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一盏茶》
1. 疑问
知白山的山脚处有一座简陋的孤坟。
小山豆坐在坟旁发呆。
五年过去,如今只剩他一人会来祭扫了。
从小到大,他见过很多坟,坟前见过很多祭扫的人:有人悲伤,有人害怕,有人惋惜,亦有人喜悦,但好似从没人像他这般心情复杂。
五年来,他从疑惑、烦躁、发疯……直到昨夜实在忍无可忍地刨开这人的坟,对着那堆白骨,一遍遍地质问道:
“你是谁?”
“因谁而死?”
“为何不放过我?为何夜夜将我困于那个清晨?”
问到天色泛白,问到他沙哑的嗓子再也说不出话才停止,这些问题依然没有答案,他没了力气,也没了情绪。坐了好一会,小山豆才慢悠悠起身,重新收殓好遗骨埋入土中,转身扶起刚被他气头上一铁锹击飞的墓碑——当年随手捡的一个破烂木牌。
木牌上面是他歪歪扭扭刻下的一行字:无名女之墓。
小山豆将墓碑插好,再仔细地用衣袖将上面的尘土轻轻擦去,最后,对着焕然一新的坟头啐了一口:
“呸!短命鬼,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
银珠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刚睁眼就看到两只红肿的眼睛,吓得她直接弹射起身,和面前的脑袋狠狠撞在一起。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
“啊!!!”
芽芽儿龇牙咧嘴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好痛……”
银珠则缩在床角,绷紧身体防备着对方。
她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记忆里自己掉下山崖后,好像遇到了一个人,又来了一群人,耳边都是他们嘈杂的声音,然后……她意识越来越涣散……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她打量着四周:这屋子应该很久没人住过了,破破烂烂的家具歪倒一地,也就她身下这张床勉强算是零件齐全。
桌子上倒是有个干干净净的包袱摊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桌面,看起来都是些富贵人家的衣服首饰。
刚才和她撞在一起的是一个脸上哭得脏兮兮的小姑娘,身上穿着柳叶青的细布袄子,料子倒是上好的棉布,就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变得乱糟糟的,像是在鸡窝里滚了几圈。
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也没有其他人存在的痕迹,应是这孩子将她安置在这废旧小屋的。
思来想去,银珠得出一个结论:原来是救命恩人!
她这个人向来知恩图报,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芽芽儿被吓得连退几步,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开始猛猛磕头:
“小……小姐……你是不是烧傻了……你怎么对我行礼啊,见到老爷我怎么交代啊……”
事情有点不对……
银珠伸手拉了几次才勉强把执着于磕头的小姑娘和地面分开一个缝隙:“你等会儿再磕……不是你救了我吗?”
“啊?”芽芽儿皱起眉头,道:
“我又不是大夫,怎会救人?不过小姐你可真厉害,大夫都说你没救了,把我吓死了!幸好小姐福大命大,自己醒过来了!”
不对,还是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
银珠盯着眼前这个小姑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伸出手掐了掐她的小脸。
小孩子的脸摸起来感觉真不错,和自己的手一样,又滑又嫩的。
等一下,手……又滑又嫩?
银珠一个儿时练武、长大采茶、一年四季风吹日晒的农户,怎可能有这样的手!
银珠收回手观察着,这双手纤细的过头,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色膏,瘦弱的手腕上叮叮当当戴满了金的、玉的和金镶玉的对镯。
这不是我的身体!
这个想法在银珠脑海里出现的瞬间,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蹿上,瞬间蔓延全身。
“你,你是谁?!”银珠压下骤然涌出的万千心绪,强装镇定地问道。
“我是芽芽儿啊,小姐你怎的不认识我了?”
芽芽儿?好熟悉的名字。
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银珠焦急地思索着……芽芽儿……芽芽儿……
对了!是茶园!
她在许家茶园听过这个名字!
开春的时候,许家大小姐许茗舒带着小丫鬟偷跑到茶园玩,被茶园管事的庄头看见了。
庄头说:“芽芽儿,你也跟着胡闹!老爷要是发现小姐跑出来了,我要挨罚的!”
那时银珠离得很远,只模糊看见庄头身旁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身影,隐约听得她们开心地笑着。
既然这孩子是许家那个小丫鬟,那自己这副身体,就是被她称作小姐的——许茗舒!
眼前一阵发黑,银珠紧紧攥住衣角。
如今她成了许茗舒,那银珠去哪了?许茗舒变成了银珠吗?
太多的疑问压得银珠心口闷闷地疼,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问你,你可知银珠……”
刚提到这个名字,芽芽儿就突然撇过脸去,打断她道:
“小姐你才刚醒,就别想这些事了!我知晓你心里难受,今年没赶在她祭日前去祭扫……”
“祭日?”银珠大惊,“谁的祭日?!”
“银珠的祭日啊,她不就是在五年前的今日坠亡的吗?”
“坠……亡?”
“对啊!小姐你不记得了?”
疑问石沉大海,银珠没有回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芽芽儿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小声嘟囔道:
“当年你大病初愈,得知银珠坠崖,连外袍都没有穿就跑去山里,她在你怀里咽了气,还是你出钱给她立的冢。你这咳疾不就是那天落下的……小姐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银珠气急反笑。
真是疯了,她成了许茗舒已经很荒唐了!许茗舒居然会专程寻她,还给她立冢,好笑至极!
若不是许茗舒,她怎会被那群匪人逼至山顶,万念俱灰下跳了山崖?
她若真死了,怕是许家人恨不得对着尸骨都要踩几脚泄愤,毕竟没了她这个替身,许茗舒可就要自己去当权贵的玩物了!
想到这,望着面前这天真烂漫的小丫鬟,银珠只觉得一阵反胃。
害怕听到什么更离谱的消息,也为了先平息心绪,银珠干脆不再说话,在屋里自顾自地到处走走看看。
忽然发现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凳子,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一打开,银珠就愣住了,里面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了:
一支简单款式的玉钗,玉料浑浊,是许茗舒这种大小姐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料子。
将玉钗拿起对着光看,钗头上显现出一个小小的字:茗。
看着看着,银珠鼻头一酸,泪水不知不觉地就漫了眼眶,她捧着玉钗快步走近芽芽儿,厉声问道:
“这东西怎的在你这?!”
芽芽儿连忙解释道:
“我整理包袱的时候瞧着这盒子也被雨水打湿了,就放在一旁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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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
“这是我的东西!”银珠生气地打断她。
“啊?虽然我未曾见过小姐佩戴,但这当然是小姐的啊,这上面还有你的‘茗’字呢……”
芽芽儿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般压垮了她。银珠脱力地滑坐到地上,颤抖着声音道:
“这,这不是许茗舒的‘茗’……”
或许如今只有银珠一个人知晓,钗上这个“茗”字,是属于自己的。这支玉钗,是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也只有娘会唤她的乳名:茗儿。
可娘死在她八岁那年,自那以后,再无人知晓茗儿是谁。
银珠的反应让芽芽儿不知所措。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打小姐病好,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会哭一会笑,疯疯癫癫的。
两人就这么一个哭一个愣地僵持着,突然听得院中有动静。
这是郊外一个废弃的宅子,只有两间破败的屋子和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本就位置偏远,再加上荒废许久,芽芽儿自打进这院子就心惊胆战的,现下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一下子就慌了神,忍不住惊呼一声:
“啊——!”
银珠还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没注意到院中动静,倒是被芽芽儿的尖叫吓得一哆嗦。她急忙把玉钗贴身放置好,悄悄比手势让芽芽儿噤声。
这时候也无暇顾及芽芽儿是让人厌恶的许家人了,银珠的眼神示意她捡起一根断裂的椅子腿递给自己,两个人贴着墙藏在门后的角落,银珠大略算了一下位置:
很好,这个空间足够她一棍子抡过去。
院里的人听到芽芽儿的声音后就没了动静,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脚步声又响起来。
银珠听着外面的人越靠越近,转了转手里的椅子腿,她要把带着尖锐木刺的那一面用来打人。
“吱——”,破旧的木门被打开,一个身影伴着冷风走了进来。
银珠举起手中木棍狠狠砸下,对方却更快地闪躲开然后一把打掉了银珠的武器,反手抓住了银珠的手腕。
不好!来人会武!银珠心里警铃大作。
“大…大胆贼人!”芽芽儿强装镇定,呵斥道:“这可是许家大小姐许茗舒!还不放手!”
“你是许茗舒?!”
听得这话,这人似是很惊喜的样子,果真放了手。似是想看得更清楚些,他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银珠心里暗暗惊诧,他长得高大、身手不凡,没想到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天气早已入秋,少年仍穿着夏日的粗布短褂,身上露出来的地方有不少新旧交叠的伤痕。面色偏深,一双眼睛倒是生得好看,清澈明亮,一笑起来就弯成月牙。
他嘴角扬起,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一条绳镖就钩住了银珠的脖子。
随着绳镖的瞬间收紧,他笑意盈盈的眼神也忽而变得阴狠:
“去死吧,许大小姐!”
“放开小姐!”
芽芽儿扑到少年身上又扯又打,竟没晃动他的手臂分毫。
窒息感让银珠忍不住咳嗽起来,她双手用力扯着绳镖,试图给自己一点呼吸的空间。
“我不是……咳……”
银珠拼命挣扎着,双手摸索间突然发觉,这绳镖的质感格外熟悉,一个瘦小的人影出现在她脑海里,她慌乱下叫出声:
“阿昭……”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一怔,手不自觉松了力道,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刚说,阿昭?”
2. 旧时
“咳咳……”
骤然涌入胸腔的空气让银珠弯着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芽芽儿急忙过来给她拍背顺气。
缓了好一会,那种眼前发黑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只见少年收回了绳镖,将一头握在手里,另一头轻轻晃着——这是准备好扔镖的姿势。
银珠警惕地退后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少年却不追她,他轻甩着手中的绳子,仿若绳子那头绑的不是铁镖头而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银珠打量着少年,说道:“我曾见过一个人也有这样的绳镖。”
少年望着她,笑问:“那人难不成叫阿昭?”
芽芽儿在一旁看着,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人嘴角明明是笑着的,眼神却阴冷极了,好似一条毒蛇看着面前弱小的猎物做最后的挣扎。
“他叫……陈昭。”
“我就是陈昭”,陈昭骤然收敛笑意:“你明明从未见过我。”
一样的绳镖,一样的名字,却完全不相同的样貌。不知为何,银珠愈发肯定他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阿昭。
难道他也与人换了身体?
这次醒过来后,真实和梦境她已无从辨别,她都能变成许茗舒,阿昭变了样貌好像也没什么难以接受的。
眼前高大英俊的少年,慢慢和记忆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重合。这可是阿昭啊!从小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被她捧在手心长大的阿昭弟弟啊!
银珠的声音柔软下来,她伸手想如同之前一样摸摸他的头,可许茗舒这具身体比陈昭矮了一大截,只好拍了拍陈昭的肩。
她突然的亲密接触让陈昭浑身一僵,“咚咚咚”地连退三步:
“你找死!”
银珠看着面前炸毛的少年,解释道:“许茗舒自然是不认识你,可我不是她,我是银珠。”
“什么?!”
“什么?!”
两个声音在耳边同时炸响,音量大到银珠直皱眉头。
芽芽儿作势要伸手抚上银珠的额头,银珠躲开她的手,无奈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可事实就是——我变成了许茗舒。”
陈昭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道:“许大小姐,你如果不想死,可以跪下来给小爷我磕个头。你这般拿我寻开心,只会死得更快!”
“你爹叫陈木胜,你们陈家世代习武,我娘的茶馆就在陈氏武馆隔壁,娘让我从小拜了你爹为师,娘死后,师父为了保护我,被……”
银珠顿了顿,回忆起那天的场景让她情不自禁的声音低沉了一些:“被山匪打断了双腿……这样可能证明我是银珠?”
听得往事,陈昭眼睛越瞪越大,但还是不肯轻易松口:“这种事又不是什么秘密,你随意找个村里人打听一下就能知晓!”
银珠思索道:“那我说点打听不到的事,我想想……对了!”
“你七岁时尿床,怕师父责骂不敢晾晒在明处,于是挂在灶间的炉子旁试图烤干。结果你睡着了连走了水都不知道,幸而师兄弟回来得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陈昭傻眼了,这件事是他和银珠两个人的秘密,从未有第三人知晓——当年要不是银珠替他背锅,谎称是她做饭时贪玩没守好灶火,他估计会被爹打死!为此银珠还被罚去山上砍了半个月的柴。十一岁的银珠背着比自己还重的木柴摇摇晃晃走在山路上的场景,陈昭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愣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你竟真是银珠姐……”
“等一下!”
芽芽儿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忍不住开口打断他们:“你怎会是银珠?!”
“嗯……”银珠挠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从山崖上摔下去了,醒来就成这样了。”
“可是银珠早就死了啊!”
“或许我还没死透?”
“不可能!死得透透的!我亲眼看着你入棺、封棺然后下葬的!”
“这……”银珠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陈昭道:“姐,你的确是死透了的,我赶过去的时候你早已没了气息。当时我想和许茗舒拼命,但是被爹一掌劈晕过去了。”
“会不会……”芽芽儿思索道,“会不会是像话本子里讲的那样,人死了是有魂魄的,银珠的魂魄来到了我家小姐的身上?”
“有可能。”
陈昭嘴上附和道,目光却打量着芽芽儿:
“只顾着叙旧了,差点忘了你。既然‘许茗舒’不能死,你这只许家的狗就替她偿命吧!”
“我才不是狗!我可是小姐花了足足五两钱买来的丫鬟!”芽芽儿嘟着嘴愤愤不平道。
“……?”
许茗舒捂额,重点是他要杀你啊!
这小孩怎么没心没肺的!
“阿昭你等等,”银珠叹口气,无奈之下挡在芽芽儿面前:“你为什么要杀她?”
“她是许家的丫鬟,害死你也有她一份!”
“我什么时候死的?”
“五年前。”
银珠转头问芽芽儿:“你如今几岁?”
“十三。”芽芽儿乖乖回答道。
“五年前她才多大!当年的事牵扯甚广,她一个小孩能做什么!况且,我这不是还活……呃……又活了嘛!”
“姐,你竟对许家人心软?!许家可是要了你的命!”
“要我命的是许家主人。阿昭,我知你想为我报仇,但冤有头债有主,不可伤及无辜之人!”
陈昭看着银珠坚定的样子,只好妥协道:“……随你。”
芽芽儿反而还挺能理解陈昭想弄死自己的心情的。
毕竟,就像小姐曾说过的,许家欠银珠的太多太多……即使她从未想过要害银珠,但许家的太平,是牺牲了无辜的银珠换来的。她享受了许家一刻的富贵,就等于欠了银珠一刻的债。当年小姐说完这些,将芽芽儿的卖身契拿了出来,让她离开许家不要被牵扯进来。
芽芽儿算不明白,一刻的债到底是多少?她不愿离开小姐,她从有记忆以来就在小姐身边长大,府里的嬷嬷说她是小姐从人牙子手里救回来的。她名义上是丫鬟,小姐却是把她当亲妹妹一般养大的,无论是一刻的债还是一辈子的债,她都要陪着小姐。
刚刚银珠把她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以前每每小姐这样保护自己的时候,总会有人冷嘲热讽说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许家小姐。
银珠看芽芽儿怔在原地,只当这孩子是被陈昭吓到了。
她虽然拦着陈昭不让他伤害芽芽儿,但是她心里对芽芽儿并无任何好感,和许家沾边的人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银珠一边摸索着拆下身上铃铃铛铛的首饰放在桌上,一边说道:
“现在你既已知道我不是你家小姐了,也就不必再跟着我了,许家的东西我一件不会拿,你收拾好包袱就走吧。”
“可是……”芽芽儿似要说些什么,但对上面前两双冷漠的眸子,又咽了回去。
小姐向来是平和柔软的,当她看向自己的时候,芽芽儿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银珠的眼神却是坚毅冷静的,芽芽儿看着她,明明是一样的脸,却好似性格完全不同的双生子一般,让人一眼就能瞧出来谁是谁。
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小姐了。
芽芽儿含着泪,装好包袱,临走出门时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她……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银珠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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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姐回来了,你们能不能不要杀她……”
“你做梦!”陈昭不耐烦地打断她,“再敢多说一句,你就等着和你家大小姐在地府团聚吧!”
芽芽儿擦了一把眼泪,朝着银珠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当年我年纪尚小记不清事情全貌,但我能肯定小姐她一直在想办法救你!我知你们不会信我,若小姐还能回来,求二位大侠给小姐一个解释的机会!”
芽芽儿用极快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就飞奔逃走了,生怕晚一秒陈昭的鞭子就会缠上自己的脖子。
屋内只剩银珠和陈昭,两人各自坐在一旁沉默着。
陈昭看着久别重逢的银珠,她虽是许茗舒的模样,但二人本身长相就有七八分相似。再加上银珠看向自己时那熟悉的眼神:像盯着一只亲自养大的小狗似的。
他曾经控诉过很多次银珠这般的眼神,可银珠却总故意逗他道:“我觉得养弟弟和养小狗没什么不同!这不是给点好吃的就围着我蹭来蹭去的”。
他气得直跺脚,银珠哄他道:“这样吧,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败师父了,我就用崇拜的眼神看你!”
这五年,他埋头练功,早已超过爹爹,甚至打败了号称武林第一高手的知白山匪头——梁知白。可他越厉害就越发难过,厉害有什么用呢?他再也等不到那个崇拜的眼神了。
如今他重逢银珠,即使她一如既往地拿他当小狗,也不重要了,
即使她以许茗舒的样貌存在,也不重要了,什么都比不上她死而复生带来的惊喜。
她还在,真好。
银珠同样望着陈昭,一个陌生皮囊的陈昭。
“你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啊……”陈昭后知后觉地在自己脸上鼓捣了一会儿,撕下来一片透明的东西。
“自从我开始被各路人马追杀,就去学了点易容的本领,要不天天打打杀杀得好麻烦。”
“……各路人马?”银珠惊讶道:“你犯什么事了?”
“也不是,怎么说呢……”
陈昭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道:“我现在有点厉害,在江湖上有了些名气,总有人过来找我挑战。”
“有了点名气?”银珠挑眉,双手比了一指的距离:“大概有这么大?”
“不,是这么大。”陈昭抓住她的手,向两边伸展到最大。
银珠瞬间瞪大了眼睛:“师父说得果然没错!你原来真的是天生武将!”
“那是!我不到一年就打败爹了!”在银珠面前的陈昭不自觉地变回那个臭屁的小阿昭。
“呦,可真厉害呀,”银珠配合着他,夸赞道:“不愧是阿昭大侠!”
陈昭和银珠都是从小跟着陈木胜习武,银珠总是学得认真,招招式式比划得像模像样。但陈昭却相反,每次练功就像要了他的命,天天想办法偷懒耍滑头。
陈木胜平日里总是夸奖银珠,打骂陈昭。却在银珠母亲死后,执意将她送到茶园学习采茶,银珠不想和母亲一样只会采茶保护不了自己,她一心要练武。可陈木胜却态度坚决,称她并没有练武的天赋,只遗传了她母亲,对茶道格外敏锐。
师父还说,陈昭才是天生武将。
为此,银珠一直和师父赌气,她想不通平日里明明可以打败陈昭,为何师父偏偏说自己不如他!难道就因为自己不是师父的亲生孩子吗?
现在银珠明白了,原来师父一直都是对的,陈昭的确是天才,只要他认真对待,短短五年,就达到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想到这,银珠释怀地笑了笑,道:
“师父近来可好?”
陈昭避开了她的目光。
3. 五年
在银珠记忆里,前几日刚见过师父,但在这个世界里,所以她很好奇,五年后的师父会是什么样子呢?
陈昭回避的视线让银珠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慌张地追问道:
“师父怎么了?!”
“你死后,我爹他急火攻心旧疾复发,虽捡回一条命,但失了神智……”
“师父现在在哪?!”
“还在武馆,大家照顾着他。我本以为没了我爹,武馆也就散了,可没想到师兄弟竟无一人离开,他们说是我爹养大了他们,他们就要一辈子守着我爹,守着武馆……”
银珠只觉得晴天霹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小时候官匪勾结,在衙门默许下知白山的山匪格外猖獗,凡是不给他们交钱的就闯进茶田里肆意破坏。茶田可是农户一家老小活下去的依靠,村里人为了活命,各家各户变卖家产甚至被迫卖儿卖女地筹钱。
银珠家里没钱,娘的身体本就不好,被山匪逼得一病不起。
最终茶园没了,娘也没了。山匪还想把她抢走,是师父拼死相救她才得以留下。但师父寡不敌众,最终被打断了双腿,落得一身伤,再也不能习武。
如今又是为了她……
“是我对不起师父,”银珠眼圈通红,声音颤抖:“都是因为我……”
“别这么说!”
陈昭说道:“爹是山匪害的,怎能是你的错!姐你放心,我已荡平知白山为爹报了仇。”
陈昭边说着,边安抚地拍着银珠的肩膀。
银珠看着他身上露出来那些大大小小骇人的伤疤,心疼地问道:“这是那时留下的?”
“山匪野蛮,人又多,难免受了些伤。”
“你一个人去的?”
“怎会!若我能一个人打赢了一个山头的人,岂不是神仙来的?武馆开不了了,我干脆把师兄弟集合起来建了个帮派。后来我也有了点名气,来投奔我的人越来越多,如今也是近百人的大帮派了。”
“可有名字?”
“八荒门。”
“天地四极,寰宇四方。这么大的名字,你倒真是好胆子!”
“我本想叫作三界门的,结果师兄弟们死活不同意……真是可惜!”
还好有他们……银珠默默想着。
“说起来,师兄弟们还不知道你还活着呢。他们都很想你,尤其是小师兄,本就爱哭,得知你出事后,每天都在哀号,周围的狼都闻声来了!”
银珠锤下他的头:“你惯会胡说!”
陈昭轻轻晃着银珠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赖皮道:“我好害怕的,银珠姐快回去赶走可怕的狼!”
“好,我们回武馆去。”银珠笑道。
“是回家,”陈昭也笑道:
“银珠姐,我们回家。”
*
五年前的今日,天刚蒙蒙亮。
小山豆倒腾着两条腿往山下冲。
他是趁着值守的小道童打盹的间隙偷跑出来的,再过半个时辰,师父就该醒了。
若是被抓到就惨了,师父定会狠狠罚他的,明明已经叮嘱了一万遍谁也不许上山,可小山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自小在这座山上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可自从那群山匪来了,不仅赶走了道士,把清微道观占为据点,还以山仿城地在外围挖掘了“护城河”。
山匪头子梁知白还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这座山——“知白山”。
师兄弟们闹到县衙结果被赶了回来,师父不许他们再闹事,据说那群山匪后面有个大人物撑腰。小山豆想想就恶心,这个人知什么白,他明明黑白不辨是非不分!
山脚下,临近道观的路被开山的废料堵死了,小山豆生气地边跑边碎碎念着:
“天杀的土匪!”
半截树干,跳!碎石头堆,跳!
“下雨被雷劈!”
血淋淋的土坡,跳!一个人,跳…
呃……
刚刚跳过了一个什么玩意?!
小山豆一个急刹,颤颤巍巍地回头望去:有个满身血污的人趴在地上,身后是一条长长的拖行血痕。
死人了?!
一阵风吹过,轻轻摇起了地上人的发梢。不知道是诈尸还是幻觉,小山豆好像看到那双手抽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啊——鬼啊?!”
回过神的小山豆终于想起了尖叫。
地上的人抽搐了一阵后,发出一声嘶哑浑浊的呻吟:“……”
还活着!
小山豆深呼吸几次,努力镇定了自己。师父常说:“医者见死必拯。”师兄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没咽气的都得救。
可自己只是个刚入门的小道童啊!没什么本事,浑身上下也只有师父炼制的一些解毒滋补的药丸。
算了,死马就当活马医吧,能有个回光返照也是好的!
小山豆走近才发觉,这个满身血污的人居然是个姑娘,估摸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应该是从山顶摔下来的。
这座山如今都成了土匪窝,这姑娘大晚上的一个人来这做什么?
小山豆疑惑地看向地上的人,然后一股脑地把身上带的药丸全部塞入她的口中:“那个…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就抓紧说吧……”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找到了!”
七八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撞开小山豆,冲到地上的女人身边。
“小姐!人在这!还活着!”
小山豆被撞飞出去,狠狠跌坐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不长眼啊!”
那群人好似真的看不见他一般。
一个穿着华丽的富家小姐从这群男人身后跑来,跪倒在地,把地上那个姑娘紧紧拥入怀里,然后号啕大哭。
这场面小山豆见过不少,每当师父治疗一些重病将死之人的时候,都会有病人家眷在床榻前这样痛哭。
行医之人,应慈悲为怀!
小山豆劝慰自己道:“这人马上不行了,他们着急也是应该的。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计较他们撞疼我的事了。”他默默回忆着:往日里师父都是怎么做得来着?
想着想着,小山豆站起身,准备模仿师父的样子去拍拍家眷的肩膀,说一句“生死皆有命数,勿过哀摧”。
结果还没等他伸手,那几个壮汉就把他拦住了:
“不许靠近小姐!”
这时候倒是能看见他了!
富家小姐听到声音,抬头望过来,才发现还有他这么一个人。看到小山豆一身道童打扮,手中还拿着一堆药瓶,急忙问道:
“小道士,你懂医?快救救她!”
她朝着壮汉们轻挥了一下手,让他们无须阻拦他。
小山豆冲着她摇了摇头,没救的,这人伤得太重了,就算是师父在这也无力回天。
小姐绝望地闭上眼睛,身形晃了晃。
小山豆继续走近她,准备把刚才没做成的那套动作再做一次。
突然,他脚步一顿,
低头看到靴子满是血迹———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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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死的姑娘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靴筒,只抓了片刻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靴子滑到脚踝处,隔着袜子都能感受到它的冰冷。小山豆迷茫地看向她,女人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到小山豆不确定是否真的看到了。可当他对上女人那双含着泪的、满是绝望的眼睛时,他瞬间肯定了:她在恳求自己!
那双眼睛刺痛了他的心脏,也刺穿了接下来五年里的每一个黑夜。
她想说什么?
小山豆觉得自己可能永远得不到这个答案了。
富家小姐就地安葬了她,还命人在她的坟前种下了一棵银杏树,给了小山豆一大笔钱,拜托他每日来帮忙祭扫她的坟。
从那天开始,富家小姐再没说过一句话。小山豆问了她身边小丫鬟许多次她的名字和地下那个她的名字,得到的回答都是:“我不能说。”
春去秋来,每当银杏叶落光,树枝变得光秃秃的时候,她的祭日就到了,富家小姐就会带着小丫鬟来祭奠她。她们有时带着好吃的糕点,有时带着漂亮的首饰,全都放在银杏树下。
小山豆是道人,不是道德圣人。他吃掉了那些糕点,卖掉了那些首饰,反正死人又用不上这些东西!
富家小姐像没有发现这些东西不见了一般,也可能是她真的相信地下的人能收到吧。她仍在下一年继续带来一堆的金银珠宝,认认真真地摆放在树下。
一年又一年,今年是第五年。
可今年富家小姐没有来,她的小丫鬟也没有来。
小山豆并不意外,那些病人家眷也都如此。时间让死人的尸骨慢慢腐烂,却让活人的生活变得崭新。新鲜的空气自然容不下腐臭的味道。
唯一遗憾的是,可能再也没有“清扫费”了。
*
清微道观的夜晚总是很热闹。
新入门的师弟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听“那个女人”的故事。小山豆讲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却还是有小道童听不厌。
“咚咚!”窗棂被敲响。
小山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
窗外嘈杂起来,有声音在小声议论什么。不一会儿,他们好似商量妥当了,轻轻把窗户打开了一个缝。
“师兄!”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
小山豆装听不见。
“师兄!师兄!师兄!”又有人一起喊着,见他没反应,声音越来越大。
小山豆叹口气翻身下床,推开窗户:窗外站着三个小道童,眼巴巴地抬头望着他。
“进来吧,嚷嚷这么大动静也不怕被师父听见!”
“还不是因为师兄你故意不理我们!”
“……”
知道是故意的就应该有点眼力见啊!
三个小孩子行云流水般做完了一系列动作———从窗户钻进屋内,脱鞋爬床,钻进被子露出小脑袋。
小山豆坐到床边,道:“到底有什么好听的,天天讲来讲去不还是那点事情!”
“才不是呢!”小孩子哼哼唧唧的,一边说着一边扯他的袖子,催促他道:
“师兄你今日可以讲新的呀!”
“新的?”
“你昨个夜里不是把‘那个女人’的坟刨了嘛!”
一个小道童开了口,其他的小道童纷纷附和道:
“对呀对呀!师兄又把她埋上了!”
“咦?刨了为什么还要埋上?”
……
小山豆捂脸咆哮:
“不是!你们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4. 银珠
果然坏事传千里,小山豆感叹,这么无良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传开了……
“师兄师兄!你真的对那女人一见钟情吗?!”
“胡说!”
小山豆一巴掌拍他脑袋上!这就是三人成虎,越传越离谱!
“可是……”小道童委屈地摸摸头,“大家都这么说呀……师兄要是不喜欢她,为何天天去为她祭扫?”
“还因爱生恨挖人家坟!”另一个小道童补充道。
好一个情恨大戏,写进话本子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说了多少次了!我是受人所托,拿钱办事!是那女人的……朋友?应该是朋友,拜托我的!懂了吗?”
他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齐刷刷地摇摇头。
“那不对呀!”小道童惊呼道:“她也算是你半个东家!你还挖人家坟!”
“忘恩负义!”
“忘乎所以!”
“忘……汪汪汪汪!”
小山豆被他们逗笑了。
想想自己昨夜的行径,的确有些冲动了。不过都怪那个女人!本来夜夜梦到她死的那天,已经快把小山豆逼疯了。
不知为何自今年她祭日那天起又梦不到她了!或许因为习惯的事情突然变了,小山豆竟不适应到连着一个月睡不好觉!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一气之下就做了这么荒唐的事情。
“师兄,你和今日来观里的那个通判大人一样!”
“什么通判大人?”
“今日穿了一袭白衣的那个大人!听二师兄说,他原先可是状元郎呢!叫什么来着……哦对,索云舟!他前些日子从京城被贬来咱们这了!”
“他因何被贬?”
“好像是常去什么巷子里喝酒。”小道童努力地回忆着。
“是烟花巷子!”另一个小道童急忙答道。
“不过烟花巷子是什么东西啊?二师兄说那里面有好多女人,状元郎爱上一个又一个,结果因爱生恨半夜砸了人家的店……”
小山豆感到被冒犯了,无语道:“我和这种人怎么一样了?”
“他因爱生恨砸人家店,你因爱生恨刨人家的坟。说起来还是师兄你更没道德……幸好你不是什么官吏出身!”
小山豆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容,道:
“我是有正经原因的。”
三个小道童白他一眼,骗小孩呢?!
“你就是因爱生恨!”
“也可能是丧心病狂!”
“和那个坏通判一样!得不到就毁灭!”
……?
不愧是亲师弟!
小山豆刚举起手准备给他们一人一捶,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声怒吼传了进来:
“你们这群崽子!竟敢又偷跑到这里来!”
小孩们看着脸色铁青的师父,慌慌张张地跳下床,拎起自己的鞋子就往外跑,因太过匆忙,一个小道童被门槛卡了一下摔飞了出去。
小山豆扑哧一笑,道:“师父你吓唬小孩!”
胡须花白的明心道长望向逃窜出去的三个小身影,无奈地叹口气,道:“说了多少次了,你现在长大了,不可再像以前一样和师兄弟们走得太近,毕竟……”
“我长大了,可他们还是小孩呢!放心吧师父,我有分寸的。”
明心道长伸出手摸了摸小山豆的脑袋,这个徒弟是最不让他省心的!
“师父…”小山豆托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你是不是也听说我的事情了?”
“到处都传开了!托你小子的福,你的师叔们又可以嘲笑我了!你这是又中什么邪了?”
“其实……”小山豆顿了顿,犹豫着道:“我猜她有可能是投胎转世去了……所以我想……”
我想把她留下的遗物还给她。
小山豆沉默了片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个女人在他靴子里塞了东西这件事,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包括他最信任的师父。不知为何,他每每想提起这件事,就会想起那女人看他的最后一眼。
他胡乱地编了一句话:
“我想看看……她投胎了尸骨还在不在。”
如此荒唐的话,小山豆说完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师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他,欲言又止几番,最终一言不发地转头走出了门。
小山豆仿佛能看到自己在师父心里本就不高的地位,啪叽一下摔进泥潭里了!
所有人都知道清微道观里数明心道长要面子,他最喜欢能给他长脸的聪明孩子。所以一向格外偏爱小山豆,只因他是师兄弟里最机灵活泼的一个,学东西一点就通。
从小到大,有什么新鲜的好玩的好吃的东西,都是第一个到小山豆手里。这份殊荣他享受到了十五岁,然后被那个女人打破了!
好似从那天起,就有个看不见的封印落在了小山豆身上。
无论发生什么,师父生辰,道观玄试,外出义诊,他都不管不顾,坚持每日雷打不动地去祭扫她。明心道长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愣是拗不过这个犟种。小山豆让他丢了脸,他自是不会再偏心他,不过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嫡亲弟子,倒也没有苛待于他。
道观里其他人都是会审时度势的,小山豆不再众星捧月,那些往日早瞧他不顺眼的师兄弟们纷纷落井下石,这些明心道长都看在眼里,除非他们闹得太过分,几乎不怎么插手。
但大家不明白的是,他都放任其他人欺负小山豆了,却仍坚持着一个原则——整个道观唯独小山豆的屋子不许他人随意进入。
其中缘由,师父从未提过。一开始师兄弟们明里暗里打听过很多次,皆被师父严厉训斥,从此再没人敢提这件事。
小山豆却是知晓的。
也正因为他知师父这一番心意,在后来师父无视师兄弟们对他的欺侮之时,他从没记恨过师父一分一毫。
*
夜已深,小山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如再去看看她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立刻给了自己一拳,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有些想法就像疯长的草一般,扎了根就压不住。
挣扎了一番之后,小山豆终于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
“万一,最近那富家小姐来看她了呢,再留下一些‘清扫费’什么的……不拿可就亏大发了!”
整个道观里谁不知道小山豆爱财如命呢!行吧,为了钱,就再去看她最后一次。
秋末的夜里寒凉潮湿,小山豆裹紧了外衣。果然一场秋雨一场寒,出门太匆忙忘记刚下了雨,应该再多加一件衣服的!
等他走到山脚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山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有一个人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
小山豆走近一看,这不就是那个小丫鬟嘛!
“小丫头!”
芽芽儿闻声转头看向小山豆。
“怎的就你一个人,你家小姐呢?”
小山豆话音未落,芽芽儿的眼泪就淌了下来。
“诶!你哭啥!”小山豆慌慌张张地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山豆哥哥,我家小姐她……她……”
“她不会死了吧?!”
“她变成银珠了!”
“啊?!”
只听过修行僧变成舍利子的,怎的还有变成金银珠宝的?
“不是!银珠是……是她!”芽芽儿伸手指向地上的坟包,“是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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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她叫银珠啊!
小山豆看向那个孤零零的坟,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银珠……银珠……
小山豆低声不停地念着,想要将过去五年里每个想到她的瞬间都填满这个名字。他闭上眼,竟久违地又看到了那天清晨的场景,看到了那个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的女人。
“银珠”,他轻声唤她道。
女人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望向四周,似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银珠……”他又唤了一声。
银珠望向他,见是小山豆,她的双眸骤然瞪大,嘶吼着喊出一声:
“你为何弄丢了我的玉!”
小山豆浑身激灵一下,猛地睁开眼。
芽芽儿正站在面前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问道:
“你怎么了?”
“咳,无事。”
只不过是有点心虚罢了。
“我有两个问题。”
小山豆皱眉沉思道:“第一个问题:为何你家小姐一直不肯告知我你们和银珠的身份?”
“小姐说,你知道的越多被牵扯的就越深,也就越危险……”
“这样。”
“第二个问题:银珠是不是一个厉害的大人物?”
芽芽儿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就是老爷茶园里的茶娘啊,说起厉害,她制茶的手艺倒是很厉害!”
怎么可能?!
小山豆手抚胸口给自己顺气。
这五年来他想了又想,地下这女人身份如此神秘,定是位了不起的人!他甚至想过她有可能是什么皇亲国戚或者隐秘传闻里的稀罕人物!
“一个茶娘你们有什么可瞒的?!”
“山匪和官兵都在抓她!若你不慎走漏了消息,小姐连她的尸骨都留不下来了!”
“她不是普通茶娘?”
“是啊。”
“那怎的黑白两路都抓她?”
“我也不晓得……小姐没说……”
“你家小姐是谁啊?”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芽芽儿不满道。
“我拿了你们家小姐那么多工钱,总要知道东家是谁才能感恩戴德地好好干活啊!”
芽芽儿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于是继续说道:
“我家小姐是许家大小姐许茗舒!”
小山豆没听过这个名字。芽芽儿看他困惑的神情,继续补充道:
“我家老爷是镇上最大的茶商,许家还有一家茶馆铺子,叫作‘茗香楼’!”
“茗香楼?做官茶的那个茗香楼?!”
师父常常念叨他家的茶饮子,只是价格极其昂贵,且只供贵人享用,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只能望而却步。
芽芽儿点头。
果然是大户人家!
“话说……”
小山豆上下打量着她,“这次你就没带点啥东西来祭扫她?”
芽芽儿垂眸不语,指了指地上的包袱。
小山豆捡起包袱,只听得里面好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声。他心念一动,轻咳一声道:
“那这些东西我帮你放树下了哈!”
“你给我放下!往年你拿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小山豆一怔,芽芽儿没给他还嘴的时间,一连串地控诉道:
“金银就算了,连贡品也要拿!”
“好几次小姐还在呢你就开始偷吃贡品!”
“你们道观不给你饭吃吗?!”
看着面前叉着腰,脸颊气鼓鼓的芽芽儿,小山豆尴尬地摸摸鼻子,笑道:
“……不好意思,道观的饭实在难吃。”
为显诚意,又补充一句:
“我下次注意。”
5. 道观
芽芽儿叹口气,道:“哪还有什么下次!我家小姐如今都成银珠了!”
刚刚一心只想着钱财的小山豆,终于反应过来芽芽儿讲的事情,忍不住惊呼出声:
“等下!什么叫你家小姐变成银珠了?!”
“山豆哥哥,你是傻子吗?”芽芽儿脱口而出,想想又觉得不妥,辩解道:
“呃……我是说……你才想起问我这个吗?”
小山豆有点尴尬地挠挠头:“嗯……银珠不是死了吗?”
小姐没死,但她变成死人了?
芽芽儿将整个事情讲述给小山豆听,这事情太过诡异,芽芽儿每说一句他就反问一句,直到逼得小姑娘气得跳脚大喊让他闭嘴,才得以顺利把事情讲完。
“你不会是拿戏本子的故事来糊弄我吧?”小山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你爱信不信!”芽芽儿生气地转过身去,鼻子一酸,声音都开始哽咽:“你算什么东西,我犯得着专程过来编故事给你听吗?!”
眼看小姑娘开始掉眼泪,小山豆慌了神,急忙解释道:“诶呦,你哭啥啊!任谁听了也难以置信吧,你这故事也太过惊人了!”
话虽这么说,但只要打量一番芽芽儿,就知道这孩子是受了苦的,的确没必要为了编个故事做到这地步。
往年,毕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丫鬟,小山豆见到她们之时,她们都穿得漂亮、仪态大方。纵使许茗舒是瞒着家里偷偷来祭拜的,也会提前在外面雇好车匹马夫,一路坐车来到山脚下。他还曾惊诧过大户人家连掉眼泪之时竟都是精致温婉的模样。
如今面前的芽芽儿,浑身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模样,身上也脏乱不堪,甚至还散发着一阵酸臭之味。
“你身上既有银两,为何不找个客栈歇歇脚,梳洗一番?怎的给自己弄得……这副样子?”
“我不敢住客栈,有人在追捕我和小姐。”
“何人追捕你们?”
“山匪。”
“寻常山匪怎敢入客栈抓人?难不成……”
芽芽儿点头:“正是知白山的山匪。”
“你可知这里就是知白山?!”
“我自然知道!”芽芽儿小声嘟囔着:
“可我无处可去呀……从小我在许家长大,从不知父母是谁,更别提其他亲眷朋友,认识的人也就这么几个,所以我只好……”
“只好来寻我?”
芽芽儿点点头。
小山豆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与我不过每年银珠祭日之时才见一面,总的也没见过几次,你就能确定我是个好人?”小山豆有意逗她道。
“这五年来,你是不是日日都来祭扫她?”
“是。”
“全因我家小姐拜托你,才会如此?”
“……算是吧”小山豆答得含糊。
芽芽儿并未听出他话中之意,自顾自地说道:
“那不就得了,至少你是个重信之人。”
“我是重财,收钱办事罢了。”
“若只为财,小姐一年只来一次,你平日全可以糊弄过去,你却没这么做。”
“你怎的知道我没糊弄?”
“我就是知道!”芽芽儿挺起小胸膛,骄傲地说着:“你瞒不过我!”
小山豆觉得她好笑,只得挥挥手道:“罢了罢了,你一个小孩也吃不了几两米!”
芽芽儿一下子变得蹦蹦跳跳的:“你同意收留我啦?!山豆哥哥,你真好!”
倒是变脸得快。
“不过,”小山豆话锋一转,指着一旁的包袱道:“我说了我收钱办事,想跟我走可以,记得给钱!”
“没问题!我很有钱的!”
小山豆带着她绕小路回去,芽芽儿新奇得很,一路上问个不停。
“山豆哥哥,那群山匪占了你们的房子?”
“是,你如何得知的?”
“小姐说的,小姐当年为了找银珠,整座山都翻遍了,自然知道山顶的道观被他们鸠占鹊巢了!”
小山豆点点头。
“山豆哥哥,你们如今还住在这么偏的地方吗?”
“不是,你现在可是到了山匪的老巢,难不成要走大路去等着他们抓你走?”
芽芽儿急忙摇头。
“山豆哥哥……”
“行了行了,你问了许多了,换我问你一个问题。”
“好。”
“山匪为何要抓你俩?你们和银珠是什么关系?银珠她为什么会坠崖而死?……”
“这是好几个问题!”芽芽儿打断他,“你这么大个子不识数的嘛!”
“那你一个个回答不就得了。”
芽芽儿不耐烦地撅嘴,但还是乖乖照做道:
“我只知道当年银珠是因为小姐才被山匪掳走的,小姐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坠崖了,至于发生了什么,小姐后来查了许久但不肯告诉我。”
“自从银珠这事后,老爷带着我们搬家到隔壁镇子上去了,后来山匪也找来几次,老爷好像答应了他们什么,我们就过了几年太平日子。”
“今年刚入秋时,有一日老爷突然慌慌张张过来和小姐交代了几句,小姐收拾了一大包金银珠宝带着我连夜离了家,路上还遇到好多山匪!幸而小姐聪明,我们才躲过一劫。结果她因淋了雨旧疾复发,高热昏睡了好几日,醒来就变成银珠了。”
芽芽儿知道的消息不多,大多的事情只能讲一个大概,估计是许茗舒不愿让她小小年纪跟着担忧才不告诉她的。
听起来许家现在情况应该很糟糕,否则家大业大的许老爷不会让两个小姑娘自己出来逃跑,单纯的芽芽儿应该还没意识到这点。
现在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是道医出身,芽芽儿虽只简单提了一句许茗舒的情况,却让他心中大感不妙。
“你家小姐有旧疾?”
“对,之前落下的咳疾,一着了寒就会复发。”
“她高热几日?”
“足足七八日呢!”
“可找大夫瞧过了?”
“瞧了,那庸医大夫竟说小姐醒不过来了!结果他刚走小姐就醒了,只是……”
只是变成了银珠。
芽芽儿蹦蹦跳跳地走着,提起小姐她就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她并没有觉察出小山豆突然沉默了起来。
清微道观伫立在知白山近乎山尖的地方。春夏之时,一片片苍翠欲滴的绿荫将它藏得严严实实,从山下往上望是望不到的。即使走近了,没走过最后一个转弯之前,也只能望见一角黑沉沉的青瓦屋檐。
可如今满山苍翠早已成灰化进泥土深处。芽芽儿得以远远就看见了那早已斑驳的旧瓦白墙,和它外面那一圈怪异的、碍眼的低矮灰砖围墙。
“这墙是做什么用的?”芽芽儿好奇地问道。
“你听过山匪挖‘护城河’的事情吗?这就是那个河道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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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
“河道?为何河道没有水?”
“去年有一个大侠带人把围墙砸了,水也全放了,你看!”
小山豆伸手指向另一侧,道:“就砸的那块儿!”
芽芽儿随着他的指示转头望去,果然看到对面围墙处破了一个大口子。
“大侠?大侠是什么样子?”芽芽儿有点激动地问道。
原先她只在话本子里看到过大侠一词。许茗舒曾经逗她问道长大后要嫁给什么样子的人,芽芽儿毫不犹豫地说道:要嫁一个劫富济贫侠肝义胆的江湖高手!这就是芽芽儿理解的大侠。
小山豆思索一番,道:“这位大侠身长七尺有余,肤色偏深,却又不是那种粗糙的黑,应是常年在外经阳光暴晒出来的暖褐色……”
“等等!他怎么和普通农户长得差不多嘛?!”
“大侠也是人啊,难道要有六只眼睛四张嘴吗?”
“你乱绉!”芽芽儿不满地说道:“大侠总得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吧?!”
“自然有!”
小山豆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大侠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他阴得可怕!别看脸上冲你直勾勾地笑着,手里那绳镖一甩就打死了好几个山匪!没想到他长了一副闲人公子的模样,内里竟是淬了毒的!也是有趣得很……”
芽芽儿听得眉头皱紧,这大侠怎么越听越熟悉……像极了银珠那个弟弟!
若世间大侠都像那位一样,她可再不敢说要嫁大侠了!要是日日与这种人相处……只是想想,心里头就有股被蛇缠住一般的阴冷黏腻感!
芽芽儿打了个哆嗦,道:
“有趣个鬼!”
*
清微道观大门紧闭着,外漆早就剥脱尽了,露出底下木的纹理。门上深深浅浅的裂痕在过往日子里被无数只手摩挲过,变成了黑褐色,摸起来不似漆料那样的光泽细腻,倒像是一位枯槁的、皱褶的老人家的皮肤,粗糙而麻木。
两侧门环都锈得厉害,在绿色的锈斑覆盖下已看不出底色。右侧那只铜环微微下陷,一看就是常被叩响,摇动起来还带着让人脑袋发痒的“嘎吱”声。
小山豆叩了门,转身用胳膊撞了一下芽芽儿:“快装病!”
“啊?”
门在这时打开,芽芽儿动作比脑子快的“哎哟”一声就往开门之人的怀里倒去。
开门的是小山豆的十三师兄卫坡,迎面而来的人让他一下子慌了神,下意识接住芽芽儿后就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小山豆心底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道:“师兄,我在路上遇见这丫头,她好似病得厉害!”
卫坡看着怀里的小姑娘,问道:“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等芽芽儿回答,小山豆就抢着说了一串:“她头疼,肚子也疼,脚崴了,手好像也扭到了……”
小山豆说到哪里,芽芽儿就配合地动一动哪里,伴随着“嘶———嘶———”的抽气声。
“你好像蛇在吐信子”,小山豆从师兄手中扶起芽芽儿,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芽芽儿手搭在小山豆身上,暗暗拧了一把。
“这孩子脑子好像也不是很灵光,说话颠三倒四含含糊糊的。师兄你快给她瞧瞧,别是伤到了脑袋吧?!”
“你!”
芽芽儿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也没办法。她只好敷衍地哼唧几声装傻给卫坡看,然后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山豆。
小山豆憋不住笑出了声。
6. 话本
幸而卫坡并不是个敏锐之人,一心都在芽芽儿身上,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
清微道观的几位道长——也就是小山豆的师父和师叔们,都是崇尚“功德成仙”论的,救人性命、疗人疾病,此为上功。因此,清微道观常年收留着各类病患,不分年龄身份,男女老少皆可留宿接受治疗直至身体康健。
此时卫坡正在怀疑自己,他观芽芽儿面色如常,又搭脉发觉她脉象沉稳有力,丝毫看不出一丝生病的迹象。可……芽芽儿嚎叫得越来越厉害,这是为何?定是自己功力不足!
“师兄愚钝,竟摸不出她的病因!你快带她去厢房躺着,我去叫师父来瞧!”
说罢,卫坡转身就小跑走了。
“诶?师父回来了?!”
小山豆一下子慌了神,他本想趁师父出山了,师兄弟都信任他,他糊弄几句给芽芽儿先带进去,随便给她吃点补药再装作好转的样子,这事也就过去了。
谁能想到,往日出山一走就是一两个月的师父,今日晨起出发,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回来了?!
这可糟了……他自知这种小伎俩瞒不过师父的眼睛。
“芽芽儿,你先找个地方躲着!师父这次回来得急,估计是有什么事,等他再出山去了我就寻你过来!”
“我不要!”
芽芽儿不答应,如今外面到处都是找她的山匪,她能无恙找到小山豆已经足够幸运了,她可不信自己一直有好运气,在她看来,现在孤身离开就等于自投罗网!
“师父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没病,你就算现在不走一会他也要赶你走的啊!”
芽芽儿嘟着嘴不说话。
她到底还是个孩子,这是她第一次自己赶路,身后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山匪,这一路给她吓得够呛,如今找到了救命稻草,她怎么都不肯放手。
“罢了罢了……我是为了帮你,你别怪我啊!”小山豆无奈地叹口气,开始挽袖子。
“你想做什么……啊!”
随着芽芽儿的尖叫,小山豆瞄准老旧石头台阶裂开的缝隙,用力把她推了下去。一声闷响过后,芽芽儿捂着腿躺在地上,痛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什么狗屎办法!”
“你忍一下!我算好力道了,现在你这右腿骨头应该断了,但不会伤及筋脉的,不出一个月你就能活蹦乱跳了!”
“天杀的道士!等我好了我就去买凶杀你!”
“……”
不识好歹!
小山豆趁她不能动,使劲揪了揪她的耳朵,道:
“你盘缠都给我了,拿什么买凶?你要不别治了,拖着断腿没准还能乞讨些银钱来!”
看着芽芽儿只能坐在地上张牙舞爪骂他的样子,小山豆笑得前仰后合的。
卫坡可能是真的着急了,没出一刻钟,疲惫不堪的明心道长就被他找来了。
明心道长只扫了她一眼,便看出这是个断骨的毛病。
“你们两个连这种都不会治了?!”
明心道长看着面前的徒弟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
卫坡又开始怀疑自己,他刚瞧的时候明明全身上下找不出任何毛病,刚才这姑娘虽嚷嚷疼,腿可是好得很啊!难道……如今他不过懈怠几日,连好腿断腿都分辨不出了吗?!
“师父,弟子知错!前几日怠惰功课,简直大错特错!我这就去藏经阁将《黄帝内经》抄写百遍!”
卫坡深鞠一躬离开了,一边走一边懊恼地捶自己的脑袋。
小山豆不知如何辩解,只得垂下脑袋,有样学样地说道:“弟子也知错了!”
明心道长才不信小山豆会知错。
他对这个徒弟的天资十分清楚,别说几日,纵使怠惰几年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你此番胡闹,”明心道长摸摸自己花白的胡子,继续道:“就为了戏耍一下我这个老头子?”
小山豆连连摇头,将刚想好的说辞搬出来:“师父恕罪,我刚才看这姑娘伤得并不重,怕道观不肯收留她。才乱说了些其他严重的病症……师兄是因信任我,怕耽误病情一时着急就把您叫来了……”
“胡闹!”明心道长厉声说道,“我如何教你的?从医者竟敢编造病证吗?!”
“师父,我再也不敢了!”
“把这姑娘安置好,你也去给我抄书百遍!”
……呜呜呜
小山豆哭丧着脸,转头瞥见一旁的芽芽儿努力克制自己嘴角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走过去装模作样地扶起芽芽儿,从牙缝里蹦出一句:
“小、妹、妹,你可要好、好、休、息啊!”
趁明心道长转身离开时,小山豆往后猛撤一大步,没来得及站稳的芽芽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但芽芽儿也不甘示弱,一边疼的吸气一边还伸直自己好的那条腿,一脚蹬在小山豆肚子上,小山豆躲闪开抓住她的脚,二人就这么在地上打了起来。
“咳……山豆啊,那天让你采的药……”
明心道长回头时,看到的是两个一秒立正站好浑身都是土的孩子。
他疑惑地想着:刚刚……这俩人身上就这么脏吗?
小山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师父,药都准备好了,已经晒干碾磨成粉,我一会儿就给您送过去!”
明心道长点点头,不忘嘱托他道:“脏得像只泥猴子,记得换身衣裳再进善堂。”
大人一走,两个小孩就又打闹起来,最终还是小山豆发挥了身高优势,一只手抓住芽芽儿的后领一只手抓她后腰的衣服,像山中村民拎年猪一样制服了她。
两人这么一闹,本身刚见面时还有点悲伤的情绪全然没了。
*
清微道观是镇上最大的道观,进了山门便是主殿区,香客们沿着中轴线一路走到后殿那扇锁紧的大门处,就不可再走了———那里面便是藏经阁,再往里走便到了坟地边了。
道观两侧设置了“寮房区”。东寮为“阳寮”,善堂就建在这里,与其邻近的便是病坊、斋堂、客堂、香积厨等。西寮为“阴寮”,是寻常道士们日常起居、打坐修炼之处,除丹房、静室外,还有祖堂、法台等地。
一般来说,东西两寮是不许外来香客随意进入的。尤其是西寮,擅闯是要被道士们斥责出去的。
但是为了方便诊治病人,善堂其实还可以不经过主殿,直接从道观侧门进入。这点让小山豆很担忧,若是山匪悄悄追来进了善堂,芽芽儿可就危险了。
所以小山豆没有像安置其他病人那样让芽芽儿住在善堂里,而是带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山豆住在西寮最偏远的地方,隔壁就是藏经阁的侧门。这个位置是明心道长特意为他安排的———基本上他日日都要被罚去抄经文。若不是藏经阁临近坟地,过于寒凉阴冷,明心道长恨不得将这个不听话的弟子从此就关在里面,省得还要去开门放他出来。
也因此缘由,小山豆的院子里只住了他一人,其余两间屋子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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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样的杂物和瓶瓶罐罐。
小山豆胡乱地收拾出一个小屋子,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找被褥。
芽芽儿好奇地东望望西瞧瞧,问道:
“这是哪里?”
“我住的地方,一般没人来。”小山豆答道。
“为什么没人来,你人缘不好吗?”
“……师父不让他们来我的屋子。”
“为什么?”
“你哪那么多问题!”
小山豆拿起桌上一块绿豆糕堵住芽芽儿的嘴巴。
芽芽儿吧唧吧唧嘴,眼睛亮了亮:“你怎的说道观里没有好吃的,这个就很好吃呀!”
“因为,”小山豆顿了顿,“这不是道观里的东西。”
“那这糕点是哪来的?”
“后山。”
“后山?”芽芽儿反问道。
“嗯,后山。”小山豆重复了一遍。
当时的芽芽儿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她只顾着吃好吃的糕点。
“师兄!师兄!师兄!”
三个小脑袋又出现在窗边。
芽芽儿塞得满嘴糕点,惊诧地看了一眼小山豆:你不是说你这没人来吗?
小山豆也看着她眯着眼睛摇头:你不用把他们当人。
小道童们看到芽芽儿正在吃的糕点,惊呼一声:“你……你怎么也吃这个?!”
芽芽儿不解道:“这怎么了?有毒吗”
小道童摇头,犹豫道:“倒是没毒……”
“那不就得了,你们吃吗?”
“不不不!”三个小道童齐刷刷摇头,“师父不让我们吃!”
“原来是招待客人的点心呀!”芽芽儿笑道。
“呃……算是吧……”小道童挠挠头,不知所措地看向小山豆。
小山豆笑而不语,继续给床上铺被褥。
芽芽儿吃着,小山豆忙着,三个小道童就蹲在门口伸着小脑袋看着。
“师兄,这个姐姐是谁呀?”
“她叫芽芽儿,是我的……”小山豆想了想,道:“算是朋友吧。”
“师兄,你居然还有活的朋友?!”
芽芽儿震惊地望向小道童:“什么叫活的朋友?!”
小道童又卡壳了,他支吾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另一个小道童倒是嘴快,抢着说道:“师兄往日里只和山脚下埋的那个女人一起玩的!”
银珠?
芽芽儿不解:“你们师兄为什么要和她一起玩?”
“因为师兄喜欢她呀!”
“是的是的!”
“师兄对她一见钟情!”
“是的是的!”
“每天都要去看她的!”
“是的是的!”
“啊!!!你们闭嘴吧!”
小山豆在他们脑袋上挨个捶了一下。
他喜欢银珠?
芽芽儿大为震惊!
难道不是小姐雇他看望银珠的吗?
果然干一行爱一行,这家伙还真把工作干成爱好了?
居然能爱上一个死人!
真了不起!
芽芽儿脑子里不停地蹦出来好多想法,她郑重地看向小山豆,眼神里满是佩服。
真是服了!
“我现在就去把你们屋子里的话本都搜出来烧了!”
不仅如此,小山豆还决定明天就去找书铺老板算账,居然敢卖这种话本子给小孩子!
简直是荼毒他们纯洁的心灵!
7.大侠
*
明心道长自打发现小山豆将人带回了西寮这边,就隔三岔五地找理由过来转转。明明他是看着小山豆长大的,如今却越来越看不透这孩子了,先是莫名其妙执着于一个死人,又不知从哪带回来一个聒噪的小丫头。
他暗暗想着:等芽芽儿养好了腿,就将她赶出去。
但是往往事不如人愿,还没等他赶走芽芽儿,小山豆又迎来了新的“朋友”。
“嘎吱———咚!”
“嘎吱———咚!嘎吱———咚!”
清微道观的大门被人叩响了。
“这破门环真该换了!”
卫坡一边念叨着一边跑去开门。
沉重的木门打开了一条缝,卫坡侧头从门缝看出去,两个人站在门外。
“今日逢戊,天尊闭户,不纳香火,请二位善信择日再来吧!”卫坡解释道。
“姐,他叽里咕噜说啥呢?”陈昭看向一旁的银珠,问道。
“他说今日不能上香敬神。”
“哦,我们不上香,我们是来找人的。”陈昭说道。
“找人?”
“一个道士。”
“哪个道士?”
“呃……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年纪大约与他差不多吧!”
银珠指了指身旁的陈昭,当年那个小道士年纪比自己小一些,估摸着和陈昭差不了多少。
“我二十了。”陈昭补充道。
卫坡回答道:“观里道士甚多,与这位公子年岁相当之人也不下十人……”
“姐,咱们别跟他废话了,直接闯进去瞧瞧不就得了!”
陈昭这一句话说出来,银珠和卫坡都愣住了。
银珠扯出一丝假笑,挡在陈昭前面,“哈哈……我这个弟弟,一贯心直口快……”
卫坡把门缝关小了一些,只露出一只眼睛,愤愤不平道:“你怎敢如此亵渎神灵!”
陈昭冷笑一声,道:“山匪占了此地之时哪有什么神灵保佑!你这道观都是我打下来的,你敬神灵不如敬小爷我!”
卫坡气得哆嗦:“你!你有伤风化!”
说罢就要关门。
陈昭一个转身,绳镖从门缝处穿过,击开了卫坡关门的手。
大门缓缓打开,卫坡见阻拦不成,大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闯进道观了!”
他的声音引来了不少道士们,陈昭和银珠也走进门来。道士们自知打不过,他们走近一步,道士们就退一步。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后,道长们终于赶来了。道士们集体松了口气,总算来了!银珠他们都要闯进大殿里了。
道长们听到消息时疑惑极了。
去年那个神秘大侠重伤梁知白赶走一众山匪之事可谓是人尽皆知,方圆几十里只要提到“大侠”这个词,连路边的狗都要抖三抖的!
明心道长跑在最前侧,他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来人跟前,想看看山匪都被打跑了,还有谁如此胆大包天的敢来道观闹事!
“大胆贼……大侠?!”
明心道长急忙改口道:“大侠您怎么来了?”
不等陈昭回话,他转身跟道士们解释道:“他就是那个帮咱们把道观从山匪那夺回来的大侠啊!”
“师父……他是……大侠?”
卫坡傻眼了,那个被师父描述得英勇无比之人,就是这么个没礼貌的小屁孩?!
陈昭看见熟悉的人,慢悠悠地收了绳镖,道:“道长,我本无意打扰,我和我姐姐是来寻人的。”
“您所寻何人?”明心道长问道。
“一个道士,如今和我年岁相仿。”
“没了?”
“没了。”
“卫坡!你快去把观里所有和大侠差不多年岁之人都寻过来!”
卫坡:……?
师父发话了,他只能照做。
卫坡是出了名的腿脚好使,力气还大,这也是为什么明心道长派他守大门。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十余人就都到齐了,其中近一半人都是他扛着跑过来的。
银珠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对着陈昭摇了摇头。
“道长,没有别的人了吗?”
明心道长一拍额头:“啊!还有一个!被我锁在藏经阁里面抄书呢!”
卫坡又跑去藏经阁搬了一趟人。
小山豆正趴在经书上呼呼大睡,突然一个人影蹿过来扛上他就跑,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群人中间,对面盯着自己看的,正是芽芽儿口中念叨的小姐!
“是你?”
“是你!”
话音刚落,他突然想到芽芽儿说过,如今的小姐可不是许茗舒!
“银珠?”他试探性地问道。
“你怎么知……”银珠有点意外,忽而想起什么,脸色一凛道:“陈昭!”
陈昭闻声一把抓住小山豆的手臂,将他和其他人扯出一段距离,银珠走过来,低声在小山豆耳边说了些什么,小山豆点点头,又说了些什么,他又点点头。
明心道长在远处看着他俩怪异的互动,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小山豆这没正形地说出哪句话惹恼了大侠。
银珠得知此事是芽芽儿告诉小山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如今她并不想暴露身份,虽然许茗舒也在被山匪追杀,但相比起自己来说,这个身份可是安全多了。
小山豆非常好说话,陈昭刚将绳镖亮出来,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帮银珠隐瞒此事。
只是……他拿不出银珠要的东西。
小山豆小声说道:“这里人多眼杂,得等夜深了我才能告诉你东西在哪!”
银珠点点头,此事的确不宜声张。
“道长,可否让我们留宿一夜?”银珠问道。
明心道长哪敢说不,急忙让小道士带他们去东寮云房住下。
“等一下!”陈昭说道,他伸手指向小山豆,说道:“我们要和他住一处。”
“大侠,他住在西寮房那边,屋子里阴冷得很,别冻坏了您二位的身子。”
“无妨,我们就住他那。”
明心道长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大侠,我这徒弟是不是哪里得罪二位了,你们找他是……”
“道长您别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他的。”银珠说道。
“你叫什么?”陈昭看着小山豆问道。
“小山豆。”
陈昭一把揽过比他矮半个头的小山豆,笑道:“道长,我姐姐今日是来看望她的朋友———小苗豆的!”
“……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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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豆!”
事已至此,明心道长也不好再阻拦他们,只好跟着一起去收拾屋子。
趁着他们放置东西之时,明心道长责怪地看向小山豆,问道:“你在外面还有多少奇怪的朋友啊?!”
小山豆扯扯嘴角,无奈一笑。
如今他的院子里又住进两个人,两个阴间使者———一个死了又活在别人身体里的银珠,和一个透着一股阴森死气的陈昭。
小山豆感觉自己有点半死不活。
明心道长安排好银珠等人,又说了一堆客套话,直到天色渐渐变暗才带着其余人陆陆续续离开。
“那什么……银珠大侠,我能和你聊聊吗?”小山豆站在院子那一头,大声问道。
“你为什么不过来说话?”银珠奇怪。
当然是因为你们那的气场很危险啊!
一进院子小山豆就发现芽芽儿和他俩看起来好像有点什么前尘旧事是非恩怨:陈昭看见芽芽儿就紧捏绳镖黑了脸,芽芽儿躲在银珠身后露出双眼睛委屈巴巴瞧着他,银珠则是冷脸站在中间,一言不发。
于是小山豆只踏进院子一步就停下了。他有种直觉,这三人如果打起来,第一个死的会是自己!
于是,院子里就出现了四位钉子户。任凭明心道长带着其他小道士从他们面前走来走去搬运东西,四个人都没有挪过一步。
“那我过去找你。”银珠道。
“小姐!啊不是!银珠姐姐,你别走!你走了他会杀了我的!”芽芽儿抓住银珠的袖子不肯放手。
银珠瞥了一眼陈昭,陈昭冲她笑出一口白牙,怎么会有人笑起来像阎罗索命一般?若是让他这般模样和芽芽儿单独待着,那个小丫头不得吓死!
虽已经和陈昭同行了不短的时间,她还是有点难以适应现在的他。银珠怎么也想不通,记忆里傻憨憨的小阿昭,长大了几岁为什么就变成这么个样子了?
银珠叹口气,道:
“还是你过来吧,我好像走不开。”
小山豆看了看陈昭又看看银珠,最终选择和芽芽儿一样站在银珠另一侧。
“说吧。”银珠说道。
“我就是想问你,你给我东西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能再活过来?”
听闻此话,银珠无奈又好笑地抬头看他,道:“我又不是神仙,自然是不知道的。”
“那你可知你为何会活在许家小姐身体里?”
“如今我也一头雾水,我儿时倒是听母亲说过有修仙之人可以死而复生,但在他人身体里复生之事,倒是闻所未闻!”
“定是因为姐你命不该绝,福泽深厚。和许家人不同,他们死不足惜!”陈昭说道。
芽芽儿一下就恼了:“你才死不足惜!你这个阴尸鬼一样的家伙,算是什么大侠!”
“啪!”绳镖从芽芽儿身侧飞过,落在地上荡起一阵尘土。
“啊!”芽芽儿吓得蹦了起来,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你,你,你说过不杀我的!”
陈昭冷笑一声:
“我何时说过?”
芽芽儿回想了一下,他好像真的没说过这话,他只是,对银珠说了句:“随你”。
但随你二字,也算不上个承诺吧?
芽芽儿心脏开始狂跳。
8.酥饼
“好了好了,阿昭你别吓唬她了。”
银珠揉揉太阳穴,侧头看向芽芽儿,道:“你这小孩,真是吵得人头痛!山豆道士本也是当年故人,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但从今往后,绝不可再乱说,否则我再不会护你了!”
芽芽儿听话地闭紧嘴巴,现在银珠就是她的保命符,可不敢得罪她。
银珠道:“山豆道士,多谢你这些年帮我保管着我的东西,现下可以还给我了。”
“啊……那东西不在我这。”小山豆挠头,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怎会不在你这?!”银珠大惊,伸手抓住小山豆的袖子。
面前的银珠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睫微微颤动着,有着和初闻银珠名字那天他看到的幻象一样的眼神,看得小山豆越发心虚。
“抱歉……其实我不小心弄丢了……”
“丢了?!”陈昭先开了口。
银珠闻此,神情凝重地低下了头,过了片刻缓和了神色,重新看向小山豆道:
“本就是未曾问过你意愿,硬塞与你的,丢就丢了吧……”
“早知如此我们还在这浪费什么时间!你刚说的什么夜深再告知,原都是在诓我姐?!”陈昭有点生气了,他觉得好像被小山豆戏耍了一顿。
小山豆忙解释道:“不不不……其实银珠留下的是一支断了的玉钗,其中一半丢失了,另一半我……我……”
“你什么你!快说啊!”陈昭催促道。
“我埋银珠的坟里了!”
这下换银珠结巴了:“我……我的坟?”
“我姐的坟不是早就被山匪挖了吗?”
“啊?”小山豆和芽芽儿同样震惊道:“谁告诉你的?!”
“我爹啊!当年我看见我姐浑身是血,旁边还站着许家人,我冲上去要报仇结果被我爹打晕了。他把我关在房里一个多月,最后我以死相逼他才告诉我,我晕了以后山匪来了,他们挖了我姐的坟,把她的尸身扔到了山里喂狼……”
“原来你爹这么恨银珠吗……”小山豆感慨道。
“为何当年我并没有看到你和你爹?”
“我们当时在你们头顶的岩石上,还没等我冲下去呢就被爹打晕了。”
银珠问小山豆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你咽气后,许小姐就找人去买了棺材就地安葬了你。我不知为何他爹要骗他,你的坟冢就在山脚处,芽芽儿也是知道此事的。”
芽芽儿肯定地点头。
众人转身看向陈昭。
陈昭皱眉避开大家的注目,问银珠道:“我爹为何要骗我?”
“不知,大约是怕你看到我的坟会冲动行事吧?”银珠猜测道。
陈昭不说话了,这事也只能等回了武馆,看看能不能趁陈木胜偶然清醒的时候问问了。
银珠看了看太阳高悬的天空,问道:“为何定要等到天黑?不能现在就去?”
“你那坟离得不远就是村子,白天里常有人会经过,你们现在身份都不明朗,还是别太过引人注目了。”
银珠想着有理,给陈昭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回屋去了。
小山豆看着芽芽儿跟随他们到门口,然后大壁虎一样贴在了门上,疑惑道:
“芽芽儿,你不回自己屋子,趴人家门上做甚?”
“这离银珠姐姐近,她不在我害怕!”
芽芽儿想了想又换了个姿势,上半身贴着门,腿却离门远远的。
“你这又是……”
“那个阴尸鬼也在这,万一趁银珠姐不注意开门把我杀了怎么办!我得随时准备好跑路!”
小山豆轻笑一声,转身进了自己屋子。
接近子时,院里有了动静,小山豆睡眠浅,隔壁的房门一开他就被惊醒了。等了一会儿发觉外面没有继续行动的声音,他翻身下床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推开门,就看见银珠抱着手臂站在隔壁房门外,陈昭则懒洋洋地倚在门沿上,两个人的视线汇集在一处——缩成一团坐在门边沉沉睡去的芽芽儿。
小山豆把芽芽儿搬回房间睡,发觉她小小的身子滚烫,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她应是生病了。”
“外面这么冷,不生病才怪呢!”陈昭说道。
小山豆叹口气,对陈昭说:“还不是因为你!”
陈昭摊摊手:“我就是吓唬吓唬她,谁知道她这么死心眼!”
“她情况如何?”银珠问道。
“应是着凉了,无大碍,我给她喂了些祛风寒的药丸,盖着被子睡一觉就好了。”
“好,那我们走吧。”
小山豆道:“等我一下。”
只见他出了屋子,摸黑从院落一角拿出来一把铁锹。
“你坟冢那里的土太硬了,得带点家伙才行!哦还有,陈昭你身后有根撬棍记得拿上,许大小姐用的是最好的棺钉,死沉死沉的。”
陈昭转身寻找,果然看见一根铁质撬棍靠在墙角,比起一般的撬棍要更短更轻一些。
“这撬棍怎么这么小?”陈昭问道。
“我特制的,好用得很!”
小山豆说完,不知道从哪又摸出来一个布袋子递给银珠:
“这下行了,出发吧!”
*
清微道观虽已是镇子上最大的道观,却也比不过省城的繁华景象,来往的人很多,却鲜少有高官贵客。所以东寮云房这边常年空着,慢慢地就成了小道童们的秘密基地,每每想逃早课或晚上不肯睡觉的时候,就三三两两聚在这边嬉笑玩闹。
此时,索云舟正在云房中独自喝茶,突然听得外面有动静,他将窗户推开一个小缝,只见几个小道童鬼鬼祟祟蹲在他的窗下。
一个小道童将其余人招呼过来,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袋,道:“我带了好东西来!”
听到这句话,几个小脑袋瞬间聚在一起。
“酥饼!”
一阵欢呼声响起。
索云舟不理解一张饼为何让他们如此开心,他开口跟着他们念了一遍:“酥饼?”
夜半三更突然有陌生人的声音,将几个小孩吓了一跳,他们抬头看向黑黑的窗户不敢说话。
索云舟无意吓唬他们,他起身点了灯。东寮云房这边用的灯油都是芝麻油,燃起来时带着些淡淡香气。而道士们所住的西寮常用的是更为平价些的棉籽油,偶尔也会用些茶油。
芝麻油的香气让小道童们感到新奇———每当东寮有这个味道出现,就意味着贵客来了。
如今观里只有两个人称得上贵客,一位是大侠陈昭,但他不住在这边。另一位就是来山里散心的新任通判大人索云舟了。
索云舟的大名在他本人还没到之前就已经可谓是人尽皆知了。关于他的坊间传闻都能编成一厚本的话本集了,关于他的几首打油诗更是流传甚广。
几个小道童窃窃私语:
“他是索大人吗?”
“哪个索大人?”
“就是那个……”
小道童压低了声音,在同伴耳边说道:“云舟云舟何处泊,夜夜笙歌星河烫!”
“竟是他?!”
……
索云舟听着他们议论自己,也不恼,只觉得好笑。幼年时他说长大后要名扬天下,现在倒是真的做到了,污名怎么不算名呢?
“你们说这么大声,我都听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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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恕罪!”几个小道童慌成一团。
“你们还听过什么关于我的事?”
小道童们挤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说一句。
索云舟哄他们道:“那张酥饼看起来不错,你们分我一块,就当为你们刚刚议论我而赔罪吧!”
小道童急忙将酥饼递给他,索云舟拿起一角放入口中,有点意外,南方的酥饼和京城的味道竟完全不同———油酥应是花生油和核桃油混合制成的,因此口感更为醇厚些,里面的馅料是炒香的芝麻糖,烤制时还在饼皮上刷了一层蜂蜜,甜而不腻。
“你们这儿的酥饼味道真不错,从哪得来的?”
小道童回答道:“是山豆师兄给我们的……”
“应是你们师父派这个师兄去采买的吧?明日我倒要问问你们师父,这酥饼在何处买的。”
“不行!”小道童们急了:“不能让师父知道!”
索云舟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大反应,让他不禁有些好奇了:“是你们师兄偷藏了钱去买的?”
“不是……不是买的……”
“难不成是偷抢来的?”索云舟面色一变。
“不是的大人!”小道童们急忙解释道:“这是师兄从后山拿来的。”
“后山?”索云舟想了一会,这几日他在道观里逛了许久,对这里情况已经基本清楚了:
“后山不是……坟地吗?”
小道童们点点头。
这真是出乎索云舟的意料了,这酥饼竟是别人的贡品吗?!
这群孩子大半夜围在一起瓜分贡品,而自己竟也讨了一块来吃,还夸奖味道不错!这事情要传出去了,他又要多一件被世人嘲笑的“丰功伟绩”了!
不行,这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你们答应我,今晚我吃了酥饼这事不告诉任何人,否则……”索云舟挨个看向他们,威胁道:“否则我就去找你们师父告状,说你们偷吃贡品!”
小道童们纷纷表忠心道:
“我们保证不说!”
“大人您别和师父说!”
“说了我们就没点心吃了!”
看他们信誓旦旦的样子,索云舟满意地挥挥手放他们走了。
这件事让他彻底没了困意,他穿好外衣决定出门吹吹风。
自从被贬之后,他一直心情烦闷。府衙的师爷瞧他天天无精打采的样子,推荐他说附近有座知白山,风景优美,可以来散散心,于是他向知府告了假,住进了清微道观。如今住了几日,每当半夜睡不着就去山里面随意走走,心情倒是真的舒缓了不少。
索云舟一路走一路想着刚刚发生的事,越想就越发觉得命运唏嘘。
他本出身名门世家,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再加上年纪轻轻就拿了状元进了翰林院,这一路可谓是顺风顺水。
在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识索家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无论他走到哪里,迎接他的都是和善的、崇拜的笑容,他渐渐地沉浸在这众星捧月的光环中无法自拔。
他年轻气盛恣意张扬,他心怀壮志无畏权贵,他站在云巅立誓要做为国为民的好官!
但是那时的索云舟还不明白,什么是水至清则无鱼。
看不顺眼索云舟的人越发多了,关于他的传闻也越发多了,人们口口相传,每句话都夹带着对他的羡慕、嫉妒和憎恨。当这些话传到龙椅上坐的那位耳中时,真假已经不重要了。他丢了官也丢了身份,他丢了整个家族的脸,被向来最疼他的祖父逐出了家门。
他曾经与天子共饮过一壶酒,如今却与几个小道童意外分食了一张作为贡品的饼。
可笑、可叹、可悲。
9.盗墓
索云舟走至山脚,面朝不远处的村子站定,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这世间仿若只剩他孤身一人……才怪!
这么悲凉的氛围里为什么会出现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索云舟皱眉望去,隐约能看出几个人影似在挖些什么东西,这个时候做这种事的人,非奸即盗!
没想到出来散心还能遇到贼人,索云舟并不会武,随即从旁边的地上捡了根手臂粗的木棒,悄悄接近了他们。
“姐,有人来了。”
陈昭虽这么说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副完全没有把来人放在心上的样子。
索云舟靠近他们,吃了一惊,这不是一般的贼,这可是案牍中所写的盗墓贼!
他们已经将银珠的棺材挖了出来,小山豆得意扬扬地说道:“给你们展示一下我的工具!”
他将撬棍扁平的一端卡进棺钉的缝隙中,灵活地左右拧动,等棺钉松动后,再用撬棍弯曲的那头用力撬一下,一个棺钉就轻而易举地被拆下来了。
陈昭问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小山豆含糊道:“我看着她下葬的,自然比你们了解得多一点。”
银珠看了看四角棺钉周围的木板,都有着许多明显新旧不一的划痕,她突然明白了小山豆为什么这么熟练。
银珠笑而不语地一边摸着那些划痕,一边看向小山豆,看得他浑身发毛。
小山豆趁着陈昭转身开馆之际,给银珠作了个揖赔罪,然后指了指陈昭,又比画着被刀抹脖子的样子。
拜托拜托,他知道了我就死定了。
“大胆盗墓贼!”
还没等银珠回应他,一声巨响从小山豆身侧传来,他惊恐地转身和举着木棒的索云舟四目相对。
完了,砸偏了!
索云舟连连后退,思索着下一步应该如何。
小山豆气冲冲地说道:“你有毛病啊!大晚上拿着根棍子乱砸!”
说完觉得不解气,愤愤不平地抬手指指陈昭,说道:“这一个正开棺的人你不砸!砸我干嘛!我这一身道袍你竟说我是盗墓贼?!”
索云舟实话实说:“我觉得这位我打不过。而且,你们这个职业这么阴,你有点什么特殊癖好也可以理解……”
“理解你个鬼啊!”
陈昭依旧头也不抬地继续干活,这种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人,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还是找到姐姐的玉钗比较重要!
银珠倒是观察了索云舟一会儿,这人一看就身份尊贵——他身着雪白银鼠皮长袍,外套一件对襟的貂皮端罩,颈间围着狐嗉围脖,手里还握着一只套着锦绣暖套的珐琅手炉。
更重要的是,他穿了双官靴。
她现在的身份不能与官府之人起了冲突,于是她恭敬地向索云舟行了个礼,说道:
“大人,您误会了,我们并非盗墓贼,只是想将我一位姐姐迁入祖坟中去。”
小山豆看着银珠居然能一本正经地撒谎,不禁心里佩服。
更让人佩服的是,陈昭上一秒还无视索云舟,下一秒听见银珠和他搭话就立刻附和道:
“大人,我们寻了五年才寻到她的坟,如今得带她回家啊!”
陈昭语气格外诚恳,毕竟他说的也是事实。
索云舟虽心里仍觉得夜里挖坟不像普通人能做出的事情,但看到他们所用工具不过是铁锹撬棍这种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也松了口,道:“好,那我看着你们挖。”
银珠听闻此话就冷了脸,迁坟的目标是尸身,盗墓的目标是财宝,这人留在这明摆着还是不相信他们。
好烦人,这世间不能多一点善意少一些猜测吗?
还真让他猜对了,他们的确目的不纯。
陈昭看到银珠心情不佳,递给她一个眼神:解决他?
银珠摇头,对方身份不明,不能冲动行事。
索云舟看他们没有了行动,问道:
“棺盖都已经打开了,你们三个还在这儿愣着?”
说罢,索云舟就向前走了几步,眼看着就到棺材边了。
“等下!”
银珠急忙叫停他:“尸体味道难闻,大人还是别离得太近了!”
索云舟已经能隐约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腐臭气味,锦衣玉食长大的他显然很不适应这个味道。索云舟皱了皱眉头,用袖子挡住了口鼻,道:“也好,我就站在此处,你们快些收拾吧!”
五年的时间,尸身早已消亡,只剩一堆白骨安安静静摆放在棺内。银珠一眼就看到了白骨旁一个包裹着东西的素布帕子,很新很干净,应是被人刚放进来的。
“这……”陈昭刚要说什么,就感觉银珠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于是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银珠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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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小山豆,被精心保管了五年的玉钗,偏偏最近放进了棺中,这道士不简单啊……
小山豆没有发现银珠的注视,因为注视他的人不止她一个,索云舟仿佛认定了他有问题一般,眼神就没离开过小山豆。
也多亏了这点,索云舟才没有注意到棺里的崭新素帕。但若银珠此时贸然伸手去拿,恐怕反而会引起他的注意,可不拿也不行,索云舟随时可能看向这边,素帕也会被发现。
进退两难之际,只听得银珠一声哭喊响起:“阿姐!我们来接你了!”
她哭得那叫一个惨,边哭边装作看到尸体备受打击的样子向后退着,直直地撞在索云舟的身上,没有防备的索云舟被她撞得一个踉跄,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银珠顺势抓住他的衣袖,腿一软就往地下栽去。
索云舟下意识扶住了她,突然想到什么,扒开她的手就往棺边走,瞧见棺里只有一堆白骨。
他轻蔑一笑:“你们以为这种小把戏能骗过我?”
银珠没想到,他看着一副书呆子模样,心思倒是缜密,这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索云舟看向小山豆,道:“她故意牵制住我,是为了让你好偷东西吧?”
小山豆要气炸了,这人为什么总针对自己发神经?他不耐烦地说道:“拜托你看看清楚!我离这棺材一丈多远,我飞过去拿的东西吗?!”
索云舟说归说,其实也想到这点了,虽然刚才他被银珠撞到后退了几步,可小山豆还是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的,这人的确没有很大的动作。
但三人之中,只有小山豆穿得很厚实且背了一个包袱。
陈昭常年习武并不惧冷,只穿了一层单薄外衣,他若拿了东西无处可藏只能拿在手里,可他手里现下只有一条帕子。
以防万一,索云舟还是问道:“你手中所拿的帕子是做什么用的?”
陈昭坦然地打开给他看,里面是一根断了一半的玉钗。
“天黑看不清方向,来的路上我姐的钗子撞在树杈上摔碎了,我拿帕子帮她收起来。”
一支粗糙杂玉所制还碎了一半的钗子,和包裹它的干净的素布帕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来自这副棺材里的陪葬品——这棺材的木料可是上等古杉木。
索云舟一时间如鲠在喉,他敢肯定这三个人有问题,可又抓不到他们一点把柄。
10.弟兄们!这座山归我了
小山豆挠挠头,转移话题道:“师父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啊?有什么说出来,弟子一定帮你解决问题!”
“就你小子?”明心道长果然被他扯开了话题,他冷哼一声,道:“我愁这路啊!官府也不管,再烂下去别说病家了,香客都上不来山了!”
“这路不是因大侠砸墙放水才成这样的吗?如今他人就在观里,去找他赔钱修路呀!”
“胡说八道!要不是他,咱们这儿现在还是土匪窝呢!你还敢怪人家弄坏了路?!”
“师父,一码归一码啊!他对咱有恩,大不了我给他磕一个!可事实就是因他才……”
“此事的确怪我弟思虑不周,”银珠说道,“给道观添麻烦了。”
银珠和陈昭不知何时来了门口,听到了小山豆和明心道长的对话。
“这路我们来修。”
小山豆去找大侠问罪是一回事,大侠主动来解决此事又是一回事,有人能帮忙修路,明心道长心里可开心得很,嘴上客套了一番就应下道谢了。
银珠道:“道长不用客气。”
然后她话锋一转,又说道:“只是……如今我们姐弟二人家中还有一些人,道长能否帮忙寻个地方,好让他们安置下来。”
明心道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了:“自然可以,大概多少人?”
“百人左右。”陈昭道。
小山豆震惊道:“多少?!我们这观里道士也不过数十人而已!”
明心道长也被这庞大的数字吓到了,但刚才他都已答应了此事,现下也不好再拒绝,只好硬着头皮道:“啊……那你们就去山崖边那处寨子里吧,那里地方很大就是破败了一些……”
银珠道:“无妨,能住人就行,那宅子可有东家?我这就去租来。”
明心道长摇头,道:“哪有什么东家!听说最早是个村子,后来闹了几年灾荒,人们都下山去寻活命路子了。那块儿荒了得有几十年了,前两年我们被山匪赶走没地方住,逼不得已才修缮了一番勉强住下!若你不嫌弃,就去那吧!”
“是个寨子?正好!”银珠喜出望外,这真是太合她心意了!
小山豆打量着银珠,他虽不知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忽地找了这么些人过来,让他不禁感觉心里毛毛的。
显然,明心道长也是如此想的,只听他问道:“我也是为了道观安危考虑,银珠小姐若不介意,可否……可否告知……”
“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我们找这么多人过来要做甚吗?”陈昭懒得听他一堆的客套话,直接说道:“告诉你们,我姐要代替梁知白,成为这知白山的山大王!”
“什么?!”
小山豆第一个炸毛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合着你打跑梁知白不是替天行道,你是要自己占山为王啊?!”
陈昭纠正他道:“首先,是我姐要占山为王,其次,我当时本来就不是替天行道,我是替我姐报仇,只可惜让梁知白那家伙跑了,没杀得了他!”
明心道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自己恭恭敬敬把山匪迎进门还为他们找好了据点,呵,真是帮了大忙啊!
“大侠,你们别冲动啊,当山匪可是要被官府通缉的!”
陈昭无所谓道:“我本来也在被官府通缉啊!还有之前的山匪、被我打败的武林高手们,哦对了!还有想为那些被我杀了的盗贼强盗复仇的人所雇的杀手……一大群人通缉我呢!现下我的悬赏令在杀手榜上可是第一名,比第二名足足多了五百两银子呢!”
到底在骄傲什么啊?!被通缉难道是光荣的吗?!
小山豆只剩苦笑:他居然把这么一尊大佛请回来了,师父真的会杀了他的!
明心道长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眼前发晕,手都开始哆嗦。
银珠说道:“道长请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侮于道观的,包括我自己。”
话已至此,明心道长不敢再多管闲事,只好点头回应道:“这修路之事就拜托二位了。”
接着转身狠狠瞥了小山豆一眼就往回走,小山豆心虚地跟上师父的脚步。
待两人走远,陈昭问道:“姐,你只告诉我你想要代替梁知白。可为何我们一定要当山匪,继续用八荒门行事不行吗?”
“阿昭,我刚和你说的话,你复述一遍。”
“啊?你说如今你变成许茗舒身份不便,以后不能总露面,现下最重要的是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聚集一些人手听从你的安排,以便探查当年的真相。”
“正是。官府需要山匪来当那只帮他们做脏事的手,而八荒门一个江湖门派,接近不了他们的。如今人人皆知你打败了梁知白,手下又聚集了一批江湖人,他们大多身上有命案无处可去,此时你将他们聚集在一块占山为王,非常合理。”
银珠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怀疑当年梁知白派人抓走我,是受了一个大人物的指派。”
“不就是知县吗,镇子上谁不知道他们蛇鼠一窝!那个色鬼知县又不是第一次让山匪帮忙抢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回去当小妾了!”
“阿昭,刚醒来时我心里惊慌,很多记忆都很模糊,最近我渐渐想起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当晚梁知白把我逼到山崖边时,我的确看到了知县赶来,但我记得他当时说的是:把她逼死了,你我怎么和大人交代?”
银珠不自觉地开始搓揉自己的发尾,这是她从小的习惯,一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
“而且,当时我就想不通,既然他们都把我抓走了,若是为了给知县,何至于要强行给我梳洗打扮?还给我准备了一身奇怪的红色衣服,幸好我逃得快,差点我就真穿上那种丑东西了!”
陈昭心直口快地接话道:“或许……知县好洁也说不准?”
银珠笑了:“你真该去亲眼看看那知县,他的领口袖口可都是黄褐色的污痕!连头发都臭得很!”
陈昭是个好洁成癖之人,连杀人之时都要停下来细细清理干净绳镖上的污渍。听到这话,他皱了眉头道:“你快别说了!”
银珠回到刚才的话题:“所以我猜测,不,我确定这事不是知县安排的。”
她是代替许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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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被抓走的,若图财,他们绑许茗舒不如直接绑许老爷。若图色,许茗舒也不过是个比较清秀的姑娘而已,在镇上都算不得数一数二的美人,怎的就偏偏是她呢?
银珠并不想管许茗舒的事,但谁让她现在成了许茗舒呢!听芽芽儿说,外面是官兵在抓她们,虽往好处想,也可能是许老爷得罪了官府的人。但万事都有万一,银珠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绝不能再次因许茗舒而丢了性命!
就算往后都要用许茗舒的身体活着,她也绝不会用她的身份而活。
银珠若想要过安全、安稳的生活,就必须先把那些曾经要了她命,如今又盯上许茗舒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
陈昭自然是信任她的,对他来说,什么都比不上失而复得的银珠珍贵!即使银珠想杀了他,陈昭也会帮她清理干净这一路上所有阻碍她的人,然后将刀递给她!
“你在想什么?”银珠并不知道陈昭心里正在演着一出大戏。
“没想什么。那我这就去寄信告知师兄他们和八荒门的弟兄们。”
银珠拦住他,“等等,你信里准备怎么写?”
“就写我已给八荒门找好了总舵。”
“不可。你就照实说。”
陈昭疑惑道:“姐,若是我说我们现下要当山匪,估摸着只有八荒门里那些背着悬赏令的人才肯过来的,更别说师兄他们了!那还哪够百人?!”
银珠摇头:“不够就不够,有几个算几个吧!我们既是诚心招揽他们,就不能有所欺瞒。”
“那,若是以后见了师兄他因此责骂你,你就说是我的主意!”
“扑哧!”银珠笑了起来,顺着他道:“好,那到时候我就说都是阿昭你怂恿我当的山匪!”
陈昭坚定地点点头。
“那我们先回去吧,晚些去明心道长说的那个寨子看看还需要些什么东西,明日一道去镇上采买回来。”
“好……等下,姐你看,这是不是昨夜小道士背的包袱?”
陈昭一眼就认出了路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是小山豆的。他拎起来掂了掂,道:“怎的变得这么满了?”
小山豆昨儿可是背了一整夜,什么东西也没装,又空荡荡背回来的。估计是清晨和他们分开后又去了什么地方吧!
银珠说道:
“估计是刚走得急忘记了,你给他拿上,带回观里去吧。”
陈昭找到小山豆的时候,后者正在满道观寻这个包袱。
小山豆在前面跑,身后一个小姑娘追着他跑。应是穷人家的孩子——她穿的那件粗布对襟衫明显宽大不合身,衣物袖口和裤脚处都用短布条扎得紧紧的,浑身上下满是五颜六色的补丁,已分不出布料本身的颜色。
小姑娘为了追上他,头上的双髻被甩得快要散架了,摇摇晃晃立在脑袋上,好似那长耳小狗崽。
“幸会啊大侠!”小山豆从陈昭身边跑过,不忘和他打个招呼。
陈昭觉得,老天果然是公平的,小山豆他腿脚很好,眼睛却瞎——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拿着他的包袱。
11.我这东西来路不正
陈昭找到小山豆的时候,后者正在满道观寻这个包袱。
小山豆在前面跑,身后一个小姑娘追着他跑。应是穷人家的孩子——她穿的那件粗布对襟衫明显宽大不合身,衣物袖口和裤脚处都用短布条扎得紧紧的,浑身上下满是五颜六色的补丁,已分不出布料本身的颜色。
小姑娘为了追上他,头上的双髻被甩得快要散架了,摇摇晃晃立在脑袋上,好似那长耳小狗崽。
“幸会啊大侠!”小山豆从陈昭身边跑过,不忘和他打个招呼。
陈昭觉得,老天果然是公平的,小山豆他腿脚很好,眼睛却瞎——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拿着他的包袱。
陈昭懒得去追小山豆,便随手抓起那跟着跑的小狗崽,哦,是小姑娘。
“喏,把这个他。”他把包袱塞到小道童手里。
“哥——哥——”
一声独属于小孩的稚嫩、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小山豆回头一看,好熟悉的包袱!
陈昭看着小山豆看到包袱突然发亮的双眼,突然起了坏心思想捉弄他一下。
“嗖——哐当!”陈昭从腰间抽出绳镖甩了一个来回,包袱就又回到了他手上。
小山豆差一点就从小姑娘手里拿到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俩大眼瞪小眼地愣在了原地。
小山豆热情地问候道:“你这小子有毛病啊?!”
陈昭看他一眼,反问道:“……小子?”
他说完就要打开包袱,小山豆慌了手脚,冲上来按住他的胳膊,道:“大侠!大侠!手下留情!”
“里面是何物?”陈昭问道。
小山豆犹豫着,看看陈昭,又看看小姑娘,不肯说出来。
“那我可拆开了!”
“大侠!我说!”小山豆惊恐地说道:“你别动啊!这东西绝对不能在这打开!”
陈昭问道:“那能在哪打开?”
“只要不在主殿这边,在哪都行!”
陈昭再次掂了掂包袱,里面传来石块晃动的声响,还伴随着一阵沙砾摩擦的“沙沙”声。
难不成,这家伙偷偷在研究火药?
为了安全起见,陈昭将包袱塞到了小山豆手里,然后拎住他的后领,道:“那就去东寮吧,离此处近一些!”
正在东寮云房处闲逛的银珠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小山豆拎着包袱,陈昭拎着小山豆,二人身后还有个小姑娘屁颠屁颠地跟着跑。
“阿昭,你这是做甚呢?”
“姐!你怎么在这?这道士的包袱不对劲!”
银珠好奇道:“为何这么说?”
“他说这包袱,不能在主殿打开!”
“这里面难不成有什么宝贝?”
小姑娘开心地接话道:“就是宝贝!可稀罕的宝贝了!”
“你倒是松开我啊!”
小山豆边说着边从陈昭手里挣脱出来。然后郑重地将包袱摆在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干透了的泥巴球,外面粘着不少碎石子。小山豆伸手将外面的石子“扑棱”了几下,然后高高捧起泥巴球扔到地上。
泥巴外壳碎裂开来,露出一片变成褐色的、软趴趴的荷叶,小山豆小心翼翼地拨开荷叶,里面竟是半只金黄油亮的鸡!
在看到鸡的一瞬间,陈昭就怒了,他一巴掌拍在小山豆后脑勺上,吼道:“就半只鸡你藏什么啊?!”
小山豆没防备地被他一拍,一下子栽在地上,差点就把鸡给压扁!他反正打不过陈昭,索性不和他计较,顺势坐在地上就开始撕鸡。
小山豆一副尽地主之谊的姿态,先撕了一个鸡翅递给了银珠,银珠也不推辞,笑着道谢接过。
然后他将唯一一只鸡腿给了小姑娘,再将剩下的鸡肉重新用荷叶包好放在一旁。
一切就绪后,面前还有一只鸡翅,他舔舔嘴巴,准备自己享用。
陈昭看着面前的小山豆,越想越气不过,本想戏耍他的,怎么感觉自己反被摆了一道!
陈昭这个人没有吵架的技能,他从小学的就是能动手就不动嘴。所以他生气时,向来都是直接开打的,但银珠在这看着,他不敢把小山豆真怎么着,但这手还是要动的!
“你小子真有毛病吧?!”小山豆再次热情地问候了他。
但陈昭这次没有和小山豆生气,因为剩下那只鸡翅正在他手里。
他咬一口鸡翅外面那层薄薄的、滑滑的、被烤成几乎透明的皮,再咬一口已经软烂无比的鸡肉,汁水和油脂一下子嘣开在嘴里,又混合成一种特殊的香气。
陈昭冲小山豆满意地点点头,手艺不错!
小山豆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吃完整个鸡翅,要不是打不过,他早就打死这个阴尸鬼了!
银珠看着陈昭,觉得很神奇。他每次面对小山豆或芽芽儿的时候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和他们吵吵闹闹的,陈昭那张看起来没什么活人气息的脸,反而添了些生机。
银珠问小山豆:“你们道士也能食荤腥吗?”
小山豆虽然心情不好,但还是认真解答道:“不可以啊,上次被师父发现了,关了我一个月禁闭呢!而且这东西是万万不能带到主殿那边的,这可是大不敬!”
陈昭明白了:“怪不得刚刚你这么慌张。”
“也不只因为这个,”小山豆挠挠头,嘿嘿一笑道:“我这鸡来路也不太正。”
“你不会还杀生吧?”
“怎么可能!这鸡可不是我杀的,是我从山上狐狸窝里拿的。”
陈昭震惊道:“你连狐狸都偷?!”
“你怎么说话呢?!偷东西是很不好的行为!狐狸去村子里偷鸡,我给它点教训罢了。”
“狐狸那叫作捕猎,你这才是偷鸡。”
小山豆不服气:“那你把我偷的鸡吐出来!”
陈昭学他说道:“偷东西是很不好的行为,我给你点教训罢了。”
小山豆气道:“你……”
“你不许欺负我哥哥!”
小姑娘吃完了,终于想起了保护小山豆,她用油乎乎的小手指着陈昭道:“你这个坏人!”
小山豆看她为自己出头,气一下子就消了。他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拉过小姑娘的手搓了几下,干燥的细土吸附了油脂,在手上结成了碎碎的小泥巴块,于是小山豆又拎起自己的衣角细致地给她擦了擦手。
“你的帕子。”银珠将那条素布帕子递给小山豆,“忘记还给你了。”
“无妨,你拿着吧!那本就是我找师兄要来包你那个玉的,我们穷人家的小孩平时用不着帕子,没那么讲究的。”
银珠收回手,问道:“这是你妹妹?”
“她是个孤儿,大家都叫她顺姑,刚出生的时候被村子里一个大娘捡回来养着,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大娘病死了,村里人就把她送善堂来养了。我常去看她,一来二去熟络了以后她就一直唤我哥哥。”
“这鸡是专程给她的?”银珠懊恼道,“那我不该吃的!”
“无妨,她小小一个人吃个鸡腿就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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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珠问道:“你常常给她偷……呃,我是说教训狐狸?”
小山豆笑了:“哪能总寻到这种稀罕物呢!她年纪小嘴馋总想吃肉,我又没有银钱买只能去山上寻,一般只能寻个野兔山雀这种,没想到这次碰巧看到狐狸往窝里藏鸡!只可惜那畜生跑得快,只抢过来半只鸡。”
说话间,小山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将荷叶包裹的鸡肉重新放进包袱里,对银珠道:“芽芽儿应该醒了,她腿伤未愈,我去给她也送些鸡肉补补。”
他伸手要牵着顺姑走,银珠拦住他们,道:“等下!”
银珠将顺姑头上绑头发所用的,两根脏兮兮的布条取了下来,然后将那条素布帕子一分为二,给她重新拢好发髻,并打了个漂亮的绳结。
“真好看!”小山豆夸赞道,他催促顺姑道:“快谢谢姐姐!”
顺姑摸摸自己的头发,用糯叽叽的小嗓音道了谢,开开心心地跟着小山豆走了。
陈昭道:“没想到这道士总偷鸡摸狗的,心肠倒不坏。”
银珠微微点头,正欲说些什么,就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进了云房的大门。
“真是晦气!他怎么在这?!”
陈昭顺着银珠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索云舟正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小贼胆子不小,还敢来道观里?”
银珠冷眼瞧着他,道:“你若是有证据表明我们是贼,我们现在就跟你去县衙走一趟!若是没有,就别在这污人清白!”
她自然是故意说这话激索云舟的,以银珠现在的身份,真到了县衙那就是自投罗网。
索云舟果然上当了,他并没有什么实在的证据,只好退了一步道:“是我说错话了。”
银珠看他态度还不错,决定继续蹬鼻子上脸。
她道:“你知错就好,说说吧,为何来这里?难道是追踪我们而来的?”
索云舟瞥她一眼,然后指了指银珠身后的云房,道:“我住在这里。”
银珠一愣,住在这里?随即想了想又觉得合理,他这一身打扮又是个官,总不能住善堂吧!一会儿得让陈昭去找明心道长打听一下他的身份。
“姐,咱们走吧!”陈昭说道,他一秒也不想和这个人多待。
银珠点头,陈昭转身就走,银珠扯住他敷衍地向索云舟行了个礼,万一这人是个大官,她可不想在他手里留下把柄。
*
用过晚膳,小山豆来银珠房里找她——其实是小山豆的屋子。
这是院子里最大的一个屋子,分成里外两间,里间房的屋门用的是松木制成的格扇门,门板上刻有精致的镂空雕花。这木材还是曾经他还被众星捧月之时,师父专门让卫坡师兄给他寻来,又找了最好的木匠为他打造的。
如今,他连这屋子都没了。
银珠和陈昭都已长大,虽是姐弟也不宜在住一间屋子,但陈昭不放心银珠,坚决不让她单独住下。所以那天他们来此时,明心道长非常识趣地把小山豆赶去住隔壁小屋,把这间房留给了他们姐弟俩。
小山豆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问道:
“怎的不见陈昭?”
“他去找明心道长了。”
“找师父?不会是告我的状去了吧?!好你个阴尸鬼!吃了我的鸡还告密……啊!”
小山豆捂着脑袋惨叫一声,陈昭收回自己的手,绕过他走进屋子里坐下,道:“我可瞧不上你那点秘密!”
银珠问道:“打听得如何?”
12.坦白从宽!抗拒就咔嚓了你
“云房那个人叫索云舟,前几年得了状元进了京城翰林院,今年夏末几位大臣联合上奏说他沉迷酒色,为了个舞女争风吃醋,把花楼给砸了,皇帝一气之下就给他贬到这边做了通判。”
“原来是个通判……”
“哦对了,他的出身好像还是个名门望族,也因为这事,他家老太爷给他赶出家门了!”
“索云舟?我知道他。”
小山豆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之前师弟们就曾把他和这个人相提并论。
想到这,小山豆摇摇头,道:“我知道这个人,是个淫邪之徒!坊间最近传的那句‘云舟半渡梨园香,原是胭脂浪!’,就是说他的,因为此事,那个花楼还改名成了‘梨香楼’!”
“这花楼的东家倒真是聪明人。”银珠赞赏道。
小山豆问道:“你们怎么突然打听起来他了?”
“那天夜里说你是盗墓贼的人,就是他。”
“什么?!我就说那厮看起来不似好人!那他岂不是现下就住在观里?”
“是,我们刚在云房那边又遇到他了。”
“真是阴魂不散!”
“好了,不说他了,”银珠看向小山豆,问道:“你这么晚来寻我做甚?”
小山豆叹口气,道:“早晨听你们说要当山匪……是说真的?”
“是又如何?”陈昭反问道,“你也要来训导我们,让我们改邪归正?”
“恰恰相反!我想加入你们!”
“啊?”
陈昭不理解,银珠也不理解。
小山豆继续说道:“但我只能偷偷加入你们,明面上我还是得待在道观里,不能被我师父发现。”
银珠道:“你还是好好做你的道士吧!山匪可不是说着玩的!”
小山豆摇头,道:“其实当时知道有个‘大侠’打败了梁知白的时候,我就决心要追随于他!只是……真没想到大侠会是这样的……”
陈昭冷笑一声:“呵,你想象的是话本子里那样的大侠吧?世上哪有那么多心怀苍生之人!”
“可我想成为这样的人。师父说,做人就是要医卜济世,惩恶扬善,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师父这样的人!”
小山豆神采奕奕地说着。
“我从小就在知白山长大的,道观就是我的家,山里的花草树木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梁知白抢走了我的家,还毁了我那么多的朋友,当时我就发誓,若有人能从天而降惩罚于他该有多好啊!”
他继续说道:“我知晓你不是来帮我的,你是为了银珠,但事实就是,那个时候你出现了,将梁知白打得屁滚尿流的。”
陈昭说道:“你今儿早晨不还生气我自己占山为王这事吗?怎的现在又变了态度?”
“刚听着的时候是生气,你崇拜了很久的大侠突然变成山匪谁都有点接受不了吧!但我白日里想了想,大侠都能是你这个阴尸……咳,不同寻常的样子,那山匪自然也可以是不同寻常的山匪啊!”
银珠问道:“所以,你想成为一个医卜济世,惩恶扬善的山匪?”
“正是!”
银珠哑然失笑道:“若我真是为了占山为王,你这些话倒是合我心意!”
小山豆不理解:“什么意思?”
银珠道:“和你说实话吧,我当这个山大王并不是为了占山为王,只是为了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帮派,借着山匪的名义行事罢了!”
“为何要借山匪的名义?”
银珠沉默了片刻,道:“现在我并不信任你,有些事……”
“哼!你给我钗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不信任我?!”小山豆抱臂往墙上一靠,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
陈昭道:“你若想加入我们也不是不行,得交个投诚信吧?”
银珠知道他又有鬼点子了,无奈又宠溺地看着他闹腾。
陈昭盯着屋门,故意说得大声了些:“你去把那个小丫鬟咔嚓了!”
一声尖叫在门外响起:
“你怎么能这样?!”
小山豆猛地回头,芽芽儿什么时候来的?
银珠和陈昭相视一笑,他们早就发现门外有人鬼鬼祟祟地偷听了。
芽芽儿将门推开一条缝,看见陈昭笑容灿烂的脸,便知晓自己上当了!
“哼!”她冲着陈昭做了个难看的鬼脸,自顾自地进了屋子紧贴着银珠坐下了。
“我只是不想杀你,不代表我喜欢你。”银珠挪了挪,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芽芽儿自信满满地说道:“你不让他杀我,不就是因为我只是个小丫鬟,当年你坠崖之事与我无关吗?那不就说明我不是你的仇人!”
“可你是许家人,我看见你就会想起来许茗舒,想起如今这副身体是她的,这让我觉得很恶心。”
芽芽儿愣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们说的我刚都听见了,你要当山匪,我猜应该是为了复仇吧?现在梁知白在外逃窜,他背后的人也不知道是谁,你定是要去查这些的。”
聪明的小丫头。
“你想说什么?”银珠问道,她专程过来说这些,那一定有她的目的。
“你既要查这些,那一定会去找一个人,我想求你带我一起去见他。”
小山豆听得云里雾里:“她这是找谁啊?”
陈昭回答他道:“许老爷。”
明珠说道:“我来知白山的路上打听了一下,他现下在县衙大狱里关着,你若想找他来帮你摆脱追兵,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
“我不是找老爷帮我,我是有事要找老爷问清楚。”
“何事?”
芽芽儿看着银珠眉头微微蹙起,双手的手指互相揉搓着,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老爷不让我说的。”
银珠毫不留情面:“你既在求我,就必须对我足够坦诚,否则此事免谈。”
芽芽儿急忙道:“别,我说!我后颈处有一块淡红色疤痕,小姐说买我回家之时就有了。但这次老爷让小姐和我逃命之时,特地叮嘱我绝不可被其他人看到此疤,这也太奇怪了!”
银珠起身说道:“你随我过来。”
芽芽儿跟着她走到屏风后。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二人就出来了。银珠向陈昭点头示意——芽芽儿后颈的确有这样的疤痕。
银珠重新坐下,道:“说说你们为何要逃命吧。”
芽芽儿便将许老爷让自己和许茗舒出逃一事,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
这些事小山豆已听过,他百无聊赖地盯着芽芽儿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脸比起那日在银珠坟前相见之时,更加圆润了些,倒也没白费这些日子他好吃好喝地照顾她,小山豆突然觉得心里成就感十足。
不过还是不够,得继续给她找点好吃的,毕竟芽芽儿那天给他的包袱可值不少的钱!他一定要给她喂得白白胖胖的才行!
银珠听完芽芽儿的话就发觉了不对,怀疑道:
“你和许茗舒两个小姑娘,没怎么出过门又不会武,是怎的能躲开官府搜捕的?”
芽芽儿让她等一下,噔噔噔噔地跑回自己屋子拿了些东西过来。
她说道:“我会一点点的易容之术。”
芽芽儿把那些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边说边拿起来介绍:“这是我自己做的油膏,这是我用药草和矿石磨成粉制成的色膏,还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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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传闻里的人皮面具吗?”小山豆拿起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这也是你做的?”
芽芽儿自豪地点头道:“是呀,这个我做了好久呢!”
小山豆将其敷在脸上,只待了一瞬就赶紧拿开:“呕!这味道好难闻!”
芽芽儿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道:“我找不到更合适的玩意儿,这是我拿猪脬做的……”
“哈哈哈哈!”陈昭拍拍小山豆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银珠也掩嘴笑道:“让你妄动!还不快去净面净手!”
小山豆仰天长啸,他从未想到这一世还能和一只猪如此亲密!
待他净手回来时,芽芽儿正在银珠脸上展示自己的手艺。
“快瞧!”
芽芽儿兴奋地将铜镜举到银珠面前。
银珠虽和许茗舒样貌相似,但细看还是能看出些差别——许茗舒的眼睛偏圆钝,眼睫弯似月弓,鼻梁纤且挺。银珠的眼睛则更为细长,眼睫挺直如羽,鼻骨中段如驼峰般微微隆起。
这细微的差别外人可能无法察觉,银珠自己却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所以她自从来到许茗舒的身体里,就一直下意识地避开所有能看见自己倒影的地方。
此时她就下意识躲开了芽芽儿手中的铜镜。
“姐,你瞧瞧。”
陈昭将铜镜接过,重新举到银珠面前。
银珠望过去,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许茗舒,也不是银珠。而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肤色如棠梨般红褐透亮,面颊上还带着被山风吹出的红晕,鼻梁处还有着一些雀子斑。
芽芽儿道:“银珠姐,这样就不怕有人会认出你了!”
银珠满意地看了又看。
她觉得一直躲着终究不是办法,以后成了山大王,免不了要和官府的人打交道,遮遮掩掩的反而容易让人起疑。现在有了芽芽儿这门手艺,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人群中了。
银珠问道:“这是许茗舒专程找人教你的?”
易容之术可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东西,芽芽儿应是学了许久,并且有师父指点。
芽芽儿点点头,道:“听小姐说,她把我买来的时候我的脸就用油膏改了容貌,她发现竟是我自己改的后,觉得我天资聪颖,等我大了些就送我去戏班子里找师父学艺了。”
陈昭问道:“她既觉得你有异禀,为何偏要等你大了些才送你去学?”
芽芽儿解释道:“我很小的时候每隔一阵就会莫名高热几天,病好之后脑子就会变得混乱,所以幼时的记忆都很模糊,过了一年多这病症才彻底消失。小姐一直等到我能记住事情后,才放心让我离家去学艺。”
“嗯?还有这么奇特的病症?”小山豆好奇地问道:“病因是什么?”
“不知,小姐给我请了很多大夫,结果都查不出来我为何高热,后来我长大些自己就莫名好了,再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自己好了?我在医书上竟从未看到过这种病症!”
陈昭道:“说明你看得还不够多!”
小山豆无视他,继续问芽芽儿道:“只是高热吗?还有什么其他的症状?”
“还会起疹,浑身都是水渍一样大片大片的红色斑点。”
真是闻所未闻!
小山豆来了兴趣,想着明日就去找师父请教一下,可细想一下又觉得还是翻医书比较好,万一真是什么师父曾说过但自己不记得的病症可就难交代了,如今可不能再让师父失望了。
小山豆道:“我这就回去翻翻医书,看看能不能找到和你相似的病症!”
银珠道:“你暂且等一等,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13.银珠:愿世界没有犟种
银珠问道:“这观里是否有个‘包打听’?”
小山豆拍掌惊呼道:“银珠,你真是神了!你怎的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
“白日里我在云房闲逛时遇见几个小道童,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虽没有出过山却对山外面的事了如指掌,甚至连阿昭去年的行踪都知道不少,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打听到的事情。”
小山豆笑道:“这几个小孩子最喜欢听外面的事了,天天缠着卫坡师兄讲故事!”
“卫坡?”
“对,卫坡师兄非常善于打听情报,而且……”小山豆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道:“他过目不忘!整个藏经阁的医书他都能倒背如流!”
闻此,银珠眼眸闪烁了一下,果真是个能人!
芽芽儿疑惑道:“他既有这才能,为何会怀疑是自己学艺不精诊断不出我的病?”
小山豆干笑一声,道:“其实卫坡师兄很厉害的,就是性格方面有些太过谦了……他永远都在怀疑自己。”
空气中静默了一瞬,陈昭莫名笑起来,他看了小山豆一眼正欲说些什么,银珠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小山豆急了:“什么意思?!你让他说!”
银珠看看陈昭再看看小山豆,默默收回了手。
陈昭道:“我说,若能把你的不要脸匀给他一些,岂不是正好?”
小山豆抓起桌上一个罐子就要丢过去!
“诶诶!这是我的油膏!”芽芽儿拦住他。
“这是我的色膏!你给我放下!”
“这是我特制的笔!黑猪鬃做的!你知道我做了多久吗?!”
“放手啊!你也不能拔我簪子吧!”
小山豆最终抓起了桌上的青瓷茶杯,这下芽芽儿不拦他了,她微笑着做了一个“您请丢”的手势。
小山豆咬牙切齿地看了看陈昭,最终把茶杯放下了,这是师父买的……
最终他选择走过去双手抓住陈昭的肩膀狠狠地摇了几下,然后飞速逃跑了。
银珠看着陈昭笑呵呵的样子,心里想道:
阿昭好像,
交到朋友了呢。
屋子里安静下来,芽芽儿自觉地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将所有物件全部放入一个小木箱后,她抬头想同银珠告别。
却久久怔在原地没有开口。
银珠不知在思考什么,眼神迷离,手指轻叩着桌面,发出一阵细微的“嗒嗒”声。
自她醒来,她就穿不习惯也不想穿许茗舒的衣物。银珠今日穿的是件新买来的藕荷色夹棉袄,下穿同色夹棉裤,外罩深色棉坎肩,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她早已习惯这样穿衣了,无论是习武还是去茶田干活都方便一些。
而现下,银珠眼眸低垂,目光因意识的游荡而模糊了那种独属于她的坚韧,反而添了一些柔和感。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头发紧紧编成一根长辫,而是任由刚梳洗过的青丝如瀑布一般散下,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在空气中摇曳跳跃着。
“你在看什么?”
陈昭的声音同时唤醒了游离的二人。
芽芽儿眼眶泛红,她紧抿嘴唇摇了摇头,拿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这次我可没招惹她啊!”陈昭自证清白后,拿起茶壶给银珠和自己各倒了一盏热茶。
茶香随着升腾的雾气弥漫到银珠的脸上,热气氤氲中,她的余光瞥过了桌上未收起的铜镜。
银珠面色如常地将茶一口饮尽,拿着青花瓷杯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现在她的模样,真是像极了这副身体的主人。
“姐,”陈昭傻眼了,他问道:“这茶不烫嘴吗?”
“……烫。”
*
第二日清晨,银珠起了个大早,她要去主殿“碰巧”遇见带小道童们练早功的卫坡。
银珠走出屋门时,外屋榻上的陈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你醒了来主殿找我。”
话音刚落,陈昭眼睛就闭上了,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昭睡觉极轻,习武之人的警惕是印在骨子里的,银珠也一样。不过很少有人知道,陈昭这个大侠其实有很严重的起床气——他没睡饱之前,任何人都别想叫他起来。
银珠听师父说起此事后,怂恿那个最听话的小师兄,趁着陈昭睡觉去逗逗他,结果小师兄的手还没碰到陈昭,就被他一脚踢飞了,小师兄倒在地上哇哇哭,陈昭也是这样半梦半醒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睡着了。
醒来后的小陈昭,七魂六魄一归位,记忆一复苏,立刻去找小师兄负荆请罪,结果半路上就被气冲冲赶来的师父截住揍了一顿。
后来银珠就知道了,他虽人没醒,但周围的动静却都能感觉到,此时和他说的话做的事他都会记得。
等睡了个好觉的陈昭来到主殿时,已近正午时分。
清微道观的主殿名为“三清殿”,供奉着最高神“三清尊神”。殿檐飞翘,殿顶覆青灰简瓦,陈昭拾级而上,走进敞开的殿门,迎面而来的是陈年香烛燃烧的烟气。
香云缭绕的殿内,常年被浓厚的檀香包裹着,待久了还能闻到一些淡淡的柏木油的微辛——这只是陈昭的感受,若是银珠这样嗅觉灵敏的人,会发现其中还夹杂着点药材的苦涩味。
但银珠现在无暇品鉴这如融化琥珀般稠润的香气里到底有什么。
她扶额靠在墙边,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那个人——手里攥紧了经书,一直摇着头的卫坡。
陈昭问道:“这是怎的了?”
银珠缓慢地抬头看向陈昭,道:“我想让他帮我打听一些事情,可他都没听是什么事就……”
“不愿帮你?”
“也不是不愿,是他因觉得自己做不到而拒绝我了。”
陈昭看向卫坡,说道:“你都不听是什么事情,怎就知晓自己做不到?”
卫坡坚定地摇头:“我真的做不到,我会搞砸的!”
“搞砸就搞砸!你开个价,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一分不差地给你!”
向来直性子的陈昭没有什么耐心。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不行的……”
“你行!”
“我不行!”
“不行也得行!”
“我就是不行!”
“不行我就打死你!”
“你打死我也不行!”
“你……”
陈昭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卫坡急忙抱紧脑袋,但还是在执着地摇头。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
“我行!”
小山豆一步三个台阶地跑到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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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扶着门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陈昭看着他,无语道:“昨日你怎么不说你行?!害我和他白费半天口舌!”
小山豆神秘地冲他们勾勾手,道:“你俩过来。”
等银珠和陈昭靠近,小山豆说道:“我没有打听消息的本领……”
“你找死啊!”陈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是说!我虽然不会打听消息,但是我能让卫坡师兄帮你打听!”
银珠语气无奈,说道:“你能解决这个犟种?”
小山豆自信地拍拍自己的胸口,道:“我可以感化他。”
陈昭不屑道:“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感化法!”
小山豆不理睬他,继续道:“不过你也知道,我向来是收钱办事……”
银珠道:“一钱。”
小山豆摇头。
“三钱。”
摇头。
“五钱。”
摇头。
“一两,”
看到小山豆依旧不答应,银珠微笑道:“阿昭,把那道士拖出去,打到他答应为止。”
“好嘞!”陈昭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小山豆急了:“诶?诶!一两!就这么定了!你们行事怎么和山匪一样?!”
“我们现下,本就是山匪。”
银珠耸耸肩膀,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穷人的钱真是难赚!
小山豆看着这张脸,心里想道:“好怀念那个大方的富家小姐……”
收了钱,小山豆说殿里地方太正气不利于他施展才能,直接无视了卫坡的抗拒,硬扯着他去了殿外空旷处。
银珠坐在一旁青石台阶上,拭目以待。
只见小山豆晃晃脑袋,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一个大踏步到卫坡身前,严肃庄重地——跪下了。
“……?”
“姐,他耍你!”
银珠淡定地托着腮,道:“你待会打他之前,记得先把我的银子拿回来……”
小山豆听见他们对话,冲他们拼命摆手:能不能有点耐心!
卫坡看着面前跪下的人,下意识跟着弯了弯膝盖,然后僵硬地静止了——若两个大男人面对面跪着……也太奇怪了啊!
小山豆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继续挑战卫坡的底线,他哐哐哐地开始磕头,吓得卫坡腿一软,往后踉跄了几步,道:“我真不行……”
继续嗑。
“师弟……”
小山豆大有一种你今天不答应我就嗑到死的气势继续嗑!
陈昭目瞪口呆:“我真是小瞧他了!”
卫坡捂着心口,哭丧着脸说道:“我答应!我答应了!你……你快起来!”
小山豆功德圆满地站起身。
银珠面露不忍,道:“刚才吓唬他早了,下次给他涨一钱。”
“别下次啊!这次就涨吧?”小山豆一边拍着自己裤子上的土,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银珠说道:“东家——”
银珠嘴角轻扬,眼眸弯弯地装作听不见,她伸了个懒腰,气定神闲地路过小山豆直奔卫坡而去,带着笑意说了一句:“览,不准!东家说了算!”
卫坡垮着脸站在一旁,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看银珠走过来了,闷闷地说了句:“你要打听什么事?”
14.意外收获:他竟然是情报组织的首领
银珠道:“我想知道,为何你如此自疑?”
“就这个?”
“本不是这个,但当下我想先知晓这个。”
这问题让卫坡摸不着头脑,他想了想,道:“很久之前,我还不是道观的知客……”
小山豆在一旁贴心解释着:“就是山门值守的人!”
“师父曾遣我四处云游,为他打探外界消息。有一年天灾频发,城外到处都是流民,上面给的赈灾粮一层层下来,落到流民之手寥寥无几,雪上加霜的是——有种叫作“朱实斑”的瘟疫在流民中肆虐,只传孩童,触之者即病。我急忙回山告知此事,师父研制出了解毒丹才止住这疫气,可大多的孩子还是……
只有十几个孩子痊愈了,师父命我将他们姓名一一记下交与他。
等我再次下山时,发现城中竟也有了同样病症的孩子,这时有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谣传声称那些痊愈之人的血,是治这病的神药!那时我身上并未带着解毒丹,我哀求他们不要相信传言等我回山取丹药来。可人们太害怕了,根本等不及,他们着了魔地要寻找那些孩子。
不知他们怎知道我身上有名册,人们一拥而上将我打晕抢走了名册!那些孩子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都怪我……是我害死了他们……”
“这么大的事情,官府没查?”
“查了,可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陈昭疑惑道:“怎会没有线索,调查打晕你的那些人不就得了?”
银珠道:“官府自然能想到这点。难不成……名册不是那群人拿的?”
卫坡叹气道:“正是这样!名册在争抢间不知被谁趁乱拿走了,打晕我那些人都没看到!
自此以后,师父便派我来守山门。他虽没有明说,但我知他责怪我将那个册子的消息走漏了出去!我作为一个探子……却连消息都守不好……”
小山豆道:“这件事情对师兄打击极大,他从此就再也不肯踏出道观一步。”
“你不出道观,现下怎么能将外面的事讲给小道童们听?”
“我虽不当探子了,但当年云游之时留下的耳目众多,外面的事情还是能知晓一些的。”
银珠喜出望外,这人竟还是个探子首领!她按下心中的雀跃之情,坚定地拍了拍卫坡的肩膀,心里默道:“我一定会让你自信起来的!”
卫坡:……?
*
两日后,清微道观门前浩浩荡荡地站满了奇形怪状的人。有的一身正气身背长枪,有的贼眉鼠眼衣物里都是暗器,还有的正聚在一起骂骂咧咧。
“你们说,陈昭是不是有病!”
说话的是银珠的小师兄秋天川,他正揣着手大咧咧地蹲在地上,斜眼看着紧闭的大门。
秋天川声音粗犷低沉,只听他说话倒没什么,但是配上他那张比女子还精致的脸蛋,就显得有点不寻常了。他本身长得就貌美,又从小喜欢胭脂水粉,父母早逝以后,叔伯家商量他的去处,家家都觉得他性子古怪又打扮得不男不女,谁也不想要他。
他性子也倔,不愿意寄人篱下受气干脆跑了出来,一个人也不知道去哪,大半夜坐在巷子里哭,哭着哭着发现,怎的还有回声——当时的陈昭正和他一门之隔,被陈木胜追着满院子打。
两个大小子一块哭嚎,吵得整条街的烛光都亮了,在街坊邻居的抱怨声中,陈木胜一手拎着一个带回了家。
自此以后,秋天川就又有家了。
他一开始遮遮掩掩地,把东西藏在枕头下面,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拿出那些胭脂水粉,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啊看,喜欢得不得了。直到有一日,陈木胜看天气极好,不知怎的父爱泛滥,一时兴起想帮徒弟们晒晒被褥,这个秘密也就被发现了。
陈木胜那天召集齐了所有人,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的时候,秋天川瞬间就哭得稀里哗啦的。他害怕师父也拿异样的眼光瞧他,害怕从此又没有了家。
陈木胜却只是一手揽着银珠,一手敲敲他的脑袋,说道:“你个没良心的,有这样的好东西,自己藏着掖着,都不知道给你师妹分点!”
那天,他给银珠化了个漂亮的妆容,还给师兄弟们一一介绍着这些东西的用途。大家都在笑,这笑声却和他在叔伯家听到的不一样。
“喜欢这东西有啥大不了的?你好歹整得素净!不像阿昭,偏喜欢去那泥塘里耍!”陈木胜说着,转头瞪了一眼陈昭,继续道:“你再敢一身泥的回来,老子就打死你!”
秋天川每每想起那天,鼻子都有点酸。后来师父再也没给大家晒过被褥,因为没过多久他的腿就受伤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天川,你快去叩门把阿昭那小子叫出来!外面冷得很,别让师父在这冻着!”一个师兄说道。
闻声,秋天川转头看着正坐在推辇上聚精会神看话本子的陈木胜——如今的他,大多时候行为举止像个七八岁孩童一般,偶尔会清醒一阵,但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回过神来,秋天川继续骂道:
“陈昭就是被你们惯的!前两年他建什么帮派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反对,你们还帮着他起名字召集人,整得大半的武林高手都重金悬赏追杀他!
如今好了吧,他彻底走火入魔了!你们不如直接下注,看他这个脑袋最后归官府还是归杀手?!”
说话间,陈昭从道观旁的树后面走出来:
“你这家伙就不能盼我点好?!”
“你怎的从道观外面过来?”
“咱们本来也不住这儿!大家瞧见那个寨子了没?就在那边住着!以后这山头就是咱们的了!”
陈昭的话得到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秋天川无语地说道:“你当个山匪头子,怎的像当了将军一般自豪!”
“小师兄,山匪头子可不是我!”
“哦?如今还能有人让你陈昭甘拜下风?”
“不仅我,一会儿你见了她,也会自愿任她摆布的!”
“你就胡说吧!这世上也就师父和银……”秋天川顿了顿,他无意提及故人徒惹大家伤心,于是不动声色地改口说道:“也就师父能如此对我了。”
有师兄问道:“这山大王难不成是我们熟识之人?”
陈昭笑道:“正是!”
沿着山路一直走,就会看见那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废弃村落。穿过两根在风雨摧残下依旧顽强的桅杆,就进了村寨里面。
碎裂的石板路已被荒草埋了大半,众人踏在上面就会微微摇晃着,发出一阵类似马蹄走过的声音。大多的房子上都充满着岁月的痕迹,墙壁大片大片剥落,屋顶也已塌陷了不少,银珠正蹲在最完善的一间房屋的门槛处,用石头和泥沙铺出一个顺畅的坡道——以便陈木胜的推辇通行。
陈昭带着大部队路过了村口的老槐树,干枯的树枝倔强向上,试图掩盖着它早已空心的秘密。银珠的心跳却在加速,一个死而复生的人重新站在亲人朋友的面前,她已经能预想到师兄弟的震惊与喜悦,秋天川肯定会抱着她哭天喊地。
但秋天川不这么认为。
安置好了八荒门来的江湖侠客,陈昭带着几个师兄弟来到了银珠的面前。
银珠看到了陈木胜,在这个世界不过五年,他怎么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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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么多?银珠的眼眶泛红,她向前走了几步又止住——不知师父现下还记不记得许茗舒,若是记得,那自己现下这副样子,会不会再刺激到他?
见陈木胜一心沉迷于眼前的话本,银珠很快地调整好情绪,转而微笑和众人打招呼。
陈昭:这就是我们的山大王!
众人:?
秋天川:许茗舒我要和你拼命!
陈昭:其实她是银珠!
众人:??
秋天川:许茗舒我要和你拼命!
陈昭:(讲述银珠的重生故事)
众人:??!
秋天川:许茗舒我要和你拼……
“啪!”
陈昭一巴掌打在秋天川脑袋上:“你耳朵聋吗?!这是银珠!”
秋天川被打得一蒙一蒙的,许久才开口问道:“师弟你这个症状有多久了?我是指……幻想她是银珠这个……”
银珠决定使用老办法,她淡定地说道:
“你眼下那颗痣其实是和我争抢师父买的一支黛棒时,不小心戳到自己才留下的印迹。”
秋天川目瞪口呆地看向陈昭:“你背叛我们就算了,居然连这种事都告诉她了?!”
“……”师兄弟们集体无语。
果然废柴就是废柴,过了五年,也顶多变成一个有使用痕迹的废柴!
银珠冷哼一声,道:“阿昭,把他的脑袋开了,我倒要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遵命!”陈昭说着就抡起鞭子朝着秋天川走过去。
秋天川吓得直直往后躲,这时,推辇上的陈木胜缓缓开口道:
“银珠,你来了。”
周围人皆是一怔。
听到师父的声音,银珠隐忍许久的眼泪瞬间决堤而下,她三两步跑过去蹲下,把头埋在师父的膝盖上轻声啜泣着。
“怎么哭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听到这话,师兄弟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向后退了一步。果然下一刻师父就板着脸开始扫视他们:“你们谁欺负她了?!”
陈昭一把推出去秋天川,在后者震惊的神情中大声说道:“小师兄抢银珠姐的胭脂!”
陈木胜将手中话本卷成筒状,“嘭!”一下敲向秋天川的手臂:“臭小子!”
银珠看到这一幕,像孩童般毫无顾忌地“咯咯”笑着,泪珠还挂在她的脸上,随着她的笑声嘀嗒而落。
温馨的场景并没有停留很久,陈木胜很快眼神就又变得茫然,他皱眉推开银珠的手,道:“你是何人,别压我的话本子!”
银珠默默站起身,师父照顾了自己那么久,整日都在为自己操心担忧,如今能像孩童般无忧无虑地生活,倒也不是件坏事!
从今往后,就换她来照顾师父吧!
陈昭将陈木胜的推辇接过,往屋里走去。有师兄在一旁问道:“我们住哪呢?”
银珠伸手一指旁边的几间破败不堪的院落,说道:
“历练各位师兄的时候到了!
这几日本想将你们的屋子一起修缮,但我和阿昭想着,儿时师父曾教过咱们修缮房屋的手艺,各位师兄这么多年都没有再亲自动手做过此事,想必一定惦念得很!
为了师兄们着想,我和阿昭留下了这几间小院,你们不必太过感谢我们!”
说罢,只听得一片叫骂!
银珠转身进屋关了门,和陈昭一起躲在门后捂着嘴偷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陈昭听着门外的吵嚷声,再看看身旁的银珠,这五年仿佛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终于醒了过来。
15.索云舟(被夸夸后)给的提示
村寨里叮叮咣咣好几日,终于把所有房子都修缮完毕了。
于是银珠带着这群在武林上都叫得出名号的人物们,齐刷刷聚集在善堂门口的小路上,引得善堂里的病人们好奇不已。
“银珠姐姐!”顺姑一眼就看到了银珠,热情地向她跑来。
“顺姑,你可用了早膳?”
“吃过啦!山豆哥哥给我带了野菜包子!”
“我这有些点心,你还……”
“要!我还没有吃饱呢!”
银珠看着这个馋嘴的小孩子,轻轻捏捏她的脸蛋:“小馋猫,这些都给你!”
陈昭道:“我这也有一些,你要……”
顺姑听到他说话,戒备地摇摇头。再看向银珠时,又恢复了笑脸:“谢谢姐姐!”
顺姑抱着点心蹦蹦跳跳地走了。
陈昭疑惑道:“我们明明是一起遇见的她,她与你都如此亲密了,为何独独不理睬我?”
秋天川看了一眼陈昭道:“小孩子最会分辨好人坏人了!”
陈昭伸腿踹他一脚:“不会说话就闭上你那张臭嘴!”
银珠清清嗓子,戳了戳陈昭,道:“我去找趟芽芽儿,你们干正事!”
陈昭点点头,开始和其他人商议如何修这条惨不忍睹的道路。
*
芽芽儿是被点心的香味叫醒的,她睁眼发现银珠坐在桌边看着她,桌上摆着的都是些好吃的东西。
“哇!”
芽芽儿一个鲤鱼打挺就翻下了床,连鞋都没穿就跑过去,拿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塞。自从来了道观,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每日除了道观里的饭菜,就只有小山豆拿回来的贡品,可给死人的东西来来回回就是那几种,她都吃腻了!
芽芽儿边吃边感叹着:“还是给活人的点心好吃啊!”
银珠悠闲地给自己倒了盏茶,直到芽芽儿狼吞虎咽地吃完所有点心,满足地打了一个嗝后,她才开口说道:“吃饱了就开始干活吧!”
芽芽儿抹抹嘴巴,一脸郑重地点点头!今日是银珠的“登基大典”——也就是她要正式向所有人宣布她的山大王身份的日子!
这几日,一直是陈昭在忙里忙外地招呼大家,银珠跟在他身后混在人群里面,悄悄观察着寨子里的人们。除了自家几个师兄以外,她对八荒门来的江湖侠客们可谓是毫不了解,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复仇之路道阻且艰,手下的人身份可以不清白,但底细她必须清楚。
八荒门来的人并不多,毕竟陈昭在信里坦白说了要当山匪,大多数的人还是很抵触的,最终加上银珠师兄弟几个,一共才有二十几人。
除了自己观察之外,银珠还找卫坡帮忙将这些人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她才意识到小山豆形容卫坡“很厉害”,已经是比较含蓄的说法了——这个人简直是强得可怕!
银珠本已做好等待一些时日的打算了,没想到不过三日,这二十几人的全部身家背景、最近行踪等等都被卫坡整理成册交到了银珠手里。银珠简单翻了翻就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了,这里面甚至记载了一些只有师兄们与她才知道的幼时经历,银珠不禁怀疑卫坡是不是也在自己身边埋了暗桩!
所以她的“登基大典”也就提前到了今日。
对于新的相貌银珠要求不多,只需要与她平日里看起来不同就可以。芽芽儿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将她变成了一个相貌平平但看着不像什么好人的样子,她还贴心地为银珠脸上添了几道伤疤,美其名曰——匪首要有匪首的样子!
银珠就这么站到了修路的大伙中间,因为实在太普通,连秋天川都没注意到自己身旁多了个人。
“我说,”银珠看着在一旁阴凉处蹲着偷懒的秋天川说道,“你怎么不去干活?!”
“你谁啊?”秋天川瞥她一眼没当回事。
“我是你祖宗!”银珠说道。
“嘿你这人是不是……”秋天川骂骂咧咧地起身,却看见陈昭站在这个陌生女子身旁,一脸瞧好戏的表情。
秋天川难得长了个心眼,他了解陈昭,这人虽然欠揍,但极为护短,绝不会这样容忍一个无关的人骂自己的。
难不成他这个师弟,在外这两年有了个相好的?!秋天川细细打量这女子,长相一般性子还急,行为举止还颇为失礼,陈昭怎的就看上这样的女子了?
他还在这难以接受的时候,却听得他们身后传来一声:“你怎的打扮成这样?”
银珠回头看去,只见索云舟提着个鸟笼站在善堂门口,皱着眉头看她。
陈昭问道:“你在和谁说话?”
索云舟冲着银珠的方向抬抬下巴,道:“她啊!你们这行当不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干活吗?怎的还需要易容了?”
银珠大惊失色,这人怎么知道的?!
秋天川疑惑道:“易容?”
陈昭手比脑子快,他在索云舟话音刚落时就已经冲过去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
“你做甚?!”索云舟直觉不对,但无奈挣脱不开。
银珠走过去压低声音道:“你怎的发现的?”
索云舟示意先给自己放开,银珠看了一眼陈昭让他放手。恢复自由的索云舟活动了一下胳膊,捡起刚刚惊慌之间掉在地上的鸟笼,就是不回答。
银珠又问一遍:“我问你,你怎的发现的?”
索云舟这次倒是看向了她,微微一笑道:“我是官府的人,你怎敢如此和我说话?”
“你!”陈昭正欲动手,银珠拦住他:“阿昭!”
银珠并不想招惹这个人,她隐忍道:“索大人,我阿弟年纪小性子急,刚冲撞了您,我替他赔个不是。”
看到索云舟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银珠想道:“传闻里说得果真没错,这厮就是个沽名钓誉的绣花枕头!”
银珠虽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依然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她继续问道:“大人能否告知小女,您怎的一眼就能看出我是易容的?”
索云舟不假思索道:“这还不简单!你只换了面皮,可自己并没有认同这个身份!正如你上次故意装哭拦着我那般,眼神没有一点悲伤的神色。”
银珠不明白:“认同这个身份?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索云舟看着她这副故意装出来的低声下气的模样,越发觉得好笑。他故意说道:
“哎哟,本大人今日乏得很,懒得多说话。”
“你!”银珠知他现下是故意戏耍自己,但此事定要弄清楚!今日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定是有什么自己没发现的破绽,日后免不了会被他人发现此事!
不过银珠也快没有耐心了,她现在恨不得过去给他两拳!
银珠一脸失望的样子,说道:“我原以为大人定不是他们说的那般……”
索云舟直觉她这话有诈,但他还是忍不住黑了脸。他出身世家,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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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状元!就算暂时虎落平阳,也断然无法接受连个盗墓贼也可以随意妄议自己的奇耻大辱!
“姑娘竟是这般求人解惑的?”索云舟语气没有变,眼神却如冰似霜。
银珠也变了脸,她抱臂站定,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就这么望着他道:“敢问索大人,我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
索云舟自顾自地逗弄着鸟,晾了她好一会儿后,才说道:“只靠脸上的几道伤疤可唬不了人,你仔细回想下,你方才立如孤松,与人谈论之时辞色温和、不激不随,一个山匪是不会如此行事的。”
他伸手在空中轻轻指了一下陈昭,继续道:“且,你身旁之人也太过显眼,这人向来与你寸步不离,此事只需稍加留意就会发现。”
这个索云舟虽孤高自许,行事并不讨喜,但这番话倒是说得颇有道理。现下加入寨子的都是一些重情重义的江湖中人,最忌人心不诚。
银珠真心实意地向他行了礼:“多谢大人赐教!”
索云舟看了一圈远处那些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正在修路的人们,决定好人做到底,他留下一句:“不过,若秘密藏得足够天衣无缝,假的自然也能成了真的。”
说罢,索云舟提着他的鸟笼转身走了。
银珠是聪明人,她自然懂索云舟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于是她告诉陈昭公开自己身份之事先暂缓,她需要做些准备。
*
三日后,银珠托卫坡打探的新消息也到了。
“银珠,卫坡师兄让我来给你传句话!”小山豆敲响了银珠的房门。
“山豆哥哥,你进来呀!”芽芽儿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你近几日倒是往银珠这里跑得勤,不怕那个阴尸鬼欺负你了?”小山豆边说着边推开门,芽芽儿正在桌前与银珠一同研究着一个册子。
“银珠姐姐现下有正事找我,他不敢的!”
陈昭就靠在门边,与进门的小山豆四目相对,小山豆尴尬地摸了摸脑袋,转移话题道:“芽芽儿,你们做甚呢?”
“我们在研究能改变嗓音的药物。”
“你们自己制药?”小山豆心里没底,道:“药方给我瞧瞧,我怕你们把自己毒死了!”
银珠道:“正巧你来了,现下有个问题……”
小山豆看着芽芽儿与银珠二人不自然地笑,嘴角抽搐了一下:“说吧。”
“刚刚芽芽儿跟着她记忆里的祖传秘方制出来的药,我给阿昭试了试,但好像不太对劲……”
“他可是你弟弟!”
小山豆瞠目结舌地看看银珠再看看陈昭,他说怎么今天陈昭臭着脸一言不发的,原来竟是被歹人害了!
小山豆急忙看了药方,又给陈昭号了脉,确认只是暂时性失声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居然信芽芽儿的记忆?你忘了她说小时候一直反复高热,你也不怕她脑子早就烧傻了?!”
“哼!你才傻了!”芽芽儿走过去使劲跺了一下他的脚。
“嘶——”小山豆疼的抽气,道:“你怎的能确定你那个劳什子祖传秘方记得就是对的?!”
“是真的!”芽芽儿认真解释道,“小姐说我高热昏睡之时一直在念叨这个方子,她觉得好奇就记了下来,她认真比对过的,我次次念的都与这个一字不差!”:
银珠未曾见过小山豆如此严肃的样子,他紧皱眉头,语气急促地说道:
“这方子有大问题!”
16.劫手下的富,济山大王的贫
芽芽儿道:“快细讲讲!”
“这方子看起来每味药都是日常所用,但有两味药其实功效相悖,寻常大夫开药不会将其放在一起!就算放在一起了,因中毒功效与这方子中另一种药物过量导致的病症相似,大夫也不会当回事,但若按照此病症治疗,需服下参类药材,而这两味药混合后,再遇见参类就是剧毒啊!
这种中毒情形极为罕见,除了对药材极为了解之人,一般医馆中的大夫也都不知晓!幸好你们只给陈昭用了一点,多了他可就性命堪忧了!”
银珠脸“唰”一下就白了,她懂一点点的药材,看了方子里药物都是常见种类才给陈昭试的药,竟差点酿成大祸!
芽芽儿也被吓到了,它悄悄瞥了一眼依旧黑着脸的陈昭,心里一阵后怕——若是陈昭出了什么事,银珠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银珠道:“芽芽儿,你好好想想,你是从何知晓这个方子的?”
芽芽儿思索再三,还是摇头。
银珠叹口气,算了,还好陈昭没事。
银珠道:“小山豆,说说我让卫坡调查之事吧!”
“好。”小山豆说着,从身上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将其展开照着念道:“钱大春,女,年二十九,现为呼牙山山匪。身形佝偻,相貌丑陋,与人交谈时常带污秽之词,如……”
小山豆走到芽芽儿身旁捂住她的耳朵,继续道:“如你娘&*、狗&……”
小山豆越念越疑惑,尤其是看着银珠陷入沉思,时不时还跟着念两句时,更是一头雾水:“我说,你打听一个乡野泼妇作甚?”
银珠道:“我在学习如何做一个山匪。”
小山豆不赞同:“如今连山匪也需有定式了?谁说不可以有你这般才貌双全的山大王?”
银珠道:“若是面对你们和如今寨子里的人,我自有办法让大家信服。可若是面对官府呢?即使我易容成其他人的样子,我的行为举止仍是这般,他们定要起疑的。”
“可,银珠姐姐,若你真是我家小姐那定会露馅!但你原本不就是一个习武的农家女吗?虽说你才智过人,毕竟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很多时候其实已经……”芽芽儿看了看银珠,不敢说了。
“你是不是想说,其实我平日里已经比你家小姐粗俗得多了?”
“嗯……”
“芽芽儿,你在高门大户里待久了,看见我这样的平民女子便觉得与你们有着云泥之别。但山匪,尤其是官府需要的山匪,须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他们手里的一把刀,帮他们做尽那些腌臜事!”
芽芽儿震惊道:“你做甚非要成为这把刀?难不成……你想当山匪就是为了巴结官府?”
银珠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道:“你只需知道我现下的目的,是成为知县的人。至于为什么,怎么做,你但凡多问一句就别想让我带你去见许老爷!”
芽芽儿坚定地点头:“好好好,我绝对听话!”
“你现下可以走了。”
“好的!银珠姐姐!”芽芽儿一溜烟地跑走了。
小山豆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芽芽儿有问题?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们的确要对外人有所防范!”
银珠道:“不,我只是单纯讨厌许家的人!哦对了……”
她打开大门,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继续说道:“谁和你是我们了?我也一样不信任你,事情交代完了,你现下可以走了。”
“你这人怎么卸磨杀驴!”
小山豆气急败坏地控诉道:“我不都和你表忠心了吗?我都接受了一直敬仰的大侠是这样一个人,这还不够诚心诚意吗?!你还有什么不信任我的?!”
银珠眼睛眯起,似狐狸般露出狡黠的微笑:“我偏不信,你奈我何?”
“你们姐弟俩,简直是一丘之貉!”小山豆摔门而出。
陈昭坐到银珠面前,无奈地笑着。他这个姐姐向来如此,明明是觉得此事有风险不想牵扯到他们,却偏要故意用难听的话推远别人。
不过小山豆说得也没错,他和银珠的确有些地方很相似,比如不会好好说话这一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银珠的进步有目共睹。
直到连卫坡都肯定了她已经非常像一个山匪的时候,银珠自信地让芽芽儿给她换了张脸,穿上一身破旧不堪的衣物,敲响了索云舟的屋门。
“打劫!”
索云舟开门,然后就保持着开门的姿势静默了。
银珠不解:“我说,我要打劫!”
索云舟叹口气,这女人真的很奇怪!
“你是山匪,不是盗贼,哪有整个道观岁月静好,悄悄潜进来打劫我一个人的?”
“我开个玩笑罢了!即使我从道观正门闯进来,你肯定也能认出来,那我何必还要折腾一番道士们呢?”
“你倒是个心善的山匪!”
银珠伸直手臂,在他面前转个圈,问道:“状元郎,你来看看,这样可像一个山匪?”
索云舟向后退了一步,看似认真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不像。”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银珠白他一眼:“那你说,哪不像了?!”
“你即知我是状元郎,可知外面私塾里,要花多少价才能请我去解惑的?”
“……你开个价。”
索云舟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钱?”
“五百。”索云舟道。
“五百钱?!你怕不是疯了?!”银珠错愕道。
“是五百两。”索云舟云淡风轻地说着。
银珠气极反笑:“当今太师也不过这个价钱吧?”
“五百两就可以有一个接近知县的机会,这买卖不合适吗?”
银珠猛地抬头看向他。
此时接近正午,银珠背对太阳站立在索云舟的门前,她的发丝透着阳光给予的金黄色光芒,脸却埋在阴影之中,双目如寒潭般冷冽地注视着面前之人。
“你不必如此看我,”
索云舟耸了耸肩膀,轻笑道:“我没有刻意调查你,此事是我猜到的。你身边那个少年是小道童们常常议论之人,听得多了我也知道了一些关于你们的事。”
银珠追问道:“那你倒是说说,都知道些什么事?”
“他叫作陈昭,是去年将梁知白打跑的那个大侠。你是他的姐姐,叫作银珠,你们如今招呼来一群人聚在不远处的寨子里,说什么要做山匪,害得道观里面人心惶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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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知道了这些,又发现你在试图易容成典型的山匪模样,就很容易猜到你接下来想做什么了——你是想自己占山为王,代替梁知白和李开源那个贪官知县狼狈为奸?”
“正是,”银珠拍手叫好:“不愧是状元郎!”
“呵,”索云舟冷笑一声,骨子里带着世家傲骨的他瞧不上为了利益没有原则的人,更别提这种祸害一方百姓的山匪!
但他还是留给银珠一句忠告:
“知县虽只是个七品小官,但官、民、匪,这三者有着天壤之别。你最好有些自知之明,乖乖做好一条狗,别犯傻越界,妄想能从知县的手里分一杯羹,到最后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这话虽难听,但也的确是事实。银珠感慨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朝一日竟能从一个达官贵人身上感到善意。
“没想到一朝虎落平阳,大人你居然也开始食五谷杂粮体恤民情了!”
索云舟“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诶?”银珠将门拍得震天响,“你没还评价我这次扮相如何呢?!”
屋内传来一声:“我看你像个乞丐!”
银珠错愕道:“拍个门就像乞……原来如此!”她很快反应过来索云舟弦外之音了——山匪都是些穷途末路之人,这种人手中突然有了钱,怎会穿得像她这般破烂?
“多谢大人指点迷津!”
索云舟半倚在屋内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晦涩难懂的经文研读着,听到外面的人语气欢快的道谢声,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这银珠倒算是个有趣的人,只可惜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铁了心非去当个山匪头子!
*
第二日,银珠将陈昭、小山豆和芽芽儿都叫到一起,语气严肃地告诉他们要召开知白山寨的第一次君臣集会,共议生死攸关的大事。
等人齐落座后,银珠缓缓开口道:
“现下,给各位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小山豆不信她,直觉告诉他没什么好事。
“我需要钱来置办一些行头,作为山匪,我们打扮得实在是惨不忍睹,太给这个行当丢人了!”
小山豆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找我们要钱?!别的山大王带着手下吃香的喝辣的,你倒好,不认真干活还好意思要钱?!”
银珠不解:“我要干什么活?”
“杀人放火抢家劫舍,再不济总要劫富济贫吧?”
银珠赞同不已:“我就是在劫富济贫啊!”劫你们的富,救济我自己!
小山豆无语道:“傻子才愿意给你!”
“银珠姐姐,我的钱都在这里了!我还有一些首饰都是小姐之前买给我的,一会儿我收拾好了就给你送过来!”芽芽儿看着银珠,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诚意。
“……”小山豆没想到,还真有傻子?!
“我的钱也在这里了,”陈昭拿出自己的钱袋子,说道:“小师兄那边应该也带了些值钱的东西,一会儿趁他们不在我去偷了来。”
小山豆抱拳以示敬意:
“摊上你俩,可真是师门不幸!”
陈昭回礼道:
“过奖了,有你这样偷贡品的徒弟,才真是师门不幸!”
17.众人齐扮豪门山匪
银珠并不想理睬这两个斗嘴的少年,她认真地数着面前稀稀拉拉的碎银子。
“现下做几身衣服倒是够了!”银珠满意地点点头,“只是做戏须得做全套,寨子里也要装点一番。”
说着,银珠看向小山豆:“你的呢?”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阿昭,弄死他!”
“等……等一下!”小山豆一手按住陈昭,一手按住银珠,道:“你们就不能做点正经的生意赚钱吗?”
“你指的是打家劫舍还是杀人放火?”陈昭问道。
“我说的是正!经!的生意”小山豆强调着,“你们从没做过生意吗?”
芽芽儿道:“我见过老爷做生意,他总是在给贵人的茶叶下面放上满满当当的银票!”
三人齐齐整整地捂额……这就不必声张了。
陈昭道:“之前我倒是接过一些江湖悬赏令,但我姐现下不让我再做这些了。”
银珠看到小山豆对他们的回答十分不屑的样子,问道:
“你一个道士难不成还做过生意?你们行医不都是为了积德行善吗?”
小山豆一挺胸脯,语气极为自豪:“我除了懂医,还懂卦!”
陈昭道:“原来你还是坑蒙拐骗的半仙!”
小山豆纠正道:“是算命先生!”
银珠从桌上拿出最小的一块碎银扔给小山豆:“那你给我算一卦,我的银钱会从哪个方位冒出来?”
小山豆掐指一算:“会从……脚下!”
陈昭“啪”地给了他后脑一下。
“我说真的!”小山豆瞪他一眼,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带着寒意的冷风吹了进来,芽芽儿哆嗦了一下:“你这是作甚?”
“你们脚下这座山,”小山豆伸手指向外面,“可是座茶山!现下我们有一个精通茶艺的银珠,还有一个从小在茶商家长大的芽芽儿,陈昭虽然没什么用……”
在陈昭动手之前,小山豆急忙补充道:“但他手底下人多啊!而且个个身体强健、武力高强!”
“是个好主意!”银珠又挑出第二小的碎银扔给小山豆:“赏!”
“多谢老大!”
知白山是一座长相怪异的山,从山底往上瞧去,每隔一段高度就会左凸一截右凹一块的,虽看着不好看却恰恰适合开垦茶田,山脚那个村子里的农户便是靠着这座茶山为生的。
芽芽儿有点担忧:“只是……这茶田都是村民的,我们难不成真要硬抢来?”
小山豆道:“他们负责采茶,我们负责售卖不就得了?”
“可我们现下是山匪,他们会与我们合伙?”
“这……”小山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差点忘了,如今他们的身份见不得人。
银珠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银珠卖关子:“明日你就知晓了。”
第二日小山豆大清早就敲响了银珠的房门,银珠打着哈欠开门,道:“你来了,你去把芽芽儿叫过来。”
小山豆颠颠地跑过去,死拉硬拽地把还困得睁不开眼的芽芽儿带来了:“银珠!银珠!”
“別嚎了!你去站门口,什么时候看见阿昭回来了再和他一块儿进来。”
陈昭是一个时辰后才回道观的。
他一到院子门口,就看见小山豆蹲在地上用哀怨的眼神盯着他:“你也太慢了……”
陈昭带回来了一些衣物,芽芽儿一看到就开始皱眉头。这些衣物都是上好的面料和绸缎,颜色也都是些常见的暗红、宝蓝、深紫等等,就是搭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怪异!
陈昭继续翻着包袱,拿出来了几条绣花的布板带和精良的牛皮板带,还有几顶镶嵌着宝石的貉子皮毛暖帽。
“这衣服也太……”芽芽儿拎起一件枣红色的大氅,一脸嫌弃。
银珠道:“这叫‘英雄氅’,卫坡说了这儿的山匪都爱穿这个!”
她接过大氅,转头问陈昭:“我要的东西呢?”
“拿到了。 ”陈昭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把短小精悍的腰刀,刀柄缠银丝,刀鞘是木胎包鲨鱼皮。
“你从哪搞到这东西的 ?!”小山豆拿起那把腰刀仔细端详着。
陈昭道:“这还多亏你师兄帮忙找的卖家。”
“卫坡师兄?!”小山豆啧啧称叹,到底还有什么事是他这个师兄做不到的?
几人穿戴好行头 ,芽芽儿痛苦抉择了一番,选择了里面最朴素的一套——唯一没有镶嵌宝石只用金丝镶边的裘皮大氅。
陈昭让秋天川将寨子里的人集合到山脚的村口大槐树下,等人齐后,银珠才缓缓踱步走到众人面前。她上身穿着那件枣红色的英雄氅,腰间系着一条暗纹牛皮板带,上面亮晃晃地挂着那把腰刀,旁边还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紫檀酒葫芦。下身的绣花绑腿扎得紧紧的,脚蹬一双狐狸皮薄底快靴。
最扎眼的还是她戴的那顶紫缎面为底狐狸皮毛滚边的瓜皮帽,帽顶的琉璃算盘结在阳光照射下极为通透耀眼。
看起来真真是个有钱的匪人打扮。
银珠揣着手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微微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们,那张黝黑中带着些暗红的脸上露出一个张狂的笑容:
“弟兄们,前些日子有事耽搁,我来晚了!”银珠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继续说道:“大家的情况,我都听我身边这位小兄弟说过了,如今既然来了我知白山,就都是我——罗刹鬼三娘的兄弟!”
“扑哧!”站在最前面的秋天川没忍住笑出了声。
银珠狠狠剜他一眼,继续道:“我知各位来路都不算清白,但既都是为了钱财,何必非要做这刀尖舔血的买卖?我今日和各位起誓,三个月内 ,我就能带着大家清清白白地挣到大钱!”
话音刚落,就迎来一片质疑声:
“没想到这山大王竟是个女的?!”
“女的能做成什么大事?早知道我还不如跟了镇上的镖局去!”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镖局敢要你一个官府在册的毛贼?”
……
银珠静静地听他们议论,待到人们的声音逐渐小了,她开口道:“不信我的弟兄可过来找我领五两银子离开此地。”
一听到有钱,人群开始蠢蠢欲动:“你说的可是真的?”
银珠示意陈昭将钱袋子递给自己,她拿起来摇了摇,传出一阵清脆的银两碰撞的声音。
陆续开始有人试探着上前,银珠都遵守承诺给了他们五两银子。
看到真的有钱拿,上前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这样的人,根本不相信银珠所说的三个月赚大钱,他们向来是今日赚钱今日花的。
到最后,还站在树下的人寥寥无几——除了银珠几个师兄,就只剩了四个人。
这四人高矮胖瘦站成一排,背上背着弓箭,腰间别着砍刀,皆是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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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打扮。
银珠问道:“你们四人为何不走?”
高的那位开口道:“俺们之前是梁知白的手下,本就是知白山的山匪。”
银珠脸色大变,陈昭从腰间抽出绳镖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大声喝道 :“你们是回来找我报仇的?!”
大高个连连摇头:
“不不不,大侠你误会俺们了!这知白山的山匪其实都是流民,外面的人容不下俺们,年轻力壮的都来山上了 ,那些老人孩子只能当乞丐,俺们没有害人的想法啊,只是为了讨口饭吃!
后来那丧良心的梁知白就带着一群人来了,逼着俺们帮他干脏事!多亏了大侠你啊,打得他哭爹喊娘的!看着解气!
只是……他跑了,俺们这些本住在山里的人也没法待了 ……俺们当山匪也就为了能占个山打个猎啥的,在他来之前可是一件坏事都没干过啊,这村里的人都能证明的! 那山上的茶田都是俺们帮他们挖的!”
“哦?”银珠问道:“这么说,你们和村里人关系处得还不错?”
“是啊!村里人心善,常救济那些讨饭吃的老人孩子,俺们也没啥本事,有能帮的就帮一把呗!”
“你们如今做什么活计?”
“诶 ……”大高个叹口气:“俺们在山上待久了,离了山啥也不行!就到处走走看看,给人家赶赶马搬搬货,混口饭吃!”
“那为何不拿我的五两银子?这可够你们吃上一年饱饭了!”
“住山里久了,在哪都不习惯!前一阵俺们听得大侠当了新头子,就赶紧回来了!跟着大侠干一准没错!”
陈昭道 :“我只不过是个小弟,她才是山大王。”
“大侠你认定的人,肯定也是个有本事的!俺们信你!”
银珠问道:“你们的人有多少?”
“二十多个吧!”
“我是说,加上老人孩子,你们所有的人有多少 ?”
大高个不知银珠何意:“得有五六十人了,老大你问这干啥? ”
“把他们都叫回来吧,从今往后,你们就住在这寨子里!”
四人皆是目瞪口呆:“老大,俺们不知道你要干啥 ,但是你给弟兄们一口饭吃 ,俺们就给你好好干活!这老人孩子可不能……毕竟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
银珠觉得好笑:“你觉得我要利用那些老人孩子做坏事?”
四人不说话。
银珠道:“只要你们以后听我的话,帮我做事,管他们一口饭吃我还是能做到的。”
“真的?!”大高个喜出望外,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做的不是啥坏事吧……”
银珠反问道:“坏事你们做吗?”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眼神悲壮地点了头:“你要能管老人孩子,也行!”
“我只能保证不伤天害理、伤人性命,但……”银珠眸色一沉:“既然当了山匪 ,就免不了有些行为逾矩之事,你们可能接受? ”
“能 !那江湖上的侠客还劫富济贫呢!只要不害人 ……不是,不害好人俺们就干 !”
银珠满意地笑了。
陈昭贴近银珠,小声在她耳边说道:“姐,那个状元在你坟前站了半个时辰了。”
银珠半眯着眼睛看向远处那个熟悉的坟,索云舟背手而立注视着村口这边,与看过来的银珠四目相对。
“大抵是我那地方风水好,可以去去他身上的晦气 !”
18.暗探许老爷现疑云
知白山最近很热闹,山里来了很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小山豆在很小的时候和高矮胖瘦四兄弟关系不错,这些山匪三三两两的住在半山腰搭的简易木屋里,他们常常会在善堂门口放些猎来的禽肉,小山豆总是背着师父去蹭一口肉吃,久而久之的也就和他们混了个脸熟。
后来梁知白来了,带着他们占了道观。小山豆知晓他们是被逼迫的,因为他们夜里会偷偷在道士们的屋前台阶上,塞一些粮食和野果,小山豆的门前还会时不时出现一个鸡腿。
再后来陈昭打跑了梁知白,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县衙迫于压力过来装模作样清剿了一番,把所有山匪都赶走了。
高矮胖瘦四兄弟走前放心不下小山豆,专程给他留了张纸条 ,教给他如何猎山鸡野兔,如何将它们变成美味佳肴。
如今他们回来了,小山豆开心地日日来寨子里,嘴上说着来帮忙打扫,眼睛却一直盯着炉子上咕嘟咕嘟炖的鸡鸭鱼肉。
“我说,”陈昭一脸鄙夷地瞧着他:“擦擦你的口水吧,都要流到地上去了!”
“你懂什么!”小山豆看都不看他,道:“我这四位哥哥炖的肉堪称仙品!吃一口都能返老还童!”
芽芽儿眼睛亮晶晶地:“可以吃了吗?”
“不可以。”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又问道:“可以吃了吗?”
“不可以。”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没等她开口,小山豆就说道:“可以吃了!”
银珠在一旁和四兄弟聊天,看着面前热热闹闹的场景:
小山豆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掀开瓦盖,陈昭拿着筷子一下子打在他手上,疼得他嗷呜一声。
“烫不死你!”
陈昭嫌盖上有油,环视一圈后决定用小山豆的衣袖垫着手打开了盖子,鸡肉的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连银珠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陈昭慢悠悠地拿着木勺在瓦罐里搅啊搅,芽芽儿脑袋都快扎进汤里去了,陈昭用另一只手拽着她的发髻把她拎到一边,然后拿起碗给大家分鸡汤。
久违的味道让小山豆吃得热泪盈眶的。
门外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哥哥……”然后是几声洪亮的:“师兄!”
小道童们带着顺姑过来了,高矮胖瘦四兄弟热情地招呼他们:“小孩们!快进来!”
加入了几个小孩子,屋里只剩下吧唧吧唧呼噜呼噜,吃肉喝汤的声音。
*
临近年关之际,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
小山豆盘腿坐在善堂的椅子上,看着雨帘发呆。他最近有点无聊,银珠和陈昭带着芽芽儿去了镇上。
自打四兄弟回来,顺姑和几个小道童对上山打猎这事儿好奇得不行,天天跟着他们在山里到处跑。小山豆本也打算一起上山玩的,但师父前几日带着几个师兄出去义诊了,他只好留在善堂里帮忙。
“诶!”一只手突然在小山豆眼前晃了晃。
小山豆回神看向来人,索云舟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你做甚?”
索云舟有点意外:“这是善堂,我自然是来瞧病的。”
“我们这儿是义诊,你一个大官过来凑什么热闹?”小山豆懒洋洋地指向门外:“喏,你顺着这条路下山,然后左拐沿着村口那条路一直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镇子了,那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专坑……咳,专治你们这种贵人!”
“怎么,你们善堂不治贵人?”
“那倒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
索云舟自顾自地坐下,将手搭在脉枕上,轻抬下巴示意小山豆可以开始诊脉了。
小山豆只好撸起袖子,手指搭上他的手腕,然后眉头越来越紧,看看索云舟欲言又止半天,最终没说出口只叹了口气。
“你不必装模作样的吓唬我,在京城每月都会有大夫来为我诊视。”
“你这人真没意思!”小山豆撇撇嘴,恢复了正常神色,“你只是感了风寒,给你开两副药喝了就好了。”
说罢,站起身喊道:“小松子!过来抓药!”
“来了师兄!”这个叫小松子的小道士一阵风一样跑进来,拿了药方又跑走了。
“你们道士的名字,都这么朴实吗?”
“也不是,”小山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窝回椅子里,“我和小松果是孤儿,被师父收养的,师父说我们这样命苦的孩子得起个贱名才好养活。”
小山豆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本来师父要叫我们狗子和二猫,师叔们说都来了道观了,就别叫动物的名儿了,这才改成现下的名字。”
索云舟道:“多谢狗子大夫给我治病。”
小山豆拿起桌上的茶佯装要泼过去,索云舟坐在那静静地看着他。
“……我懒得和你计较 !”小山豆给自己找好台阶,开始闭目养神。
“山豆哥哥 !”
芽芽儿像只小鹿一样蹦蹦跳跳进了善堂:“我给你带了礼物……诶?”
银珠和陈昭跟在芽芽儿后面进来 ,都看向了坐在椅子上的索云舟。
银珠道:“你来这作甚?”
索云舟无语,这几个人真的很奇怪!他只得再说一次:“来瞧病。”
“你一个府衙里的大官来什么善堂……”
没等银珠说完,小松子又一阵风般地跑过来 :“师兄!药好了!”
索云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接过药就准备离开,经过银珠身侧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那日你装扮得不错,就是名字难听了点,罗刹鬼三娘小姐。”
银珠惊愕道:“你是狗耳朵吗?那么远你也能听到?!”
索云舟指了指小山豆道:“他才是狗耳朵。”
银珠不明所以,直到看着索云舟离开后才问小山豆道:“他刚是在骂你吗 ?”
小山豆道:“确切的说,他是在嘲笑我。”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说他了,你们这次去镇上打探得怎么样?”
“我们吃了好多好吃的点心!”芽芽儿开心地拿出一个油纸包说道:“这是专程给你带的!”
里面是一个浅绿色的方形糕点,上面撒着一些桂花碎。小山豆尝了尝,惊奇地说道:“好吃!这是哪家的糕点?”
银珠伸个懒腰:“我做的。”
“你做的?!”小山豆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含含糊糊地说道:“你不是去看茶叶铺子了吗?怎的自己做上糕点了?”
“银珠姐姐发现镇上一条街就有足足五家茶叶铺子!”芽芽儿边用夸张的语气说着边伸出五根手指。
“咱们这里本就是茶乡,种茶的农户多了,茶叶铺子自然也就多了。”
银珠道:
“我之前托卫坡打听了一下,在京城里面茶可不单单是用来喝的。你们听过有一种饭叫作茶汤饭吗,是用滚烫的茶水泡入冷饭中,茶香伴着米香,别有一番滋味!
我想 ,茶既然可以煮饭,那便也可以在菜中加入,也可以用来制作糕点……”
小山豆道:“茶可清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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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消食化瘀!我倒是听过用茶入药的,照你这么说,是不是也可以做些茶饮子,在不适之时饮下缓解症状?”
“正是如此!”
银珠和小山豆一拍即合,说干就干!
他们先从村民手里收了一批茶叶,小山豆带着芽芽儿研制药用的茶饮子,高矮胖瘦四兄弟研制茶食。
至于银珠和陈昭,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次去镇子上时,名义上是打探茶铺子的行情,实际上,陈昭已经悄悄去县衙里逛了一圈了。
他发现,许老爷并不像卫坡所说那般被关在县衙大牢里。
银珠再次找到了卫坡;“你的消息会有误吗?”
卫坡十分肯定地说道:“绝不会!”
“那你再帮我探查一下许家老爷现下被关在何处?还有,查查他到底为何被关押?”
一日后卫坡便回了信——许家老爷现被关押在县衙大牢。
银珠和陈昭对视一眼,卫坡给的消息从未出过错 ,可偏偏许老爷这事儿的消息有问题 。
而卫坡给出的关押许老爷的理由是:少交了茶税 。
银珠找来了芽芽儿 ,问道 :
“你可听你家老爷或小姐说过,关于茶税的事情吗 ?”
芽芽儿道:“几年前雨水成灾时,老爷常常念叨‘都如此情形了,茶税还不肯降,非要把这些百姓逼死才罢休’什么的。”
银珠问得委婉:“所以,许老爷就想办法少交了一些?”
芽芽儿却不同意 :“不会的!小姐常说 ,做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诚信!若是自作聪明地避税,小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道理小姐都知道,老爷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不可能会这样做的!”
“现下有一个问题,”陈昭思索道,“卫坡的能力我是相信的,哪怕是我之前做过的一些隐秘之事他给的消息也十分精准。可 ……偏偏许老爷的消息对不上 ,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商人罢了……”
芽芽儿道:“是人都可能会犯错呀,卫坡哥哥的消息有误也有可能呀!”
“绝无可能!”小山豆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你在外面做甚?”
小山豆冻得边哈气边搓着手:“你们匆忙地叫走芽芽儿,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我在外面帮你们守着,别被歹人听了去!”
银珠笑道:“阿昭自小练武耳力极佳,别说人了,就算是只小雀儿靠近院子,他都能知晓的!”
小山豆从地上一跃而起:“这么说你早知我在外面?!”
陈昭微笑着点头。
“……那你不早说!我快冻死了!”
“你先进来再说,”看着小山豆进了屋,银珠继续说道:“你为何如此确定卫坡不会出错?”
“卫坡师兄的性子你们也知道,他实在自疑!所以他常常忍不住怀疑消息是否出了差错,现下每条消息他都会分三路人马打探,只有三份消息相同,他才肯相信的。”
银珠大为震惊:这么短的时间居然还能分成三路打探消息,卫坡当道士真是太屈才了!
陈昭道:“话又说回来,若是卫坡消息准确,那许老爷为何不在县衙里?我将县衙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根本没有他的影子!”
小山豆凑近陈昭,感慨道:“你居然还跑到县衙里了?不愧是你啊大侠!”
“若消息是真的,”银珠手指摩挲着茶杯,沉思道:“那就说明……”
“有人在刻意隐瞒许老爷的事情,而且,他很有可能是官府的人。”
19.文曲只下凡不考试
陈昭问道:“那我们该去哪找许老爷呢?”
“他想藏那自然是不好找的,但……”银珠看向芽芽儿问道:“我记得你说,当时许老爷是先和许茗舒说了些什么,然后许茗舒带你就逃了出来?”
“是呀!老爷当时可慌张了!”
“那他当时应该就是知晓出事了,可若这些人是冲他来的,他为何先让你们出逃?除非他犯了什么株连家人的大错,但我醒后就去查了许家,虽说铺子关了但家里姨娘家丁无一人受牵连。”
“银珠姐姐,你的意思是,官府的人其实是冲小姐来的?!”
银珠道:“正是,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官府的人一开始就是冲着许茗舒来的,他们没找到许茗舒,才将许老爷关押了起来,并放出消息说许老爷被关在县衙大牢里……
若是许茗舒听到这个消息定心急如焚,慌乱之下可能就露了行踪,但他们想不到的是,我并不是许茗舒,许老爷的死活我毫不在意,所以他们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我。”
芽芽儿害怕地捂住嘴巴:“他们的目标竟是你?那可怎么办?!”
银珠目光如炬,缓缓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冲我来的?那事情就容易多了!”
小山豆后退两步:“银珠,你每次突然笑起来都很吓人!”
芽芽儿赞同地狂点头:“呜呜!”
只有陈昭关注着她刚说的话,问道:“你有主意了?”
银珠道:“我们既然找不到许老爷 ,那就让他们自己来找许茗舒!”
“姐,你这样会不会太过冒险了?五年前他们的目的就是许茗舒,你之前也说过,知县的背后还有人,我总觉得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即使你见到许老爷,他又能知道多少呢?”
“说实话,我和你想的一样,许老爷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内情。”
“那你为何还要冒险去见他?”
“因为我恨他啊!”银珠眨巴眨巴眼睛,“我想要到他面前,然后亲口告诉他,他的宝贝女儿被我这个替代品替代了,气死他!”
“……呃?”
三个人都一脸复杂地看着她,谁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还是陈昭先开了口:“姐,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找许茗舒万一是想杀人灭口呢?你难不成要为了气死许老爷再把命搭进去一次?”
银珠开玩笑道:“这次说不定我就变成小山豆了!”
看着陈昭阴沉的脸,银珠收起笑容:“我都死过一次了,自然知晓生命可贵!放心吧,我想好对策了,既可以见到许老爷,也可以全身而退。现下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谁?”
“云房住的那位。”
“索云舟?!他怎么可能会帮我们?”
银珠道:“我们可以强迫他。”
小山豆恍然大悟:“我懂了!银珠手里有他的把柄!”
银珠挠头:“其实……没有……”
三人异口同声道:“那你说啥?!”
“也不一定非要是把柄啊!如若我能帮他一次,按照他那个自命清高的样子,他定会还我一个人情。”
芽芽儿点头又摇头:“有道理,可是……银珠姐姐你一个山大王能帮他什么呢?”
银珠笑道:
“山大王自然帮不了他,但是许茗舒没准能帮上忙!我记得之前在茶园的时候,听庄头闲聊提到过,许茗舒是不是有一个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
芽芽儿道:“你说的是滕家的那个哥哥吧?!我小时候常常见他来找小姐下棋,但后来他家道中落了,老爷就退了小姐与他的婚事!”
银珠冷笑一声,许老爷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疼女儿啊!
芽芽儿不解:“他后来还专程来找过几次小姐,都被老爷命人赶出去了!”
银珠倒是没听过后面这些事,她问道:“我听闻人们都称他为百年难得一遇的文曲星转世,那后来他考取功名了吗?”
“没……”
芽芽儿越想越恨铁不成钢:“他十五岁就高中解元,论才学怕是不输那位状元郎!只是他参加会试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老爷又退了婚……听闻他一进贡院就疯了,此后他又连考两次,都像着了魔一般,看到考题就开始浑身抽搐、胡言乱语……”
“可惜了!”陈昭难得地也感慨了一句。
银珠问道:“你可知如今他在哪?”
“他在镇子上有一家书铺,平日里替人抄书糊口。小姐见他可怜,前两年还让我去悄悄给他送了点银钱。”
“他收了?”
“没有,全都还回来了。”
银珠道:“芽芽儿,随本大王去会会他。”
*
西市角落里有一家书铺,整个门面打扫得异常洁净,里面的书案、茶台等物件都被反复擦拭得泛着光,架上的书籍按照大小、种类摆放得工工整整,一看店家就是极为讲究之人。
只是,这么一家书铺,偏偏临着些肉铺铁店、瓜果蔬菜摊,周边人声嘈杂环境糟污 ,以至于这书铺其实鲜少有人光顾。
这就是芽芽儿口中的滕家哥哥——滕松开的书铺。
推开门,门檐上挂的风铃叮咚作响。
滕松埋头书案之中,道:“租书还是抄书?”
银珠道 :“找人。”
滕松依然不抬头:“衙门在东头,卦摊在南头。”
芽芽儿轻声唤他:“滕家哥哥,我家小姐来看你了!”
闻声,滕松笔尖一顿,缓缓抬头,他虽尽力维持冷静的模样,但轻轻颤抖的眼睫早就暴露了他的慌乱。
“你……你怎的来了……”
“我来看看我那个屡试不第、游手好闲的青梅竹马啊!”
此言一出,滕松浑身发紧,他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你……你……”
银珠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儿时我一心敬仰腾哥哥,谁能想到被人们赞为文曲星下凡的你,如今不过是个仕途无望的朽木粪土!”
“茗舒……许久未见你怎的成了如此市井小人的模样?”
银珠语气里满是讥讽:“哦?现下住在市井之人可不是我。”
滕松只觉全身的血液直冲大脑,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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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败坏道:“真是井蛙语海、夏虫语冰,道……道不同,不……不相为谋!”
看到他这副模样,银珠轻笑一声,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你这人,连这种程度的讥笑都忍不下,怎敢在闹市中开这么一家鹤立鸡群的书店?”
“哼!滕某之事,不劳许大小姐费心!”滕松一撩衣摆,重新坐回书案前。
“我早不是什么许大小姐了。”银珠伸手示意芽芽儿给自己斟茶。
芽芽儿一怔,左顾右盼地找到了茶壶和茶杯,给她倒了茶端过来。
银珠手指摩挲着茶杯,再端起闻了闻茶香,道:“上好的薄胎白瓷杯,配这旧年的龙井,倒是浪费了。你既如此清高,怎的不肯用些雨前新茶?莫不是是买不起吧?”
滕松彻底没了耐心,他咬紧牙关问道:“你今日就是来羞辱我的?”
银珠摇摇头,轻轻吹走茶汤的浮沫,抿了一口茶,道:“我是来投奔你的。”
滕松不知她这话何意,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我这破落小铺,可供不起你这大小姐。”
银珠道:“我说了,我早已不是什么许家大小姐了,我爹得罪了官府的人,被抓进牢狱里了,如今外面到处是抓我的衙役,你若不信,这街上随意拉一个人都能和你讲几句许家的故事。
我刚也并非刻意羞辱你,只是我如今与你境遇相当,才体会到你当年的心境。刚刚那般刺耳的话想必这些年里你听过许多,今日我特来寻你,一 是想替许家向你赔个不是,二是想邀你与我同行,有朝一日让那些羞辱你我的人都跪在脚下,仰视、臣服、敬畏着我们!
你可愿意?”
滕松沉默许久,才幽幽地说道:“你一个深闺小姐,如今又没了许家撑腰,怎敢说这种大话?”
“忘了说了,我现下还有一个新身份,”银珠指向门外,微微一笑:“这座山看到了吧,我的!”
“你的 ?!”
芽芽儿附和道:“我家小姐如今可是知白山的山大王!手下足足有百来人呢!”
银珠惊诧地望向芽芽儿,虽说来的时候她交代这孩子要把自己说得厉害一些,倒也不必这么夸张吧……怎的连道观里的人都算作自己手下了?
滕松呆滞在原地:这还是自己从小相识的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吗?
话既然说到这了,银珠顺杆往上爬,她拍案而起:“你干不干吧?!”
“我……”
“芽芽儿,咱们走!和这个没骨气的书呆子浪费什么时间!”银珠说着就拉着芽芽儿往外走。
她心中默数道:一……二……三!
身后果然传来滕松的阻拦声:“二位留步!”
银珠和芽芽儿相视一笑:成了!
滕松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两个姑娘,好似有种自己被卖了的感觉。
但下一瞬,这种感觉就被确认了。随着银珠一声令下,门外的陈昭冲进来扛上滕松就走。
“诶?!等……这是去哪啊?!”
银珠道:“去见你的贵人!”
“啊?不是……你们好歹让我锁个门啊!”
20.大王状元首次合作
小山豆在云房门口来回踱步,终于等到了刚散心归来的索云舟。
“索大人,这些点心是我专程给您留的!”小山豆狗腿子地凑上前,“您尝一下?”
“不了,”索云舟婉拒道:“你的点心我还是有所耳闻的,只怕吃了有损我阴德。”
“哈哈……”小山豆尴尬地笑笑,他下次再也不给那几个大喇叭分点心吃了!
“这是银珠自己做的,不是我拿来的。”
索云舟意外道:“银珠?”
那更不能吃了,这人向来看他不顺眼,说不准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银珠说,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感谢你此前帮了她。”
索云舟道:“这样啊,那你先吃。”
小山豆无奈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你一个府衙的人我们怎敢害你?喏,没毒!”
索云舟这才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一入口就是一阵清凉的茶香,细品之下却没有茶叶的苦涩味,反而多了些甘甜。
“手艺不错!”索云舟道。
“还有这个,是我研制的茶饮子。大人您刚从外面回来 ,想必口干舌燥,喝杯香梅茶润润口吧!”
索云舟接过一饮而尽,梅子的酸甜伴着绿茶的鲜爽,倒真是生津止渴。
待他喝完,小山豆淡淡说道:“这茶饮子有毒。”
拿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索云舟看向小山豆的眼神冷了几分。
“开玩笑啦!”小山豆急忙退后几步,“你别当真啊!”
索云舟这才缓和了神色,看着眼前这冒冒失失的小孩子,问道:“银珠让你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没事啊,”小山豆疑惑的歪歪脑袋,“她只说让我带点吃的喝的来感谢你!”
“真没事?那我可进屋了。”
“呃……其实她还让我给你带了句话。”
索云舟眉毛轻抬,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说吧,又要我帮什么忙?”
小山豆摆摆手:“她说:若大人有什么烦忧之事,她可以帮大人!”
索云舟不屑道:“她这个山大王,倒是清闲得很!还管上我的事了?”
小山豆继续狗腿:“再忙她也得为大人分忧啊!”
“你倒是会说话! ”银珠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小山豆一个激灵 。
“啊……你们回来了……”小山豆一阵心虚,毕竟这些狗腿的话都是他自己发挥的,银珠原本的话是:“告诉他!本大王准备大发慈悲帮帮他!”
陈昭将一个呆头呆脑的书呆子拽到索云舟面前。
索云舟:?
银珠道:“听闻京城的诗文大会就要开始了,圣上会亲临会场嘉奖前三甲。我还听闻,索家向来是派大人去参会的,大人应已经收到请帖了吧?只是,如今大人出席这种场合,怕是面上挂不住 ……”
索云舟脸色阴沉:“你查我?”
银珠充耳不闻,继续说道:“巧了!我正有一法可解此局!大人可想听听看?”
索云舟不接她的话。
银珠并不想真惹恼他,自己说了下去:
“若此时有一位旷世奇才横冲出世拔得头筹,而这人恰巧是索家的客卿,又是由大人举荐的……”
银珠说着,看向身旁的滕松:“我这个表兄出身不好,没资格进诗词大会,望您能让他以索家客卿的身份进去露个脸!”
索云舟气极反笑:“你竟敢利用我来为你的人铺路?!”
银珠道:“不是利用,是合作!我知你瞧不上我一介草莽,我对你这样的清高少爷也没什么好感!但比起自身好恶,我更看重的是利益,你不也是吗?此法既能让你保全脸面,又能以索家之名为圣上举荐人才,于你和你的家族都有益。
索家已因你名誉受损,若此时你再不去诗词大会,只怕给你的家族引来更多的骂名!可若你去了,你甘心一路被嘲笑羞辱吗?就算你拔得头筹,圣上又能给你几分好脸色?你一介状元郎,何须白白受这个气!”
这番话倒是说到索云舟心里了,他不禁多看了一会儿银珠,这个姑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索云舟问道:“既是合作,那你图的利是什么?”
银珠道:“我帮大人一次,请大人以后能
帮我一次。”
“帮你做何事?”
“不必做任何事,只求以后大人能保我一次!”
索云舟盯着她的眼睛,试图看穿她的心思。可她就像只狡黠的狐狸,在山上留了许多的陷阱,却只肯一点一点地吐露线索,他根本不知道这只狐狸又在哪里挖好了坑等着自己跳。
“可以。”
索云舟还是答应了。
不只银珠在查他,他也查了她许多事。
他知晓她是许家大小姐许茗舒,虽不知为何化名为银珠,但总的来说做的事倒都算得上好事。她自称山大王,但山上那些山匪都是曾被梁知白逼得无家可归的流民,她既不烧杀也不抢掠,还帮道观修了路,浑身上下最恶劣的也就是那张不好好说话的嘴了。
如今,看样子她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索云舟并不在意她的事,但他也并不想看她死。
所以他愿意帮她一次。
但这位她所谓的表兄,倒是要好好查一番,不是谁都能有资格替自己去露这个脸的。
银珠几人走后,索云舟打开云房的窗户,轻声说道:“萨穆哈。”
一个黑影从旁边树上一跃而下。
“去查查许小姐带来的那个男人。”
黑影一瞬又消失不见。
半日后,一张纸条从窗框缝隙中扔了进来。索云舟打开纸条,看着看着就笑了:
“原不是表兄啊,竟是她青梅竹马的小情郎!文采倒是不错,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
索云舟仰躺在床榻上,又唤一声:“萨穆哈,你觉不觉得,这个许家小姐比京城的那些大家闺秀,有趣得多?”
窗户被敲响了两声,算是对他的回应。
*
今年的诗词大会上,一位叫作滕松的索家客卿出尽了风头,举荐有功,圣上重赏索家。
索老爷子开心极了,派人给这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小孙子捎来了一封信,里面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总结下来就一句话:事做得不错,但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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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生你的气。
小山豆发觉索云舟最近心情不错,因为他每次送糕点来的时候,索云舟都二话不说地直接吃干净,偶尔还夸一句味道不错。
如此和颜悦色的索云舟让小山豆感到不适应:“我们能不能别给他送点心了?”
银珠问道:“他凶你了?”
小山豆道:“没,但他对我笑……”
“他应是得到回应了。”
“什么回应?”
“索家给他的回应,滕松是他请来的,这可是大功一件!”
陈昭道:“他的事情办完了,接下来呢?”
银珠道:“等这批茶点做出来,就让寨子里的人去镇上卖,若是卖得不错,年前我们就去盘个铺子下来。”
小山豆道:“你哪来的钱盘铺子?”
银珠道:“许家商铺虽关了东西却还在,我这个许家大小姐去清点一下家产,没什么问题吧?”
芽芽儿道:“没问题!”
小山豆问道:“你不是对你家小姐忠心耿耿吗?怎的还同意银珠去拿你家的东西?”
“小姐说了,许家欠银珠的太多了!我也不知道太多是多少,但是小姐应该也是我这么想的:银珠想要啥就给她吧!”
银珠表扬她:“有觉悟!”
小山豆不理解:“那你不管你家老爷吗?他一出来家里啥也没了。”
芽芽儿想了想:“可是老爷说,让我听小姐的话呀!”
小山豆给她鼓了鼓掌。
正如银珠所预料的,茶点卖得很不错,连着几日都是被抢光的。
但是茶饮子卖得并不好,作为饮子,它的味道并不如餐馆食肆里卖的饮子好喝,作为药汤,它的功效又微乎其微。
银珠跟着寨子里的人去镇上待了几日,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她兴冲冲地让小山豆换了身打扮:“你就穿这个,我保证今日茶饮子能卖光!”
小山豆看着自己身上的深灰棉布长袍配藏青绣着八卦图的马褂,头上戴的黑色缎面瓜皮小帽,手里拿的罗盘、签筒和画着太极图的折扇,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惊呼:“你让我装成算命先生唬人?!”
银珠嗔怪道:“这怎的是唬人呢,你难不成不会算?”
“我会啊。”
“那不就行了!”
芽芽儿手脚麻利地开始摆桌子椅子,陈昭将一面布幌立在小山豆的身后,上书四个大字:“看相算命”。
很快,就迎来了他们第一位客人。
是一个以扇遮面的女子,她犹豫着开口道:“小术士,我……我想算一下姻缘。”
小山豆道:“姑娘何故遮掩面貌?”
女子声音有些哽咽:“我……我面上生疮……各家公子都不肯正眼瞧我……我想算算谁能不介意我这副模样……”
银珠道:“管他们作甚!你现下应找法子治好自己的脸,难不成有人求娶你要就嫁于他?你怎知他就一定是真心待你的?”
女子叹气道:“我这副样子有人求娶就已是奢望,哪还敢挑三拣四的盼什么真心?”
“姑娘你伸手来,让我瞧一瞧吧!”
21.银珠芽芽儿大和解
小山豆端详着她的手,面上是在研究手相,实则悄悄搭了搭她的脉——只觉如按琴弦般长而端直。
“你平日里是否心绪不宁,情绪不畅?”
“正是!因我的婚嫁之事,家里人都愁坏了,我自己更是心急如焚,睡都睡不踏实!”
“不必愁了!我观你姻缘之线,前端虽有些模糊但中线平直,不出三个月,你的如意郎君就会出现!”
女子喜出望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问道:“小术士,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山豆故作高深地点点头:“只是人定胜天,若你还似如今这般焦虑忧愁,怕是再好的姻缘也要弃你而去!”
听闻此话,女子有些慌张:“那我该怎么办?”
“戒荤腥辛辣,多食些清凉滋补之物,心绪自然就平稳了。正巧我这做了些茶饮子,你拿一杯尝尝吧,等你回家之后就找些相似的来,伴着一日餐食饮下,三个月内必会保你容光焕发!”
芽芽儿给她倒了一杯茶饮子。
女子尝过后眼睛一亮:“我这心头果真清爽许多!我不知上哪去寻,这茶饮子你们可卖?”
小山豆装作为难地说道:“这不过是我闲暇之时做来送予客人的,若你想买,那就将这我调配好的茶包买了去吧,回去可小火煎煮多次,收你20文钱,这次我就不收你卦钱了!”
路边有人已围观许久了,看得心痒难耐:“小术士,我若求财,也能用茶饮子代替卦钱吗?”
小山豆叹气道:“罢了罢了,若你们愿意帮我卖卖这茶饮子,我就帮你们算一卦,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这消息人传人地散播开,不一会儿,小山豆的摊子前就挤满了人。
芽芽儿不解:“山豆哥哥本就是道医,用医者的身份不是更好卖茶饮子吗?”
银珠答道:“医者仁心,若我们拿治病做幌子,有人得病却将这茶饮子替代了药,那不成害人性命了 !”
陈昭:“我们现在就很有良心吗?”
银珠伸手给了他一拳:“商人本就逐利,我们谋财不害命!心可以黑点但不能不做人啊!”
*
临近年关,索云舟也该回府衙了,他临行前给了银珠一支哨笛,告诉她以后若到了府城里,遇到危险可以吹响此笛,会有他的人来救她,但若不在府城,那她就听天由命吧。
银珠收好哨笛,思索着以后若有危险的行动,定要先到他在的地方再开始!
随着茶点和茶饮子的名声越来越大,有几家食肆客栈也来向银珠询问能不能将这些引入自家店里,银珠应允下来,但都是只送成品不交方子。
银珠想着,是时候该有间自己的铺子了!
许家这座茶楼很好找,它曾经是这个镇上最繁华的存在,在银珠的印象中,茗香楼的大门从不曾关上过,穿着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们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带着亲切的笑容——这笑容只冲着这座楼里的人。大堂里是穿着许家专为下人们定做的墨绿色长衫,棉布料子上面绣着“茗香楼”的字样,腰间系着黄绿相间的围裳,他们在茶楼里穿梭着,远远看去就像山间新冒出的茶芽般生机勃勃。
银珠曾无数次站在这扇门前,幻想着有一日自己也能穿上那身绿色,笑着向来往的客人展示如何制茶,然后邀请他们品尝一盏自己泡的茶。
如今,繁华不再,这扇大门终究是关上了。
站在大门处望去,刻着“茗香楼”的牌匾上已经落了一层灰,门上的锁也锈迹斑斑。
看着这里如此萧条,银珠奇怪地问道:
“许老爷被抓不过三个月,这里怎的就是这般景象了? ”
芽芽儿道:“茗香楼在五年前,老爷带我们搬家到隔壁镇子的时候就关了。”
说着,芽芽儿拿出一把磨损严重的铜钥匙打开了门。
茶楼内的桌椅板凳还维持着原来的模样,连大堂中心处的戏台子也依然齐整如初,只是多了层厚厚的尘土和蛛网。
只是……
陈昭道:“当年山匪也来过这地方?”
芽芽儿一边关门,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没啊,咱们是第一批进来扫荡的山匪。”
陈昭看着这座除了桌椅板凳、戏台茶柜以外,空无一物的茶楼 ,惊呼道 :“扫荡个屁啊!你回头看看,这里面的东西呢?!”
芽芽儿也懵了,她到处寻找着:“这儿的琉璃宫灯呢?这儿的金丝团扇呢?怎的连楼梯口的楠木屏风都没了?!”
银珠道:“窗户是坏的,地上有很多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物品的痕迹,屋里的东西应是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
“说不好,这么大一个酒楼突然关了门,大家都能猜到这里一定会留下很多好东西,附近的居民、乞丐、地痞流氓……都有可能,四处找找吧,看看还有什么剩下的。”
陈昭问道:“那我们还租不租马车 ?”
银珠道:“租,租个最大的。这椅子也是名贵木料,看看能不能拉几个回去。”
陈昭去租赁马车,银珠研究着怎么搬动如此沉重的桌椅。
芽芽儿站在一排排的茶柜前,看着那些精致雕琢过的木抽屉,恍惚间又回到她幼时第一次跟随小姐来这里的情形——她在形形色色的大人之间感到乏闷无趣,噘着嘴问小姐何时才能回家,小姐为了安抚她,让人买来了许多的蜜饯果脯,偷偷藏在茗香楼的各个角落。她就像只欢快的小鼠,在人们的脚边穿梭着、寻找着,直到满嘴都是甜甜的滋味。
“芽芽儿,你看这里!”
银珠在戏台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串脚印:“怎的还有人来这里?不像是找东西,倒像是来藏宝贝的!”
芽芽儿跟过来,却没有回话,银珠疑惑地回头看她,发现小丫头在默默抽泣。
“你……”
芽芽儿走过去从戏台的缝隙里将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匣子递给她。
“银珠姐姐,这个给你。”
银珠用袖子拂开上面的尘土,缓缓打开:“这是?”
芽芽儿道:“这里面都是那天山匪来的时候,你掉落的东西。小姐收了起来,本想寻到你以后还给你,但你当时已经……”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老爷带我们走的急,小姐只好把它们藏在这里了。那日你刚醒所见的小姐收起来的玉钗,大约也是这里面的一件吧?”
“是,那日我戴了两支玉钗,许府的嬷嬷按着我换许茗舒的衣服时都掉落了。摔碎的那支被我拿走了,碎玉锋利如刀刃,我想拿来防身,迫不得已的时候也能用它了结性命,结果我跳了山崖,不想此物被留在血污之中,就随手给了一个人——也就是小山豆。”
芽芽儿道 :“我之前就想问你,为何有两支如此相似的玉钗?”
银珠倚在戏台边,静静地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你不想说也没……”
银珠的声音打断了芽芽儿的话,她的声音轻而柔软,像是在描述一个舍不得醒来的梦境一般:
“刻着‘茗’字的那支,是我娘给我的。她刚病逝的时候我没日没夜地抱着玉钗哭,阿昭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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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剑逗我开心,结果他的剑划到了钗子上留了一个痕迹。我没有怪他,他却自责地哭了,他把他那把剑当了 ,买了同样的料子给我又打了一支玉钗,就是碎掉的那支。
后来,我就一直戴着两支一样的钗子。”
一滴眼泪从银珠的脸颊滑落,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痕。
芽芽儿蹲在地上,伸手戳了戳那个湿润的痕迹。
银珠睁开眼,语气中带着伤感:“我都快忘了,阿昭最初是习剑的。”
芽芽儿抬头看向她,两双含泪的眼睛久久对视着。
“芽芽儿,你知道吗?从山崖坠下的时候我真是恨极了许茗舒,我恨她是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大;我恨她有如此疼爱她的爹,为了她不惜牺牲无辜的性命;我恨她如此脆弱不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流眼泪……她明明拥有一切我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她有家、有亲人、有万千的关注与快乐,她如此幸运,而我如此不幸,凭什么还要我为她而死?凭什么这世道如此不公?
但我又是知晓的,她被许老爷藏进柜子,在那双惊恐流泪的眼睛下,她却一直喊着‘他们要抓的是我不是银珠’,在山崖下她抱着满身是血的我一遍遍和我道歉,悔恨死的为什么不是自己……
我醒在她的身体里,我太得意了,好似我和她这一战终是我赢了!可我却忍不住地难过,我和她同为女子,若山匪来袭,是我的父亲让她来替我,我难道就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吗?许茗舒能做的都做了,她拼尽全力甚至以死相逼,可她的力量太小了,一个女子的力量太小了,五年前她救不了银珠,五年后也没能救得了自己……”
银珠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哽咽道:
“我恨她,却也没办法怪她,就像她说的,你们许家五年的太平是用我的命换来的!许茗舒并不无辜,许家人也不无辜,但该死的不是她,是自私的许老爷,是要我们性命的山匪,是背后搞鬼的那些恶人!我真是疯了……我竟会为许茗舒感到难过……”
芽芽儿握住她的手:“我知他们罪该万死!所以哪怕是老爷,我也不会为他求情,若是小姐在,她也定不会阻拦于你……”
银珠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她,有些犹豫地说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芽芽儿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已经猜到了,小姐……回不来了……我问了山豆哥哥,也问了明心师父,正如当时那个大夫说的那样,小姐那般的高烧……是没救的……
不过小姐最希望的就是那天死的不是你而是她自己,如今这样也算是心愿达成了,我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她努力扯开嘴角,看得银珠心里发涩。初见芽芽儿时,她还是个心思单纯、有些骄纵的小孩子,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敏感懂事了……
银珠伸手将她紧紧抱住:“我一定会找到山匪身后之人,将他们的下半身锉骨扬灰!”
芽芽儿挣扎着从她的怀里露出口鼻:“为什么只有下半身?”
“因为我要把他们的骨灰拌到饭里再喂给他们自己吃!”
芽芽儿非常赞同:“好!”
陈昭租好马车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深情拥抱的场景。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从腰间抽出绳镖,怒视芽芽儿道:
“你要干什么 ?!”
芽芽儿冲他做了个鬼脸:“当然是和你抢姐姐啊!”
说罢,芽芽儿又去缝隙里掏:“快来帮忙,我记得小姐还留了东西在这!”
22.初入府衙寻索云舟
陈昭过去将整个孔洞里面的东西掏得干干净净:“这里面放了一堆各式各样的金摆件!”
现下的银珠也像是一只小鼠,不,是鼠大王掉进了米缸。她的嘴角都快咧到天边了,这里随意一个物件,都能比得先前她一年的工钱!
“这都是搬家的时候,小姐藏起来的。”
银珠道:“她是个聪明人 ,那时应就料到了茗香楼如今的模样了。”
*
马车路过清微道观大门的时候,正赶上卫坡在门外清扫台阶。
“卫坡哥哥!”
马车还没停稳,芽芽儿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边挥手边欢快地和卫坡打招呼。
“芽芽儿?”卫坡惊喜地看向她,他很喜欢这个孩子 ,自从她来了道观,整个道观都变得生机勃勃的。
卫坡把竹扫帚放在一旁,亲昵地摸摸她的头:“你们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因为事情很顺利呀!”
因为……茶楼里能带走的玩意太少了 ,出发之前本想着光那些茶叶都得收拾好几日。
没想到许老爷走的时候茶楼里的茶叶没来得及好好封存,都受了潮发霉了。
本来还能早回来半日,但银珠一直试图将桌椅屏风什么的塞进马车里,最终在芽芽儿被挤得发出抗议后,银珠才决定只带回来一盏漂亮的绢面宫灯。
他们去茗香楼拿东西的事情自然不能让外人知晓,所以银珠只在车上和卫坡打了个招呼,就让陈昭继续赶车到西寮的侧门。
芽芽儿跟着卫坡进了道观,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一转弯就看见了盯着他们满脸怨气的小山豆。
他哀号着:“你们怎的可以这么开心?!这世上只有我如此凄惨吗?!”
芽芽儿问道:“山豆哥哥,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自打银珠他们把路修好了,善堂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师父一直在外面义诊,几个师叔带着师兄们都在忙着除尘布新、置办年仪!整个善堂就留我一个人!”
卫坡笑道:“怎的就你一个人?不是还有师弟们陪你吗?”
提起这个小山豆就更来气了:“那几个小屁孩算人吗?那就是一群家雀!整日里就知道‘师兄 !师兄!’地叫唤!吵得我都恨不得给自己吃些清心安神的药丸子 !”
卫坡无奈地摇摇头 :“那师父让你留下写桃符你还不肯……”
小山豆急忙打断他:“我若去写桃符,师父定又要嫌字难看,罚我去抄经文!”
芽芽儿笑道:“那……和你说个开心的事,银珠姐给大家买了好些年货! ”
临近年关,道士们都忙碌起来 ,西寮的院子反而变得冷清。银珠一路上只见到几个小道童 ,她将买来的饴糖、果脯等零嘴一一分给他们。
卫坡还要去继续清扫院子,到了西寮门口,他正与二人道别时,就被银珠叫住了:
“卫坡道士 !”
现下卫坡与银珠也算是熟络了,他就没有再像平日里对香客那般客气,他伸手 打了个招呼,问道 :“银珠小姐,你唤我何事?”
银珠将一个精致的香炉递与他,道:“多谢你帮我探查消息!”
卫坡接过,没想到银珠又拿出一些银两:“这个是我们对道观的一点心意,烦请你交给明心道长。”
卫坡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小山豆一把接过塞到他手里 :“香客给的,你怎的不收 ?”
听得他这么说,几人都笑了,卫坡只好笑着道谢。
这个钱袋是芽芽儿在市集上挑选的,红色的缎底上绣着几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芽芽儿爱不释手地拿着这个钱袋,眼巴巴地看着身上唯一有钱的陈昭。
银珠本想放些钱进去给她当压祟钱的,但芽芽儿却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明心道长最喜欢兔子了!他的被褥上都是兔子图案,连衣袖里都绣着兔子!”
当时银珠和陈昭笑得直不起腰 ,于是他们决定把这个钱袋子送予童心未泯的明心道长。
果然如芽芽儿所说,除夕才回来的明心道长收到这个钱袋子,面色如常地感谢了银珠几人。
但第二日,他给小道童们发压祟钱时,拿出了一个熟悉的红色钱袋。
……
银珠开开心心地过了个年,她在镇子边买了一个小铺子,让秋天川当了掌柜,卖些茶点和茶饮子,铺子的名字是小山豆起的,叫作“酪茗饽饽铺”。
银珠带着芽芽儿每日穿梭在寨子、铺子和道观之间;小山豆终于得闲,得偿所愿地跟着高矮胖瘦四兄弟在山上撒欢;陈昭以索云舟所在的府衙为中心,方圆十里寻了个遍,终于找到了一个位置偏僻,附近空旷且正在售卖的宅子。
安顿好众人,一切准备就绪后,上元节那日银珠几人就搬进了那座小宅院。
索云舟这日本应休沐,但索老爷子并没有松口让他回家,他也不想回去,就留在了府衙里翻看着陈年的案牍,看着看着就倚在桌边睡着了。
迷糊之中突然听得外面有争执声,一个小吏闯了进来:“大人!外面来了几位,说是您的旧识,和司马大人吵起来了!”
这个司马大人名楼胜德,是知府张恪的心腹。他官职在索云舟之上,与索云舟这样的世家子弟不同,他与张恪都是寒门出身,本就瞧不上世家子弟,更何况是索云舟这种“名声在外”的纨绔小少爷。
自打索云舟来了州府,楼胜德就总是刻意为难他,府衙里的大小官吏都知道他俩不对付。但毕竟同朝为官,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他俩也从没有闹得很难堪。
索云舟将自己在京城那些故友想了一遍,也没想明白谁会如此嚣张。
但当他打开门,看到黑着脸抱臂和楼司马大眼瞪小眼的银珠时,一时间哭笑不得。
小山豆正叉着腰和楼司马身旁的小吏吵得面红耳赤:
“你这人听不懂话吗?!我们就是来拜访一下索大人!怎的非要拦我们?!”
小吏也不甘示弱:“楼大人说了,你们不能进去!你一个道士说话如此难听,还有你旁边这个持鞭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陈昭白他一眼:“这是绳镖,没见识的东西!”
小吏急了:“你!我好歹是官府的人,你竟敢辱骂我?!”
索云舟捂额,他走到他们身侧,先和楼胜德行了个礼:“楼司马今日不是休沐?怎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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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里了?”
楼胜德冷哼一声,道:“我做甚难不成还得得索大人应允?”
“楼司马说笑了。”
小山豆道:“索大人,这位大人一听是来找你的,二话不说就让人把我们往外轰,还说我们不像好人 !”
小吏不服气:“府衙重地,外人不可随意进出!”
银珠指了指院落另一侧的几个商户:“他们不也进来了,你怎的不赶他们走?”
“那……那是我们师爷的亲眷!来看望师爷的!”
小山豆道:“我们还是索大人的亲眷呢!”
楼胜德讥笑一声,反问道:“索大人可是京城索家的小少爷 ,怎会有你们这般穷酸的亲眷?”
索云舟看楼胜德一眼,一把将银珠拽至自己身旁:“这位是我义妹。”
银珠道:“楼司马,以后我们会常常见面的。”
楼胜德说不过他们,又冷哼了一声。
小山豆道:“司马大人可是喉咙不适?正巧我这有润喉清肺的茶饮子,只需一两银子!”
楼胜德转身就走,小吏急忙跟上他,边走边回头啐了他们一口 :“呸!粗鄙贱民!”
陈昭冷着脸,扬了一下手里的绳镖,吓得小吏背身过去不敢说话了。
银珠轻轻推开索云舟紧抓她衣袖的手,说道:“看来索大人在府衙的日子,过得不太顺遂啊。”
索云舟斜睨她一眼,道:“遇险了?”
“还没,不过快了。”
“有事你直接吹哨笛,会有人去救你。我又不会武,以后少来府衙寻我!”
小山豆啧啧嘴:“你这人,明明就是怕楼胜德因为你为难我们。”
“……小孩子少胡乱揣测!”
索云舟伸手按住小山豆的额头推开他,径直向屋里走去:
“行了,有事进来说吧!一会儿那家伙又要回来了。”
索云舟刚刚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存放陈年案牍的卷房,只有一把椅子,索云舟往桌边一倚:“坐吧。”
银珠也不和他客气,将椅子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就坐下了。
小山豆把桌面上堆放的案牍推开一块地方,将手里拎的食匣子放了上去。
“这是我们最近研制的新茶点和茶饮子,银珠让我带了些来给你尝尝!”
索云舟点头:“多谢 。”
说罢,转头看向银珠:
“我知道你不是个冲动的人,但我只会保你一次,你最好不要轻易地让自己陷入险境。”
银珠点头:“一次就够,多谢大人!”
索云舟道端起一盏茶,轻轻吹走浮沫:“你既来这儿了,应不是来喝茶的吧?”
银珠笑道 :“也没见大人赏我一杯茶啊?”
索云舟倒了一杯茶给她,道:“别绕弯子了,说说吧,除了救你一次,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银珠接过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只需要大人您,从今日起,对我所做的所有事情,都装作瞧不见就好。”
这倒是出乎索云舟的预料了,不过他依旧答应得很干脆。
银珠想做什么 ,现在他倒是开始有些好奇了。
23.银珠设局寻许老爷
银珠挑了一个雨过天晴的好日子,给自己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躺在檐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件雪白的狐狸毛大氅,伴着满院子的茶香打着瞌睡。
她在守株待兔。
三天前,她让卫坡散布了这间小宅院便是许茗舒藏身之地的消息,于是这三天她日日都在院子里候着。
临近午时,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大太阳直直地照射到了银珠的脸上,她闭着眼,眉心微微一蹙。芽芽儿走近她,将手中的话本子翻开,轻轻盖在了银珠的脸上,为她遮挡阳光。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芽芽儿警觉地回头,发现小山豆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玩意,站在院门处,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小山豆小声说道:“刚出锅的云腿冬笋三鲜鸡!”
芽芽儿眼睛一亮,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安静的银珠,蹑手蹑脚地准备回屋大吃一顿。
“我说……”
银珠的声音从他俩身后幽幽地传来:“你们偷吃东西就算了,能不能不拿我当傻子?这也太香了,直冲我鼻子!”
小山豆嘿嘿一笑,然后把院门关上了:“你先堵上鼻子,我们很快就吃完了!”
银珠愤恨地把脸上的书往身后一砸:“我都捱不到他们来,先饿死了!”
藤椅后面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话本:
“姐,你再忍忍!许茗舒的身子骨弱不禁风的,你长大后又没有继续学武,现下只有不吃东西,你才能一直让身体保持着警醒,遇到危险了好跑路!”
陈昭顿了顿,继续安抚她:“还好你当年勤奋,轻功学得最好!要不只能和小山豆、芽芽儿一起钻狗洞了。”
银珠长叹一口气:“人怎么还没来……”
这时,陈昭“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向着院门处大喊一句:“来人了!”
小山豆和芽芽儿放下碗就往屋里冲,路过银珠时,小山豆从怀里掏出几个五颜六色的小瓷瓶:“东西给你!”
银珠冲他点点头,然后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你俩藏好了!”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人踹开了:“许家那小姐就在这屋里!给我搜……嗯?!”
许茗舒就站在院子正中心,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带头的胖子穿着一件紧身的黑布马褂,盘扣处扯得紧紧的,感觉随时都会崩开。
他身后跟了十来人,皆是一身黑衣。
银珠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知县李开源手下的捕快,银珠心中暗道不妙,竟是县衙的人先到了!
陈昭小声道:“难不成我们猜错了?要不要直接打?”
银珠和陈昭对视一眼,说道:“赌一把!”
陈昭点头,然后挡在银珠身前:“你们是谁?”
胖子伸手指向银珠:“我们是官府的人,上面有位大人想见她。”
陈昭说道:“想见她怕是没那么容易。”
胖子冷哼一声:“你就是陈昭吧?论武力,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你,但你可想好了,你若敢对我们动手,那罪名可就大了!”
陈昭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就是多张通缉令罢了,反正你们抓不住我,能奈我何?”
“忤逆官府可是死罪!”
胖子上前一步,盯着陈昭说道:“这可与你现下那些通缉令不同,你可想好了?!”
胖子本以为陈昭还会负隅顽抗,结果面前这人突然就变了脸:
只见陈昭一副害怕的神情,连走几步远离了银珠:
“哎呀呀!许小姐,你雇我保护你的时候,也没告诉我,这活竟会害我丢掉性命啊?!”
说着,陈昭解开腰间的钱袋子扔给银珠:“钱还你,我不干了!”
银珠将钱袋又扔回去,怒道:“你们江湖人最讲诚信,收了钱哪有退回来的道理?!”
陈昭看看钱袋,又看看胖子,无奈道:
“那个……我们的确是收钱办事的,不过我也不想和你们对着干,这样吧,你们只要比她给得多,我就听你们的!”
门口的一众黑衣人看得云里雾里的,这架势整得胖子火冒三丈:
“你玩老子?!”
陈昭连连摆手:“大人您消消气,我是说真的!她又不让我退钱,我收了钱就得保护她,你们又打不过我,这是何苦呢?”
胖子看着他为难的表情,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要是挡在这里,就算整个衙门都来了,也打不过他一人啊!
胖子示意手下:“给钱!”
陈昭拎着两袋沉甸甸的银子,开心地退后一步:“大人您请便!”
银珠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个混蛋!”
陈昭装听不见,站在一旁美滋滋地开始数钱。
没了陈昭碍事,黑衣人很顺利就抓住了她。
银珠没有暴露自己的功夫,毕竟她现在是不会武的许大小姐,她装作哭哭啼啼的样子,挣扎了几下就被他们绑住了双手。
看着她被绑走,陈昭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数钱,心里却有些焦急了,那些人怎么还不来,难不成他们真的……
银珠被他们绑着走了一段路,忽然一阵风擦着她的耳边掠过,一支箭射在了她的面前。
银珠勾起唇角:赌赢了!
黑衣人瞬间把她围了起来:“谁?!”
另一群黑衣人从树林中走出,他们虽同样身着黑衣,但料子一看就比胖子他们身上的昂贵不少。
这群人还知道拿黑布蒙面!银珠暗道:不愧是山匪,果然是专业的!
来者不善,胖子吓得说话都结巴了:“你们要干什么?!我……我告诉你们!我们……我们是官府的人!”
那群黑衣人对视一眼,领头的一个说道:“雾起山间万物隐。”
听到这句话,胖子瞬间就不害怕了:“月出海面九州明。”
胖子继续说道:“人你们带走了,我没法和大人交代啊!”
“自会有人交代的。”
胖子点点头,将银珠推出去交给蒙面人,似是想起什么,一脸瞧好戏的表情:“对了,院子里有个你们的老熟人!不去会会?”
蒙面人瞪他一眼:“再乱说话小心你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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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乖乖闭嘴,带着人离开了。
果然如银珠所想的那样——梁知白被那个背后之人藏起来了!
自打梁知白带着手下逃离知白山后,就没了影踪,卫坡查了数次都查不到,只凭梁知白,可做不到这一点。
他背后必定有官府的人帮忙!
但陈昭已经探过县衙了,梁知白并不在里面,银珠找自己几个师兄,连盯了李开源一个月,确认他没有与任何梁知白的人有过联络。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梁知白和李开源说的那个“大人”,将山匪们藏了起来;二是梁知白他们早就被灭口了,死人自是没有行踪的。
银珠更倾向于他们被藏了起来,于是才有了今天的一场戏。只是梁知白的人来得也太慢了,幸好刚才没有直接动手,要不就打草惊蛇了!
到了转弯的地方,银珠将手里的药瓶打开,倒出里面白色药粉。
直到外面没有了动静,小山豆和芽芽儿才从床底爬了出来。
小山豆转转僵硬的脖子正要说话,突然听得一阵马蹄声,逐渐靠近,停在了院外。
两个人捂紧嘴巴,蹑手蹑脚地走到屋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
“老大,他们没留暗号,应是已经顺利把人带走了,我们跟上去吗?”
“等等再走,她身边跟着那个陈昭,离得太近定会被他发现。”
“老大,消息是不是有误啊?看这情形,她身边可不像是有会武的人啊!尤其是陈昭那种人,怎么可能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留下?”
“消息不会有误,陈昭放任她被抓走,此事必定有诈,我们远远跟着,打他个措手不及!”
小山豆和芽芽儿暗道一声:不好!
芽芽儿压低声音:“怎么办?银珠姐姐没有说后面还有一拨人啊?”
小山豆咬紧嘴唇,紧皱眉头,下定决心道:“我们必须想办法告诉他们!”
“可我们连他们在哪都不知道!”
小山豆道:“银珠不是说她会留记号吗?”
“那是留给陈昭的!你确定咱们能看得懂?”
门外又响起一阵马蹄声,那群人去追银珠一行人了。
小山豆长叹一声:“那怎么办?!”
芽芽儿跟着叹气:“我哪知道!谁能想到他们会派这么多人来抓我家小姐啊!”
“你家小姐到底有什么值得官府如此兴师动众的?”
芽芽儿摇头,她也想不明白。
“算了,我们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先找到他们!虽然陈昭武力高强,但他如果一心在山匪身上,万一没防住背后的偷袭怎么办!”
芽芽儿思索一番:“我们去找索大人吧!”
“可银珠不是说,若非性命攸关不能去找他吗……”
“那……那我们去找她师兄!”
小山豆一拍脑袋:“对!他们应该能看懂银珠留的记号!芽芽儿,干得好!”
*
陈昭跟着他们一路走到了一个山洞边。
等听不到里面的脚步声了,陈昭拿出火折子点了火,跟着进了山洞。
24.山洞迷雾陈昭遇险
等小山豆和芽芽儿告知秋天川师兄弟几个,然后一众人赶到山洞口时,已经距离银珠被绑走,差不多一个时辰了。
小山豆一进山洞,一股淡淡的药材香气萦绕在湿冷的空气中,他仔细地嗅了几下。
秋天川问道:“小道士,你认得这味道吗?”
小山豆点头:“自然,这是散魂花燃烧的香气。”
听到这个名字,秋天川忽觉背后发凉,脸色“唰”一下白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说……那……那个传说中的……散……散魂花?!”
小山豆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别怕啦,这花没传闻里那么可怕,对你们习武之人几乎没有影响,顶多毒一毒我们这种普通……人……”
说着,小山豆眼睛向上一翻,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小道士!”
秋天川一把扛起小山豆,大喊道:
“先退出去!”
“诶!等等!”小山豆挣扎着从他肩上下来,双脚一落地就讪笑一声:“我逗你玩呢!”
秋天川急了:“你也不看看现下是什么时候!”
小山豆摆摆手,毫不在意地往旁边石头上一坐,反问道:“什么时候?银珠性命攸关的时候?”
他轻笑一声:
“她不会有事的,因为这花就是银珠烧的!你们仔细感受一下这味道,不觉得熟悉吗?”
芽芽儿疑惑地深吸一口气,果然!在这香气里透着一股熟悉的茶香:
“这茶香里……是果木香!银珠姐姐制茶之时就喜欢使用荔枝木熏焙!”
听他们这么说,秋天川放下心来,但还是十分困惑:“银珠为什么要用茶烧这种毒花?”
小山豆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这香气里寻找到什么。
如果没猜错,这空气里,应该还有一种特别的香味,怎么找不到呢?
过了好一会儿,一股浓厚如晨雾的白烟,从山洞深处涌出,众人的视线开始模糊,秋天川警惕地盯着白烟来处:
“这是……”
小山豆惊喜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就是这个!”
他伸手胡乱地打散面前的烟,解释道:
“散魂花其实不是一种花,嗯……怎么说呢?它是个类似落花生一般的东西,土上开花,土下结果。
若单独燃烧散魂花,香气极为微弱但有剧毒,轻则致人昏迷重则要人性命!银珠特意将茶叶与此花一起烧,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不对,她不知晓我们在这里!她应是为了告诉陈昭,这是她烧的花。
而这花还有一个特点,它的毒发非常缓慢,中毒者常常需要半个时辰才会出现反应,但这毒却极易解,只需再将它的果实燃烧,吸入后就可解毒。”
“你的意思是,这白烟就是散魂花的果实燃烧的烟?”
小山豆打了个响指:“正是!”
芽芽儿问道:“银珠姐姐为何放了毒又解毒?”
小山豆思索道:“她定是遇到骑马那群人了,烧花是为了毒倒他们。”
他顿了顿,一脸茫然地看向秋天川:
“但我没想明白,那群人明明在陈昭后面,若银珠都发现他们了,陈昭不可能不知道啊!可……为何银珠需要专程将茶一起烧了来提醒他,还为了给他解毒,又烧了散魂花的果实?”
秋天川也想不明白:
“也就是说,陈昭并没有在发现那群人以后现身,他现下还与银珠保持着一段并不算近的距离。银珠既是被绑走的,都已经能烧花了,说明她暂时应该是自由的,那陈昭为何还要与她保持距离?”
芽芽儿问道:“会不会是,银珠姐姐现下其实有危险,她就不让陈昭露面怕累及到他?”
“不可能!”秋天川一口否定:“我那小师弟什么性格你们也知道,银珠若有危险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几个人陷入了沉默,这份安静让本就压抑的山洞显得更加窒息。
芽芽儿一紧张,觉得呼吸都开始困难了:“这洞里静得好吓人,我们赶紧去找银珠姐姐吧!”
看着洞里仍未消散的白烟,秋天川向小山豆确认这烟可以遇明火后,点燃了几个火把分给大家,然后一起向山洞深处走去。
小山豆的眉头一直紧皱着,他总觉得这事哪里怪怪的!
突然芽芽儿喊了一声:
“怎的没路了?!”
他抬头一看,面前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堵住道路的是一整面石头垒成的墙,上面的石头各个圆滑细腻,洞顶的水珠掉在上面立刻就滑落下来。石头之间的缝隙里生满了苔藓,这石墙一看就已经在这立了多年了。
秋天川使劲推了推石墙,纹丝不动,他转头问道:“难不成他们又从洞口出去了?”
芽芽儿不同意:“若是出去了,那烟是怎么回事?”
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小山豆脑海里,让他瞬间心里开始发毛:
“我突然想到,陈昭没有出现的原因,会不会是他压根就没办法出现……”
秋天川:“什么意思?”
小山豆急得团团转:“陈昭应该是遇到不测了!”
*
他们依靠着火把微弱的光线,几乎将这个不大的山洞翻了一个遍,终于在洞底角落处,一堆乱石的缝隙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陈昭。
他肩膀处的衣衫已经被血水浸透了。
“陈昭!”
小山豆三两下撕开他的衣服,检查着他的伤口:“是箭伤!”
芽芽儿晃动了一下火把,突然发现远处的地上有什么东西,走过去一看,掉落了一支沾血的箭,她抖着手捡起来递给小山豆,问道:
“他……他不会是自己拔出来的吧?!”
小山豆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是为了自救,这箭上有……不对!”
他将箭头对着火把的光亮翻来覆去看了看:“奇怪?这箭上明明没毒,但陈昭的伤口处皮肉僵硬,血呈黑紫色,明显是中毒啊!”
小山豆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有一些白色粉末,他急忙查看陈昭伤口附近的衣物,果然发现有药粉的痕迹:
“这毒只能通过伤口吸收,所以一般人都会涂抹在箭头上,可陈昭却是在被普通木箭射中之后,他自己拔了箭,然后被人将药粉按在了伤口上!”
秋天川心疼得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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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圈泛红,声音开始哽咽:“他怎么样?”
小山豆从身上摸出来两个药瓶,将一整瓶药丸都给陈昭灌了下去,把剩下那瓶的药粉也全倒出来敷在他伤口上。
“我说不好,你现在带着他回道观,若是他命大能挺到那会儿,我师父就能救他!”
秋天川急忙应下,刚准备去背陈昭,又停下了:
“师兄,你们带阿昭走!我留下!”
望着师兄们背着陈昭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洞口,秋天川懊悔万分地垂下了头:
“是我大意了!此行你们出发之时,我虽知凶险,却以为凭阿昭的身手不会有事……没想到……竟有人能将他伤成这样……阿昭都如此了,银珠她……”
芽芽儿眼眶早就红透了,她心里担忧不已,但还是强打精神安慰秋天川:
“银珠姐姐很聪明的,她一定没事的!”
小山豆道:“我有个问题,对陈昭来说,肩膀上的箭伤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既然箭上没毒,他拔箭做什么?他一个习武之人,难道不知道贸然拔箭只会让伤势更重?!”
秋天川道:“他知道,但是他右肩中了箭伤,有一种情况不得不拔箭——他还需要继续动手,这箭会妨碍他的行动!”
“然后,有人在和他打架时,将毒药按在他伤口上?”
“不对,”秋天川认真地说道:“阿昭根本没有来得及动手就被毒倒了,他若动了手,这里不可能没有尸体也没有其余人的血迹!”
秋天川蹲下,用火把照亮地面:“而且,地上没有绳镖的痕迹!”
芽芽儿道:“啊?陈昭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拿药毒他?这毒难不成用暗器飞到他身上的?”
“你俩别管那些了,先过来看!”
小山豆边说着,边在旁边石壁上不停地敲敲打打:
“这毒虽瞬间就能让人浑身无力,但不会立刻失去意识,看地上的痕迹,陈昭明显地是往石头堆这里走了几步,但距离这么短,这毒绝不可能发得如此快!”
芽芽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是故意停在这儿的?”
小山豆一拍额头:“他在给我们指路!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他不知道,”秋天川声音沙哑,他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是在赌!他赌你俩看见那些骑马的人了,然后会跟着他们来到此地!”
小山豆气地狠捶几下石壁:
“真是个疯子!他才认识我们多久,竟敢把命赌在我们身上?!万一我们没看见呢?!万一我们……我们不敢来呢?!”
突然,小山豆停下了动作,他慌张地在石壁上摸索着……直到摸到了一个有些松动的石块:
“在这儿!”
小山豆用力按下石块,随着一阵石块移动的轰鸣声,刚刚陈昭所在的位置旁边,竟出现了一扇缓缓打开的地洞大门!
门下,是深不见底的长石阶,小山豆举起火把,小心翼翼地靠近石门,
秋天川跟在他身后探头往下望去,忽然听得一阵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从石阶另一端传来,他急忙拉住小山豆,后退几步,压低声音说道:
“小心,有人来了!”
25.复仇之路拉开帷幕
火把熄灭以后,山洞内再没有一点光源。
当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其余的感官就会变得更加清晰起来,秋天川听到从石阶深处而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人好像是在逃跑一般,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实。
来人似乎体力已经透支,脚步越发沉重,步伐也缓了下来。
秋天川极其轻柔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握在手里,根据声音默算着来人的距离:十米……五米……三米……
“银珠!”
小山豆一声惊呼,吓得秋天川差点把手中的佩刀砍出去!
秋天川咬牙切齿道:“你吵吵……银珠?!”
没等他说完,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散魂花夹杂着茶香的味道。
银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早发觉石阶上有人,估摸了一下人数并不多。相较于身后的人,银珠几乎没有犹豫就咬牙决定,上来和山洞里的敌人决一死战,好歹还能有一线生机!
没想到是自己人!
但她来不及高兴,只匆忙道了一声:“快跑!”,就扑倒在秋天川怀里,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秋天川反手背上她,拽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山豆,然后向山洞外跑去。
“怎么……”
小山豆话还没问完,便突然感到后背发凉!他边跑边回头看去,身后依旧是静默无声的黑暗,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好似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悄悄地、迅速地接近他们!
“嗖——”
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伏在秋天川背上的银珠伸手抓住了小山豆的头发,往自己这边使劲一揪!
一支箭沿着他的颈侧滑过,皮肤上传来一阵因箭羽摩擦而起的烧灼感,小山豆浑身一颤。
就差一点!他就交代在这了!
“好可怕啊啊啊啊啊!”
小山豆声音都染上了哭腔,紧跟在秋天川身后死命向前跑!
可一出山洞,秋天川便停下了,银珠顺势从他身上下来,扶着他的肩膀站定。
“怎么不跑了?!”
小山豆急得快疯了:“你们不要命了啊!”
银珠道:“他们不追了。”
她疑惑地看向山洞口:“他们是有什么禁令吗?不能出山洞什么的……”
秋天川叹气:“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他们是什么人?”
“州府的人。”
“什么?!”
银珠望着面前三双惊愕的眼睛,苦笑道:“你们都不知道我从石阶下去,走到出口,发现自己竟身在州府后花园的时候,感觉有多荒唐!”
芽芽儿捂着嘴巴,一脸不可置信:“他们不是县衙的人,竟是州府的人……那岂不是说明……”
小山豆接话道:“说明梁知白背后那个人,是知府里哪位官老爷?!”
银珠点点头:“没错,而且……”她看着小山豆颈侧那一抹红痕,眼神凝重了起来:
“刚才射箭之人,是索云舟。”
小山豆倒吸一口凉气:“他……他……他不是文状元吗?!”
“你可知索家世代为官,子孙后代众多,为何一个诗词大会,还要来找被踢出家门的索云舟?”
小山豆摇头。
银珠冷笑一声:“因为除了索云舟,索家满门,都是武将!”
芽芽儿怒道:“他竟骗我们说他不会武?!”
小山豆觉得奇怪:“不对啊!他若会武,你没发觉就算了,陈昭怎会没觉察到?”
“他并不算会武,只是会射箭。这点我也想不通,刚刚他追我过来,气息混乱,身形不稳,一看就没有练过武!而且他射出的箭虽精准却力道微弱、毫无章法,为何会这样?”
秋天川道:“你的意思是,他家里只培养了他射箭的准头?其余的一概没教他?”
银珠点头,又摇摇头:“也可能是索家根本没让他练过一点功夫,射的准只是他天赋异禀罢了!”
小山豆问道:“那他为何要射我?”
“因为我发现了山洞那头的秘密。”
小山豆恨得牙痒痒,他叉腰怒吼道:“你发现的他射我干嘛?!我当时又不知道那头是州府!”
“不过他说话算话,他保了我一命,”
银珠顿了顿,伸手拽下脖子上戴的哨笛:
“我现在这副身子,按理说根本跑不过他们的,但是他们却一直没有追上我,连箭也只射了一次,还是在遇见你们之后才射的。”
小山豆无语了:“合着就打算杀我呗?!这人有没有良心啊?!他在云房的时候,每天的茶点都是我给他送的!真是喂了狗了!”
银珠将哨笛扔到一旁的地上,既然这个机会已经用过了,那这东西留着也没用了。
“阿昭怎么样?”
秋天川道:“伤得很重,师兄们送他回道观找明心道长去了。”
“怎会如此?!”
银珠瞪大双眼,惊诧道:“不是箭伤吗?!”
“不止,他中毒了。”
银珠盯着洞口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忍不住有些哽咽:“是我轻敌了……”
芽芽儿走过去,握紧银珠的手,眼眶也开始泛红:“银珠姐姐,明心道长那么厉害,你弟弟一定会没事的!”
小山豆也安抚她道:“对!我师父定能保他性命的!”
秋天川问道:“银珠,你可知是谁伤的陈昭?”
“不知,我进到山洞,就看见阿昭正死死扒着地洞的石门,石阶下有人影,阿昭让我快追!我瞧他肩膀那处箭伤看起来并无大碍,便下了石阶……”
“等下,”小山豆打断银珠:“怎会是陈昭先到的山洞?他不是在你身后跟着吗?!”
银珠道:“我出了院子没多久,梁知白的人就来了,县衙那个胖子就将我交给了他们。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山洞口他们让我先进去,我在里面等了许久也没见有人进来,以为他们在外面磨磨叽叽地在等什么人,我就出来看,结果发现山洞外面打起来了!”
“谁和谁打起来了?”
“梁知白的人,和一群骑马的人。”
小山豆和芽芽儿对视一眼:“我们就是跟着那群人来的!他们竟不是一伙的?!”
银珠:“我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场景!然后,我突然听到山洞中传来阿昭的声音!我就又回了山洞,发现他正趴在地上,极力阻止关闭的石门。”
“你没看到他进山洞?”
银珠皱眉,摇了摇头。
过了许久,她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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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此事我再想想,你们先告诉我,阿昭是何时中毒的?”
小山豆将陈昭中毒的经过,和银珠仔细讲述了一遍,银珠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阿昭绝不是如此掉以轻心的人!”
秋天川急地拍手,道:“正是如此!那人绝不是普通人,能让阿昭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可不多!”
银珠看向黑漆漆的山洞口,那里面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但银珠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索云舟还站在那片黑暗里,注视着她。
他要做什么?
是他伤的阿昭吗?
他也与五年前的事情有关吗?
……
太多的疑问一下子涌入银珠的脑海之中,她只觉得头痛欲裂!银珠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先回道观吧!”
看着几人远去,索云舟从山洞中缓缓走出。
他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黑袍男子。
那男子低垂着头,抬起一只手遮住突然明亮起来的光线,另一只手中捏着一把断了弦的弓。
索云舟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黑影:“萨穆哈,你有点心急了。”
“不,主子,”
萨穆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淌血的手:
“是你心软了。”
萨穆哈的掌心,有一道细长且深入皮肤的伤口,那是柔韧又锋利的弓弦从他的掌心划过所留下的痕迹。
“我不敢赌。”
索云舟轻声说道。
他不敢赌万一的结果,索云舟自己射的那箭是故意放了水的,却也只敢朝着小山豆的方向。
他并不确定,接下来,萨穆哈的箭会不会放过银珠。
虽然索云舟给他的命令是吓退银珠等人,不可造成伤亡。
但萨穆哈归根结底是索老爷子的人,萨穆哈真正服从和忠心的人,永远不会是索云舟。
如今,银珠发现了山洞那端的秘密,那她是不是也发现了索家的秘密?
索家会放过她吗?
索云舟不敢赌,萨穆哈会不会为了索家,而违背自己的命令。
在萨穆哈拉弓的一瞬间,索云舟突然害怕了,他怕下一刻就会看到银珠中箭,倒在血泊里!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抽刀割断了萨穆哈手中的弓弦!
索云舟也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为何害怕了,为何会突然不信任萨穆哈,为何心里变得如此慌乱不安?
可能是因为,他答应过要保她性命。
可他这次能保她一命,以后呢?
梁知白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会把她带到这里?她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索云舟越想心里越发烦躁——她不该进那个地洞的!
府衙,索家,李开源,梁知白……
现下,银珠已经踏进了这个巨大的网,他要怎么才能从这些人手里保她平安?
“主子,”
这时,萨穆哈缓缓开口道:
“索家人,不该心软。”
索云舟转头,眼神漠然地凝视着萨穆哈。
直到萨穆哈终于低下头,说道:
“我多嘴了。”
索云舟才冷笑一声,开口道:
“你可真是索家的一条好狗!”
26.许家惨遭灭门之祸
“这天怎么和陈昭那家伙的脸一样?阴晴不定的!”
小山豆坐在主殿的门槛上,托着腮瞧着外面。他很讨厌下雨的日子,尤其是这种突然而来的瓢泼大雨,不仅会赶跑当天的香客们,还会把山上他辛辛苦苦养的小树苗,弄得乱七八糟的。
卫坡在殿内收拾香烛,听到他这话,无奈地摇摇头:
“你快起来吧,也不怕被师父发现你又偷懒!”
小山豆站起身,扑棱扑棱身上的灰:“师父在陈昭那,且回不来呢!”
自从陈昭受伤至今,已有月余,明心道长虽然保住了他的性命,可他却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明心道长每日都亲自为陈昭施针熬药,在善堂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卫坡问道:“银珠姑娘怎么样了?”
陈昭受伤那日,银珠镇定自若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直到她回到道观,看见脸色惨白奄奄一息的陈昭,银珠气急攻心直接呕出了血,一整个月都茶饭不思地守着陈昭,前几日终于扛不住了,病倒了。
“她好些了,已经能吃东西了。”
卫坡叹口气:“你得劝劝她,得多吃点东西,先顾好自己的身子啊!”
小山豆点点头:“好。”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个小道童赶来,递给卫坡一个木头小匣子:“师兄,刚有客人来叩门,要我将此物交给你!”
“好,多谢了,你先回去吧!”卫坡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摞厚厚的纸条。
“这是什么?”小山豆把脑袋凑过去:“让我也瞧瞧!”
“这些银珠姑娘托我找的人,她说想知道都有谁能伤到陈昭大侠!”
“居然有这么多人打得过陈昭?!”
小山豆一脸不可置信地翻看着那些纸条。
“那倒不是,”卫坡从那些纸条里挑出几张递给小山豆:“这些是江湖上的人,都是个顶个的武林高手!”
卫坡将剩下的拿在手里:“这些是府衙官吏们,她还让我把整个知府查了一遍。”
“官吏们可不见得能伤到陈昭!”
小山豆啧啧嘴:“你是没见过那场景,陈昭那绳镖一甩,吓得府衙的人直接就跑,连头都不敢抬!”
卫坡道:“银珠姑娘怀疑官府,不是觉得他们身手多厉害,那日陈昭大侠没有出手就被伤到了,应是有人拿什么事情威胁他,或者是有什么人让他放下了防备!”
“对了!”
小山豆将一张纸条展开在卫坡面前:“银珠和你说了没有,那天索云舟也在山洞里!”
“说了,可银珠姑娘说,陈昭大侠和索大人不过见过几次面,不会信任于他的!至于威胁,他们有什么把柄在索大人手里吗?”
小山豆思索一番,摇摇头:“银珠顶多就是帮了索云舟一次,换他保了一命。其余的也没什么接触……难不成!”
小山豆突然瞪大眼睛:“师兄我有事先走一步!”
“诶!”卫坡看着一阵风般冲进雨里的小山豆,又看看门边的伞:“这孩子,这么大雨会生病的……”
银珠正半倚在床上,接过芽芽儿刚煮好的药汤准备喝的时候,就看见一只落汤鸡撞开屋门闯了进来,由于他跑得太快,身上的水像瀑布一般甩了芽芽儿和银珠一脸。
“你干啥啊!”
芽芽儿一把推开小山豆靠过来的湿漉漉的脑袋,急忙拿出手帕给银珠擦干脸上的水。
“我……”小山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想到一件事……”
银珠道:“你坐下歇歇,慢慢再说!”
小山豆连喝几杯茶,缓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刚和卫坡师兄说话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索云舟射箭的时候,我闻到射来那支箭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我当时只顾着逃跑没有在意!”
“奇怪的味道?”
“对!有酸腐味,还有血腥味!我曾和师父去过县衙大狱里,那里面都是这个味道!”
“牢狱里的味道?!”
银珠从床上惊坐而起:“我当时瞧了一眼索云舟射来的箭,箭羽不像一般官兵所用的雁翎,估摸着是雕翎或天鹅翎,这两种都比寻常雁翎更容易沾染周边环境的味道!
也就是说,当时索云舟刚从府衙的牢狱里出来!”
想到此处,银珠不禁眉头紧皱,攥紧了拳头。她设计是为了引出梁知白的人,没想到李开源的人先来了,这倒不奇怪,县衙一向和梁知白蛇鼠一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将她带去了那个山洞?
这时,卫坡赶来了,他神情凝重地说道:
“银珠姑娘,我刚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许家被灭门了!”
“这是何时的事?!”
“昨夜,带队的人,是……”卫坡犹豫了一下:“是索大人!”
芽芽儿手一抖,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看向银珠。
银珠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响,她捂着头,呼吸急促。
卫坡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们,只好道了句“节哀!”,然后离开了。
卫坡走后,小山豆不可置信地问道:“他们在许老爷被抓的时候不动手,为何现下突然灭口?”
“他是在……逼我现身!”
银珠的眼神忽而变得凌厉,她攥紧了拳头压抑自己的怒火:
“上一次他们抓了许老爷来逼我,于是这次,就从许家下手!他们何至于……何至于拿许家满门的性命……”
“索云舟竟残暴到如此地步?!”
小山豆怒气冲天地拍桌而起:“我本以为他只是个不招人待见的书呆子,真是看错他了!他明明知道你……”
“是啊,他明明知道我就是许茗舒!他也知道受伤的是阿昭,他明明可以直接来道观里抓走我,偏偏要用最狠毒的方式来逼我!”
银珠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嘴角却扯开一丝冷笑,她咬着牙道:
“好你个索云舟!”
银珠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一次次地被许茗舒从他们手里逃脱,许茗舒让他们丢尽了面子!
所以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抓到许茗舒,而是要让她痛苦挣扎,让她在无尽的懊悔与自责中自己送上门来!
虽然银珠并不是真正的许茗舒,她对许家的人也没什么感情,可许家满门何其无辜!竟为了这样一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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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的理由,害了许家上下近百口人的性命!
银珠低头,握紧了芽芽儿的手。
芽芽儿茫然无措地看向她:“若他们再找不到我们,老爷是不是也会死?”
银珠没有说话。
“老爷,老爷欠你一命!若你不愿意受人胁迫,我们也可以……”芽芽儿哽咽着说道。
“不!”银珠打断她的话,
“我答应过你,会让你见到许老爷。”
银珠摸了摸芽芽儿的头,道:“我与他的仇恨,我自会亲手了结!”
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那山洞连着府衙,那日索云舟并未穿官服,箭上却带着牢狱的味道,他私下为何要去牢狱?
那山洞是梁知白的人带我去的,当时我还奇怪,他们为何不直接带我去见许老爷,原来是因为他们不能绑着我走正门进府衙,所以才去的山洞!许老爷现下就在府衙的大狱里!”
芽芽儿绝望地说道:“若要偷偷进府衙,如今陈昭昏迷不醒,我们能有几成胜算?可若我们真的直接暴露自己,只怕是会……有去无回了!”
小山豆摇摇头:“索云舟既知道我们在这儿,若我们迟迟没有动静,他又能等几时呢?我们迟早是要面对他们的!”
“小山豆,”银珠突然说道:“若我和芽芽儿不在,你能不能照顾好阿昭……”
“我不答应!”
小山豆一下子急了,他指着银珠说道:“你别给我整临终托孤这一套!你若出了什么事,我就,我就把陈昭丢山上喂狼去!”
银珠一愣,随即哭笑不得道:“我们死不了,我已经有办法了!只是这次,只能我和芽芽儿去!”
“我不信!”小山豆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说道:“你定是在骗我!如今没有了陈昭,你们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芽芽儿,拿纸笔来!”
银珠说完,从床上起身,站到桌前,待芽芽儿将纸笔准备好,银珠开始在上面画图。
芽芽儿和小山豆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看了一会儿,芽芽儿惊呼:
“这是府衙!”
“对,”银珠说道:“去府衙找索云舟那天夜里,我和阿昭就已经去探了一圈了。”
银珠画完,将笔一放,伸手指着图上说道:
“这是上次索云舟在的地方,那个案牍库!这里是前厅,这是侧门……”
将图上的地点一一说完后,银珠重新拿起笔,在一处角落圈了一下:
“府衙明面上的牢狱就在此处!”
小山豆问道:“明面上?难不成还有暗地里的牢狱?!”
银珠在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又圈了一下:
“此处有一间房子,看起来很破旧,房门却上了锁,那锁老旧,却光滑无比,说明经常有人打开锁进入房内!而且此处明明临近府衙的后花园,却被一片竹林相隔开,从后花园看过去,完全看不到这个地方!”
银珠顿了顿,重重地拿笔戳了几下这个地方:
“更重要的是!阿昭曾伏在地上听过,这房子下面,还有很大一个空间!足以再做成一个牢狱!”
27.银珠府衙当面对峙
夜色正浓时,银珠悄悄避开小山豆和芽芽儿,敲响了卫坡的屋门:
“卫坡道士,前些日子托你散出去的消息如何了?”
卫坡笑道:“真是巧了,我刚要去找银珠姑娘说这事呢!”
卫坡倒了一盏茶递给银珠,有些不放心地说道:
“只是,此事是不是有些太过冒险了?”
银珠摇摇头:“现下也是没别的法子了!对了……”
银珠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凑近卫坡道:“你可信我?”
卫坡愣了一下,急忙点头:“这是自然!”
“若我要你保密此事,与任何人都不得说呢?”
卫坡沉默了一会儿,道:“可以,但你须保证,此事不可牵连道观之人,尤其是山豆师弟!”
银珠答道:“好,我答应你。”
“我自是信任你的,但你的身世我其实早就……”卫坡犹豫地看向银珠。
“我知晓此事瞒不住,你不必为难,我既放心找你打探消息,就没想瞒你!我的确是许家大小姐许茗舒,家中出事,我被逼无奈才化名银珠躲藏在此。”
银珠笑着看向卫坡:“我不仅知晓你知我身份,还知晓明心道长也知此事!”
“你怎的……”卫坡惊讶不已。
“你那个师父可是个多疑的人!若说以前我们相安无事还好,可这次阿昭伤成这样,他都未曾多问过一句,这也太不合理了!”
卫坡笑了:“银珠姑娘真是个伶俐人!”
“只是……”这次轮到银珠欲言又止了,“只是这次的事,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小山豆和明心道长也不行!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哦?”卫坡纳闷了:“你这次怎的连师弟也要瞒了?”
“许家满门一夜遭难,我爹还在官兵手中不知所踪,阿昭又受此重伤,此仇我不得不报!但,此事既涉及官府必然是困难重重!我也不想将无辜之人牵扯其中。小山豆年纪尚小,性子又冲动,只怕不好糊弄过去,还望卫坡道士能帮忙劝劝!”
卫坡答应了,随即拿出一张告示递给银珠:“这是你让我以山大王的口吻制作的寻人启事,我已经派人将此贴满大街小巷,估摸着现下消息应传到府衙了!”
银珠接过告示仔细看着。
上面写的是:知白山新任山大王罗刹鬼三娘,因好友陈昭被人重伤,现出百两黄金寻找凶手!凡提供消息者,皆有赏金!
卫坡无奈地说道:“你出价如此之高,这几日总有人胡乱编些线索来要赏金!你这罗刹鬼三娘的名号,如今可真是响彻江湖了!”
银珠也无奈地笑道:“早知道这么快就要暴露身份,我此前何必大费周折,又易容又换装的!”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默契地沉默了一会儿。
卫坡终究还是忍不住叮嘱她道:“你让我查探府衙小吏们的巡逻班历,又不让我将此事说出去,我虽不知你要做什么,但思来想去实在放心不下你!官府不似江湖,不是你会点武就能对抗的,此事你有几成把握?”
知他是在担忧自己,银珠不禁心里一暖:“实话实说,大约六成。”
“简直胡闹!”卫坡急了:“你真不要命了?!”
“我的命是命,许家满门的命呢?我爹的命呢?阿昭的命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
话虽是半真半假,但想到陈昭,和无辜丧生的百人,银珠还是红了眼眶。
卫坡心里也不禁酸涩起来,他低下头,神情凝重地对银珠说道:“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若你需要,府衙向东不远处有一个蜜饯铺子,你只要对着掌柜的说:‘我要二钱灯笼果’,他就会带你躲到安全的地方!”
银珠十分感动,忙站起身向卫坡行礼:“多谢!”
卫坡摆摆手:“罢了罢了,这些虚的都没劳什子用!你只要全须全尾的回来就好!”
银珠笑道:“好,我保证,我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
第二天一大早,睡眼惺忪的芽芽儿敲了半天银珠的房门都没人应声。
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她猛地推开了门。
果然,屋内空无一人。
小山豆是被芽芽儿的哭着喊自己的声音吵醒的,他连鞋袜都顾不得穿,慌慌张张地跑出门:
“怎么了怎么了?芽芽儿,你叫我吗?!”
小山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银珠的屋子里找到了哭花了脸的芽芽儿:
“你怎么在这儿啊?”
“山豆哥哥……银珠姐姐走了!”芽芽儿指着桌上的纸条说道。
小山豆拿起纸条一看就急了:
“银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次行动她突然决定谁也不带了?!她自己去府衙了吗?!”
说着,小山豆就往外奔,这时,卫坡突然从门外进来了,一把抓住小山豆的胳膊,给他拽到椅子上坐好。
“师兄你干啥?!”
“银珠姑娘说了,让我看好你们两个。”
小山豆急得不行:“她真自己去府衙了?!我得去找她啊!陈昭都打不过他们,银珠会有危险的!”
卫坡拽着他不撒手:“你去了有什么用?你就能打过了?”
“那我也不能看她一个人……”
“行了!”卫坡打断他,“她心里有数,你现在过去只会给她添乱!”
小山豆愤愤地甩开卫坡的手,把头扭到一旁赌气。
“好,你俩一个生气一个哭吧,银珠还给你们留了任务,这下谁也别管了!”
听到这话小山豆立刻就转头看他,芽芽儿也急忙抹了一把脸:“我不哭了!”
卫坡凑到他们二人耳边,悄悄说着。
*
此时的银珠也到了府衙正门,这次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高矮胖瘦四兄弟。
“什么人?!”门口的小吏拦住她,厉声问道。
“我找索大人。”银珠说道,“你告诉索大人,他的义妹来找他。”
过了一会儿,小吏给银珠放行:“索大人在……”
“在案牍库,我知道。”
银珠径直走了进去,小吏拦住她后面的四兄弟,道:“索大人说了,只见她一人。”
银珠看向四人:“你们就在此等我吧!”
“可……”
四兄弟焦急地还想说些什么,银珠冲他们使了个眼色:“放心!”
银珠见到索云舟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案牍。
“索大人。”银珠向他行了个礼。
索云舟将手中的书卷一放,抬眼看她,许久没有说话。
银珠问道:“索大人在等什么?”
索云舟轻笑一声:“在等你动手。”
“我为何要动手?”
“你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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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那弟弟报仇?”
银珠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走到他对面,打量了一圈,随意地坐到一摞案牍之上:
“你这地方怎么不多放把椅子,客人来了都没地方坐!”
索云舟看了她一会儿,说道:“这地方,除了你怕是没人愿意来!”
“给我倒杯茶。”
索云舟挑眉:“你竟敢使唤我?”
“谁让你把我手下的人拦在衙门外边了!我自小娇惯坏了,就喜欢使唤别人!”
索云舟起身,给她倒了一盏茶:
“看来这次,来的不是银珠了,而是许大小姐?”
“你装什么,”银珠冷笑一声:“你不早就把我的来路查了个底朝天吗?”
索云舟一顿,无奈地说道:“你还真是胆大!”
“我有什么可怕的!就算我毕恭毕敬地对待索大人,难道你就会放过我吗?”
“我从未想过害你。”索云舟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银珠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道:“你从未想过,可你难道能不顾索家?”
索云舟脸色一变。
“我没想为难你,”银珠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垂眸道:“上次索大人说到做到,放了我一马,我是来道谢的。”
“你弟弟的事……”
银珠道:“我弟弟出事的时候,你与我同在府衙后花园处,况且我不认为阿昭能如此信你,伤他之人不会是你。”
“你知道是谁伤了他吗?”
银珠抬眼看他:“索大人愿意告诉我?”
索云舟皱眉,摇了摇头:“我若说我也不知是何人,你信吗?”
“我信,”银珠说道,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何人伤了阿昭。他们都道,可能是有人拿我的性命威胁于他,可我太了解他了,就算真是这样,他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因为他知道,哪天若没了他,靠我那点武功对付那些人,我们必输无疑!所以他定会拼死也要救下我才对!”
银珠越说越激动,她将手中的茶杯“咚”一声重重放在桌上:
“那就说明,那天是他主动靠近那个人,根本没有防备!”
“所以这次你一个人来的?”
索云舟冷笑一声:“你竟怀疑身边人?我还以为你和那两个小鬼关系很好呢!”
银珠装作没听见:
“说正事吧,索大人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吧?”
索云舟盯着她,明知故问道:“不是来向我道谢吗?”
“带我去见我爹!”
“你可想好了,”索云舟敛了神色,眼神凌厉地看着她:“你若是现下转身就走,我可以当今天没见过你!”
银珠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索云舟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拿起一本桌上的案牍就朝她摔过去:“你非要找死是吗?!”
银珠还是不说话。
索云舟拿银珠没办法,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低头怒视着她,压低声音说道:
“你在这跟我犟什么?!我不信你不知道梁知白就在这里,你屡次三番戏耍他,若是落到他手里,你还有活路吗?!”
银珠淡淡地说道:“我自有办法,不劳索大人费心。”
“你!”
索云舟气极反笑:
“好,那走吧!正好让我亲眼看看,许小姐是怎么死的!”
28.府衙对峙话里藏刀
银珠跟在索云舟身后,沿小路走了一阵,忽觉路线不对,脱口而出道:
“这前面不是你的通判署吗?你带我来这作甚?”
索云舟眼神复杂地看向银珠,说道:
“你不过只来此一次,对府衙格局倒是十分熟悉!”
银珠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有些心虚地撇开头。
索云舟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眉头却不禁皱了起来:银珠显然是有所准备,但她虽聪慧冷静,性子却过于柔软纯良,真的能斗得过府衙里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狠戾之辈吗?
一路到了通判署里,进了偏厅,索云舟将小吏们都打发出去后,检查了一遍门窗。
银珠费解地看着他,感觉这人下一秒不拿出什么天价秘宝,都配不上他折腾的这一遭!
“我说索大人,”银珠无语地望着他,“有事你就直说吧,我今日很忙,没空陪你在这躲猫猫!”
“这个你拿着。”
索云舟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银珠。
“这是黑风寨山匪的布防图。”
银珠不明白他的意思:“你这是……”
“就当作给你那些点心的回礼吧!”
银珠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竟是送我的?”
“不然呢?”
银珠笑得更厉害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白狐皮大氅,头发简单盘了个平髻,戴着一支银发簪,尾部垂着小小一个白狐绒的毛球。银珠一笑,身子摇摇晃晃的,发尾的毛球也随着她动来动去的。
索云舟瞧着她,莫名地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看见过一只兔子,它蹦蹦跳跳的时候,身后毛茸茸的小尾巴也跟着晃。
“不愧是传闻里曾为花魁一掷千金、砸楼骂街、杀人放火的索大人!送礼可真是舍得啊!”银珠笑够了,故意装作一副眯着眼上下打量他的样子:
索云舟冷笑一声,“这流言再传下去,我都要成青面獠牙的恶鬼了!”
银珠笑了笑,翻了翻手中的册子,道:
“寻这东西得花了大价钱吧?”
“是啊,我可心疼得紧呢。”
索云舟将手向前一伸:“你若是想给钱,也不是不行!”
银珠无视他这句话,转移话题道:“我今日没准还真用得上这东西,多谢索大人了!”
索云舟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出了通判署,往西走就是思补堂,知府大人现下就在那里,许小姐,请吧!”
*
思补堂又称为府衙的“二堂”,是用来处理日常公务的地方,相比于大堂,地方要小得多。所以银珠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高高在上的知府张恪。
来这里之前,银珠早已将这些官吏的信息熟记于心,张恪寒门出身,为官多年堪称官员里的楷模。他被称赞最多的就是为官廉洁,一盏油灯两袖清风。其次就是为人正直体察民情,自从他任知府以后,连流民都少了大半。
银珠察觉出不对劲,她这一路走来,连小吏的影子都没看到,现下屋内更是夸张,竟只有张恪一个人在!
她虽未曾做过官,但也进过好几次县衙,县衙老爷李开源身旁还有四五个小吏,堂堂知府大人身边居然没人跟着?
于是银珠停在思补堂门口,没有进去。
张恪放下手中的案牍,朝她看过来,见银珠没有动作,他抬高声音说道:
“你就是索大人的义妹吧?楼司马和我提过你!怎么不进来?”
银珠皱眉,她本以为张恪见到她会直接下令让人把她押起来,他突然来这一句,让银珠摸不着头脑。
银珠左右瞧了瞧,堂里确实没有其他人。
“知府大人,小女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哦?”
张恪笑了,他从书案前起身,走到厅侧的太师椅旁,向银珠比了一个“请”的姿势,含糊其词道:
“姑娘想多了,我能有什么意思啊!你既是索大人的亲眷,我自是欢迎得很啊!”
银珠不说话,径直走过去坐下了。
张恪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笑道:“你是有什么事来找本官吗?”
银珠眼神暗了下来,她直直的看着张恪,语气冷若冰霜:
“知府大人何须装不认识我?那日在府衙后花园,可是大人您亲自下令要杀了我的!”
张恪脸色一变,冷哼一声:
“本想看在索大人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你倒好,赶着来送死?”
“您故意把小吏们调走,不就是为了不留把柄。说什么不与我计较?真是笑话!说得如此深明大义,不还是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
“你既都知晓,还来找我,你这丫头竟不怕死?”
银珠双手搭在腿上,吊儿郎当地向后一倚,狡黠地勾起唇角:“我当然怕死!所以我特地来找知府大人聊一聊,说不准就能救我这条小命呢?”
张恪沉默地看着面前的银珠,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想必我的事情,大人都知道了。我不只是许家大小姐,还是知白山现任的匪头!我虽不怎么会武,但我那个弟弟陈昭厉害得很,给我留了一个江湖门派,还组了现在的山寨,所以我也算有着不少武功高强的手下,大人觉得,我比起梁知白那个废物,怎么样呢?”
张恪明白了银珠的来意,打量了她一番:“据我所知,你那个弟弟好像伤得挺重?”
“是啊,他到现在还没醒,”银珠将身子往前一探,死死盯着张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是拜大人所赐啊!”
张恪低头整理着衣袖,没有看她,淡淡地说道:
“这还不是怪你们自己?你们知道的事,越界了!他还活着就已经是我手下的人心慈手软了。”
“大人那个心慈手软的手下,就在我身边吧?”
张恪的动作一顿:“看来,是我小瞧了你啊!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想,”银珠浅浅一笑:“大人会告诉我吗?”
“可以,但本官说的话,你会信吗?”
银珠双手一摊:“自然不信,所以我没问啊!”
张恪笑了:“你倒是比梁知白,更有趣些!”
银珠道:“我还比他有用!梁知白能做的,我都能做,梁知白不能做的,我也能做。”
“你凭什么说你比他有用?”
“就凭,我比他豁得出去!他为的不过是一点钱财,而我,可是把命押在大人手里了!”
张恪道:“只凭你这张伶俐的嘴,可没什么用啊!”
银珠将怀里的册子拿出来:“那我就展现一点小小的诚意。”
张恪接过册子,翻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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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黑风寨的东西?你从哪拿到的?”
“黑市里买的。”
“嗯?”张恪惊讶了一下:“居然是买来的?你一个山大王行事竟这么正派?”
“能花钱解决的小事情,何必白白给自己找麻烦呢。”
“不愧是许家的大小姐啊!”
银珠耸耸肩:“许家现在虽然没人了,但钱可多的很呢!”
“许家的仇,你不报?”
银珠笑道:“那算是什么仇!就算大人不动手,我迟早也会把许家人都弄死的!”
张恪眯起眼睛,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话:“我听闻许小姐在家可是受宠的很啊?心里怎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好似想起什么令她极为愤怒的事情,银珠突然坐直了身子,攥紧拳头,大声说道:
“那群狐媚子们,勾得我那个瞎眼的爹天天围着她们转!我娘病入膏肓之时我爹仍坐视不理,竟还由着外边女人生的畜生崽子天天在我娘眼皮子底下晃,我娘就是被他们活活气死的!可我娘刚死,他就把那群女人都接了回来!外人都道我许茗舒是许家大小姐,许家的掌上明珠!可这许家上下,何曾有人真心待过我?”
说到这儿,银珠眼眶开始泛红,如同强忍着泪意一般,她咬紧牙关,声音颤抖着说道:
“前些年,我娘刚没的时候,山匪来抓我,我爹好歹还对我尚留有几分爱意,找了个与我相似的女子替我。可这次呢?他刚得到山匪的消息,就与姨娘商议将我交出去,生怕我连累了许家!若不是我偷听到他与姨娘的谈话,连夜带着贴身丫鬟逃了出去,怕是现在我早已死在山匪手里!”
银珠这些话,半真半假地掺杂在一起。
如今许家人都死光了,许茗舒她娘的确是病死的,她爹也的确在外面有不少女人,所有能被人查到的消息银珠都说的实话,至于其他的……她赌张恪在灭许家满门之前,想不到也不会多费工夫去审问许家后宅之事!
看起来,银珠赌对了。
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官们,都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自以为是!
尤其是面对那些,他觉得自己毫不费力就能掌控的蝼蚁的时候,往往会无视掉很多他们自以为没用的细节。
张恪显然是没想到她还与许家有这一出恩怨,但银珠也没想着只凭她声泪俱下地演一场戏,就能让张恪信她。
于是银珠说道:
“许家我没了动手的机会,被你们关起来那位,总可以留给我吧?”
张恪问道:“你要亲手杀了他?”
银珠点头。
“你杀过人吗?”
张恪轻蔑一笑,“你把杀人想得太简单了,尤其是,杀自己的亲生父亲!”
银珠道:“我不杀他,你不会信我。”
“你要用你父亲的命来向我投诚吗?”张恪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啊!”
说完,张恪话锋一转,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不会是想和你爹联合起来,搞什么鬼吧?”
“大人觉得,我和我爹两个人,要搞什么鬼才能活着逃出府衙呢?”
张恪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今天只要你爹死了,你就能活!否则……”
银珠跟着他起身,笑道:
“大人,我会好好活着的。”
29.许老爷命丧衙狱中
张恪轻轻敲了敲桌案,一声沉闷的“咚咚”声过后,门口突然多了几个人。
银珠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看衣着打扮,这些人不像是官府的小吏,倒更像是江湖中人。
张恪挥挥手,走在最前方,银珠跟在他身后,其余人则跟在银珠身后,保持着一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这些人虽走路没有声音,呼吸声却粗重有力。他们不是常年习武之人?银珠暗自想着,既是如此,那这些人应是梁知白手下那些江湖草莽了!
倘若只有这些人,那或许不只有杀许老爷这一条路了,没准可以闯一闯试试!
银珠心里没底,万一许老爷死了,张恪不认账可怎么办?陈昭受伤这事让她猝不及防,不得已才只能出此下策,着实还是有些冒险!
银珠将手悄悄摸上腰间的短刀。
一行人刚走到银珠在图上圈住的那个地点,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大人这是要带我义妹去哪儿啊?”
索云舟似早就料到他们会来此地一样,从旁边的竹林之中走出来。
“我义妹胆子小,大人带了这么多人跟着,怕是要吓坏她了!”
张恪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看来索大人也不怎么了解你这义妹啊,她可称不得胆小吧?”
索云舟笑而不语。
张恪道:“既然索大人也来了,那就一起吧,这亲人反目的戏码可不多见啊!”
索云舟听后,默默看了银珠一眼:
“好,大人请!”
张恪抬抬下巴,身后一人上前,从怀里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张恪先进了屋,银珠刚要跟进去,索云舟伸手悄悄拉住了她,银珠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索云舟没有看她,轻轻捏了捏她袖筒下抓着刀鞘的手,然后径直进了屋子。
银珠明白他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意图,在阻拦自己。
府衙里索云舟比她熟悉得多,他刚给了那本册子,帮了自己一次,现下这样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于是银珠收好短刀,跟在他们身后。
这间屋子不大,果然如银珠所说的那样,地下还有着一个空间。
张恪在壁画上碰了几下,一旁的神龛突然裂了缝隙,慢慢打开了一扇暗门。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银珠跟着他们一路向下,直到看到一个简易的牢狱——铁栅栏里有一张草席和一张小桌。
桌子上倒摆着与周围环境不协调的大鱼大肉,还有一壶酒。
望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银珠惊讶于张恪手下的办事效率,这么快连送行饭都备好了?
“许老爷,你瞧瞧,谁来看你了?”
目光呆滞的许老爷听见动静,缓缓抬头看向他们,然后眼睛突然变亮起来:
“舒儿?!”
许老爷眼睛一下子充满泪水,他懊悔地砸了几下铁栏杆:
“你还是没逃……”
“爹!”
银珠打断他的话,冷笑一声:
“看来你在这儿过得不错啊?我真是白拖延时间了,还想着让你在大牢里多吃几日苦头!”
许老爷一愣,他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于是没再说话,沉默地看着银珠。
银珠回头看向张恪:“都这时候了,让我和我爹单独说几句话,总可以吧?”
张恪点头,低声说道:“你最好别想着耍滑头。”
然后他一招手,转身带着手下们走上了石阶。
索云舟上前,打开了铁栏门的锁,回头看了银珠一眼,悄声说道:
“屋外竹林里藏了不少人,你莫要轻举妄动。”
银珠向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嘱咐完,索云舟也上楼去了。
银珠往草席上一坐:
“我就直说了,我其实不是许茗舒。”
许老爷一怔,不禁上下打量她。
“别看了,这的确是你女儿的身子,”银珠说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件事。”
许老爷问道:“你说你不是舒儿,那你是谁?”
“我是银珠。”
许老爷愣了一下,然后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银……银珠?!”
银珠静静地看着他。
“舒儿,你别吓爹……”
银珠冷笑一声:
“许老爷,这身子里面是不是你自己女儿,我觉得你应该能分得出来。”
许老爷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伸手指着银珠,嘴唇颤抖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许老爷看着面前的银珠,她眼神冷静,语气凌厉,而许茗舒自小温柔怯懦,在他身边长大与他向来亲近,何曾这般态度与他说过话?
银珠没有时间等他慢慢缓过神,她将短刀攥在手里,刀尖向着自己的脖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接下来我问你答,若你还想要许茗舒这条命,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你……”
许老爷手悬在空中,无力地试图阻拦她,最终只能叹了口气,道:“你问吧!”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抓许茗舒?”
“我只知道,他们要做的事情里,舒儿很重要,他们说舒儿是‘引子’!”
银珠皱眉:“五年过去了,他们还追着许茗舒不放,难不成这‘引子’只能是许茗舒?换不了其他人?”
许老爷无奈地点头。
“许茗舒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许老爷道:“舒儿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我亲眼看着长大的,能有什么秘密!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不放过舒儿,我试过给他们钱,可他们不要,他们只要舒儿!”
这就奇怪了……银珠沉思了一会儿,当时他们将自己掳走的时候,看起来也不是奔着许茗舒的容貌去的!这群人不图钱也不图色,许茗舒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惦记的?
银珠问道:“其余的事呢?”
许老爷苦笑地摇头:“我只知道这些了。”
“那你说说芽芽儿的事情吧!”
许老爷道:“我不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但你若真是银珠,是许家对不住你!可芽芽儿只是个孩子,你莫要伤她……”
银珠觉得可笑:“镇上人人都道许老爷是大善人,你好善乐施,不忍乞丐流民挨饿受冻,如今对待一个丫鬟也如此心软,可五年前却狠心让无辜的我白白丧命!”
“我……”
许老爷垂下头,无奈道:“我若不如此,那舒儿该怎么办,舒儿那年已没了娘,她这么可怜……”
银珠咬紧牙关,狠狠地说道:“她可怜我就不可怜吗?!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我娘就是被山匪逼死的!”
许老爷低着头不再说话,他的手脚蜷缩,像一棵已经枯萎的老树在寒风中瑟缩着。
看在他命不久矣的份上,银珠解释了一句:“我不会伤害芽芽儿,你若不想让她陷入危险,就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被人瞧见她脖子上的疤?”
徐老爷缓缓抬头,混沌的眼神清亮了一瞬:“你要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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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银珠撇过头不看他,许老爷又低下头,说道:
“她其实是我从人牙子手里抢来的。那时候她浑身是血地在街上跑,身后还有人在追她,我就把她藏了起来,等人走远了就带她回了许家。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不简单,她那么小,却给自己易了容,虽然技法简陋但一看就是有人教过的,还有她颈后那伤口……”
许老爷突然压低声音:“她那伤口竟是叶子一样的形状!”
银珠问道:“不过是伤口像叶子,那又如何?”
“你听过‘朱实病’吗?”
好熟悉的名字……银珠回想了一下,卫坡!卫坡曾提到过!
“你说的可是名为‘朱实斑’的瘟疫?触之即得,病者多为孩童的那个?”
许老爷惊讶不已,他激动地说道:“正是!后来我才听说,当时城里丢了不少孩子,都是患了此病的!我遇到芽芽儿后没几日,城郊乱葬岗那边就发现了许多孩子的尸体,他们的脖子上都有这样的伤口!”
银珠怔住了,她站起身走近许老爷:“你是说,芽芽儿可能也是丢失的孩子?有人专门偷走了患病的孩子,然后他们竟然都死了?!”
许老爷声音颤抖着:“正是!正是!所以我不敢声张,只说她是买来的丫头……”
“那些孩子是怎么死的?”
“据说都是病死的……但,当时明明已经有药了,若是他们不丢,是不会死的!”
银珠眼神一暗:“有人故意要他们死!”
这时,石阶处传来了动静。
银珠知道时间不多了,她凑近许老爷的耳边说道:
“我只与你有仇,我答应你绝不会牵连许茗舒和芽芽儿!”
不等许老爷说话,银珠掏出短刀刺向许老爷!
许老爷的双眼突然瞪大!
银珠从未杀过人,刀子插入□□之中那种沉重的触感,鲜血喷溅皮肤上的温热感……眼前的一切让银珠害怕极了,她的手不停地颤抖着,胃也在疯狂搅动着,让她忍不住地想要呕吐!
刀只刺进了一半,她浑身冒着冷汗,双手开始脱力,连刀把都要抓不稳了……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银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双手握住了银珠颤抖的双手!
在银珠惊愕的眼神中,许老爷握紧银珠的手,将刀用力刺进自己的胸膛!
银珠看着许老爷缓缓倒下,猛地松开了双手,踉踉跄跄地退后了几步,直到她的背狠狠撞到墙壁上。
地上的许老爷不停地抽搐着,他一直盯着银珠的眼睛,他直到死都在看着她。
银珠双目失神,身子沿着墙壁,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下来。
在她要落地那一瞬,索云舟赶来了,他扶住她的肩膀,挡住其他人看过来的视线,语气急促又凌厉地唤她的名字:
“银珠!”
银珠一下子回过神来,她慌乱地看着面前的索云舟,感受到他的手刻意加大了力度,捏得银珠肩膀生疼。
在这阵疼痛感中,银珠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等张恪踏入牢门的时候,看到银珠正拿着条帕子,仔细擦拭着手上残留的血污。
只听索云舟抱怨道:
“你怎么把血溅得到处都是!”
“我第一次,没经验啊!”
索云舟一脸嫌弃:“下次你记得躲开些,好好的一件衣服糟蹋成这样,真是脏死了……”
银珠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啧,你别唠叨了,快看看我的脸擦干净没?”
30.瘟疫之祸答案初现
张恪微微摆了摆手,手下心领神会地走到许老爷身边,检查他的伤势。
“大人,人死了。”手下说道。
张恪挑眉,看向银珠:“许小姐感觉如何?”
银珠看都不看他一眼,抱怨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可不用刀了,可惜了我的新衣服!”
张恪忍不住笑道:“好一个许小姐!”
“世上已没了许家,哪来的什么许小姐,大人还是唤我‘银珠’吧!或者,叫我罗刹鬼三娘也好!”
“啧,你一个漂亮姑娘家,怎的起这么个诨号?”张恪嫌弃地摇摇头:“难听!”
银珠道:“我是个女子,背后又没人撑腰,在江湖上混难免有人故意欺侮我,起个难听的诨号,省得给自己找麻烦!”
张恪道:“此后你就叫银珠,本大人为你撑腰可好?”
银珠笑了:“大人这是信了我了?”
说完,她昂起下巴,像个骄傲的孩童似的向索云舟显摆道:“这下我义兄可不能瞧不起我了!”
张恪问道:“我听闻你和索大人是在知白山相识的,你们俩身世背景相差如此之大,怎的就想起拜把子了?”
银珠看了一眼索云舟,笑道:“我与义兄也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
她指指自己:“家道中落落草为寇的逃亡小姐,”
又指指索云舟:“声名狼籍虎落平阳的被贬状元!”
银珠笑道:“两个过街老鼠,臭味相投了呗!”
索云舟白她一眼:
“我好歹是朝廷命官,竟敢将我比做老鼠,小心我抓了你这个山匪头子!”
*
银珠再回到清微道观之时已近深夜,她让高矮胖瘦四兄弟转告秋天川等人,事情已了,让他们放心。
小山豆的院落里漆黑一片,银珠想着他们应是睡了。她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毫无睡意,便独自出门,爬到了知白山最高处的树杈上坐着。
这是她第一次在夜晚,从高处俯瞰清微道观。
原来白日里她觉得辉煌庞大的道观,当她身处高位往下看时,也不过是如此渺小的东西。
那,银珠心想,当她站得足够高时,如今踩在她头顶那些人与权势,是不是也会变得如此渺小?
可……
银珠视线越过清微道观,望向山脚处那个静悄悄的村子。
可这些人呢?
他们这一生,有机会站得更高吗?
这世上总会有人站在山脚下,就像银珠的娘、师父,和曾经的银珠。
生活在底层的人,就活该被欺侮吗?
想到这,银珠苦笑一下,她不过才刚刚杀了许老爷这种小喽啰罢了,许老爷的背后,不知道还牵扯着多少事情。
许茗舒为什么会被追杀、和芽芽儿有相似伤疤的孩子为什么都死了……还有,到底是谁伤的阿昭?
她连自己身边的事情还解决不了,倒是先开始悲天悯人了!
银珠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坐在树杈上,对着茫茫夜色发呆。
许老爷死了,银珠的性命保住了,她也算是彻底摆脱了许茗舒的名字。
这对于银珠来说,本应是值得庆祝之事,她却感到心里异常沉重。
银珠心里清楚,既然她现在顶了梁知白的位置,留在张恪身边,那她的手中绝不会只沾这一次血!
这次她愿意手刃仇人,那下次若是与她无冤无仇,甚至是无辜之人呢?
到那时,银珠该怎么做?
“东家,喝点吗?来自‘酪茗饽饽铺’的新品——清茗酿!”
树下突然传来一声吆喝,银珠吓得一哆嗦,她探头往下望去,只见小山豆和秋天川一人拎着一壶酒,笑嘻嘻地看着她。
银珠从树上下来,问道:“你刚叫我什么?”
秋天川笑道:“东家啊!如今我出人力,是咱们酪茗饽饽铺的掌柜的,你这个出银子的,可不就是东家嘛!”
小山豆将手中的酒坛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拿出三个碗:“这一阵咱们几个只顾着忙,寨子里的家人们可没闲着,大家新研究出来的酒,你快尝尝!”
小山豆给银珠倒了满满一碗,银珠端起来尝了一口。
本以为会满口辛辣,没想到入口之后竟先尝到的是茶的甘甜,待咽下肚后,酒的醇香才慢慢返了上来。
“这是茶?还是酒?”银珠咂咂嘴,疑惑地问道。
“是茶酒!”
小山豆抱起酒坛给三个碗都倒了满满的酒,然后端起一碗一饮而尽,满意地打了个嗝:“可馋死我了!我今日盯了它一天了,秋天川非要留着,等你回来一起喝!”
秋天川端起自己那碗,瞪了他一眼:“我若是不拦着,银珠还能喝到吗?还不都得进了你这馋虫肚子里!”
看小山豆又给自己倒满,秋天川无奈道:“你喝一碗得了!别忘了你是道士!”
小山豆撇撇嘴:“你懂什么,我这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小山豆将酒碗举高:“来!让我们庆祝银珠大仇得报!”
秋天川跟着举高酒碗:“还要庆祝银珠从府衙全身而退!”
银珠笑了,将自己的酒碗伸过去,道:“你们把我的话都说了,我说什么?”
“那你……说些祝福话!”
“好!”银珠说道,
“那我就祝,有朝一日可以天下太平,世人生来没有尊卑贵贱,不必站在高处,就能活得自由、肆意、畅快!”
三人喝酒畅谈一夜,好不痛快!
第二日清晨,卫坡在树下发现浑身酒气熏天,睡得东倒西歪的三人,他把银珠扛回道观,又把秋天川扛回了寨子里。
芽芽儿摇醒烂醉如泥的银珠:“你们居然不带我?!”
银珠费力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道:“小孩子不可……嗝,不可饮酒!”
芽芽儿无奈地叹口气,煮了醒酒汤给银珠。
银珠喝着热乎乎的汤,渐渐清醒过来,突然觉得少了个人:“小山豆呢?”
卫坡挠头:“师弟还在山上。”
“你竟不管他?”银珠觉得不可思议,卫坡不是一向最疼小山豆了吗?
“我就算带他回来,师父也会把他扔出去的……一会儿他回来了,你们好好和他说说话吧,接下来一个月,师弟都会被关在藏经阁里抄书了!”
“你告密了?”银珠惊讶的望着他。
卫坡急忙摇头:“怎会是我!”
他看向芽芽儿,说道:“这孩子生他气呢!昨日你不见了她哭了一日,给自己哭累了不小心睡着了,结果师弟趁她睡着,找你喝酒去了!所以……”
银珠觉得好笑,她伸手戳戳芽芽儿的脑袋,宠溺地说道:“你呀!真是小心眼!”
芽芽儿嘟嘴:“哼!我也生你气,谁让你不带我,她也不带我!”
银珠笑道:“好了好了,我向你道歉,不该害你哭鼻子!”
说完,银珠放下手中的汤碗,敛了神色,看着她说道:“芽芽儿,许老爷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卫坡听得此话,觉得自己一个外人在这不合适,便说道:“你们聊,我先……”
“卫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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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你且等一下!”银珠拦住他。
“有事?”卫坡问道。
“你能再给我讲一讲,关于‘朱实斑’的事情吗?”
卫坡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再次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当年的事。
银珠问道:“你知晓那些丢失的孩子们都死了吗?”
卫坡一愣,叹了口气,道:“我知晓,我当年虽回了道观,但暗地里一直让人帮忙寻那些孩子,结果……”
“那为何你这故事讲了两次,都不曾提过此事?”
“当年有人怀疑孩子们的死不是意外,去官府闹事,被官府威逼利诱地最后都堵了嘴,后来就没人敢提了,我也是因此才没说。”
“当年一共丢了多少孩子?”
卫坡有些为难地说道:“先是流民中丢了孩子,后来瘟疫传到城里后,城里也开始丢孩子,我只知道丢了不少,但具体数量我还真不知道!”
“那现在,还能查到所有丢失孩子的名单吗?”
“时间太久了,当年的不少人家因此事家都散了……估计是找不全了!”
银珠问道:“那有人家孩子丢了,可是又没在那些尸体里发现的吗?”
卫坡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应是有的吧,当时孩子丢了那么多,那些尸体数量可差远了!只是后面陆陆续续又发现了一些孩子的尸体……”
“后面还发现过尸体?!”
“是啊!一直到近两年还有尸体被发现,现在应还有很多具无名尸没被认领呢!”
银珠急忙追问道:“可有仵作验过尸?他们都死在一年吗?”
卫坡道:“验倒是验过,但他们不是同一年死的!”
“最近是哪一年?”
“今年。”
银珠惊呼道:“今年?!那这孩子应该不小了吧?”
卫坡说道:“是啊,今年发现那孩子的时候,他都已经十二三岁了!我想不明白,贼人为何偷了孩子后有的立刻就杀了,有的却养了这么久?”
银珠发现了他话里的不对劲:“你怎的这么肯定他们是被人杀了?”
卫坡看她一眼,不安地低下了头:“其实……其实当年就是我带头去官府闹事的!但他们打了我一顿还将我关了起来,是师父花了好多银子才将我带出来的……”
银珠深吸口气:“你当年竟如此勇敢?!”
“只凭勇敢哪能斗过官府啊!这么多年,我每次得到外面的消息,说又发现孩子的尸体的时候,我真的都要崩溃了,我愧疚得要死,可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什么也做不了……”
卫坡闭上眼睛,一行热泪从他的脸颊滑落。
银珠问道:“你想不想为孩子们讨回公道?”
卫坡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想啊,可我有什么用……”
“你用处大了!”
银珠说完,将旁边听得一愣一愣地芽芽儿拽到两人中间,看着卫坡说道:
“我还是那句话,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哦还有芽芽儿知!其余人,包括你的师父师弟也不能说!你能做到吗?”
卫坡说道:“我能,可师弟那么信你,你又要瞒他吗?”
银珠想了想:“我以后看情况决定告不告诉他吧!我可以说,但你绝对不许和任何人说!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若你说出去,就会有一个当年的孩子,因你这张嘴而死!”
卫坡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绝对不说!但,你这是什么意思,哪有什么当年的孩子?”
银珠芽芽儿向前一推:
“这儿!芽芽儿就是当年丢失的孩子!”
31.索云舟意外得恶评
卫坡看看芽芽儿,又看看银珠,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我没骗你。”
银珠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他一时不会相信,于是继续问道:
“对了,你既觉察出那些孩子的死不是意外,应是发现他们身上有不同寻常的地方了?”
卫坡说道:“他们颈后都有着疑似被什么药烧出的伤口。”
银珠喃喃重复着他的话:“被药烧伤的?”
然后将芽芽儿的头发撩起,露出雪白的脖颈。
卫坡慌张地把头偏到一侧,眼神躲闪道:“你这是……非礼勿视!”
“啧,你别神神叨叨了!”
银珠无奈地向他招招手,“你过来瞧瞧是不是这样的伤口?”
卫坡一听,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快步走到芽芽儿身边。
一看到芽芽儿脖颈处的疤痕,卫坡大惊失色道:“就是这个!”
银珠放下芽芽儿的头发,道:“芽芽儿曾说过,她刚到许家的时候,经常无缘无故地高热,浑身起红色的疹子,与你说的‘朱实斑’病症一模一样!”
卫坡抓着芽芽儿的肩膀,欣喜不已地左看看右看看:“你竟真的是当年的孩子?!”
芽芽儿大致听明白了,可她也是刚知道自己的过去,于是她不确定地说道:
“呃……既然银珠姐姐说我是,我应该就是吧?”
银珠肯定的回答了二人:“她就是!”
卫坡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这次见到许老爷,他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银珠点点头:“他说,芽芽儿其实是他从人牙子手里抢来的,当时这孩子浑身是血,脸上还易了容……”
“易容?谁给你易的容?”卫坡疑惑地看向芽芽儿。
芽芽儿道:“应是我自己,我虽没有那时的记忆,但老爷说过,我的确在到许府之前就会些易容的东西。”
“这样啊!”卫坡赞赏道:“这可是个不多见的本领!”
银珠道:“后来丢失的孩子们陆续死亡,许老爷得知此事后猜到芽芽儿就是丢失的孩子,才隐瞒了她的来历。”
芽芽儿听到这里,眼眶微微湿润了。
银珠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好像没资格来安慰芽芽儿不要难过,毕竟是自己亲手杀了这孩子的救命恩人。她也无法开口说抱歉,许老爷曾害了自己的性命,银珠无法原谅他,她报仇雪恨,也没有做错了什么。
同一个人,竟然既可以成为救人性命的恩人,又可以成为害人性命的仇人。
银珠心里想,人哪里能简单用好坏来评判呢?比如许老爷,比如索云舟,比如自己。
如今,银珠即将是与官府同流合污的知白山的山匪,却又是给了满山流民安身之所的山大王,以后会发生多少事,银珠也不知道。
这时,卫坡说道:
“我突然想到,现下我们虽然一时半会难以查出当年事情的真相,但易容可不是个寻常人家会教给孩子的本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从此处着手,没准还能找到这孩子的家人!”
说完,卫坡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银珠姑娘早就想到了!刚刚就是为了这个,才问我能不能找到当年丢失孩子的名单吧?”
银珠摸摸芽芽儿的头,笑道:“是啊,但愿我们能顺利找到芽芽儿的家人!”
芽芽儿不敢相信地望着他俩:
“府里的嬷嬷就告诉我,像我这样的丫鬟都是家里不要的孩子,所以才卖给人牙子的!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想,我是不是小时候特别不听话,所以我家人才不要我的……”
卫坡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禁酸涩,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只是……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芽芽儿道:“我知道的!若还能找到家人,那自然是最好的!若找不到……”
她摇摇头,冲着卫坡懂事地笑了一下:“找不到也没事啦!我现在身边有银珠姐姐,还有山豆哥哥,还有你还有寨子里的每个人都对我很好,虽然大家不是血脉相连,但我早就把你们当家人啦!”
银珠并不想看到芽芽儿如此懂事,她知道这孩子从小受了苦,所以自打自己接受了芽芽儿的那天起,银珠就决定要将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般重新养一遍,有自己在,她只需要快乐地长大就好。
“芽芽儿,”银珠问道,“你信我吗?”
“那当然!”芽芽儿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好,我答应你,一定会为你找到家人的!”
芽芽儿眼睛亮亮地看着银珠:“好!银珠姐姐说能找到,就一定能找到!”
卫坡也道:“我这就去找人打听当年的消息!”
*
清微道观的藏经阁大门紧闭着,与往日不同的是,门上多了三道大铜锁。
“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银珠站在门前感慨着。
她绕着藏经阁外围走了一圈,找到了一扇没有关严实的窗子,她伸手使劲推开一条小缝,将脑袋贴上去,从缝隙里往里望去。
只瞧见藏经阁中央放着一张长型书案,书案之上和四周都堆着满满当当的书卷,小山豆道袍的一角从书卷之间的空隙中露了出来。
“小山豆!”银珠唤道。
书卷堆成的小山晃了晃,然后噼里啪啦倒了满地。
小山豆以一种四肢着地的诡异姿势,从满地书卷上爬行过来,到了银珠所在的窗子面前。
他一抬头,披头散发的样子配上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得银珠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银珠姐姐,怎么了?”芽芽儿在她身后问道。
“芽芽儿,你还记得你前些日子看过一个吓人的话本子吗?我觉得里面说的是真的。”
“讲妖怪那个?你不是说世上没有妖怪吗?”
“我觉得之前的我还是浅薄了些,你看!”银珠侧身让开那个窗户缝。
芽芽儿探头一看,立刻皱了眉头,嫌弃地说道:“山豆哥哥,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你看他像不像话本子里写的被妖怪吸干精气的书生?”银珠问道。
芽芽儿点头:“简直是一模一样!”
“你们俩够了!”
小山豆往地上四仰八叉地一躺,仰天长啸:“太不公平了,明明是一起喝的酒,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被关在这儿抄经书!”
“我们又不是道士!”银珠笑道,“还不是你自己不守规矩!”
芽芽儿问道:“你这次被你师父罚抄了多少遍?”
小山豆朝天伸出一根手指。
“一遍?”
手指摇了摇。
“十遍?”
手指弯了弯,表示她说对了。
“十遍也还好啊!”银珠说道,“你怎的至于这么颓丧?”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小山豆的手指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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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为中心沿着地面绕了一整圈:“这些经书,一本抄十遍!”
银珠倒吸了口气,“哇”了一声。
“你哇什么哇!来都来了,是不是朋友?是朋友就帮我分担一点!”小山豆坐起身,盯着她们俩说道。
“我头突然好痛……”银珠捂住脑袋。
“银珠姐姐,你是不是酒还没醒,我扶你回去休息!”芽芽儿非常上道儿地扶住了银珠。
“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小山豆愤恨地甩过来一本书卷,砸在窗户边上:“我为了你们出生入死的!前几天还差点被箭射死!你们竟然连帮我抄个书都不肯!”
“啧,我也可以为你出生入死,但是不可以抄书!”
银珠边说边连连摇头:“这太无趣了,我会疯掉的!”
“我已经疯掉了!”
小山豆狠狠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你不如把索云舟叫过来,让他再给我一箭!我不想活了!”
“说起索云舟……”
银珠突然想到昨日的情形,说道:
“我觉得他这人有点奇怪,他昨日竟又帮我了一次!就算那日他在山洞射箭不是出于他本心,但是听闻索家二爷与知府关系走得很近,他现在本来与索家关系就僵,按理说更该小心行事才对……”
“这有什么,他一直都很奇怪吧!”
小山豆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道:“你别想太多了!他们这种读书人心里很脆弱的,他堂堂一个状元郎,从翰林院被贬到这儿,多受打击啊!思想变态了些,也能理解!”
“你说得有些道理!”银珠赞同道。
说起这种事,小山豆来了精神,他认真分析道:
“你看那次我们去府衙找他,那里面人都故意和他作对,他在那肯定郁郁不得志的!他这种贵族少爷必然受不了,那他就得找地方体现他的价值,得让人捧着他呀!所以……”
芽芽儿接话道:“所以他才帮银珠姐姐,这样咱们就会对他千恩万谢!”
小山豆一指芽芽儿,眼神里满是赞赏:“聪明!”
“总之,他就是想在咱们这样的下层百姓身上,找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感罢了!”小山豆总结道。
银珠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说他怎么莫名其妙老帮我呢!”
小山豆问道:“他这次帮你啥了?”
“他给了我一本黑风寨的布防图,这东西可值不少钱呢!”
小山豆学着明心道长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摸摸“胡子”,说道:“看来,这位索大少爷,在府衙里吃了不少苦,心里憋闷得很啊!”
藏经阁屋顶上,被索云舟派来保护银珠的萨穆哈,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叹气:
他家少爷真是一片真心喂了这群傻瓜了!可不能让少爷知道他们竟是如此想他的,否则,少爷估计会气得睡不着了……
昨日银珠从府衙回来的时候,萨姆哈就一直偷偷跟着她了。
索云舟担忧张恪那个阴险狡诈的人,虽面上放过银珠,暗地估计还是不信任她,万一派人监视她或对她不利,陈昭现在又受伤昏迷着,得有人保护她,所以特地将萨姆哈派了过来。
索云舟还说:“萨姆哈,我这次帮了她这么大的忙,你到时候好好听听她怎么夸我的!”
可萨姆哈从昨夜听到现在,终于听到了索云舟的名字,结果……
他得好好想想,要怎么美化一下银珠他们说的这些话了!
32.跟踪者现身见银珠
知白山的茶田已经初具雏形,自打罗刹鬼三娘的名号响彻江湖以来,银珠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总算能歇息下来,耍耍山大王的威风了。
银珠站在知白山顶,一声令下,身后的众人就忙活了起来。
她往藤椅上一摊,芽芽儿立刻蹲在她脚边为她捶腿,身后的高矮胖瘦四兄弟,一人拿披风、一人抱酒坛、一人端果盘、一人抱着只毛茸茸的野兔。
秋天川一走到山顶,就看到了如此骄纵奢靡的一幕。
他转头看看山岭上,在茶田里辛勤耕作的寨民们,再看看沉迷享乐的银珠,冷哼一声:
“好一个仗势欺人的山大王!”
银珠眯着眼,张嘴吃下芽芽儿递到嘴边的蜜饯,舒服得长吁一口气: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谁让我是东家呢!”
秋天川一脸嫌弃,将手里的账本扔到她腿上:“东家,你快点过目一下上个月的账本,大家都急着领工钱呢!”
银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把账本扔了回去,准确地砸到了秋天川的脸上:
“你自己对好了就行了,怎的这点小事也要来烦东家?”
秋天川瞧不得她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要不是怕阿昭醒了看见你不在跟我急,我真想现在把你从山上踹下去!”
银珠道:“胖子,这人竟敢对本大王不敬,放兔子咬他!”
身后的胖子摸摸怀里抱着的兔子,笑道:“遵命,大当家!”
芽芽儿看着他俩打闹,捂着嘴偷笑。
银珠伸手弹了她个脑瓜嘣:“大胆!竟敢笑本大王!”
芽芽儿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我……我我我不敢了!”
突然,一个小道童从林中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银珠……姐姐,有……有你的……信!”
银珠接过信,说了声“赏!”,
芽芽儿立刻掏出一把麦芽糖塞到他手里,小道童道了谢,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谁的信?”
秋天川凑上来抢过信件,举起来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银珠姑娘亲启,索家二爷……索家?!”
秋天川转头看向银珠,懵了。
听到是索家来信,银珠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信给我!”
银珠三两下撕开信封,打开信纸看着,神情越来越严肃。
“索家二爷是谁?”秋天川问道。
“索云舟的二叔,”银珠头也不抬地解释道,“他现在算是索家的家主。”
“他找你做甚?”
“他……”
银珠百思不得其解地拿着信看了又看:
“他说索老爷子身体抱恙,索二爷听闻咱们这儿研究出来了清茗酿,想让我带着酒去给索老爷子尝尝……”
银珠疑惑地问道:“清茗酿销路这么好吗,都传到京城了?”
听到这话,秋天川心脏一紧,他看着银珠沉声说道:“不,铺子里……还没有卖!”
银珠猛地抬头,和秋天川四目相对!
“那索家是怎么知道……有人在监视我们?!”
银珠后背发凉,她环顾四周,刚才还让她觉得惬意的山间林木,现下突然就透露着一股阴寒,仿佛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有着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秋天川问道:“索家是从何时派人来盯着的?”
银珠道:“应是那日我去府衙以后,知府和索二爷的关系甚密,估计就是他让索二爷派人来的!”
芽芽儿问道:“府衙里明明有那么多小吏,还有梁知白那伙人,知府大人为何还要专程找索家啊?”
“他探查过我们,”银珠说道,“我好歹自小练武,就府衙的那些小吏,不等靠近我就会被我发现的!更别提那帮没用的江湖草莽了!”
秋天川往树上一靠,叹气道:“我听说,京城的名门望族,每家都会有一些武力高强的护卫,可惜阿昭还没醒,要是他在,谁也别想跟踪我们!”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银珠揉揉眉心,不免有些后怕:“我们说的话,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去?”
秋天川问道:“你这几日有说过什么重要的事吗?”
银珠仔细回忆道:“若说重要的,就是那日我与芽芽儿和卫坡所聊之事了,那时候我们在道观里……”
芽芽儿说道:“我确定那时候没有人在屋子周围!”
银珠惊诧地问道:“你怎的能确定?”
“那日我怕你回来我听不到,就在你屋子四周,还有屋顶都扯了丝线,串满了小铜铃!那日早上我扶你回来的时候,只解了你屋门处的丝线,其余的都是卫坡哥哥走后我才解的!除非来人是顺风耳,只要他想靠近你的屋子就不可能不碰到铜铃的!”
“干得好!”银珠惊喜地摸摸她的头。
秋天川追问道:“那其余时候呢?你们还说过什么吗?”
银珠道:“好像还聊到了索云舟,但说得不太好听……他二叔找我不会是为了给索云舟出头吧?”
银珠说完,又自己否定了刚才的猜想:“估计不是的,我得到的消息是索云舟和他二叔关系不好啊!”
此时,躲在树梢的萨姆哈把面前的叶子拨开一条缝隙,满脸疑惑地看向银珠,心里想着:她从哪知道这么多关于索家的事情?
银珠还在研究那封信,她看了又看,还是搞不明白,索二爷为何要写封信来暴露索家有人在盯着自己这件事呢?难道……
“不是索二爷派的人!”
银珠恍然大悟:“是索云舟!索二爷是在提醒我,索云舟正在盯着我!”
秋天川挠头:“我搞不懂了,你明明是和索云舟走得近吧?那索二爷这是在做什么?离间你俩?”
银珠心里腾起一股烦躁,她将那封信揉成一团,扔了出去:“他告诉我此事,是为了说明索云舟与他和知府不是一路的!”
“那他要你去索府,就是为了让你表明立场呗!”
说完,秋天川冷哼一声:“真有意思,他们自己家里不合为难你做甚?”
银珠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小师兄你说出了我的心声!”
芽芽儿问道:“银珠姐姐,那你去索府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银珠活动了一下筋骨,说道:“直接问问本主的意见不就得了!”
“啊?”
银珠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大声喊道:“索家那个!给我出来!”
秋天川无语道:
“拜托,他又不是你手下,你以为叫他一声他就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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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突然,秋天川的话戛然而止,他眼睛瞪得滚圆,震惊地看着从树上跳下来的黑衣人!
萨穆哈走到他们面前,由于这三个人的眼神过于炽热,萨穆哈不自在地撇开头说道:“你说吧!”
银珠打量他一番:“你是山洞里那个?”
萨穆哈点头。
银珠啧啧嘴,感慨道:“索云舟身边不会就你一个能用的人吧?怎么什么活都折腾你啊!你真是辛苦啊!”
萨穆哈斜她一眼:“有事快说!”
“你问问索云舟,我到底去不去索家?”
“主子说,银珠姑娘自己决定。”
银珠诧异地看他一眼:“你都没问呢!”
萨穆哈说道:“主子知道索二爷寄信给姑娘的时候,就猜到你会问这个了。”
“你主子不去摆摊算命,真是白瞎了他这一肚子心眼!”
“我会转告姑娘的提议的。”
银珠无语地看他一眼:“倒也不必!这几日,你难不成把我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转告给他了?”
“也不是,你说的话太难听了,我适当地美化了一些。”
“适当?美化?”银珠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于是问道:“我要说他阴险狡诈呢?”
“足智多谋。”
“一肚子坏水?”
“宰相肚里能撑船。”
……
银珠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我要说,他没事过来派你来盯着我是吃饱了撑的呢?”
“姑娘甚是关心主子的身体健康。”
银珠无语至极,她甚至开始拍手叫好:“我说错了,你比你主子更适合去摆摊算命,你这颠倒黑白的能力可真厉害,都能把死人说成活的了!”
“多谢姑娘夸奖。”
“……没人在夸你,”银珠白他一眼,道:“索云舟要你盯我到什么时候?”
“到姑娘去了索家。”
“索云舟不是让我自己决定吗?那我要是不去呢?”
萨穆哈罕见地有了疑问,他问道:“你决定不去索家?”
银珠反问道:“怎么?我不去不行吗?”
萨穆哈摇头:“主子说你肯定去。”
银珠彻底没话说了,因为她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你走吧!”
银珠不想和他说话了,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侍卫,索云舟的侍卫和他一样说话招人烦!
萨穆哈道:“主子让我转告姑娘,小心索二爷。”
说罢,萨穆哈正要转身飞上树,银珠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腰带,萨穆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萨穆哈:“……”
银珠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索云舟三番两次地帮我到底为什么?”
“你们不是已经猜过原因了,还问我干什么。”
银珠心里默默感慨着,这侍卫真是听得一字不漏啊!
她问道:“那我们猜得对吗?”
萨穆哈看着银珠,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萨穆哈说道:“我记得姑娘是个聪明人。”
他有些无奈了,这人怎么到感情上就不开窍呢?
银珠笑道:“我们果然猜对了!”
萨穆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