——梁知白。可他越厉害就越发难过,厉害有什么用呢?他再也等不到那个崇拜的眼神了。
如今他重逢银珠,即使她一如既往地拿他当小狗,也不重要了,
即使她以许茗舒的样貌存在,也不重要了,什么都比不上她死而复生带来的惊喜。
她还在,真好。
银珠同样望着陈昭,一个陌生皮囊的陈昭。
“你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啊……”陈昭后知后觉地在自己脸上鼓捣了一会儿,撕下来一片透明的东西。
“自从我开始被各路人马追杀,就去学了点易容的本领,要不天天打打杀杀得好麻烦。”
“……各路人马?”银珠惊讶道:“你犯什么事了?”
“也不是,怎么说呢……”
陈昭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道:“我现在有点厉害,在江湖上有了些名气,总有人过来找我挑战。”
“有了点名气?”银珠挑眉,双手比了一指的距离:“大概有这么大?”
“不,是这么大。”陈昭抓住她的手,向两边伸展到最大。
银珠瞬间瞪大了眼睛:“师父说得果然没错!你原来真的是天生武将!”
“那是!我不到一年就打败爹了!”在银珠面前的陈昭不自觉地变回那个臭屁的小阿昭。
“呦,可真厉害呀,”银珠配合着他,夸赞道:“不愧是阿昭大侠!”
陈昭和银珠都是从小跟着陈木胜习武,银珠总是学得认真,招招式式比划得像模像样。但陈昭却相反,每次练功就像要了他的命,天天想办法偷懒耍滑头。
陈木胜平日里总是夸奖银珠,打骂陈昭。却在银珠母亲死后,执意将她送到茶园学习采茶,银珠不想和母亲一样只会采茶保护不了自己,她一心要练武。可陈木胜却态度坚决,称她并没有练武的天赋,只遗传了她母亲,对茶道格外敏锐。
师父还说,陈昭才是天生武将。
为此,银珠一直和师父赌气,她想不通平日里明明可以打败陈昭,为何师父偏偏说自己不如他!难道就因为自己不是师父的亲生孩子吗?
现在银珠明白了,原来师父一直都是对的,陈昭的确是天才,只要他认真对待,短短五年,就达到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想到这,银珠释怀地笑了笑,道:
“师父近来可好?”
陈昭避开了她的目光。
3. 五年
在银珠记忆里,前几日刚见过师父,但在这个世界里,所以她很好奇,五年后的师父会是什么样子呢?
陈昭回避的视线让银珠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慌张地追问道:
“师父怎么了?!”
“你死后,我爹他急火攻心旧疾复发,虽捡回一条命,但失了神智……”
“师父现在在哪?!”
“还在武馆,大家照顾着他。我本以为没了我爹,武馆也就散了,可没想到师兄弟竟无一人离开,他们说是我爹养大了他们,他们就要一辈子守着我爹,守着武馆……”
银珠只觉得晴天霹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小时候官匪勾结,在衙门默许下知白山的山匪格外猖獗,凡是不给他们交钱的就闯进茶田里肆意破坏。茶田可是农户一家老小活下去的依靠,村里人为了活命,各家各户变卖家产甚至被迫卖儿卖女地筹钱。
银珠家里没钱,娘的身体本就不好,被山匪逼得一病不起。
最终茶园没了,娘也没了。山匪还想把她抢走,是师父拼死相救她才得以留下。但师父寡不敌众,最终被打断了双腿,落得一身伤,再也不能习武。
如今又是为了她……
“是我对不起师父,”银珠眼圈通红,声音颤抖:“都是因为我……”
“别这么说!”
陈昭说道:“爹是山匪害的,怎能是你的错!姐你放心,我已荡平知白山为爹报了仇。”
陈昭边说着,边安抚地拍着银珠的肩膀。
银珠看着他身上露出来那些大大小小骇人的伤疤,心疼地问道:“这是那时留下的?”
“山匪野蛮,人又多,难免受了些伤。”
“你一个人去的?”
“怎会!若我能一个人打赢了一个山头的人,岂不是神仙来的?武馆开不了了,我干脆把师兄弟集合起来建了个帮派。后来我也有了点名气,来投奔我的人越来越多,如今也是近百人的大帮派了。”
“可有名字?”
“八荒门。”
“天地四极,寰宇四方。这么大的名字,你倒真是好胆子!”
“我本想叫作三界门的,结果师兄弟们死活不同意……真是可惜!”
还好有他们……银珠默默想着。
“说起来,师兄弟们还不知道你还活着呢。他们都很想你,尤其是小师兄,本就爱哭,得知你出事后,每天都在哀号,周围的狼都闻声来了!”
银珠锤下他的头:“你惯会胡说!”
陈昭轻轻晃着银珠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赖皮道:“我好害怕的,银珠姐快回去赶走可怕的狼!”
“好,我们回武馆去。”银珠笑道。
“是回家,”陈昭也笑道:
“银珠姐,我们回家。”
*
五年前的今日,天刚蒙蒙亮。
小山豆倒腾着两条腿往山下冲。
他是趁着值守的小道童打盹的间隙偷跑出来的,再过半个时辰,师父就该醒了。
若是被抓到就惨了,师父定会狠狠罚他的,明明已经叮嘱了一万遍谁也不许上山,可小山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自小在这座山上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可自从那群山匪来了,不仅赶走了道士,把清微道观占为据点,还以山仿城地在外围挖掘了“护城河”。
山匪头子梁知白还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这座山——“知白山”。
师兄弟们闹到县衙结果被赶了回来,师父不许他们再闹事,据说那群山匪后面有个大人物撑腰。小山豆想想就恶心,这个人知什么白,他明明黑白不辨是非不分!
山脚下,临近道观的路被开山的废料堵死了,小山豆生气地边跑边碎碎念着:
“天杀的土匪!”
半截树干,跳!碎石头堆,跳!
“下雨被雷劈!”
血淋淋的土坡,跳!一个人,跳…
呃……
刚刚跳过了一个什么玩意?!
小山豆一个急刹,颤颤巍巍地回头望去:有个满身血污的人趴在地上,身后是一条长长的拖行血痕。
死人了?!
一阵风吹过,轻轻摇起了地上人的发梢。不知道是诈尸还是幻觉,小山豆好像看到那双手抽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啊——鬼啊?!”
回过神的小山豆终于想起了尖叫。
地上的人抽搐了一阵后,发出一声嘶哑浑浊的呻吟:“……”
还活着!
小山豆深呼吸几次,努力镇定了自己。师父常说:“医者见死必拯。”师兄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没咽气的都得救。
可自己只是个刚入门的小道童啊!没什么本事,浑身上下也只有师父炼制的一些解毒滋补的药丸。
算了,死马就当活马医吧,能有个回光返照也是好的!
小山豆走近才发觉,这个满身血污的人居然是个姑娘,估摸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应该是从山顶摔下来的。
这座山如今都成了土匪窝,这姑娘大晚上的一个人来这做什么?
小山豆疑惑地看向地上的人,然后一股脑地把身上带的药丸全部塞入她的口中:“那个…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就抓紧说吧……”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找到了!”
七八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撞开小山豆,冲到地上的女人身边。
“小姐!人在这!还活着!”
小山豆被撞飞出去,狠狠跌坐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不长眼啊!”
那群人好似真的看不见他一般。
一个穿着华丽的富家小姐从这群男人身后跑来,跪倒在地,把地上那个姑娘紧紧拥入怀里,然后号啕大哭。
这场面小山豆见过不少,每当师父治疗一些重病将死之人的时候,都会有病人家眷在床榻前这样痛哭。
行医之人,应慈悲为怀!
小山豆劝慰自己道:“这人马上不行了,他们着急也是应该的。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计较他们撞疼我的事了。”他默默回忆着:往日里师父都是怎么做得来着?
想着想着,小山豆站起身,准备模仿师父的样子去拍拍家眷的肩膀,说一句“生死皆有命数,勿过哀摧”。
结果还没等他伸手,那几个壮汉就把他拦住了:
“不许靠近小姐!”
这时候倒是能看见他了!
富家小姐听到声音,抬头望过来,才发现还有他这么一个人。看到小山豆一身道童打扮,手中还拿着一堆药瓶,急忙问道:
“小道士,你懂医?快救救她!”
她朝着壮汉们轻挥了一下手,让他们无须阻拦他。
小山豆冲着她摇了摇头,没救的,这人伤得太重了,就算是师父在这也无力回天。
小姐绝望地闭上眼睛,身形晃了晃。
小山豆继续走近她,准备把刚才没做成的那套动作再做一次。
突然,他脚步一顿,
低头看到靴子满是血迹———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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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死的姑娘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靴筒,只抓了片刻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靴子滑到脚踝处,隔着袜子都能感受到它的冰冷。小山豆迷茫地看向她,女人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到小山豆不确定是否真的看到了。可当他对上女人那双含着泪的、满是绝望的眼睛时,他瞬间肯定了:她在恳求自己!
那双眼睛刺痛了他的心脏,也刺穿了接下来五年里的每一个黑夜。
她想说什么?
小山豆觉得自己可能永远得不到这个答案了。
富家小姐就地安葬了她,还命人在她的坟前种下了一棵银杏树,给了小山豆一大笔钱,拜托他每日来帮忙祭扫她的坟。
从那天开始,富家小姐再没说过一句话。小山豆问了她身边小丫鬟许多次她的名字和地下那个她的名字,得到的回答都是:“我不能说。”
春去秋来,每当银杏叶落光,树枝变得光秃秃的时候,她的祭日就到了,富家小姐就会带着小丫鬟来祭奠她。她们有时带着好吃的糕点,有时带着漂亮的首饰,全都放在银杏树下。
小山豆是道人,不是道德圣人。他吃掉了那些糕点,卖掉了那些首饰,反正死人又用不上这些东西!
富家小姐像没有发现这些东西不见了一般,也可能是她真的相信地下的人能收到吧。她仍在下一年继续带来一堆的金银珠宝,认认真真地摆放在树下。
一年又一年,今年是第五年。
可今年富家小姐没有来,她的小丫鬟也没有来。
小山豆并不意外,那些病人家眷也都如此。时间让死人的尸骨慢慢腐烂,却让活人的生活变得崭新。新鲜的空气自然容不下腐臭的味道。
唯一遗憾的是,可能再也没有“清扫费”了。
*
清微道观的夜晚总是很热闹。
新入门的师弟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听“那个女人”的故事。小山豆讲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却还是有小道童听不厌。
“咚咚!”窗棂被敲响。
小山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
窗外嘈杂起来,有声音在小声议论什么。不一会儿,他们好似商量妥当了,轻轻把窗户打开了一个缝。
“师兄!”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
小山豆装听不见。
“师兄!师兄!师兄!”又有人一起喊着,见他没反应,声音越来越大。
小山豆叹口气翻身下床,推开窗户:窗外站着三个小道童,眼巴巴地抬头望着他。
“进来吧,嚷嚷这么大动静也不怕被师父听见!”
“还不是因为师兄你故意不理我们!”
“……”
知道是故意的就应该有点眼力见啊!
三个小孩子行云流水般做完了一系列动作———从窗户钻进屋内,脱鞋爬床,钻进被子露出小脑袋。
小山豆坐到床边,道:“到底有什么好听的,天天讲来讲去不还是那点事情!”
“才不是呢!”小孩子哼哼唧唧的,一边说着一边扯他的袖子,催促他道:
“师兄你今日可以讲新的呀!”
“新的?”
“你昨个夜里不是把‘那个女人’的坟刨了嘛!”
一个小道童开了口,其他的小道童纷纷附和道:
“对呀对呀!师兄又把她埋上了!”
“咦?刨了为什么还要埋上?”
……
小山豆捂脸咆哮:
“不是!你们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4. 银珠
果然坏事传千里,小山豆感叹,这么无良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传开了……
“师兄师兄!你真的对那女人一见钟情吗?!”
“胡说!”
小山豆一巴掌拍他脑袋上!这就是三人成虎,越传越离谱!
“可是……”小道童委屈地摸摸头,“大家都这么说呀……师兄要是不喜欢她,为何天天去为她祭扫?”
“还因爱生恨挖人家坟!”另一个小道童补充道。
好一个情恨大戏,写进话本子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说了多少次了!我是受人所托,拿钱办事!是那女人的……朋友?应该是朋友,拜托我的!懂了吗?”
他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齐刷刷地摇摇头。
“那不对呀!”小道童惊呼道:“她也算是你半个东家!你还挖人家坟!”
“忘恩负义!”
“忘乎所以!”
“忘……汪汪汪汪!”
小山豆被他们逗笑了。
想想自己昨夜的行径,的确有些冲动了。不过都怪那个女人!本来夜夜梦到她死的那天,已经快把小山豆逼疯了。
不知为何自今年她祭日那天起又梦不到她了!或许因为习惯的事情突然变了,小山豆竟不适应到连着一个月睡不好觉!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一气之下就做了这么荒唐的事情。
“师兄,你和今日来观里的那个通判大人一样!”
“什么通判大人?”
“今日穿了一袭白衣的那个大人!听二师兄说,他原先可是状元郎呢!叫什么来着……哦对,索云舟!他前些日子从京城被贬来咱们这了!”
“他因何被贬?”
“好像是常去什么巷子里喝酒。”小道童努力地回忆着。
“是烟花巷子!”另一个小道童急忙答道。
“不过烟花巷子是什么东西啊?二师兄说那里面有好多女人,状元郎爱上一个又一个,结果因爱生恨半夜砸了人家的店……”
小山豆感到被冒犯了,无语道:“我和这种人怎么一样了?”
“他因爱生恨砸人家店,你因爱生恨刨人家的坟。说起来还是师兄你更没道德……幸好你不是什么官吏出身!”
小山豆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容,道:
“我是有正经原因的。”
三个小道童白他一眼,骗小孩呢?!
“你就是因爱生恨!”
“也可能是丧心病狂!”
“和那个坏通判一样!得不到就毁灭!”
……?
不愧是亲师弟!
小山豆刚举起手准备给他们一人一捶,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声怒吼传了进来:
“你们这群崽子!竟敢又偷跑到这里来!”
小孩们看着脸色铁青的师父,慌慌张张地跳下床,拎起自己的鞋子就往外跑,因太过匆忙,一个小道童被门槛卡了一下摔飞了出去。
小山豆扑哧一笑,道:“师父你吓唬小孩!”
胡须花白的明心道长望向逃窜出去的三个小身影,无奈地叹口气,道:“说了多少次了,你现在长大了,不可再像以前一样和师兄弟们走得太近,毕竟……”
“我长大了,可他们还是小孩呢!放心吧师父,我有分寸的。”
明心道长伸出手摸了摸小山豆的脑袋,这个徒弟是最不让他省心的!
“师父…”小山豆托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你是不是也听说我的事情了?”
“到处都传开了!托你小子的福,你的师叔们又可以嘲笑我了!你这是又中什么邪了?”
“其实……”小山豆顿了顿,犹豫着道:“我猜她有可能是投胎转世去了……所以我想……”
我想把她留下的遗物还给她。
小山豆沉默了片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个女人在他靴子里塞了东西这件事,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包括他最信任的师父。不知为何,他每每想提起这件事,就会想起那女人看他的最后一眼。
他胡乱地编了一句话:
“我想看看……她投胎了尸骨还在不在。”
如此荒唐的话,小山豆说完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师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他,欲言又止几番,最终一言不发地转头走出了门。
小山豆仿佛能看到自己在师父心里本就不高的地位,啪叽一下摔进泥潭里了!
所有人都知道清微道观里数明心道长要面子,他最喜欢能给他长脸的聪明孩子。所以一向格外偏爱小山豆,只因他是师兄弟里最机灵活泼的一个,学东西一点就通。
从小到大,有什么新鲜的好玩的好吃的东西,都是第一个到小山豆手里。这份殊荣他享受到了十五岁,然后被那个女人打破了!
好似从那天起,就有个看不见的封印落在了小山豆身上。
无论发生什么,师父生辰,道观玄试,外出义诊,他都不管不顾,坚持每日雷打不动地去祭扫她。明心道长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愣是拗不过这个犟种。小山豆让他丢了脸,他自是不会再偏心他,不过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嫡亲弟子,倒也没有苛待于他。
道观里其他人都是会审时度势的,小山豆不再众星捧月,那些往日早瞧他不顺眼的师兄弟们纷纷落井下石,这些明心道长都看在眼里,除非他们闹得太过分,几乎不怎么插手。
但大家不明白的是,他都放任其他人欺负小山豆了,却仍坚持着一个原则——整个道观唯独小山豆的屋子不许他人随意进入。
其中缘由,师父从未提过。一开始师兄弟们明里暗里打听过很多次,皆被师父严厉训斥,从此再没人敢提这件事。
小山豆却是知晓的。
也正因为他知师父这一番心意,在后来师父无视师兄弟们对他的欺侮之时,他从没记恨过师父一分一毫。
*
夜已深,小山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如再去看看她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立刻给了自己一拳,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有些想法就像疯长的草一般,扎了根就压不住。
挣扎了一番之后,小山豆终于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
“万一,最近那富家小姐来看她了呢,再留下一些‘清扫费’什么的……不拿可就亏大发了!”
整个道观里谁不知道小山豆爱财如命呢!行吧,为了钱,就再去看她最后一次。
秋末的夜里寒凉潮湿,小山豆裹紧了外衣。果然一场秋雨一场寒,出门太匆忙忘记刚下了雨,应该再多加一件衣服的!
等他走到山脚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山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有一个人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
小山豆走近一看,这不就是那个小丫鬟嘛!
“小丫头!”
芽芽儿闻声转头看向小山豆。
“怎的就你一个人,你家小姐呢?”
小山豆话音未落,芽芽儿的眼泪就淌了下来。
“诶!你哭啥!”小山豆慌慌张张地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山豆哥哥,我家小姐她……她……”
“她不会死了吧?!”
“她变成银珠了!”
“啊?!”
只听过修行僧变成舍利子的,怎的还有变成金银珠宝的?
“不是!银珠是……是她!”芽芽儿伸手指向地上的坟包,“是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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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她叫银珠啊!
小山豆看向那个孤零零的坟,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银珠……银珠……
小山豆低声不停地念着,想要将过去五年里每个想到她的瞬间都填满这个名字。他闭上眼,竟久违地又看到了那天清晨的场景,看到了那个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的女人。
“银珠”,他轻声唤她道。
女人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望向四周,似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银珠……”他又唤了一声。
银珠望向他,见是小山豆,她的双眸骤然瞪大,嘶吼着喊出一声:
“你为何弄丢了我的玉!”
小山豆浑身激灵一下,猛地睁开眼。
芽芽儿正站在面前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问道:
“你怎么了?”
“咳,无事。”
只不过是有点心虚罢了。
“我有两个问题。”
小山豆皱眉沉思道:“第一个问题:为何你家小姐一直不肯告知我你们和银珠的身份?”
“小姐说,你知道的越多被牵扯的就越深,也就越危险……”
“这样。”
“第二个问题:银珠是不是一个厉害的大人物?”
芽芽儿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就是老爷茶园里的茶娘啊,说起厉害,她制茶的手艺倒是很厉害!”
怎么可能?!
小山豆手抚胸口给自己顺气。
这五年来他想了又想,地下这女人身份如此神秘,定是位了不起的人!他甚至想过她有可能是什么皇亲国戚或者隐秘传闻里的稀罕人物!
“一个茶娘你们有什么可瞒的?!”
“山匪和官兵都在抓她!若你不慎走漏了消息,小姐连她的尸骨都留不下来了!”
“她不是普通茶娘?”
“是啊。”
“那怎的黑白两路都抓她?”
“我也不晓得……小姐没说……”
“你家小姐是谁啊?”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芽芽儿不满道。
“我拿了你们家小姐那么多工钱,总要知道东家是谁才能感恩戴德地好好干活啊!”
芽芽儿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于是继续说道:
“我家小姐是许家大小姐许茗舒!”
小山豆没听过这个名字。芽芽儿看他困惑的神情,继续补充道:
“我家老爷是镇上最大的茶商,许家还有一家茶馆铺子,叫作‘茗香楼’!”
“茗香楼?做官茶的那个茗香楼?!”
师父常常念叨他家的茶饮子,只是价格极其昂贵,且只供贵人享用,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只能望而却步。
芽芽儿点头。
果然是大户人家!
“话说……”
小山豆上下打量着她,“这次你就没带点啥东西来祭扫她?”
芽芽儿垂眸不语,指了指地上的包袱。
小山豆捡起包袱,只听得里面好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声。他心念一动,轻咳一声道:
“那这些东西我帮你放树下了哈!”
“你给我放下!往年你拿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小山豆一怔,芽芽儿没给他还嘴的时间,一连串地控诉道:
“金银就算了,连贡品也要拿!”
“好几次小姐还在呢你就开始偷吃贡品!”
“你们道观不给你饭吃吗?!”
看着面前叉着腰,脸颊气鼓鼓的芽芽儿,小山豆尴尬地摸摸鼻子,笑道:
“……不好意思,道观的饭实在难吃。”
为显诚意,又补充一句:
“我下次注意。”
5. 道观
芽芽儿叹口气,道:“哪还有什么下次!我家小姐如今都成银珠了!”
刚刚一心只想着钱财的小山豆,终于反应过来芽芽儿讲的事情,忍不住惊呼出声:
“等下!什么叫你家小姐变成银珠了?!”
“山豆哥哥,你是傻子吗?”芽芽儿脱口而出,想想又觉得不妥,辩解道:
“呃……我是说……你才想起问我这个吗?”
小山豆有点尴尬地挠挠头:“嗯……银珠不是死了吗?”
小姐没死,但她变成死人了?
芽芽儿将整个事情讲述给小山豆听,这事情太过诡异,芽芽儿每说一句他就反问一句,直到逼得小姑娘气得跳脚大喊让他闭嘴,才得以顺利把事情讲完。
“你不会是拿戏本子的故事来糊弄我吧?”小山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你爱信不信!”芽芽儿生气地转过身去,鼻子一酸,声音都开始哽咽:“你算什么东西,我犯得着专程过来编故事给你听吗?!”
眼看小姑娘开始掉眼泪,小山豆慌了神,急忙解释道:“诶呦,你哭啥啊!任谁听了也难以置信吧,你这故事也太过惊人了!”
话虽这么说,但只要打量一番芽芽儿,就知道这孩子是受了苦的,的确没必要为了编个故事做到这地步。
往年,毕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丫鬟,小山豆见到她们之时,她们都穿得漂亮、仪态大方。纵使许茗舒是瞒着家里偷偷来祭拜的,也会提前在外面雇好车匹马夫,一路坐车来到山脚下。他还曾惊诧过大户人家连掉眼泪之时竟都是精致温婉的模样。
如今面前的芽芽儿,浑身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模样,身上也脏乱不堪,甚至还散发着一阵酸臭之味。
“你身上既有银两,为何不找个客栈歇歇脚,梳洗一番?怎的给自己弄得……这副样子?”
“我不敢住客栈,有人在追捕我和小姐。”
“何人追捕你们?”
“山匪。”
“寻常山匪怎敢入客栈抓人?难不成……”
芽芽儿点头:“正是知白山的山匪。”
“你可知这里就是知白山?!”
“我自然知道!”芽芽儿小声嘟囔着:
“可我无处可去呀……从小我在许家长大,从不知父母是谁,更别提其他亲眷朋友,认识的人也就这么几个,所以我只好……”
“只好来寻我?”
芽芽儿点点头。
小山豆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与我不过每年银珠祭日之时才见一面,总的也没见过几次,你就能确定我是个好人?”小山豆有意逗她道。
“这五年来,你是不是日日都来祭扫她?”
“是。”
“全因我家小姐拜托你,才会如此?”
“……算是吧”小山豆答得含糊。
芽芽儿并未听出他话中之意,自顾自地说道:
“那不就得了,至少你是个重信之人。”
“我是重财,收钱办事罢了。”
“若只为财,小姐一年只来一次,你平日全可以糊弄过去,你却没这么做。”
“你怎的知道我没糊弄?”
“我就是知道!”芽芽儿挺起小胸膛,骄傲地说着:“你瞒不过我!”
小山豆觉得她好笑,只得挥挥手道:“罢了罢了,你一个小孩也吃不了几两米!”
芽芽儿一下子变得蹦蹦跳跳的:“你同意收留我啦?!山豆哥哥,你真好!”
倒是变脸得快。
“不过,”小山豆话锋一转,指着一旁的包袱道:“我说了我收钱办事,想跟我走可以,记得给钱!”
“没问题!我很有钱的!”
小山豆带着她绕小路回去,芽芽儿新奇得很,一路上问个不停。
“山豆哥哥,那群山匪占了你们的房子?”
“是,你如何得知的?”
“小姐说的,小姐当年为了找银珠,整座山都翻遍了,自然知道山顶的道观被他们鸠占鹊巢了!”
小山豆点点头。
“山豆哥哥,你们如今还住在这么偏的地方吗?”
“不是,你现在可是到了山匪的老巢,难不成要走大路去等着他们抓你走?”
芽芽儿急忙摇头。
“山豆哥哥……”
“行了行了,你问了许多了,换我问你一个问题。”
“好。”
“山匪为何要抓你俩?你们和银珠是什么关系?银珠她为什么会坠崖而死?……”
“这是好几个问题!”芽芽儿打断他,“你这么大个子不识数的嘛!”
“那你一个个回答不就得了。”
芽芽儿不耐烦地撅嘴,但还是乖乖照做道:
“我只知道当年银珠是因为小姐才被山匪掳走的,小姐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坠崖了,至于发生了什么,小姐后来查了许久但不肯告诉我。”
“自从银珠这事后,老爷带着我们搬家到隔壁镇子上去了,后来山匪也找来几次,老爷好像答应了他们什么,我们就过了几年太平日子。”
“今年刚入秋时,有一日老爷突然慌慌张张过来和小姐交代了几句,小姐收拾了一大包金银珠宝带着我连夜离了家,路上还遇到好多山匪!幸而小姐聪明,我们才躲过一劫。结果她因淋了雨旧疾复发,高热昏睡了好几日,醒来就变成银珠了。”
芽芽儿知道的消息不多,大多的事情只能讲一个大概,估计是许茗舒不愿让她小小年纪跟着担忧才不告诉她的。
听起来许家现在情况应该很糟糕,否则家大业大的许老爷不会让两个小姑娘自己出来逃跑,单纯的芽芽儿应该还没意识到这点。
现在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是道医出身,芽芽儿虽只简单提了一句许茗舒的情况,却让他心中大感不妙。
“你家小姐有旧疾?”
“对,之前落下的咳疾,一着了寒就会复发。”
“她高热几日?”
“足足七八日呢!”
“可找大夫瞧过了?”
“瞧了,那庸医大夫竟说小姐醒不过来了!结果他刚走小姐就醒了,只是……”
只是变成了银珠。
芽芽儿蹦蹦跳跳地走着,提起小姐她就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她并没有觉察出小山豆突然沉默了起来。
清微道观伫立在知白山近乎山尖的地方。春夏之时,一片片苍翠欲滴的绿荫将它藏得严严实实,从山下往上望是望不到的。即使走近了,没走过最后一个转弯之前,也只能望见一角黑沉沉的青瓦屋檐。
可如今满山苍翠早已成灰化进泥土深处。芽芽儿得以远远就看见了那早已斑驳的旧瓦白墙,和它外面那一圈怪异的、碍眼的低矮灰砖围墙。
“这墙是做什么用的?”芽芽儿好奇地问道。
“你听过山匪挖‘护城河’的事情吗?这就是那个河道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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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
“河道?为何河道没有水?”
“去年有一个大侠带人把围墙砸了,水也全放了,你看!”
小山豆伸手指向另一侧,道:“就砸的那块儿!”
芽芽儿随着他的指示转头望去,果然看到对面围墙处破了一个大口子。
“大侠?大侠是什么样子?”芽芽儿有点激动地问道。
原先她只在话本子里看到过大侠一词。许茗舒曾经逗她问道长大后要嫁给什么样子的人,芽芽儿毫不犹豫地说道:要嫁一个劫富济贫侠肝义胆的江湖高手!这就是芽芽儿理解的大侠。
小山豆思索一番,道:“这位大侠身长七尺有余,肤色偏深,却又不是那种粗糙的黑,应是常年在外经阳光暴晒出来的暖褐色……”
“等等!他怎么和普通农户长得差不多嘛?!”
“大侠也是人啊,难道要有六只眼睛四张嘴吗?”
“你乱绉!”芽芽儿不满地说道:“大侠总得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吧?!”
“自然有!”
小山豆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大侠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他阴得可怕!别看脸上冲你直勾勾地笑着,手里那绳镖一甩就打死了好几个山匪!没想到他长了一副闲人公子的模样,内里竟是淬了毒的!也是有趣得很……”
芽芽儿听得眉头皱紧,这大侠怎么越听越熟悉……像极了银珠那个弟弟!
若世间大侠都像那位一样,她可再不敢说要嫁大侠了!要是日日与这种人相处……只是想想,心里头就有股被蛇缠住一般的阴冷黏腻感!
芽芽儿打了个哆嗦,道:
“有趣个鬼!”
*
清微道观大门紧闭着,外漆早就剥脱尽了,露出底下木的纹理。门上深深浅浅的裂痕在过往日子里被无数只手摩挲过,变成了黑褐色,摸起来不似漆料那样的光泽细腻,倒像是一位枯槁的、皱褶的老人家的皮肤,粗糙而麻木。
两侧门环都锈得厉害,在绿色的锈斑覆盖下已看不出底色。右侧那只铜环微微下陷,一看就是常被叩响,摇动起来还带着让人脑袋发痒的“嘎吱”声。
小山豆叩了门,转身用胳膊撞了一下芽芽儿:“快装病!”
“啊?”
门在这时打开,芽芽儿动作比脑子快的“哎哟”一声就往开门之人的怀里倒去。
开门的是小山豆的十三师兄卫坡,迎面而来的人让他一下子慌了神,下意识接住芽芽儿后就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小山豆心底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道:“师兄,我在路上遇见这丫头,她好似病得厉害!”
卫坡看着怀里的小姑娘,问道:“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等芽芽儿回答,小山豆就抢着说了一串:“她头疼,肚子也疼,脚崴了,手好像也扭到了……”
小山豆说到哪里,芽芽儿就配合地动一动哪里,伴随着“嘶———嘶———”的抽气声。
“你好像蛇在吐信子”,小山豆从师兄手中扶起芽芽儿,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芽芽儿手搭在小山豆身上,暗暗拧了一把。
“这孩子脑子好像也不是很灵光,说话颠三倒四含含糊糊的。师兄你快给她瞧瞧,别是伤到了脑袋吧?!”
“你!”
芽芽儿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也没办法。她只好敷衍地哼唧几声装傻给卫坡看,然后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山豆。
小山豆憋不住笑出了声。
6. 话本
幸而卫坡并不是个敏锐之人,一心都在芽芽儿身上,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
清微道观的几位道长——也就是小山豆的师父和师叔们,都是崇尚“功德成仙”论的,救人性命、疗人疾病,此为上功。因此,清微道观常年收留着各类病患,不分年龄身份,男女老少皆可留宿接受治疗直至身体康健。
此时卫坡正在怀疑自己,他观芽芽儿面色如常,又搭脉发觉她脉象沉稳有力,丝毫看不出一丝生病的迹象。可……芽芽儿嚎叫得越来越厉害,这是为何?定是自己功力不足!
“师兄愚钝,竟摸不出她的病因!你快带她去厢房躺着,我去叫师父来瞧!”
说罢,卫坡转身就小跑走了。
“诶?师父回来了?!”
小山豆一下子慌了神,他本想趁师父出山了,师兄弟都信任他,他糊弄几句给芽芽儿先带进去,随便给她吃点补药再装作好转的样子,这事也就过去了。
谁能想到,往日出山一走就是一两个月的师父,今日晨起出发,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回来了?!
这可糟了……他自知这种小伎俩瞒不过师父的眼睛。
“芽芽儿,你先找个地方躲着!师父这次回来得急,估计是有什么事,等他再出山去了我就寻你过来!”
“我不要!”
芽芽儿不答应,如今外面到处都是找她的山匪,她能无恙找到小山豆已经足够幸运了,她可不信自己一直有好运气,在她看来,现在孤身离开就等于自投罗网!
“师父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没病,你就算现在不走一会他也要赶你走的啊!”
芽芽儿嘟着嘴不说话。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赶路,身后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山匪,这一路给她吓得够呛,如今找到了救命稻草,她怎么都不肯放手。
“罢了罢了……我是为了帮你,你别怪我啊!”小山豆无奈地叹口气,开始挽袖子。
“你想做什么……啊!”
随着芽芽儿的尖叫,小山豆瞄准老旧石头台阶裂开的缝隙,用力把她推了下去。一声闷响过后,芽芽儿捂着腿躺在地上,痛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什么狗屎办法!”
“你忍一下!我算好力道了,现在你这右腿骨头应该断了,但不会伤及筋脉的,不出一个月你就能活蹦乱跳了!”
“天杀的道士!等我好了我就去买凶杀你!”
“……”
不识好歹!
小山豆趁她不能动,使劲揪了揪她的耳朵,道:
“你盘缠都给我了,拿什么买凶?你要不别治了,拖着断腿没准还能乞讨些银钱来!”
看着芽芽儿只能坐在地上张牙舞爪骂他的样子,小山豆笑得前仰后合的。
卫坡可能是真的着急了,没出一刻钟,疲惫不堪的明心道长就被他找来了。
明心道长只扫了她一眼,便看出这是个断骨的毛病。
“你们两个连这种都不会治了?!”
明心道长看着面前的徒弟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
卫坡又开始怀疑自己,他刚瞧的时候明明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毛病,刚才这姑娘虽嚷嚷疼,腿可是好得很啊!难道……如今他不过懈怠几日,连好腿断腿都分辨不出了吗?!
“师父,弟子知错!前几日怠惰功课,简直大错特错!我这就去藏经阁将《黄帝内经》抄写百遍!”
卫坡深鞠一躬离开了,一边走一边懊恼地捶自己的脑袋。
小山豆不知如何辩解,只得垂下脑袋,有样学样地说道:“弟子也知错了!”
明心道长才不信小山豆会知错。
他对这个徒弟的天资十分清楚,别说几日,纵使怠惰几年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你此番胡闹,”明心道长摸摸自己花白的胡子,继续道:“就为了戏耍一下我这个老头子?”
小山豆连连摇头,将刚想好的说辞搬出来:“师父恕罪,我刚才看这姑娘伤得并不重,怕道观不肯收留她。才乱说了些其他严重的病症……师兄是因信任我,怕耽误病情一时着急就把您叫来了……”
“胡闹!”明心道长厉声说道,“我如何教你的?从医者竟敢编造病证吗?!”
“师父,我再也不敢了!”
“把这姑娘安置好,你也去给我抄书百遍!”
……呜呜呜
小山豆哭丧着脸,转头瞥见一旁的芽芽儿努力克制自己嘴角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扶起芽芽儿,从牙缝里蹦出一句:
“小、妹、妹,你可要好、好、休、息啊!”
趁明心道长转身离开时,小山豆往后猛撤一大步,没来得及站稳的芽芽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但芽芽儿也不甘示弱,一边疼的吸气一边还伸直自己好的那条腿,一脚蹬在小山豆肚子上,小山豆躲闪开抓住她的脚,二人就这么在地上打了起来。
“咳……山豆啊,那天让你采的药……”
明心道长回头时,看到的是两个一秒立正站好浑身都是土的孩子。
他疑惑地想着:刚刚……这俩人身上就这么脏吗?
小山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师父,药都准备好了,已经晒干碾磨成粉,我一会儿就给您送过去!”
明心道长点点头,不忘嘱托他道:“脏得像只泥猴子,记得换身衣裳再进善堂。”
大人一走,两个小孩就又打闹起来,最终还是小山豆发挥了身高优势,一只手抓住芽芽儿的后领一只手抓她后腰的衣服,像山中村民拎年猪一样制服了她。
两人这么一闹,本身刚见面时还有点悲伤的情绪全然没了。
*
清微道观是镇上最大的道观,进了山门便是主殿区,香客们沿着中轴线一路走到后殿那扇锁紧的大门处,就不可再走了———那里面便是藏经阁,再往里走便到了坟地边了。
道观两侧设置了“寮房区”。东寮为“阳寮”,善堂就建在这里,与其邻近的便是病坊、斋堂、客堂、香积厨等。西寮为“阴寮”,是寻常道士们日常起居、打坐修炼之处,除丹房、静室外,还有祖堂、法台等地。
一般来说,东西两寮是不许外来香客随意进入的。尤其是西寮,擅闯是要被道士们斥责出去的。
但是为了方便诊治病人,善堂其实还可以不经过主殿,直接从道观侧门进入。这点让小山豆很担忧,若是山匪悄悄追来进了善堂,芽芽儿可就危险了。
所以小山豆没有像安置其他病人那样让芽芽儿住在善堂里,而是带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山豆住在西寮最偏远的地方,隔壁就是藏经阁的侧门。这个位置是明心道长特意为他安排的———基本上他日日都要被罚去抄经文。若不是藏经阁临近坟地,过于寒凉阴冷,明心道长恨不得将这个不听话的弟子从此就关在里面,省得还要去开门放他出来。
也因此缘由,小山豆的院子里只住了他一人,其余两间屋子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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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样的杂物和瓶瓶罐罐。
小山豆胡乱地收拾出一个小屋子,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找被褥。
芽芽儿好奇地东望望西瞧瞧,问道:
“这是哪里?”
“我住的地方,一般没人来。”小山豆答道。
“为什么没人来,你人缘不好吗?”
“……师父不让他们来我的屋子。”
“为什么?”
“你哪那么多问题!”
小山豆拿起桌上一块绿豆糕堵住芽芽儿的嘴巴。
芽芽儿吧唧吧唧嘴,眼睛亮了亮:“你怎的说道观里没有好吃的,这个就很好吃呀!”
“因为,”小山豆顿了顿,“这不是道观里的东西。”
“那这糕点是哪来的?”
“后山。”
“后山?”芽芽儿反问道。
“嗯,后山。”小山豆重复了一遍。
当时的芽芽儿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她只顾着吃好吃的糕点。
“师兄!师兄!师兄!”
三个小脑袋又出现在窗边。
芽芽儿塞得满嘴糕点,惊诧地看了一眼小山豆:你不是说你这没人来吗?
小山豆也看着她眯着眼睛摇头:你不用把他们当人。
小道童们看到芽芽儿正在吃的糕点,惊呼一声:“你……你怎么也吃这个?!”
芽芽儿不解道:“这怎么了?有毒吗”
小道童摇头,犹豫道:“倒是没毒……”
“那不就得了,你们吃吗?”
“不不不!”三个小道童齐刷刷摇头,“师父不让我们吃!”
“原来是招待客人的点心呀!”芽芽儿笑道。
“呃……算是吧……”小道童挠挠头,不知所措地看向小山豆。
小山豆笑而不语,继续给床上铺被褥。
芽芽儿吃着,小山豆忙着,三个小道童就蹲在门口伸着小脑袋看着。
“师兄,这个姐姐是谁呀?”
“她叫芽芽儿,是我的……”小山豆想了想,道:“算是朋友吧。”
“师兄,你居然还有活的朋友?!”
芽芽儿震惊地望向小道童:“什么叫活的朋友?!”
小道童又卡壳了,他支吾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另一个小道童倒是嘴快,抢着说道:“师兄往日里只和山脚下埋的那个女人一起玩的!”
银珠?
芽芽儿不解:“你们师兄为什么要和她一起玩?”
“因为师兄喜欢她呀!”
“是的是的!”
“师兄对她一见钟情!”
“是的是的!”
“每天都要去看她的!”
“是的是的!”
“啊!!!你们闭嘴吧!”
小山豆在他们脑袋上挨个捶了一下。
他喜欢银珠?
芽芽儿大为震惊!
难道不是小姐雇他看望银珠的吗?
果然干一行爱一行,这家伙还真把工作干成爱好了?
居然能爱上一个死人!
真了不起!
芽芽儿脑子里不停地蹦出来好多想法,她郑重地看向小山豆,眼神里满是佩服。
真是服了!
“我现在就去把你们屋子里的话本都搜出来烧了!”
不仅如此,小山豆还决定明天就去找书铺老板算账,居然敢卖这种话本子给小孩子!
简直是荼毒他们纯洁的心灵!
7.大侠
*
明心道长自打发现小山豆将人带回了西寮这边,就隔三岔五地找理由过来转转。明明他是看着小山豆长大的,如今却越来越看不透这孩子了,先是莫名其妙执着于一个死人,又不知从哪带回来一个聒噪的小丫头。
他暗暗想着:等芽芽儿养好了腿,就将她赶出去。
但是往往事不如人愿,还没等他赶走芽芽儿,小山豆又迎来了新的“朋友”。
“嘎吱———咚!”
“嘎吱———咚!嘎吱———咚!”
清微道观的大门被人叩响了。
“这破门环真该换了!”
卫坡一边念叨着一边跑去开门。
沉重的木门打开了一条缝,卫坡侧头从门缝看出去,两个人站在门外。
“今日逢戊,天尊闭户,不纳香火,请二位善信择日再来吧!”卫坡解释道。
“姐,他叽里咕噜说啥呢?”陈昭看向一旁的银珠,问道。
“他说今日不能上香敬神。”
“哦,我们不上香,我们是来找人的。”陈昭说道。
“找人?”
“一个道士。”
“哪个道士?”
“呃……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年纪大约与他差不多吧!”
银珠指了指身旁的陈昭,当年那个小道士年纪比自己小一些,估摸着和陈昭差不了多少。
“我二十了。”陈昭补充道。
卫坡回答道:“观里道士甚多,与这位公子年岁相当之人也不下十人……”
“姐,咱们别跟他废话了,直接闯进去瞧瞧不就得了!”
陈昭这一句话说出来,银珠和卫坡都愣住了。
银珠扯出一丝假笑,挡在陈昭前面,“哈哈……我这个弟弟,一贯心直口快……”
卫坡把门缝关小了一些,只露出一只眼睛,愤愤不平道:“你怎敢如此亵渎神灵!”
陈昭冷笑一声,道:“山匪占了此地之时哪有什么神灵保佑!你这道观都是我打下来的,你敬神灵不如敬小爷我!”
卫坡气得哆嗦:“你!你有伤风化!”
说罢就要关门。
陈昭一个转身,绳镖从门缝处穿过,击开了卫坡关门的手。
大门缓缓打开,卫坡见阻拦不成,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闯进道观了!”
他的声音引来了不少道士们,陈昭和银珠也走进门来。道士们自知打不过,他们走近一步,道士们就退一步。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后,道长们终于赶来了。道士们集体松了口气,总算来了!银珠他们都要闯进大殿里了。
道长们听到消息时疑惑极了。
去年那个神秘大侠重伤梁知白赶走一众山匪之事可谓是人尽皆知,方圆几十里只要提到“大侠”这个词,连路边的狗都要抖三抖的!
明心道长跑在最前侧,他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来人跟前,想看看山匪都被打跑了,还有谁如此胆大包天的敢来道观闹事!
“大胆贼……大侠?!”
明心道长急忙改口道:“大侠您怎么来了?”
不等陈昭回话,他转身跟道士们解释道:“他就是那个帮咱们把道观从山匪那夺回来的大侠啊!”
“师父……他是……大侠?”
卫坡傻眼了,那个被师父描述得英勇无比之人,就是这么个没礼貌的小屁孩?!
陈昭看见熟悉的人,慢悠悠地收了绳镖,道:“道长,我本无意打扰,我和我姐姐是来寻人的。”
“您所寻何人?”明心道长问道。
“一个道士,如今和我年岁相仿。”
“没了?”
“没了。”
“卫坡!你快去把观里所有和大侠差不多年岁之人都寻过来!”
卫坡:……?
师父发话了,他只能照做。
卫坡是出了名的腿脚好使,力气还大,这也是为什么明心道长派他守大门。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十余人就都到齐了,其中近一半人都是他扛着跑过来的。
银珠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对着陈昭摇了摇头。
“道长,没有别的人了吗?”
明心道长一拍额头:“啊!还有一个!被我锁在藏经阁里面抄书呢!”
卫坡又跑去藏经阁搬了一趟人。
小山豆正趴在经书上呼呼大睡,突然一个人影蹿过来扛上他就跑,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群人中间,对面盯着自己看的,正是芽芽儿口中念叨的小姐!
“是你?”
“是你!”
话音刚落,他突然想到芽芽儿说过,如今的小姐可不是许茗舒!
“银珠?”他试探性地问道。
“你怎么知……”银珠有点意外,忽而想起什么,脸色一凛道:“陈昭!”
陈昭闻声一把抓住小山豆的手臂,将他和其他人扯出一段距离,银珠走过来,低声在小山豆耳边说了些什么,小山豆点点头,又说了些什么,他又点点头。
明心道长在远处看着他俩怪异的互动,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小山豆这没正形地说出哪句话惹恼了大侠。
银珠得知此事是芽芽儿告诉小山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如今她并不想暴露身份,虽然许茗舒也在被山匪追杀,但相比起自己来说,这个身份可是安全多了。
小山豆非常好说话,陈昭刚将绳镖亮出来,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帮银珠隐瞒此事。
只是……他拿不出银珠要的东西。
小山豆小声说道:“这里人多眼杂,得等夜深了我才能告诉你东西在哪!”
银珠点点头,此事的确不宜声张。
“道长,可否让我们留宿一夜?”银珠问道。
明心道长哪敢说不,急忙让小道士带他们去东寮云房住下。
“等一下!”陈昭说道,他伸手指向小山豆,说道:“我们要和他住一处。”
“大侠,他住在西寮房那边,屋子里阴冷得很,别冻坏了您二位的身子。”
“无妨,我们就住他那。”
明心道长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大侠,我这徒弟是不是哪里得罪二位了,你们找他是……”
“道长您别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他的。”银珠说道。
“你叫什么?”陈昭看着小山豆问道。
“小山豆。”
陈昭一把揽过比他矮半个头的小山豆,笑道:“道长,我姐姐今日是来看望她的朋友———小苗豆的!”
“……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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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豆!”
事已至此,明心道长也不好再阻拦他们,只好跟着一起去收拾屋子。
趁着他们放置东西之时,明心道长责怪地看向小山豆,问道:“你在外面还有多少奇怪的朋友啊?!”
小山豆扯扯嘴角,无奈一笑。
如今他的院子里又住进两个人,两个阴间使者———一个死了又活在别人身体里的银珠,和一个透着一股阴森死气的陈昭。
小山豆感觉自己有点半死不活。
明心道长安排好银珠等人,又说了一堆客套话,直到天色渐渐变暗才带着其余人陆陆续续离开。
“那什么……银珠大侠,我能和你聊聊吗?”小山豆站在院子那一头,大声问道。
“你为什么不过来说话?”银珠奇怪。
当然是因为你们那的气场很危险啊!
一进院子小山豆就发现芽芽儿和他俩看起来好像有点什么前尘旧事是非恩怨:陈昭看见芽芽儿就紧捏绳镖黑了脸,芽芽儿躲在银珠身后露出双眼睛委屈巴巴瞧着他,银珠则是冷脸站在中间,一言不发。
于是小山豆只踏进院子一步就停下了。他有种直觉,这三人如果打起来,第一个死的会是自己!
于是,院子里就出现了四位钉子户。任凭明心道长带着其他小道士从他们面前走来走去搬运东西,四个人都没有挪过一步。
“那我过去找你。”银珠道。
“小姐!啊不是!银珠姐姐,你别走!你走了他会杀了我的!”芽芽儿抓住银珠的袖子不肯放手。
银珠瞥了一眼陈昭,陈昭冲她笑出一口白牙,怎么会有人笑起来像阎罗索命一般?若是让他这般模样和芽芽儿单独待着,那个小丫头不得吓死!
虽已经和陈昭同行了不短的时间,她还是有点难以适应现在的他。银珠怎么也想不通,记忆里傻憨憨的小阿昭,长大了几岁为什么就变成这么个样子了?
银珠叹口气,道:
“还是你过来吧,我好像走不开。”
小山豆看了看陈昭又看看银珠,最终选择和芽芽儿一样站在银珠另一侧。
“说吧。”银珠说道。
“我就是想问你,你给我东西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能再活过来?”
听闻此话,银珠无奈又好笑地抬头看他,道:“我又不是神仙,自然是不知道的。”
“那你可知你为何会活在许家小姐身体里?”
“如今我也一头雾水,我儿时倒是听母亲说过有修仙之人可以死而复生,但在他人身体里复生之事,倒是闻所未闻!”
“定是因为姐你命不该绝,福泽深厚。和许家人不同,他们死不足惜!”陈昭说道。
芽芽儿一下就恼了:“你才死不足惜!你这个阴尸鬼一样的家伙,算是什么大侠!”
“啪!”绳镖从芽芽儿身侧飞过,落在地上荡起一阵尘土。
“啊!”芽芽儿吓得蹦了起来,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你,你,你说过不杀我的!”
陈昭冷笑一声:
“我何时说过?”
芽芽儿回想了一下,他好像真的没说过这话,他只是,对银珠说了句:“随你”。
但随你二字,也算不上个承诺吧?
芽芽儿心脏开始狂跳。
8.酥饼
“好了好了,阿昭你别吓唬她了。”
银珠揉揉太阳穴,侧头看向芽芽儿,道:“你这小孩,真是吵得人头痛!山豆道士本也是当年故人,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但从今往后,绝不可再乱说,否则我再不会护你了!”
芽芽儿听话地闭紧嘴巴,现在银珠就是她的保命符,可不敢得罪她。
银珠道:“山豆道士,多谢你这些年帮我保管着我的东西,现下可以还给我了。”
“啊……那东西不在我这。”小山豆挠头,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怎会不在你这?!”银珠大惊,伸手抓住小山豆的袖子。
面前的银珠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睫微微颤动着,有着和初闻银珠名字那天他看到的幻象一样的眼神,看得小山豆越发心虚。
“抱歉……其实我不小心弄丢了……”
“丢了?!”陈昭先开了口。
银珠闻此,神情凝重地低下了头,过了片刻缓和了神色,重新看向小山豆道:
“本就是未曾问过你意愿,硬塞与你的,丢就丢了吧……”
“早知如此我们还在这浪费什么时间!你刚说的什么夜深再告知,原都是在诓我姐?!”陈昭有点生气了,他觉得好像被小山豆戏耍了一顿。
小山豆忙解释道:“不不不……其实银珠留下的是一支断了的玉钗,其中一半丢失了,另一半我……我……”
“你什么你!快说啊!”陈昭催促道。
“我埋银珠的坟里了!”
这下换银珠结巴了:“我……我的坟?”
“我姐的坟不是早就被山匪挖了吗?”
“啊?”小山豆和芽芽儿同样震惊道:“谁告诉你的?!”
“我爹啊!当年我看见我姐浑身是血,旁边还站着许家人,我冲上去要报仇结果被我爹打晕了。他把我关在房里一个多月,最后我以死相逼他才告诉我,我晕了以后山匪来了,他们挖了我姐的坟,把她的尸身扔到了山里喂狼……”
“原来你爹这么恨银珠吗……”小山豆感慨道。
“为何当年我并没有看到你和你爹?”
“我们当时在你们头顶的岩石上,还没等我冲下去呢就被爹打晕了。”
银珠问小山豆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你咽气后,许小姐就找人去买了棺材就地安葬了你。我不知为何他爹要骗他,你的坟冢就在山脚处,芽芽儿也是知道此事的。”
芽芽儿肯定地点头。
众人转身看向陈昭。
陈昭皱眉避开大家的注目,问银珠道:“我爹为何要骗我?”
“不知,大约是怕你看到我的坟会冲动行事吧?”银珠猜测道。
陈昭不说话了,这事也只能等回了武馆,看看能不能趁陈木胜偶然清醒的时候问问了。
银珠看了看太阳高悬的天空,问道:“为何定要等到天黑?不能现在就去?”
“你那坟离得不远就是村子,白天里常有人会经过,你们现在身份都不明朗,还是别太过引人注目了。”
银珠想着有理,给陈昭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回屋去了。
小山豆看着芽芽儿跟随他们到门口,然后大壁虎一样贴在了门上,疑惑道:
“芽芽儿,你不回自己屋子,趴人家门上做甚?”
“这离银珠姐姐近,她不在我害怕!”
芽芽儿想了想又换了个姿势,上半身贴着门,腿却离门远远的。
“你这又是……”
“那个阴尸鬼也在这,万一趁银珠姐不注意开门把我杀了怎么办!我得随时准备好跑路!”
小山豆轻笑一声,转身进了自己屋子。
接近子时,院里有了动静,小山豆睡眠浅,隔壁的房门一开他就被惊醒了。等了一会儿发觉外面没有继续行动的声音,他翻身下床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推开门,就看见银珠抱着手臂站在隔壁房门外,陈昭则懒洋洋地倚在门沿上,两个人的视线汇集在一处——缩成一团坐在门边沉沉睡去的芽芽儿。
小山豆把芽芽儿搬回房间睡,发觉她小小的身子滚烫,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她应是生病了。”
“外面这么冷,不生病才怪呢!”陈昭说道。
小山豆叹口气,对陈昭说:“还不是因为你!”
陈昭摊摊手:“我就是吓唬吓唬她,谁知道她这么死心眼!”
“她情况如何?”银珠问道。
“应是着凉了,无大碍,我给她喂了些祛风寒的药丸,盖着被子睡一觉就好了。”
“好,那我们走吧。”
小山豆道:“等我一下。”
只见他出了屋子,摸黑从院落一角拿出来一把铁锹。
“你坟冢那里的土太硬了,得带点家伙才行!哦还有,陈昭你身后有根撬棍记得拿上,许大小姐用的是最好的棺钉,死沉死沉的。”
陈昭转身寻找,果然看见一根铁质撬棍靠在墙角,比起一般的撬棍要更短更轻一些。
“这撬棍怎么这么小?”陈昭问道。
“我特制的,好用得很!”
小山豆说完,不知道从哪又摸出来一个布袋子递给银珠:
“这下行了,出发吧!”
*
清微道观虽已是镇子上最大的道观,却也比不过省城的繁华景象,来往的人很多,却鲜少有高官贵客。所以东寮云房这边常年空着,慢慢地就成了小道童们的秘密基地,每每想逃早课或晚上不肯睡觉的时候,就三三两两聚在这边嬉笑玩闹。
此时,索云舟正在云房中独自喝茶,突然听得外面有动静,他将窗户推开一个小缝,只见几个小道童鬼鬼祟祟蹲在他的窗下。
一个小道童将其余人招呼过来,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袋,道:“我带了好东西来!”
听到这句话,几个小脑袋瞬间聚在一起。
“酥饼!”
一阵欢呼声响起。
索云舟不理解一张饼为何让他们如此开心,他开口跟着他们念了一遍:“酥饼?”
夜半三更突然有陌生人的声音,将几个小孩吓了一跳,他们抬头看向黑黑的窗户不敢说话。
索云舟无意吓唬他们,他起身点了灯。东寮云房这边用的灯油都是芝麻油,燃起来时带着些淡淡香气。而道士们所住的西寮常用的是更为平价些的棉籽油,偶尔也会用些茶油。
芝麻油的香气让小道童们感到新奇———每当东寮有这个味道出现,就意味着贵客来了。
如今观里只有两个人称得上贵客,一位是大侠陈昭,但他不住在这边。另一位就是来山里散心的新任通判大人索云舟了。
索云舟的大名在他本人还没到之前就已经可谓是人尽皆知了。关于他的坊间传闻都能编成一厚本的话本集了,关于他的几首打油诗更是流传甚广。
几个小道童窃窃私语:
“他是索大人吗?”
“哪个索大人?”
“就是那个……”
小道童压低了声音,在同伴耳边说道:“云舟云舟何处泊,夜夜笙歌星河烫!”
“竟是他?!”
……
索云舟听着他们议论自己,也不恼,只觉得好笑。幼年时他说长大后要名扬天下,现在倒是真的做到了,污名怎么不算名呢?
“你们说这么大声,我都听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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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恕罪!”几个小道童慌成一团。
“你们还听过什么关于我的事?”
小道童们挤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说一句。
索云舟哄他们道:“那张酥饼看起来不错,你们分我一块,就当为你们刚刚议论我而赔罪吧!”
小道童急忙将酥饼递给他,索云舟拿起一角放入口中,有点意外,南方的酥饼和京城的味道竟完全不同———油酥应是花生油和核桃油混合制成的,因此口感更为醇厚些,里面的馅料是炒香的芝麻糖,烤制时还在饼皮上刷了一层蜂蜜,甜而不腻。
“你们这儿的酥饼味道真不错,从哪得来的?”
小道童回答道:“是山豆师兄给我们的……”
“应是你们师父派这个师兄去采买的吧?明日我倒要问问你们师父,这酥饼在何处买的。”
“不行!”小道童们急了:“不能让师父知道!”
索云舟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大反应,让他不禁有些好奇了:“是你们师兄偷藏了钱去买的?”
“不是……不是买的……”
“难不成是偷抢来的?”索云舟面色一变。
“不是的大人!”小道童们急忙解释道:“这是师兄从后山拿来的。”
“后山?”索云舟想了一会,这几日他在道观里逛了许久,对这里情况已经基本清楚了:
“后山不是……坟地吗?”
小道童们点点头。
这真是出乎索云舟的意料了,这酥饼竟是别人的贡品吗?!
这群孩子大半夜围在一起瓜分贡品,而自己竟也讨了一块来吃,还夸奖味道不错!这事情要传出去了,他又要多一件被世人嘲笑的“丰功伟绩”了!
不行,这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你们答应我,今晚我吃了酥饼这事不告诉任何人,否则……”索云舟挨个看向他们,威胁道:“否则我就去找你们师父告状,说你们偷吃贡品!”
小道童们纷纷表忠心道:
“我们保证不说!”
“大人您别和师父说!”
“说了我们就没点心吃了!”
看他们信誓旦旦的样子,索云舟满意地挥挥手放他们走了。
这件事让他彻底没了困意,他穿好外衣决定出门吹吹风。
自从被贬之后,他一直心情烦闷。府衙的师爷瞧他天天无精打采的样子,推荐他说附近有座知白山,风景优美,可以来散散心,于是他向知府告了假,住进了清微道观。如今住了几日,每当半夜睡不着就去山里面随意走走,心情倒是真的舒缓了不少。
索云舟一路走一路想着刚刚发生的事,越想就越发觉得命运唏嘘。
他本出身名门世家,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再加上年纪轻轻就拿了状元进了翰林院,这一路可谓是顺风顺水。
在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识索家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无论他走到哪里,迎接他的都是和善的、崇拜的笑容,他渐渐地沉浸在这众星捧月的光环中无法自拔。
他年轻气盛恣意张扬,他心怀壮志无畏权贵,他站在云巅立誓要做为国为民的好官!
但是那时的索云舟还不明白,什么是水至清则无鱼。
看不顺眼索云舟的人越发多了,关于他的传闻也越发多了,人们口口相传,每句话都夹带着对他的羡慕、嫉妒和憎恨。当这些话传到龙椅上坐的那位耳中时,真假已经不重要了。他丢了官也丢了身份,他丢了整个家族的脸,被向来最疼他的祖父逐出了家门。
他曾经与天子共饮过一壶酒,如今却与几个小道童意外分食了一张作为贡品的饼。
可笑、可叹、可悲。
9.盗墓
索云舟走至山脚,面朝不远处的村子站定,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这世间仿若只剩他孤身一人……才怪!
这么悲凉的氛围里为什么会出现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索云舟皱眉望去,隐约能看出几个人影似在挖些什么东西,这个时候做这种事的人,非奸即盗!
没想到出来散心还能遇到贼人,索云舟并不会武,随即从旁边的地上捡了根手臂粗的木棒,悄悄接近了他们。
“姐,有人来了。”
陈昭虽这么说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副完全没有把来人放在心上的样子。
索云舟靠近他们,吃了一惊,这不是一般的贼,这可是案牍中所写的盗墓贼!
他们已经将银珠的棺材挖了出来,小山豆得意扬扬地说道:“给你们展示一下我的工具!”
他将撬棍扁平的一端卡进棺钉的缝隙中,灵活地左右拧动,等棺钉松动后,再用撬棍弯曲的那头用力撬一下,一个棺钉就轻而易举地被拆下来了。
陈昭问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小山豆含糊道:“我看着她下葬的,自然比你们了解得多一点。”
银珠看了看四角棺钉周围的木板,都有着许多明显新旧不一的划痕,她突然明白了小山豆为什么这么熟练。
银珠笑而不语地一边摸着那些划痕,一边看向小山豆,看得他浑身发毛。
小山豆趁着陈昭转身开馆之际,给银珠作了个揖赔罪,然后指了指陈昭,又比画着被刀抹脖子的样子。
拜托拜托,他知道了我就死定了。
“大胆盗墓贼!”
还没等银珠回应他,一声巨响从小山豆身侧传来,他惊恐地转身和举着木棒的索云舟四目相对。
完了,砸偏了!
索云舟连连后退,思索着下一步应该如何。
小山豆气冲冲地说道:“你有毛病啊!大晚上拿着根棍子乱砸!”
说完觉得不解气,愤愤不平地抬手指指陈昭,说道:“这一个正开棺的人你不砸!砸我干嘛!我这一身道袍你竟说我是盗墓贼?!”
索云舟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位我打不过。而且,你们这个职业这么阴,你有点什么特殊癖好也可以理解……”
“理解你个鬼啊!”
陈昭依旧头也不抬地继续干活,这种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人,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还是找到姐姐的玉钗比较重要!
银珠倒是观察了索云舟一会儿,这人一看就身份尊贵——他身着雪白银鼠皮长袍,外套一件对襟的貂皮端罩,颈间围着狐嗉围脖,手里还握着一只套着锦绣暖套的珐琅手炉。
更重要的是,他穿了双官靴。
她现在的身份不能与官府之人起了冲突,于是她恭敬地向索云舟行了个礼,说道:
“大人,您误会了,我们并非盗墓贼,只是想将我一位姐姐迁入祖坟中去。”
小山豆看着银珠居然能一本正经地撒谎,不禁心里佩服。
更让人佩服的是,陈昭上一秒还无视索云舟,下一秒听见银珠和他搭话就立刻附和道:
“大人,我们寻了五年才寻到她的坟,如今得带她回家啊!”
陈昭语气格外诚恳,毕竟他说的也是事实。
索云舟虽心里仍觉得夜里挖坟不像普通人能做出的事情,但看到他们所用工具不过是铁锹撬棍这种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也松了口,道:“好,那我看着你们挖。”
银珠听闻此话就冷了脸,迁坟的目标是尸身,盗墓的目标是财宝,这人留在这明摆着还是不相信他们。
好烦人,这世间不能多一点善意少一些猜测吗?
还真让他猜对了,他们的确目的不纯。
陈昭看到银珠心情不佳,递给她一个眼神:解决他?
银珠摇头,对方身份不明,不能冲动行事。
索云舟看他们没有了行动,问道:
“棺盖都已经打开了,你们三个还在这儿愣着?”
说罢,索云舟就向前走了几步,眼看着就到棺材边了。
“等下!”
银珠急忙叫停他:“尸体味道难闻,大人还是别离得太近了!”
索云舟已经能隐约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腐臭气味,锦衣玉食长大的他显然很不适应这个味道。索云舟皱了皱眉头,用袖子挡住了口鼻,道:“也好,我就站在此处,你们快些收拾吧!”
五年的时间,尸身早已消亡,只剩一堆白骨安安静静摆放在棺内。银珠一眼就看到了白骨旁一个包裹着东西的素布帕子,很新很干净,应是被人刚放进来的。
“这……”陈昭刚要说什么,就感觉银珠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于是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银珠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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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小山豆,被精心保管了五年的玉钗,偏偏最近放进了棺中,这道士不简单啊……
小山豆没有发现银珠的注视,因为注视他的人不止她一个,索云舟仿佛认定了他有问题一般,眼神就没离开过小山豆。
也多亏了这点,索云舟才没有注意到棺里的崭新素帕。但若银珠此时贸然伸手去拿,恐怕反而会引起他的注意,可不拿也不行,索云舟随时可能看向这边,素帕也会被发现。
进退两难之际,只听得银珠一声哭喊响起:“阿姐!我们来接你了!”
她哭得那叫一个惨,边哭边装作看到尸体备受打击的样子向后退着,直直地撞在索云舟的身上,没有防备的索云舟被她撞得一个踉跄,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银珠顺势抓住他的衣袖,腿一软就往地下栽去。
索云舟下意识扶住了她,突然想到什么,扒开她的手就往棺边走,瞧见棺里只有一堆白骨。
他轻蔑一笑:“你们以为这种小把戏能骗过我?”
银珠没想到,他看着一副书呆子模样,心思倒是缜密,这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索云舟看向小山豆,道:“她故意牵制住我,是为了让你好偷东西吧?”
小山豆要气炸了,这人为什么总针对自己发神经?他不耐烦地说道:“拜托你看看清楚!我离这棺材一丈多远,我飞过去拿的东西吗?!”
索云舟说归说,其实也想到这点了,虽然刚才他被银珠撞到后退了几步,可小山豆还是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的,这人的确没有很大的动作。
但三人之中,只有小山豆穿得很厚实且背了一个包袱。
陈昭常年习武并不惧冷,只穿了一层单薄外衣,他若拿了东西无处可藏只能拿在手里,可他手里现下只有一条帕子。
以防万一,索云舟还是问道:“你手中所拿的帕子是做什么用的?”
陈昭坦然地打开给他看,里面是一根断了一半的玉钗。
“天黑看不清方向,来的路上我姐的钗子撞在树杈上摔碎了,我拿帕子帮她收起来。”
一支粗糙杂玉所制还碎了一半的钗子,和包裹它的干净的素布帕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来自这副棺材里的陪葬品——这棺材的木料可是上等古杉木。
索云舟一时间如鲠在喉,他敢肯定这三个人有问题,可又抓不到他们一点把柄。
10.弟兄们!这座山归我了
小山豆挠挠头,转移话题道:“师父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啊?有什么说出来,弟子一定帮你解决问题!”
“就你小子?”明心道长果然被他扯开了话题,他冷哼一声,道:“我愁这路啊!官府也不管,再烂下去别说病家了,香客都上不来山了!”
“这路不是因大侠砸墙放水才成这样的吗?如今他人就在观里,去找他赔钱修路呀!”
“胡说八道!要不是他,咱们这儿现在还是土匪窝呢!你还敢怪人家弄坏了路?!”
“师父,一码归一码啊!他对咱有恩,大不了我给他磕一个!可事实就是因他才……”
“此事的确怪我弟思虑不周,”银珠说道,“给道观添麻烦了。”
银珠和陈昭不知何时来了门口,听到了小山豆和明心道长的对话。
“这路我们来修。”
小山豆去找大侠问罪是一回事,大侠主动来解决此事又是一回事,有人能帮忙修路,明心道长心里可开心得很,嘴上客套了一番就应下道谢了。
银珠道:“道长不用客气。”
然后她话锋一转,又说道:“只是……如今我们姐弟二人家中还有一些人,道长能否帮忙寻个地方,好让他们安置下来。”
明心道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了:“自然可以,大概多少人?”
“百人左右。”陈昭道。
小山豆震惊道:“多少?!我们这观里道士也不过数十人而已!”
明心道长也被这庞大的数字吓到了,但刚才他都已答应了此事,现下也不好再拒绝,只好硬着头皮道:“啊……那你们就去山崖边那处寨子里吧,那里地方很大就是破败了一些……”
银珠道:“无妨,能住人就行,那宅子可有东家?我这就去租来。”
明心道长摇头,道:“哪有什么东家!听说最早是个村子,后来闹了几年灾荒,人们都下山去寻活命路子了。那块儿荒了得有几十年了,前两年我们被山匪赶走没地方住,逼不得已才修缮了一番勉强住下!若你不嫌弃,就去那吧!”
“是个寨子?正好!”银珠喜出望外,这真是太合她心意了!
小山豆打量着银珠,他虽不知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忽地找了这么些人过来,让他不禁感觉心里毛毛的。
显然,明心道长也是如此想的,只听他问道:“我也是为了道观安危考虑,银珠小姐若不介意,可否……可否告知……”
“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我们找这么多人过来要做甚吗?”陈昭懒得听他一堆的客套话,直接说道:“告诉你们,我姐要代替梁知白,成为这知白山的山大王!”
“什么?!”
小山豆第一个炸毛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合着你打跑梁知白不是替天行道,你是要自己占山为王啊?!”
陈昭纠正他道:“首先,是我姐要占山为王,其次,我当时本来就不是替天行道,我是替我姐报仇,只可惜让梁知白那家伙跑了,没杀得了他!”
明心道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自己恭恭敬敬把山匪迎进门还为他们找好了据点,呵,真是帮了大忙啊!
“大侠,你们别冲动啊,当山匪可是要被官府通缉的!”
陈昭无所谓道:“我本来也在被官府通缉啊!还有之前的山匪、被我打败的武林高手们,哦对了!还有想为那些被我杀了的盗贼强盗复仇的人所雇的杀手……一大群人通缉我呢!现下我的悬赏令在杀手榜上可是第一名,比第二名足足多了五百两银子呢!”
到底在骄傲什么啊?!被通缉难道是光荣的吗?!
小山豆只剩苦笑:他居然把这么一尊大佛请回来了,师父真的会杀了他的!
明心道长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眼前发晕,手都开始哆嗦。
银珠说道:“道长请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侮于道观的,包括我自己。”
话已至此,明心道长不敢再多管闲事,只好点头回应道:“这修路之事就拜托二位了。”
接着转身狠狠瞥了小山豆一眼就往回走,小山豆心虚地跟上师父的脚步。
待两人走远,陈昭问道:“姐,你只告诉我你想要代替梁知白。可为何我们一定要当山匪,继续用八荒门行事不行吗?”
“阿昭,我刚和你说的话,你复述一遍。”
“啊?你说如今你变成许茗舒身份不便,以后不能总露面,现下最重要的是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聚集一些人手听从你的安排,以便探查当年的真相。”
“正是。官府需要山匪来当那只帮他们做脏事的手,而八荒门一个江湖门派,接近不了他们的。如今人人皆知你打败了梁知白,手下又聚集了一批江湖人,他们大多身上有命案无处可去,此时你将他们聚集在一块占山为王,非常合理。”
银珠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怀疑当年梁知白派人抓走我,是受了一个大人物的指派。”
“不就是知县吗,镇子上谁不知道他们蛇鼠一窝!那个色鬼知县又不是第一次让山匪帮忙抢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回去当小妾了!”
“阿昭,刚醒来时我心里惊慌,很多记忆都很模糊,最近我渐渐想起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当晚梁知白把我逼到山崖边时,我的确看到了知县赶来,但我记得他当时说的是:把她逼死了,你我怎么和大人交代?”
银珠不自觉地开始搓揉自己的发尾,这是她从小的习惯,一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
“而且,当时我就想不通,既然他们都把我抓走了,若是为了给知县,何至于要强行给我梳洗打扮?还给我准备了一身奇怪的红色衣服,幸好我逃得快,差点我就真穿上那种丑东西了!”
陈昭心直口快地接话道:“或许……知县好洁也说不准?”
银珠笑了:“你真该去亲眼看看那知县,他的领口袖口可都是黄褐色的污痕!连头发都臭得很!”
陈昭是个好洁成癖之人,连杀人之时都要停下来细细清理干净绳镖上的污渍。听到这话,他皱了眉头道:“你快别说了!”
银珠回到刚才的话题:“所以我猜测,不,我确定这事不是知县安排的。”
她是代替许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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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被抓走的,若图财,他们绑许茗舒不如直接绑许老爷。若图色,许茗舒也不过是个比较清秀的姑娘而已,在镇上都算不得数一数二的美人,怎的就偏偏是她呢?
银珠并不想管许茗舒的事,但谁让她现在成了许茗舒呢!听芽芽儿说,外面是官兵在抓她们,虽往好处想,也可能是许老爷得罪了官府的人。但万事都有万一,银珠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绝不能再次因许茗舒而丢了性命!
就算往后都要用许茗舒的身体活着,她也绝不会用她的身份而活。
银珠若想要过安全、安稳的生活,就必须先把那些曾经要了她命,如今又盯上许茗舒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
陈昭自然是信任她的,对他来说,什么都比不上失而复得的银珠珍贵!即使银珠想杀了他,陈昭也会帮她清理干净这一路上所有阻碍她的人,然后将刀递给她!
“你在想什么?”银珠并不知道陈昭心里正在演着一出大戏。
“没想什么。那我这就去寄信告知师兄他们和八荒门的弟兄们。”
银珠拦住他,“等等,你信里准备怎么写?”
“就写我已给八荒门找好了总舵。”
“不可。你就照实说。”
陈昭疑惑道:“姐,若是我说我们现下要当山匪,估摸着只有八荒门里那些背着悬赏令的人才肯过来的,更别说师兄他们了!那还哪够百人?!”
银珠摇头:“不够就不够,有几个算几个吧!我们既是诚心招揽他们,就不能有所欺瞒。”
“那,若是以后见了师兄他因此责骂你,你就说是我的主意!”
“扑哧!”银珠笑了起来,顺着他道:“好,那到时候我就说都是阿昭你怂恿我当的山匪!”
陈昭坚定地点点头。
“那我们先回去吧,晚些去明心道长说的那个寨子看看还需要些什么东西,明日一道去镇上采买回来。”
“好……等下,姐你看,这是不是昨夜小道士背的包袱?”
陈昭一眼就认出了路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是小山豆的。他拎起来掂了掂,道:“怎的变得这么满了?”
小山豆昨儿可是背了一整夜,什么东西也没装,又空荡荡背回来的。估计是清晨和他们分开后又去了什么地方吧!
银珠说道:
“估计是刚走得急忘记了,你给他拿上,带回观里去吧。”
陈昭找到小山豆的时候,后者正在满道观寻这个包袱。
小山豆在前面跑,身后一个小姑娘追着他跑。应是穷人家的孩子——她穿的那件粗布对襟衫明显宽大不合身,衣物袖口和裤脚处都用短布条扎得紧紧的,浑身上下满是五颜六色的补丁,已分不出布料本身的颜色。
小姑娘为了追上他,头上的双髻被甩得快要散架了,摇摇晃晃立在脑袋上,好似那长耳小狗崽。
“幸会啊大侠!”小山豆从陈昭身边跑过,不忘和他打个招呼。
陈昭觉得,老天果然是公平的,小山豆他腿脚很好,眼睛却瞎——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拿着他的包袱。
11.我这东西来路不正
陈昭找到小山豆的时候,后者正在满道观寻这个包袱。
小山豆在前面跑,身后一个小姑娘追着他跑。应是穷人家的孩子——她穿的那件粗布对襟衫明显宽大不合身,衣物袖口和裤脚处都用短布条扎得紧紧的,浑身上下满是五颜六色的补丁,已分不出布料本身的颜色。
小姑娘为了追上他,头上的双髻被甩得快要散架了,摇摇晃晃立在脑袋上,好似那长耳小狗崽。
“幸会啊大侠!”小山豆从陈昭身边跑过,不忘和他打个招呼。
陈昭觉得,老天果然是公平的,小山豆他腿脚很好,眼睛却瞎——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拿着他的包袱。
陈昭懒得去追小山豆,便随手抓起那跟着跑的小狗崽,哦,是小姑娘。
“喏,把这个他。”他把包袱塞到小道童手里。
“哥——哥——”
一声独属于小孩的稚嫩、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小山豆回头一看,好熟悉的包袱!
陈昭看着小山豆看到包袱突然发亮的双眼,突然起了坏心思想捉弄他一下。
“嗖——哐当!”陈昭从腰间抽出绳镖甩了一个来回,包袱就又回到了他手上。
小山豆差一点就从小姑娘手里拿到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俩大眼瞪小眼地愣在了原地。
小山豆热情地问候道:“你这小子有毛病啊?!”
陈昭看他一眼,反问道:“……小子?”
他说完就要打开包袱,小山豆慌了手脚,冲上来按住他的胳膊,道:“大侠!大侠!手下留情!”
“里面是何物?”陈昭问道。
小山豆犹豫着,看看陈昭,又看看小姑娘,不肯说出来。
“那我可拆开了!”
“大侠!我说!”小山豆惊恐地说道:“你别动啊!这东西绝对不能在这打开!”
陈昭问道:“那能在哪打开?”
“只要不在主殿这边,在哪都行!”
陈昭再次掂了掂包袱,里面传来石块晃动的声响,还伴随着一阵沙砾摩擦的“沙沙”声。
难不成,这家伙偷偷在研究火药?
为了安全起见,陈昭将包袱塞到了小山豆手里,然后拎住他的后领,道:“那就去东寮吧,离此处近一些!”
正在东寮云房处闲逛的银珠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小山豆拎着包袱,陈昭拎着小山豆,二人身后还有个小姑娘屁颠屁颠地跟着跑。
“阿昭,你这是做甚呢?”
“姐!你怎么在这?这道士的包袱不对劲!”
银珠好奇道:“为何这么说?”
“他说这包袱,不能在主殿打开!”
“这里面难不成有什么宝贝?”
小姑娘开心地接话道:“就是宝贝!可稀罕的宝贝了!”
“你倒是松开我啊!”
小山豆边说着边从陈昭手里挣脱出来。然后郑重地将包袱摆在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干透了的泥巴球,外面粘着不少碎石子。小山豆伸手将外面的石子“扑棱”了几下,然后高高捧起泥巴球扔到地上。
泥巴外壳碎裂开来,露出一片变成褐色的、软趴趴的荷叶,小山豆小心翼翼地拨开荷叶,里面竟是半只金黄油亮的鸡!
在看到鸡的一瞬间,陈昭就怒了,他一巴掌拍在小山豆后脑勺上,吼道:“就半只鸡你藏什么啊?!”
小山豆没防备地被他一拍,一下子栽在地上,差点就把鸡给压扁!他反正打不过陈昭,索性不和他计较,顺势坐在地上就开始撕鸡。
小山豆一副尽地主之谊的姿态,先撕了一个鸡翅递给了银珠,银珠也不推辞,笑着道谢接过。
然后他将唯一一只鸡腿给了小姑娘,再将剩下的鸡肉重新用荷叶包好放在一旁。
一切就绪后,面前还有一只鸡翅,他舔舔嘴巴,准备自己享用。
陈昭看着面前的小山豆,越想越气不过,本想戏耍他的,怎么感觉自己反被摆了一道!
陈昭这个人没有吵架的技能,他从小学的就是能动手就不动嘴。所以他生气时,向来都是直接开打的,但银珠在这看着,他不敢把小山豆真怎么着,但这手还是要动的!
“你小子真有毛病吧?!”小山豆再次热情地问候了他。
但陈昭这次没有和小山豆生气,因为剩下那只鸡翅正在他手里。
他咬一口鸡翅外面那层薄薄的、滑滑的、被烤成几乎透明的皮,再咬一口已经软烂无比的鸡肉,汁水和油脂一下子嘣开在嘴里,又混合成一种特殊的香气。
陈昭冲小山豆满意地点点头,手艺不错!
小山豆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吃完整个鸡翅,要不是打不过,他早就打死这个阴尸鬼了!
银珠看着陈昭,觉得很神奇。他每次面对小山豆或芽芽儿的时候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和他们吵吵闹闹的,陈昭那张看起来没什么活人气息的脸,反而添了些生机。
银珠问小山豆:“你们道士也能食荤腥吗?”
小山豆虽然心情不好,但还是认真解答道:“不可以啊,上次被师父发现了,关了我一个月禁闭呢!而且这东西是万万不能带到主殿那边的,这可是大不敬!”
陈昭明白了:“怪不得刚刚你这么慌张。”
“也不只因为这个,”小山豆挠挠头,嘿嘿一笑道:“我这鸡来路也不太正。”
“你不会还杀生吧?”
“怎么可能!这鸡可不是我杀的,是我从山上狐狸窝里拿的。”
陈昭震惊道:“你连狐狸都偷?!”
“你怎么说话呢?!偷东西是很不好的行为!狐狸去村子里偷鸡,我给它点教训罢了。”
“狐狸那叫作捕猎,你这才是偷鸡。”
小山豆不服气:“那你把我偷的鸡吐出来!”
陈昭学他说道:“偷东西是很不好的行为,我给你点教训罢了。”
小山豆气道:“你……”
“你不许欺负我哥哥!”
小姑娘吃完了,终于想起了保护小山豆,她用油乎乎的小手指着陈昭道:“你这个坏人!”
小山豆看她为自己出头,气一下子就消了。他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拉过小姑娘的手搓了几下,干燥的细土吸附了油脂,在手上结成了碎碎的小泥巴块,于是小山豆又拎起自己的衣角细致地给她擦了擦手。
“你的帕子。”银珠将那条素布帕子递给小山豆,“忘记还给你了。”
“无妨,你拿着吧!那本就是我找师兄要来包你那个玉的,我们穷人家的小孩平时用不着帕子,没那么讲究的。”
银珠收回手,问道:“这是你妹妹?”
“她是个孤儿,大家都叫她顺姑,刚出生的时候被村子里一个大娘捡回来养着,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大娘病死了,村里人就把她送善堂来养了。我常去看她,一来二去熟络了以后她就一直唤我哥哥。”
“这鸡是专程给她的?”银珠懊恼道,“那我不该吃的!”
“无妨,她小小一个人吃个鸡腿就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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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珠问道:“你常常给她偷……呃,我是说教训狐狸?”
小山豆笑了:“哪能总寻到这种稀罕物呢!她年纪小嘴馋总想吃肉,我又没有银钱买只能去山上寻,一般只能寻个野兔山雀这种,没想到这次碰巧看到狐狸往窝里藏鸡!只可惜那畜生跑得快,只抢过来半只鸡。”
说话间,小山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将荷叶包裹的鸡肉重新放进包袱里,对银珠道:“芽芽儿应该醒了,她腿伤未愈,我去给她也送些鸡肉补补。”
他伸手要牵着顺姑走,银珠拦住他们,道:“等下!”
银珠将顺姑头上绑头发所用的,两根脏兮兮的布条取了下来,然后将那条素布帕子一分为二,给她重新拢好发髻,并打了个漂亮的绳结。
“真好看!”小山豆夸赞道,他催促顺姑道:“快谢谢姐姐!”
顺姑摸摸自己的头发,用糯叽叽的小嗓音道了谢,开开心心地跟着小山豆走了。
陈昭道:“没想到这道士总偷鸡摸狗的,心肠倒不坏。”
银珠微微点头,正欲说些什么,就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进了云房的大门。
“真是晦气!他怎么在这?!”
陈昭顺着银珠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索云舟正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小贼胆子不小,还敢来道观里?”
银珠冷眼瞧着他,道:“你若是有证据表明我们是贼,我们现在就跟你去县衙走一趟!若是没有,就别在这污人清白!”
她自然是故意说这话激索云舟的,以银珠现在的身份,真到了县衙那就是自投罗网。
索云舟果然上当了,他并没有什么实在的证据,只好退了一步道:“是我说错话了。”
银珠看他态度还不错,决定继续蹬鼻子上脸。
她道:“你知错就好,说说吧,为何来这里?难道是追踪我们而来的?”
索云舟瞥她一眼,然后指了指银珠身后的云房,道:“我住在这里。”
银珠一愣,住在这里?随即想了想又觉得合理,他这一身打扮又是个官,总不能住善堂吧!一会儿得让陈昭去找明心道长打听一下他的身份。
“姐,咱们走吧!”陈昭说道,他一秒也不想和这个人多待。
银珠点头,陈昭转身就走,银珠扯住他敷衍地向索云舟行了个礼,万一这人是个大官,她可不想在他手里留下把柄。
*
用过晚膳,小山豆来银珠房里找她——其实是小山豆的屋子。
这是院子里最大的一个屋子,分成里外两间,里间房的屋门用的是松木制成的格扇门,门板上刻有精致的镂空雕花。这木材还是曾经他还被众星捧月之时,师父专门让卫坡师兄给他寻来,又找了最好的木匠为他打造的。
如今,他连这屋子都没了。
银珠和陈昭都已长大,虽是姐弟也不宜在住一间屋子,但陈昭不放心银珠,坚决不让她单独住下。所以那天他们来此时,明心道长非常识趣地把小山豆赶去住隔壁小屋,把这间房留给了他们姐弟俩。
小山豆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问道:
“怎的不见陈昭?”
“他去找明心道长了。”
“找师父?不会是告我的状去了吧?!好你个阴尸鬼!吃了我的鸡还告密……啊!”
小山豆捂着脑袋惨叫一声,陈昭收回自己的手,绕过他走进屋子里坐下,道:“我可瞧不上你那点秘密!”
银珠问道:“打听得如何?”
12.坦白从宽!抗拒就咔嚓了你
“云房那个人叫索云舟,前几年得了状元进了京城翰林院,今年夏末几位大臣联合上奏说他沉迷酒色,为了个舞女争风吃醋,把花楼给砸了,皇帝一气之下就给他贬到这边做了通判。”
“原来是个通判……”
“哦对了,他的出身好像还是个名门望族,也因为这事,他家老太爷给他赶出家门了!”
“索云舟?我知道他。”
小山豆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之前师弟们就曾把他和这个人相提并论。
想到这,小山豆摇摇头,道:“我知道这个人,是个淫邪之徒!坊间最近传的那句‘云舟半渡梨园香,原是胭脂浪!’,就是说他的,因为此事,那个花楼还改名成了‘梨香楼’!”
“这花楼的东家倒真是聪明人。”银珠赞赏道。
小山豆问道:“你们怎么突然打听起来他了?”
“那天夜里说你是盗墓贼的人,就是他。”
“什么?!我就说那厮看起来不似好人!那他岂不是现下就住在观里?”
“是,我们刚在云房那边又遇到他了。”
“真是阴魂不散!”
“好了,不说他了,”银珠看向小山豆,问道:“你这么晚来寻我做甚?”
小山豆叹口气,道:“早晨听你们说要当山匪……是说真的?”
“是又如何?”陈昭反问道,“你也要来训导我们,让我们改邪归正?”
“恰恰相反!我想加入你们!”
“啊?”
陈昭不理解,银珠也不理解。
小山豆继续说道:“但我只能偷偷加入你们,明面上我还是得待在道观里,不能被我师父发现。”
银珠道:“你还是好好做你的道士吧!山匪可不是说着玩的!”
小山豆摇头,道:“其实当时知道有个‘大侠’打败了梁知白的时候,我就决心要追随于他!只是……真没想到大侠会是这样的……”
陈昭冷笑一声:“呵,你想象的是话本子里那样的大侠吧?世上哪有那么多心怀苍生之人!”
“可我想成为这样的人。师父说,做人就是要医卜济世,惩恶扬善,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师父这样的人!”
小山豆神采奕奕地说着。
“我从小就在知白山长大的,道观就是我的家,山里的花草树木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梁知白抢走了我的家,还毁了我那么多的朋友,当时我就发誓,若有人能从天而降惩罚于他该有多好啊!”
他继续说道:“我知晓你不是来帮我的,你是为了银珠,但事实就是,那个时候你出现了,将梁知白打得屁滚尿流的。”
陈昭说道:“你今儿早晨不还生气我自己占山为王这事吗?怎的现在又变了态度?”
“刚听着的时候是生气,你崇拜了很久的大侠突然变成山匪谁都有点接受不了吧!但我白日里想了想,大侠都能是你这个阴尸……咳,不同寻常的样子,那山匪自然也可以是不同寻常的山匪啊!”
银珠问道:“所以,你想成为一个医卜济世,惩恶扬善的山匪?”
“正是!”
银珠哑然失笑道:“若我真是为了占山为王,你这些话倒是合我心意!”
小山豆不理解:“什么意思?”
银珠道:“和你说实话吧,我当这个山大王并不是为了占山为王,只是为了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帮派,借着山匪的名义行事罢了!”
“为何要借山匪的名义?”
银珠沉默了片刻,道:“现在我并不信任你,有些事……”
“哼!你给我钗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不信任我?!”小山豆抱臂往墙上一靠,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
陈昭道:“你若想加入我们也不是不行,得交个投诚信吧?”
银珠知道他又有鬼点子了,无奈又宠溺地看着他闹腾。
陈昭盯着屋门,故意说得大声了些:“你去把那个小丫鬟咔嚓了!”
一声尖叫在门外响起:
“你怎么能这样?!”
小山豆猛地回头,芽芽儿什么时候来的?
银珠和陈昭相视一笑,他们早就发现门外有人鬼鬼祟祟地偷听了。
芽芽儿将门推开一条缝,看见陈昭笑容灿烂的脸,便知晓自己上当了!
“哼!”她冲着陈昭做了个难看的鬼脸,自顾自地进了屋子紧贴着银珠坐下了。
“我只是不想杀你,不代表我喜欢你。”银珠挪了挪,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芽芽儿自信满满地说道:“你不让他杀我,不就是因为我只是个小丫鬟,当年你坠崖之事与我无关吗?那不就说明我不是你的仇人!”
“可你是许家人,我看见你就会想起来许茗舒,想起如今这副身体是她的,这让我觉得很恶心。”
芽芽儿愣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们说的我刚都听见了,你要当山匪,我猜应该是为了复仇吧?现在梁知白在外逃窜,他背后的人也不知道是谁,你定是要去查这些的。”
聪明的小丫头。
“你想说什么?”银珠问道,她专程过来说这些,那一定有她的目的。
“你既要查这些,那一定会去找一个人,我想求你带我一起去见他。”
小山豆听得云里雾里:“她这是找谁啊?”
陈昭回答他道:“许老爷。”
明珠说道:“我来知白山的路上打听了一下,他现下在县衙大狱里关着,你若想找他来帮你摆脱追兵,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
“我不是找老爷帮我,我是有事要找老爷问清楚。”
“何事?”
芽芽儿看着银珠眉头微微蹙起,双手的手指互相揉搓着,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老爷不让我说的。”
银珠毫不留情面:“你既在求我,就必须对我足够坦诚,否则此事免谈。”
芽芽儿急忙道:“别,我说!我后颈处有一块淡红色疤痕,小姐说买我回家之时就有了。但这次老爷让小姐和我逃命之时,特地叮嘱我绝不可被其他人看到此疤,这也太奇怪了!”
银珠起身说道:“你随我过来。”
芽芽儿跟着她走到屏风后。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二人就出来了。银珠向陈昭点头示意——芽芽儿后颈的确有这样的疤痕。
银珠重新坐下,道:“说说你们为何要逃命吧。”
芽芽儿便将许老爷让自己和许茗舒出逃一事,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
这些事小山豆已听过,他百无聊赖地盯着芽芽儿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脸比起那日在银珠坟前相见之时,更加圆润了些,倒也没白费这些日子他好吃好喝地照顾她,小山豆突然觉得心里成就感十足。
不过还是不够,得继续给她找点好吃的,毕竟芽芽儿那天给他的包袱可值不少的钱!他一定要给她喂得白白胖胖的才行!
银珠听完芽芽儿的话就发觉了不对,怀疑道:
“你和许茗舒两个小姑娘,没怎么出过门又不会武,是怎的能躲开官府搜捕的?”
芽芽儿让她等一下,噔噔噔噔地跑回自己屋子拿了些东西过来。
她说道:“我会一点点的易容之术。”
芽芽儿把那些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边说边拿起来介绍:“这是我自己做的油膏,这是我用药草和矿石磨成粉制成的色膏,还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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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传闻里的人皮面具吗?”小山豆拿起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这也是你做的?”
芽芽儿自豪地点头道:“是呀,这个我做了好久呢!”
小山豆将其敷在脸上,只待了一瞬就赶紧拿开:“呕!这味道好难闻!”
芽芽儿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道:“我找不到更合适的玩意儿,这是我拿猪脬做的……”
“哈哈哈哈!”陈昭拍拍小山豆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银珠也掩嘴笑道:“让你妄动!还不快去净面净手!”
小山豆仰天长啸,他从未想到这一世还能和一只猪如此亲密!
待他净手回来时,芽芽儿正在银珠脸上展示自己的手艺。
“快瞧!”
芽芽儿兴奋地将铜镜举到银珠面前。
银珠虽和许茗舒样貌相似,但细看还是能看出些差别——许茗舒的眼睛偏圆钝,眼睫弯似月弓,鼻梁纤且挺。银珠的眼睛则更为细长,眼睫挺直如羽,鼻骨中段如驼峰般微微隆起。
这细微的差别外人可能无法察觉,银珠自己却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所以她自从来到许茗舒的身体里,就一直下意识地避开所有能看见自己倒影的地方。
此时她就下意识躲开了芽芽儿手中的铜镜。
“姐,你瞧瞧。”
陈昭将铜镜接过,重新举到银珠面前。
银珠望过去,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许茗舒,也不是银珠。而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肤色如棠梨般红褐透亮,面颊上还带着被山风吹出的红晕,鼻梁处还有着一些雀子斑。
芽芽儿道:“银珠姐,这样就不怕有人会认出你了!”
银珠满意地看了又看。
她觉得一直躲着终究不是办法,以后成了山大王,免不了要和官府的人打交道,遮遮掩掩的反而容易让人起疑。现在有了芽芽儿这门手艺,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人群中了。
银珠问道:“这是许茗舒专程找人教你的?”
易容之术可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东西,芽芽儿应是学了许久,并且有师父指点。
芽芽儿点点头,道:“听小姐说,她把我买来的时候我的脸就用油膏改了容貌,她发现竟是我自己改的后,觉得我天资聪颖,等我大了些就送我去戏班子里找师父学艺了。”
陈昭问道:“她既觉得你有异禀,为何偏要等你大了些才送你去学?”
芽芽儿解释道:“我很小的时候每隔一阵就会莫名高热几天,病好之后脑子就会变得混乱,所以幼时的记忆都很模糊,过了一年多这病症才彻底消失。小姐一直等到我能记住事情后,才放心让我离家去学艺。”
“嗯?还有这么奇特的病症?”小山豆好奇地问道:“病因是什么?”
“不知,小姐给我请了很多大夫,结果都查不出来我为何高热,后来我长大些自己就莫名好了,再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自己好了?我在医书上竟从未看到过这种病症!”
陈昭道:“说明你看得还不够多!”
小山豆无视他,继续问芽芽儿道:“只是高热吗?还有什么其他的症状?”
“还会起疹,浑身都是水渍一样大片大片的红色斑点。”
真是闻所未闻!
小山豆来了兴趣,想着明日就去找师父请教一下,可细想一下又觉得还是翻医书比较好,万一真是什么师父曾说过但自己不记得的病症可就难交代了,如今可不能再让师父失望了。
小山豆道:“我这就回去翻翻医书,看看能不能找到和你相似的病症!”
银珠道:“你暂且等一等,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13.银珠:愿世界没有犟种
银珠问道:“这观里是否有个‘包打听’?”
小山豆拍掌惊呼道:“银珠,你真是神了!你怎的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
“白日里我在云房闲逛时遇见几个小道童,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虽没有出过山却对山外面的事了如指掌,甚至连阿昭去年的行踪都知道不少,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打听到的事情。”
小山豆笑道:“这几个小孩子最喜欢听外面的事了,天天缠着卫坡师兄讲故事!”
“卫坡?”
“对,卫坡师兄非常善于打听情报,而且……”小山豆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道:“他过目不忘!整个藏经阁的医书他都能倒背如流!”
闻此,银珠眼眸闪烁了一下,果真是个能人!
芽芽儿疑惑道:“他既有这才能,为何会怀疑是自己学艺不精诊断不出我的病?”
小山豆干笑一声,道:“其实卫坡师兄很厉害的,就是性格方面有些太过谦了……他永远都在怀疑自己。”
空气中静默了一瞬,陈昭莫名笑起来,他看了小山豆一眼正欲说些什么,银珠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小山豆急了:“什么意思?!你让他说!”
银珠看看陈昭再看看小山豆,默默收回了手。
陈昭道:“我说,若能把你的不要脸匀给他一些,岂不是正好?”
小山豆抓起桌上一个罐子就要丢过去!
“诶诶!这是我的油膏!”芽芽儿拦住他。
“这是我的色膏!你给我放下!”
“这是我特制的笔!黑猪鬃做的!你知道我做了多久吗?!”
“放手啊!你也不能拔我簪子吧!”
小山豆最终抓起了桌上的青瓷茶杯,这下芽芽儿不拦他了,她微笑着做了一个“您请丢”的手势。
小山豆咬牙切齿地看了看陈昭,最终把茶杯放下了,这是师父买的……
最终他选择走过去双手抓住陈昭的肩膀狠狠地摇了几下,然后飞速逃跑了。
银珠看着陈昭笑呵呵的样子,心里想道:
阿昭好像,
交到朋友了呢。
屋子里安静下来,芽芽儿自觉地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将所有物件全部放入一个小木箱后,她抬头想同银珠告别。
却久久怔在原地没有开口。
银珠不知在思考什么,眼神迷离,手指轻叩着桌面,发出一阵细微的“嗒嗒”声。
自她醒来,她就穿不习惯也不想穿许茗舒的衣物。银珠今日穿的是件新买来的藕荷色夹棉袄,下穿同色夹棉裤,外罩深色棉坎肩,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她早已习惯这样穿衣了,无论是习武还是去茶田干活都方便一些。
而现下,银珠眼眸低垂,目光因意识的游荡而模糊了那种独属于她的坚韧,反而添了一些柔和感。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头发紧紧编成一根长辫,而是任由刚梳洗过的青丝如瀑布一般散下,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在空气中摇曳跳跃着。
“你在看什么?”
陈昭的声音同时唤醒了游离的二人。
芽芽儿眼眶泛红,她紧抿嘴唇摇了摇头,拿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这次我可没招惹她啊!”陈昭自证清白后,拿起茶壶给银珠和自己各倒了一盏热茶。
茶香随着升腾的雾气弥漫到银珠的脸上,热气氤氲中,她的余光瞥过了桌上未收起的铜镜。
银珠面色如常地将茶一口饮尽,拿着青花瓷杯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现在她的模样,真是像极了这副身体的主人。
“姐,”陈昭傻眼了,他问道:“这茶不烫嘴吗?”
“……烫。”
*
第二日清晨,银珠起了个大早,她要去主殿“碰巧”遇见带小道童们练早功的卫坡。
银珠走出屋门时,外屋榻上的陈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你醒了来主殿找我。”
话音刚落,陈昭眼睛就闭上了,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昭睡觉极轻,习武之人的警惕是印在骨子里的,银珠也一样。不过很少有人知道,陈昭这个大侠其实有很严重的起床气——他没睡饱之前,任何人都别想叫他起来。
银珠听师父说起此事后,怂恿那个最听话的小师兄,趁着陈昭睡觉去逗逗他,结果小师兄的手还没碰到陈昭,就被他一脚踢飞了,小师兄倒在地上哇哇哭,陈昭也是这样半梦半醒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睡着了。
醒来后的小陈昭,七魂六魄一归位,记忆一复苏,立刻去找小师兄负荆请罪,结果半路上就被气冲冲赶来的师父截住揍了一顿。
后来银珠就知道了,他虽人没醒,但周围的动静却都能感觉到,此时和他说的话做的事他都会记得。
等睡了个好觉的陈昭来到主殿时,已近正午时分。
清微道观的主殿名为“三清殿”,供奉着最高神“三清尊神”。殿檐飞翘,殿顶覆青灰简瓦,陈昭拾级而上,走进敞开的殿门,迎面而来的是陈年香烛燃烧的烟气。
香云缭绕的殿内,常年被浓厚的檀香包裹着,待久了还能闻到一些淡淡的柏木油的微辛——这只是陈昭的感受,若是银珠这样嗅觉灵敏的人,会发现其中还夹杂着点药材的苦涩味。
但银珠现在无暇品鉴这如融化琥珀般稠润的香气里到底有什么。
她扶额靠在墙边,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那个人——手里攥紧了经书,一直摇着头的卫坡。
陈昭问道:“这是怎的了?”
银珠缓慢地抬头看向陈昭,道:“我想让他帮我打听一些事情,可他都没听是什么事就……”
“不愿帮你?”
“也不是不愿,是他因觉得自己做不到而拒绝我了。”
陈昭看向卫坡,说道:“你都不听是什么事情,怎就知晓自己做不到?”
卫坡坚定地摇头:“我真的做不到,我会搞砸的!”
“搞砸就搞砸!你开个价,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一分不差地给你!”
向来直性子的陈昭没有什么耐心。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不行的……”
“你行!”
“我不行!”
“不行也得行!”
“我就是不行!”
“不行我就打死你!”
“你打死我也不行!”
“你……”
陈昭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卫坡急忙抱紧脑袋,但还是在执着地摇头。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
“我行!”
小山豆一步三个台阶地跑到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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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扶着门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陈昭看着他,无语道:“昨日你怎么不说你行?!害我和他白费半天口舌!”
小山豆神秘地冲他们勾勾手,道:“你俩过来。”
等银珠和陈昭靠近,小山豆说道:“我没有打听消息的本领……”
“你找死啊!”陈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是说!我虽然不会打听消息,但是我能让卫坡师兄帮你打听!”
银珠语气无奈,说道:“你能解决这个犟种?”
小山豆自信地拍拍自己的胸口,道:“我可以感化他。”
陈昭不屑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感化法!”
小山豆不理睬他,继续道:“不过你也知道,我向来是收钱办事……”
银珠道:“一钱。”
小山豆摇头。
“三钱。”
摇头。
“五钱。”
摇头。
“一两,”
看到小山豆依旧不答应,银珠微笑道:“阿昭,把那道士拖出去,打到他答应为止。”
“好嘞!”陈昭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小山豆急了:“诶?诶!一两!就这么定了!你们行事怎么和山匪一样?!”
“我们现下,本就是山匪。”
银珠耸耸肩膀,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穷人的钱真是难赚!
小山豆看着这张脸,心里想道:“好怀念那个大方的富家小姐……”
收了钱,小山豆说殿里地方太正气不利于他施展才能,直接无视了卫坡的抗拒,硬扯着他去了殿外空旷处。
银珠坐在一旁青石台阶上,拭目以待。
只见小山豆晃晃脑袋,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一个大踏步到卫坡身前,严肃庄重地——跪下了。
“……?”
“姐,他耍你!”
银珠淡定地托着腮,道:“你待会打他之前,记得先把我的银子拿回来……”
小山豆听见他们对话,冲他们拼命摆手:能不能有点耐心!
卫坡看着面前跪下的人,下意识跟着弯了弯膝盖,然后僵硬地静止了——若两个大男人面对面跪着……也太奇怪了啊!
小山豆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继续挑战卫坡的底线,他哐哐哐地开始磕头,吓得卫坡腿一软,往后踉跄了几步,道:“我真不行……”
继续嗑。
“师弟……”
小山豆大有一种你今天不答应我就嗑到死的气势继续嗑!
陈昭目瞪口呆:“我真是小瞧他了!”
卫坡捂着心口,哭丧着脸说道:“我答应!我答应了!你……你快起来!”
小山豆功德圆满地站起身。
银珠面露不忍,道:“刚才吓唬他早了,下次给他涨一钱。”
“别下次啊!这次就涨吧?”小山豆一边拍着自己裤子上的土,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银珠说道:“东家——”
银珠嘴角轻扬,眼眸弯弯地装作听不见,她伸了个懒腰,气定神闲地路过小山豆直奔卫坡而去,带着笑意说了一句:“览,不准!东家说了算!”
卫坡垮着脸站在一旁,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看银珠走过来了,闷闷地说了句:“你要打听什么事?”
14.意外收获:他竟然是情报组织的首领
银珠道:“我想知道,为何你如此自疑?”
“就这个?”
“本不是这个,但当下我想先知晓这个。”
这问题让卫坡摸不着头脑,他想了想,道:“很久之前,我还不是道观的知客……”
小山豆在一旁贴心解释着:“就是山门值守的人!”
“师父曾遣我四处云游,为他打探外界消息。有一年天灾频发,城外到处都是流民,上面给的赈灾粮一层层下来,落到流民之手寥寥无几,雪上加霜的是——有种叫作“朱实斑”的瘟疫在流民中肆虐,只传孩童,触之者即病。我急忙回山告知此事,师父研制出了解毒丹才止住这疫气,可大多的孩子还是……
只有十几个孩子痊愈了,师父命我将他们姓名一一记下交与他。
等我再次下山时,发现城中竟也有了同样病症的孩子,这时有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谣传声称那些痊愈之人的血,是治这病的神药!那时我身上并未带着解毒丹,我哀求他们不要相信传言等我回山取丹药来。可人们太害怕了,根本等不及,他们着了魔地要寻找那些孩子。
不知他们怎知道我身上有名册,人们一拥而上将我打晕抢走了名册!那些孩子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都怪我……是我害死了他们……”
“这么大的事情,官府没查?”
“查了,可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陈昭疑惑道:“怎会没有线索,调查打晕你的那些人不就得了?”
银珠道:“官府自然能想到这点。难不成……名册不是那群人拿的?”
卫坡叹气道:“正是这样!名册在争抢间不知被谁趁乱拿走了,打晕我那些人都没看到!
自此以后,师父便派我来守山门。他虽没有明说,但我知他责怪我将那个册子的消息走漏了出去!我作为一个探子……却连消息都守不好……”
小山豆道:“这件事情对师兄打击极大,他从此就再也不肯踏出道观一步。”
“你不出道观,现下怎么能将外面的事讲给小道童们听?”
“我虽不当探子了,但当年云游之时留下的耳目众多,外面的事情还是能知晓一些的。”
银珠喜出望外,这人竟还是个探子首领!她按下心中的雀跃之情,坚定地拍了拍卫坡的肩膀,心里默道:“我一定会让你自信起来的!”
卫坡:……?
*
两日后,清微道观门前浩浩荡荡地站满了奇形怪状的人。有的一身正气身背长枪,有的贼眉鼠眼衣物里都是暗器,还有的正聚在一起骂骂咧咧。
“你们说,陈昭是不是有病!”
说话的是银珠的小师兄秋天川,他正揣着手大咧咧地蹲在地上,斜眼看着紧闭的大门。
秋天川声音粗犷低沉,只听他说话倒没什么,但是配上他那张比女子还精致的脸蛋,就显得有点不寻常了。他本身长得就貌美,又从小喜欢胭脂水粉,父母早逝以后,叔伯家商量他的去处,家家都觉得他性子古怪又打扮得不男不女,谁也不想要他。
他性子也倔,不愿意寄人篱下受气干脆跑了出来,一个人也不知道去哪,大半夜坐在巷子里哭,哭着哭着发现,怎的还有回声——当时的陈昭正和他一门之隔,被陈木胜追着满院子打。
两个大小子一块哭嚎,吵得整条街的烛光都亮了,在街坊邻居的抱怨声中,陈木胜一手拎着一个带回了家。
自此以后,秋天川就又有家了。
他一开始遮遮掩掩地,把东西藏在枕头下面,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拿出那些胭脂水粉,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啊看,喜欢得不得了。直到有一日,陈木胜看天气极好,不知怎的父爱泛滥,一时兴起想帮徒弟们晒晒被褥,这个秘密也就被发现了。
陈木胜那天召集齐了所有人,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的时候,秋天川瞬间就哭得稀里哗啦的。他害怕师父也拿异样的眼光瞧他,害怕从此又没有了家。
陈木胜却只是一手揽着银珠,一手敲敲他的脑袋,说道:“你个没良心的,有这样的好东西,自己藏着掖着,都不知道给你师妹分点!”
那天,他给银珠化了个漂亮的妆容,还给师兄弟们一一介绍着这些东西的用途。大家都在笑,这笑声却和他在叔伯家听到的不一样。
“喜欢这东西有啥大不了的?你好歹整得素净!不像阿昭,偏喜欢去那泥塘里耍!”陈木胜说着,转头瞪了一眼陈昭,继续道:“你再敢一身泥的回来,老子就打死你!”
秋天川每每想起那天,鼻子都有点酸。后来师父再也没给大家晒过被褥,因为没过多久他的腿就受伤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天川,你快去叩门把阿昭那小子叫出来!外面冷得很,别让师父在这冻着!”一个师兄说道。
闻声,秋天川转头看着正坐在推辇上聚精会神看话本子的陈木胜——如今的他,大多时候行为举止像个七八岁孩童一般,偶尔会清醒一阵,但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回过神来,秋天川继续骂道:
“陈昭就是被你们惯的!前两年他建什么帮派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反对,你们还帮着他起名字召集人,整得大半的武林高手都重金悬赏追杀他!
如今好了吧,他彻底走火入魔了!你们不如直接下注,看他这个脑袋最后归官府还是归杀手?!”
说话间,陈昭从道观旁的树后面走出来:
“你这家伙就不能盼我点好?!”
“你怎的从道观外面过来?”
“咱们本来也不住这儿!大家瞧见那个寨子了没?就在那边住着!以后这山头就是咱们的了!”
陈昭的话得到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秋天川无语地说道:“你当个山匪头子,怎的像当了将军一般自豪!”
“小师兄,山匪头子可不是我!”
“哦?如今还能有人让你陈昭甘拜下风?”
“不仅我,一会儿你见了她,也会自愿任她摆布的!”
“你就胡说吧!这世上也就师父和银……”秋天川顿了顿,他无意提及故人徒惹大家伤心,于是不动声色地改口说道:“也就师父能如此对我了。”
有师兄问道:“这山大王难不成是我们熟识之人?”
陈昭笑道:“正是!”
沿着山路一直走,就会看见那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废弃村落。穿过两根在风雨摧残下依旧顽强的桅杆,就进了村寨里面。
碎裂的石板路已被荒草埋了大半,众人踏在上面就会微微摇晃着,发出一阵类似马蹄走过的声音。大多的房子上都充满着岁月的痕迹,墙壁大片大片剥落,屋顶也已塌陷了不少,银珠正蹲在最完善的一间房屋的门槛处,用石头和泥沙铺出一个顺畅的坡道——以便陈木胜的推辇通行。
陈昭带着大部队路过了村口的老槐树,干枯的树枝倔强向上,试图掩盖着它早已空心的秘密。银珠的心跳却在加速,一个死而复生的人重新站在亲人朋友的面前,她已经能预想到师兄弟的震惊与喜悦,秋天川肯定会抱着她哭天喊地。
但秋天川不这么认为。
安置好了八荒门来的江湖侠客,陈昭带着几个师兄弟来到了银珠的面前。
银珠看到了陈木胜,在这个世界不过五年,他怎么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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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么多?银珠的眼眶泛红,她向前走了几步又止住——不知师父现下还记不记得许茗舒,若是记得,那自己现下这副样子,会不会再刺激到他?
见陈木胜一心沉迷于眼前的话本,银珠很快地调整好情绪,转而微笑和众人打招呼。
陈昭:这就是我们的山大王!
众人:?
秋天川:许茗舒我要和你拼命!
陈昭:其实她是银珠!
众人:??
秋天川:许茗舒我要和你拼命!
陈昭:(讲述银珠的重生故事)
众人:??!
秋天川:许茗舒我要和你拼……
“啪!”
陈昭一巴掌打在秋天川脑袋上:“你耳朵聋吗?!这是银珠!”
秋天川被打得一蒙一蒙的,许久才开口问道:“师弟你这个症状有多久了?我是指……幻想她是银珠这个……”
银珠决定使用老办法,她淡定地说道:
“你眼下那颗痣其实是和我争抢师父买的一支黛棒时,不小心戳到自己才留下的印迹。”
秋天川目瞪口呆地看向陈昭:“你背叛我们就算了,居然连这种事都告诉她了?!”
“……”师兄弟们集体无语。
果然废柴就是废柴,过了五年,也顶多变成一个有使用痕迹的废柴!
银珠冷哼一声,道:“阿昭,把他的脑袋开了,我倒要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遵命!”陈昭说着就抡起鞭子朝着秋天川走过去。
秋天川吓得直直往后躲,这时,推辇上的陈木胜缓缓开口道:
“银珠,你来了。”
周围人皆是一怔。
听到师父的声音,银珠隐忍许久的眼泪瞬间决堤而下,她三两步跑过去蹲下,把头埋在师父的膝盖上轻声啜泣着。
“怎么哭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听到这话,师兄弟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向后退了一步。果然下一刻师父就板着脸开始扫视他们:“你们谁欺负她了?!”
陈昭一把推出去秋天川,在后者震惊的神情中大声说道:“小师兄抢银珠姐的胭脂!”
陈木胜将手中话本卷成筒状,“嘭!”一下敲向秋天川的手臂:“臭小子!”
银珠看到这一幕,像孩童般毫无顾忌地“咯咯”笑着,泪珠还挂在她的脸上,随着她的笑声嘀嗒而落。
温馨的场景并没有停留很久,陈木胜很快眼神就又变得茫然,他皱眉推开银珠的手,道:“你是何人,别压我的话本子!”
银珠默默站起身,师父照顾了自己那么久,整日都在为自己操心担忧,如今能像孩童般无忧无虑地生活,倒也不是件坏事!
从今往后,就换她来照顾师父吧!
陈昭将陈木胜的推辇接过,往屋里走去。有师兄在一旁问道:“我们住哪呢?”
银珠伸手一指旁边的几间破败不堪的院落,说道:
“历练各位师兄的时候到了!
这几日本想将你们的屋子一起修缮,但我和阿昭想着,儿时师父曾教过咱们修缮房屋的手艺,各位师兄这么多年都没有再亲自动手做过此事,想必一定惦念得很!
为了师兄们着想,我和阿昭留下了这几间小院,你们不必太过感谢我们!”
说罢,只听得一片叫骂!
银珠转身进屋关了门,和陈昭一起躲在门后捂着嘴偷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陈昭听着门外的吵嚷声,再看看身旁的银珠,这五年仿佛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终于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