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名死在过去,新名活向未来》 第1章 “我进门他就扒我裤子,我是想喊啊,可是他堵住我的嘴,我也喊不出声,对,用嘴堵的,别看他年纪不小,劲可大,把我箍得紧紧的。” 细眉细眼的姑娘媚眼如丝,像是害怕,打了个寒颤,瓷白的脸上一层毛茸茸光晕,声音也细细的。 “郝局长,您可要给我做主,就是他强奸我,他小肚子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我看得真真儿的。” 姑娘伸出手比划,象牙白的手指在阳光下翻飞,一下一下挠进心坎儿。 洪山林业局副局长郝援朝的心猛地抽一下,小腹可耻的滚过一团热意,某个地方蠢蠢欲动。 难怪都第四个老头儿着她的道了,这细皮嫩肉谁顶得住? 甘岭子作业五队陈队长的老姑娘陈爱莲,被人称作陈大浪。 头一回告发储木场打更老头强奸她时,引起轰动。 这姑娘,豁出名声不要也得把罪犯公诸于众,是个敢爱敢恨的,是林场人的脾气。 很快,第二回,第三回,都是告发老头强奸她,都把老头送进监狱。 人们开始醒过闷儿,这姑娘,备不住有老头瘾? 看着也不像啊,长得秀气白净,跟周局长的上海老婆那样干净文雅。 有些耐不住寂寞的孟浪汉子去兜搭,陈爱莲又不搭理。 这是第四回。 直接跑到郝援朝办公室,指名道姓套户工王秉才强奸她,还扔出证据,一条补丁套补丁腌臜不堪的裤头儿。 “大……秀莲啊,局里肯定给你做主,不然你先回家,叫你爸来处理这事儿?” 郝援朝好声好气劝解,头隐隐作疼。 这事儿也不好处理,把王秉才交给公安吧,好像王秉才还有点冤,就这么不了了之吧,又沾了强奸两个字。 这年头,强奸可是大罪。 “郝局长,我就是看您是个正直的,才直接找您告发他王秉才,没想到您是这样的人!” 陈秀莲倾身靠在办公桌上,瞳仁被窗外斜插进的阳光映成浅棕色,蓝底白碎花贴身小袄下的胸脯颤颤巍巍,在郝援朝眼前直晃,晃得人发晕。 走廊不停有人路过,眼神瞥进办公室。 郝援朝往后仰身,眼神艰难挪开眼前春色,看向门口,与门口的人四目相对。 一个身高腿长,裹着羊皮大袄,灰色围巾包住头脸的女人出现在门口,抬头看门上挂的木牌:副局长办公室。 “郝大柱?” 女人试探喊一声。 五四年郝援朝就改了名,往常的老伙计见了也会喊声郝局长,郝大柱这个名,这些年自己都快忘了。 皱着眉,不悦的问:“你是谁?” 陈爱莲也停止诉说王秉才怎么扒开她棉袄盘扣的细节,转头看向女人。 女人解下围巾,露出秀眉挺鼻,皮肤略粗糙,右唇边有道淡淡疤痕:“米春花,还记得吗?” 脑中轰然炸开,记忆隆隆坍塌成废墟。 米春花,郝援朝参军之前在乡下娶的媳妇儿,三媒六聘,红烛前拜过堂明媒正娶的妻子。 米春花扯扯嘴角诡异一笑,几步跨上前揪住郝援朝耳朵,硬生生把他从椅子上拔起来。 “郝大柱你个王八蛋,我在家给你守寡,你居然在这里娶小老婆生狗崽子!” 米春花的斥骂引来走廊上本就找不到理由的人围观。 薄薄一片耳朵如同落入铁钳,火辣辣的疼,疼得郝援朝大喊:“哪里来的疯妇,保卫科!” 陈爱莲双手捂嘴,眼睛瞪得圆圆,这是什么情况,郝局长他……被女人打了? 对,米春花不仅揪郝援朝耳朵,另一只闲着的手还不停扇耳光,双脚换着踢,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力量十足。嘴里兀自喊着:“我一路问了多少人才找到你这个陈世美的窝!” 办公室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 郝援朝也是行伍出身,上过战场,竟被这女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嘴里直喊保卫科。 米春花边打边诉苦,一声声口齿清晰:“我四八年嫁给你,转头你就去当了兵,后来写信说你去国外打仗,仗都打完了也不见你回,五四年写封信说你牺牲了,你娘收到信受不住蹬腿儿去了,临死前还说赶着去陪你一程,结果你是在这娶小老婆了呀!” 说话也没耽误揍人。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一声中气十足的男声响起。 洪山林业局周局长分开众人走进办公室,一张国字脸英挺威严。 郝援朝好像看到救星:“周局长,快叫保卫科弄走这个疯妇!” 米春花又踢了郝援朝几脚,放开他已经青紫的耳朵:“疯妇?你郝大柱睁眼看看我是谁?” 转身看着周局长,掏出一张红布包裹的纸:“局长比他官大是吧,看,这是我俩的婚书,我是郝大柱明媒正娶的媳妇儿!” 周局长接过婚书,民国制式,写得明明白白:民国三十七年,郝大柱米春花缔结鸳盟,修两姓之好。 “周局长,别听这个疯妇的,她发癫!” 周局长弹了弹手里的婚书,意味深长:“米同志手里拿着婚书,怎就是发癫呢?” “民国的婚书,新政府不认!” “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年纪大的婚姻都不做数了?援朝,做人要讲良心,糟糠妻,不可弃!” 米春花开始嘤嘤哭泣:“当年就只收到封信,说郝大柱牺牲了,村里人都说在部队牺牲有抚恤金,我啥也没得到,还去区里问过,区里说没收到阵亡通知,让再等等。我是等到了现在,可怜我婆婆……” 周局长和蔼问:“小米,你住在哪里?” “我没住的地方,来林场花了七天七夜,今早才下火车,我可怜的婆婆啊~” 周局长抄起电话,让接林业局招待所,安排个房间,又让人领米多去,保证一定能给一个满意答复。 米春花不肯走,嘤嘤哭着:“局长,我老家都没亲人了,是来找我男人的,如今男人还活着,虽然他犯了错,但好女不二嫁,我还跟他,就在这不走了!” 郝援朝没忍住:“你不瞅瞅你那德性,泼妇一个,算什么好女!” “嘤嘤~,我不活啦,你这个陈世美,有了小老婆就要休妻啊……,我可怎么活呀!” 郝援朝正打算再发脾气,办公室门被推开,还穿着白大褂的杜丽华气势汹汹进来,一巴掌扇到郝援朝脸上:“郝援朝你个王八蛋,居然骗婚!” 第2章 来人是郝援朝爱人杜丽华,在洪山林业局医院上班。 医院就在局办公楼隔壁,被热心群众告知事情后,丢下手里的病人就跑来。 陈爱莲见貌似郝局长没空搭理自己的事,拿上大袄贴墙边儿走掉。 米春花正嘤嘤哭泣,从指缝里偷瞧一眼,只见郝援朝的脸蛋被扇得更红,心里一阵好笑,嘴里却没断哭声。 “哭什么哭,还有脸哭,我好好的家都要被搅和散了,你满意了吧?” 杜丽华大小姐脾气,看到正在哭的所谓原配,气不打一处来。 “哇~,我不活了,被郝大柱的小老婆欺负了啊!” 一口一个小老婆,火上添油,杜丽华抄起桌上的茶杯朝人砸去,米春花微不可察的躲了一下,正巧擦着耳边过,砸到墙上清脆碎裂。 还好郝援朝被陈爱莲搅得没来得及泡茶,不然没伤到也得被烫个好歹。 闹成这样,不能善了,周局长不得不给杜局长打个电话,说了情况,让杜局长来解决。 丰春市林业局杜局长是杜丽华父亲,周局长顶头上司。 丰春离洪山有七十几公里,杜局长现在出发,赶来也得是下午。 只好叫人把米春花安排进招待所,米春花这回没闹,乖乖跟周局长的秘书去了招待所。 招待所是新建的房子,有集中供暖,屋里宽敞明亮,红漆木地板泛着油光,没有烧炉子的煤烟味。 躺在床上伸个懒腰,这是七天七夜第一次躺平,还是一张柔软的床。 困意袭来,美美睡去。 郝援朝的日子可不好过,被杜丽华揪着回了家,在家里一阵摔锅砸碗的吵。 吵到忍无可忍,郝援朝辩驳:“当初你也是知情的,那封说我牺牲的信还是你写的。” “王八蛋,居然还怪上我了,不那么做行吗,那时候小英都在我肚子里了!” 吵来吵去,就是一对狗男女的风流故事。 杜丽华看中郝大柱英俊帅气,郝大柱觉得杜丽华有文化有背景,一拍即合,到珠胎暗结才想起有这么个前妻,家里还有个老娘。 杜丽华支的招,写信回去说牺牲了,郝大柱改名郝援朝,就当老家没那么个人。 这些年两口子也算恩爱,郝援朝拿自己当上门女婿,不仅对杜丽华伏小作低,对老丈人更是二十四孝,孩子生了两个,都在丰春老丈人家里养着。 谁能想到那个乡下妇女居然找上门来。 郝援朝不是说那女的不识字,胆子小,看人都不敢正眼吗?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天已黑透。 东北的冬天,下午四点来钟黑天,所以此刻也才五点。 门外只有周局长,郝援朝,和一个陌生人。 “小米,这是杜局长,杜丽华同志的父亲。” “你们这么多人上门我害怕,搞不清你们是来谈事,还是来打我。”米春花一脸怯怯。 “说吧,怎么才能解决?”杜局长开门见山。 “我还没吃饭,吃饱了再聊。” 确实没吃饭,一觉睡到现在,没来得及吃。 五百立方米的空间,被上辈子的自己塞满应对末世极寒天气的物资,肚子是饿不到的。 周局长一拍脑门儿:“哎哟,忘记叫人给你送饭了,我这就去给你买饭。” 说完出门,一是去买饭,二是稍微躲一躲,毕竟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自己杵着听人隐私不合适。 郝援朝艰难开口:“给你五百块钱,你回老家,往后你尽管去嫁人。” 米春花扯了别的:“十里八村都知道我是烈士遗孀,说媒的都不上门,你娘的坟是村里人帮忙修起来的,寿材也是村里人集的钱,就埋在你爹旁边。” “一千块,不能再多了。” “二叔家的刚子也入了伍,说是去了高原,津贴按月寄回家,一个月有六块钱呢!” 杜局长敏锐捕捉到这女人说的是入伍,而不是当兵,一双利眼扫视米多。 这女人怕是有一米七,瘦巴巴身高腿长,一双眼睛黑沉沉,并不像普通乡下妇女。 “你自己说,你要什么?”杜局长挥手让郝援朝闭嘴。 提要求嘛,就先提个大的,提个他们办不到的:“我要郝大柱往后的工资票据都交给我,他是我男人,这是我应得的。” 郝援朝脸色都变了,指着米米春花:“你!贪得无厌!” “我哪贪得无厌了?你是我男人,养活媳妇儿难道不应该吗?我要你工资票据哪里错了?” 杜局长眼睛一横,郝援朝只得坐下闭嘴。 “小米,你的意思是要有稳定的收入,对吗?” 可算走上正道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男人被你们抢走了,我总得生活下去。” 杜局长沉吟片刻:“我给你安排个工作怎样?只是不在这里,在青山林业局,离这里五十几公里。” 青山林业局,下一站是乌伊岭林业局,再往前就是国境线。 这些在穿越前看的那本书里有详细描写。 “做什么呢?我一个女人家的,总不能去扛大包。” “磨锯车间和检尺,你选一个。” 郝援朝不满:“她识字吗,就去检尺!” “谁说我不识字?扫盲班进村办好几期,我跟扫盲班的老师学完小学知识,还学了些初中文化。” 杜局长心里了然,果然是个有文化的,之前撒泼都只是手段,不安抚住不行。 “那就去检尺,明天你坐早上那趟火车去青山,一会儿让人给你送票来。” “我还要房子,总不能跟人挤集体宿舍。” 郝援朝又要暴起,见老丈人波澜不惊,按捺下怒火。 “可以,青山那边苗圃刚修了一片房子,有个叫秦大山的,你去找他,他的旧房子在街里,你去拿钥匙。” “不能是学徒工,我得是正式工。” 杜局长从兜里掏出一支香烟叼嘴里,郝援朝立刻划火柴给点燃,等吐出一口烟雾才缓缓说:“行!米春花同志,你要了这么多,能保证将来在青山林业局安分守己,永不反悔吗?” 米春花斜眼上下打量郝援朝,小白脸模样,呲牙一笑:“我也没什么反悔的理由吧?往后我也改名,叫米多,过去的米春花,死了!” 被米春花的扫视激怒的郝援朝,面红筋胀,死死捏紧拳头。 周局长送饭来的时候,已经谈妥条件,写了离婚书,为免纠纷,日期写的五三年。 第3章 米春花,不,如今叫米多,一早就坐一个多小时火车到青山林业局,报到手续很顺利,有一把手打招呼,哪哪都开绿灯。 然后去苗圃找秦大山。 米多搜索着记忆,原书里,秦大山一家几乎是背景板一般的悲剧存在,伤了腿的父亲,饿得眼冒绿光满山找嚼谷的五个儿子…… 从街里去苗圃,约有一公里。 昨日刚下过一场大雪,路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多深,不熟悉的人都看不到路在哪里,一不小心就掉进雪坑。 米多迈着两条长腿,凭敏锐的直觉走到苗圃,找到家属区第二排第五户。 苗圃地方大,房子都有前后院,夏天稍微打理下菜园子,一年到头不用买菜。 秦大山媳妇儿正在院子里铲粪,听到米多来意,扔下粪叉把米多让进屋。 “闺女,快上炕,坐炕头暖和,磕点松子儿,我去叫大山回来跟你说。” 说着秦大嫂就把家扔给还是陌生人的米多,自顾自风风火火出门。 热热的炕烙着屁股,一股令人松懈的暖意瞬间驱散骨子里的寒气,让米多生困,若不是场景不合适,真想在这方暖炕上不管不顾的眯一觉。 拆下头巾围脖,把最外面的羊皮袄脱下,露出紫碎花薄棉袄,就着满屋酸菜发酵的气味,静静等主人归来。 人回来得很快,秦大嫂爽朗的声音在院门口就传来:“是个可俊的闺女,瞧着也干净。” 米多赶紧从炕上下来站着。 门帘子撩开,一张愁苦的络腮胡长脸勉强挤出笑:“杜局长让你来找我的?我街里的房子还想着租出去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回了。” 米多笑笑:“本来就是公家的房子,今日不是我住,明日也有别人来住。” 是这个道理,秦大山也没说啥,当初找杜局长闹一场才得了这间新房子,总不能还霸占着旧房子不放手,没那个道理。 秦大嫂问:“闺女,你男人没陪你来?” “我男人死了。”米多笑眯眯说,这是昨日跟杜局长对好的说辞。 “哟,闺女,在我们这,家里没个男人日子可不好过,你还是住宿舍好些,至少几个人合伙能把柴火扛回来。”秦大嫂蹙眉,“我给你介绍个男人吧,保证身强力壮能干活。” “嫂子,我力气大,不比男人差,不然也不敢来咱们这生活。” 秦大山坐到炕上,扒拉过烟篓子,卷一支土烟,抽得吧嗒吧嗒:“房子里还有些东西,你要用得着呢,就买下,用不着就让我那几个小子搬回来。” “行!我们一起去看看,估计都能用得着,过日子,东西都多多益善。” 秦大嫂赶着穿大袄:“我也陪你们走一趟,一个闺女家家的,冬日里来我们这,真是苦了你。” 秦大山家院子里堆满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米多看得眼馋:“大嫂,你家这柴火卖吗?” “闺女你说啥呢,我们家柴火不卖。”秦大嫂警惕瞅瞅四周,小声说,“换,一块钱换一堆。” 一堆是林区的计量单位,大约一立方米。 “我能先换堆柴火回去烧炕吗?没柴火可得冷死人。” 秦大嫂瞅瞅自家男人,没吭声,秦大山沉声道:“先不慌,我那房子里约莫还有半堆柴火,够你可劲烧十天半拉月的。往后想换,我让我们家小子用爬犁给你送去。” 秦大嫂突然想起来:“路上不好走,闺女要不要坐爬犁?我拉你。” “还爬犁呢,三个爬犁都被几个小子拉上山,家里哪儿还有爬犁!” “瞧我这记性!”秦大嫂拍拍脑门儿,“我们家五个小子,见天儿上山砍柴火,冬日里放爬犁运下山方便。” 米多知道,这就是林区特色,也是林区为什么家里离了男人活不下去的原因。 一年烧的柴火,都要冬日里上山砍出来,这活,一般的女人干不了。 更可况,山里野兽横行,熊瞎子能装作人的模样招手让人过去,一不小心就进熊口。 “我走着来的,感觉还行,能走得动。” 三人往街里去,路上只有米多来时留下的深深脚印。 “闺女,你胆儿真肥!”秦大嫂紧走两步,抓住米多胳膊,“就去年,搁这道上,熊瞎子把我家隔趟房老李家儿媳妇给祸害了,找到的时候,就剩个脑瓜子,我这心啊,至今想起来还突突!” 秦大山斥一声:“你这娘们儿瞎说啥,别吓着人家闺女,不过,闺女啊,往后真不兴自个儿走,多少找个伴儿。” 米多闷闷的答应,心里生出一阵涩意。 熊算什么? 前世见的变异人,变异兽还少吗?自己可是能手撕丧尸的悍妇。 到街里,路变得好走,林业局组织人铲过雪,灰扑扑的街道和房子,没了雪的遮挡,一股浓浓萧瑟之意。 房子在二道街的一条小巷里,这里挤挤挨挨都是低矮的红砖房,不像苗圃的新房子那般阔朗,也没有苗圃那宽敞的前后园子。 房子虽没住人,秦大山也三两天来烧一回炉子,不然好好的房子得塌。 就两间屋,都盘了炕,炕上铺有旧炕席,擦得干干净净。 一口水缸放在外间门口。 炉子倒是好的,连着炕的灶上是个黑洞,锅已经搬走。 米多记得空间里有行军灶,那锅跟这灶的尺寸相当。 秦大嫂快手快脚点燃炉子,扔进去几根木柴,房子里慢慢蓄起暖意。 “闺女,这炉子最好能日日烧着不灭火,实在没时间,晚上也得烧透,早上出门前压一炉子煤才好,可惜煤要票,不好买。” 米多掏出十块钱:“秦大嫂,这是五堆柴火和这缸以及炉子的钱,还得劳烦你家孩子帮我送来一下。” 秦大嫂见自家男人点了头,才收下十块钱,剥开大袄细细揣进怀里,还是忍不住说:“闺女,林区男人不少,女人不愁嫁,等稳定下来,还是找个男人吧,至少夜里安稳,没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来堵门。” 米多看了看屋内,装了半缸水的大缸位置没搁对,有些挡道。 摘下手套,双手扣住缸沿,半缸水连同水缸拔地而起,稳稳挪到墙根。 秦大嫂半张着嘴,嘴里那些要找个男人顶门立户的话生生咽下,只剩柴火在炉子里烧得噼啪作响声。 第4章 等炕烧热,米多拿出蛋壳垫和睡袋铺在炕上,想了想,又把蛋壳垫拿掉,换成一床棉花褥子。 褥子是米春花老家柜子里的新褥子,自己带着是为路上用。 米春花是个能干的女人,一个人挣工分,愣是存下了五十六块钱。 这一路花用后,只剩下二十七块,还有几张全国粮票。 如今已经有了工作,倒是不愁下个月怎么办,得去买些明面上的东西。 夜里懒得煮饭,烧壶开水泡碗空间里的方便面,给炉子压上木柴,炕又烧一遍,热乎乎睡下。 刚睡下就被一声凄厉的女人喊声惊醒,敏锐坐起来警戒四周。 再听得几声,又面红耳赤睡下。 这房子说是两间屋,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间半。 一排三间的房子,从当间隔开,和邻居共用一堵墙,院子也是木栅栏隔开,邻居家那片堆满木柴。 两家小屋的窗户都连在一起,隔壁什么动静,这边听得一清二楚,尤其米多五感远超常人灵敏。 刚那声音,哪里是惨叫,分明是欢愉至极,只隔着一堵墙,清晰传来。 东北冬日的漫漫长夜,也就研究炕上那点事儿,然后生一串孩子,满地乱跑。 米多前世活到四十岁,自然不是无知少女,哑然失笑,默默躺下。 伴着啪啪声和男女欢愉声,在暖炕加持下,也能安心入睡。 早起要上班,给保温水壶灌上水,这还是米春花家里找到的,泡杯牛奶吃几块压缩饼干,赶着去上班。 临出门前才想起给炉子添柴火,给炕洞里再烧一把火。 检尺员隶属于计财股,在办公室有位置,但通常不能舒服坐在办公室。 各个作业段都配有检尺员,伐木前后检尺员都要检录材积和质量。 米多被分配在储木场,负责入库原木的检尺统计。 工作内容很简单。 丈量每一棵原木直径和长度,根据国家统一制定的《原木材积表》算出材积,在每一根自己量过的木头上盖上自己的号印,登记到工作本上。 也不简单。 正值严冬,在户外工作,钢笔墨水都被冻住,只能用铅笔填表,再到室内用钢笔誊抄一遍。 这是既要体能又要耐心还要有文化的工作。 米多分配的师父是林德才,一个二十来岁操一口河南口音的年轻人。 一跟米多说话就脸红,都闹不清到底谁是师父。 米多学得很快,心算又快又准,一上午的时间就能独立入库。 午饭前回到储木场办公室誊抄账本,下班铃响,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就见众人拿出饼子馒头在炉子上烤。 调度员王香琴热情的说:“我带的酸菜团子,分你一个,别去食堂,不划算,往后还是自己带饭。” 米多婉言谢绝,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宽裕:“我就今天去食堂吃,明天自己带饭。” “这就对了嘛,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这倒是,明年更困难。 储木场食堂挺大,不仅是储木场的人来吃,山上各工作段送原木入库的人也在这里吃。 今日供应酸菜炖冻豆腐和白菜炖粉条,主食是大饼子和苞米碴子饭,没有肉。 米多排到的时候,就只剩酸菜炖冻豆腐,得,没有选择! 打菜的姑娘冲米多露出个大大笑脸,手也没抖,结结实实给米多装了一饭盒菜,拿着三两粮票满当当压实一搪瓷碗饭。 这姑娘眼熟。 哪里见过来着? 米多记忆力也超群,脑海里迅速搜索一下,想起前天在郝援朝办公室见到的那位蓝棉袄漂亮姑娘。 回了个大大笑脸。 食堂里吃饭的,清一色都是壮汉,米多一个女人坐在里面,天然是目光中心。 隐约听到几句: “腰细,腿长,面皮子也白,带劲。” “大个门前站,不穿衣服也好看!” “咂不大,一看就没生养过。” 引发一阵哄笑。 米多不甚在意,男人堆里讨生活,又是一群没什么文化的男人,被调笑是必然的。 你越表现出害臊扭捏,对方就越来劲,只要不当回事,甚至反击回去,就跟把他们骚筋剁了一样,他们自然就萎了。 今日初来乍到,不想太出风头,只闷头吃饭,当那些人说的话是放屁。 林德才拿着饭盒坐到米多对面,一样的饭菜,分量比米多碗里的少很多。 “米姐,你别搭理他们,都是好人,就是嘴上花花点。” 米多咧嘴一笑:“没事,我没听到什么。” 吃过饭,离上工还有半小时。 米多托林德才把饭盒带回办公室,自己跑着去供销社买了些东西。 不跑不行,等储木场下班,供销社也下班了,只能中午的时候去买。 下午比上午忙很多,远一些的作业段,把木头运到就是下午。 零下三十度的室外,米多甚至忙得后背发热,当然也有里面穿了发热保暖内衣的原因,或者也是因为这具身体正在真正的,鲜活的,活着! 等忙完下班,天色已经黑透。 拎着中午买的东西,出储木场就看到食堂的漂亮姑娘站在那里,像在等人,看到米多,姑娘小跑两步上前。 “我叫陈爱莲,我就是想跟你说,你真勇敢。” 说完一甩麻花辫儿,蹦蹦哒哒走了,留下米多一头雾水。 路过的一位同事好奇问:“你咋认识陈大浪的?” “陈大浪?” 同事立刻八卦陈大浪传说,最后总结:“她爸也是没办法,把她送到青山林业局,其实没必要,整个丰春,谁不知道她陈大浪呢!” 米多只听八卦,不答话,跟同事一起走一段,到二道街口就分开。 刚到院门口,隔壁的女人招呼她:“妹子,你来!” 疑惑走近,女人又招呼她进屋:“快来屋里坐,你叫我周大姐就行,今天秦大山儿子给你送柴火,堆你院里了,还给你拿了几棵酸菜,放外面怕冻,就让我交给你。” “我还没谢谢他们呢。” “谢啥,以后常来常往的,有的是机会还。这是秦大山给的酸菜,这几个萝卜和白菜是我给你的,还有几棵葱。林区冬天没有卖菜的,就供销社有点烂土豆烂萝卜卖,来年你在院子里种些,冬天就有得吃了。” 第5章 周大姐热情的帮着米多把萝卜白菜一起送到家,进屋冷得一哆嗦。 一白天没烧炉子,屋里只略有温度,水缸都结了薄薄一层冰。 “咱们这早先修的房子没那么保暖,柴火都得多烧些,你忙着,我先回了。” 周大姐没穿大袄,冷得待不住,抱着胳膊掀门走了。 又是一圈烧炉子烧炕的忙下来,屋里才有些温度。 发两盆子面,一盆纯白面,另一盆掺了玉米面,用了酵母,放在炕头,发得快。 空间里东西有的是,在家可以随便吃,带去单位的饭,还是要注意些。 拿一颗酸菜洗洗切丝,从空间掏出一块五花肉,炖一锅,锅上架篦子蒸馒头。 七点多就吃上饭。 酸菜炖五花肉,真香啊! 干掉三个白面大馒头,半锅酸菜,才满足的打着饱嗝收拾。 切个萝卜腌上,明早拌一拌,就是午饭的咸菜。 夜里没有娱乐活动,听隔壁周大姐或婉转或急促的声音,替俩人掐时间看点,好家伙,足足半小时! 周大姐就是个普通中年妇人,个子不高,皮肤黎黑,冬日没护肤,脸上有些皲裂和泛红。 今天没见到她男人,真不知什么样的男人能有体力夜夜开战。 储木场新来了个俏寡妇! 这消息比陈大浪到储木场更引人注意,哪怕陈大浪长得够俊,还是个未婚姑娘,毕竟名声坏在那里。 小兴安岭气候恶劣,当初部队集体转业在这里组建林业局,也就意味着大部分是光棍儿。 这些年各显神通,或从老家说个媳妇儿,或经人介绍从关外吃不饱饭的地方说媳妇儿,倒是解决不少单身汉个人问题。 但毕竟狼多肉少,单着的大有人在,有句话叫“林区就没有寡妇”。 那些在山上出事的男人,留下家中妇人,哪怕拖好几个油瓶,前脚埋人,后脚就有人来提亲。 今日中午,储木场食堂爆满,听到风声的人赖着不走,非要在储木场吃顿饭。 食堂饭菜准备得不够,到后来只能搅玉米面糊糊配咸菜,那也抵不住山上伐木工的热情,端着饭盒满食堂看,谁是那个俏寡妇。 米多正在办公室炉子上烤两掺面馒头,两个大馒头烤得焦黄,就着早上拌的萝卜丝咸菜,也吃得喷香。 这就已经是办公室数得着的好饭,两掺面馒头暄软,比硬邦邦的高粱面窝头好吃太多。 王香琴带的就是高粱面窝头,啃两口艰难咀嚼咽下:“这个月粮站一个本只给六斤细粮,大人都不舍得吃白面,省给孩子吃,还是小米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核算员周来凤把饭盒直接放炉子上热糊涂粥:“拉倒吧,你家爷们儿在山上,一月55斤定量,还能不够吃?” 周来凤两口子都是32斤定量,家里一串孩子,孩子比大人能吃,定量还少。 如何在计划内填饱肚子,是每个女人日日焦愁的事。 办公室窗外有人张望,王香琴压低声音,冲外面努努嘴:“小米,看没,那都是冲你来的。你睁大眼好好挑,别挑小白脸儿,没用,就挑山上的油锯手,归楞工,工资高,定量高,炕上也好使。” 说完捂嘴笑得眉眼乱颤。 周来凤拿小勺搅着饭盒里的糊涂粥:“你王姐话糙理不糙,他们山上的,春天回来带一兜子野菜,夏天带野果,秋天就更不得了,满地的蘑菇松子儿榛子,随便捡些就能贴补肚子。” 周来凤实名制羡慕王香琴,当初冲着男人那张小白脸儿嫁了,结果是个银样蜡枪头,柴火都砍不回来,还得自己在储木场捡树皮烂木回家烧,家里体力活还是自己干得多。 米多吃完馒头,饭盒收进书包,把装萝卜丝咸菜的罐头瓶往两位大姐面前推推:“两位大姐尝尝我拌的萝卜丝,找男人我就图身强力壮能干活,最好能活得久,总不能又把我撂半道不是?” 从没想过不嫁人,上辈子就没嫁,有过几段恋情,都不了了之。 飘零孤独一生,对家庭的渴望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时代悄然复苏,就像秦大山家的暖炕和院子里成山的柴火,那是家的感觉。 何况,既然已经来到这个年代,总不好特立独行,书里的经验告诉自己,特立独行没有好下场。 一席话说得两位大姐沉默。 山上的伐木工身强力壮赚得多,能不能活得久倒看命,年年都有几个撂山上的,老婆哭两声,转头又嫁人。 下午超出往常的忙,储木场入库这边四个检尺员,那些作业队的驾驶员,场内的归楞工,偏偏盯着米多,嘴里半荤不素的开着黄腔。 “妹子家炕头烧得暖不暖啊,要不要哥哥给你拉车柴火?” 米多忙活量尺,还得摘下厚手套记录数据,头也不抬:“劝你在山上扯点草药治治自己的尿路感染。” 俏寡妇回话让那汉子兴奋得嗓门儿更大:“妹子关心哥哥呢!” “嗯,关心你,好好治治,但凡能撒出泡尿照照,都不至于说出这种浑话。” 那汉子稍稍一愣,又哈哈大笑:“妹子够辣,哥哥找人提亲,两床红被面,两个暖水瓶,外加一个手电筒,妹子看哥哥大方不?” 米多又记下一个数字,一转身,肩上挎的大三角尺不偏不倚扇在汉子脸上,啪一声脆生生的响。 扯下一张票递给汉子同行的另一个人:“11.8方。” 下一车又是两个嘴里荤话不断的汉子,林德才忙完手里的活,过来帮米多量尺,米多记录。 “小白脸儿不中用,还得是咱这身板儿的汉子才行。” 林德才藏在围巾下的脸红得能滴血,量尺的手都哆嗦,报尺寸的声音更是讷讷发颤。 米多记下尺寸,手伸进棉捂子,左后打量两人,郑重点头:“身板儿是挺结实的,就是脑仁儿不大,山上核桃多吧,捡些补补脑子,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汉子们也不生气,能跟俏寡妇搭两句话过过嘴瘾,今日就算圆满,扯着破锣嗓子嚎两句不伦不类的野戏,哥哥妹妹炕上炕下的词儿。 米多这才恍然大悟杜局长为何把自己安排在储木场的深意,这里接触山上的人多,只要自己想嫁,不到三天就能钻进陌生汉子的被窝,彻底解决掉郝援朝前妻这个麻烦。 第6章 下班的时候,陈爱莲又等在门口,给米多手里塞一把松子,小辫儿一甩转身就跑。 周大姐听到米多开门的声音,隔着柴火垛喊:“妹子,明儿豆腐坊卖豆腐,要我给你捎块不?” 买豆腐买肉一般都是家里孩子的活,一大早去排队,凭运气能不能买到。 米多赶紧回:“谢谢周大姐,不用,我刚来还没领到豆腐票。” 进屋又是一顿忙活。 昨天蒸了不少馒头,冻在院子的缸里,拿两个回来腾一下就行。 从空间拿出一块肉,切个萝卜一起红烧,今晚和明早的饭就有了。 想了想,从空间倒点绿豆出来泡上,打算发些绿豆芽。 这个芥子空间是前世从黑市商人手里买来的,堆满各种物资,以米面油粮肉蛋奶罐头速冻食品预制菜为主,唯独没有蔬菜,但有菜干。 人哪能不吃蔬菜呢,如今大冬天买不到菜,只好想办法。 夜里伴着周大姐嗯啊声半梦半醒间,房门被敲响。 米多翻身起来,暗唾自己,才过几天太平日子,就把戒备心丢了,让人闯进院子都不知道。 套上大袄,闪身到门边,仔细听门外动静。 一个男人沉着声:“小米,我是作业三队的陈老实,给你送一袋子榛子,给你挂栅栏上了。” 陈老实没走,就贴在门边,也在仔细听。 半夜摸寡妇门的能是什么好玩意,米多摸根灶坑前没烧完的柴火握在手里,猝不及防拉开门。 陈老实靠在门上矮墩墩的身子收势不住,嘀里嘟噜滚跌进来。 米多不等他近身,一脚踹中他肩窝,又给他原路踹了出去。 抄起柴火收敛些力气往陈老实身上揍,怕一不小心揍死,还得躲着要害,只打胳膊腿和屁股。 打了一会儿便停下,手握柴火,清冷冷一双眼盯着地上趴着的矮冬瓜。 陈老实愣是没吭声,艰难爬起来转身要跑,突然想起什么,冒着挨揍的风险,从跟周家连接的木栅栏上抄起一个小麻布口袋,才一瘸一拐跑掉。 这一切都无声进行,关好门躺在炕上,周大嫂的嗯哦之声还没停。 陈老实真能忍,劈过的柴火打在身上可不是一般的疼,就这都能忍着一声不吭。 毕竟,背上流氓罪,一辈子就完了。 就这也没忍住下半身那二两欲望,外面零下三十来度的天,爬冰卧雪的摸上门,勇气可嘉。 马上要元旦,各个区林业局要举办文艺晚会,好的节目要去市林业局演出。 林业局多是一帮糙老爷们儿,年年这种活动都是局办公室自己凑一台晚会,吹拉弹唱。 宣传科的几个人,都一人多用,报完幕又去拉二胡,忙得不可开交。 今年宣传科有两个休产假的,一个大肚子的,分身乏术,于是就让各个作业队和部门都要排一个节目。 青山林业局索局长的原话是:“哪怕上去站着不动,也得站够五分钟。” 中午米多正在烤馒头,储木场谢主任走进大办公室,点名让几个女职工出节目。 王香琴把饭盒摔到办公桌上:“我们就是上台表演织毛衣,都没那些毛线给我织。” 周来凤也呛声:“我把我家三个娃送主任家吃喝住,我保证上台坐够五分钟表演洗尿布。” 谢主任抖着手,指着两个老油条:“你们给小米教点好的吧,小米,不然你出个节目?” 米多会弹钢琴会拉小提琴,前世童子功,但顶着这个身份上台弹钢琴,容易被当成妖孽。 正在踌躇间,谢主任又循循善诱:“只要能去市林业局演出,就给五张工业票,要是能在市里得名次,额外奖励一个搪瓷脸盆和二十块钱。” 重赏出勇夫,何况这奖设也是白设,要能有得奖的本事,至于在储木场呲冷风吗? 周来凤撇嘴:“您说给头牛都行,反正没人能拿到。” “我去!” 米多举手。 三张嘴张得溜圆,随后谢主任笑得满脸牙:“还得是小米,小米打算表演什么节目?” 米多一本正经:“上台劈绊子!” 噎得谢主任笑都没了:“小米被你们两个娘们儿带坏了!” 周来凤和王香琴笑得前仰后合,拍着米多问:“说真的,小米上台表演啥?” “保密,就是谢主任记得准备好搪瓷盆和工业票,别到时候拿不出来。” 谢主任这才放松神情:“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加油!” 谢主任还没出大办公室门,陈爱莲哒哒哒跑来,招呼几个姐姐一声,就问谢主任:“我能去表演节目吗,我会唱歌。” 谢主任眉头皱得能夹死一个加强排的苍蝇:“小陈啊,食堂工作更需要你。” 说完转身就走,跟要去撵野兔一样。 陈爱莲扁扁嘴,并不看米多,低头往食堂方向去。 “这丫头,脑子多少有点问题,名声都坏成那样,还成天嘻嘻哈哈,就这名声,还上台?储木场都得成笑话。” 王香琴吃过饭拿出鞋底费劲纳,把麻绳扯得呼呼响。 12月27号,青山林业局职工活动中心礼堂举办迎六〇元旦文艺晚会。 晚会除了开场宣传科的节目,还有林业局医院的大合唱,其余基本算得上笑话。 作业队的汉子们上去喊放山号,喊得也不齐,领队喊顺山倒,队员有的喊嘿呦,有的喊抬起来…… 台下观众笑得直不起腰。 车队的节目是一个福建口音的人和一个四川口音的人说相声,说什么都没听懂,反正整个礼堂全是笑声,节目笑果是有了。 索局长脸色发青,也无可奈何。 都是帮糙老爷们儿,没真在台上站五分钟就算人家认真准备了的,还能怎样? 总不能要求鲁智深拿绣绷子绣鸳鸯戏水吧? 米多在车队的相声后上台,台下的观众还在笑不停,礼堂闹闹哄哄。 没有演出服,就是自己的紫色碎花小袄和蓝布裤子,往台上一站,修长挺拔。 也没等观众笑完,自顾自开口。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他好比大松树冬夏常青………” 一道清越婉转的歌声响起,瞬间抚平礼堂喧嚣,哪怕话筒杂音滋滋作响,也掩盖不住嗓音的清润与穿透力。 观众立刻安静,看向台上,这比喇叭里唱的都好听,哪儿来的歌唱家? 第7章 一曲唱完,台下高呼:“再来一首!” 宣传科长直拍大腿:“这是哪个科室的?调我们科来!” 当然不能再来一首,米多鞠个躬就退下,套上大袄找到储木场的位置,坐着继续看接下来的节目。 毫无悬念的,米多力压宣传科的二胡独奏拿了第一,31号跟宣传科的两个节目一起,代表青山林业局去丰春演出。 宣传科连夜找裁缝给米多做了身白衬衣黑裤子的演出服,不是没别的花样,而是演出服最好还能日常穿,啥家业也不能一件衣服就穿一回。 储木场的俏寡妇是个歌唱家。 这消息又传遍青山林业局大大小小山岭,没事儿就来储木场看一眼米多的人更多了,烦得王香琴破口大骂那些骚汉子不要脸,长得那矬样,也配肖想小米? 其实到现在,大部分的人来看米多,就跟现代人追星一样,看一眼,满足个好奇心就行。 这模样,这身段,哪是林业工人养得起的? 刚穿来的时候,米春花顶着一张糙脸,经过米多这段时间孜孜不倦护肤,虽然谈不上皮肤细腻,至少跟周遭蛤蜊油都舍不得用的人有了区别。 但米多觉得自己浑身脏。 还没到发工资的日子,也就没有发票据,当然没有澡票。 去过热力厂的澡堂子,没有澡票根本不让进,只能在家烧热水擦。 一天擦一遍又如何,哪里有热水肆意洗过全身干净。 除了洗澡,上厕所也是难事。 小号可以上在便盆,拿去公共厕所倒,大号得在没有隔间的公共厕所里跟人屁股对屁股的各自行事。 甚至没有上下水。 用水要去巷子口的压水井挑,用完的水没有盐和香皂的,可以泼在园子里,来年春天化冻沁入土中。 洗过锅碗的泔水和用过香皂的水,也得用维德罗(喇叭形水桶)提到公厕去倒。 这些麻烦都能克服,周遭没有不知藏在何处的丧尸,能安稳睡觉,这比什么都满足。 生活是靠比较才能知道什么叫幸福的。 至少自己除了中午那顿表演性质的粗茶淡饭,顿顿都有肉吃。 而同事们,能拿到单位来吃的,都还算能过得去的饭菜。 被围观了三天,就到去丰春演出的日子。 由宣传科李传富科长带队,坐火车前往丰春,事实上,除了米多,都是宣传科的人。 宣传科两个节目,一个二胡独奏,一个男声独唱。 所以青山的汇报演出队伍有些单薄,满打满算就四个人,但李传富脸上抑制不住挂笑。 一直笑到车停洪山站。 洪山宣传科长呼啦啦带一大群人上车,正好跟青山宣传科一个车厢。 李传富看到洪山的人就掉脸,没法子,人家有杜丽华这个法宝,还有会弹钢琴的周局长老婆饶一倩,年年都能在演出上至少拿个奖。 青山的草台班子宣传科,凭良心说,二胡独奏也就比锯木头强点,勉强听得出来是个曲子。 洪山宣传科长和李传富也是老熟人,凑到一起说笑,彼此都想套点话出来。 杜丽华本来转头要跟李传富说笑几句,看到米多,恨恨的瞪了好几眼,闭嘴没吭声。 这趟车上不仅是林业局的人,还有军分区的干部和家属,闹出点事端,自己的局长爸爸也压不住。 杜丽华一上车米多就看到了,并不在意,书里杜丽华后来被女主收拾得很惨,也是女主给米春花报信,才让米春花五十几岁才得知郝大柱没死的消息。 火车车窗被冰花盖满,根本看不到外面景色,只能几个人凑一堆扯闲篇。 米多闭目养神,压根儿不关注杜丽华,但杜丽华看了米多一路。 中午时分到丰春,下车的时候杜丽华才找到机会蹭到米多旁边,小声质问:“你不老老实实在青山待着,跑丰春做什么?” 米多笑笑:“你爹是丰春一把手,但丰春可不是你们家开的,我去哪还得跟你报告?” 杜丽华拽住米多:“不许去找郝援朝,你听到没有!” “也就你拿他当宝,所以宁愿当小老婆也得嫁给他,我不去招你们,你们也别来惹我,毕竟……”米多凑近杜丽华耳边,“我光脚不怕穿鞋的。” 说完拍屁股走人,懒得跟这种人多说一句,就跟她妈生下来就把她丢了,把胎盘养大一样。 丰春市有好几个招待所,有林业局的,军区的,还有一些单位自己办的。 林业局招待所爆满没房间,索局长找老战友把四人安排到军区招待所,今年索局长对米多抱有巨大期望,不然才没空管宣传科的人住哪的小事。 三个男的挤一间屋,米多自己独占一个房间。 一会儿李传富来敲门,给米多一张军区招待所澡票:“这是索局长给你弄来的,去洗洗,精神精神,咱们青山这回就靠你了!” 米多险些流下热泪,终于能洗澡了! 立刻收拾东西去澡堂,女澡堂里这会儿没人,做贼似的用洗发水香皂一顿搓洗,洗下来各种不明污垢,这种情况,沐浴露根本就不好使。 洗得浑身香喷喷,脸蛋红扑扑,穿好衣服,用头巾裹好头脸出澡堂。 澡堂门口的冰雪被踩实,像光滑的镜面,一脚踩上去呲溜打滑,正要腰发力稳住身形,就被人拉住,电光火石间扫到一身军装,迅速压制本能发力,在人家帮助下站直。 “让人把这门口的暗冰铲掉。” 军装男人不到三十的模样,比米多高大半个肉,肩宽腿长,皱紧眉头一副不耐烦模样,吩咐身边的另一个军人。 米多赶紧对军人匆匆说声谢谢,转头走人。 刚刚那一滑,把头巾滑掉,湿漉漉的头发瞬间冻成钢丝儿。 妈呀,太冷了! 下午就在房间晾头发,室内干燥,很快晾干,编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 换上演出服,拿出素颜霜抹抹画画,十二分精心的画了个伪素颜妆。 前世的米多爱美,哪怕末世囤物资,都留了个小角落给自己装化妆品。 怎么也是公开演出,该有的仪式感得要,不然怎么赚搪瓷盆和20块钱? 傍晚李传富叫米多去吃饭的时候,一开门整个人看得眼睛发直。 这还是原先那个朴素的俏寡妇米多吗?不是已经二十七岁了吗,怎么看起来刚二十出头,完全一副小姑娘模样。 第8章 丰春大礼堂离军区招待所有不短一段路,在招待所食堂吃完饭还得紧走几步,可别迟到了。 五点来钟,天黑透,路上暗冰凛凛,捂得又厚,走起来十分辛苦。 好容易走到礼堂,冷得说话都哆嗦,缓好半天才缓过来。 米多的节目在不前不后的正中间,不算好位次,但李传富极有信心,过去几年,丰春还没有唱歌比米多更好听的。 洪山的钢琴独奏排在前面,以林娇童子功的耳朵来听,饶一倩绝对跟过名师学琴,功底深厚。 只可惜台下的人听不懂,曲子弹到一半,观众都开始交头接耳,没来得及上厕所的,趁这个机会赶紧上趟厕所。 洪山的周局长和郝副局长坐在第二排,两人的老婆都有节目,他们是提前两天来市里开会,顺便观看文艺汇演,所以没跟宣传科一起来。 第一排的除了市林业局的领导,还有特邀的军区领导们。 林业局书记陈其山跟一个年轻军官在说话。 “谷丰,今天表演节目的好几个都行,一会儿你看看。” 年轻军官不自然的清清嗓子:“让陈书记费心了,我怕耽误别人,暂时没想找。” 陈书记眉毛一竖:“胡说,你能耽误谁,家世清白,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是副团级,你拿命拼出来的前程,也该好好成个家,生两个孩子,别总想着过去。” 赵谷丰,二十九岁,军分区某团副团长,十六岁入伍,出国打过仗,当初部队拉两个师到小兴安岭,一个师就地转业组建林业局,一个师成立军分区戍边守边境。 赵谷丰就在戍边这个师,这些年剿匪,扫敌特,屡立战功,28岁就提拔到副团长。 结过一次婚,父母给说合的老家姑娘,随军到乌伊岭,生产的时候赵谷丰执行任务不在家,结果遇到难产,一尸两命。 前妻去世几年,父母要再给他介绍个老家姑娘,他不同意,军分区领导和林业局这边的老领导都着急。 林区虽不好说媳妇儿,但那是对山上的伐木工而言,对于赵谷丰这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多少好闺女等着嫁。 看了一会儿节目,米多去后台候场,进去就看到杜丽华拿个小圆镜化妆。 此时能有的化妆品无非就是茉莉香粉,黛笔,口红,杜丽华给自己隆重的化个全妆,还用口红重重的抹了腮红。 不得不说,时下审美就是这般,在所有人眼中,杜丽华的装扮很“洋气”。 盘着喀秋莎头,穿一身淡绿布拉吉,敞怀穿着军大衣。 米多看着颤颤哆嗦一下,不冷吗? 礼堂内虽有暖气,但因为太空旷,供暖效果不足,有些阴冷。 看杜丽华的样子,一会儿是打算只穿布拉吉上台,米多想想自己贴身穿的保暖内衣,才缓过来眼睛冷的劲。 “这是演员候场的后台,你来干什么?” 杜丽华拿着一支口红,面露不善,白眼儿翻米多。 米多并没搭理,后台凳子都被坐满,干脆靠墙站着。 “喂,我问你话呢。” 还是没反应。 杜丽华看看四周,除几个人对她露出艳羡的目光,并无多少人注意这个角落,干脆站起来靠近米多,恨恨的问:“你聋了吗,问你话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米多四下打量,指着自己鼻尖:“你在……跟我说话?” 杜丽华下巴微微扬起:“除了你还有谁?” “你的局长父亲没教过你跟别人说话之前至少要招呼一声吗?” “你……” 杜丽华穿着高跟鞋的脚对准米多的脚跺下去,被一个滑步躲开。 米多伸手稳稳捏住杜丽华下巴,掰着脸左右看了看,摇摇头:“你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嗯,这妆不行,猴儿屁股似的,对了,你见过猴儿屁股没?” 说完放开手,还拍了拍,一副沾了脏东西的样子。 杜丽华气得浑身发抖,在这乡下婆子面前居然一直被压制:“乡下人就滚回乡下去,跑外边丢人现眼,这又不是你们村头。” 米多放大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到:“杜医生说我是乡下人,对啊,我就是乡下人,祖祖辈辈都是贫农,不知杜医生是资本家小姐……还是……” “你闭嘴!” 杜丽华气急败坏,这年月能随便乱说吗。 “我听到刚刚杜医生说这位同志是乡下人,还说乡下人就该滚回乡下去。” 一个扎着两把刷的小姑娘气哼哼开口,我是乡下人我骄傲。 众人议论纷纷,对着杜丽华指指点点。 此时运动只见雏形,还未大面积铺开,不然杜丽华能因为这句话闯出大祸,连累杜局长都是轻的。 但是,杜丽华如今的高调,将来也少不了被清算。 表演完还在穿大衣的饶一倩看到这情景,默默离杜丽华八尺远,资本家出身的她,深知什么叫夹着尾巴做人,就连来表演节目,都选低调的曲目,生怕让人挑出错。 “下面请欣赏青山林业局带来的女声独唱《革命人永远年轻》!” 米多脱掉大袄,露出里面的白衬衣从容上台。 有个钢琴老师给伴奏,伴着清润的歌声,整个礼堂的目光都望向舞台。 舞台上那个大辫子女人,浑身散发着柔光,身姿挺拔如小白杨,没有多余动作,只从容而立,但清亮的歌声穿透整个礼堂。 赵谷丰心跳如雷,舞台上清越的歌声仿佛直接敲在心弦,鼻尖还残留着女人湿漉漉的暖香。 是澡堂门口那个女人! 一曲唱罢,掌声轰鸣,娱乐贫瘠年代,难得能有如此高质量的演出。 观众交头接耳,纷纷打听唱歌的是谁。 赵谷丰也在打听:“陈书记,刚刚这位女同志,你认识不?” 陈其山还沉浸在歌声里,听到赵谷丰的话醒过神:“刚说是哪个林业局的?哦,青山的,我看看。” 一转身就看到下巴昂得高高的索局长坐在身后:“老索,这位女同志是你们哪个科室的,成家了吗?” 索局长一听领导问话,凑过去汇报了米多情况,陈其山听得直皱眉,怎么还是杜振东安排的人。 “谷丰,这是个寡妇,不合适。” 赵谷丰憨憨咧嘴一笑:“我鳏夫,她寡妇,合适得很,拜托老领导给牵线。” 第9章 陈其山被他的话噎了一下,随后无奈笑着指了指他:“你呀!” 米多下台后并未在后台多待,穿上大袄就去观众台坐着老实看接下来的节目。 杜丽华气得双脚乱跺,高跟鞋声音踢踢踏踏,引得众人瞩目。 这个乡下婆子居然会唱歌,刚刚白衣黑裤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哪里有一点郝援朝说的乡下婆子的影子。 轮到她上台,心绪还没平复,脱下军大衣只穿着布拉吉抱着手风琴,给观众鞠个躬,坐下来弹唱《喀秋莎》。 杜丽华本就是矬子里拔高个,手风琴弹得一般,唱歌也一般,被米多气得心绪不宁,连连弹错好几处,唱得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慌里慌张完成演出。 台下好几人都心绪不宁。 杜振东懊恼自己看走眼,没想到这个女人有几把刷子,不过没关系,在那个环境,嫁人迟早的事。 郝援朝也在震惊,记忆里那个永远瑟缩不敢正眼看人,一天到晚不是在地里就是在屋里忙碌的女人,还会唱歌? 到底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 震惊太过,以至于都没认真看杜丽华演出,眼睛盯着台上,心思早就飞到天边。 最终米多获得二等奖,获得一个搪瓷杯的奖励,一等奖是市林业局的舞蹈。 但青山林业局有个歌唱家的传说,从今晚开始传向整个丰春。 第二天一早,青山的人准备坐火车回去,李传富笑了一夜,据说晚上做梦都在笑,把同屋的两个男同志吓得不轻。 刚收拾好东西出去,就见索局长笑呵呵站在招待所柜台。 “小米,来来来。” 索局长不是住在林业局招待所吗,怎么一大早跑到军区招待所来了? 米多一头雾水。 “小米,军区这边派车送我们去火车站,给你介绍下,这是军分区某团副团长赵谷丰同志。” 刚就看到这个让人很难忽视的军装男人,也记起是昨日澡堂门口那个男人。 伸手:“赵同志你好,我是米多。” 赵谷丰一张黑脸嗡一下黑里透红,耳根子都能滴血:“米同志,我负责送你们到青山。” 索局长一脸姨母笑,米多好像明白了什么,粗粗打量几眼赵谷丰,就跟随索局长上了一辆军用吉普车。 小伙子长得不赖,站似一棵松,眉眼深邃,哪怕是棉军大衣,也穿出板板正正的效果。 再接触接触? 吉普车是那种竖着两排座位的老式吉普车,坐下这么些人,还挺宽松。 赵谷丰坐在米多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挺直肩背,目不斜视,像在接受检阅。 就这么一路到火车站。 米多只背了个斜挎包,没啥行李,赵谷丰献殷勤的机会都没有。 索局长跟李传富三个嘀嘀咕咕一会儿,上了火车,就自动把米多和赵谷丰安排在一排双人位上。 米多扶额,这做媒也做得太明显了吧,一点不丝滑。 火车上赵谷丰还是那么坐着,也不吭声,若不是透红的耳朵暴露心绪,活像个标本。 “赵同志,你这么坐着不累吗?”米多轻声问。 赵谷丰悄悄卸了股劲:“累,但想在你面前好好表现。” “噗~” 米多的笑声让赵谷丰更紧张:“米同志,我不大会说话,我……我就是想娶你当媳妇儿!” 呃…… 轮到米多尴尬了,这傻子,这么直接的吗? “你还不了解我,等你了解了,也许就不想娶了呢?” 如果知道自己跟杜局长家的恩恩怨怨还能不吓走,米多就决定相处试试。 当然有心理准备,这个时代,相处意味着结婚,如果是眼前这个人,嗯,一点也不排斥。 而且……随后的十几年,能有军方背景,会少很多辛苦。 赵谷丰突然偏头认真看着米多:“那我们就试着了解一下呢?” 看看周遭,火车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在青山下车?” “专门冲你来的,送你到青山,坐下午那趟车回乌伊岭。” 赵谷丰倒是实诚,老实人出口没轻没重的。 米多点点头:“那我们在青山散散步,中午我请你在食堂吃饭吧。” 还剩几张全国粮票,应该能吃得起食堂,不过这大冬天里散步……也算创举。 男人嘿嘿一笑:“哪能让你请,我请你。” 三个多小时的火车到青山,一下车,那几个人就各种借口先走掉,给米多和赵谷丰留足空间。 米多也不扭捏,去食堂的路上,直接把自己为何在青山林业局的事简要说给赵谷丰听。 “杜局长希望我尽早嫁出去,但也一定不希望我嫁给你这样的人,应该是个伐木工才对。” “杜局长再怎么手眼通天,还管不到部队的事,米同志,你只有嫁给我,才能摆脱他们的手段。” 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米多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饶有兴味看着眼前展露霸气的男人,不是纯粹老实人嘛,也对,真老实人怎能升到这个位置。 “那你呢,什么情况?” 赵谷丰也简单说了说自己:“父母之命结婚,婚前都不知道对方是圆是扁,婚后也过了一段好日子,是个勤快的女人,只可惜当时乌伊岭还没建医院,部队派车送到市里,在路上就没了,等我执行完任务到家,七七都过了。” 若是米多知道昨晚赵谷丰的那句话,一定会拍案叫绝,因为此时她也说了同样一句话:“你鳏夫我寡妇,倒是门当户对。” 赵谷丰嘴都快扯到耳根:“那我回去就打恋爱报告。” 国营饭店中午供应酸菜白肉和小鸡炖蘑菇,林区许多单身汉,不养家活口也就不缺钱和粮票,又是元旦节,食堂人满为患。 好容易找到个位置,赵谷丰让米多坐着,自己去买饭。 来吃饭的多是男人,见到俏寡妇和一个军官一起进来,嘴里荤话不自觉冒出来。 “楞场空久了,这是要找个看林子的啊!” “不中不中,弯头锯哪儿能干油锯的活。” 一食堂的人咋咋唬唬哄笑,活像踩了电门,还笑得浑身乱颤。 米多黑沉沉眼神扫过,带着血腥气和兽性,就跟山上偶然看到的大虫一般,盯得人一哆嗦。 “邪性,那俏寡妇要吃人一般。” 赵谷丰端着满当当一盆子小鸡炖蘑菇回来时,那群汉子已老实如鸡,安静扒饭。 赵谷丰眉毛微微皱了一下,目光沉静的扫视一圈,那些窥视的眼神瞬间缩了回去。 第10章 不得不说国营食堂的大厨手艺过硬,简单的小鸡炖蘑菇,做得浓郁鲜香,就着白米饭,俩人把一盆子菜造了个精光。 然后相视一笑,都是能吃的,能吃是福啊。 吃过饭也没地方去,隆冬腊月的,到处大雪滔天,只好带着赵谷丰到自己家。 一路庆幸临出发去丰春前怕偷儿上门,把一些不合时代的东西收进了空间。 刚到二道街的巷子口,就有人张张望望,俏寡妇和一个军装男人一起回来了,又是一件桃色八卦! 周大嫂在院子里抱柴火,喊了声大妹子:“秦大山家儿子又给你送了柴火来,让我给你说一声,现在够五堆了。” 边说眼神边往赵谷丰身上瞟,米多也没在意,朗声说了谢,开门把人让进屋。 赵谷丰眼里有活,瞅着屋里冷冰冰,就去门外抱柴进来烧炉子烧炕,点着火又敲开水缸里的冰打一壶水坐炉子上。 “压水井是在巷子口?我去给你打点水。” 米多也不阻止,没有意外以后是要一起生活的人,能干活顾家才是好男人,何必把男人惯坏? 只搜罗出一点红茶,把刚得的搪瓷缸洗干净,茶叶扔进去,等水烧开泡茶。 赵谷丰来来回回好几趟才把水缸装满,又四周看看,院子里堆的柴火是劈好的,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也没啥要干的。 这才坐在炕梢喝米多递来的茶。 “军分区在修家属院,苏式小平房,有上下水和土暖气,我还是直接打结婚报告吧,争取年前把事儿办了,申请房子。” 米多一听,眼睛都亮了:“是在乌伊岭吗?” “对,我们部队驻扎在那里,平日我也是在乌伊岭的时候多,你的工作也好办,到时候办个随军直接调乌伊岭。” 乌伊岭离青山四十几公里,坐火车不到一个小时,既然要结婚,肯定要住在一起,自己刚来,对青山也没什么感情,调去乌伊岭也行。 “恐怕没那么好调。”米多嘲讽一笑。 杜局长能那么顺利放自己走?嫁给赵谷丰就完全脱离他掌控,怎么可能顺利。 赵谷丰待到三点钟就得赶去火车站,临行前殷殷切切看着米多,像条摇尾巴的拉布拉多。 米多伸手给整整衣襟:“快走吧,一会儿赶不上火车了。” 这才一步三回头,委委屈屈走出巷子。 元旦节只放一天假,但因为米多去丰春参加了文艺汇演,2号放假不上班 正好,米多打算在家歇歇,多蒸些馒头,平日里上班忙,现蒸馒头还真来不及。 今天晚上倒没停电,许是元旦节? 平日里基本上下班到家电就停了,就着灯光给老家写了封信。 主要是写给村长,郝援朝的堂二叔。 没说多的,只说自己如今在林区安顿下来,往后不回家,但家里宅基地是要留的,如此种种。 第二天起个大早去供销社,抢了几个冻梨和冻柿子,烂糟糟的土豆萝卜也买了点,别的好多东西都要票,买不了。 回家用猪油拌着萝卜丝,蒸一大锅菜团子,这是带到单位吃的。 白面馒头和两掺面馒头都蒸了几大锅,把院子里的缸堆得满满的。 蒸馒头一直没断火,屋里烧得极暖和,干脆脱了小袄,只穿贴身保暖内衣,就这也出了薄薄一层汗。 半下午用热水擦了擦,想着赵谷丰说的有上下水的苏式小平房,心里开始规划,一定要弄个洗澡间,上辈子是南方人,真的不习惯一个月洗一次澡的生活。 天黑后捡了四个冻梨,去周大嫂家走了一趟,吃了人的白菜萝卜,总要回礼。 周大嫂正在煮大碴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炕上玩嘎拉哈(羊拐骨),染得通红的嘎拉哈在小姑娘手里上下倒腾,玩出花来。 “妹子,你初来乍到啥也没有,咋给我送东西来,快拿回去。” 米多对炕上的小姑娘笑笑,转头跟周大嫂说:“也就给孩子们甜甜嘴儿,不是啥好东西,别的好东西我也买不到。” “今儿个就发工资,你没去上班没领?往后有了票想要买啥你让我帮着买,等你们上班的人去买,黄花菜都凉了。” 米多笑着应了,准备告辞走,周大嫂凑过来小声问:“昨天那个,是你对象?” “算是吧,正在跟部队打结婚报告。” 周大嫂凑得更近了,带着一股头油味,让米多屏住呼吸:“这就对了,林区哪是一个女人能过下去的,往前走一步,两下里都好。” 米多赶紧起身告辞,再不走怕被头油味熏晕:“是,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我先回去了,锅里还蒸着菜团子。” 也不知前几日自己没洗澡时,是不是这样味道,一想前几日自己也是这般模样,脸就发烫,下定决心要把一头长发剪了,剪短后烧盆水在家就能洗头,至少体面干净。 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出纳那里领了工资和票据,工资发了32元,粮票豆腐票工业票林林总总一堆,布票这个月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主任来送了答应好的奖金20元,还有一个红双喜搪瓷盆,五张工业票。 谢主任笑眯眯:“往后我们储木场留不住小米了!” 王香琴在啃窝头,闻言抬头问:“有消息?” “这还要消息吗,宣传科李传富昨天就到处嚷嚷,点名要小米去。” 结果上了四天班,到星期天,也没见什么调令来,米多还在储木场冷风里上上下下量尺记数。 意料之中的事,杜局长哪儿能让自己去宣传科呢? 星期天一大早,赵谷丰就来了,米多才刚下炕,听到敲门声和赵谷丰的声音,环视一圈没什么出格的,只把睡袋丢进空间,再去开门。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火车还没到呢吧?” 赵谷丰憨厚一笑:“我昨日夜里就来了,搭的团里去丰春拉货的车,晚上来不方便,影响你名声。” 米多快手快脚在锅里腾四个馒头,问:“两个馒头够吃吧?” 可不是拳头大的小馒头,而是实实沉沉巴掌大的馒头。 “够的够的,上回我忘记一件事,没给你留点票,这回把我的票都给你送来,你看着安排。” 第11章 一沓票据和一沓钱,米多没推辞,接过来数钱。 “一千一百块,本来比这要多,上半年我弟弟修房子,借了五百块,就剩这些。里面布票多,都是找单身战友换的,我寻思结婚用得着。” 米多听着,挑了挑眉:“结婚报告打了?” “打了,你老家远点,政审麻烦些,不过这边是去的电报,想来也快。” 馒头腾好,煮了个素萝卜丝汤,两人在炕桌上对坐着吃了。 赵谷丰眼泪都快出来了,多少年了,又有了家的感觉,这么对坐着吃饭,不就是两口子吗? 吃过饭又去供销社,这回有了票,米多下手买了卡其布和灰棉布。 出来得晚,副食店里早就没了肉,只有冻带鱼,好在不要票,买了几条。 中午煎带鱼,煮酸菜汤,蒸了一小盆米饭。 配的细粮里,每人每月只有一斤大米,其余全是面粉,大米都是被人换去给老人小孩熬粥喝,这么吃大米饭,实在有些奢侈。 赵谷丰盯着酸菜汤吃,筷子不往带鱼盘子里伸,米多问:“你怎么不吃带鱼啊,不喜欢吃吗?” “不是。” “那你干嘛不吃?” “我们部队伙食好,三两天能吃顿肉片炖的白菜,你在地方上难得见顿荤腥……” 夹起一块带鱼放赵谷丰碗里:“哪来那些事,两人一起吃饭,哪有我吃你不吃的道理。” 怎么有股软软的窝心感,也许是没经历过这种谦让? 中午煎过带鱼,身上发腥,忍不住要去澡堂子洗澡:“我去洗澡,你在家等我?” 还真请不起他洗澡,一个月就两张澡票,自己都不够用。 “我送你去。” “也行。” 两人并肩走去五道街热力厂的澡堂子,赵谷丰帮米多拿着搪瓷盆,里面装着肥皂和毛巾,还有布袋子里的换洗衣物。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怎么能洗得那么香? 整个青山集中供暖的楼就没几栋,热力厂修得不小,但没供多少暖,冬天里就主要给职工提供热水。 澡堂子里人极多,认识的人说笑着,互相招呼着帮忙搓后背。 米多找个角落,趁着水汽弥漫,旁人看不清,挤了洗发水洗头,又丢进空间,连搓两遍。 “妈呀,谁用的啥胰子,咋这么香呢!” “哪来的味儿?” 米多脸色不变,从容洗完,用肥皂仔细洗身上,洗完一遍拿沐浴露又洗一遍。 反正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要不慌,就没人能发现。 洗完用毛巾裹头,穿好衣服又捂好头巾,赵谷丰还等在外面。 “多冷啊,你怎么不回家等着?” “一人在家多没意思,不如在这等着。”嗯,还是熟悉久违的馨香,“部队洗澡不要票,每周三和周六晚上澡堂子都开。” 这可是喜大普奔的好消息:“家属也能去洗吗?” “能啊,家属少,女澡堂那边人也少。所以紧着修家属院,希望更多的家属能来随军。” 平平淡淡过一天,赵谷丰还是坐三点那趟火车走,米多一起出门,去理发店剪头发,让老师傅给自己剪了个能扎两把抓,也能披散着的学生头。 刘海儿遮着额头,凌厉藏在头发后,整个人的气息柔和下来。 顶着新发型去上班,还被周来凤笑一回:“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们小米这叫什么……神采什么来着?” “神采奕奕。”林德才接话。 林区就这么大点,俏寡妇还是个话题人物,赵谷丰两次跟米多在大街上溜达,消息早就传得哪哪都是。 王香琴拉过几人:“家里能省着吃还是省点吧,能喝稀的就别张罗干的,说关里自然灾害,好些地方地都绝收,往后去粮店还不一定能买到粮,可能给瓜菜。” 周来凤倒吸口凉气:“你从哪儿听说的?” 王香琴四处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老家写信来要粮食说的。” 果然,下午米多请假去粮店买粮时,32斤的定量给了两斤八五粉,十斤高粱面,十斤棒子面,十斤大碴子。 回来把情况跟周来凤两个一说,这俩人立刻请假拉着爬犁去买粮,家里人口多,不用爬犁扛不回家。 晚上提着粮袋子下班,陈爱莲又等在门口。 这回陈爱莲紧紧盯着米多,眼里意味不明。 米多走近:“陈同志有什么事找我吗?” “你要结婚了?”陈爱莲细声细气问。 “没什么意外的话,节前应该就能办好结婚手续。” “我真高看你了!”小辫儿一甩,踢踢踏踏跑远。 什么跟什么呀! 到家又停电,点上蜡烛煮了鸡蛋面条吃,如果不是特殊情况,真吃不下粗粮,又不得不去买粮。 下回赵谷丰来,干脆问问他老家地址,把这些粗粮寄去他老家好了,能救命。 又去栅栏那里喊周大嫂,让周大嫂明儿个捎豆腐回来,吃不完直接冻在外边,就是冻豆腐。 对于即将面临的全国性饥饿,米多心里最慌的是怎么瞒住众人偷偷吃喝,稍有不慎,随后十几年里,日子都不能好好过。 心里又憧憬上赵谷丰说的苏式小平房,期待着将来随军的日子。 赵谷丰保持每周末到青山的节奏,有时候头天晚上来住在招待所,有时候当天早上的车来,下午的车回去。 到元月底,还有几天就春节,米多正在室外量木方,谢主任跑着来喊去接电话。 电话打到谢主任办公室,电话那头的男人有些失真的声音兴奋得飘飘然:“米同志,我们的结婚报告批下来了,你明天能请假来乌伊岭吗,我们去办结婚手续。” 米多握着话筒,嘴角不由自主高高扬起,一颗心像泡在温水里,软胀发烫。 谢主任就站在旁边看着米多打电话,干脆问:“主任,我明天能请假去乌伊岭结婚吗?” 自然能! 谢主任也觉得米多早些嫁出去好,不然储木场外头天天有人来来往往看俏寡妇,能嫁给军分区的人更好。 不对,嫁到军分区,是不是得调走到乌伊岭? 自己就得痛失一员大将? 米多活干得漂亮,来一个多月就能一人顶俩,都不用对表计算,量完尺随口就能报材积,以至于其他几个检尺员都显得有些闲。 谢主任哭丧着脸批了米多的假条,问米多啥时候调走,得到不知道的回复,又生出些希望,也许不调走呢? 第12章 米多在筹划明日去乌伊岭要带什么。 而丰春杜局长家里,杜丽华正跟亲爹吵架。 “政审怎么就能给她过了呢,她凭啥能嫁给赵谷丰。” 米多的政审不仅要到老家调档案,还要在工作单位走访。 杜局长若出手,至少得卡一卡,不能这么顺利。 杜振东看着眼前气得脸通红直跺脚的女儿,眼睛微阂,怎么就养出这么个蠢货,明知郝援朝有前妻还能上赶子倒贴,惹出一堆麻烦还嫌麻烦不够。 “我若卡着她政审,赵谷丰就能找军分区司令员来跟我谈,最后发现她是郝援朝前妻,我问你,是什么后果?” “我不管,她只能嫁给山上砍木头的,不能嫁给军官。” 大小姐当惯了,总以为能如上帝一般左右他人生活。 杜振东头皮发麻,拖长声调疲累的说:“她嫁了不就行了?她好好跟赵谷丰过日子不就可以了?她又没在你眼前碍事!” 杜丽华委屈得眼泪都掉下来:“她凭什么到丰春来出风头,爸,你早点把援朝调到丰春来,洪山的日子我过够了。” 一儿一女被姥姥带着从外面进来,寒风吹得小脸红扑扑,围到杜丽华面前妈妈妈妈的叫不停。 杜丽华正心烦着呢,甩开孩子,蹬蹬冲进房间甩上门,谁也不搭理。 杜母李二花好容易安抚好两个被亲妈吓到的孩子,问杜振东:“谁招她了?” 杜振东跟老婆也没什么话,胜利后本想把乡下老婆换成革命太太,但当时孙子都有了,也就动动心思,转业后还是把李二花接来林区一起生活。 大的几个在关里有稳定工作,只把当时未婚的杜丽华带在身边,本来想的是过两年让大儿子在关里给她找个对象。 没想到自己谈了个郝援朝。 当初也觉得郝援朝不错,小伙子年轻有干劲,提拔提拔,未尝没有前途。 谁能想这小子还是个二婚,屁股还没擦干净! 他娘的!劳资都没娶革命太太,被郝援朝梦想成真! 杜振东没搭理李二花,一甩袖子去了书房。 李二花只好一边带两个外孙一边任劳任怨做饭,又不是笨蛋,哪能不知道老头子嫌弃自己? 可如今这日子过得多好,做饭的时候还能听戏匣子,就是赖,也要赖到老死。 杜丽华回了丰春,郝援朝自己一个人在洪山。 洪山新修的两栋楼房,也是洪山唯一的职工宿舍楼,郝援朝分到一套五十多平米的两代户,有集中供暖,有上下水,这在林区,无异于豪宅。 今日周局长话里话外说前妻要嫁给军分区的赵谷丰,当时心里就不是滋味。 赵谷丰他认识,战斗英雄,活着能领一等功的奇人,从前在部队里也打过交道。 如果米春花依旧是自己记忆里那个瑟缩模样,她嫁人与否都跟自己没关系。 如今米春花已经变成丰春大礼堂里白衣黑裤小白杨一般浑身散发柔光的米多,心里多少生出些不甘。 记忆里那个灶台前忙活的背影渐渐淡去,只剩下自信亮眼的米多。 从柜子里掏出偷藏的烧刀子,就着咸鸭蛋喝两口,像下定某种决心,下楼去到林业局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 别人怎么想,米多半点也不关心,尤其此刻,正在揍一个归楞工。 归楞工是储木场的职工,日常跟米多接触不少。 检尺员量完尺寸入库,归楞工就把原木码成垛。 这不仅要经验,还要力气。 身板差的抬不起粗实的原木,没经验的码垛不结实,所以归楞工属于重体力劳动者,定量55斤,每月工资60来块,在林场算是有钱人。 有钱的归楞工陈二栓,眼馋米多不是一天两天,常常在一旁说着荤话看米多爬上爬下量原木。 冬天穿得厚实,大袄遮得严严实实,陈二栓连米多的头发丝儿都看不到一根,但知道这是女人,女人还是寡妇,寡妇两个字,往往跟桃色传言联系在一起。 今日突地听说俏寡妇要结婚了,陈二栓有些慌,俏寡妇结婚后是不是再看不着了? 陈二栓有些慌,慌自己为啥不早下手,以自己身板和收入,拿下个寡妇该不成问题? 要不是一直犹豫怎么跟娘说要娶寡妇的事,俏寡妇早就该是自己媳妇儿了,毕竟自己是头婚童男子。 这么想着,陈二栓就等在二道街口,等米多下班,见到米多高挑的身影过来,跑出去直愣楞说:“你那个男人不行,我一个月赚六十块,定量省给你吃,你跟我好不好?” 哪儿来的神经病? 米多绕过神经病,接着往前走。 陈二栓突然来了牛脾气,这寡妇这么不识抬举,那别怪自己不客气,自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上手就想去抱,米多一闪身躲过,又冲上前一次,又被躲过。 “老子给你脸了!” 陈二栓仗着身强力壮,摆开架势要用强。 天黑得透透的,并没有路灯,走夜路的人都是借着路边人家窗口的微光映着雪勉强判断路在何方。 所以,陈二栓并没看到米多眼里的兴奋。 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揍个人感觉应该不赖? 身上的斜挎包都没拿下来,旋身一脚踢中陈二栓后背,接着一勾拳直中面门,再飞身一扫,憨壮的汉子噗通倒地。 冲地上趴着不动的人勾勾手指:“起来,再打!” 陈二栓就是再莽,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儿,不够俏寡妇热身的,可骨子想要压制女人的念头比理智占先,“嗷”一声起来,像头斗牛朝米多冲去。 米多轻巧一闪身,附送飞来一脚拦路,陈二栓还没来得及出手,又摔出去趴地上…… “还打不打?”米多颇有耐心,低头看地上摔得不轻的汉子。 有人远远走来,踩得雪嘎吱嘎吱响,米多不恋战,对地上的莽夫笑笑:“陈二栓,后天到储木场再打!” 回头闪进巷子回家。 只请了明天一天假,也不用在乌伊岭过夜,就只拿新到手的青山林业局发的户口本和粮油本,从空间里翻出当初图便宜热量高储存的老式桃酥,和几块糖纸上没标生产日期的老式花生牛轧糖,装进斜挎包。 明天,要结婚呢! 第13章 从哈市到乌伊岭的铁路很忙,忙着把一车车原木运出林区。 但客运的车一天只有两趟,往返四趟。 一趟早晨五点从哈市出发,晚上到乌伊岭。 一趟晚上出发,早晨到丰春,中午到乌伊岭。 反过来一样。 林区人出行基本靠这两趟火车,尤其冬日大雪封山,牛车马车都出不去门,也只能坐火车。 当然也有各林业局的汽车和拖拉机,但冬天敢跑山路的司机不多,也就军分区有几个从战场下来的老司机敢。 米多上午坐上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乌伊岭。 火车站很小,站台很短,米多坐的这节车厢没靠站台,下车踩着梯子还得跳下去。 这对米多来说完全不是难事,轻轻一跃,就稳稳当当落在雪地,还帮后面一个年轻姑娘接一麻布口袋重重行李。 年轻姑娘不敢往下跳,米多又接一把。 看着姑娘一身穿着直皱眉,就一身硬邦邦灰色土棉袄,没有围巾头巾手套,怎能抵御林区零下三四十度的气温? 米多不是圣母,末世里练就的铁石心肠,只略扫几眼就往出口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也朝她走来,二人相视一笑。 “没想到你坐的车厢在后面,下车还方便吧?” “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城里姑娘。”米多满不在乎答。 “走,先去领证。” 赵谷丰简直迫不及待,此刻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期待到了顶峰,嗯,孩子先不要。 一切手续齐全,办手续的也是熟人,没一会儿两人就拿到结婚证,没贴照片的一张黄底红字的纸,是的,只有一张,并没有一人一张。 赵谷丰嘴都咧到耳根:“媳妇儿,结婚证你拿着,我带你去看我住的地方。” 赵谷丰从前是有个小院子的,前妻去世后就把院子交回部队,给更需要的人,自己住在办公室。 小小的办公室里孤零零一张行军床,褥子精薄,被子也硬邦邦,看着一点不暖和。 “你就住这?” “光棍儿嘛,有张床睡就不错了。” “那你把我娶回来安顿在哪?” “走,我带你去看以后要住的房子,我已经申请了,等房子修好,我选一个院子最大的,前后院都种上菜。” 规划还挺周全。 只不过当米多站在一片荒地旁风中凌乱时,回头冲赵谷丰吼一句:“赵谷丰,你个大骗子!” 赵谷丰慌得左右乱窜:“我没骗你,地基都打好了,被雪压住看不出来,得化冻之后才能开始建,最迟明年秋天,房子就能建好。” 所以,这片还是地基的家属院,就是赵谷丰嘴里的苏式小平房? 米多丧气垂下肩膀,气呼呼对这个叭儿狗样的男人很恨道:“饿了,我要吃饭!” 部队食堂今日供应肥肉片子炖豆角干,还有萝卜丝汤,主食是三合面馒头。 米多坐在桌子旁,对四周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过人的五感让她能远远听到赵谷丰过度愉悦的声音。 “对,我媳妇儿,刚领证,就坐那边,好好好,请你喝喜酒。” “嫂子好!” 一小铁盆满当当的菜放在面前,米多艰难咀嚼略粗糙的三合面馒头,不停对打招呼的人点头微笑。 “媳妇儿,现在不好找房子,毕竟我申请了新房,将就到来年秋天,我们住宽敞大房子。” 米多已经想明白,不能现变个房子出来,只能先暂时两地分居,工作一时半会儿也调不过来。 “行,先这样吧,下午你带我去街里转转,我熟悉下环境。” 赵谷丰耳朵可疑的红了:“今天我们洞房夜。” 老公一米八五大长腿,肩宽腰细,看着是有腹肌的模样,米多是正常女人,说不馋是撒谎,只是…… “一会儿我就得去赶火车,也没个地方,你再忍忍。” 都是花开二茬的人,又不是少男少女,说起话来很没必要含羞带怯。 可赵谷丰不是这么想的,媳妇儿直白的话,让他不仅耳朵红,脸都通红,幸好脸黑,看不大出来。 吃过饭,把饭盒送回办公室,俩人裹得严严实实,打算去街里转转。 刚走到大院里,一个战士风风火火跑过来:“赵副团长,你老家来亲戚了,正在门卫等着。” “亲戚?” 家里也没人说现在要来,之前写信说马上要娶媳妇儿,只是大哥回了封信,歪歪扭扭写着知道了,又说了遍家里缺粮食,都饿肚子呢。 是不是出事了? 米多心念一转有些担心,步幅加快,随着赵谷丰到门卫处。 哨兵给赵谷丰敬礼,指了指门卫室,就立正继续站岗。 木门后面有个厚门帘,撩开门帘进去,看到有个姑娘守着一个大麻布口袋坐在椅子上。 一抬头,颤颤生怯,也许是冻的,毕竟这姑娘穿得可不像暖和的样子。 是一起下火车那姑娘。 “姐夫?”一口中原口音。 赵谷丰皱着眉头:“你是?” “俺是秀娥。” 赵谷丰依然一头雾水,哪里来的秀娥? 秀娥慌慌张张站起来,空荡荡的灰布老棉袄掀起来,冻得她瑟缩一下,挣扎几下,略带羞怯:“俺来跟你结婚,俺娘说收了你家五十块彩礼,俺姐没了,就让俺来填补上。” 米多还没什么反应,赵谷丰吓得快蹦起来:“你别胡说,我都结婚了,媳妇儿,给她看结婚证。” 当然不可能把结婚证给秀娥看,米多也不动,扯扯嘴角,端端正正站着,看二人拉扯。 前小姨子的事,不好插手,说得难听点,这种情况下,米多算外人。 秀娥一听,眼里立刻蓄满一包眼泪:“那俺怎么办?起车票的钱都是俺娘去借的。” 赵谷丰左右掏兜,只掏出五块钱,才想起自己财产都交给媳妇儿了,眼巴巴瞅着米多:“媳妇儿,给她买车票让她回老家。” 米多依然不说话,微微笑着,颇有心如止水的意思。 秀娥大声道:“那不行,村里都知道俺是来跟你结婚的,要这么回去,俺就只能跳河了!” 说着还趴桌子上嘤嘤哭起来,越哭越大声。 米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这位……秀娥妹子,哭解决不了问题,你大老远来,总有个章程。依你的意思,是非留在这不可了?” 第14章 秀娥的长相,跟好看没啥大关系,眼泪鼻涕挂在皲裂的脸上,效果惊悚,捏着衣角扭捏晃两下:“俺不管,俺就是来嫁给姐夫的。” 米多偏头,实在不想看眼前这景象,如果没看错,刚刚秀娥眼里可不是她表现出来的这种执拗。 而且,下火车的时候,秀娥表现得可是十分懂礼节,自己帮她扛了行李,还收获一个细声细气的谢谢。 “赵谷丰,你自己想办法安顿你小姨子,我得去赶火车。” 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急,离火车发车且有段时间,新婚第一天,不想纠缠这狗屁倒灶烂事。 最好男人把自己尾巴扫干净,别让自己替他冲锋陷阵,是嫁汉,又不是找儿子。 说着撩门帘子就往出走。 赵谷丰吓坏了,抛开秀娥,跟着出来拉着米多袖子:“媳妇儿,我跟她孤男寡女的,不合适,不然,你把她带走,你那里有住的地方。” 米多气笑了:“你放的什么屁,你前小姨子放到你现妻家里,什么样的木鱼脑袋能想出这招。” 赵谷丰十六岁参军,基本没怎么跟女人相处过,前妻是个沉闷的人,总是心事重重忙里忙外,谈得上贤惠,两人相处时间也有限,也没来得及相处出感情。 对前妻,肯定有愧疚。 怀孕没人照看,那段时间剿匪任务重,也顾不上家里,也没陪她最后一程。 虽说部队的嫂子们都劝,人各有命,是秀彩没福气,但赵谷丰心里默默把这些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前妻过世后这几年,给爹娘寄钱的时候,也会捎带着给前老丈人寄点。 此时脑子在打架,不能不管秀娥,也不能让媳妇儿为难,能想出的最好办法就是媳妇儿把小姨子,不,前小姨子领走,不然孤男寡女说不清,放媳妇儿眼皮子底下要好得多。 可媳妇儿生气了,怎么办? 一时抓耳挠腮想不出办法,要是个小舅子,直接丢部队里当兵,小姨子怎么办? 米多好心提醒:“你们部队没有随军的家属吗?提着粮去借住几天不行吗?她只是想留下,又不是非要嫁给你,你们部队就没有光棍儿吗?” 凎! 自己怎么跟郝援朝那个狐狸成精的老丈人一个思路! 心下自嘲,这可真是入乡随俗,这么快就用上给人“配对”的思路。 赵谷丰如同打通任督二脉,心下也明白,这事儿不能不管,但也不能深管:“所以还是要媳妇儿来领导我,这事儿我去办。媳妇儿,你再多待会儿好不好,难得来一趟。” 米多拍拍挎包:“结婚证都扯了,我又跑不了,快去忙吧,别天都黑了还没把人安顿好。” 心情复杂的往火车站走去,在站里等了许久才上车。 赵谷丰目送媳妇儿背影走远,心里不是滋味,新婚第一天就闹出这么个事儿。 在门口站半天,直到脚冻得有些发麻,才下定决心走进门卫室。 “秀娥是吧,跟我走。” 许秀娥微不可察扯了下嘴角,拽着大麻袋跟在赵谷丰身后。 没走几步,赵谷丰又回头把麻袋扛在身上。 二营长马志刚住在赵谷丰曾经的小院里,一排三间房还带偏厦仓房。 马志刚老婆也是农村老家给说的,两口子只生了一个儿子,家里住得下,何况也算得上欠了赵谷丰人情,把秀娥安顿到他家也说得过去。 马志刚没下班,家里就马嫂带着刚会走路的儿子,见到赵谷丰,连连喊:“赵团长快来炕上坐,听说你今儿结婚,这是嫂子吧?” 马嫂心里犯嘀咕,不是说赵副团长娶的是青山的检尺员,还是个寡妇吗,这……脏兮兮的小姑娘也不像啊! “嫂子别胡说,我媳妇儿明天要上班,扯完证就坐火车回青山了,这不有个事求嫂子吗?” 三下五除二说了来意,马嫂瞥这个前小姨子好几眼,心里不喜,但也不能不接着:“那就让许大妹子住这吧,回头我让志刚把他值班室的被子抱回来。” 这年头谁家都没多余被褥,家里要收留一个人可不是多双筷子的事,有的人家可能连多的那双筷子都没有。 两下里说好,秀娥却不干了:“姐夫,我不住这里,你住哪我就住哪。” 泼辣的马嫂直接开炮:“他住营房,跟二十几个大老爷们儿住一屋,你也要去?” “姐夫不是当大官的吗,怎么还没房子住?” 马嫂不惯着:“别一口一个姐夫,你姐没好几年了,明儿周三,去澡堂子好好洗洗,这里是部队,不是你们村儿,你想咋样就咋样。” 发散攻击,句句没逻辑,句句都是重创。 赵谷丰见马嫂能管住秀娥,从兜里摸出刚刚那五张一块的纸币,加上几张粮票:“这是许秀娥的口粮,嫂子先收着,还麻烦嫂子帮她琢磨个人,我去陈司令员那里走走。” 赵谷丰前脚走,马嫂后脚就把秀娥扔家,抱着儿子去串门,把有个大姑娘找男人嫁的事宣传出去,丝毫没提赵副团长。 当然,也没管许秀娥的意见。 米多到家后,从空间掏出一只红烧猪肉罐头,煮碗挂面,把热好的罐头倒进去,美滋滋干掉一大碗。 中午没吃饱,没吃饱就容易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容易发脾气,为了邻里以及同事安全,把自己喂饱是件很重要的事。 然而,上班后却发现这件事极其困难,尽管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临到过年,许多人家把攒了一年的粮票拿去买粮,准备包饺子蒸馒头蒸豆包,好好过个年。 粮站却卖不出粮,只说关里大灾害,要支援关里。 周来凤苦着一张脸,也不敢抱怨,只嘟囔:“家里男人不中用,我哥说到年底空了帮我扛粮,咋就不能买了呢?” 王香琴今日带的也是糊涂粥,吸溜溜对着饭盒转圈喝,脸色也不大好:“我家一下多了三张嘴,日子还不知道咋过呢!” 王香琴的小姑子小叔子加上老婆婆,三人扛着行李从关里来投奔,据说关里饿得人都肿了。 原本还算殷实的家,一下子吃不起喝不起,晚上两张炕都睡满人,两口子说个背人话的地方都没有。 米多带的还是两掺面馒头,反正都知道她没家累,吃得起。 第15章 “诶,你家那口子应该能弄到粮吧?” 王香琴凑近问,带着一股头油味, “他就吃食堂,能弄到啥粮,食堂给啥吃啥。” 米多悄没声把自己嫁了,让青山林业局一众单身汉心碎,也让几位大姐好奇。 米多吃完馒头夹卜留克丝,拍拍手,就直接往食堂去,还没忘记今日上班要揍陈二栓的事。 正是大家吃完午饭出食堂的时刻,一群汉子在抱怨今日食堂供应的小碴粥一泡尿就没了。 米多眼尖,瞅着还有些瘸的陈二栓跟一堆汉子一起走出食堂,大声喊:“陈二栓,还打不打了?” 众汉子正愁饭后没个娱乐,看到这场面,立刻哦吼着起哄。 “陈二栓,看不出来啊,小寡妇咋就相中你了?” 米多眼一横:“闭上你们臭嘴,我爱人在军分区工作,你们一口一个寡妇,是要诅咒革命军人吗?” 陈二栓趁乱想溜,米多几步跨过去拦在他跟前:“怎么滴,敢在我下班路上堵我,不敢当众打架?” 陈二栓烂着一张脸:“姑奶奶,您饶了我吧,我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众人这才明白米多为何来堵陈二栓。 林区最服烈性人,无论男女。 烈,就意味着有在恶劣环境生存下去的本事,就意味着能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征服这漫天风雪。 大家看米多的脸色都变了,从前心里带着点颜色的偏见,不知不觉消失,甚至,有些佩服。 米多偏不饶过陈二栓:“你说饶就饶?这是遇上我给你打服了,要是遇到别人,高低告你个流氓罪。” 陈二栓身强力壮,归楞工55斤的定量可不是白吃的,就这么被这个瘦巴巴的女人,打服了? “姑奶奶,您说怎么才能放过这事儿?” 米多站到一根原木上,对着围成一团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朗声道:“你好好做个男人,这事儿就过去!” 有人嘘口哨,有人大笑,陈二栓弱弱道:“我不就是个男人吗?” “不是站着撒尿就叫男人,男人要保家卫国,要建设华夏,要保护弱小!而不是凭着一个男人身份,对着妇女耍横开黄腔,你说,你算男人吗?” 这话把一群人都骂了,有人讪讪挠头,仔细一想,人家米同志到储木场至今都兢兢业业干活,量尺又快又准,自己这群男人,却因为人家寡妇身份,每天对着人家说荤话…… 人家又不是自己愿意当寡妇的。 “说得真好!”陈爱莲不知何时站在外圈,戴着顶红色风雪帽,细眉细眼,润白肤色在冬日暖阳下,泛着瓷白光泽。 蹦蹦哒哒走到米多站的原木下,伸手接米多下来,还不忘转头对陈二栓皱鼻子做个鬼脸。 还……怪可爱的! 林德才也走过来,跟在米多身后,回到办公室。 陈爱莲也跟着,叽叽喳喳说不停:“米姐姐,对不起,我误解你了,你刚刚可真了不起,就像……就像女英雄!” 词穷,说不出更多夸人的话。 陈爱莲在办公室玩了会儿,直到敲上班钟,大家都开始干活,还去楞场看一会儿米多量尺,实在冷到不行,才依依不舍回食堂。 今天腊月二十七,按照旧俗,今天该杀鸡杀鸭起油锅炸年货。 但今年能起油锅的人家少,攒了一年的油本,买不到油。 有些人家不缺钱,月月买油回来攒下,倒是凑得上一锅油,但炸什么呢? 总不能炸高粱面丸子玉米面窝头。 临到年根儿,山上人心有些散,来楞场的车也少许多,半下午居然能闲下来。 林德才让米多回办公室休息,他们几个盯着就好。 米多也不客气,回办公室脱下手捂子,在炉子边烤火,听王香琴几个扯闲话。 一出口全是焦愁。 孩子们盼望过年吃肉穿新衣,大人们从哪变出来呢? “听说明早要到一批猪肉,估计今晚就有人去副食店排队。” 王香琴男人是油锯手,身强体壮,这死冷的天在外排一宿队也受不住,这是滴水成冰的小兴安岭。 周来凤男人在子弟校教初中,身子单薄,更是没那个能耐去熬夜排队。 “还是去排吧,不吃荤腥哪叫过年。” 两人叹口气,手里活不停。 这种话题她们也不带米多,米多刚来一个月,能攒的肉票有限,为着几两肉去排队,怎么算怎么划不来。 不对,米多不是有男人吗? “小米,你手里有肉票的吧?” “就这个月发的四两,我们老赵往常光棍儿,手里的肉票都换给战友了。” 王香琴搁下笔搓手:“男的就是不会过日子,我天天带饭,恨不得扎脖省几口给孩子,我们家的那个倒好,带着他娘和弟妹去下国营饭店,说他娘没下过饭店!” “国营饭店还有肉菜卖?”周来凤眼睛一亮。 “哪儿有啊,就去国营饭店吃了萝卜块炖土豆块,酱油都没搁,我婆婆吃完回来都骂白瞎钱。” 周来凤又说米多:“你们两口子新婚头一年,啥也没有,这年可难过。” 米多点点头:“嗯,我手里有不少工业票和布票,按说能跟人换些肉票,可如今谁愿换?又不能抱着肥皂火柴啃。” 瞎聊到天黑,收拾东西下班。 陈爱莲又在门口等米多,也不说话,甩着小辫儿蹦哒着跟米多走。 从包里掏出前两天去乌伊岭准备的牛轧糖,往小姑娘手心里塞两个。 陈爱莲借路边一户人家窗口的光看到是高级牛奶糖,不可思议捂住嘴,怕自己惊呼出来,两只细眼瞪得圆溜溜。 很快剥一颗,不由分说塞米多嘴里,自己吃另一颗,高兴得摇头晃脑。 两人在四道街口就分开,储木场女职工宿舍在四道街的巷子里,陈爱莲住宿舍。 到家一如既往冰锅冷炕,好一顿忙活才有暖意。 开个午餐肉罐头炖粉条,腾俩馒头就是晚饭。 饭后默默躺在炕上清点空间物资。 当时是准备度极寒末日,谁也没想到能穿到这个时代,大多数东西都不好拿出来。 比如卡斯炉,鹅绒服,羊毛被…… 吃的一半是各种罐头食品和方便食品,以快速填饱肚子提供热量为准则。另一半是米面油粮和新鲜肉类,却唯独没有新鲜蔬菜。 在末世,人烟稀少,随处可见野菜生长,直到后面官方警告说要迎来极寒天气,大家哄抢物资,蔬菜居然是最先被抢光的。 第16章 没有蔬菜很愁人,但即使有蔬菜,也只能自己背着人吃,拿不出去。 米面油粮肉都有,也是只能偷偷吃。 估摸着赵谷丰得把他前小姨子带来过年,自然不能摆出丰富的菜品,只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这个年,怎么过呢? 赵谷丰也在犯愁这个年怎么过。 许秀娥住在马志刚家,倒是能帮着带孩子做饭洗衣,可总不能年夜饭也在人家里吃吧? 司令员体谅他新婚头一年,今年没安排他值班,三十初一和初二能休假,肯定要去找媳妇儿过年。 可带着前小姨子去新婚妻子家过年,这话怎么说怎么怪。 朱团长给他支个招。 为了鼓励军属随军,每个有随军指标的干部同时有个工作指标,把这个工作指标给前小姨子,给她安排份工作,问题不就解决了? 赵谷丰有些不愿意,工作指标是给米多的,虽然米多有工作,但调到乌伊岭比较麻烦,如果用这个随军工作指标,那自然很顺利。 为了前小姨子要和媳妇儿两地分居,这个抉择做不了,说白了,许秀娥没那么重要。 一筹莫展。 马志刚夜里来办公室找赵谷丰,俩人一人一杯白开水,喝得滋溜滋溜。 “我老婆划拉一圈,适龄的干部基本家里都给说亲了,往年难,今年关里不好过,来了就能工作这条,多少姑娘不要彩礼也想往林区嫁。实在不行,在林业工人里找找?” 赵谷丰焦愁的叹口气:“我给家里去了信,让我爹去问问怎么个事儿,我又没答应,怎就自说自话送个大姑娘来。等收到回信再定吧。” 马志刚年龄比赵谷丰大,耽误好些年才从老家说上媳妇儿,平日里老婆指东绝不打西,对赵谷丰这行为,有些恨铁不成钢。 “赵团,女人心海底针,你跟嫂子刚扯证就遇到这事儿,换做我老婆,能当场掐死我,再带着儿子回老家,你这么做,想没想过嫂子咋想?” 咋没想过,那天米多似笑非笑的脸,毫不留恋转身就走的背影,就焊在脑子里,稍一下来脑子里就放电影,后背冷汗一阵阵出,总感觉下一秒媳妇儿就不要自己了。 还是咬牙硬撑:“我媳妇儿大度,不会在意这个。” “真这么大度,就该担心嫂子心里有没有你了。” 谁家老婆能忍这事儿? 马志刚言尽于此,把白开水一饮而尽,着忙回家抱儿子,话说儿子会叫妈妈了,多教教,是不是很快就能叫爸? 马志刚前脚走,陈司令员的电话后脚到,让赵谷丰赶紧滚过去。 一进司令员办公室,就收到怒骂。 “你刚吃饱饭几天就不要前程了是吧?都在传你赵谷丰学旧社会,又娶妻又纳妾,到底怎么个事儿你说说。” 赵谷丰冤啊,把事给司令员说完后自己抱脑袋坐下,闷声闷气:“这大雪滔天的,又不能把她赶走,她死活不走又不能给她押上车,我能怎么办!” 这事儿吧,确实棘手,关键是这大姑娘胆子也太大了些,几千里路一个人闯荡过来,就不能是个真憨的。 陈司令员也琢磨不出好法子,揪着头发盯墙上的照片半天,才勉强有个思路:“这样,好歹先把这年过完,等年后,看我老婆单位能不能安下个临时工,再弄到集体宿舍去,总能解决。” 赵谷丰千恩万谢,还是得司令员出手,早知道上回直接就跟司令员说了,当时看司令员忙着,愣是没敢说。 “还有,小米是个好同志,陈书记说你猴急猴急上赶子要说亲,这事上不能委屈小米,那片平房,我都给你看好了,你挑这栋,院子大,离军区近,打个饭洗个澡都方便。”陈司令员指着一张图纸。 米多思考两天,从空间切出拳头大一块肉,往外拿几斤白面几斤玉米面,一包白砂糖撕开包装倒进罐子,又准备几块桃酥。 这就是自己准备的全部年货,多了实在无从解释来路。 二十九夜里,意料之中迎来了满身风雪的赵谷丰。 身后跟着怯生生的许秀娥。 米多只白一眼赵谷丰,话都没说一句,进里屋炕上坐着,手里摆弄一双棉线劳保手套。 把手套拆成线团,多凑几双手套,就能织个背心,米多不会,但米春花会,也就等于现在的米多也会。 两人扛了被褥来,赵谷丰犹豫着不知道把被褥放哪。 两铺炕,自己是跟媳妇儿睡里屋呢,还是让许秀娥自己睡外屋呢? 扯了证的两口子,必须睡一起,三两下把自己被褥往媳妇儿的小花褥子旁边并排铺好。 坐在炕沿上看媳妇儿做活。 许是年根儿下,今日也没停电,灯下的米多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细白脖颈,赵谷丰咕咚咽口唾沫。 “姐夫,茅厕在哪,你陪俺去茅厕吧。” 满心旖旎碎一地,残渣还捅着小心肝儿。 赵谷丰往外屋喊:“出门右拐走到头。” 听到外面开门关门声音,赶紧跟媳妇儿解释:“就住这几天,过了节去合作社当临时工。” 米多冷冷道:“你愿意收留是你的事,要是超过底线,咱俩就把手续办了吧。” “啥手续?” “离婚手续。” 这是说气话,这年头可没几个离婚的,更何况军婚不是说离就能离的。 但这气话不说出口,心里就憋的难受,态度不表明出来,就想管特娘的,炸了吧,毁灭吧! 外面又传来开门关门声:“姐夫,巷子里黑,俺害怕。” 赵谷丰正被媳妇儿的话震得心神俱碎,没好气的冲外头吼:“这条巷子的人都不害怕,就你害怕,你们村不黑?” 外面又开门关门。 “早晓得你是这么个情况,我都不敢跟你扯证。” 这句话是实话,米多只想安静过活,设想过将来婆媳矛盾,还想过妯娌矛盾,想都想不到还能出个前小姨子哭着喊着要嫁姐夫。 “媳妇儿,以后别说这话了,我也没想到这茬事儿,你是我豁出脸求来的媳妇儿,我们有感情基础,又不是包办婚姻,这辈子我赖定你了。”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滴? 只能遇河架桥,遇山开路。 第17章 事实上,米多越闹,赵谷丰越开心。 马志刚的话记在心里,他品过味儿了,媳妇儿越是闹脾气,证明越是在乎他,若真像她表面那么平静无波,自己才该害怕呢。 边哄媳妇儿边咧嘴笑,直到听到开门声。 “姐夫,咱晚上吃啥?” 许秀娥终究是不敢推门进里屋,只在外面问。 米多早就吃过晚饭,虽估摸着赵谷丰要来,也下班早早煮清蒸猪肉罐头疙瘩汤,吃得一干二净。 心里想的是,若是赵谷丰一人来,那就给他煮挂面,再卧个鸡蛋。 若是带个尾巴…… 那就饿着吧! 赵谷丰挠挠头:“媳妇儿,咱家粮在哪?” 米多对着墙边的架子努努嘴。 这个架子就是锯短的柴火搭的,放个木板,跟地面分开来。 架子上是十斤大碴子和几斤高粱面,米多故意放那的。 “你的粮本在乌伊岭才能换粮票,我粮本买的粮给你老家寄了二十斤,剩的都在这。” 赵谷丰从前不经管这些,按月拿粮本换粮票在食堂吃饭,也剩不下啥,剩的都给老家寄回去。 结婚后把粮本直接交给媳妇儿,就万事不管。 心里想的是,到时候问媳妇儿要粮票,家里财产随媳妇儿安排,完全忘记自己粮食关系在乌伊岭。 上回米多问过老家地址,没想到是寄粮食,这年月还有谁能把粮食平白无故寄给别人? 亲父子都能为粮食撕破脸皮。 “媳妇儿,我……” 真没脸啊! 媳妇儿给老家寄了粮,现在自己光杆带着前小姨子来吃喝媳妇儿的,她刚工作两个月,哪有余粮。 “今晚不吃了。”闷声闷气冲门外说一句,转头对米多摇尾巴:“咱铺被子早些睡吧。” “嗯,我先去厕所。” “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出去,许秀娥还不知所措站在外间,被子还捆着扔在炕上。 米多眼神都懒得奉送一个,自顾自走,赵谷丰看两眼,最终“啧”一声,追着媳妇儿出门。 上完厕所到家,许秀娥还是那个姿势,米多自顾自回里间铺被子。 米多就是小心眼儿,刚刚那一瞬,突然电光火石想起许秀娥是谁。 书里许秀娥出场时都年纪一把,以军区首长夫人的身份跟杜丽华打得火热,使坏绊女主一跤,让女主孩子早产,险些一尸两命。 那么,在书里,没有米多这个变量,许秀娥是跟赵谷丰结了婚的,并且自己姐姐死于难产的情况下,还能对一个孕妇下死手。 呵! 更何况,她姐姐都死好几年了,偏偏在饿肚子的时候跑来找姐夫,若真有良心,前几年为何不来? 因为前几年小兴安岭苦啊,这两年关外能吃得起饭,关里都饿肚子。 米多进进出出,从外间炉子上拿水壶倒水洗脸洗脚,让赵谷丰跟着洗,残水倒进维德罗。 许秀娥立桩子一般,面无表情一直站在那。 两人脱去外衣进被窝躺下熄灯,外面的灯还亮着。 当然是一人一个被窝。 平日里米多用睡袋,今日勉强用的米春花做的被褥,窄窄一条,盖不了两人。 心情激动到手都哆嗦的赵谷丰,拿来的也只是在部队的单人被。 严格意义上说,这算二人洞房花烛夜。 这么个八块腹肌长相英俊的人躺在自己身边,不意动是假的,又不是没吃过猪肉不懂。 逗逗他。 手越过被子,伸进男人被窝,对准腹肌,轻轻一捏…… “嘶~” 男人翻身想压过来,被米多一把推开,指指外面。 不知何时,许秀娥抽抽嗒嗒哭起来,一声声,在夜里瘆人得很。 无论多热血沸腾,都能被哭萎。 米多撤回一只手,翻身后背对着赵谷丰,并不打算处理这个麻烦。 赵谷丰颓丧倒在枕头上,这特么是造了什么孽啊,香香软软的媳妇儿睡在身边,还得听门外哭丧。 米多干脆跟赵谷丰聊起来:“如今大家都愁粮食,咱们还是别请客了吧,就这样过,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 “只是委屈你了。” “这有啥委屈的,还是想想怎么哄饱肚子吧。” 米春花跟郝援朝是办过婚礼的,在老家热热闹闹请的客。 赵谷丰跟许秀彩也在食堂请了两桌战友,新房布置得妥帖。 都是二婚,又是特殊时期,完全没必要追求仪式感。 “过年的东西准备了吧?” “就我定量的四两肉,跟人换了些白面,半斤油,有点白糖。你拿的票都是工业票和布票,没啥副食票。” 赵谷丰开始犯愁,从前没关注过日子的事,以为攒下钱就行,没想到过日子那么多门道,如今让媳妇儿为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米多又安抚:“我是正式工,怎么着也不能饿到,你在部队也不能亏着,挺两年,慢慢攒东西,日子就好过了。” 打一棒子还得给点安慰,要让男人知道过日子的艰难,但也别让男人对家庭生出恐惧,这个度,好难把握。 两人嘀嘀咕咕聊着,外面的哭声倒是渐停,悉悉索索像是在铺被子。 米多伸手慢慢探向男人的手,被男人一把握住,真是粗粝的大手啊。 在女人里,米多的手不算小,米春花没好好爱护,这两个月也没养回来,依然有些裂口和薄茧,骨关节也略有些突出。 但在赵谷丰手里,依然算得上娇小玲珑,被握在掌中捏来捏去,又捏住一身火气。 想想外面的前小姨子,只得勉力压制小腹越来越暴烈的欲望。 米多蹭蹭,把头靠到男人肩窝,摆个舒服的位置,冥想入睡。 突然,两人一起噗嗤笑出来。 隔壁周大嫂开始吟哦有声,声声铿锵,笑得米多无声捶炕。 一个人听着不觉得有什么,旁边睡个体魄强健散发热力的自家男人,暧昧之意渐渐弥漫。 “往后,咱俩睡外间。”赵谷丰咬牙切齿。 米多埋头笑:“行!” 艰难入睡,早起就是年三十。 但是米多依然要上班,搞生产,工人阶级不过春节,跟往常一样,只休周日。 搅个棒子面糊涂,腾三个两掺面馒头,切点之前在副食店买的卜留克咸菜,就是除夕的早饭。 临出门前,米多叮嘱赵谷丰:“外面缸里有块肉,你拿回来缓上,焯点萝卜出来,晚上包饺子。” 赵谷丰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我送你上班,中午给你送饭。” 第18章 年三十上班,大家都心不在焉。 没多少木头送到楞场,自然闲,一人在外面盯会儿就成,没必要四个检尺员都在寒风里立电线杆子。 王香琴把女儿带到储木场,小姑娘就趴在办公桌上看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她奶一来,天天吆喝孙女干活,几个大人在家,倒指着个八岁孩子给他们做饭。” 王香琴说着眼圈儿都红了,生了一儿一女,两口子疼女儿,儿子也疼姐姐,眼珠子似的女儿,在家就被老婆子欺负,还得给小叔子端茶倒水,提水壶倒开水不小心泼出来,把手烫个大泡,老婆子直喊吓到她乖儿乖孙,对孙女破口大骂。 “她自己不就是女的吗,怎么还能重男轻女?”周来凤不解。 “她哪里是重男轻女,她自己生的养得跟娇小姐似的,二十多岁横针不拿竖线不拈,她就只轻我生的女儿。”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只能这样叹,这年头,大部分人都从旧社会过来的,脑子里的思想还默认的是男主外女主内,哪怕女人有工作跟男人赚一样多的钱,那也是默认到家洗衣做饭都是女人的活。 包括婆媳关系,也默认婆婆说啥都得听着。 这些八卦,米多只听不搭话。 猛地话题转到秦大山一家,周来凤戳戳米多:“你跟我姐住一趟房吧,就原先秦大山的房子。” 原来周大嫂是周来凤姐姐:“对,周大嫂人很好,平常帮我不少。” “我跟你们说,那男的,今年直接到秦大山家过年了,看样子,往后得住下。” 嘀嘀咕咕一阵八卦。 秦大山原先是山上的伐木工,被木头砸了腿,伤好后走路倒看不出来,只是再上不了山,林业局给安顿到苗圃。 苗圃的工资跟山上那可是天上地下,定量也差得多。 苗圃新修的房子本身没有秦大山的份,还是秦大山豁出去在杜局长来检查工作时闹了一场,才安排了房子,不用大冬天拖着伤腿趟雪往返苗圃。 家中五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六岁,都是吃垮老子的年纪,日子便过不下去。 一来二去,找了个拉帮套的,是在山上建森林小火车铁轨的工人,原先只是歇假的时候住在秦家。 如今听说那男的往后是开森林小火车的司机,要一直住在秦家。 “拉帮套?”米多有些迷茫。 两位大姐面面相觑,掩嘴笑出声儿。 周来凤看看王香琴女儿,还在认真看报纸,才拉过米多,小声说:“就是男的养不起家,再找个男的一起养家,就像一匹马拉不动大车,再套一匹马拉帮套,不就拉动了?” 这解释倒是形象,也颠覆认知。 “可是,他家都有五个儿子了,再辛苦两年,儿子去上班挣钱,不就挺过去了吗?” 王香琴嘀咕:“两年,哪那么容易,眼眉前这个年都难熬。” 从八卦回到现实,总是沉闷。 中午下班钟一敲响,赵谷丰就掀门帘子进办公室,笑眯眯冲米多走来。 “哟,这是你男人啊,长得可真威风。”王香琴在炉子上热糊涂粥,看着眼前英挺的男人止不住夸。 给几人介绍过,赵谷丰从怀里掏出捂得严严实实的饭盒:“酸菜团子,快趁热吃。” 米多似笑非笑看眼饭盒,也不多说话,有饭不吃王八蛋,开饭盒拿起酸菜团子几口吃完,就拉着赵谷丰出去转楞场。 “许秀娥做的饭?” “我也不会做啊。” “那你早上说中午给我送饭,就打着许秀娥做饭的主意?” “难道她光吃饭不干活?谁家没事养个姑奶奶。” 米多哼一声,跳上一垛木楞:“赵谷丰,那是我家,我是女主人!” “你不是不在家吗?”赵谷丰也委屈。 “你没长手?” “我也不会做饭啊!” “狗屁,我生下来就会做饭?不也是学来的吗,你不学是等着我给你做一辈子饭?你记住,赵谷丰,那是我家,我是女主人,家里的东西除了我也就你能动,你是男主人!” 男主人女主人一番话,意思听明白了,就是两口子的家,只能两口子做主,不能有外人。 “我明白了,下午我就在家剁肉馅焯萝卜。” 米多跳下木楞,看看四周没人,吧唧往赵谷丰脸上亲一口。 实际上米多捂着头巾,嘴捂得严严实实,亲这一口,只能算亲在赵谷丰棉帽耳朵上。 就这已经让男人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晕乎乎拿着饭盒回家剁饺子馅儿。 下午忙活完,办公室的茶话会主题就变成夸小米家男人。 长得精神,还能给老婆送饭,这种男人,打着灯笼也难找。 米多只听着,扯嘴笑,要是把家里住着前小姨子的话说出来,那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了。 下班到家,果然馅已经剁好,萝卜也剁得碎碎的。 赵谷丰正对着半盆子面发愁,看到米多回来,连忙问:“媳妇儿,和面搁多少水?” 米多耐心解释,手把手教赵谷丰和面,嘴里PUA着:“男人劲大,揉出的面劲道。” 当然,自己劲也不小,这话就没必要说了。 许秀娥插不上手,拿块抹布到处擦,擦着擦着就进里屋去了。 米多看到也没吭声,自顾自拌馅,切颗葱,没有姜,洒点花椒粉,趁着赵谷丰认真揉面,往馅里丢了点十三香。 倒入熟油,搅匀放萝卜碎,一盆子几乎全是萝卜的饺子馅就拌好。 饧面的工夫,从外屋炕上拿出发得正好的豆芽,焯水凉拌,炒个葱花鸡蛋,土豆块炖冻豆腐,干炒一盘花生米。 也算凑了四个菜,边炒菜边跟赵谷丰唠嗑:“等来年,院子里种点菜,早早的晒菜干,腌咸菜,酸菜也腌一大缸,秋日里上山打点榛子松塔,省得猫冬抓瞎,过年连个嚼谷都没有。” 这个冬天真是拮据,家无存粮,丝毫没做猫冬准备,突然兴一个家,三十夜里能包顿饺子,已经难得。 当然,空间里什么都有,能拿出来吗? 赵谷丰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我找单身战友换点棉花票,咱们做床大被子吧。” 单人被子抱媳妇儿不方便。 第19章 两个人亲亲热热包饺子,眼里只有彼此。 赵谷丰擀皮,米多包,部队里一聚餐就包饺子,赵谷丰会擀皮,而且极快,能供上手快的米多包。 许秀娥在里屋擦一圈又擦到外屋,伸手想要拿饺子皮包饺子,被米多一眼瞪得缩回手。 这么一看,倒真是米多狠狠欺负了许秀娥。 但米多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和赵谷丰扯证的时候,男未婚女未嫁,合法夫妻。 如果许秀娥出现不装疯卖傻硬要强嫁姐夫,只是一个过不下去来投奔亲戚的姑娘,那自己会拉扯一把。 更何况,原书中的角色,米多最讨厌许秀娥,比讨厌郝援朝还讨厌。 只因为女主跟身为首长夫人的她买了同一个花色的衬衣,女主穿着清新窈窕,而她穿起来显得脸黑身宽,就屡次对女主下黑手。 当然,最终女主收拾她,揭穿她黑料,原来当初她在农村老家都结婚了,日子过不下去,跑到林区嫁人,最终连累她的首长老公因为重婚罪被请去喝茶,最后证明首长老公也是受害者。 之所以政审没查出来,只因为许秀娥跟那个下放干部的儿子没扯证,知道的人也没几个,那个下放干部的儿子是女主的舅舅,所以女主才能查到黑料。 不知道赵谷丰写回去的信能查到什么,估计什么都查不到,毕竟书里两人就顺利结婚。 之所以昨天才想起来许秀娥是谁,只因为书里没有写小姨子嫁姐夫这件事,米多看书的时候还以为是原配。 煮好饺子在外屋炕上放桌子吃,米多拿出一输液瓶酒,给自己和赵谷丰各倒一杯,就收起来。 碗筷倒是拿的三副,也没想让许秀娥干瞪眼不给吃饭。 米多的态度,一直就是视许秀娥为空气,眼里全没这个人,这三副碗筷,好像让许秀娥找到了存在感。 “姐夫,我也是能喝点酒的。” 米多挑挑眉,往赵谷丰碗里夹了块炒鸡蛋:“他是你姐夫,那我是谁?” 许秀娥张口结舌没说出个什么,米多又继续输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可招呼过我一声?怎么,住在我家里,还要眼里没有我?” “我不是,我没有……” 米多不再陷入口舌纷争,招呼赵谷丰:“吃饺子,你和的面,你擀的皮,试试。” 赵谷丰机械的含口饺子,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也终于品出味儿,无论是饺子还是人。 昨日里无论上厕所还是喊饿,都一口一个姐夫,实际上让同为女性的米多帮忙不是更好? 许秀娥包一圈眼泪,还是坐到炕沿,夹饺子吃。 赵谷丰盘腿坐在炕里面,米多搭腿坐在一边炕沿,如今许秀娥坐在另一边炕沿,让米多想笑。 这难道不像赵谷丰左拥右抱? 两口子一人一小杯酒,喝完也就是暖暖身的效果,并没多喝。 饺子剩一半,各样菜都刻意剩点。 年初一早上吃剩菜,那是传统,意味年年有余。 收拾完,两口子并肩上完厕所洗漱完毕,就把里间屋门一关,在炕上……看报。 报纸是从储木场拿回来的,米多指一则新闻给赵谷丰看:“明年你们该忙起来了。” 赵谷丰识字都是到部队后的事,解放后被强行送去上了两年学,如今看报不成问题,可读出深意有点难。 米多就细细分析给他听,听得直皱眉:“这话可不兴去外面说,这么多年的老大哥……” “我比你知道哪些该说不该说,还要提醒你,注意言辞,往后应该越来越严格。” 又指指门:“那位,也要解决好,闹不好就是小辫子。” 联系到最近开会的内容,赵谷丰心里有了数,把报纸收起来,一把抱住软玉温香,头埋进媳妇儿脖颈:“媳妇儿,你怎么这么香。” 米多也把头偏着放在男人肩膀:“谷丰的味道也很好闻。” 热乎乎的气息扫过脖颈,让男人完全把持不住,一双手不老实的伸进女人腰间,惹得女人咯咯笑。 “姐……那个,我能不能拿里屋的灯去上厕所?” 米多从男人身上滑下来,笑得在炕上蜷成一团,眼里兴味盎然。 一个结过婚的人,能不知道人家新婚两口子关门在屋里要做些什么吗? 米多笑出声,就开口要灯,这外面的,不像前小姨子,倒像老婆婆。 赵谷丰抓两把头发,烦躁的怼:“又没停电,家家户户窗口都亮着灯,哪里看不见了?” 刚刚两口子去上厕所,巷子里灯光映着雪色,照得清清楚楚。 米多用唇语对着赵谷丰无声说:“故意的!” 赵谷丰又不蠢,吃饭的时候米多点两句,前后一想就明白了,心里对这个前小姨子恨得牙痒痒。 终于两口子还是早早睡了,没守夜,年初一米多还得上班,熬不起。 今夜周大嫂倒是没发出声音,两口子没被打扰,一觉到天亮。 吃过剩饺子,赵谷丰送媳妇儿去上班,到地方又说:“我身上还有粮票,不然咱俩中午在你们单位食堂吃?” “不吃,我们单位食堂最近全供应糊涂粥,你从院子的缸里拿点两掺面馒头,蒸好拌个卜留克咸菜,给我送来。” 年初一更没人好好上班,楞场一天就来两辆车,几个人在办公室闲着磨牙过了一天。 王香琴还是把女儿带在身边,小姑娘乖乖巧巧的,嘴又甜,手上抹着黑漆漆的大酱。 看到大酱米多才想起来,东北下酱要提前做酱块,仔细问了王香琴,说正月里做酱块赶趟,二月二之前做都行,就琢磨着得下点酱。 周来凤直接说:“你别忙活了,我家都没下酱,上哪弄豆子去?” 米多附和一句也是,心里却琢磨上空间里的豆类。 准备物资的时候有啥买啥,各种豆类都齐全。 大酱肯定是要做的,东北蘸万物的东西,仔细回想前世在各种视频上看来的做大酱视频,估摸着自己应该能做成。 下班赵谷丰就等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看不出神色,但米多就是直觉这个男人在生气。 走出半里地才问:“发生什么了?” 第20章 怎么说? 怎么有脸说? 说前小姨子趁两人单独在家,把自己扒光躺媳妇儿被窝? 也不嫌冷,扒得溜干净。 中午拿着馒头去储木场吃的午饭,吃完午饭回来,在外屋没见到许秀娥也没在意,那么大个人总不至于丢。 进到里屋就看到媳妇儿的花被褥铺在炕上,一缕头发在被子外。 当时还吓一跳,幸亏不信怪力乱神,不然都得吓厥过去。 刚从媳妇儿那回来,怎么就躺炕上了? 正疑惑呢,被子打开,许秀娥那张皲裂的脸露出来,妖妖娆娆喊声:“姐夫~” 给赵谷丰吓得魂飞魄散:“你给我下来,谁让你进我媳妇儿被窝。” “我知道你们没圆房,姐夫你看看我。” 说着一丝不挂爬出被窝。 许秀娥也是豁出去了,明天就得回乌伊岭,又要被安置在马嫂家,再也没有能跟赵谷丰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想嫁的是当大官的赵谷丰,又不是臭卖力气的伐木工。 曾经那个男人说自己爸爸是当大官的,结果是个连老婆都养不起的臭下放的。 不跑等着跟他家一起住牛棚吗? 赵谷丰战术姿态退出里屋,在外屋喊一声:“你把衣服穿好,我不敢保证我媳妇儿回来不打你。” 说完落荒而逃,顶着寒风在街上晃荡,最后去火车站候车室坐到快下班才来接媳妇儿。 米多看男人支支唔唔说不出个啥,觉得事儿不小:“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回去问家里那个?” 赵谷丰脸涨得通红,喉咙好似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开口。 米多听后没生气,反而笑出声。 这不就是书里许秀娥的风格吗,豁得出去脸,不计后果也要达到目的。 也装得出温良恭俭让,许多不熟的人能被她骗到,以为她是个传统顾家的好女人。 心里平静极了。 进屋看到许秀娥穿得严严实实在外屋烧炉子,看到米多回来,一脸怯怯抬头。 她在赌,赌赵谷丰不敢把事情告诉他新婚老婆,但赌输了。 米多慢慢拆头巾,脱大袄,黑沉沉大眼意味深长,把袄子放到里屋炕上,出来左手抓住许秀娥衣领拽起来,右手抡圆一巴掌扇下去。 “我不打女人,但对你可没这个规矩。赵谷丰,拆被子!我怕骚味儿熏到我。” 再来一巴掌,这巴掌是提前替女主收的利息。 把人扔到墙角,若无其事打水洗手做饭。 夜里就吃糊涂粥配咸菜,墙角蹲着嘤嘤哭那个,看到吃饭,起身给自己盛一碗,蹲墙角吃。 赵谷丰吃完饭就蹲在外间吭哧吭哧洗床单,水缸里的水不够,又去巷子口水房提好几桶回来。 米多趴炕上找之前买的棉布,刚搬来还没来得及做炕柜,也不打算做,最多秋天就搬家,何必浪费。 再说,平日里贵重物品都丢空间,拿炕柜也没多大用。 突然发现之前放在角落的那包桃酥瘪下去一大块,打开一看,十来块桃酥,就剩孤零零两块。 自然不是赵谷丰吃的,那家伙恨不得吃咸菜都把沾着葱花那根给自己吃。 桃酥是小事,翻东西是大事,这也就是自己没往家里放钱。 等等,如果她的目标不是钱呢? “赵谷丰,炕上的桃酥是你吃的?” 还在吭哧洗床单的赵谷丰一脸呆滞:“啥桃酥?” “家里进的贼,不仅偷人,还偷钱呐!” 故意说偷钱。 果然,许秀娥一脸震惊。 第21章 “十块桃酥剩两块,我压在炕席底下的钱和粮票都不见了,报公安吧!” 果然,还没成中年妇人的许秀娥就只有胆大,没长出智商:“我没拿,你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也没有粮票,你凭啥冤枉人。” “哦?你怎么知道我家里没有钱?” 当然是里里外外都翻过一遍,这家里几乎一贫如洗,能放东西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炕席都翻过来一遍,哪里有钱的影子? 赵谷丰气得发抖! 床单也洗不下去了,指着许秀娥:“你姐姐那么单纯个人,怎么有你这种妹子,明早就给你起车票,滚回老家去!” 赵谷丰还是善良,这大冷天半夜赶人出去,等于让人去死,怎么也得等到明早。 当夜,米多拿新棉布简单把被芯裹住,勉强睡下。 两口子没有前两夜的旖旎心思,米多倒是很快睡着,赵谷丰在夜里瞪大眼睛翻转,隔壁嗯嗯啊啊,此时讽刺十足。 初二是周日,两口子起床煮锅呛汤土豆挂面,吃几口就把许秀娥往车站送。 许秀娥也没反抗,把自己盖过的被褥卷走,到车站还问着要钱。 只买了青山到哈市的票,哈市到中原几千里路也得花票钱。 米多牙根痒痒掏出二十块钱,递给赵谷丰,转头走出车站,在雪地里站了不到两分钟,赵谷丰就追出来。 两口子也没说话,闷头往家走。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两人的气氛愈加沉闷,一场闹剧结束,留下的不止是疲惫,还有些许隔阂。 院子里晾的被单冻得邦邦硬,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隔壁周大嫂还笑话两口子,话里有话:“你们新婚夫妻,拆洗被子就是勤啊!” 米多尴尬笑笑,打着哈哈回屋。 你们两口子夜夜笙歌,敢信我们两口子还只睡素觉? 吃过午饭,又去供销社副食商店转一圈,还是只买到萝卜土豆。 赵谷丰明天得上班,得坐今晚的车回乌伊岭,临走前一脸沮丧抱着米多,恨不得把人揉进身体里一起带走。 这个年过得,晦气! 送走赵谷丰,米多立刻从空间拿了包肥汁米线煮来嗦光。 这年代的人真是苦啊,这还是过年的饮食,都吃得人想上吊,感觉一点活着的意义都没有。 过足嘴瘾,倒腾出十斤豆子泡上,明早煮上焖一个白天,晚上回来就能打酱块。 没敢做多,一是不好解释豆子来路,二是不知道手艺如何怕失败。 立春后下了两场大雪,每天都撒盐一般飘点小雪,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除了烧火,就是扫雪,把房门到院子门的路扫出来,不然踩实就是暗冰,一走一滑。 做的酱块也用报纸包好放在外屋的架子上。 赵谷丰不在,伙食开得极好。 速冻饺子,预制菜,炖肉,日日调换花样吃。 再不吃往后该没机会吃了。 周末赵谷丰没来,往谢主任办公室打了电话。 米多也没多问,总归部队的事也不能问,家属能做的只有支持。 这个周末起个绝早,去副食店买到鸡蛋,两块豆腐,以及土豆萝卜。 豆腐也不吃,就放外头冻上。 虽说已经立春,但林区开化还早,起码得过了正月,才能有一点化冻迹象。 过完年储木场又开始忙得热火朝天,抓紧在开春前完成生产任务。 开春后一化冻进入烂泥期,路上的泥泞能把拖拉机都陷进去,运输基本瘫痪,林业工人的工作也主要转为防火护林,一直得到秋天下大雪后才开始进入伐木季。 第22章 小兴安岭的春风不是闹着玩的,饶是米多捂得够严实,在外忙活一会儿也能被风刮的淌大鼻涕。 中午一个小时的休息也形同虚设,排着队的原木要进楞场,只能嚼完干粮赶紧去量尺。 基本上每天都得加班,即使天黑得越来越晚,也得天黑透才能下班。 自从把陈二栓打服,那壮得跟熊一样的归楞工,见到米多就点头哈腰喊米姐,山上下来的拖拉机手,大车司机也跟着喊米姐。 以至于储木场一大怪象,四十来岁的汉子追着二十几岁的女人一口一个姐。 姐就姐吧,米姐上辈子也活到四十岁,给他们当姐也当得起。 这天,好容易在炉子前烤馒头歇口气,谢主任跑来问:“米姐,你那房子要住到啥时候?” 米多一脸懵:“我那房子也不归储木场管,是杜局长直接批的,再说我还没随军,总不能撵我去住宿舍吧?” 谢主任连忙解释:“米姐你别误会,我这是着急上头了,实在找不到房子,才这么一问,你安心住,啥时候随军再说。” “不对,我就是交还房子也是交给局里房产科,跟咱们储木场也没关系啊。” 谢主任挠挠头:“那不是等你前脚交房,我后脚就去房产科要房吗,比别人快一步,总归占点优势。” 谢主任也忙,话没说完就走了。 周来凤也在加班,算盘拨得噼里啪啦:“米姐,麻烦帮我把糊涂粥坐炉子上一下,我手里实在忙不过来了。” 顺手的事儿,一茶缸糊涂粥往炉圈上一放,时不时用勺子搅一搅,免得糊底。 咬一口两掺面馒头夹咸萝卜丝,米多不解问:“房子这么紧张了吗,怎么看谢主任急得上火,嘴角长恁大个燎泡。” “能不紧张吗,这个月你知道咱们储木场有几个结婚的?” 王香琴从外头进来,接上话:“别说储木场,各个作业队的光棍儿都在闹,从老家说的媳妇儿都到林区了,也没地方安置,证都扯了的两口子,女的到处借住,男的住宿舍大炕。” 周来凤手不停,嘴也不停:“这是要脸的呢,我听说宿舍里头,一铺大炕上住着几对夫妻,素了半辈子的光棍儿,帘子一拉,各做各的事。” 妈呀! 两个人吃顿饭的工夫,就把八卦给米多普及一遍,以至于下午量尺的时候,米多看着那些嘿呦嘿呦抬木头的归楞工,脑子里都开上高速列车。 关里吃不上饭,从前看不上偏远林区艰苦的姑娘,听说林区日子好过,或单枪匹马,或结伴同行,跑林区找活路。 到林区能有什么活路? 只能是嫁人。 林区多光棍儿,女人不愁嫁,两人上午见面,下午就开手续扯证。 林业局也不能不办手续,有些人光棍到三十七八岁,好容易能娶个老婆,在这事儿上卡一卡试试? 怕是人脑子能打成狗脑子。 尤其林业工人在这恶劣环境下干活,骨子里有的是血性。 证扯了,就是合法夫妻,总得有个地方给人过夫妻生活。 原先林区住房条件还算可以,这两年也新修好多房子。 拿青山林业局来说,从一条街都扩到五道街了,也远远不能满足突如其来的结婚潮。 最早下手的分到跟米多房子差不多的小院,晚一点的两家同住一个院,再晚的,那些仓房工作间改一改隔一隔,也能安顿下,就是条件差些。 第23章 然而来的姑娘越来越多,成家的林业工人也越来越多,再也安置不下。 荒急眼的汉子就在宿舍大炕上立个板子,就是夫妻俩的小家。 有样学样,如今的单身宿舍,已经乱得不像话,领导们也急得不行,天天被工人堵着要房子。 哪怕是修房子,也得开化以后,现在上着大冻,上哪变房子出来? 这些事在原书里没有描写过,原书从七十年代开始,自然没有这些背景,所以米多也是第一次听说。 还好米多结了婚,不然这房子保不住,一个单身女人,肯定得给人夫妻让道。 白日在楞场忙,夜里回家就做被子。 米多划拉空间的时候看到两个大白包裹,才想起那是皮棉。 这是500磅的皮棉包,上辈子找人买的时候只想着棉花在极寒时候肯定有用,这不,恰好就用上。 把买的棉布拼成大被单,再往里絮棉花,最后还得做个被罩。 要的布可不少,还好赵谷丰拿来的布票够多,能做床大被。 褥子就不做了,两床褥子拼一块也不是不行。 米多没这个本事,但米春花有,身体里的本能让米多下手针脚细密,拼的被单不仔细看都看不出缝。 足足花了两周,才算做好一床被子,主要是每天能做的时间也有限,时不时就停电,点着油灯看不清,也伤眼。 也就是说,赵谷丰这一个月都没来青山。 米多也不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今年的形势,已经料定赵谷丰会很忙,尤其这是驻守国境线。 到三月中,风刮得极猛,不仅刮得人头疼,也刮化野外厚厚积雪,渐渐露出雪地下的黑土地。 小兴安岭的春风,不是和煦温暖,而是带着铺天盖地的撕裂感,夜里睡觉,能听到时不时啪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被刮倒在地。 房子里也一直呜呜作响,风不知从哪个角落刮进来的风哨声。 白日的楞场,树皮被刮到半空再砸下来,手里的登记本千万要握紧,稍一松手,就得满楞场追本子。 赵谷丰就是在一个春风肆虐的半夜敲响房门的。 米多正躺在热炕上难受,听到敲门声披上大袄,顺便把睡袋丢空间,把被子铺上,才去开门。 裹着一股寒风进门的赵谷丰,第一时间就想抱媳妇儿,硬生生忍住,一身冰凉,好歹暖暖再抱。 米多蔫头耷脑开过门,麻溜儿上炕钻进被窝:“谷丰,你把门关紧,用门杠把门抵上。” 赵谷丰一一照办,从炉子上倒热水洗漱过后,才进里屋。 进门就发现床上铺的是大被子,激动得嘴里喊着媳妇儿脱衣就钻进被窝,枕头都没来得及拿。 “别碰我,疼!” 赵谷丰这才发现媳妇儿紧皱眉头,额间潮湿,脸色惨白。 “媳妇儿,你怎么了,哪里疼,要不要去医院?” “别吵,我就是痛经。” 是的,悍妇米多被痛经放倒。 米多穿来近半年,这是第一次来例假,之前米春花吃喝节俭,都停经两年,米多好吃好喝养这许久,才算养回来一些,第一次来例假。 “痛经是个啥病?咱不行还是去医院吧。” 米多烦得不行,一是痛的,二是生理期激素紊乱,吼一句:“就是来事儿了,你去给我倒碗热水来,外屋架子上有白糖,搁点在水里。” 准备物资的时候,完全没想到痛经这事,上辈子气血充足,就没痛过经,自然也没准备红糖。 第24章 不过止疼药倒是有,下班就吃了一颗,也没当事,还是痛得趴下。 这种痛就像有人拿着电钻对着子宫使劲搅,还来回搅,四肢乏力,恶心想吐,头也痛,骨头缝都痛。 赵谷丰也不懂来事是个啥事,但看得出来媳妇儿很难受,出去找到白糖冲碗水,端进屋放炕上,再把米多抱起来靠自己身上,端着碗喂白糖水。 等米多喝完躺下,看着像是舒服些,才问:“事儿大吗?” “啥?啥事儿?” “你不是说来事儿了吗,是啥事,事情大不大?” 米多一脸不可思议:“你又不是头婚,你前一个没来过事儿?就是例假,月经!” 眼瞅男人还是一脸迷茫,只好认真从受精卵着床到子宫内膜的给男人科普一番,还是狐疑:“你真不知道?” 赵谷丰是真不知道,打小也没人给小子讲女人事,长大就进部队,在光棍儿堆里打滚儿。 战友们私底下也说女人,但没人说女人要来月经。 娶许秀彩,当月就怀孕,直到难产去世,没机会来例假。 赵谷丰听得对媳妇儿充满怜惜:“你们女人真难,每个月都要流好几天血,你又娇弱,能不疼吗,好好躺着,我拍你睡。” 米多也不纠正关于自己娇不娇弱的问题,他喜欢这么认为也行,哪天别惊掉大牙就行。 两口子并排躺着,米多摸着男人的手极暖,干脆拉过来放到自己小腹,勉强当个暖宝宝使。 纵使媳妇儿浑身暖香,赵谷丰也不敢乱动,在他心里,此刻的媳妇儿就是个易碎的瓷娃娃,轻易不敢动,只是委屈媳妇儿了,这么特殊的时候,也不能贴身照顾。 “媳妇儿,我只能在家呆一夜,明天一大早就得回乌伊岭,给家里带了粮食和票,你多买些好吃的补补,最近忙,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米多迷迷糊糊应声“嗯”,痛个经,五感都退化,男人的手又大又暖,在小腹放着舒服得很,总算缓过来,安心入睡。 第二天醒来,看着旁边空荡荡,都怀疑昨夜是自己做梦,赵谷丰睡过枕头褥子都归置在炕梢,整整齐齐。 外屋锅里坐着腾好的馒头,一只鸡蛋,一碗卜留克丝。 缸里的水也是满的,灶台上的饭盒里,也是装好两个馒头,一点咸菜。 微微一笑,拿出一罐八宝粥丢锅里烫上,吃男人准备的早饭。 一看炕上还有东西,一小袋子白面,大约二十来斤,一铁皮盒印着俄文的饼干,两个肉罐头,饼干盒子里还装着粮票和肉票。 这男人,哪怕不在家,也惦记自己有个家,米多感觉自己掏着了。 这年头,这样的男人不多。 王香琴和周来凤时常说起自己男人,只管把钱交给家里,剩下万事不管,兜里还得留钱跟工友一起吃喝,就这也是难得的好男人,能把钱交给老婆就是顾家。 今天痛经好一些,还是手脚酸软,小腹闷痛。 到储木场,也不敢去外面吹冷风,跟其他三个检尺员说一声,坐在办公室誊抄数据。 王香琴又在抱怨家里的事:“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好的都被人挑完,现在只剩歪瓜裂枣,我上哪替她找男人?” 王香琴老婆婆和小姑子小叔子三人来林区也三个多月了,一开始王香琴就说给小姑子找个男人,人都看好了,是她爱人的工友,二十七岁,身强力壮挣得多。 第25章 可小姑子看不上,非说人脸糙,看不过眼,婆婆还给王香琴骂一顿,说王香琴这个当嫂子的心眼不好使,就想给小姑子随便打发出去。 “脸能当饭吃?现在山上的都说着媳妇儿了,她倒好,听我说过我有同事爱人在军分区,让我给找个部队的。” 米多赶紧摆手:“我可找不着,都没去随军,我男人战友一个也认不得,再说之前就听说能找的差不多都找到了,还是挑着找的,他们部队给随军家属工作指标,不愁找对象。” 米多懂王香琴的意思,这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别说自己真找不到,就是手里一大把单身男青年资源,也不敢做媒,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婚姻幸福,谁能保证他人? 王香琴脸上挂着淡淡失望,是真想把小姑子打发出去,没见过农村姑娘还养那么娇的。 吃不上饭投奔来的林区,拿自己当千金小姐,成日坐在炕头挑理。 一会儿是久了没吃肉嘴里发馋,一会儿是开春了想扯块花布做夹袄…… 总之没一天消停的。 周来凤手里扒拉算盘珠子,哼一声:“从来都是林区男人愁找媳妇儿,你家出的稀罕事,大姑娘嫁不出去。” 中午时候,林德才从楞场进来,一人发两块水果糖,脸色通红:“我下午去扯证,给各位姐姐吃糖。” “哟,这是好事,有住的地方吗?” 周来凤把糖揣进兜,得拿回去给孩子甜嘴,如今最关心的还是住的问题。 林德才有些不好意思:“先在家里住着,回头等分房子。” “你们家宽敞,这就是早来林区的好处。” 林德才的爹刚在林区安顿下,就把老婆孩子接来身边,林德才的娘在热力厂食堂干活,两个哥哥也都有工作,两个姐姐嫁在林区。 一家子都领工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说他家住房宽敞,也不过是相对别人家,一家子占一趟房,一排三间都归他家。 但两个哥哥结婚也是住在家里,一人占了一间房,院子里干打垒的偏厦,里面住着侄子侄女们。 如今林德才娶了媳妇儿,往哪个屋安置也有得头疼,总不能大儿子二儿子住正房,小儿子就住偏厦? 而且,据说是没分家的大家庭,总有舌头碰牙齿的时候。 王香琴问:“德才,你老婆是关里来的?” “嗯,才刚来。” “噢~” 王香琴跟周来凤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关里来的,就意味着没有工作,一时半会儿户口迁不来,没有定量,他大嫂二嫂可都是有工作的,说不好新媳妇儿就得受欺负。 旁人家的事在米多这里一概过耳就忘,可这火也不能烧自己身上吧? 下午林德才请假去领证,米多只得忍着不舒服去楞场忙活一阵子。 回办公室缓神的时候,周来凤扒拉一下她:“哎,我们当初都以为林德才要娶你来着,你刚来他那么护着你。” 米多吓一跳:“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大人家七八岁,当时还是寡妇,哪能乱搭钆。” 王香琴也凑过来:“你当时刚来不知道,林德才他妈还找我打问过你,还没提呢就听说你领证,给人家还闪一下。” 米多正色:“这话以后还是别说了,我是军属,这么说犯错误。”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男女关系的事,能随便乱说的吗? 还没下班,就被打脸。 一个新的八卦传来,简直刷新三观。 第26章 四道街单身宿舍里,也是一铺炕隔出三个小间,两个汉子说到关里媳妇儿了,另一个脸有点残缺,没说到。 这夜,一个小媳妇儿半夜出去上厕所回来,进错隔间,钻到那单身汉子被窝。 有这好事,那汉子也没吭声,抱着人就把事儿办了,小媳妇儿也顺从,两人抱着睡到天亮。 清早起来人家男人发现媳妇儿没在被窝,到处喊,把睡得懵懵懂懂的小媳妇儿从旁边隔间喊出来。 两个汉子打了一架,都是出力的壮汉,打得把屋都快拆了。 占便宜的汉子振振有词:“你们夜夜闹猫,馋得人受不住,还不兴我占点便宜?” 有的人说这汉子不地道,也有说小媳妇儿故意钻错被窝的,就三个隔间,还能不知道自己男人在哪? 打完架三人就不见了,到中午时,有人看见三人在国营饭店吃呛汤面,握手言和了? 王香琴八卦完,说出猜测:“指不定说好另一个拉帮套。” 米多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传说里保守的年代吗? 怎么比自己这个末世来客还要开放? 周来凤猜测更离谱:“说不好钻错被窝真是故意的,男的养家累,专门下套找拉帮套的呢。” 一说养家累,又回到现实话题,王香琴又开始谋算家里怎么吃,三个没有户口的人住在家里,顿顿稀汤能照见人影儿。 “还是米姐好啊,没有拖累,今年我院子里那点地,打算都种土豆,好歹算粮食,米姐,你到时候要啥菜籽儿,我这里都有。” 周来凤终于扒拉完算盘:“拉倒吧,这会儿该细苗的都细上了,米姐,回头我给你匀点茄子辣椒苗,豆角籽儿叫王姐给你,她去年种的那豆角好吃,面嘟嘟的,老了剥粒儿晒干能当饭豆。” 米春花会种地,但不会种小兴安岭的地,这地儿气候跟中原完全不同,什么时候种啥讲究都不一样。 “行,多谢两位姐姐,回头我不会的问你们。” 下班回家强撑着烧炉子烧炕,晚饭都没吃,直接瘫在炕上。 原来痛经这么辛苦,上辈子自己不痛经,总觉得那些天天喊痛的无非是娇气矫情罢了。 果然,上辈子造的口业这辈子落到身上,能把悍妇放倒的痛,完全难以用语言描述。 蔫答答睡到第二天,胡乱糊弄口早饭,又去储木场吹冷风。 等经期过去,也进到四月,院子里的地化完冻,储木场渐渐没那么忙,晚上下班天还大亮,就把前后院的地翻出来,等着播种。 前院有六七十平米的地,后院有一百来平米,好好伺候,能供一家子四季的菜。 之前去秦大山家,他家那院子,前院怕是有一两分地,后院得有半亩。 不知道新家属院院子有多大,越多越好,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这天翻后院地的时候,总听到旁边吵闹声,有男有女,闹闹哄哄,静下心来凭着过人的五感,勉强听到几句“馒头”“我没偷”“堵门”。 米多和邻居周大嫂住一趟房,一家一间半,院子也是对半劈。 右邻的院子隔着个巷道,墙没挨着墙,米多早出晚归的,几乎没跟右邻打过交道。 周大嫂在栅栏另一面的地里忙活,看到米多就问:“你要不要葱籽儿?” 没等米多回答,接着说:“算了,我撒出来,到时候给你拿葱栽子直接栽就行,你见天儿不在家,怕伺候不好。” 第27章 米多赶紧道谢:“要是葱都栽不好那我趁早别种园子,大嫂有水萝卜小白菜籽儿吗?” “有,香菜籽儿,生菜籽儿都有,得进五月才能撒,现在夜里还有冻,不出息。” 两人聊几句闲话,周大嫂招呼米多去栅栏那,跟她嘀咕右邻。 “就咱们家这样的房子,住了两户人,从一个门儿进出,一家住里间,一家住外间,天天吵,今天丢这个明天丢那个,你时常不在家,把门锁好,省得到时候生是非。” 看米多不在意,周大嫂又补一句:“这年头,为了口吃的,啥事儿干不出来?反正你多加小心,一个人住着,对了,好长时间没见你男人。” “他们部队的事,我不清楚。” 米多又锄了会儿地,右邻一直吵闹,还越闹越大声。 好像一个女人在嚎哭。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米多脑子里念咒语,硬生生把管闲事的冲动摁下。 周日一早,秦大山的儿子们就给送柴火来。 去年买了五堆柴火,实际上给拉来六堆不止,还是快烧完。 让一个拖拉机手给秦大山家捎了话,让再看着送几堆来。 地上雪化尽,拉不了爬犁,兄弟几个是拉板车来的。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五兄弟。 五兄弟的袄子都是补丁套补丁,想是常年上山,被山上树枝划破,能看出家里主妇很能干,补丁针脚匀净。 几个孩子都不脏,脸上手上有灰土,但看得出是刚沾上的浮灰,连最小的那个,都没像如今的小孩儿那般淌大鼻涕 最小那个也就米多腰高,猴儿似的帮着从板车上往下卸绊子,最大那个的码垛。 米多进屋冲了几碗白糖水,喊兄弟几个歇歇,喝口水。 几兄弟面面相觑不敢喝,米多只好说:“我冲都冲好了,你们不喝就得倒掉,快喝。” 这年头哪有倒东西的,恨不得碗底都舔干净。 几个男孩听到这话,才放下手里的活,进屋喝了温度正好略有些烫的白糖水,最大的那个喝完还仔细把碗洗净放到碗架上。 几兄弟继续干活,米多也不看着他们,自顾自去后院整理地。 要起几根拢,还得平两块种小菜的畦,总之,争取这点地里啥都能出产,这一冬天,土豆萝卜实在吃够了啊,何况,就土豆萝卜都得省着吃! 几兄弟往返三趟,说剩下的明天再送,米多给大的五块钱,往最小的那个嘴里塞一颗水果糖,还是林德才结婚给的。 小孩儿品到糖味儿,眼睛都亮了,稚声稚气说谢谢米姨。 呼噜一把小男孩的脑瓜子,让他们赶紧回,天晚路上不安全。 米多饭量本来就大,干一天体力活后恨不得连锅都吃下去。 预制菜里有黄豆炖猪蹄,搞一包出来热上,直接腾三个大馒头,吃得溜干净。 天气渐暖,馒头冻不住,都存在空间里。 本来想焖米饭,这个菜配米饭才是一绝啊,实在饿得没耐心等米饭熟,凑合着吃了。 夜里刚躺下就停电,挺好,至少都收拾妥当。 没躺一会儿,右邻又开始闹,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沸反盈天。 本想扯被子捂耳朵睡,但女人的尖叫和哭泣让米多实在无法忽略,咒语都不管用。 认命的爬起来穿上衣服出去,正撞上同样往右邻去的周大嫂两口子,邻里邻居住半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周大哥,一个中等身材,敦实的汉子。 第28章 “小米,你一个妇道人家的,赶紧回去睡觉,甭去了。”周大嫂劝米多。 “起都起了,去看看吧,闹得实在焦心。” 周大哥闷声道:“多个女人去劝劝也好,我在,你们吃不了亏。” 三人几步就到右邻院子,推开院门就进去。 所谓院门,无非就是栅栏,各家各户都一样,没谁专门给院子立墙安门,木条子竖着扎进地,就是院墙,起的作用只是跟邻居分界,以及防一些祸害菜地的小牲口。 周大哥拍门:“里面做啥呢,半夜不睡打什么架!” 一个满脸戾气的男人来开的门,看到周大哥两口子还不忿,看到米多,立刻点头笑:“怎么把米姐惊动了,我们这就睡,不打扰你们。” 这个男人,米多有印象,是某个作业队的拖拉机手,总往储木场送原木,早先还对着米多口花花说荤话,不知哪天起,也一口一个米姐的喊。 “我进去看看,听到女人哭声,你们可别欺负妇女,小心我找妇联。” 男人连连摆手:“我哪儿敢欺负妇女,都被欺负得没活路了。” 米多扒拉开这男人,直接进屋,里屋门关着,外屋一个身量娇小的女人坐在炕上抹眼泪。 环视这屋子,跟周大嫂家里一样格局,进门是矮灶台,灶台连着里屋炕,外屋炕挨着窗户,一个板子竖在炕边,算是单独隔出一个空间。 外屋炕要单独烧,也没炉子。 周大嫂立着眉毛训:“罗德军,你看你这体格子,谁能欺负谁!” 罗德军喊冤:“我好容易娶来的媳妇儿,疼都来不及,哪能欺负她,这不见天的被里面两个欺负她吗?” 里屋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叫骂:“小偷小摸眼皮子浅的东西,还有脸说我欺负她,跟你们住一起倒八辈子霉。” 米多敲门:“出来说话,到底怎么个事儿你们都好好说说,心平气和的说,谁要吵闹,我可是会扇人的。” 里屋两个出来,女人小眼高眉,男人……好嘛,还是个熟人。 “陈二栓,你也好好说,你知道我脾气的。” 事情不大,就是鸡毛蒜皮,两户人在一个门里进出,难免磕碰。 两对夫妻都觉得自己吃亏。 陈二栓老婆觉得自己家住半间,罗德军住一整间,自家吃了亏。 罗德军老婆又觉得里屋关上门就是个小空间,自己住的外屋还得充当别人家的厨房和过道,也吃了亏。 尤其只有一个灶台,这灶台烧的是陈二栓的炕,所以锅是陈二栓买的,屋里又没法再搭一个灶台,罗家只能借陈二栓的锅做饭烧水。 中午陈二栓老婆做完饭,把几个三合面馒头搁锅里篦子上占着,罗德军老婆也想蒸馒头,就把陈二栓家的馒头捡出来用灶。 陈二栓老婆吃不得亏,对着罗德军老婆破口大骂,说偷她馒头和柴火。 两个男人都护老婆,一言不合就开打,砸碎罗家三个碗,陈家两个盘子。 到晚上,陈二栓老婆不许罗德军两口子用灶,说是自家的锅,罗德军老婆回一句把你家锅从自己屋里拆走。 好嘛,又打起来,陈二栓老婆趁乱扇罗德军老婆好几巴掌,罗德军见老婆挨揍,上手去打陈二栓老婆。 一番混战,谁也没得便宜,罗家新买的搪瓷盆被摔地上变形跳瓷,陈家的锅被砸个洞。 米多听完,头都大一圈:“好日子不会过是吧?要不会过就都别过,你俩趁早回关里,还有你俩,继续当光棍儿!” 第29章 目光扫过眼前四人,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压力,让原本还打算争辩的陈二栓老婆瞬间噤声。 “周大哥,你看怎么办?”米多询问一直站着看屋里环境的周大哥。 周大哥在屋里走几步,用步子量尺:“天也开化暖和了,在这立道墙,木板子也行,木刻楞也可以,这里开道门,外屋这里还能砌个灶连炕,省柴火。” 陈二栓老婆立刻就反对:“不行,那样我家做饭都转不开身。” 米多斜一眼这个女人:“那也好办,罗德军,你把里屋门封上,让他两口子从房顶开门。” 陈二栓老婆一听来了火气,破口大骂:“你是哪个台面上的东西,充大尾巴狼跑这断公道,我家的事你少掺合。” 啪一声,陈二栓挨了一个响亮又脆生生的巴掌,屋里几人面面相觑,怎么个事儿? “我不打女人,你再乱吠我还打你男人,喊一句我打一下,你继续。” 米多老神在在,抱着胳膊眼神炯炯。 来了来了,陈二栓熟悉这眼神,吓得连喊:“米姐,不是我骂的。” 陈二栓老婆缓过神,尖声叫:“陈二栓你还是不是男人,你怕她个屁啊。” 边喊边冲上来要挠米多,然后“啪”,陈二栓又挨一巴掌。 女人还要骂,被陈二栓一把抱住,捂住嘴:“可别出声,闭嘴吧。” 米多问罗德军:“刚刚周大哥的方案你没意见吧?” 罗德军曾听闻米姐的传说,还是第一次见米姐发飙,连忙点头:“我没意见。” 又看自家老婆点头,赶紧传话:“我媳妇儿也没意见。” “陈二栓,你呢?” 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我没意见。” “很好,大家都没意见,砌灶砸墙你们自己都能干吧?林区不缺木头,木头墙自己能立起来吧?新开的这道门,做门你们会吧?你俩好好准备,下周日喊些工友来帮忙,争取一天完工。” 两个男人连连点头。 “要是我再听到你们因为一点鸡毛蒜皮打起来,我专门来扇你俩,家里堵不到人就去单位扇,没意见吧?” “没意见!”俩人异口同声。 “行,周大哥周大嫂,咱回吧,明早还上班呢。” 已经惊得瞠目结舌的周家两口子,呆呆的跟在米多身后出门,走到巷子里,周大嫂才缓过神:“妈呀,小米,你可太威风了,不对,是米姐!” 米多仰头望天,星空璀璨,深藏功与名。 山上四月里就不忙了,楞场一天只有零星几车原木拉来。 上班基本没啥事,就是坐着吹牛,东家长西家短,日子过得极快。 陈二栓和罗德军齐心协力搞来木头和几块石板,下个周日喊工友一起,开好门隔好墙,燎新锅底,顺便请米多帮着把两家的菜地也分了分。 这年头给人帮忙都不吃饭,这么多人吃人家一顿,人家得饿一个月肚子。 来帮忙都是自带口粮来的,就图以后自家有事别人能还人情来帮忙。 把罗家陈家的事弄明白,米多站在灶台前发呆,脑海里搜来搜去,今儿宠幸哪个罐头? 门外有人细声细气喊米姐,开门一看是罗德军老婆。 “米姐,你帮我们那么大忙,我也没啥感谢的,给你做了双鞋。” 一双黑布面带绊的女式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实,肉眼可见的结实扛穿。 尺码一看就是特意给米多做的,米多39码大脚,一般的女人没这么大脚。 只能接受。 把人让进屋,倒杯水,舀一勺白糖进去,从里屋拿出来两块桃酥塞人手里:“快吃!” 第30章 女人像受惊的小鹿,一双大眼里满是不安,不敢接桃酥:“米姐,我不饿。” “谁说饿了才能吃?馋了也可以吃。” “我也不馋。” “快吃吧,在我家里吃完再出去,省得邻居看到,你说给谁不给谁好呢,是吧?” 女人只好小口小口咬桃酥,又慢慢喝白糖水。 米多跟她唠嗑:“你老家哪的?” 女人说了个地方:“离这很远,到这里来得坐七天车。” “离我老家倒是近,我来也是坐七天车呢。你叫什么?” “卢其华。” 女人用手指在炕桌上写自己名字,突然想到什么,一脸惊惶。 “名字这么好,读过书?” “嗯。”女人点头。 这年头,读过书的人,成分多半不大好,只可惜这朵娇花插在罗德军那坨牛粪上。 牛粪有营养,也许能把娇花养得更艳呢? 卢其华吃完桃酥就告辞,还跟米多说以后有忙不过来的事就找她,一日日呆在家里,有的是时间。 地里撒下小菜种子,栽上东家西家凑的茄子辣椒西红柿秧,点上豆角种,就进入五月中,山上的树冒出芽孢,野菜也慢慢冒头。 周来凤跟王香琴约着周日去山里采野菜,叫米多一起。 米多想去,但不想跟她们一起去。 野菜啥的,自己认识,跟着她们一起走,没得拖累脚程,便婉言拒绝。 女人们上山,不仅要结伴,还得喊几个男人护着,不然山上遇到点事,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这季节,冬眠的熊瞎子开始出来活动,这片林子,还有大虫,狼就更不用说。 周日一早,米多轻装简行,从苗圃那片上山。 吃的喝的都在空间里装着,挎个斜挎包也只是掩人耳目。 山里这时候的一种蕨类植物正嫩,叫黄瓜香,吃起来有黄瓜的清香味,焯水凉拌,或者做包子菜团子都好吃。 还有熊葱,小根蒜,刺嫩芽…… 米多脚程块,山里资源又丰富,到中午就已经采一大堆,都扔在空间,绿油油的野菜看着十分喜人。 天知道米多有多馋蔬菜。 采得差不多,便爬上山顶一颗大树,闭目休息,闭眼是林间鸟鸣,睁眼是树梢新芽,松鼠在树间窜来窜去,咕噜噜一双小眼打量米多这个不速之客。 来小兴安岭半年,到此刻才感受到大自然的温柔,仿佛过去半年的粗粝都慢慢被抚平,每个毛孔都愉快的吸收森林精华。 在树梢吃过午饭,便下山准备回家。 进了林子的米多,如同精灵,飞快的往山下跃,高大树木在身旁极速后退。 很快,米多停下脚步,仔细听,刚刚风里好像刮来丝嘈杂,有人在喊救命?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约莫二十分钟才慢慢靠近声音源头。 并不贸然上前,而是攀上一棵树观察情况。 附近至少十几个人…… 和,一头黑熊! 有人受伤,血腥气蔓延,可能很快就会引来别的食肉动物。 必须速战速决。 米多从来没打算隐藏实力,在林区生活,装成大家闺秀做什么? 迅速判定熊的位置,正在攀爬一棵树,树上有个受伤的男人。 朗声喊:“你们小心,别乱动,别乱喊,我来解决。” 从空间里搜罗半天,没有合适的武器,不合适在于不合这个时代,哪怕匕首,都是精钢所制,这年代的冶炼技术还达不到。 又问:“你们谁带刀了?随便扔一把出来。” 锵一声,一把砍柴刀从一棵树上扔到地下,米多捡来别在腰后。 第31章 米多迅速跃起,跑到熊正在爬的那棵树下,朝上望去。 熊离那个胳膊流血的男人也就不到两米,男人面色惨白,一脸视死如归。 “嘿,小可爱,你低头看看我,我美味一些。” 拍拍树干,树身震动,黑熊低头看到米多,又抬头看看树上的男人,仿佛在评判哪个更易得,好像树上那个更香,又往上爬一步。 米多跃起,攀上树干,伸手拍拍熊掌:“熊大哥,你何必这么执着?我难道不香吗?” 树上的男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丫头,你快走,这是熊,你打不过的。” 米多呲牙一笑,对着熊嗷一声:“你要是个熊汉子,就来跟我打一架,给他们看看咱俩谁能赢。” 这么紧张的气氛,隔几棵树上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轻笑,马上又被捂住嘴。 “别笑,一会儿你们当判官,看我跟熊谁厉害一些。” 干脆往上再爬一步,直接伸手拽熊后腿,把熊拽得往下掉落半米。 终于把熊激怒,张着血盆大口倒退着下树,势要把这个摸熊屁股的女人一口咬断脖子,不对,摸的熊腿,没摸熊屁股。 米多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地上,熊紧随其后落地,大地仿佛都颤动一下, 刚结束冬眠的熊瘦巴巴,皮毛一点光泽都没有,一身乱糟糟,眼里满是饥饿和嗜血的渴望,抖着身子朝稳稳站定的米多扑去。 又有女人尖叫一声。 米多一动没动,一拳对准熊头砸下,翻身一脚又补在熊头同一个地方。 好好一头熊,被米多打成脑震荡,轰然倒地,趴地上犯迷糊。 “乖一点,我不想要你熊命,你要再乱动,那就说不好了。” 从腰后拿出砍柴刀,在手上颠来颠去,一口白牙寒气森森,把熊吓一哆嗦。 “走吧,林子里有的是狍子野兔,你吃啥不好,非要来伤人。” 黑熊仿佛听懂威胁,摇摇晃晃站起来,后退几步,飞快往森林深处跑去。 “好!” 几声喝彩从树上传来,悉悉索索下来一群男的女的,还有……熟人? 许秀娥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看米多,尽量往人群身后藏。 “你是储木场的米多吧,我小儿子跟你是同事,总跟我说起你。”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裹着红头巾,上前拉住米多的手。 “你是?” “我是林德才的妈,那是林德才媳妇儿,老三媳妇儿,你过来,快来谢谢救命恩人。” “米同志,谢谢你,你可救了我们一群人啊!” 那个受伤的男人也从树上下来:“原来是储木场的米姐,难怪能徒手斗熊。” 林德才妈还在喊:“老三媳妇儿,叫你过来,认认人,救命恩人是你男人同事!” 不由分说从人堆后扯出许秀娥,推搡到前面:“快喊人啊,平时挺伶俐个人,被熊吓傻了?别怕,熊来了也不怕了。” 米多嘲讽笑笑:“下山吧,别一会儿熊叫上兄弟来复仇。” 一群人七嘴八舌朝山下去,林德才妈骂儿媳妇儿的声音格外大:“连个谢都不会说吗?” 米多回头:“别强求她了,她怕我得很,怕是在遗憾刚刚熊怎么没把我吃了。” “你俩认识?” “谈不上认识,她在我家住过两天,没喊过我一声,临走问我要的20块钱也喂了狗。” 米多可不是那种为了谁谁的面子就帮人隐瞒的性子。 “在你家住,亲戚?” “算不上,她是我男人前头那个的妹子,之前投奔我男人来的,至于为啥从我家走,你问她,我不好意思说。” 许秀娥又是一脸受欺负的表情,惨白一张脸,蓄着眼泪,也不解释。 第32章 跟米多的悍勇一比较,活像被米多欺负得无从开口。 米多哼一声,大跨步都在前面。 林德才的妈一脸疑惑,看看米多,又看看三儿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到街里,簇拥着受伤的那个去医院处理伤口。 米多回家,想要立刻做个熊葱炒鸡蛋,凉拌黄瓜香。 馋啊! 春天的第一口新鲜菜,想都不敢想有多香。 但是,没吃上。 刚刚徒手调戏黑熊的米多,到家又开始痛经。 例假还是不准,第二次来,比上一次强点,但还是痛得人发躁。 勉强热盒牛奶喝掉,再吃粒止痛药,都没力气洗漱,上炕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浑身发凉,还得认命挣扎着起来烧炕。 第二天一脸菜色出现在办公室,趴桌子上不挪窝,小声喊王香琴帮忙倒热水。 王香琴笑得乱颤:“这还是打熊英雄米姐吗?怎么看起来连小鸡都打不过的样子。” 周来凤摸摸米多额头:“还好,没发烧,你呀,早点跟你男人要个孩子就没这么遭罪了。” 一般都这样说,未婚的痛经,说结婚后就好了,没生孩子的痛经,说生完孩子就好了。 仿佛男人是治疗痛经的灵丹妙药。 米多不想说话,恹恹趴着,今天午饭都没带,到时候去食堂吃点吧。 楞场来了车木头,林德才去入好库,回来看着米多,欲言又止。 “别看了,我知道你想问啥,我劝你别问,不想对你撒谎,真相又挺没脸。” 林德才终于还是没问出口,挠挠头坐在桌前发呆。 两位大姐不知道俩人打啥哑谜,也不追问。 中午米多难得耍个娇,让周来凤去食堂帮自己打饭,周来凤正要走,林德才拿起米多饭盒:“顺手的事,我去吧。” 食堂供应的是高粱米水饭和酱菜,吃得米多直倒牙。 昨日两位大姐也上了山,带的都是菜团子,薄薄一层三合面皮,里面满满菜馅,看得米多流口水。 王香琴给米多递个菜团子:“吃这个,人家都说了,打熊女英雄上山没采野菜,空着手下山的,你尝尝,春天一来,林区的日子也好起来了。” 是啊,有野菜填肚子,菜园子里慢慢长出菜蔬,怎么也能哄哄肚子。 米多也不客气,拿着菜团子嗷呜一口,真香啊,几乎没放油的菜团子,有点葱花和黄瓜香味,已经足够鲜亮。 从包里掏啊掏,掏出三片桃酥:“给你们吃这个。” “哟,你还能买到桃酥?”周来凤惊奇道。 供销社里饼干桃酥糖果,什么都没有,柜台几乎空荡荡,全国粮食都不够吃,哪来的饼干糖果。 “不是买的,我男人拿回来的,你们快吃,别让人看见,不许带回家,你没长嘴吗,别什么都留着回家给孩子吃。” 喝止两位大姐要把桃酥包起来的行为,督促两人吃,眼不错的看着,看得王香琴发笑:“跟个小管家婆似的,行啦,我领你的情,我也有嘴,我也能吃,对吧米姐?” 下午的时候,陈爱莲蹦蹦哒哒进办公室:“米姐姐,听说你一个眼神就扫死一头熊,是真的吗?” 越传越离谱! 结果不时有人进来问,是不是隔空发暗器,咻一下,熊就死了?是不是飞一片树叶去,直接给熊开了瓢? 连谢主任都来问:“米姐,你是用内力隔空打的熊吗?” 这特么! 谣言可怕! 米多不知道的是,储木场打熊英雄米姐的事,已经从青山传出去,传遍整个林区。 第33章 传到最后,米姐已经身高五丈,青面獠牙,虎背熊腰,三头六臂……总之,与人形相去甚远。 天渐渐暖和起来,到处野花开,汤旺河两岸焕发生机。 丰春下属的林业局,几乎都沿着汤旺河建立。 冬天没来得及运下山的原木,这时候也通过汤旺河放排运出山。 夏天不放山,只做森林防火和苗木养护,伐木工们迎来一年最舒服的时光。 吃着高定量,每日只需去作业队开会学习,隔几天轮班去巡山。 但王香琴却烦得在办公室抓狂:“他还不如不在家呢,闲下来就跟他娘一起欺负人,带着他那妹子一起不当人。” “他们就这么一直住你家?也不是个事儿啊,你男人定量高,也吃得多啊,匀出来养活一个人还行,一下子养三张嘴,还这么久,你孩子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天天嚷饿呗,我姑娘夜夜饿得哭,省下来的都填他们家无底洞了!” 林德才听着也在犯愁,家里两个嫂子吵着要分家,说养活个没定量的,孩子都跟着挨饿。 原先他妈还很喜欢许秀娥,熊口逃生后看许秀娥哪哪都是毛病,总让他问问米多到底因为啥亲戚都没得做了。 心里知道许秀娥肯定编了故事,跟米多同事半年,也略知她人品如何,不会因为前小姨子身份就胡说八道。 但始终下不了决心去撕开脓口,毕竟……许秀娥小意温柔,对自己体贴入微,有个女人照顾,挺好的。 人嘛,难得糊涂。 “我烦起来就恨不得能有米姐的身手,把他们一个个全按在地上打。” 王香琴还在抱怨。 办公室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微微笑看着米多。 “媳妇儿,我来接你下班。” 米多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眼里有温柔,有思念,有渴望……也有一丝狼性。 “谷丰!你怎么来了!” 周来凤一看,笑得合不拢嘴:“快下班吧,一会儿我跟老谢说一声,可怜你们两口子两地分居的。” 离下班也没多久,米多从善如流,高高兴兴挎起布包,跟着赵谷丰往家走。 “你怎么不在家等我呀?” “我没咱家钥匙。” 有那么一点委屈。 哎呀,真是从头到尾都没机会给男人家钥匙,罪过罪过。 两人并排走,中间还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太阳很大,又是向东走,地上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宽一窄。 “媳妇儿,你去做几件衣裳穿吧,家里不是有布票?” “嫌我不好看啦?” 确实不咋好看,穿的是米春花旧衣,碎花斜襟布衫,要不是头发剪短了,一眼看去跟在旧社会似的。 还好身高腿长气质在那,不然活像地主家老妈子。 “我看别的家属都穿双排扣大衣,你也做一件呗?” 米多白一眼男人:“你看哪个家属啦?” “没看,就是看人穿的衣服,就想我媳妇儿穿着肯定比她们好看。” 男人求生欲还是很强的。 “嗯,我也是,看到别的男人,就觉得我男人最好看,最帅!” 把男人逗得面红耳赤。 男人带的东西放到院子的缸里藏着,米多开门进屋,他就撅着从缸里搬东西出来。 前院种的小白菜和水萝卜能吃了,摘点回来清炒,趁男人不注意拿出空间的野菜,倒进大盆,准备洗来焯水。 “你去采野菜啦?以后千万不能去,听说青山这边山上有熊,不是开玩笑的。” 赵谷丰一看见黄瓜香就皱眉。 “你没听说打熊女英雄把熊打跑了?” 第34章 “听说了,还跟老朱说来着,可惜是个女的,我们部队不招女兵,不然弄到部队,几年就能立功提干。” 那一脸遗憾情真意切:“那女英雄还跟你同姓,你见过没?” 米多看那傻样儿,把黄瓜香捞出来,手上沾的水弹他脸上:“见过,你还认识。” 赵谷丰抠脑袋想:“你们办公室哪个大姐?也不像啊。” “你就没想过你老婆是打熊女英雄?” “不可能,虽然你姓米,但都说那女英雄虎背熊腰,青面獠牙,媳妇儿你这么好看……” 看到米多一脸兴味盎然,终于醒闷儿:“媳妇儿,真是你啊?” “啊,就是我,你看我有没有青面獠牙?” 赵谷丰一脸呆滞,印象里的媳妇儿是澡堂门口香喷喷的女人,是舞台上那个白衣黑裤大辫子垂在胸前歌声清越的女人,是被“来事儿”折磨得躺在炕上一头冷汗娇弱的女人…… 打熊英雄什么的,捏捏媳妇儿小手,小细胳膊:“你咋长的呢?” 米多趁机抱住男人腰,嗯,结结实实的,邦邦硬:“你怎么长我就怎么长的呗。” 垫脚在男人嘴上亲一口,果然是自家男人,味道真好。 跟个偷香窃玉成功的登徒子般嘿嘿笑,点火烧水做饭。 给赵谷丰撩得心不在焉,频频看天色。 黄瓜香焯水切碎,放进剁碎的肉罐头,搁点葱花,倒点熟油,馅就拌好。 揉块面包饺子。 “媳妇儿,肉罐头你没吃吗,别给我留,我在部队有吃的。” 并不是,我罐头太多吃不到这上头来:“你不在家,我一人吃着多没劲。” 两口子一起吃饺子,特意没砸蒜泥,赵谷丰还到处找呢,米多谢谢看他一眼:“不许吃蒜,吃完味道不好闻。” 凑上去在他嘴上亲一口,亲身示范为什么不能吃蒜。 黄瓜香馅的饺子有油水加持,更是鲜亮,没有蒜都一人吃两三盘子,剩下的罩起来,明早煎一煎当早饭。 米多拿个新买的大澡盆在里屋兑热水洗头洗澡,洗得香喷喷。 天气暖和起来,米多就买了这个大澡盆,气候原因,做不到天天洗,但也尽量让自己干干净净。 快入夏,一个月只能洗两次澡简直是灾难。 把水泼了又让男人也兑一盆热水洗,赵谷丰挠头:“我昨天洗过的。” “昨天洗过今天也脏了,不洗不让上炕。” 虽不明白为啥媳妇儿新添这毛病,但赵谷丰最大的优点就是服从命令。 里屋刚刚米多洗过澡,残留的香气让某个地方蠢蠢欲动,闻闻手里的肥皂,心里琢磨,媳妇儿怎么就那么香呢? 沐浴露:深藏功与名。 既然媳妇儿嫌弃,那就把自己搓洗干净些,洗完把水倒在门外阳沟。 夏天就是这点好,只有洗过碗容易发臭的泔水才倒去公厕那边,平时洗脸洗手的水,泼阳沟就是了。 等米多进屋铺炕,赵谷丰把带回来的东西给米多清点:“这是这几个月攒的工资和票,一直在外执行任务,攒了不少。外边放了五个肉罐头,还有饼干,一袋子白面。” 上回回来也差不多是这些东西,皱皱眉:“你是不是自己不吃省下来的?不然哪来那些肉罐头?” “我又不馋,再说吃肉罐头都吃够了,不想吃。”赵谷丰一脸嫌弃。 这个男人真可爱啊,跪坐在炕上,抱着男人脑袋,轻轻吻下去,男人木呆呆不知道张嘴,用舌头轻轻抵开,唇舌交缠。 赵谷丰感觉天灵盖儿都被掀开的酥麻,还能这样? 第35章 两个人还能嘴对嘴这样? 手已经听从本能搂住细腰,闷哼一声,倾身覆上。 关键时刻,赵谷丰停下步伐,把米多丢在那里不上不下。 “谷丰~” “我怕你怀上。” 这什么理由?现在社会大多数男人娶妻不就为传宗接代吗? 略一思考,就知道理由,怕是想起了许秀彩。 米多是想要生孩子的,末世人非人的时代,就在想,若是世界和平,一定要生个孩子,纯自私,就是生孩子来治愈自己,把孩子好好养一次。 虽然不敢赌命运会对自己这个有奇遇之人格外眷顾,不能保证生孩子能确保平安,但还是想要至少一个生命的延续,算是弥补前生的遗憾。 “谷丰,我会没事的,我可是打熊女英雄。” 一双手坚定温柔的揽住男人:“谷丰,我们都不年轻了,人生得意须尽欢。” 再意志坚定的男人,面对自己心仪的女人如此温柔,都不能守住节操。 一晌贪欢。 米多迷迷糊糊听到赵谷丰起身,没睁眼,太困了。 自己体能不弱,好像棋逢对手,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你来我往,兵马相见。 等再睁眼,天已大亮。 东北的夏天,天亮得极早,外面早已是明晃晃阳光。 穿好衣服起身,正在叠被,赵谷丰进来:“怎么不多睡会儿?” “你怎么起这么早?” 米多不答反问。 “早起去副食店排队买肉了,运气好,买到一块五花肉。” “你怎么这么会过日子啊,你可真棒,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平日里听王姐她们说家里男人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还担心你以后会变成那样的男人,原来我白担心了呀!” 一顿不要钱的夸夸,让男人嘴咧到耳后根:“过日子嘛,跟你学的,你舍不得吃肉,我就买回来你多吃点,别嫁给我到头来肉都吃不起。” 昨日归拢票据,看到肉票剩好多,略一计算,就知道媳妇儿在家一顿肉没买过。 想也是,要上班,哪来的精力一早去排队买肉? 再说,媳妇儿连新衣服都舍不得做一件,就更别提吃肉。 安排,以后通通给媳妇儿安排上! 赵谷丰脑补得挺多。 肉是大约两斤的一块五花肉,一人一月四两肉票,这点肉,就得花两人两个半月的肉票。 米多很开心:“晚上等我回来做红烧肉。” 终于理解里为啥吃肉就是红烧肉了,没啥花样,但解馋啊! 虽然米多并不馋。 早饭煎了剩饺子,锅里薄薄抹一层油,剩饺子摆里面小火煎透,香得不得了。 同事们都还在为粗粮填不饱肚子犯愁,吃煎饺子,多奢侈的事! 一看日历,呀,今天四月十八,该下大酱了。 照例是赵谷丰送米多上班,路上米多才后知后觉问:“你这次待多久?” “能待到下周一早上。” 今天是周五,满打满算也就三天,抓紧点使呗。 又吩咐男人把酱块洗好晾上,晚上回家下酱,这是一种独属于东北的仪式。 中午赵谷丰给送的饭,大小不一,也没发太好的馒头,配着园子里摘的小白菜,烫一下滴两滴香油凉拌,新鲜脆嫩。 惹的周来凤王香琴直羡慕:“米姐家的男人才是真爷们儿,能扛枪,能下厨,长得还英俊。” 晚上回家,把肉炖到锅里,就搬原先院子里放馒头的那口小缸洗干净下酱,这还是刚搬来时去供销社买的,当时兜里一共二十七块钱,这缸花了三块五。 第36章 下酱很简单,酱块掰碎丢缸里,按比例加水加盐,泡两天,然后每天打酱耙。 盐? 让赵谷丰掰酱块,自己进屋转一圈,端出一盆盐。 酱耙? “谷丰,你明天在家没事做个酱耙呗,就那样的。” 一顿形容,赵谷丰懂了,不懂还能看看别人家的嘛。 晚饭红烧肉,拌了个水萝卜解腻,焖红烧肉时在篦子上一起蒸了大米饭,香得不行。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互通信息,米多也知道了这个秋天搬去乌伊岭没戏。 首先因为时局,不能再修苏式小平房,只得另换图纸,变成红砖平房,这一来二去耽误许多时间,以至于开春没有及时开工。 二来,今年部队是真忙,谁也没空去经管修房子的事。 连陈司令员一月都有半月在到处走。 刚缓过来就开始开工,只能修到9月就得停工,9月中旬就上冻。 今年大概只能完成一个房子框架,明年再继续。 米多也表示理解,特殊时期,之前都有预判今年部队会忙,哪来时间修房子。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何况现在又不是没房住,就这住房条件,在整个青山已经在塔尖。 没孩子,独享一间半房,还有前后院种菜。 “你放心,陈司令员指了那处房子是咱家的,谁也要不走。” 米多白他一眼:“我倒不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这么忙还总想着嘴里省一口给我吃,以后别这样,我饿不着。人家一个人工资能养活一家子,我就经管自己一张嘴还经管不好,趁早休息,在家当家庭主妇得了。” “我倒不担心你饿,就是每次吃肉罐头,就想起你在家肉都吃不上,咽不下去。” “谷丰,身体要紧,部队给你们发罐头,肯定是你们体能消耗大,你不吃就是亏了身体,以后再拿肉罐头回来,我要生气了!” 赵谷丰一颗心暖得发烫,媳妇儿怎么这么好,是谁这么好的命摊上这么好的媳妇儿! 两斤肉被吃个一干二净,汤汁都拌饭平分,着实好胃口。 吃过饭,烧水洗完澡,准备进入正题。 米多突然想起一件大事! “坏了,昨天咱们在里间炕上那样……隔壁都听见了!” 一张脸烧得透红,绝不是保守的人,但也接受不了私房事隔墙有耳,嗯,听别人的行。 两口子迅速烧外间的炕,擦干净,把被褥抱到外面铺好。 情到浓时,贴着男人耳朵一声声唤:“谷丰~” 把男人唤得勇猛异常,龙精虎猛。 攻坚战胜利,稍事歇息又重整战鼓,抵达新战场。 硝烟弥漫,战火纷飞。 睡外屋的坏处就是,早上赵谷丰起来做早饭,尽管尽量放轻手脚,米多还是醒了。 末世练就的警觉,在这个时代已经尽量放松,还是会高于常人许多。 米多也不起,偏头看男人笨拙的烧水煮白面条,轻轻开门去外面菜地摘回来小白菜,拿回来就已经是洗干净的,丢进锅里。 赵谷丰一回头,就见媳妇儿笑意盈盈盯着自己看,懊丧道:“还是把你吵醒了。” “醒了好呀,不然怎么能看到谷丰这么帅的一面,谷丰,你刚刚全身都在发光,天底下可没比谷丰更好的男人了。” 夸夸又不要钱,干嘛那么节俭,有啥词堆啥词,没人不喜欢夸夸。 何况,米多夸得情真意切。 吃饭的时候赵谷丰提议:“你下午请个假,我们坐火车去丰春吧,住一晚上,明天下午回来。” 第37章 “去丰春干嘛?” “丰春有百货公司,去买些好看的布,买两双皮鞋,我媳妇儿这么好看,应该打扮得全林区最漂亮。” 米多不想去丰春,尤其单程坐火车就要三个多小时,来回七八个小时,就为去逛百货公司? 而且,在形势越来越紧张的这个时候去百货公司买衣服,就好比大家都吃不饱饭,你偏要当众剔牙。 “你又不是不看报纸,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青山供销社里也有布,就买些普通的布做衣裳,头年买的卡其布,本来想做件双排扣外套都没敢做,谷丰,我不缺衣裳穿。” 赵谷丰也不是蠢的,一思考就明白了:“就怕委屈你。” 米多笑得眼里装满星星:“你这话说出去也不怕挨打,满青山天天吃白面的人家有几个?” 赵谷丰想的是上次拿回家的一袋子白面都没见少,媳妇儿在家定然是顿顿粗粮,还安慰自己是在顿顿吃白面。 男人的心又酸软发胀,发誓要对媳妇儿更好,谁啊,这么好的命! 真是美丽的误会。 白天米多上班,赵谷丰就在家打理菜园子,前后园子的草都锄一遍,看菜长得有些瘦,大约知道是媳妇儿爱洁,没施肥。 干脆从牲口场挑几筐腐熟的肥回来、前后园子都洒一遍,这个不臭。 当然,也不白挑,给养马的马倌塞包烟,说好下回还去挑。 中午还抽空给媳妇儿送饭,到下午才想起还没做酱耙子。 没趁手的工具,去周大嫂家借,被周大嫂塞个新的酱耙子,说是往年多做的。 林区不缺木头,两家又是住一趟房,邻里邻居的很不必要那么客气,赵谷丰干脆的收下,回头看到周家小丫头在院子里玩,给小丫头塞两块饼干。 只是,那周大嫂为何看着自己笑得那般……别有深意? 夜里两口子休战的时候,躺炕上唧唧哝哝抱着闲聊天, 赵谷丰说如今算两地分居,按规定有探亲假可以休,问媳妇儿啥时候休假合适。 米多想了想:“秋天休假吧,到时候储木场还没开始忙,我好请假,咱们去山里采蘑菇采松子儿,晒晒就是冬天的嚼谷。” 赵谷丰也觉得秋天休假好:“秋天忙,我看别的家属一到秋天就忙得不得了,老朱都得回去帮他老婆拉白菜。” “七月里就把后园子的小菜地平了,种一百多棵白菜就够咱腌酸菜和冬日里吃新鲜的,土豆要去买,咱家没地种土豆。” 规划未来生活总是让人充满希望,两个人共同的未来,多么窝心的词儿。 周日被赵谷丰拉着起了大早,眼睛都没睁大开,人已经在街上。 这男人抽风,抽那种不给媳妇儿花钱就睡不着的风。 周日不好好睡懒觉,非要起早去供销社,悍妇米多,带着起床气逛街,逛得满街的人跟米姐打招呼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不对惹到米姐。 米多在青山如今是名人,走哪都有人喊米姐,就像此刻供销社的售货员:“这位同志,米姐不适合穿花布,你看这块天蓝色的布,做个衬衣多衬我们米姐的气质!” 按照售货员的推荐,扯了块天蓝色棉布,一块灰色劳动布做裤子。 去售货员推荐的裁缝铺量尺做衣服。 这一套买下来,男人总算有了点笑脸。 中午还是回家吃的饭,国营饭店也没啥正经吃的,还不如回家开个肉罐头包小白菜馅的包子。 第38章 下午赵谷丰拆洗被子,阳光足,一下午就晒得干爽,当天晚上就在充满阳光味道的被窝里没羞没臊。 周一一早,把米多送去储木场,赵谷丰坐火车回乌伊岭。 还在火车上就已经开始想媳妇儿,回到部队一天去一趟家属院工地,怎么新房子修得这么慢? 白天米多上班还不觉得,晚上到家,突然就觉得一间半的房子有点大,不然为何这么空旷? 把被褥抱去里屋,里屋面积小,睡着有安全感。 吃过晚饭到后院看菜园子,隔壁周大嫂看到米多就笑,把米多招呼过去才说:“你男人也不行啊,回来好几天,就响一晚上动静。” 不是,就没人管管已婚妇女的嘴吗?再说下去都不能通过审核了! 闷头甩过去一句:“我男人行着呢!” 就跑去看辣椒茄子西红柿,都在开花,吃到嘴指日可待。 身后一串笑声如影随形。 已婚妇女的可怕,在第二天上班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王香琴大张旗鼓羡慕米多:“还得是你们两口子住得舒服,从前我老婆婆没来的时候,我们两口子躲着孩子办事儿都跟做贼似的,当时就想啥时候能住宽敞点,如今可倒好,别说办事儿,两口子都没单独说话的机会。” 周来凤惊诧:“你们两口子还办事儿呢?我们早就纯睡素觉,一到夜里,男人就跟死了一样,戳都戳不醒。” “那肯定是装睡。。” 周来凤点头:“我还能不知道他是装睡?要说我也没那么差吧,所以找男人还是得找个身强力壮的,小白脸不行。” 周来凤脸皮子白,伙食差,身材也没变形,看起来的确是风华正茂。 “身强力壮也不能去滚苞米地吧?就这,我老婆婆还见天儿叨叨,让我们再生几个,孩子多了以后养老有保障。我夜夜跟她和小姑子睡,咋生?” “那她咋不指着另两个养老,你能给她养老,还得给小叔子小姑子养老?” 米多听得无语忘苍天,林德才听得心事重重。 结婚后家里没住的地方,自己带着许秀娥跟爹妈睡一个炕,学单身宿舍那样,在炕上竖板子隔开,拉个帘子。 夜里稍微有点动静,他妈就在旁边咳嗽清嗓子。 许秀娥温温柔柔,夜里总是小心翼翼哄着自己办事儿,可他妈要是一咳嗽,自己立刻萎了,事儿也办不下去。 结婚两三个月,许秀娥肚子没动静,他妈就脸不是脸的骂别人家养的鸡不下蛋。 就这么下去,啥时候能有动静? 米多这个月也没动静。 一院子的菜吃不完,天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酱耙摘菜晾菜干。 青辣椒切丝晒干,冬天拿出来放菜里,也很好吃。 茄子干喜油,米多不缺油,晒着。 番茄晒不成干,摘下来就丢空间,都不敢想冬日里吃着得有多幸福。 其实空间里已经存了许多新鲜菜,但只能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吃,还是晒菜干好。 这天又来例假,打酱耙都打不动,飘飘然走去储木场。 两位大姐看这样就明白了。 “你俩老是这么两地分居,也不容易怀上,还是早想办法随军吧。” 米多气若游丝:“随军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去睡大马路吧,怎么也得到明年。” 王香琴叹一声:“你俩也不容易。” 一天都是恍恍惚惚,勉强吃过午饭,谢主任跑着来大办公室:“米姐,丰春林业局来人,说找你。” 第39章 丰春认识的人就只有杜局长,难道是他找? 几乎是跌跌撞撞跟在谢主任身后,去他办公室。 办公室里两个穿白衬衣,干部模样的人,见到米多,让她坐下,示意谢主任出去。 米多不认识这俩人,痛经导致思维迟钝,脑子里一团浆糊,就那么呆愣着,也不知道打招呼。 “米多同志,你原先是叫米春花,对吧?” 心里生出一丝警觉,下意识挺直因疼痛而佝偻的脊背:“对。” “你跟洪山林业局副局长郝援朝是什么关系?说实话,别说别人教给你的那些话。” 年长的那位干部目光锐利,紧盯着米多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这句话一问出来,米多心里有了底,态度上,对方是拿自己当弱势群体,那么只需要实话实说就行。 “他是我前夫,我俩四八年结的婚。” “那你俩具体什么时候离的婚,米同志,你放心说实话,组织会保护你的。” 狗日的痛经,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例假,脑子都快转不过个:“去年十一月底,我找来林区,在杜局长的主持下,写的离婚书。” 殊不知,就是因为米多这副呆呆笨笨的模样,让两位干部心生同情。 多么朴实的劳动女性啊,就这么被陈世美欺负了! 米多今天还是穿的斜襟碎花布衫,活脱脱劳动妇女的模样。 “你爱人知道吗?” “他知道,我俩扯证前就跟他说过。” “方便给你爱人去个电话问询一下吗,你放心,不会影响他。” “方便。” 也没问米多男人的工作单位,看样子早做过调查,其中一个干部拿起谢主任办公桌上的电话,接通军分区。 找到赵谷丰后,聊了一会儿,把电话递给米多:“你爱人要跟你通话。” 赵谷丰在电话那头只说了几句:“实话实说,放心,你成份好,出身清白,相信组织。” 米多只“嗯”一声,就挂了电话。 然后如实把什么时候收到郝援朝的信,什么时候找来林区,又怎么到的青山来工作,知道的,发生过的,全部如实讲出。 说完甚至浑身愉悦轻快,连痛经仿佛都轻许多。 原书从七十年代杜局长平反开始写,那杜局长在位期间自然不是一帆风顺。 但原书里没有米多这个变量,难道事情有新的走向? 关于郝援朝,米多本想过几年趁乱去收拾,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此时不落井下石,还等他翻身吗? 两人并没有为难米多,只在离开的时候要求米多,有必要的情况下,得去丰春作证。 米多自然同意,甚至巴不得早点去作证,方便落井下石。 回到办公室,继续跟痛经搏斗,两位大姐也没问市里来人做什么。 都是聪明人,办事儿能说,办事不能说。 当天晚上,赵谷丰就回来了。 开的部队的吉普车,从乌伊岭到青山四十几公里,但路很不好走,坐火车一个小时,开车得接近两个小时。 夏天晚上十来点天才黑,到家的时候夕阳都没落下。 进屋看到媳妇儿躺炕上蔫耷耷,心疼得不得了。 “是不是又来例假了?” 声若蚊蝇的一声“嗯”,把脸倚在男人大掌上:“没什么事,你回来做什么。” “不看到你好好的,我不放心,幸亏回来了,没吃饭吧?” “我想吃疙瘩汤,里面放番茄那种,还要放香菜。” 赵谷丰不会做疙瘩汤,先给米多冲碗白糖水喂她喝下,才出去敲邻居周大嫂的门,请教疙瘩汤怎么做。 第40章 在周大嫂艳羡目光里回家烧火做饭,疙瘩汤做起来很快,虽然第一次做,略稠了些,但也是米多想要的那个味道。 一碗吃下去,略略出层薄汗,人舒服很多,坐起来靠在墙上,看男人狼吞虎咽吃剩下的疙瘩汤。 “谷丰,你真好,好有做饭天赋,第一次做疙瘩汤就做得这么好。” 男人并没被哄到,反而严肃的问:“你怎么不早说红糖水可以治痛经?” “啊,你从哪知道的?” “我刚去问周大嫂,她说搞红糖水每个月都喝,就能好很多。” 居然问人家女人私密事,保守年代,人家没拿他当流氓真是看在他穿的那身皮上。 “红糖水只是能缓解,若是有机会,找个靠谱的中医开药,应该能好一些。”米多恹恹说。 赵谷丰记在心里。 等男人洗完躺炕上,自觉的就把手捂在米多小腹,他记得上回这样给媳妇儿暖肚子,她舒服很多。 “我打听了,跟你关系不大,就是没有你的事,杜振东也要下放,只不过这事出来,不止是杜振东,郝援朝也跑不了。” 今年因为跟北面那个国家关系紧张,导致很多人被清算。 杜振东纯粹是被女儿杜丽华连累的。 杜丽华十几岁时在哈市跟俄国老师学俄语,学手风琴,自来以此经历为傲。 哪怕跟随父母到林区定居后,也时不时展露会说俄语的优越感。 夏天穿各种颜色鲜艳的布拉吉,哪怕林区的夏天穿裙子会有些凉,也坚持不懈。 冬天穿苏式呢子大衣,常年坚持盘喀秋莎头,在各种舞台上表演俄语歌曲。 之前两国蜜月期时,这是风潮,在今年,这种行为完全就是自掘坟墓。 一清算,杜丽华首当其冲被审查,尤其她平日仗着身份,大小姐脾气不小,明里暗里得罪不少人。 调查之后,牵扯出杜振东与俄国专家过从甚密的问题,违规提拔郝援朝的问题等等。 墙倒众人推,去年底米多在洪山林业局闹的那一场,许多人亲眼目睹,自然也传进调查组耳朵。 这都已经是调查后期,确定杜振东去北边的草原下放,郝援朝已经停职,米春花的事只是压垮郝援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然,这是根铜稻草,压得不能再实,思想道德出了大问题,属于欺压劳动妇女,并且气死亲妈也是不孝。 关于杜振东违规给米多安排工作的事,组织上也有了结论。 人家妇女同志是受害者,被迫害这么多年,好容易找来林区,被杜振东逼迫写离婚协议。 去年在丰春文艺汇演获奖后,青山林业局宣传科长李传富打报告,要调米多到宣传科,还被郝援朝借着杜局长的名义压着不让调,持续受迫害。 在青山林业局走访调查的时候,发现米多同志名声好得出奇。 工作能力强悍,材积表烂熟于心,量完尺就能报材积,一人抵两人。 还是熊口夺人的女英雄,十几口子人命是被米多同志救下的。 所以,补偿米多同志一份工作,是组织应尽的责任。 “以后郝援朝两口子去哪不好说,郝援朝说不好要被劳教,杜丽华可能只是下放吧。” 真是大快人心,米多偎在男人怀里,软软问:“你没有不开心吧?” 赵谷丰帮媳妇儿把被子掖严实,林区的夏夜,也寒凉:“我不开心什么?非要说不开心的话,有点,就是你为啥不早去看中医?” 第41章 “我不认识好大夫嘛,怕庸医开药吃了越来越严重。” “狡辩。” 确实是狡辩,能因为什么,自然是怕苦啊! 在痛经之前,米多连受伤都不怕,就怕苦,更怕喝汤药,前世小时候咳嗽,被父母摁着灌药汤的场景历历在目。 父母…… 是第一批死在变异人手里的受害者。 不想了,前世种种皆过往,当下,和身边的这个男人,才是未来。 “快睡,明早我一早就走。”赵谷丰搂了搂媳妇儿,媳妇儿怎就这么香,闻不够。 赵谷丰说的一早,是早上四点多。 米多迷迷糊糊醒来,就见男人抱着衣服去外间穿,估计是怕吵醒自己。 “这么早就走?” 赵谷丰看米多醒了,干脆回身亲亲媳妇儿额头:“早上八点有会,我得赶着回去,还早,你再睡会儿。” “嗯。” 眼睛一闭,又沉沉睡去。 睡醒整个人舒服许多,从空间拿了包泡面煮来吃完去上班。 上班路上才想起一件大事。 杜丽华被下放,郝援朝被劳教,那女主怎么办? 米多当初能看完那本书,最大的原因就是被女主吸引。 是个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性子,外表娇弱,内心强大,米多喜欢得不得了。 女主,呃,按照时间线推算,此时应该还在南方的大城市里上小学。 只是不知,那个未来会闪闪发光的女孩,会因为自己这番搅动,命运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夏天菜蔬多,大家都在努力以菜蔬为主,省下粮食猫冬吃。 王香琴家一颗粮食省不下,还到处欠饥荒,因为不够吃,到处借粮票。 米多都借给王香琴40斤粮票了,这不是小数,一月定量才32斤。 这年头谁家能有多余粮票,也就米多两口子一个在部队能补贴点家里,米多一个人过,自己的粮票也够吃。 其实以米多的胃口,若不是有空间支撑,定量都不够吃。 现在每月还能换全国粮票给赵谷丰爹妈寄去,第一回寄的粮食,花好大一笔邮费,还是邮局的人提醒,才想起换成粮票寄多好。 王香琴又在愁不够吃,还有半个月才发工资,家里粮食见底,实在不好意思再问米多借粮票,借好借,就这情况,啥时候能还得起? “要我说,你干脆让你男人去借粮票,啥事你都担完了,你男人一点负担都没有,他这日子可真是无忧无虑。” 周来凤见不得王香琴这样子,多泼辣个人,在家就跟受气包一样。 米多也赞同:“你回去就说我要你还粮票了,就说我婆家不够吃,我要换全国粮票寄回去,让你男人找工友去借。” 王香琴还是愁眉苦脸:“我男人那个人,一点不当家的,能去借吗?” 米多听得一阵恶寒:“你这是给他当妈还是当老婆?下个月发工资,你把钱票全给他,让他当家,反正是饿肚子,无非提前几天饿肚子而已。” “可是……” 周来凤怼他:“可是什么可是,米姐男人还跟她两地分居呢,回回都能记得给米姐带粮食回来,都是男人,他有啥特殊?” 王香琴男人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油锯手工资高定量高,冬天还有生产奖,算起来赚得差不多是王香琴的两倍。 这可把人牛逼坏了,一口一个家里全靠他养,下工回来就坐炕头滋溜几口酒,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有回他儿子从炕上摔下来,抱着脑袋在地下嗷嗷哭,她男人看到也不看,只管喝酒吃花生米。 第42章 问他,人还振振有词:“哭完就不哭了,我哄那玩意儿干啥。” 原先倒确实是他一人工资能养活全家,但王香琴又不是不挣。 如今他娘和弟弟妹妹一来,不仅是粮不够吃,钱也不够花。 他55斤定量,王香琴32斤,俩孩子都是18斤,这些粮要多养活三张成年人的嘴,缺口大了去。 再说,有粮票也得拿钱才能买得回粮,油盐酱醋副食,哪样不花钱? 老太太一口一个我们吃我儿子的,又没吃你的,小姑子小叔子也是这个态度,活像王香琴也靠她儿子养活一样。 最终王香琴还是没开口问米多借粮票,当然,米多也下决心不再借给她。 若是王香琴没吃的,借点送点都行,拿回家填她小姑子小叔子的无底洞,借一回两回就行了,还能总借? 第二天王香琴顶着一张青紫的脸来上班,把几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香琴不大白,远看着还行,凑近一看,脸上不仅有青紫,还有明显的挠伤,那就不是单纯男人打的。 “他还敢动口?不是,动手?”周来凤惊得嘴都瓢了。 米多都感觉压不住火气了:“你是死的啊,不会还手啊?打不过还有刀呢,烧火棍不会拿?” 王香琴趴桌子上呜呜哭出声:“他们全家一起打我……” 这特么的! 没一会儿,王香琴女儿跑来了,刚好放暑假。 林区暑假放得晚,到7月中旬才放,8月20号又开学,寒暑假长度跟南方正好相反。 王香琴女儿刚9岁,小名儿芳妮儿。 芳妮儿一身蓝布衫,有些短,不仅袖子短一截,衣襟也短,裤子更是吊在腿肚,身上的补丁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像双职工家庭的孩子。 芳妮儿就静静靠在妈妈身边,也不说话,眼里一潭死水,就不像一双小孩子能有的眼睛。 米多记得冬日里芳妮儿来储木场玩时,虽然也是文静不爱说话,但眼睛还是灵动的。 这王香琴,自己奉献不完,还得搭上女儿。 “芳妮儿,到姨姨这里来,姨姨有好吃的。”米多冲芳妮儿招手。 芳妮儿看看还趴在桌上的妈妈,也不说话,只摇头。 米多只好起身去拉小姑娘的手,拉到自己桌子前,把小姑娘抱在身前,瘦骨嶙峋的小孩儿,抱在怀里轻飘飘,都硌人。 从包里掏出块牛轧糖,剥下糖纸,塞小姑娘嘴里:“吃吧,让妈妈缓会儿。” “姨姨,你好香。”芳妮儿终于说话,怯生生带着小心翼翼。 周来凤憋半天实在没憋住:“老王,你们两口子以前不是最疼你姑娘的吗,就是这么疼的?看看你姑娘穿的,好歹找块布把裤腿续一续。” 王香琴终于抬头,哭得眼泡都肿起来,一张脸更骇人:“芳妮儿合适的衣裳都被她奶寄回去给她大伯家女儿了,偷摸寄的,现在就是扯布也得被小姑子抢走。” “哼,你老婆婆要一直住着,你是不是要你姑娘光屁股出门?你自己不立起来,谁能帮你?挺机灵个人,咋这点都想不明白。” 其实也不怪王香琴。 她是在老家结的婚,结婚后男人去国外打仗,回国安置在林区后就把她接过来,早先来的一般都给安排工作。 虽然有了工作,但思想一直是小时候家里灌输的三从四德,家里都得听男人的,也得顺从婆婆。 在老家生活那段日子,是被婆婆立过规矩的,以至于到今天能挣钱能养家,看到婆婆还是胆突,哪里想得起来反抗。 第43章 米多叹口气,带着芳妮儿出门:“走,跟姨姨去看木头坐火车。周姐,你好好说说,我带孩子出去,别把孩子吓到。” 芳妮儿却挣扎着不去:“姨姨,你是打熊女英雄,你教我打架吧,回去把老妖婆打跑。” “你这孩子,谁教你这么说你奶的?”王香琴这会儿倒是会训孩子了。 “你不在家她就打我,还让爸爸把我送人,说我干吃家里粮食,她不是老妖婆是什么?” 芳妮儿哭着对妈妈喊。 一种尖锐的痛感,猝不及防刺穿王香琴的麻木:“她打你了?” 芳妮儿默默撸起袖子,上臂新旧交替的青紫印:“掐我胳膊和腿,还不许我跟你和爸爸说,说了就要把我卖给人当童养媳。” 周来凤嗤一声:“你家稀奇事真不少,大姑娘嫁不出去,双职工家庭的姑娘要卖去当童养媳,老王,这都六零年了,你还当旧社会在过?” 王香琴进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木呆呆坐着,眼神愣愣盯一个地方不动。 最近入库这边不忙,出库的检尺员忙不过来,谢主任招呼米多去帮忙。 冬天入库这边忙不过来的时候,出库的检尺员也来帮忙,这都是常有的事。 米多把芳妮儿交给周来凤,使个眼色,就赶紧去帮忙。 储木场是个非常巨大的场地,足足十五公顷,一垛垛的原木堆积得看不到尽头,纵横交错的铁轨遍布其中,组成一个木头迷宫。 哈市到乌伊岭的铁路,主要功能就是运送这些原木。 出库检尺房在另一头,还得搭场内小火车才能到。 米多忙到中午,搭小火车回办公室吃饭,芳妮儿正跟着周来凤吃菜团子,米多把自己的馒头让周来凤烤上,转身去食堂打一份小碴粥回来。 粥是陈爱莲给打的,险些冒漾。 跟周来凤一人匀点干的给芳妮儿,三人分着喝了粥。 至于王香琴,谁管她! 自己想不明白还要犯蠢,就只能用一句话来概括:“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下午又去帮忙,等下班到办公室,屋里的人走得就剩几个核算员。 心里担心着芳妮儿,这孩子,太招人疼,懂事又漂亮,一点不像她妈王香琴,出落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黑白分明。 啥样老妖婆才能下狠手掐这样一个小姑娘呢? 到家一顿忙碌。 过日子就没有闲的时候,后院的白菜秧长大了,得间苗,一个窝留一棵最壮实的。 葱要堆垄,不然光长叶不长葱白。 番茄快罢园,刚好扯了,地平出来种萝卜。 这些都是冬储菜,若不种,到时候只能去买,以今年的情况,能不能买到还两说。 天天下班回来就忙这些事,亏得米多体力好,要换个弱女子,这日子一天都过不了。 所以,林区女人才总说:在林区过日子,家里没个男人不行。 右邻卢其华从门外过,细声细气的跟米多打招呼,看着小腹隆起。 米多惊讶问:“有了?” 卢其华眉眼弯弯:“四个月了,之前罗德军不让我出来走动,怕伤着。” 难怪最近没看到她。 “现在住着还行?没闹妖了吧?” “就是不说话,各过各的日子,哪能管邻居家咋过。” 米多很赞赏这个态度:“你看得比很多人都开,人嘛,别小心眼儿,但也不能让人欺负。” “嗯,晓得了,米姐。” 说完扶着腰慢慢往家走,细弱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 第二天上班,芳妮儿没来,米多还是去出库帮忙,下班到办公室,谢主任正等着。 第44章 “你男人打电话让我转告你,周六下午请两个小时假,坐火车去乌伊岭,说有事,假我给你批了,到时候你直接走就行。” 米多开开心心跟主任道谢。 从职场上来讲,谢主任这种领导,是大家都愿遇到的,能担事,能护人,还能体贴员工,所以在储木场很有号召力。 谢主任开玩笑:“能得米姐一身谢,下回我还跑腿。” 米多猜测也许是房子的事需要自己去商量,至少不是啥急事,也就没多想,安心等到周六下午坐车去乌伊岭。 下车还是没靠站台,轻轻跳下去,稳稳当当,看得身后艰难下车的人直羡慕。 那个黄绿色的高大身影远远迎来,看到米多,眼里漾满笑意。 “喊我来干啥?” “回头跟你说,走,回去吃饭。” 赵谷丰开车来的火车站,军用吉普车加上颠簸的路,坐起来并没有那么舒服,尤其夏天,车里闷热,还带着不明气味。 在米多将要晕车的前一刻,到达目的地:食堂。 下车好一阵缓神。 上辈子没体验过的晕车算是体验到了,就这路况,谁能不晕? 部队的伙食还好,至少是两掺面馒头,还有炖豆角,放了一点点肉,炖得很香。 两人吃过饭,就去赵谷丰办公室,原先只有一张行军床的地方,如今变成……两张行军床。 “我把老朱办公室的床搬来了,晚上你睡我的床,我睡他的。” 米多没带行李,就在布包里放了牙刷和内裤,没啥能给男人带的。 要带也无非是些咸辣椒咸韭菜咸香菜,总不能掏出袋装毛血旺盒装红烧肉吧? 稍事休息就出门去家属院工地,主要是赵谷丰想媳妇儿,要好好抱一抱闻一闻媳妇儿的香气。 “带个盆,我这里有毛巾肥皂,今天澡堂子开,看完工地回来正好去澡堂子洗澡。” 这可真是个喜大普奔的好消息,夏天发的澡票米多都存起来冬天用,每天都在澡盆里随便洗洗,太想痛快洗一场澡了。 从驻地到家属院不远,走着不一会儿就到。 如今的家属院,已能略看出点雏形,虽然堆满砖头瓦块,但大部分的墙都立起来了。 走到一座房子前,赵谷丰骄傲宣布:“这就是咱们未来的家!” 真好啊!独门独院的房子,挑高的地基,足足五间屋子,还带一个偏厦。 要跨五步台阶才能到门口,进门是间大屋,可以当客厅,客厅连着三间屋子,两间南房,一间北房,北房像个走廊,还连着一个房间。 所以北房可以做餐厅,连着的那个房间可以做厨房。 米多对着还没有屋顶的房子兴致勃勃规划。 赵谷丰失笑摇头:“你想当餐厅的房间才是厨房,那边那个,是锅炉房,咱们这房子,要装土暖气。” 上辈子是南方人的米多没听过土暖气,赵谷丰这样那样一顿解释,米多才明白了。 就是自己烧煤或者木柴的土锅炉,带动全屋暖气片供暖。 “那两间南房可以不用炕,北房盘一铺炕就行。”米多两眼亮晶晶,土暖气也是暖气啊。 “北房也不用盘炕,北房的墙是火墙,这边烧锅炉,那边不仅暖气片热,火墙也热,不会冷,设计就是这么设计的,司令员说了,要让家属住得舒服,后方稳,前线才稳。” 多好的司令员啊! 有个现实问题就是:“得烧多少柴火啊?” 赵谷丰看着难得傻呆呆的媳妇儿乐不可支,刮一下媳妇儿翘挺的鼻头:“你男人在这,还怕买不到煤吗?” 第45章 新房真好,哪怕还是乱糟糟的工地,哪怕还没房顶。 看完新房,美滋滋跟着男人去澡堂,路上突然想起:“不是说新房子有上下水吗,怎么没有厕所?” “偏厦挨着南房那间就是厕所,也装暖气片,听说要装储水箱的蹲便器,专门去哈市买的一批。” 这简直是出乎米多意料的好消息,本来还想只要有下水,就自己改个厕所,实在受够了跟人屁股对屁股拉粑粑的日子。 拉着粑粑呢,旁边的人还讨论做什么饭菜,那个体验……若是可以,真不如去拉野屎。 笑意盈盈看眼一脸严肃的男人,这人,只要在外面,恨不得把伟光正刻在脸上:“谷丰,那我们要开始准备家具了,那么大个房子要填满,不容易呢,至少要先做张床,做个柜子。” 男人目不斜视:“后勤都有准备,房子带基本的家具都有,只不过属于部队,搬家不能拿走,就是烂了也得把木头还回去。” 不出意外,这房子要住很多年,等搬家,那就做新的好了。 直到进澡堂,整个人都笑眯眯。 女澡堂人很少,只有两个年轻女人和两个孩子,有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在浴室跑来跑去,米多看得皱眉。 赶紧退出去,穿上衣服默默等。 等半天也不见人出来,先去外面看一眼,赵谷丰已经洗好站着在等,不停有路过的人跟他打招呼。 “你没洗?”男人吸吸鼻子。 米多把情况一说,男人也皱眉:“再等会儿吧,几分钟再不出来,你就进去喊她们出来。” 过了十来分钟,还没出来,米多干脆在浴室门口喊:“那位女同志,麻烦把你儿子先带出来,女洗澡间,男孩子在里面不合适。” 里面一个声音钻出来:“几岁的小孩,能懂个啥,你是比别人多长什么阿物儿了?” 还没来随军,本不想招惹是非,那女的态度让人下头:“我多长什么没必要跟你汇报,但你儿子长着眼,你长着脸皮,你要觉得没什么,就把你儿子带出来,去外面给大家看看,进女澡堂的半大小子长什么样儿!” “哪来的不讲道理的泼妇,我倒要看看你长个什么样,那么怕被人看到。” 那个女人顶张灰突突毛巾,晃悠悠甩着俩大灯从里面冲出来,一脸戾气打量米多。 米多气定神闲抱着黄色搪瓷盆,一双眼睛黑沉沉盯着这个女人,也上下打量。 一个穿着衣服,一个没穿,气场就不一样。 “这是部队澡堂,外人不许来,哪来滚哪去,蹭澡的倒管起闲事。”女人似乎感到米多气场,语气也不像最初要冲来打架那般强硬。 “你说巧不巧,我知道这是部队澡堂,光明正大来洗的。” 里面带着女孩洗澡的女人突然抱着女儿出来,在更衣室给女儿擦身。 小男孩儿也跟在后面出来,冲小女孩做个鬼脸:“略略略,你没长咂,不是女的!” 女孩一下哭出来,她妈不想惹麻烦的样子,也没理,迅速给孩子把衣服穿上,抱着孩子快步走出浴室。 男孩又口出狂言,对着米多说:“你咋不脱呢,看看你咂大不大!” 米多怒意蒸腾,伸手揪起男孩耳朵:“你家大人不管你,我来管。” 不顾他妈的尖叫惊呼,把男孩扯出浴室:“你再耍流氓,我就给你送公安局,让公安管你。” 男孩不管不顾嚎:“我爸爸是大官,公安局管不了我。” 他妈还没穿衣服,不敢出来,在更衣室大喊:“你要是伤着我家建国,我让我男人毙了你。” 第46章 米多冲里大声说:“你男人是国民党的什么干部?动不动就要毙了人民群众?” 杀人诛心! 赵谷丰要管,米多使个颜色让他退下,女人的事,他掺和进来就没意思了。 澡堂门口人来人往,很快围一圈人,见是个女人欺负小孩儿,纷纷皱眉。 有人劝:“这么大人,跟小孩儿计较什么?” 也有人说:“这是胡营长家儿子吧,平时……” 人憎鬼厌几个字没说出口。 米多扯唇嘲讽一笑,引导男孩:“你刚刚说什么了,你要看啥?” 男孩嚎着叫唤:“我不就想看你咂吗?小气吧啦不给人看。” 一群人脸色都变了,有人面红耳赤,有人掩嘴咳嗽,也有人抬头望天…… 米多退一步立定,赵谷丰上前把她手里的搪瓷盆接过来,表明态度,这是我媳妇儿。 男孩的妈终于穿好衣服,跑出来要挠米多,被米多轻巧躲开,女人刹不住车,踉跄几步,好容易稳住身形。 见没挠到米多,开始撒泼:“你打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又对着周围看热闹的战士吼:“你们就干看着外头的人进大院欺负人?” 赵谷丰凉凉开口:“不是外头的人,是我媳妇儿。” 女人就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咯儿一声顿住,小声叨叨:“团长媳妇儿也不能欺负人啊,还打小孩子,瞧我们建国被揪得……咦?” 小孩子耳朵当然没红,米多用的巧劲又不是蛮力,打孩子的事还是干不出来的。 “你不是要让你男人毙了我吗,我在这等着,快去喊。”米多抱着胳膊凉笑。 女人再傻也知道这话当着这么多官兵不能再说,尤其还当着赵副团长,垂头要拉儿子走。 偏偏他儿子还不忿,吊着嗓子喊:“我爸是大官,想毙谁就毙谁,我让他毙了你!” 当然不能跟小孩子计较,但小孩子的话是谁教的呢? 女人赶紧拉着儿子走掉,一路还心疼的帮儿子揉耳朵。 米多也没打算闹下去,没那个必要,有的事自有后劲,很不必非要眼前分个是非要个结果。 从赵谷丰手里拿过脸盆,进浴室洗澡。 这下浴室没有其他人,放心大胆拿出洗发水香皂沐浴露,还给头发抹了遍发膜,浑身香喷喷走出澡堂。 赵谷丰还在门口等,自然接过媳妇儿手里的盆,鼻翼翕动,深吸一口气,然后并排往办公室走去。 “刚刚那个是二营长胡进华爱人,两口子结婚多年就这一个儿子,疼得不得了,据说孩子奶奶更疼孙子。” 米多转头,湿漉漉头发甩出一个小小弧度:“嫌我给你惹麻烦了?” 赵谷丰闻言,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眉头微蹙:“你能惹什么麻烦,这哪叫麻烦。” 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米多真想捏住男人的脸好好揉一揉,怎么这么可爱。 熊孩子熊家长什么的,全丢脑后去,哼着小曲跟男人进办公室。 晚上睡觉纯睡素觉,虽然抱着啃来啃去,终究没做啥。 赵谷丰放不下心理负担在办公室这样那样,想到这办公室白天一群糙老爷们儿来来往往,不知怎么就不愿跟媳妇儿在办公室运动。 米多其实也觉得怪怪的,这层楼还住着好几个家属没来随军的干部,时不时在外走动,说笑几句。 再说,这么庄严的地方,还是不要亵渎的好。 两人并排睡着,手牵手小声聊天,聊着聊着不知什么时候都睡着。 一大早米多就被男人喊醒,起床气都没地儿撒,外面操场一二三四的跑操,还有啥脸睡懒觉? 第47章 洗漱好跟在男人身后下楼,还以为是去食堂吃早餐,结果赵谷丰把她塞吉普车里,往山上开去。 车开一截子路,又下来往山里走,夏日的森林,鸟鸣声声,松涛阵阵,浓荫蔽日。 “你带我去哪?” 赵谷丰没敢说,凭直觉这事儿说了就办不成,回头牵媳妇儿手:“走不动我背你。” “瞧不起谁呢,咱俩比比?” “不比,你又不知道去哪,回头跑过头我还得去找你。” “没劲。”米多小声嘀咕。 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一座小木屋,玲珑屋子,袅袅炊烟散进森林,遗世独立模样。 赵谷丰在门外招呼一声:“李叔,我来了。” 门打开,是个偏瘦但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神态温和:“快来,我蒸的菜团子,跟你媳妇儿来尝尝。” 这年月,怎么好意思吃别人家饭,还是这么深山老林里一户人家的饭,米多有些踟蹰。 李叔看出来,温和出声:“尽管吃,反正粮食也是你爱人拿来的。” 赵谷丰低声道:“回头跟你说。” 菜团子做得大,包的萝卜缨,里面还有些黑黑的东西。 “这是头年的干蘑菇,过伏就没啥香气了,今年新蘑菇下来,我晒些叫小赵给你拿去。” 李叔真是个妙人,好似能读懂人心思。 吃过饭,碗都没收,李叔对米多说:“手伸出来吧。” “啊?” 伸手干啥? 赵谷丰赶紧把米多胳膊放到小木桌上:“李叔是大夫,给你把把脉,你的病要好好治治。” 病?米多想起来了,这男人应该是记住自己说的找个中医开药好好治治痛经,所以,找到李叔? 狠狠瞪男人一眼,认命把手放在李叔拿来的脉枕上,回头再跟他算账。 右手把完换左手,把完手腕还捏手指,看完舌苔又看眼底,还得起来走两步。 “亏空得太厉害,不是一年两年的亏空,再加上经期不注意,重体力活做得多,生冷碰得多,于生育恐有妨碍。” 米多直接一个大震惊,怎么个事儿,把个脉给我把出不孕症了? “李叔,生不生育没事儿,你就给她开些药,别让她太遭罪,最好能不疼,也不怀孩子。” 李叔一巴掌拍赵谷丰脑袋上:“什么都不懂就瞎嚷嚷,你当我庸医啊,还给人开绝育药。我说有妨碍,是说不能生了吗?” 米多眼睛一下亮了:“意思是能生?” “痛经和不孕都是亏空而来,补上气血,元气上来,自然经行顺畅,能孕天地灵气。除了吃药,平日都要注意防寒气入侵,脚上暖着些,身上裹严实些,饮食上多吃肉,吃些红豆红糖……” 说着顿住摇头失笑:“先喝药吧,饮食再说,秋日里让小赵下几个套,总能有办法。” 今年粮食都紧张,哪里来的红豆红糖,能不饿肚子,那都是条件好的人家。 说着拿出纸笔写药方,方子很短,就几味药。 “这些是我这里没有的药,你们去药房抓,剩下的我给你配好。吃完这几剂停一停,两个经期后再来找我调方子。” 抓好药李叔就撵两人走,说别扰了他清净。 夫妻俩携手下山,倒是慢悠悠走出一分闲庭信步。 “李叔家祖上是御医,前两年下放到拉布大林,陈司令员带人去接来的,夏天就在山上以护林员的身份隐居,冬日里住在牲口场,这回带你来看病,还是跟陈司令员请示过的。” “牲口场?” “毕竟是改造,总不能住部队大院,牲口场里专门修的房子,外边看着不起眼,里面结结实实的。” 第48章 “陈司令员为什么保他?” “一起在国外打几年仗,李叔是随行军医,救了不知多少兄弟的命。” 一阵唏嘘。 时局跟印象里不大相同,也许是原书设定的原因,也许是米多不曾了解的历史真实,并不是只有那十年才在运动,只是那十年最红火。 所以,谨言慎行才是唯一出路,这辈子想活在人堆里,感受真真切切的人味,而不是离群索居。 到乌伊岭街里,去医院药房抓好那几味药,才回驻地。 一路男人都在叮嘱:“别怕苦,一定要熬药喝,疼起来多吓人。” “你怎么知道我怕苦?” 赵谷丰摸摸鼻子:“就是感觉,上次你一说,就感觉你怕苦。” “这还能感觉出来?” “感觉不到别人,就能感觉到你。” 好吧,算你有特异功能。 又想起一件事:“我看李叔拿的药里好像有参,这么贵的东西,我们就这么拿着,合适吗?” “合适,我们巡逻的时候遇到棒槌,也是采了给李叔送去,说不定这就是我们送的那些。” 既然他说合适就合适吧,下回来给李叔带些别的东西吧。 吃过午饭,在赵谷丰办公室简单午休会儿,米多去坐车回青山,临走前还去工地看了看房子,确定卫生间位置,高高兴兴踏上火车。 两天不在家,豆角疯长,到家就赶紧摘一大盆豆角切丝晒上,还丢些到空间。 反正这个冬天自己一人在家时,不会缺蔬菜吃。 周一刚到单位就被叫去出库帮忙,忙一上午回到办公室,才发现王香琴又挂了彩,这回嘴皮豁个口子,整张脸肿得发亮。 周来凤冲她摇摇头使个眼色,米多就拿出饭盒,把馒头烤在炉子上,并不搭理王香琴。 吃过饭,趴在桌上小憩会儿,下午还得去帮忙呢。 其实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王香琴肿胀发亮的脸,这个最先对自己释放善意的女人,很想帮她,但她自己想不明白能怎么帮? 眼前的狠心只能算催化剂。 “米姐。”王香琴终于回来推推米多,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米多抬起头,对这张脸不忍直视,还是坚定温和的看着她。 “帮帮我。” “我帮你什么呢?你得说出来需要我做什么。”循循善诱。 “帮我打他一顿。”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米多笑了:“我今天去帮你打他一顿,下回他打你我又去打他一顿,总有我看不到的时候,再说,我明年就去随军,到时候谁又帮你打呢?” 这大概是王香琴能想到的最暴烈的做法,娘家在关里,被婆家欺负也没有能打上门的哥哥兄弟,只能想到徒手打熊的米姐。 一双肿到眯缝的眼里全是茫然:“那怎么办?” “你是真想知道还是假想知道?别到时候我帮了你,回过头你们两口子好得一个人似的,倒成了我的不是。” 王香琴转头看看门外,夏日烈阳下晃眼睛的楞垛连绵不绝,转回头一字一句:“我真想知道。” 周来凤搬把凳子坐过来,拉住王香琴的手:“老王,谁帮你都不如你自己立起来,芳妮儿那么好的小姑娘,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若不立起来,她将来能受一辈子欺负。” “好。”王香琴重重点头。 米多给王香琴拉把凳子来,跟她面对面坐着:“第一,一会儿请假带着你的伤去局妇联求助,如实说清楚情况。第二,往后工资自己拿着,稍微紧巴点,养活你和两个孩子还是不成问题的。第三,晚上我去你家一趟,我去要债,你欠我40斤粮票总得还吧,到时候言语冲突你别介意,记着我是去帮你的就成。” 第49章 “我也去,老王也欠我10斤粮票呢。”周来凤立刻明白米多的意思。 周来凤家仨半大孩子,能从嘴里抠出10斤粮票借给王香琴,不得不说是深情厚谊。 王香琴又开始犹豫,思来想去,迟迟没个态度。 “老王,你真的,该!米姐都要帮你了,你还琢磨什么呢?” 米多拉住周来凤:“算了,我还是不去讨这没趣,别回头跟王姐连同事都没得做。” 说完收拾本子,出去搭小火车到铁路边的出库检尺房。 下午活结束得早,还没下班就结束,回办公室离下班还有一会儿。 心里琢磨要不要熬药吃,赵谷丰叮嘱来叮嘱去,但实在不想喝汤药啊! 对比了下痛经的要死要活,以及对小生命的渴望,还是决定晚上就熬药哄自己吃。 周来凤带着王香琴从外面进来,才发现她俩刚刚不在办公室。 “你说。”周来凤推推王香琴。 王香琴没犹豫,咬了咬牙:“还是麻烦米姐帮帮我,刚刚我已经去妇联告状,说不好妇联干部今晚就要到我家了解情况,今晚就来要债吧。” 周来凤快人快语:“七点咱们在三道街口子那里会合,咱俩一起去。” 夏天的七点还很早,米多回家吃了饭,把药泡上,背上挎包出门,周来凤在夕阳里冲她挥手。 实际上两人都没手表,不知道时间,说七点也只是大约估个点。 周来凤矮小,挎在米多胳膊上往巷子里走,看着影子就笑:“跟你走着,倒比跟我男人一堆走像两口子。” 她男人是子弟校老师,个子比米多矮,白净面皮,日常一副没劲活不起的样,真不知她家仨孩子咋生出来的。 “米姐,老王这个人吧,心善,跟我们大家伙儿都处得好,若不是因为心善,也不能让老贺家欺负了去,你包涵她点,她不是不懂感激的人。” 米多扯唇一笑:“我敢管就没怕麻烦,说句难听的,明年我拍屁股随军去了,往后跟王姐相处的,还是你。” 王香琴家在巷子最尽头,都快挨着铁道线,也因为在尽头,院子比别人家大些。 跟米多家一样,和邻居共享一趟房,一家一间半,也难为这一间半的房子,挤下七口人。 推开栅栏门,院子里已经一群人,王香琴顶着张烂脸,提着铜壶在倒水。 妇联主任邱大姐坐在一把小凳上,一个穿斜襟蓝布褂子,挽着花白圆髻横眉立目的老妇,坐在唯一的一把小椅子上,正叨叨说着什么,嘴角一圈白沫,看样子已经说了不短时间。 王香琴还算有点演技,看着俩人就问:“你俩咋来家了?快来坐,哎哟,也没个坐的地方。” 芳妮儿看到米多,眼睛弯弯,不声不响滚块短原木过来竖起:“姨姨坐。” 又去滚块原木给周来凤坐。 周来凤坐下:“没想到你家有客,你们先唠,我俩的事等会儿。” 老太太三角眼扫过来:“你们也是来给这个娼妇撑腰的?当儿媳妇的一天到晚搅事,想把婆婆赶出家门,说破大天去,也是这个娼妇没道理。” 特喵的,打老人犯不犯法? “老人家你教教我,什么是娼妇,我见识短浅,爹妈没教过,不然您老给我解释下?”周来凤也不动气,笑意盈盈看着贺老太,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妇联主任邱大姐没忍住,转头捂嘴,抖动的肩膀出卖了她。 老太太一时不知怎么回,立着眼睛去瞪王香琴。 第50章 米多补上:“撑什么腰?旁人的家事我管不着,我是来要债的。” 转头看向王香琴:“王姐,看你这样子,也不大像能在家做主的,你借我的40斤粮票,该还了。当初说好只借两个月,这都多久了,我婆婆家快断顿,得换全国粮票寄回去,总不能糊了你家的口,我家老人扎脖吧?” “还有借我的10斤粮票,我家也等米下锅呢。”周来凤补一句。 贺老太太抖着花白头发:“你还在外面借粮票了?” 王香琴提着水壶:“借了好多,还有谢主任那里借了20斤,别的同事那里,多多少少都借了些。” “你这个不会管家的娼妇,你男人风里雪里挣钱,就是给你出去败祸的?还拉上饥荒了,滚,滚出我们贺家!” 王香琴7岁的儿子贺红旗大声喊:“奶,你不是知道妈妈借粮票的吗?还说妈妈同事生不出小孩,多借点也没关系,还不还都行。” 周来凤给王香琴使个眼色,王香琴一手提壶一手捂脸抹眼泪,许是想到伤心处,都不用刻意演,眼泪越流越多,最后干脆抽泣得止不住。 她爱人贺笑石再也不能装死,冲着儿子吼:“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贺笑石这个名字,还是参军以后部队领导给起的,原先就叫贺石头。 米多坐着不动,实际在观察这一家子。 小姑子穿着不大合身的灰布衬衣,有些大,一看就是王香琴的,坐在屋檐下躲着夕阳看手指甲,对院中场景漠不关心。 那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小叔子,歪歪斜斜靠在栅栏边,腿一抖一抖,脸朝着天。 邱主任和另一个女干部面前有个小桌,桌上两碗白水,显然是刚刚王香琴倒的。 周来凤听到贺红旗的话,对着王香琴开炮:“合着你借我们粮票,就没打算还呐?往后还要相处二三十年才退休,跟我们怎么处呢?” 王香琴抽噎着:“我要还的,等我缓过来就还。” 米多冷冷出声:“你家像还得起的样子吗?这么些人就吃你们两口子的工资。再说,等你缓过来,我公婆在乡下扎脖吗?我不管,你今天必须还。” 周来凤故作不知,瞪大眼睛惊讶:“你们这大大小小一家子,就吃你俩工资啊?那大小伙子大姑娘,没长手吗?新修的六道街那边,房产科长找人修房子都愁秃瓢,那谁新娶的小媳妇儿都知道去帮忙挑土,一天管饭还给四毛钱呢!啧啧啧!” 米多又补充:“你们家大业大,养得起闲人,我公婆可等米下锅,王姐,不是不给你面子,我家也困难。” 贺老太好像终于想起什么,拍着大腿撒泼:“你们是黄世仁啊,要逼死我们啊…嗷~” 周来凤站起来,只跟王香琴说话:“我借你10斤粮票,家里没米了让你还10斤粮票,怎么就成黄世仁了?见过无理搅三分的,还没见过借东西不还的!” 邱主任看了半天,也皱眉喊贺笑石:“人家两位女同志好心把粮票借给你家,怎能不还呢?” 老太太还在嚎:“我儿子一个月开好几十块钱,定量五十几斤,都被你这个败家娘们儿祸祸了啊!” 王香琴也哭着大声回:“一个月几十斤也供不起你们四个人吃,何况石头顿顿要吃干的,你们没来的时候他的定量只勉强够他自己吃,现在都是抠我们娘儿仨的嘴来填你们的肚子。” 老太太吊着嗓子喊他儿子:“石头,你还不打她?哔嘴乱说!” 第51章 王香琴吓得往后一缩,芳妮儿哇一声哭出来,贺红旗看姐姐哭,拉着姐姐的胳膊一起哭。 贺笑石呢,真是他妈好大儿,指哪打哪,挥手就朝王香琴那张烂脸打去。 邱主任尖叫着:“住手!快住手!当着我的面都敢打人!” 米姐坐着呢,能让贺笑石的巴掌伸到王香琴脸上吗?顺手从旁边捡起一块绊子,咻的朝贺笑石胳膊飞去,砰一声,绊子在胳膊上弹起来又砸中面门,眼睛都睁不开。 “我特么的给你脸了是吧?” 一直不吭声的小叔子看清楚是米多出的手,挥着一根绊子就朝米多冲来。 邱主任再次尖叫:“别打女人~” 米多还是没动,等这个愣头青冲到面前,找准机会,脚尖轻轻一勾,愣头青啪一声冲过头摔地下,手里的绊子正好戳在肚子上,疼得缩着身子起不来。 “满青山打听打听,谁敢在我们米姐跟前动手?” 周来凤傲娇的扬扬下巴,看着捂脸的贺笑石,地上捂肚子的愣头青,内心直叹遗憾,怎么这么不经打,米姐还没出手呢,就趴下了,起来继续啊,还想看米姐出手,好帅! 屋檐下坐着的小姑子惊呼一声:“你就是那个青面獠牙的悍妇?” 米多点头:“嗯呐,我就是那个悍妇。” 顺便呲牙笑一下,白森森牙齿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米多的长相怎么都跟悍妇联系不到一起,养了大半年,除了手指关节恢复不过来,还是有些突出,整个人白净透亮,简衣素面也掩不住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的优越长相,是那种略带凌厉的美,笑起来又是地母属性的端庄大方。 看到事态终于没往严重发展,邱主任舒口气:“当着妇联的面,你们都敢动手,还敢说是王香琴同志自己摔的?可见你们平时是怎么欺负小王同志的。” 吓死了好不好,邱主任感激的看眼传说中的米姐,妇女同志在自己面前挨打,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那不成全林区的笑话了? 板起脸严肃的跟还在捂脸的男人说:“贺笑石同志,明天上班我会跟你们作业段的队长打招呼,这段时间先反省,反省不好就停职,停职还想不通就……就让你们队长想怎么处理你,这行为,跟旧社会欺负人的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 另一位妇女干部补充:“组织会保护妇女儿童权益的。” 周来凤给旁边楞着的王香琴使眼色,王香琴赶紧说:“邱主任,我要求离婚。” 声音里还带着止不住的抽噎。 邱主任也愣住,妇联都是调解家庭矛盾,也没希望他俩离婚啊,这年头离婚是多新鲜的词儿。 “离婚?” “对!我只要我的一儿一女,离婚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周来凤在旁边凉凉补刀:“离了也好,林区只听过男人找不到老婆的,还没听过寡妇嫁不出去的。哦,你们家的稀罕事,大姑娘都嫁不出去。” 说完捂嘴笑。 这话把小姑子气得跑进屋,一会儿就一声声嚎哭传出来。 贺老太太嚷道:“出嫁从夫,你休想离了我们贺家,还反了你了。” 终究只敢瞎嚷两句,不敢动手,不是很确定那个悍妇打不打老人。 悍妇米多笑得人畜无害模样:“老太太,大清早亡了,怎么还讲三从四德的老黄历?” “你们走了他全家还会打我,我要求离婚。” 王香琴声音越发坚定。 第52章 小姑子从窗户伸出头喊:“离就离,离了你我哥还能说个大姑娘。” 贺笑石不想离啊,平时耍浑愚孝,也不代表他是个真蠢的,老婆有工作,跟娶个关里没工作的媳妇儿差别大了去了好吧。 终于舍得吼他妹子:“闭嘴吧!” 转头看看泡头肿脸的老婆,最终选择蹲在他妈身边:“娘,我不想离婚。” 老太太恩赐一般对着王香琴扬扬下巴颏儿:“听见没,石头说不想离,你消停过日子就不休你。” 王香琴扯着烂脸,几乎声嘶力竭:“我想离,他一个男人不知道养家活口,要饿死老婆孩子,我倒好说,从孩子嘴里抠粮食给成年的叔叔姑姑,是人干的事儿吗?还有你,见天使唤丫头似的对芳妮儿,又打又骂,看看我们芳妮儿胳膊,还有好地儿吗?” 周来凤顺着王香琴的话,把哭着的芳妮儿拉过来,撸起袖子给邱主任看,皮包骨的伶仃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裂口子的小手上还有烫伤。 “贺笑石,我要向组织反映你虐待妇女儿童。” 邱主任气得发抖,自己这个妇女主任时常给人调解纠纷,还是头一回看到虐待亲孙女亲女儿的。 女干部跟邱主任耳语一阵,站起来拉过王香琴:“你带着孩子去宿舍将就住几天,这事儿组织必然给你个说法。” 不管不行,再不管怕是要出人命,那得是妇联工作的污点。 米多也站起来,扶着王香琴:“去吧,我陪你去拿行李。” 老太太眼见儿媳妇要走,滚地又哭又嚎:“什么干部啊,拍花子的吧,来就要把人儿媳妇拐走,来人啊,抓人贩子啊!” 这么吼,把邻居吼来,邻居看到邱主任在,知道不是人贩子,站在栅栏边上看热闹。 有吃过晚饭出门剜野菜的人看到有热闹,也慢慢围在栅栏外面看。 把老太太看得慢慢闭嘴,挺要脸的模样。 米多不管那些,带着王香琴进屋:“你和两个孩子夏天冬天的衣服都带上,放在家里指不定最后是谁的。” 小姑子在里间炕上尖叫着出来:“不许拿我们家东西!” 被米多掐着胳膊甩炕上:“老实待着,我不保证不打女人。” 夏天没两身衣裳,主要是娘儿仨冬天的棉衣棉裤占地方,干脆拆块被里子,把衣服往里塞,系成个大包裹。 周来凤也进来,提醒道:“被褥也拿着。” 动手帮着裹了两套被褥。 米多扛着最大的包裹,周来凤抱一套被褥,王香琴自己抱一套,走到院子里,对邱主任说:“我收拾好了。” 回头招呼儿女:“芳妮儿,红旗,跟妈走,咱们别沾你爸高工资的光。” 那些跟自己一样工资的人,都能养活老婆孩子,自己怎么就不能养活两个孩子了? 直到这一刻,王香琴心里才涌起一股关于“我”的力量,而不是男人,婆婆…… 宿舍在四道街,从王香琴家往旁边巷子插过去就到,没必要去三道街再走林业大道。 青山是个地势较平缓的林业局,街道呈丰字形,林业大道就是那一竖,连接几条大街,街与街之间布满无名小巷,小巷里住着各户人家。 不止是妇联宿舍,实际上大部分单身宿舍都在四道街。 女职工宿舍只有一趟房,也没住几个人,毕竟单身女职工不多见。 单身宿舍格局实际上也和米多家一样,不过是没隔成两户,每间屋子都盘着大炕,一张炕上能住好几个人。 第53章 邱主任敲敲一间屋子,里面脆生生回应:“门没锁。” “这间屋就住着陈爱莲同志,炕挺大,你们娘儿仨先在这里挤挤,你家里的事交给我们妇联。” 陈爱莲已经蹦跳着下炕:“米姐姐,你要来跟我住吗?” 米多对她笑笑:“是你王姐姐她们娘儿几个,得麻烦你照顾一下。” 陈爱莲日常总去办公室找米多玩,对王香琴也熟,连忙帮着把被褥放到炕上:“我一个人住着正有点害怕,你们来陪我真好。” 王香琴松口气,不问她为什么来这里住的陈爱莲,真漂亮,是那种纯粹的、真挚的漂亮。 邱主任带着女干部走了,米多和周来凤留了会儿。 米多掏出十斤粮票递给王香琴:“你先吃着,回头不够再想办法,钱有吧?” “有,我刚收拾衣服就把钱全拿走了,家里没粮,钱还是攒了些的。” “干得漂亮!”米多竖起大拇指。 “你不怕我还不起吗?”王香琴弱弱问。 周来凤帮米多回答了:“你们娘仨都有定量,就你会过日子的样子,没有拖累还怕你还不起?” “可惜我院子里种的那些菜!” 米多挑眉:“可惜什么,你种的,去摘来吃天经地义,别怕,以前你晾的那些菜干都得拿些回来。” 两人没坐一会儿,就告辞回家,米多还把芳妮儿喊出来,又给小姑娘嘴里塞块糖,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她别出声。 小丫头鼓着腮帮子眉眼弯弯,挥手跟米多告别。 周来凤看这样,就问:“你喜欢小姑娘?” “啊?我只是喜欢干净懂事的孩子。” 回家给炕烧两把火,也不敢烧炉子熬药,夏天烧炉子还是有些热。 干脆把门别上,拿出卡式炉和小锅,在外间炕上熬药,熬得一屋子苦森森的味道。 等药装在碗里,黑漆漆映着烛光,米多想原地晕倒算了! 从空间找出一瓶蜂蜜,舀两勺在碗里搅匀,转圈儿看看闻闻,想吐。 又搜罗空间,找出块巧克力,剥好用左手捏着,右手端起来咕咚咕咚仰脖灌下,左手迅速把巧克力塞嘴里再捂上嘴。 等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充斥口腔,彻底压住药味,才把手从嘴上放下来。 这番操作,比打熊都难,整个人都出一身汗。 去公厕捏着鼻子蹲完坑,回家用大锅里烧炕的热水洗洗澡,躺在炕上想王香琴的事。 周来凤和王香琴的目的都不是离婚,而是借机逼走那三个,哪怕逼走年轻的两个呢,日子也能好过些。 米多却是觉得,若是王香琴能分到房子,跟贺笑石这种男人过日子图什么? 图缺个爹伺候? 第二天王香琴居然带着糊涂粥来上的班。 “你在哪做的饭,哪来的粮食?”周来凤好奇。 “小陈,有口小锅,在炉子上就做了,我们搭伙吃,中午拿米姐借的粮票去买粮,混过这个月,下个月发工资就好了。” 周来凤十分佩服:“所以说你是过日子的人呢!陈大浪还好相处吧?” 王香琴正色道:“别这么喊小陈,人家好好的女孩子,都被坏了名声,小陈好着呢。” 周来凤吐吐舌头。 白天芳妮儿带着红旗去林子外围摘嘟柿,稠李子,托拔这些浆果哄嘴,中午能自己点炉子热饭,完全不用王香琴操心。 这年代的小孩儿都这样,像芳妮儿这个年龄,早就能自己做饭洗衣,是家里的小帮手,完全不用大人操心。 甚至还有的人家,不管天冷天热,上班就把孩子锁家外头任其乱跑,怕孩子在家玩祸祸东西,尤其怕点炉子失火。 第54章 那些七八岁半大小子半大丫头,冬天挂两兜大鼻涕,满大街跑着打冰出溜,抽冰尕,冷了就随便钻进供销社,副食店,火车站,被人轰出来过会儿又进去,主打一个没脸没皮。 如今夏天就更别提,小孩子自己都不愿着家,河套里,山脚下,甚至胆大的瞒着父母偷偷往林子里钻,到处都是野果,运气好还能碰到只笨兔子,哪里舍得回家。 往往大人下班后,在汤旺河边对着林子大声喊孩子名字,孩子呼啸着跑下山,屁股定然是要挨两下揍的,假惺惺嚎两嗓子洒两滴眼泪,第二天还敢。 当晚下班,王香琴回家摘一大篮子菜带到单身宿舍,无视老太婆哭闹骂人,自顾自摘菜,临走还拿走一大兜干菜。 菜园子里茄子豆角黄瓜正盛,挑那嫩的直的摘,回去蒸一蒸就是好菜。 从那个乱糟糟一脑袋包的环境脱离出来,好像呼吸都顺畅了些,此刻回头去想过去不敢走出来的自己,好像是看个不争气的外人。 米多没空去共情她,一天三遍药就耗尽全部好脾气,喝药喝得人都苦了,垮着脸平等怒视所有人。 那张脸阴云密布,连谢主任看到都忍不住瑟缩两下,自我安抚半天才鼓起勇气到米多面前:“米姐,林业局举办技能大赛,各个工种都有,检尺这块,不然,米姐参加一下?” 米多面无表情看着一脸笑的谢主任,微微点头:“嗯。” “明早别忘记参加咱们储木场内部比赛。” 谢主任边往外走边说,生怕走慢两步米姐发飙。 米姐发过飙吗?好像没有吧!工作岗位上米姐可是任劳任怨尽职尽责,对同事态度一直很好。 那我怕她干啥呢? 谢主任想一天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以至于第二天看到米姐垮着脸拿着尺站在楞垛面前,还试图去套近乎来证明自己确实不怕,最终没敢,只讪讪对米多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米姐气场太吓人了呀! 这次技能大赛由各个区林业局选拔人才,最后到市林业局统一参赛。 其他工种怎么比不大清楚,检尺员主要比速度和准确。 很简单,楞场里随机挑个楞垛,五个检尺员一组量尺写数。 其他人都哀嚎,米姐还用比吗? 谁不知道储木场米姐检尺不用表,量完原木小头直径就直接报材积。 米多眼一扫,压着声音:“不比哪能服众,比!” 不能再多说一个字,满嘴药味,想吐。 所有人战战兢兢拿起尺子,准备开量……不,准备受虐。 米多在第二组,眉头皱得死紧看第一组的人挤来挤去量尺。 最快的花了二十二分钟,最慢的二十六分。 第二组上场,米多当仁不让先走到楞垛前,只量不算也不记,跟闹着玩似的,爬上爬下,三分钟后,在纸上划拉两笔,把结果交给谢主任,又站到旁边一脸便秘的表情。 这就……完了? 谢主任看看结果,抹一把脸,胆儿突的站到米多旁边:“米姐,你咋算的呢?” 米姐不想说话,所以言简意赅:“量完,心算。” 你就干巴巴写个结果,我还不知道你是心算的?问题是怎么心算的? “那个……米姐……” “多练!” 米多再也忍不住,干yue了下,往办公室冲去,要喝水,要吃糖,要毁灭世界…… 谢主任抬胳膊闻了闻自己。我这么恶心吗?米姐看到我就想吐? 第55章 米多到办公室喝口水,又去一个楞垛后头掩人耳目往嘴里塞块薄荷糖,闭紧嘴往比赛现场去。 第二组还没量完…… 其实大家早就比得不想比,太打击人了吧? 米姐三分钟,我们半小时? 这种事情,直接米姐第一就行了呗,干嘛还要押我们这些陪跑的来公开处刑? 剩下的几组干脆边量边聊天,从周日去汤旺河砸石头抓小鱼聊到山里啥时候出蘑菇。合作社今年种的土豆够不够卖?新修的六道街那一大片干打垒的房子能不能够分? 谢主任也不生气,还跟人聊着子弟校来一批新老师,有男有女,个个都是文化人,跟这些大老粗不一样。 生啥气?储木场拿出米姐,整个青山谁能争锋,都能让丰春抖三抖。 当然毫无悬念,米多拿第一,周五在储木场跟各工段选拔出来的检尺员比赛,胜出者下周五去丰春参加整个林业局的技能大赛。 检尺员并不是储木场的特有工种,各个作业队也有检尺员。 每棵原木都由检尺员核定该不该放倒,预估这棵树出多少立方木材,甚至木材质量。 山上的检尺员,才是检尺员中的佼佼者。 拿青山来说,所有检尺员加在一起,足足三百多人,整个丰春林管局接近两千个检尺员。 所以,能在技能大赛里拿名次,还是挺荣耀的一件事。 米多在思考该不该在市里少些锋芒,不是审时度势,而是自己开挂一样的心算能力,对山上爬冰卧雪在第一线的检尺员不公平。 但在清楚技能大赛的别的比赛项目后,米多决定尽全力拼一拼。 藏拙是对对手的不尊重,真正的公平,是彼此都亮出真本事,何况,心算是米多真本事,就像看材质是作业队检尺员的真本事一样。 最近米多吃得很东北特色,园子里拔点葱和小菜,蒸两个茄子,鸡蛋焖子一锅蒸,就是一顿极具夏日特色的东北农家饭。 自己下的大酱味道还行,不臭,打颗鸡蛋放点葱花一炸还挺好吃。 但终究是南方人,一小缸的酱自己吃得有限,干脆装两罐头瓶子给王香琴送去,园子里的小菜也送点去。 米多住二道街,从巷子里穿到单身宿舍,也就几百米,吃过饭溜达就去了。 芳妮儿在门口的小炉子上熬高粱米粥,看到米多,蹦蹦跳跳迎上来,一双眼睛弯弯。 米多趁人不注意,又给她嘴里塞块糖,这好像成了两人的仪式感,见面一块糖。 陈爱莲看到米多,眼里发光:“米姐姐吃饭了吗,要不要尝尝我做的土豆酱?” “吃过饭来的,这些东西你拿着,一起吃。” 王香琴今年没下酱,主要是没弄到豆子,看到酱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挖两勺到碗里,准备蘸米多带来的葱和小菜。 “我原先在关里,吃西瓜酱豆瓣酱,到林区这些年,倒是把大酱吃习惯了,夏天没有酱老觉得嘴淡。” 陈爱莲摆上炕桌,给米多倒碗水来,然后挨间坐在炕沿,捏着米多的手玩来玩去。 王香琴乐不可支:“丫头们都喜欢你,芳妮儿一个,爱莲一个,米姐咋那么招人稀罕呢?” 这才几天,从陈大浪到小陈,再到爱莲,看来王香琴是真喜欢这姑娘。 芳妮儿接话:“姨姨漂亮,还香。” “米姐姐,你啥时候去随军,到时候看不到你我得可难过。”陈爱莲给米多揉指关节。 第56章 “那好办,你到时候在乌伊岭寻个人家,不就又能见到你米姐姐了吗?” 眼见陈爱莲陷入沉思,王香琴赶紧补救:“唉,别瞎想啊,你还得陪我一块住呢!” 陈爱莲想完了才认真说:“我妈给我看的一个人家,真在乌伊岭,是铁路上的,我到时候去相看相看。” 王香琴一拍巴掌目瞪口呆:“妈呀,这事儿闹得!” 米多跟几人闲话几句,赶紧回去熬药喝药,看了甜的人,回去喝苦的药,简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其实李叔开的药没有想象中苦,甚至有些回甘,可是米多怕喝药是一种骨子里的恐惧,一点点苦能在心理上放大无数倍,喝起药来视死如归。 周五的全区技能大赛,米多心情还没好起来,感觉药汤子就抵着嗓子眼儿,时刻准备发射出去。 储木场出了五个选手,林德才也是其中之一,场内赛林德才的成绩是22分钟,别跟米多这种妖孽比的话,也是不错的成绩。 其实各作业队的检尺员哪怕没见过米多,也听过打熊女英雄传奇,见到那个穿着天蓝色衬衣,挺拔秀丽的身影,简直不敢相信,就那细胳膊细腿的,给熊塞牙缝都不够吧? 一定是吹得神乎其神,瞎白话! 不过人家做起事来确实麻利,材积估算有模有样,跟山上摸爬滚打十来年的老检尺员差不多,误差极小。 就是看材质还欠缺,能分清什么品种木材,却看不大好木材品质,有闷坑的樟子松,给评成一等材,活结和死结也分不清。 不过已经可以,想当初他们刚上山的时候,樟子松和白松都花很长时间才分清。 直到进行第三项,量尺算准确材积,众人才目瞪口呆。 “这是人吗?脑子咋长的?” “你看她量尺的手法,干净利落。” 相比别的检尺员的仔细找中心的小心翼翼,米多量尺看起来无比随意,眼疾手快,三角尺啪嗒一下量直径,皮尺一甩,周长就出来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 刚量七八根原木呢,人家报数了! 这能比吗? 毫无悬念,米多还是第一。 第二是作业七队的老检尺员段凤林,一双利眼,甭管是闷坑还是虫眼,都逃不过他眼睛,估堆误差也极小。 段凤林得第二,高兴得很,得去丰春参赛呢,得名次还能有奖励! 不过,转头看到米多,眉头微皱:“这几天你跟我学看材质,我天天来储木场教你,不信教不出个第一来。” 来做评委的索局长,一听这话,笑得见牙不见眼:“老段好好带带小米,咱们青山的荣誉就靠你们啦!” 米多:不想说话,怕喷你们一脸药汤子。 周六米多下班到家,就见赵谷丰正在菜园子里拔草。 白衬衣袖子挽起,露出结实小臂,新理的小平头发茬发青,肩背随着起伏,藏不住鼓囊囊线条。 米多隔着栅栏,看得咕咚一口,真馋! 男人抬头,笑得阳光灿烂:“快洗手吃饭,吃完饭再整。” “你请假了?” 不请假赶不上今天的火车,能这个点到家,饭都做好,必然请假了啊! “不算,下连队,提前两个小时走也没事。” 锅里蒸着两个饭盒和一个饭盆。 饭盆里是大米饭,一饭盒红烧猪蹄,一饭盒小鸡炖蘑菇。 “哪来的呀,也不像你自己做的。” “开庆功会,食堂加餐,我花肉票特意让食堂给我留的。” “不犯错误吗?”米多很担心这个问题。 第57章 “不花钱不花票才是犯错误,这算咱买的,你往后住家属院,也可以拿肉票让食堂给你留肉菜。”前提是得有肉。 这就放心了。 配上园子里现摘的黄瓜辣椒小菜蘸大酱,这一餐,完美! 猪蹄烧得软烂脱骨,轻轻一抿肉就化在嘴里,唇齿留香。 赵谷丰一个劲给米多夹猪蹄夹鸡肉,喂猪似的,米多又给他夹回去。 “就咱俩吃饭,没必要谁省给谁吃,一起吃才香呢。” “庆功会上我吃过了,再说,李叔说你缺营养,要多吃些。” 猪蹄又夹回米多碗里。 吃过饭米多要洗碗,赵谷丰高低不让,让米多坐在院子里歇着玩,一会儿看他侍弄菜地,陪着说说话。 米多从善如流。 用扇子扇着恼人的蚊子,跟赵谷丰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说起要去丰春参加技能大赛,男人的脸上都写满我媳妇儿最厉害的骄傲。 “到时候你一定去百货公司看看,有好吃的都买下,扯几块布做衣裳,有往后家里需要的,也都买,别怕花钱。” “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关起门来悄悄吃好喝好就行,何必非要出去现眼?” 杜丽华因为穿布拉吉把一家子都拽下台,聪明的人早就黑白灰,傻子才做衣裳穿身上,都不如做被子夜里盖身上,至少软和。 赵谷丰在,就不能用卡式炉熬药,只能点炉子熬,熬得一锅漆黑。 也不能药后巧克力安抚,米姐很暴躁。 盯着男人一张很好亲的薄唇,咕咚几口咽下药就抱着男人脑袋,一口亲下去,清苦药味在两人唇齿间萦绕。 米多品出一丝传说中的药香,甘爽,微甜,回味无穷。 后果就是,药碗丢在灶台,人被按在炕上,不知天地为何物。 战后清点,米多的无钢圈背心式内衣被赵谷丰从地上捡起来,仔细研究:“前几回就想问你,这个背心布料很特殊,哪里来的?” 米多敢当赵谷丰的面穿,自然准备了说辞:“来林区路过京城买的,穿这个舒服,干活不晃。” 赵谷丰仔细回想一下,是觉得媳妇儿站在那里就跟旁人不同,弧度优美,不像……别的家属,好吧,其实也没仔细打量过别人,反正就是跟别人不同。 于是万分赞同媳妇儿的话:“这就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别人看不着的地方咱用好的,穿旧了再托人去买,指不定哈市也有。” 京城没有,哈市更没有,就连现在的漂亮国都没有。 “女人家内衣的事,你那么关心干啥?” “这衣服就只穿给我看,自然要关心。” 外衣扒下后,媳妇儿身上只有内衣的春光,想想都要流鼻血,买,必须买,这是独属于他赵谷丰的福利。 米多趴在男人肩头:“你不在家我喝药都喝不下去,喝完药亲亲你,一下子就不想吐了,谷丰,好想你。” 悍妇撒娇也是有真本事的,湿漉漉气息扫着男人耳根,堪比捏住开关,赵谷丰,他又行了。 双方势均力敌,一时分不出胜负,酣畅淋漓大战之后,俩人一起瘫倒,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黑甜一梦至天明。 早饭依旧是赵谷丰做的,炸酱面配黄瓜丝,米多做技术指导。 吃完早饭喝药,照例亲亲。 赵谷丰又冲一水壶红糖水给米多带着:“李叔说多喝红糖,你天天喝,喝完我又去弄。” 红糖绝对是稀罕物,得凭大夫的营养处方去买。 “这又是哪来的?” 第58章 “跟战友换的。” 有受伤的战友,大夫开营养处方,但他们更想要粮票寄回家,所以拿粮票和钱去换。 “谷丰,别这样,你相信我,我慢慢能调理好,你的战友更需要。” 赵谷丰直视米多眼睛:“若不是我换,他们也会跟别人换,他们做不到父母还填不饱肚子挨饿,自己却躺床上喝红糖水,哪怕受伤了。但这两个月,我就没法拿细粮回来了。” 能怎么办,现在全国都有困难,战士也有父母,钢筋铁骨也有软肋。 “我们两口子挣钱养两张嘴都养不好,那真成笑话了。” “哪里才两张嘴?大哥写信说月月收到你寄的粮票和钱,爹妈在家都没饿肚子,我……娶了你,是我赵谷丰多大的福分!” 一把揽过媳妇儿,紧紧抱住,揉进骨血里,合二为一。 “我们今天上山吧?转一圈,早些下山,你还能赶上火车。” 怀里的女人极煞风景。 没办法,米多受不起这赞美,只能岔开话题,能说是因为不爱吃粗粮才寄粮票的吗? 末世里打过滚的米多,绝不是奉献型人格,一贯奉行自己吃饱才能惠及他人的准则。 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圣母?想都别想。 米多提个维德罗,从周大嫂家借个背篓给赵谷丰背上,涉水过汤旺河上山。 没走两步,维德罗也被赵谷丰接去提着。 夏日的森林,不仅是野生动物的乐园,还长满各种浆果。 浓荫遮天蔽日,林子里晒不到太阳,一股森森寒气。 前日下过一场骤雨,苔藓被滋润得苍翠,满目皆是绿意。 上山的路上见到成片嘟柿,没摘,这东西长得像蓝莓,但极酸,除了馋得填不饱肚子的小孩,大人不爱吃这个。 一丛丛的托拔,摘几个解渴,这个酸酸甜甜,好吃。 稠李子米多也是不摘的,涩,吃两个恨不得拿刀片刮舌头那种涩。 两人的目标是早生的蘑菇。 榛蘑和冻蘑还没到时候,但榆黄蘑,刺蘑,黑木耳已经开始出。 榆黄蘑一簇簇成片生长,若是能找到长蘑菇的树,一棵树就能爆筐。 只可惜运气不好,上山路上只摘到几丛刺蘑,几朵树鸡蘑。 “还没到时候,至少再过十来天,下一场透雨,蘑菇才能大片生长。” 赵谷丰常年在山里执行任务,对大山的脾气十分熟悉。 “今天就是出来走走,收获什么不重要,能跟谷丰出来约会,就很幸福呀。”米多笑眯眯。 找了棵倒木,两人坐下歇气儿,米多把头靠在男人肩膀,闭眼呼吸森林里湿润的空气。 “约会?” “两个人一起出来玩,就是约会,就像现在这样,游山玩水。”米多闭着眼,梦呓般轻声细语。 粉润的唇就在赵谷丰脸侧,想亲,可这光天化日…… 鬼鬼祟祟试了又试,还是放弃,守旧的脑子下不了决心。 米多等来等去等不到亲亲,干脆翻身跨坐在男人腿上,对准目标,重重吻下。 唇舌厮磨后,米多抱着男人脑袋微微喘气:“有花堪折直须折啊,丰哥,难道等我们齿摇发落才遗憾年轻时过得像老人家吗?” “小妖精!” 这绝对是赞美,赵谷丰此时觉得怀里的媳妇儿就像小时候村里老人讲古,说的那些女妖精一样,把自己三魂六魄全都给吸干净了。 甘愿被她吸走魂魄,心肝肺都想掏给她,他甚至觉得,若是能换她一辈子这么明媚鲜活,便是马革裹尸,也了无遗憾。 第59章 尤其这么微眯双眼侧脸娇憨模样。 米多眯眼可不是在勾引男人,是在仔细分辨旁边灌木丛里极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响动。 她唇角勾起一抹狩猎者的浅笑,低声道:“谷丰,今晚添菜。” 纵身从男人怀里起来,往旁轻轻一跃,伸手一掏,一只白脖子尾羽艳丽的野鸡被米多掐着脖子咕咕挣扎。 米多很高兴:“好家伙,得有两斤多!” 捏住脖颈轻轻一折,给野鸡一个痛快。 赵谷丰睁大眼睛嘴唇翕动,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刚刚娇憨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媳妇儿吗?活脱脱女霸王出山。 对了,这是打熊女英雄米姐! 其实春天那次上山,米多就看见许多野物,只是遵守规则,春日不打猎,所以没动手,空间里又不是没吃的,不缺这口。 如今已近秋日,自然百无禁忌。 传说中“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小兴安岭,此时自然资源丰富,满山都是吃的。 只不过要抓到这些野物,也不容易,它们机灵得很。 常有人下套子抓野兔,也有猎狍子的,不过都是偷偷摸摸,并不敢大张旗鼓。 当然,贸然进山,自己也可能成为猛兽的猎物。 米多这次进山,目标就是这些小型猎物,不想让赵谷丰再去淘换肉票,要给他证明自己能吃到好东西。 赵谷丰默默把野鸡丢进背篓,跟着媳妇儿继续进山。 运气不错,遇到一树榆黄蘑,采了半筐。 然后目睹米多用石子儿敲碎野兔脑袋,用五味子藤蔓活套一只野鸡,再徒手生擒两只野鸡。 一共五只猎物,米姐收手了。 猎物放进筐底,上面盖上蘑菇,夫妻俩大摇大摆下山回家。 赵谷丰一路都在叮嘱:“你上山打打猎行,别拉柴火,等九月我休探亲假,我来弄。李叔说你以前做太多体力活,亏空太大,你别不注意。” 好好一冷面军官,此时喋喋不休得像个管家婆。 米多本就没想拉柴火,说了秦大山一家:“让他家送柴火,总归也算补贴他们了。” 赵谷丰深感认同:“送吃送喝不如让他们凭劳动换吃的。” 最终赵谷丰没吃到野味,要赶下午四点的火车回乌伊岭,三点多点就出门去车站。 男人一走,米多利落收拾好猎物,用小匕首给野兔剥洗干净,野鸡烫毛燎好,皮毛都埋进后院菜园子。 篮子装上野兔和一只野鸡,面上盖着几样小菜和新采的蘑菇,穿巷子去四道街找王香琴。 就王香琴一人在屋子里,正在炕上缝衣服,看花色,应该是给芳妮儿做的。 “我藏的钱和布料,赶着扯布给俩孩子做夹衣,别看现在热,转头天就凉下来。”王香琴在头上润润针,“我的天,米姐你拿的啥?” “山上今日弄到的,咱们跟爱莲一起吃,孩子们肚子里得有油水,只是别出去说,说了我也是不认的。” 米多半开玩笑半认真。 “那还是人了吗?我来炖,这蘑菇炖小野鸡,啥也不放就鲜灵。兔子用酱焖吧,不然盖不住味道。” 王香琴手脚麻利开始收拾野兔野鸡,嘴里叨叨自己家那点事:“说是也去跟他工友借钱借粮票,我可不管,也别指着我还。让他在家反省一星期呢,没朝这边门上走。” 米多拿起针线帮她做两针,脑子里琢磨再做几床被子的事,顺口答话:“你就多余打听他,啥时候那一屁股负担都走了啥时候再说接下来的事。” 第60章 实际上不是一点办法没有,那几口人偏偏非得在家白吃白喝。 六道街工地缺人得很,一色的小媳妇儿去搬土抬筐,就为挣两顿饭和一天四毛工钱,他家大小伙子大姑娘就这么在家闲着等吃,实在是没见过。 秋上要招一批工,也不是没机会,但若是贺笑石打老婆的事传开,那啥机会都没了。 现在招工,领导考虑权重最大的还是推荐人,最大目的是解决职工家庭困难,贺笑石这种情况,难! 米多内心想劝离,但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 王香琴嘴硬:“我就搁家坐着,人主动往我耳朵里传,我惦记我那些家伙事儿,暖瓶铜壶茶缸,攒那些东西容易吗?” 米多笑笑不说话。 不一会儿,陈爱莲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嘴上一圈乌突突,一看就吃不少嘟柿。 芳妮儿拎的小篮子里,满当当都是紫莹莹的嘟柿。 贺红旗手里拖根碗口粗的木柴,现在孩子就是这样,出门也得给家里捡柴火。 俩姑娘看到米多,小鸡崽儿似的围上来,对着米多叽叽喳喳,一会儿说河套里的鸡腿蘑,一会儿说跟谁打仗才拿到那根木柴。 说了半天才发现王香琴在咣咣剁肉。 “妈呀,今晚吃肉啊!” 又去围着王香琴流口水。 看得米多直发笑,多好的孩子们,困苦年月也没掩盖鲜活的生命力。 贺红旗也很懂事,洗蘑菇,洗菜,小小男娃忙得不可开交。 芳妮儿生火,陈爱莲抱柴火。 陈爱莲还笑呢:“今晚这炕睡不得人了,烤得慌。” 宿舍的炕连着灶,平时煮点简单的饭烧两把火,刚好烧炕,是的,夏天也要烧炕。 今天又是野鸡又是野兔,用火的时间长,能把炕烧得坐不住人。 贺红旗馋得流哈喇子:“不睡觉我也想吃肉。” 米多干脆出去,把屋檐下那个炉子抱进屋:“可别不睡觉,明儿得上班呢。” 陈爱莲一双毛茸茸的眼睛随着米多的身影转:“米姐姐你太厉害了,炉子一下就抱起来啦!” 就一个能烧煤能烧柴的小炉子,至于这么惊讶吗? 米姐不解,但接受崇拜。 到吃饭的时候,陈爱莲三个对着一桌子肉,哭了! 芳妮儿委屈巴巴:“牙倒了,咬不动。” 陈爱莲连连点头:“土豆都咬不动!” 米多笑得打跌,王香琴含着一口贴饼子使劲捂嘴,生怕饼子飞出来。 可怜的三个娃,造孽啊! 王香琴顺过气儿才虎着脸骂孩子,连陈爱莲一起骂:“上回倒牙就说你们,愣是不听,嘟柿吃多了可不只是倒牙,还伤脾胃,下回专选你们吃嘟柿的时候做好吃的,专门馋你们!” 还是心软,拿盆子给三人把肉盛出来放着明早吃。 米多吃半个饼子几口肉便撂下筷子,说下午在家吃过,只是尝尝味道。 拿了兔子和鸡来,不吃饭像施舍,吃饭又怕她们粮食不够。 夜里回家随便吃了点东西,把一只野鸡炖在炉子上,打算明天早上煮点面条就是一顿美味。 剩的蘑菇用针线穿一穿,挂在屋檐下,晾干冬天吃。 鸡汤香得不得了,炖到临睡前,更是香浓得吓人,米多没忍住,半夜里愣是把一锅鸡汤干完才拍着肚子满足睡去。 野鸡真香啊,该趁着秋日野鸡肥壮,多打些才好。 周一开始,米多就被段凤林魔鬼训练,满楞场钻,看木材,找闷坑虫眼,估算闷坑大小。 第61章 米多是个合格的学生,再加上五感过人,段凤林稍加点拨,就进步飞速。 出库那边还是忙,米多在学习,自然就是林德才几个检尺员去帮忙。 中午米多在办公室烤苞米面饼子,就见林德才一张白嫩嫩的脸上挂着四道血印,没问,主要是不好奇。 等林德才去食堂后,周来凤神秘兮兮靠进来,边喝糊涂粥边八卦。 “早上来就有印子了,说不定媳妇儿挠的吧,臭着脸,跟全办公室人都欠他钱一样。” 王香琴看眼米多,见米多专注烤饼子,并没有搭话的意思,心下了然,顺着周来凤说了几句,就把话题岔开。 其实还真冤枉许秀娥了,林德才脸上的印子,真不是她挠的。 自从许秀娥进了林家,因为没工作,就默认做饭家务都是许秀娥的活,许秀娥也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妥帖,大嫂二嫂连裤衩都丢给许秀娥洗。 六道街工地缺人,一开始还只要男的,后来连女的都去干活。 许秀娥也去干活,挑挑土一天能挣四毛,还管饭。 吸引她的是四毛钱。 林德才的工资票据是全交给他妈的,自己花点钱还得问他妈要,更别说拿钱给许秀娥。 家里买油盐酱醋的事不会让许秀娥插手,林德才的妈在热力厂食堂工作,有的是渠道买。 所以,许秀娥在家里,摸不到一分钱。 去工地干活,好歹手里有点活钱,方便行事。 这不,头天因为去工地干活,回家晚了,没来得及做饭,一家人饿着肚子等她回来动火。 伺候完一大家子吃饭,大嫂又打上门。 许秀娥收衣服的时候,把大嫂的裤衩和二嫂的弄混了,把大嫂的新花布裤衩换成了二嫂的补丁裤衩。 大嫂嘴里骂着吃白饭的,直接上手去打许秀娥,林德才拦在前面,那一爪子也就挠到他脸上。 夜里许秀娥抱着男人嘤嘤哭,说想要个房子搬出去。 说起六道街新起那片房子,虽说不是砖房,只是干打垒的土房,那也是房子啊! 林德才自然想分房,但狼多肉少,他家又有个住房条件好的名声,一家独占一趟房,分房子很难。 也是因为这个名声,早先分房的时候,他大哥二哥没分到。 事实上他家的住房条件远不如旁人,侄子侄女住在偏厦,冬天墙面都洇寒气,墙角永远是湿的。 如果这次技能大赛能拿到奖…… 区里的比赛,林德才拿了第三,也能一起去丰春,但是要拿名次,很难。 许秀娥说的:“她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马上又要去随军,拿名誉又没用,干啥占着茅坑不拉屎。” 一开始林德才还想,米姐有真本事,给青山争光,自己没啥意见。 可本来是米多去出库帮忙的,现在她天天跟着段凤林练习,自己却去帮她干活。 市里的比赛,自己拿不到第一,还能拿不到第二第三吗? 能拿个名次,分房时领导就能多考虑。 就像许秀娥说的:“你别傻了吧唧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林德才没想过,若不是米多一人顶仨,他们几个早就被叫去帮忙了,往年就是,出库忙的时候,入库这边全去帮忙。 林德才不是多有城府的人,心里想什么,脸上自然带出来。 从食堂吃完饭回来,在办公室摔摔打打脸不是脸的折腾半天。 等他出门,周来凤撇嘴:“都赶不上个好老娘们儿,当谁不知道他摔打啥一样。” 第62章 米多自然也知道,那小白眼儿翻的,又不是瞎看不见。 近墨者黑呀! 第二天林德才就去跟谢主任讲,也要跟段师傅学看材质。 谢主任能说什么?自然只能答应。 于是丰春参赛三人组,天天钻楞垛,看木头。 林德才其实有几分灵气,若没有米多这个妖孽做比较,也能算出色。 但人一旦生出攀比心……不去作一作死找虐都对不住那份贪念。 米多跟段凤林学两天,已经可以从横截面和年轮看这根原木有没有死结,有没有虫眼。 这个本事,段凤林都不会,是米多自己总结的,仰赖于五感。 米多也不遮掩,会就是会,把真本事亮出来才能服众。 段凤林感觉自己已经没什么能教米多的,就让米多自己做自己的,他还得练练量尺,又学不来米多的甩尺。 林德才回去跟许秀娥一嘀咕,许秀娥得出结论:“肯定是把真本事都教给她了,拿你当二傻子遛呢,女人嘛,随便使点手段,男的就管不住自己裤裆。” 林德才回想一下,果然是。 所有男的看到米多就一脸浪笑,山上下来的人,树叶子包托拔,都得给米多送一把,男的不图点啥,至于这么献殷勤? 就像当初自己,也是图点啥,才护着米多。 这么一套下来,再看到米多,就是上上下下的打量,那眼神,如有实质。 米多能不知道吗? 管他干啥!满脑子想的是上山。 三只野鸡都被炖汤吃了,这周五要去丰春,若是周六能赶回来,那就再上趟山。 树鸡蘑可真好吃呐,在鸡汤里煮一煮,鲜掉眉毛! 若是能采到猴头菇,那就更好了。 周五一早,三人跟着别的队伍一起去丰春,技能大赛不止有检尺员,还有拖拉机手,油锯手,会计等等。 队伍很庞大,由索局长带队。 参赛人员提前安排好住处,这次没住上军区招待所,而是安排的集体宿舍,大家都带了自己的被褥。 米多跟三个性格爽朗的大姐同住一屋,就一铺炕上同睡。 有个磨锯的大姐声音极大,又很热心,看米多细胳膊细腿白白净净,让米多睡炕头。 “这么水灵的小媳妇儿,咱们可得看好了,哈哈哈…” 周五就开始别的比赛项目,检尺员比赛安排在周六上午。 米多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全是一会儿能不能赶上中午那趟火车。 但比赛是认真对待的。 凭一手惊人的飞尺技术和心算能力,引起全场哗然,更别说看纹识木的技能有多离谱。 顺理成章并且当仁不让拿了第一。 新任丰春林管局局长兼书记陈其山惜才得很,想把米多调到丰春储木场。 去跟索局长打听时,索局长一脸遗憾:“这人可调不走,最后得便宜乌伊岭,您忘了,元旦晚会上,您做的媒,要随军的。” 陈其山这才想起,刚刚比赛上英姿飒爽的女检尺员,原来是文艺晚会上的那个歌唱家。 没想到歌唱得好,干活也这么利索,便宜赵谷丰那个王八蛋了。 伸手把乌伊岭林业局局长钟伦唤来,这样那样一顿说,把钟伦喜得恨不得比赛完就把人领到乌伊岭。 段凤林得了第三,林德才连个名次都没拿到,一张脸拉拉得比驴脸长,下巴颏儿都掉胸口了。 下午还有别的比赛,米多不想观看,跟索局长说一声,就去宿舍打好铺盖卷儿直奔火车站。 第63章 还得紧走两步,丰春比下面各区林业局可大多了,住处离火车站得走半小时。 要不说有个词叫冤家路窄呢! 从住处出来是个大下坡,米多走得极快,但也没忽略迎面而来那个背着一捆柴火艰难爬坡的女人。 曾经洋气的喀秋莎头和布拉吉,已经变成齐耳短发和灰色布衣裤。 许是别人借给她的衣服,裤子有些肥,衣裳也很大,滴了当啷拖拖曳曳,很不利索。 米多一直遗憾后来没人找自己作证,没能痛打落水狗。 如今看着杜丽华这模样,也没生出什么快感,就站在一旁冷冷看着,那个骄傲的公主,如今落魄到如此。 杜丽华一直没抬头,只顾低头一步步爬坡,生怕停下来就再没力气把这捆柴火背回家。 “杜丽华,过得好吗?”在杜丽华路过身旁的时候,米多淡淡出口。 杜丽华一惊,险些向后仰倒,米多眼疾手快扶一把,才没摔下去,她如今极怕有人很喊她名字。 见到是米多,不知怎的,竟微微松口气,至少不是调查组。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没那个空。” “你现在高兴了吧?我爸跟我妈去陈巴尔虎下放,郝援朝坐牢去了,你是不是很满意!” 米多冷冷出口:“当初你们一封报丧信骗我守寡的时候,是不是也很高兴?” 杜丽华沉默几息,艰难开口:“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知道你会选择守寡,以为你会另找个人嫁了。” “那郝援朝的亲妈呢?你们没想过?” “他没跟我说他妈活着,要不是他档案写着已婚,我一开始都不知道他有老婆,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米多了然点头:“所以你们还有伪造档案这个罪,难怪要去劳教。” “一切都是郝援朝的错,都是他干的坏事,他连亲妈都不顾……” “所以你是无辜的?所以你是一朵白莲花?拉倒吧杜丽华,你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哪错了,走了,懒得跟你多说。” 米多挥挥手,向那个一脸困苦的女人说再也不见,往火车站疾行而去。 好险,差点儿就没赶上火车。 杜丽华蹒跚回家。 她的一儿一女被送去关里投奔她二哥,她爸用毕生人脉把她保下来,本来她也没什么事,就是沾点俄修。 原先的工作没保住,如今在扫大街,工资票据什么都有,就是活脏点累点。 和郝援朝还没离婚,暂时也离不了。 生活都得自己负担,拉柴火,囤菜,这些自己从没干过的活,都得亲手做,就像……就像从前那个乡下女人一样。 那个乡下女人穿一身天蓝色衬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及肩短发乌黑光亮,似乎,还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阵阵香气。 米多不懂杜丽华的心理,反正自己是很开心的。 李叔开的中药喝完了,还得了奖,多让人开心的事! 市技能大赛第一名,奖励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还有二十斤粮票,回去区里也能有奖励。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山里的野鸡们,我来啦! 这周赵谷丰没来,已经说好等探亲假再回。 周日米多三点多就起床往山上去,这时候天色已大亮。 夏日的小兴安岭,接近极昼,早晨两点多天就蒙蒙亮,晚上十来点天才黑透。 早上有些凉,没有从汤旺河涉水上北山,而是选择河南岸走一段平地上南山。 平时大家不爱上南山,因为这边还没开始伐木,生态要好很多,意味着野兽也就更多。 第64章 除了带着武器巡山的护林员,谁也不敢轻易上。 对米多来说,这边无异于天堂。 资源真丰富啊! 阳光刚从树叶缝里洒下来一点点金光,米多已经收获十几只野鸡丢空间里,都是两斤多的大鸡,小的压根儿就不抓。 野兔一只没抓,上次王香琴做的酱焖野兔不咋好吃,不是王香琴手艺不行,而是野兔本身就带着一股不大好的兔骚味,完全不是上辈子吃过的鲜椒兔,冷吃兔的味道。 既然不好吃,抓来干啥。 不仅有白脖子的野鸡,还有花尾巴的榛鸡,榛鸡个头小,味道可比白脖子野鸡好太多,原先就是东北八珍之一。 遇到好几只傻狍子,米多放过了。 这种大野物,回去收拾也瞒不过去,不大想惹麻烦。 遇到榛子,摘一颗费劲磕开,果仁已经长得差不多,算成了,摘一推丢空间,回去得记着从空间里弄出来捂几天再脱壳。 看到棵红松上结了大个的松塔,徒手攀上去摘几个,沾一手粘哒哒的松油。 肚子饿了,就从空间掏点吃的垫肚子,夏日的林子里可不能生火,不然在这浓荫之下炖只榛鸡汤来喝,都不敢想有多美妙。 可惜没遇到什么大型食肉动物遛着玩,碰到两群野猪,太丑,下不去手。 这东西小时候黄褐条纹怪可爱的,一长大就丑成正经的青面獠牙,一身脏兮兮的松油盔甲。 不大想碰。 蘑菇也采了许多,榛蘑已经开始冒头,没开伞的小骨朵,一丛一丛,一采就是一片。 难怪关里人都要往林区来找活路,这里是真饿不死人。 爬到一棵树杈上小憩一会儿才下山,到家看天色也就三点多的样子。 把野鸡收拾干净,迫不及待拿卡式炉炖一只榛鸡,闻着鸡汤香气坐在外间大炕上穿蘑菇。 这琐碎活做起来全凭意志力,采蘑菇的时候有多开心,如今穿蘑菇就有多咬牙切齿。 想想空间里的野鸡们,正需要这些榛蘑来配,总算强撑着耐心把蘑菇穿完挂在屋檐下。 榛鸡比普通野鸡鲜美好几个度,一小锅浓香鸡汤都不够米多喝,煮一小把挂面放进鸡汤里,吃得浑身冒汗才算过瘾。 小兴安岭的初秋,真好啊! 早起去厕所回来,周大嫂羡慕米多屋檐下的蘑菇:“我们上山只敢往人经常去的地方去,也采不到啥蘑菇,还得是你,胆子大身手好。” “那你拿一串去吃?” “不了不了,我不上班的人,随时都能去山上,哪能跟你抢吃的。” 说完一溜烟儿进屋,看来是真不打算要。 米多把这事放在心里,上班就问周来凤和王香琴,周末跟不跟自己去采蘑菇,俩人都摇头。 周来凤说的是:“我跟着大家伙去就行,你自己忙活你自己的。” 王香琴知道米多会打猎,更是摇头:“我们可不去拖累你,你跟我们一块都心累,步子也迈不大。” 林德才一脸阴森路过,看到仨女人,鼻孔里哼一声。 周来凤泼辣,直接问到他脸上:“你野猪成精啊,哼什么哼?” 林德才气得小脸通红,拂袖而去,临走还留下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被周来凤追到门口骂:“你说清楚,你妈不是女子?你不是小人?” 王香琴啧啧称叹:“这小林,刚来那会儿看他腼腆,一说话一脸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左性?” 第65章 米多:“大概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吧。” 俩人一直知道米多跟林德才老婆是旧识,但一直没打听过是何种程度的旧识,今天听米多这话,那估计他老婆不是啥好玩意儿。 人就是这样,天然就会觉得跟自己关系好的人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对面必是反派。 所以也有墙倒众人推这么个说法。 不管因为什么,自己刚来储木场时,林德才释放过善意的,米多不想撕破脸,但他自己不想要脸的话,米多也会成全。 刚参赛回来,又给青山拿了荣誉,谢主任没给米多安排活,就零星有些放排下来的木头去入库,一整天几乎都在办公室待着。 周来凤说个八卦。 秦大山老婆秦婶,肚子又大了,这回怀的可不清楚是谁的娃,听人说怀相不大好。 拉帮套的那人,在青山转圈儿买红糖,没买到,说是去丰春看看。 有人就猜肚子里多半是这人的种,不然秦大嫂快四十了家里又有五个小子,没必要这么拼一个。 这是想给人留个后。 米多听了这事儿,想起应该让秦家几个小子给自己送柴火了,看到个来送原木的拖拉机手,麻烦人捎了话。 甭管人家日子怎么过的,自己该怎么过得怎么过。 周末米多又上趟山,采蘑菇打野鸡,风风火火囤过冬嚼谷。 回来在家看赵谷丰撒的香菜出苗了,能赶到上冻之前长个半大,腌咸香菜冬天吃。 长达半年的猫冬,都得一点一滴储存吃食,一颗葱一瓣蒜,都是这么一点点来的。 想起猫冬,就想到还得买些坛坛罐罐,不然腌咸菜都没地方腌。 日子真是忙,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早晚都得穿夹衣了,居然还没腾出空去买缸。 抽了个午休,借储木场的板车去拉些坛坛罐罐。 夜里又开始做棉被。 明年搬去乌伊岭,是两人正经的家,再不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是凑合,连个炕琴都没有,衣服就那么堆在炕梢,用块布搭上。 白手起个家,真不是有口锅两个碗就行的,至少日子要过得从容。 9月初,分房名单下来了,没有林德才。 谢主任也知道林德才的难处,谢二栓分到处新房,让林德才去住谢二栓的半间屋子。 林德才先是同意,回去商量下第二天来又说不行,话里话外指摘米多一人占一间半,不给他们这种有困难职工让路。 谢主任立起眉毛训他一顿:“人家是军属,两次给局里挣那么大荣誉,你跟她一个班组,怎么还能起这种心思!更何况,那房子是市里安排的,你跟我说不着。” 然后林德才又嘟嘟囔囔说当初段凤林把绝技传给米多不传给他,必然有猫腻。 谢主任都气笑了:“他段凤林要有那本事,怎么不自己拿第一?站着尿尿的,心眼儿不如个娘们儿宽阔。” 话传到米多耳朵里,米多一点都不意外,跟啥人学啥人,尤其林德才这种耳根子软的面瓜男人,炕头刮北风,他都不敢立春。 本来还打算缓缓再来处理,结果第二天周来凤一到办公室就气冲冲说,如今到处都在传米姐跟作业队的检尺员段凤林有一腿,哄着段凤林把自己的绝技都教给米多,还心甘情愿输在她手下,给她铺路。 米多还没跳起来,王香琴蹦八丈高:“段凤林都四十几,好给米姐当爹了,米姐又没瞎,自己家好模好样的男人放着不要,去甜话段凤林!” 第66章 周来凤结结巴巴:“人……人家说米姐男人不在,荒到了!” 米多默不作声,手里三角尺一丢,直奔谢主任办公室请假,说查事儿。 谢主任也听到这流言,自然知道米多急啥,干脆的批了假,并且说需要帮忙的话从储木场带几个人。 开玩笑,索局长回来可说了,米姐是在陈书记眼里挂了号的人,又是军属,出点事儿可不是他一个储木场主任能担得起的。 米多也不客气,干脆喊了王香琴和周来凤一起,临出储木场之前,专门去找了林德才。 米多气势汹汹:“若这谣言是从你这里出来的,趁早认,别到时候下不来台。” 林德才咽口唾沫,张口结舌道:“什…什么谣言?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好得很,你现在就开始祈祷,但愿不是你!” 王香琴冲林德才呸一声,转身跟在米多身后出了储木场。 三人大马金刀刚出储木场,就遇到来打“狐狸精”的段凤林老婆秦小花。 秦小花听人传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两人在丰春比赛,夜里都不在,不知钻哪个树趟子去了。 还说见过段凤林夜里去二道街敲门,米姐的房檐下一串串的蘑菇,都是段凤林给拿的。 秦小花能干吗? 喊上聊得来的几个妇女直奔储木场,要“狐狸精”把占的好处吐出来。 两班人马在储木场门口短兵相接。 秦小花那边的有个女人见过米多,连忙指给她看。 看到米多的那刻,秦小花犹豫了。 实话实说,段凤林长得矮墩墩,风吹日晒乌漆麻黑还一脸褶子,平常秦小花都嫌弃。 看看白衣黑裤腰细腿长小白杨一般的米姐,她能瞧得上段凤林? 秦小花这么一打量,气势就弱许多,也没最初设想的上来就骂“不要脸狐狸精”,犹犹豫豫问:“你就是米多?” 周来凤认识秦小花,见米多一脸茫然,赶紧给米多解释这是谁。 米多目光淡淡一扫:“既然是段嫂子,那就跟上吧,一起去找谁传的流言。” 秦小花愣愣答好,走了好几步才想起来,我怎么就那么听话跟着走了,我不是来打“狐狸精”的吗? 周来凤是听她邻居说的,那就去问她邻居从哪听的。 青山就这么屁大点,还愁问不出来? 邻居是听供销社的人说的,供销社的人听来买东西的大妈说的…… 还没到中午呢,就已经找到林德才大嫂的单位:材料仓库。 身后还跟着自发而来的一群好事者,开玩笑,这么精彩的事,怎能错过一手消息? 林德才大嫂见一群女人七嘴八舌气势汹汹,麻溜儿的把弟媳妇儿卖了:“林德才媳妇儿说的,她没在家,你们要找她得去六道街工地。” 多么贴心的大嫂啊,生怕这群人白跑一趟。 林德才大嫂也想跟着去,无奈得上班呢,只好眼巴巴瞅着一群人乌泱泱奔六道街去。 到五道街热力厂跟前,还碰到闻风出来的林德才的妈。 老林婆子也跟在人群后头战战兢兢,几次想跟米多搭上话,被王香琴掀来掀去,愣是没凑得上前。 六道街工地严格意义上是一片,全是今年新修的干打垒,黄突突的房子连成一道道小巷,院子没早先修的房子那么大,只有前院没后院。 房子主体都完成了,现在是各个房子在盘炕。 也不知许秀娥在哪,王香琴起了个头,一群女人齐刷刷喊:“许秀娥,出来!” 第67章 没把许秀娥喊出来,把巡工地的行政福利科科长喊来了,问清楚后,给众人指了道。 许秀娥跟一群干活的女人一起正在临时食堂等午饭呢。 大锅里焖着大碴粥,地上搁着一盆拌茄子,这伙食,比储木场食堂都好。 周来凤快人快语:“许秀娥,是你说的米多跟段凤林有一腿吗?” 许秀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她还没忘大年初一米多给她的两巴掌,脸上好像又感受到火辣辣的疼痛。 眼泪唰的流下来,双手捂脸,嘤嘤哭泣。 一头是气势汹汹的人群,另一头是小白花般嘤嘤哭泣的弱女子。 打熊女英雄对上弱柳扶风小白花,怎么看小白花怎么可怜。 许秀娥的工友们义愤填膺:“你们来这么大一堆人要打架吗?” 段凤林老婆秦小花憋不住,直接问:“你就是许秀娥,我就问你,谁跟你说的段凤林和小米钻树趟子?” 许秀娥不答话,一直抹眼泪。 王香琴上去拽她手:“哭什么哭,问你话呢,你听谁说的,还是你亲眼看到了?” 许秀娥的工友看到王香琴动手,立刻站起来围成一圈,大喊:“打人了,欺负人了!” 行政福利科长没走,一直跟着呢,上来调解:“小许你就说谁告诉你的不就完了?” 老林婆子醒过闷儿,还能谁说的,再说下去不就是林德才说的? 立刻喊:“就是她自己说的,前晚吃饭的时候她亲口说的。” 米多冷冷一笑,朗声问:“你跟着去了丰春?亲眼见我跟段凤林出去了?你来青山才多久,你认识段凤林?” 秦小花也紧着追问:“你在哪儿认识我们家老段的?” 许秀娥依然只哭不答话,眼泪抹在脏兮兮袖套上,尘土沾在脸上,说不尽的可怜模样。 一个跟她一起干活的大姐看不过,推开王香琴:“你们要逼死人吗?不就比我们早来几天林区有个工作吗?有什么了不起!” 米多嗤笑一声:“谁逼死谁?我爱人在军分区,如果这谣言传下去,段师傅就得背上破坏军婚的罪名,是要去劳教的。你许秀娥不清楚这一点?” 一语点醒秦小花,之前光想着要打狐狸精,完全没想过这谣言背后的恶意,要是被坐实,段凤林就得蹲笆篱子。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还好刚刚被震住,没找米多撒泼。 一想后果这么严重,再也忍不住,上前就薅许秀娥头发:“你这么害我们家是为啥?你认识我们家老段吗就要害他!” 秦小花也是能拉柴火能上山采山货的壮实妇人,下死手抓下一把头发,许秀娥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吭声,也不大声哭,只流眼泪。 老林婆子去拉架,被王香琴拽住,刚刚帮许秀娥说话的妇人要去扯秦小花,又被周来凤挡住…… 眼见动了手,两边的人都按捺不住,摩拳擦掌都要上前参战,把行政科长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 还得是米姐出手! 三下五除二刨开众人,大声喝道:“都住手!我是来问她许秀娥事情的,她开口一切都好说,不开口,只能送公安了,说不好还得上军事法庭。” 米多力气大,把几个妇人刨得跌坐地上摔成一团,当然,都是许秀娥那边的人,米姐又不傻。 拍拍秦小花,让她退下,自己掐着许秀娥下巴,强制她抬起脸:“你说,还是我说?” 老林婆子在旁边急得乱窜:“我说,我说,都是她许秀娥造的谣,她就是个不安分的,天天挑拨自己男人跟家里吵架,她说的,米多能得奖,指不定是跟段凤林有一腿,还说要把这事儿闹大才能分房子。” 第68章 米多还有空拍拍白衬衣上沾的灰,唇角一抹淡笑:“许秀娥,你婆婆说是你说的,那我问你,是谁看见的?记得我告诉过你,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要直面事实。” 跟米多一起来的一个女人冲许秀娥呸一声:“她能看见个屁!我姐跟米姐一起去的丰春,昨儿我姐听到谣言到家就骂一顿,说从一路都跟米姐一起,连上厕所都一堆儿,传谣言的人不得好死!” 秦小花微微松口气,虽然看到米多那刻起,就不大相信谣传,但有人能证明清白,不是更好? “许秀娥,你不说那我说了?” 许秀娥终于有了反应,跪下来朝米多磕头,声声哭诉:“你饶了我吧,我姐都死了你还不放过吗?她又不会碍你们事,你就这么不能容人吗?” 我勒个去! 这人心理素质这么强大的吗? 都这样了还能倒打一耙! 也是,扯出赵谷丰前妻来,就像撕破一层皮,简单的事也能变成自己因嫉妒来污蔑她。 干嘛跳进她挖的坑? 米多蹲下,跟她平视:“你扯别的做什么?我只问你是谁看到的。至于你偷我钱,脱光衣服爬我炕的事儿,之后再说。” 围观众人“嚯”一声,没想到今天跟着来,瓜越吃越大,一口啃不到头。 老林婆子脸红得发烫,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又不得不在这里看事态发展。 若是换个人,还能躺地撒泼阻拦,她曾亲眼目睹米多只用一拳一脚打跑熊瞎子,换句话说,米多还是救命恩人,老林婆子还要点脸。 米多还是盯着许秀娥,自证什么的,不存在。 许秀娥抬起一张可怜兮兮的脸,哭唧唧:“你血口喷人,你没证据!” “你没证据都敢胡说八道,何况我有证据呢?大年初二给你丢上火车,还卷走我男人一床被褥,问我要了20块钱,从青山到哈市的火车票是我男人给你买的。还要我继续说吗?” 吃瓜群众越来越兴奋,连原先站在许秀娥立场的工友都犹疑不定,谁说的是真话? 许秀娥彻底崩溃,终于撕下小白花面具,大声吼:“你勾引我姐夫,本来该我嫁给姐夫的,都是你这个寡妇不要脸!” 米多笑着摇头:“你说反了吧!我跟我男人扯证的时候,他都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我们两口子新婚第一天你就跑来哭着喊着要嫁给他,咱俩一趟火车到的乌伊岭,你看到我男人接我都没认出来,证明你也不认识他!” 老林婆子突然问:“你是大年初二从青山走的,那时候是二月初,你三月底才被人介绍到我们家,说刚从关里来,带着套黄被褥,说是你老家亲戚给的,你哪句话是实话呢?” 米多又补刀:“发个电报去你老家,找一个叫曾秀林的后生,问问看你是他什么人,他花一百块彩礼新娶的老婆,怎么就跑了呢?” 许秀娥脸白得更厉害,身体晃动,白眼儿一翻,直接晕倒在地。 米多拍拍手站起来:“大家伙儿作证啊,我可没碰她一下,别到时候讹上我。” 有个女人义愤填膺:“别说没动她,就是打死她又能怎样,怎么有这么毒的人!” 秦小花还在遗憾:“就这么晕了?我还没撕她破嘴呢!” 米多不恋战,转身带着王香琴二人,不管这团乱糟糟,直奔国营饭店,都到午饭点儿了,不得填饱肚子? 一人要碗打卤面,没什么油的茄子卤,面还是杂粮面条,吃着扎嘴,好歹是下饭店啊! 第69章 老林婆子认倒霉的把儿媳妇背回家,扔炕上就去储木场喊林德才。 林德才正慌得不行,米多那个泼妇,能做出什么来? 听到许秀娥并没把他交代出去还被气晕过去,居然松口气,心里生出一片怜惜,想要回去照顾老婆,去请假主任没批,悻悻回办公室。 又想起一会儿米多几个泼妇回来,该如何面对,吓得跑去楞场发呆。 谢主任来办公室找人帮忙,没见到林德才,给他记了半天旷工。 这头许秀娥其实一直在装晕,不然得晕多彻底才能被老林婆子颠一路,又不顾头不顾腚的丢在硬邦邦炕上还不醒? 等老林婆子出门半天还没回来,心里略略松口气,从炕上爬下来去偏厦厨房。 一家子的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厨房里自然啥吃的也没有。 想自己做点吃的,粮食油盐都被老林婆子锁起来,只得从缸里舀碗凉水灌下,去园子里摘两根罢园的歪屁股黄瓜吃。 许秀娥心里有些慌,但也不完全慌,对于林德才,她是有信心的,那个男人,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废物。 再等等,现在关里吃不上饭,都在饿肚子,在老林家混着,至少肚子哄了个不饿。 老林婆子本来是去上班,一想到晕在家里的许秀娥,还是有些不放心,食堂要过会儿才忙,先抽空回去看看,主要是别出点啥事儿,晦气。 还在院外就看到坐在屋檐下啃黄瓜的许秀娥,气不打一处来,进院子就问:“你勾引你姐夫,是真的?” 许秀娥没想到婆婆会突然回来,躲闪不及,脸上刚刚想事儿的戾气都没消失,反应了一下才开始嘤嘤哭:“您怎么就听外人胡说八道呢,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吗?” “我就是太知道你是啥人了,你男人身子弱,你还天天缠着他做那点事儿,这么没脸没皮的,爬人炕也不稀奇!” 许秀娥不语,只一味哭,把老林婆子哭得焦躁,拿炕刷子往她身上来了几下才算消气。 既然能吃能蹦跶,必然没啥事,还是赶紧着去上班,旷工要扣钱不说,年底先进也捞不着。 且不说往后许秀娥在家是什么处境,至少她男人林德才现在处境不好。 王香琴大喇叭,回到办公室就把许秀娥所做所为一顿说,添油加醋,自行发挥。 一办公室的人都气愤不已。 “米姐多好的人,要是个胆子小的,被他两口子逼死了都不一定。” “会咬人的狗不叫,往后可得小心着他点,指不定就能传啥瞎话。” 林德才下班到办公室拿包时,众人看他如病毒,撇嘴躲得远远的。 如果这时候就有“社会性死亡”这个词,那么,林德才两口子在青山林业局已经死透。 墓碑上还刻着“造谣生事”四个大字。 林区民风彪悍,对风流韵事容忍度极高,但对人品相关的事,又零容忍。 换句话说,若是米多真跟段凤林有一腿,大家也就背后吃吃瓜完事儿。 就像秦小花,打上门的目的也只是想要回据说段凤林给米多的东西,而不是撕逼抓小三。 所以林区人开玩笑百无禁忌,又有底线,钻别人被窝偷人不算多大事,但不能上人鸡窝偷鸡。 这也是陈爱莲能自由自在生活在青山的原因。 林德才过两天去找谢主任,说同意要陈二栓的那半间房。 第70章 谢主任看着手里的文件,头都没抬:“晚了,行政福利科分给别人了!” 那房子没给别人,给了罗德军,等陈二栓搬走,正好把隔板打开,又是一间半宽敞的砖房,比六道街新修的干打垒房子可好多了,菜园子都大好些。 菜园子里的白菜壮了芯,青萝卜红萝卜也日益膨胀。 赵谷丰开始休探亲假。 到家就理菜园子,罢园的辣椒黄瓜扯干净地锄平,怕冷的香菜菠菜盖上草帘子。 菜园子理好就糊窗户缝。 玻璃窗是双层的,外层的所有缝都得用纸糊上,争取冬天一丝儿风都透不进屋里。 米多下班看着男人忙里忙外,挂着一脸不要钱的幸福笑意,手脚麻利做鸡蛋卤,煮的是挂面,米春花会擀面,但米多嫌麻烦。 两人对坐吃面,米多给男人碗里加了多多的鸡蛋卤。 “果然有男人才是家呢,你一回来家里就利利索索的,瞧着哪儿都顺眼,多吃点。” 把赵谷丰哄得眉开眼笑呼噜面条,乖觉的不找蒜吃。 夜里照旧是势均力敌的一番搏斗,秋日寒凉夜里,两人都汗涔涔。 外间炕大,够两人施展,从炕头到炕梢,辗转腾挪。 平息之后,两人抱在一起聊天。 米多娇娇的抱怨炕硬,骨头都硌得疼,男人说等明年搬家,床上垫得软软的,保证米多能睡得舒服。 脑子里浮现软床和起伏修长身体一起的画面,身体立刻有反应,翻身又把女人按在身下。 只可惜这水乳交融第二天戛然而止,米多又来例假,这次疼痛轻了许多,能坐在炕上笑眯眯指挥赵谷丰揉面发面蒸两掺面馒头。 赵谷丰边揉馒头边忧虑:“还是不大准,推迟半个月了吧?下次经期过后,就该去找李叔开药。” 他说什么米多都笑眯眯答应,又夸他揉馒头姿势帅,手臂肌肉都一鼓一鼓,瞧着就是英雄气概。 把人夸得,恨不得一直揉馒头不停歇。 蒸上馒头赵谷丰又开始切萝卜条,用盐腌一晚上明天压干水分,腌萝卜咸菜。 就这么忙忙叨叨里,米多的例假没太受苦就结束。 赵谷丰还专门去办公室感谢了王香琴和周来凤,感谢两人护着米多,并澄清跟所谓前小姨子的关系。 把两人谢得不好意思极了,好像平日受米多关照更多。 当然,也别有深意冷冷看了林德才一眼,把林德才看得小脸儿煞白,小心脏砰砰跳。 例假结束的米多,跟孙猴子刚出五指山一样,恨不得立刻去山上蹦跶几圈。 有赵谷丰照顾的这次经期,既甜蜜又负担。 生冷凉水重物这些肯定不让碰,离中秋还远着,米多出门都非要她用围巾包上头,甚至手捂子也想米多戴上。 赵谷丰活像老妈子成精,提前演练给米多坐月子。 例假结束的第二天,米多果断请了假,跟赵谷丰一起上南山。 蘑菇已近尾声,还能采到些香菇和个别冻蘑。 野鸡个个圆滚滚肥嘟嘟,米多施展身手连打二十来只。 又遇到一群野猪,赵谷丰想打,米多嫌丑。 赵谷丰的理由是:“这东西留在山上也是祸害,入冬后还时不时下山祸害人家,打一只少一只。” 米多翻白眼儿:“我又不是同情野猪,就是不想碰这玩意儿。” “我来弄,不用你动手,天气也凉下来,打一头不太老的,可以腌起来慢慢吃,好歹给你补补。” 第71章 说着往腰间掏去,想用热武器制服野猪。 米多赶紧拦住:“你这东西,声音能传到山脚,到时候人家以为你放二踢脚,赶来救你。” 有条件的人上山会随身带二踢脚,一来遇到熊瞎子这些野兽能震慑片刻,有逃命机会,二来附近有人听到声音也会来救。 “那怎么抓?”赵谷丰不解,一时忘记面前肤白貌美的媳妇儿能徒手打熊。 “你看好了吧!在这里别动!” 米多跃起踢到一棵树上借力,腾空翻身又踢另一棵树,三五下到正在地上哼哼拱食的野猪群面前,打量哪头野猪更合适。 太老的不行,肉臭,一身裹满松油的皮毛,刀都难穿透。 太小的不行,难得下手打一次,总得捞点肉吃吧? 选中一头一百二三十斤的,看样子是今年新生代,还没到肉臭的时候。 长着獠牙的野猪首领看到面前的两脚兽先后退两步,发现好像没什么危险,用力从鼻孔喷气,短促“哼哼”着拱着獠牙米多冲来。 离着十来丈远的赵谷丰吓出一身冷汗,忍不住喊一声:“小心!” 只见米多跃起,踩在野猪首领后背,直奔目标猪,手里的砍柴刀干脆利落给目标猪断了头,翻身又踩野猪首领屁股跃上树杈。 整个过程眨眼之间,干净利落,野猪群都没反应过来。 野猪首领还在原地哼哼刨地,鼻孔里一阵阵冒白汽。 米多还没完,用砍柴刀在树上削根木棍下来,跳下去使出棍法,把一群野猪往深山里赶,赶得野猪疼痛嘶嚎,不甘心,又不得不跑。 这两脚兽太可怕啦! 等米多赶完野猪回来,赵谷丰已经在断头猪面前用一把匕首剥皮取肉。 手法干净,内脏头蹄都不要,难处理的猪皮也剥下来,十分浪费的只连骨带肉取了五六十斤,剩下的扔原地喂野兽。 一边收拾还一边感叹:“我赵谷丰也成了吃软饭的,软饭好,吃得舒服!” 摇头晃脑的样子逗得米多直乐:“乖,姐姐疼你。” 一个背筐放野鸡,上面盖层松塔。 一个背筐放野猪肉,盖上蘑菇。 两人一个五感过人,一个在部队练就的本事,一路小心躲着人,悄无声息把肉运回家。 米多腌肉,赵谷丰收拾野鸡,都是利落的人,到晚饭,桌上就摆出小鸡炖蘑菇和罢园豆角炖野猪肉。 米多炖的肉,偷摸撒点胡椒香料,野猪肉也变得极好吃。 倒上两杯酒,夫妻俩对酌,感叹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赵谷丰给米多盛碗鸡汤:“明日咱们再上趟山,要是能打个狍子就好了,那玩意儿补,对你有好处。” 米多请了两天假,连着周日一起能休息三天,按她的意思,本就是天天要上山的。 等盖上大雪,饶是米多,也不敢轻易上南山,容易迷方向。 北山能上,但那时候伐木的,放爬犁的,山上热闹得熊瞎子都不能安心冬眠,何况别的东西。 现在上山,野物正肥,正适合秋猎。 其实很多人也偷摸下套子挖陷阱,巡山的人走一圈下来基本不会空手。 但大家都默契的不提,街上走着闻到肉香,也不会不懂事的去问你家炖的啥肉。 各凭本事罢了。 连着上两天山,又打几十只野鸡,一只狍子,一只野猪。 眼见这个冬日不缺肉吃,赵谷丰才心满意足收手。 休假的时候带了十几发子弹,想的就是能打点大野物,给媳妇儿补身体,没想到媳妇儿更厉害,悄无声息就弄到成堆的肉食。 第72章 家里缸还是不够用,周一米多上班,赵谷丰借板车又拉几口缸回来。 米多上班闲,赵谷丰可一点没闲着。 萝卜拔出来在园子里挖坑埋上,等下雪后收到室内凉快地方。 跟小脚老太太挤着去合作社买土豆买粉条,可惜没买到。 每个区林业局都有农业合作社,种些土豆白菜萝卜,供全区秋菜,当然还得从附近农场拉一些回来才行。 但今年人口突增,各家各户摩拳擦掌要多买许多秋菜。 狼多肉少,再加上附近农场今年种菜少,种粮多,派出去拉菜的车空着一半回来。 把供销社主任急得满嘴燎泡,嗓子肿得话都说不出来。 秋菜,关系着林业局所有人冬日里的嚼谷,而林业局冬日最忙,最需要出体力,没有秋菜,能出乱子。 赵谷丰坐火车去乌伊岭,当天往返,从乌伊岭的合作社买到一麻袋土豆回青山,乌伊岭合作社主任是陈司令员老婆,小小走个后门买一百多斤土豆还没大问题。 这一路,要不是一身衣裳唬人,备不住土豆都能被人抢了,全是虎视眈眈目光。 大部分人家里有菜园子,人口多的人家也得买些秋菜才够一冬天吃,家有五六个孩子的,没有上千斤白菜萝卜,怎么过冬? 秋菜危机让整个青山,不,是整个丰春暗流涌动。 青山这片平地多,家家有园子,还算没那么紧张。 像洪山,翠山那些地方,几乎没有平地,能找到盖房子的地方就不错,更别提菜园子,秋菜全得靠供销社买。 王香琴叫上米多壮胆,回家从自家菜园子砍白菜拔萝卜,拉一板车到宿舍。 老贺太太躺地撒泼也没拦住,邻居都劝,人家种的白菜萝卜,你凭啥拦呢? 贺笑石到宿舍找过几次王香琴,还去单位保证过再也不动手,劝老婆回家。 可王香琴刚把日子过出滋味,怎肯回去? 虽然钱少,但也没那么多人花钱了啊! 两个孩子懂事得很,放学就到储木场捡一捆柴火才回家。 陈爱莲又大度不计较,交上伙食费搭伙,吃啥都不挑剔。 一大三小把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棒子面糊涂粥都能喝出鸡汤味。 脑子有坑才回去受一家子搓磨,何况听说招工没有小姑子小叔子名字,意思还得养着俩大闲人,就让他们一家子自己过去吧! 米多回来把事说给赵谷丰听,赵谷丰一激灵:“实际上你一人也能把日子过好,不会嫌我是累赘吧?” 米多噗一声笑出来:“谷丰这么好,哪能是累赘?看看你最近干的活,你要是没休假,我可怎么办呀,别说买土豆,萝卜条我都晒不出来。” 虽然知道媳妇儿夸张,赵谷丰还是很受用,心里暗下决心,不能当那种大爷式的男人,家里万事不伸手,军分区好几个战友都是这样的。 休假这几天才知道撑起一个家有多难,单是一天三顿烧锅,就能让人忙得不得闲,这还是家里没孩子。 “媳妇儿,家是两个人的家,两下里都使劲,日子才能红火,这道理我已经懂了。” 秋菜危机还影响到右邻,和米多家差不多的菜地,两家人种,自然不够。 陈二栓老婆趁罗德军去巡山,几乎是明抢她家地里的萝卜白菜,卢其华去拦,被陈二栓老婆掀翻在地,见了红。 第73章 周大嫂听到吵闹,找邻居一起把卢其华送到医院,才算没出大事,孩子保住了,也是卢其华皮实,不然能一尸两命。 罗德军从山上下来,气红了眼,拿着铁锹拍陈家门,跟陈二栓扭打起来,把陈二栓打得一脸血。 陈二栓老婆吓得被地上的绊子绊倒,摔得不仅见红,还大出血。 这才知道陈二栓老婆也怀了孩子,这下子不仅孩子没保住,据大夫说,往后怀孕的可能性不大。 两家结成死仇。 各自的领导调解也不好使,两男人见面就掐,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日日都得打两架。 等卢其华出院回家,就跟捅了陈二栓疯筋一样,天天拿把菜刀坐门口,口出狂言,要破开卢其华肚子把狗崽子剁了。 罗德军也不敢去上班,就在家守着,生怕一错眼媳妇儿遭遇不测。 这事儿闹得挺大。 公安上门几次,来的时候陈二栓答应得好好的,点头哈腰,等人一走,又提菜刀守门。 一批评他,他就说:“我又没干啥事,拿把菜刀切萝卜也要管?” 确实,他只是放狠话,没真冲进屋去砍人,还真不能拿他怎样。 但卢其华吓得夜不能寐日不能食,不过几天,本就娇小的人就只剩一层皮,凹陷的脸上俩大眼滴了当啷,看得罗德军抱着脑袋脸埋腿上,后背一耸一耸。 事越闹越大,满青山都知道,何况邻里邻居住着的米多家。 赵谷丰砍白菜的时候都得分个心注意右邻,生怕出点什么事。 白菜砍下来得晾两天,一大半腌酸菜,一小半放到窖里,吃一冬天,平日基本就米多一人吃,这些白菜足够,还有剩。 米多不会腌酸菜,本想请周大嫂指点,王香琴一听说,立刻拍胸脯,到时候来帮她腌,说自己腌的酸菜又脆又酸爽,缸头都不带烂的。 那敢情好,也说好家里一畦香菜用不完,到时候王香琴和周来凤都来扯点回去腌咸香菜。 这天米多刚下班,进院就看见屋檐下摆得整整齐齐的白菜,像一排排待检阅的兵,心想部队训练过的男人就是好使,干点活真规整。 还没来得及夸赵谷丰呢,右邻院子罗德军扯着脖子喊:“米姐,救命!” 两口子脸色一变,没一个走门的,都翻身跃过两层栅栏到罗德军院子。 陈二栓正挥着砍柴刀砍罗德军家门呢,罗德军拿着铁锹拍打陈二栓,那人跟不知道疼似的,只管砍门,眼见门被砍出一个大洞。 赵谷丰先米多一步,飞奔上前,打算去徒手制服罗德军。 米多跃身,大力把赵谷丰薅到身后,给人薅一踉跄,男人这时候又一次认识到自己媳妇儿力气有多大。 “罗德军你退下!” 米多怒喊一声,灵巧上前飞起一脚踢飞陈二栓手里的砍柴刀,往墙上一蹬借力一个绞杀,把陈二栓按倒,胳膊反剪在身后。 “谷丰,把这东西捆起来。” 陈二栓被按住还在大喊:“我儿子没了,我要他儿子偿命!” 屋里的女人尖着嗓子哭嚎:“让那个婊子赔我儿子命!” 这是陈二栓老婆出院了? 难怪陈二栓突然发疯! 赵谷丰扯下院子里的晾衣绳,三下五除二把陈二栓捆得结结实实,让米多守着,他跑步去叫公安。 米多心情烦躁,刚进院子就闻到家里炖鸡汤呢,一定是炖的榛鸡汤,味道格外香。 第74章 好好一顿晚饭,被这货打搅,烦得不得了。 “陈二栓你别犯浑,你老婆是人家罗德军两口子打流产的吗?” 陈二栓还在挣扎,屋里那个女人扯嗓子喊:“不是他两口子还是谁,我儿子啊——呜——” 罗德军气得低吼:“我老婆那是命大,不然早就被你害得一尸两命,到现在也快被你两口子逼死了!” 陈二栓趴地上仰脖吼:“放你娘的屁,是你老婆先气我老婆的。” 米多不耐烦的踢一脚陈二栓:“少放转圈儿屁,谁是谁非,邻居们心里都有公道,非得可你屁眼子灌铅?抢人东西还不许人反抗,咋不去我家抢呢?还不是欺软怕硬!” 屋里的女人梗脖子喊,声音尖利,刮擦耳膜:“一副公平的样子在这逼逼,心眼子都是歪的,得人一双破鞋,就跑来充大尾巴狼断公道,自己偷人的屎都没擦干净,哪儿来那么大脸!” 米多怒极反笑:“你给我做双鞋我也向着你,来来来,告诉我,我偷谁了?” 反身拽根绊子,回手在陈二栓后背一抽,厉声问:“说,我偷谁了?” 陈二栓疼得嚎一声,咬牙切齿:“段凤林那种矬子你也看得上,够贱的!” “我打烂你破嘴!” 一绊子又抽在陈二栓昂起的脸上,把陈二栓抽得脑袋埋在地上嚎。 米多有些打红眼,对着陈二栓后背一顿抽:“我没去告你个流氓罪,你倒来污蔑我,欠揍!” 打得罗德军看不下去跑上来拦:“米姐,再打给人打死了!” 自己手多重不知道吗?熊都能打晕的女人! 卢其华听到这话,挣扎着从屋里打开破门出来哭着喊:“米姐,别打他了,不值当。” 屋里那个见自己男人挨揍硬是没敢出来,仗着房门结实,在窗户口对着院子嘴里不干不净叫骂,从爹到娘再到亲人的器官,闻所未闻的肮脏话语。 米多此时恨自己不会吵架,只会动手,猩红一双眼就要去踢门。 卢其华不顾大肚子,一把抱住米多:“米姐!米姐!别去!不值当!” 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人,使出最大力气也只能稍稍喊醒米多,圆滚滚的肚子紧紧贴着米多腰身。 米多五感过人,那贴着自己腰身的肚子分明微微一动,又一动,像双小脚丫在跟自己玩游戏。 满心怒火就这样被抚平,静静站定,感受生命的力量。 赵谷丰领着公安来的时候,就看见米多手提绊子安静站着,一个大肚子娇小女人紧紧抱着她,地上的陈二栓一脸血,仓惶喊着公安救命。 只一眼,赵谷丰就感受到自己媳妇儿的情绪,几步过去把媳妇儿揽过来,大手抚摸她柔软的头顶:“乖,我在呢,别生气,乖啊!” 米多也不管周围人都看着,转身把脸埋进赵谷丰怀里,深吸一口男人身上洁净肥皂气息混着他特有的味道,委屈巴巴:“我不会吵架!” 罗德军都顾不上看公安怎么提溜陈二栓,只顾看眼前这对公婆,稀奇啊,要不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呢,米姐就得她男人才降得住! 屋里的女人还在叫骂,隔着窗户说米多打她男人,把公安气得说她:“我来这么多次,还不知道你们两口子?一个浑,一个莽!” 公安这话后来在青山传开,陈二栓老婆从此有了名字:浑婆娘,陈二栓也改了姓,叫:莽二栓。 小孩儿们满大街跑的时候都会喊:“莽二栓,浑婆娘,一戳一当啷!” 第75章 公安当晚把陈二栓带走,关了一晚上,第二天通知谢主任去领的人。 谢主任勒令陈二栓立刻搬家,成为六道街第一户搬进去的人家。 新房子墙皮都没干透,巷子也还没收拾干净,炕一烧都直冒水汽。 陈二栓的左邻右舍到处找人换房子,不想跟浑婆娘当邻居,邻里邻居住着,万一有点啥得罪他家的事,陈二栓就敢提刀堵门,又不是活腻了,谁敢跟他当邻居? 当然,谁的房子也没换成,往后陈二栓两口子在青山没朋友没孩子,也没任何一家有来往的人。 应了米多当初的那句话:房顶开门过日子。 这都是后话。 当下的米多回家后,抱着赵谷丰撒娇:“我想要个孩子!” 当晚夫妻俩对生孩子项目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磋商,过程愉悦激烈不失优美。 第二天王香琴带着陈爱莲来帮米多腌好酸菜,苦留吃饭也留不住,陈爱莲蹦跶得像个小白兔,小辫儿一晃一晃跟在王香琴身后摆手。 米多家秋菜工程基本结束,就剩一垄大葱到时候起出来晒晒。 困扰供销社许久的秋菜问题也有了结果。 按职工人头分菜,每个职工20斤白菜10斤土豆10斤萝卜一斤粉条。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呢? 假如只有一个职工的家庭,家里没有菜园子的话,在来年山上野菜出来之前,长达六个月的冬季里,一家人只有大约三棵白菜,5个萝卜,二十来个土豆…… 这个方案宣布出来后没出什么乱子,因为同时颁布的还有另一个政策:解决家属户口问题。 这个家属的范围只有夫妻子女投靠,不含父母兄弟姐妹。 拿王香琴老公贺笑石来打比方,贺笑石的娘和他弟弟妹妹,都不在解决户口的范围内。 户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粮本,有街道发的各种票据,至于有没有钱买回来,那得看主妇过日子的水平。 粮食问题解决了,秋菜都是小问题,只要肚子里有粮食,菜吃不吃无所谓。 几家欢乐几家愁。 秦大山儿子们给米多送柴火的时候还拉来一堆白菜土豆,给钱也不要,说是家里菜园子产得多,怕米多不够吃。 这东西目前是抢手货,有的是人愿意换,多少街里的人往苗圃那边去转悠,试图看看谁家有多的菜能换。 米多没拒绝,让秦大山儿子回去的时候带上十来斤棒子面。 柴火只送了一部分来,多的部分要等下过雪用爬犁拉来,那样省力。 都收拾得差不多,赵谷丰的探亲假也到时候了,说好等米多下次经期之后去乌伊岭,这期间他就不再来青山。 赵谷丰走的那天,下了六零年秋的第一场雪,头场雪站不住,雪停也就化了。 冬季伐木如火如荼开始,先伐木,等大雪站住运下山。 储木场也开始忙起来,但米多闲。 忙着检修,清场,查库存,这些跟检尺员关系不大。 趁周末米多又上一次南山,这次主要打些野鸡放空间里炖新鲜鸡汤喝。 之前的野猪肉狍子肉野鸡都腌好挂火墙上烤得干干的。 别的肉还好,风干野鸡炖汤简直惨不忍睹,野鸡身上本就肉少,一风干也就是个略大点的鸟,炖汤不是那个味,吃肉又干又柴没个吃,暴殄天物! 对榛鸡汤的渴望和富饶的资源一拍即合,趁着雪没盖住林子,去山上疯跑一回,秋日里肥噜噜的野鸡就该跟蘑菇一起炖个清鲜的汤,或者炒一炒放上酱油炖蘑菇粉条,鲜的嘞! 第76章 深秋的林子美极了。 浓浓淡淡的黄,深深浅浅的红,若隐若现的绿,五彩斑斓。 脚底柔软的落叶沙沙响,头顶微风拂过树叶,涛声阵阵。 这次米多下手狠,打了五六十只才住手。 爬上树弄了些松塔也丢空间,回去给卢其华,怀着孩子吃这个正好。 至于芳妮儿,还是别给他们姐弟,换牙呢,别把新出的牙给崩坏,往后该不好看了。 正摘松塔的时候,瞅到远处一块黄黑斑斓移动,干脆下树走近些看,果然是只大虫。 可能吃饱了,慵懒走几步,就卧在一棵树根处,懒洋洋打量米多。 米多也不想招惹它,两下里相安无事完成一次会面。 回去给卢其华送松塔的时候,叮嘱她跟罗德军说别往南山跑,有大虫。 卢其华吓一跳,紧张的把米多翻来翻去看好手好脚没受伤才松口气:“你也别往南山跑啊,虽说身手好,总归蛇虫猛兽多,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第二天拿了一篮子松塔去办公室,丢炉子上烤着大家吃,也给大家说别往南山跑。 一个老大姐笑着说:“当我们是你呢,谁没事往南山跑啊,上北山都得找几个人一堆才敢去。” 王香琴跟卢其华一样担心米多:“别说旁人,你也不许去。” 米多保证:“我不去了,山上又没蘑菇了我去干嘛!” 所以,真正在乎你的人,会忘记你其实力抵千钧,在他们眼里,无论你多强大,都不许去涉一点点险。 就像赵谷丰临走前再三叮嘱不许她单独去南山一样,说总归只有肉身拳脚,真遇到危险,往哪片山磕头才能换时光倒流呢? 林德才听她们说大虫,在角落阴恻恻不吭声,倒也没人注意他,如今整个储木场的人看到他目光自动绕开,仿佛他是个透明人,都不如路边的一坨牛粪,牛粪还有人捡回去堆肥呢! 上次事件后,林德才心疼许秀娥被悍妇逼晕都没说出他来,完全不理老林婆子说什么姐夫小姨子的话,一心一意心疼许秀娥。 他大嫂被一群人问到脸上,觉得丢面子,阴阳怪气按顿损许秀娥,家里天天鸡飞狗跳。 老林头被一家子闹烦了,干脆分家,老大老二一人一间正房,老三住偏厦,孙子孙女们都跟自己爹妈过,各自开火做饭。 许秀娥如今落下户口,有定量,是最愿意分家的,哪怕住偏厦,一脸喜气洋洋把被褥跟侄子侄女们调换过来,就在偏厦跟林德才过起小日子。 林德才的大哥二哥不愿分家,公婆收入高又没拖累,钱都补贴给儿女了,一分家日子哪有以前过得好。 于是把分家这个事安在许秀娥头上,照面不呲哒她两句就算吃亏,把许秀娥欺负得成日战战兢兢在林德才面前落泪,趴在林德才胸口喊害怕。 除去这些,林德才觉得如今的日子好得不得了。 老婆温柔体贴,家里料理得干净利落,夜里又随他摆弄,怎么换花样都不拒绝,一口一个“德才哥”,把林德才哄得只要不上班,就都是好日子。 只可惜,得天天上班,看到办公室这群泼妇悍妇,这么一想,林德才又觉得日子不好过了。 周来凤捅下米多胳膊,嘴朝林德才努:“瞧那眼神,阴森森吓人。” 王香琴专心烤松塔:“你管他干啥,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 第77章 第二场大雪下来后,米多把院子里埋的萝卜起出来放到地窖,地窖不算满,但足够米多冬天吃用。 主要是米多总吃空间的东西,不大顾得上吃地窖里的。 夏天各种鲜灵灵的小菜都存空间呢,谁惦记白菜萝卜呀! 冬伐开始后,米多忙得也就中午吃饭能歇会儿,天天在楞场受寒风。 脚上乌拉草的鞋套里放上暖宝宝,身上里面穿贴身保暖内衣,和已经被换成羽绒芯的碎花小袄,外面再套羊皮大袄,早上出门前在后背贴上暖宝宝。 冷倒不多冷,主要是烦。 林德才浑身的筋都搭错了,明晃晃给米多使绊子。 把几乎四分之三以上的车往米多这里支,一口一个那是技能大赛第一名的,量尺快,能早点量完。 前两天米多没说什么,量尺而已,又不是打老虎,真去打老虎也不是不行。 过两天后,米多趁午饭时间当众问林德才:“你把该你干的活都推给我,为什么?” 林德才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耸耸肩:“能者多劳了,都知道你量尺快,你一人都顶我们四个。” 米多看他那无耻的样儿,都辣眼睛:“你说的啊,大伙做个见证,林德才亲口说的我能者多劳,一人顶他们四个。” 办公室里的有些老鸡贼,立马就知道米多要干啥,打着哈哈说:“我听着呢,我作证。” 有些人不明所以,但也点头:“对,我听到林德才说的。” 米多朝林德才昂昂下巴:“我现在就去找谢主任,说入库检尺这里我一人顶四个,你们三个可以不用在这里了,山上缺人得很。” 另两个检尺员这两天也偷懒,原本觉得这么偷懒还挺好,一听这话,赶紧跟林德才撇清关系:“那是他林德才的看法,我们入库正是忙的时候,米姐一天脚不沾地的忙,我们得给米姐分担啊。” “说错了吧,入库检尺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活,什么叫给我分担?你们工资票据是我领的?” “对对对,每个人都做同样多的活才公平。” 林德才小脸涨通红,咬牙切齿:“储木场轮不到你一手遮天。” 米多一脸无辜:“我啥时候一手遮天了?不是你林德才充领导,把所有车都往我这支吗?你林德才想一手遮天才是。” 王香琴是调度员,听到这就问:“入库调度没上班?” 入库调度大姐可不背这个锅:“林德才自己充大尾巴狼来招呼的,跟我可没关系!” 周来凤眼眉一扫,冷笑几声:“所以就是天生坏骨头,一刻不使坏觉都睡不着。检尺不想干,想去抢调度的活!” 早就跟林德才撕破脸皮,不怕说绝话。 米多也不多纠缠,直接去谢主任办公室把事儿一说,然后去楞场干活。 到下午的时候,调度大姐就一直盯着检尺这块,米多轻松多了。 谢主任知道事后也没有不作为,把林德才“借”去作业队,从出库那边调个人到入库这边。 于是,这个冬天,林德才开始满山爬冰卧雪量尺,看不准木头误伐许多废材,让作业队苦不堪言,到处告状,想把这活爹弄走。 青山就这么大点儿,林德才损人不利己的事又一次成为八卦。 老林头和老林婆子都屡次被人问:“你三儿子一家怎么净不干人事儿呢?” 本来大家都渐渐忘记许秀娥造谣的事,这下再度想起,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口子一肚子坏水儿凑一堆。 第78章 米多管不了谣言,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忙忙碌碌里也蒸了许多馒头冻上,天天在家炖肉炖鸡,吃得暖暖和和。 贺笑石来单位几次找王香琴,米多都没看到,正在楞场上忙,还是周来凤说的。 看样子王香琴不打算回头。 “肯定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呗,他一人工资养活三个没户口的,拿啥吃?不得把老王喊回去填坑?” 米多不置可否。 事实上,米多还听过另一个说法。 老贺太太给贺笑石介绍了个老家的黄花闺女,但贺笑石不干。 米多估计贺笑石只是考虑养不活那么多张嘴,而不是顾念旧情。 对人性,米多一向不抱多大希望,不然自己怎么能做了充足准备,还不是在末世被杀掉? 下一次经期,米多并没有太难受。 每天炖鸡汤喝,再给自己暖暖和和冲点红糖水,第一天第二天跟谢主任说一声,从出库借人来帮几天忙,没出去吹冷风。 出库那边也很乐意来帮忙,一个夏天米多跟他们混得很熟,也帮了他们大忙,有来有往的,他们也得还人情。 经期过后,一个周六,米多没打招呼就去了乌伊岭。 下火车走着去部队驻地,也不远,走四十来分钟。 哨兵登记后给赵谷丰去了电话,米多静静坐在门卫等男人来接。 男人想媳妇儿想狠了,看到米多,那眼神都起血雾,恨不得立刻把人拆吃入腹。 这次没让米多住办公室,而是在部队招待所开了个房间。 崭新的招待所,地板还带着油漆味。 一进屋两人就滚倒在床上,把崭新的单人床压得嘎吱嘎吱响。 到关键时刻被米多制止了:“还没洗澡呢。” 娇滴滴一个媚眼过去,赵谷丰人都酥了,知道媳妇儿爱洁,也不强迫。 一起去食堂吃过晚饭,去澡堂洗得香喷喷回招待所,这次洗澡没出什么妖蛾子。 晾头发的时候赵谷丰就跟猴儿似的围着米多转:“媳妇儿,你怎么这么香,第一次见就被香气勾了魂儿。” 米多哭笑不得,合着赵谷丰想娶的不是她米多,而是洗发水沐浴露? 那无所谓,反正米多很喜欢赵谷丰,很踏实那种喜欢,也许不是爱情,但满心是牵挂。 谁能拒绝一八五健硕英俊顾家男呢? 第二天一早去山脚下的牲口场,李叔住在一所乌突突矮平房里。 外表看着不起眼,屋内也不起眼,仔细分辨会发现这小房子墙体厚实,屋顶结实,火墙砌得宽,屋里暖融融。 窗台上还养着两盆绿幽幽花草,为严冬增添生趣。 李叔没废话,直接诊脉,眯眼掐半天,得出结论:“有所恢复,但还得继续吃药,冬日里注意保暖,多吃肉。” 李叔开了药,留夫妻二人吃了顿午饭。 小鸡炖蘑菇,锅边贴上杂粮面饼,守着锅吃,三人吃得直冒汗。 饭后赵谷丰边收拾边跟李叔闲聊,问起李叔老婆孩子,李叔默了默,淡淡道:“他们应该过得还好吧。” 赵谷丰问要不要一起接来。 李叔摇头:“若有合适的机会,我倒想离婚,只是一说离婚你婶子就哭,都是被我拖累了。” 米多插句嘴:“婶子现在还上班?” “在哈市医院里呢。”赵谷丰回答。 “我跟李叔一个看法,若能离,还是离了吧,往后可能越来越艰难,李叔在这虽能温饱,毕竟不能实现抱负,婶子尚还好说,孩子前程安危更重要。” 第79章 李叔眼里精光一闪:“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就是跟李叔聊聊家常。”米多淡淡道。 李叔点点头,不再追问。 夫妻俩收拾完冒着小雪去看了眼新房工地。 已经封顶,做的是两层屋顶,一层平顶上盖一层瓦片,这样保温效果好。 屋内空空,还没上门窗。 总之,这就是夫妻俩往后的家了。 米多对着空房子指指点点:“这里要放个书桌,往后我们也得看书学习,这里放碗橱,这里放餐桌,还要做衣柜,做那种大的。” 赵谷丰满足看着媳妇儿的兴奋劲儿跟着点头,浴血奋战的目标,不就是百姓和妻儿都能过上安稳日子吗? ————————— 六零年的冬天,极其难熬。 粮站几乎不供应细粮,常有拿着粮本去买不到粮的情况。 米多不得不中午表演性质的吃全杂粮面的菜团子。 地窖里的萝卜白菜吃不完,让王香琴和周来凤拿走一部分,两人感激涕零。 粮不够,就得瓜菜凑。 小兴安岭的严冬,哪是吃点瓜菜能扛得过去的呢? 于是有很多人冒险上南山,各显神通寻肉食,下套,挖陷阱。 米多整天忧心忡忡,末世打滚过的人,早已抛去圣母心。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自己只是凡人,不能拯救世界。 但也不想听到有什么噩耗传来,只希望满山找嚼谷的人能一切顺利。 赵谷丰执行任务去了,米多猜的。 让人给谢主任办公室打了电话,只说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法回家。 电话都没亲自打,可见出发得有多急。 只能耐心等待,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一场一场的大雪盖下来,拖拉机的轰鸣昭示着林区的火热,与本该死寂的寒冬格格不入。 到十二月底,赵谷丰也没任何信息传来,米多只能自己安心过日子。 贺笑石的弟弟终于还是回老家了,却不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而是因为偷盗。 王香琴说起这事,仿佛跟她毫不相干,眉飞色舞:“多丢人啊,偷粮食被抓个正着,关了好些天,本来要去劳教的,说是牢里缺粮食不收,只能给遣返回老家。” 周来凤问:“那你婆婆咋不跟着回去?” 王香琴嘴一撇:“谁知道呢?不过有人给我小姑子介绍对象,她同意了,是个放排手,三十五六了吧。” 这时候还没找到对象的,能是多好的人? 周来凤啧啧两声:“所以挑什么呢?不如早早嫁了。她来得最早,能随便挑的时候挑花眼,现在倒好,随便找个人就得嫁。” 王香琴也哼一声:“就是嫁人了也是麻烦,林区谁家能养姑奶奶?” 这倒是,林区的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 这死冷寒天,农民都在热炕头上猫冬,一日吃两顿,躺平过日子。 而伐木工人却得在零下三十几度里在深山里伐倒一棵棵巨木,比农民家在牲口棚里吃草料的牲口都不如。 女人就得扛起家,种园子,打理家务,带孩子,筹划着怎么哄一家人的肚子。 米多对此不以为然:“生活总会教人长大,谁也不是生下来什么都会。” 王香琴笑几声:“可不,从前在关里当姑娘的时候,也没想到我如今这么能干啊!” 周来凤问王香琴:“老贺这下没什么负担,你该回家住了吧?” “呸!回去干啥?他家老祖宗在,谁家女人能在他家过得下去日子?我如今不好吗?” 扬眉吐气日子过惯了,王香琴已经完全不敢回想自己当初过的什么日子。 第80章 “难不成你想离婚?”周来凤忧心忡忡。 “暂时还没想离,离了贺石头,别的男人也好不到哪去,就这么混着吧。” 今年没有文艺晚会,肚子且吃不饱呢,谁有兴趣唱唱跳跳? 一九六一年,在众人肚子咕噜噜饥饿声中,悄然来临。 今年除夕在二月中旬。 孩子热烈期盼过年,盼望过年能吃点好东西慰藉饥肠辘辘,有些油水能滋润胃肠。 而大人们,则焦愁不已。 年怎么过,成了每日午餐大家讨论最多的话题。 最会过日子的王香琴,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清了所有人的粮票。 尽管米多一再表示不急,王香琴还是强行还清债务:“往后无债一身轻,也能睡着觉,不怕走在路上别人戳我脊梁骨。” 这话说得周来凤险些哽咽,她男人在家多次叨叨借出去的粮票要不回来,喂了狗,她自己心里也是觉得这十斤粮票要不回来的,不过她愿意送给王香琴。 王香琴呵呵乐:“没有有点还点,就是怕还了这个落下那个,先还谁好呢?不如攒一攒一堆还省事,反正也知道你们不差这点粮票。” 临过年前,米多夜里去趟四道街,给王香琴陈爱莲送了几只风干野鸡,又往芳妮儿嘴里塞块糖。 芳妮儿已经十岁,小姑娘略能看出亭亭玉立,家里烧炕烧炉子全是她的活,四个人小小的家里竟品出一丝温馨。 去年的除夕夜糟心得不得了,今年的除夕夜满是牵挂。 米多颇有仪式感的包了饺子,大葱牛肉馅的,一咬一颗肉丸子。 事实上,上辈子米多是南方人,极少吃面食,这辈子穿书到小兴安岭,倒成了主要吃面食,过年不包顿饺子好像哪哪都不对。 是的,这个年是米多自己过的,赵谷丰依然没消息。 年过得冷冷清清。 年初一一大早,趁着上班之前,给周围邻居拜了年。 到卢其华家里,看她新生的小闺女。 卢其华正坐在炕上给娃娃换尿褯子,换完用包被包起来放屋子正中吊在房梁上的摇篮里。 三个月的娃娃睁着乌溜溜眼睛,左看右看,嘴里呜呜说着什么。 米多一逗,小娃娃就咧嘴笑,露出粉嫩嫩牙龈,一脸烂漫。 米多给襁褓里塞了个小红包,不多,也就一毛钱,就是个喜庆的意思。 罗德军一副女儿奴形象,临着上班还吭哧吭哧洗尿褯子:“米姐,你不知道我家大妮儿有多好,夜里睡觉乖得不得了,拉的屎都不臭。” 果然,在爱你的人眼里,你拉的屎都是香的。 卢其华要让米多给大妮儿起个名字,米多断然拒绝:“你是读书人,该你自己起才好,你给她生命,给她名字,旁人如何能代替?” 罗德军拧干尿褯子搭火墙上烤:“我们两口子心里都觉得该你起,没有你救命,哪儿有她呀!” 给米多吓得转腚就跑。起名?不会! 心里暖暖的去上班,新生命总是能给人无尽希望,就像这新年一样。 一上班就收到陈爱莲的喜糖。 这丫头,果然把自己嫁去乌伊岭! 男方是铁路局乌伊岭段的工人,据说父母都在辽省。 陈爱莲得春天才满二十,实打实的还是个小姑娘,整天蹦蹦哒哒,总感觉她离嫁人还远。 虽说坏名声在外,但架不住陈爱莲就是漂亮,总有飞蛾扑火之人。 米多忧心忡忡:“你要调去乌伊岭?” 第81章 陈爱莲细细眉眼闪着光晕:“嗯呐,乌伊岭储木场的食堂,到时候还能跟米姐走动。” “你……爱人,是什么样的人?” “长得怪好看的,个子高高的,还有文化。”陈爱莲嘴上大大咧咧,脸上还是略带出点羞涩。 好难在这个丫头身上看到局促和紧张,说明对男方也是满意的吧? 陈爱莲离开后,王香琴叹好几口气:“跟爱莲一起住半年,她这一结婚,我咋跟嫁闺女一样不得劲呢!” 周来凤没大跟陈爱莲相处过,理解不了这心态:“她能嫁出去就好啊,比你小姑子可嫁得好。” 王香琴白眼儿一翻:“我那小姑子,给爱莲提鞋都不配,人家爱莲又勤快心眼又好,嘴巴还甜,眼里有活,都是那些不要脸老辘轳棒子的错,连累爱莲名声。” 总之,陈爱莲要结婚了,嫁得还不错。 米多去供销社买了床红被面当新婚礼物,这礼不算轻。 这年月结婚不兴随礼,也就送点杯盘碗盏,关系很近的,送个脸盆,暖瓶,就是很重的礼。 这些东西不仅要钱,还要票。 买被面花了布票,就意味着要少做件衣裳。 买脸盆暖瓶花工业票,那肥皂火柴就得省着点使。 尤其今年,哄肚子才是大事。 到三月中旬,开始刮春风,赵谷丰还是没消息。 饶是米多,也有些沉不住气。 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是军嫂,这些是应该承担的。 找个周末坐火车去乌伊岭,跟哨兵说赵谷丰的爱人找朱团长,被告知朱团长也不在。 问陈司令员也不在。 米多有些茫然,朱团长和陈司令员都是从赵谷丰嘴里听说过的,别的谁也不认识了。 只好跟哨兵说找个人打听下赵谷丰的消息,哨兵摇半天电话,把陈司令员爱人林大姐叫出来了。 林大姐热情招呼米多上家去坐坐。 哪怕是司令员的家,也只是三间房的小院,无非是家里有个客厅,装着电话,屋里也得烧炕烧炉子。 林大姐是个短头发精干利落的妇人,给米多倒杯茶,笑眯眯解释:“他们男人做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妹子你耐心等着,小赵回来我让他第一时间休假去青山。” 米多不好意思极了:“我也是担心,从来没有这么久没消息,不好意思,来添乱了。” 林大姐哈哈笑:“关心才乱呢,下半年该调来了吧?” “对。”米多点头。 “房子弄好赶紧来,总这么两地分居也不是个事儿,你家那房子离我家隔两趟,以后咱们是邻居,多来往。” 话锋一转,又笑着说:“你还没来,在乌伊岭就是个名人了,到处跟我打听你啥时候来随军。” 米多茫然:“打听我做什么?” “打听你想调哪个科室呗。”林大姐给米多杯子续上水,“宣传科的,储木场的,都来打听,连子弟校都来问过。小米,你想去哪里呢?” 按米多的想法,还是想去储木场检尺,工作环境简单,也不掺合那些乱七八糟事。 尤其再往后几年,越是在喉舌部门,冲击也就越大。 但嘴里还是问:“林大姐,您看我去哪个地方更合适呢?” 林大姐沉吟片刻:“我建议你去宣传科,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工作轻松,能照管家庭,你俩都不小了,抓紧时间要孩子才是大事。” 照管家庭这话说服不了米多,但要孩子这个词,戳进米多心坎。 第82章 储木场上上下下量尺,风里雪里都得在户外,如果怀孕,哪怕是悍妇米多,也不敢保证能那么一直在户外蹦跶,会不会有影响。 “行,我再考虑考虑,往后麻烦林大姐的时候还有很多,今天先告辞,我要去看我一个小姐妹,刚嫁到乌伊岭。” 林大姐苦留午饭,米多还是赶紧告辞,实在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吃饭,况且,是真想去看看陈爱莲过得好不好。 在路上找个背人地,从空间掏出早准备好的礼品,一包桃酥,一纸袋白糖,提在手里跟人打听铁路局宿舍。 转来转去才找到地方,又到处问人,才问到陈爱莲住的筒子楼。 这年代,住筒子楼好也不好。 好的是不用操心柴火,筒子楼集中供暖,有上下水,不好的是连个园子都没有,吃棵葱都得去买。 所以很多会过日子的妇人根本不想住筒子楼,打柴火顶多费点力气,没菜吃,那真是要命。 陈爱莲家住在二楼把西山的南屋,门口放着煤油炉和小煤炉,一个木碗架上盖着一块干干净净的白纱布。 只敲了两下门,就听到哒哒脚步声,米多唇角微扬,还是那么轻快。 陈爱莲看到米多,扬起一阵尖叫:“米姐!真的是米姐!快进来!” 小鸡崽儿一样绕着米多转,叽叽喳喳说不停,把米多按到凳子上坐下,就要去冲糖水。 “爱莲,快歇着,给我倒杯白水就行,我不爱喝糖水。”伸手把陈爱莲拽来坐在凳子上才算消停。 米多打量一圈屋子,二十几平米的样子,放一张双人木床,一个衣柜,一张餐桌,几把凳子。 很简单,但很温馨。 被子上罩着棉线勾织的罩布,绿色小碎花窗帘把屋子点缀得生机盎然,饭桌上也铺着绿格子桌布,倒扣着几只玻璃杯。 “你爱人呢?” 陈爱莲小脸红扑扑,低了低头:“他去合作社那边的副食店买菜去了,那里有萝卜土豆卖,说外面风大,不让我跟着。” “对你还好?” 小丫头重重点头:“都不让我做重活,就连这房子,也是他的主意,我妈说要个有园子的平房,他说他老值夜班,住平房怕我一人害怕,住这里不挑水,上厕所也方便。” 陈爱莲是个勤快的,既然男人对她好,米多也没什么叮嘱的。 两人搭着手泡干萝卜缨蒸菜团子,看着粮缸里约莫有二三十斤棒子面儿,还有个小布袋装着大米。 陈爱莲本来要蒸大米饭招待米多,被米多按下:“我吃你一顿就行了,你还不知道我?哪里缺你一顿大米饭吃。” 陈爱莲沮丧着小脸:“米姐第一次来,也没有肉。” “往后我也搬来乌伊岭,我天天来吃你们家肉,把你家肉票吃光,让你看到我就害怕。” 说得陈爱莲更沮丧了,瘪着嘴:“你还有半年才能搬来呢。” 快中午的时候,陈爱莲爱人回来了。 小伙子确实长得不错,浓眉大眼,高高瘦瘦,符合时下审美,名字也好听,叫冉齐民。 冉齐民屡次听陈爱莲说起嫁到乌伊岭的原因是还想跟米姐走动,早就对米姐好奇得不行,如今终于见到真人,十分热情,让座,让水,忙得不亦乐乎。 “小莲,你怎么能让米姐动手呢,米姐,你俩聊着,我来做饭。” 米多从善如流,坐着听陈爱莲说乌伊岭的种种,看她眨巴眼问:“你到时候还是调到储木场吗?” 第83章 一时不好回答,只好先打马虎眼:“得听组织安排。” “米姐技能大赛第一呢,肯定还会到储木场当检尺员的。” 呃,妹妹,你是不是忘记米姐还在文艺晚会上拿过二等奖? 米多不敢说,怕惹哭小姑娘。 冉齐民做饭很利索,一会儿工夫就摆饭。 把桌上的水杯撤走,桌布拿下,一个个菜从走廊端回来。 不仅蒸了菜团子,还蒸了一小盆鸡蛋羹,一小盆大米饭,拌的萝卜干,炒的土豆丝,一盆酸菜汤。 不得不说,在这个都吃不饱肚子的年代,这桌饭菜很用心,很拿得出手。 就这,冉齐民还很不好意思:“不知道米姐来,也没准备点肉。” 陈爱莲摆着碗筷点头:“我吃了米姐好多野鸡,等你搬来乌伊岭,我们再好好请米姐一顿。” “好啊,到时候也请你们到我家里玩,我在乌伊岭就只认识你,咱们得勤走动。” 冉齐民很有修养,说话不卑不亢,做事也很有条理,看陈爱莲的时候,眼里温柔似水。 吃过饭聊了会儿,两口子送米多去车站,陈爱莲跟雏鸟似的搂着米多不撒手,把冉齐民看得一脸黑线,一直劝自己老婆。 米多从包里掏块牛轧糖塞陈爱莲嘴里,才算脱身上火车。 “齐民,我米姐是不是很好?”陈爱莲挂着两滴眼泪,委屈巴巴问。 “嗯,很好,我们小莲看人的眼光就是准。” 两口子相携回家,两条影子在夕阳里依偎得极近,都快粘到一块儿。 ————————— 去过一趟乌伊岭,米多心定很多,日日忙碌里,进入四月。 该平菜地了。 今年菜地还是要种的,不然夏秋吃什么,搬家也得把秋菜搬走。 王香琴有些犯愁,要不要回家种菜地。 宿舍这边没有园子,该是园子的地方建的仓房,插空能洒点香菜,别的啥也种不了。阳光全挡上,种了也长不成。 不种菜地,这一年吃喝什么? 想了好几天,干脆问周来凤。 周来凤的意见很直接:“要我说你就该回去住,你小姑子也嫁了,家里就你婆婆跟男人,你回自己家,把钱把在自己手里,别的都是假的。” 王香琴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不想回去住,那日子过够了。” 若是没尝过甜头,可以将就,如今却觉得将就过的日子没啥滋味。 还没等王香琴想明白呢,她小脚老婆婆就跑到储木场办公室坐地撒泼。 老太太一身蓝布夹袄,一双小脚走得颤颤巍巍,到办公室就坐地嚎。 “我家花一块银元娶的儿媳妇啊,说跑就跑了,谁家儿媳妇不伺候公婆啊……成天在外住着,是要找野汉子吗?” 王香琴气得发抖,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也有骨子里对婆婆的恐惧。 周来凤不管那么多,指着老贺太太:“新中国都成立十几年了,怎么你家还在买卖人口?新中国使的是人民币,可不是银元!” 老贺太太根本不接招,只管嚎自己的:“她找野汉子就找吧,把我孙子孙女还回来!嗷~我的孙子孙女啊,被这个婆娘藏哪去了啊!” 周来凤跟她对吼:“你眼里有你孙女吗?再说,你孙子孙女都在上学,你要是想他们,去学校看不就行了?你怕是连学校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嗷~我不活啦,娶进来这么个丧门星,我哪儿有脸去地下见他爹啊~” “死了立马就能见到,你倒是不怕他爷爷问你,怎么一个家就四分五裂了…” 第84章 周来凤和老贺太太各吼各的,引来一圈看热闹的。 米多还在楞场忙,不在办公室,自然不知道办公室里这么热闹。 办公室的别人不知所以,只大约知道王香琴从家里搬出来住到单身宿舍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也不敢上前劝老贺太太。 只周来凤一人跟老贺太太对着嚎。 等米多忙完回到办公室,已经进行到老贺太太挣扎起来要撞墙的桥段。 围观看热闹的人赶紧去拦,哪敢让老太太在办公室一头碰死? 米多搞清楚状况,喊正愁得一脑袋包的谢主任去给妇联打电话,妇联的同志知道全部情况。 看谢主任小跑回去打电话,米多走到王香琴身边,轻轻扶住摇摇欲坠的单薄妇人:“别怕,她就是纸老虎,不然怎么等开春了才来。” 王香琴闹不懂米多的意思,偏头询问,米多一脸“你傻啊”的表情:“冬天地下多凉,她能躺下撒泼吗?不得给她冻个好歹?惜命着呢!” 王香琴哭笑不得。 米多又去拉周来凤:“省点嗓子,别跟她对着喊,论撒泼,你比得过她?” 周来凤喊得嗓子正干,咕咚灌杯水,然后静静站在旁边看老贺太太表演,看着看着都笑出声来。 “她要去撞墙,专挑人肚子撞,噗~” 米多也乐:“你看她,屁股坐地下凉了,明明想起来,又被人按下去。” 初春的地面也凉啊,谁敢这么一直坐地上? 跳出当事人视角看热闹,真的挺精彩的。 王香琴被两人逗得也不愁眉苦脸了,凉凉抱臂观看老太太撒泼,跟看不相干的人一样。 等邱主任呼哧喘着粗气儿到储木场时,老贺太太还被按在地上,众人根本不敢撒手让她起来,万一起来一头碰死怎么办? 邱主任指着老贺太太:“你还没完没了迫害妇女啊?你儿子还想停职吗?告诉你,停职可不发工资,再停两次职,就回老家去吧!” 邱主任之前大包大揽说要替王香琴做主,解决了王香琴住的地方,几次三番上贺家做工作,两边劝和,劝了快一年,女方还住单身宿舍,说出去都愁人,妇联工作要都这样,这个妇联主任不干也罢。 老贺太太今天就是奔着撒泼来的,怎么能轻易被吓到,指着邱主任:“上回就是你这个人贩子,来我家就把我儿媳妇拐跑了,我可不管你啥官不官的,你还我儿媳妇!” 听到这话,邱主任终于悟了,为啥这么劝和,王香琴也坚决不回家:“你儿媳妇要跟你儿子离婚,离婚懂吗?离了就不是你儿媳了。” 老贺太太眼里精光一闪:“她要不是我儿媳,就把工作还给我家。” “啥?”吃瓜群众都一脸懵逼。 谢主任也不躲了,上前问:“国家的工作,关你家啥事?” “她是因为嫁给我家石头,才有工作的,要离婚,这工作必须得还给我家。” “老太太,当年招工,是我招的小王,因为她识字,记性好才招的工,可不是因为她是谁的老婆。” 当初招工只面向家属,这点完全没必要说,有的招上,有的没招上,不是看个人能力看什么呢? 贺老太太打算挣扎起来,被众人按得死死的,只能坐地嚎:“打死人啦,这些人帮着恶妇打老人啦~” 按着她的人迅速撒手,离她八丈远,生怕沾上一点。 谁打她了? 这不是怕她撞墙吗? “王香琴,你这个娼妇,你就看着别人打我?” 第85章 老贺太太颠着小脚,试图爬起来,哪怕没人按着,也爬得很困难,更没人敢去扶一把,被讹上怎么办? 王香琴想出声,被米多轻轻掐一把,闭了嘴。 邱主任使出撒手锏:“既然小王同志要离婚,那贺笑石就属于单身职工,如今房子紧张,你家那房子,该收回局里重新分配给更需要的人。我这就给行政福利科打电话,等着分房的人排出二里地去了!” 老太太眨巴眼,怎么滴,不是来要工作的吗,怎么说着说着房子要没了? “那不行,那是我家房子,凭什么给别人?” 周围七嘴八舌:“老太太,都是国家的房子,不属于个人,国家有权力收回。” 邱主任来之前就给贺笑石的作业队打过电话,恰好他们队长今天在局里办事,一听说这事,硬着头皮也得来。 当领导容易吗? 不就是个随叫随到的三孙子? 队长是个粗人,没有弯弯绕,之前早就了解过来龙去脉,还停过贺笑石的职,遇到这种情况,直接爆粗口:“他奶奶的,打老婆打孩子还打上瘾了?老婆是娶回家疼的,不是给他娶回家打的。人家不伺候了也不行,还得逼回去再打?” 老贺太太还在努力爬起来,听到这话也不爬了,梗着脖子叫骂:“打出的媳妇儿揉出的面,媳妇儿不听话就得打!” 邱主任演都不想演了:“行行行,你家再另娶媳妇儿回去打,小王,小王呢?” 米多推推王香琴,王香琴眼眶红红走出去喊声邱主任。 “正好贺笑石的队长和你们主任都在这,你家的事情调解也快一年,没出结果,这样,组织批准你们离婚,你跟贺笑石把离婚手续办了,有意见吗?” 如果说今天之前,王香琴还想过贺笑石的妈回老家后,一家四口还能好好过日子。 今天之后再不敢这个想法。 几乎想都没想:“我同意离婚,孩子归我。” “有这打亲孙女的奶奶,组织上也不会把孩子判给男方。”邱主任简直身心俱疲。 又看向贺笑石的队长:“让贺笑石来把他妈弄回去,耽误储木场生产工作,他负得起责吗?什么人都敢来生产重地闹事,谢主任,你们储木场守门的在干嘛?” 两人都点头听训,邱主任不仅仅是妇联主任,还有个身份是索局长老婆,自然得敬着些。 谢主任当即让围观群众该干嘛就去干嘛,外面拖拉机都快堵上了,还不赶紧去入库? 众人四散,各自忙各自的,连当事人王香琴都拿着本子去楞场看空地。 邱主任招呼着作业队长赶紧走,多待一秒都忍不住想打老人。 只留下还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老贺太太,也不唱念做打了,观众都跑完了,唱戏给谁听? 想抓个路过的人搀她一把,结果人都绕着她走,看都不看她,她一双小脚在地上坐半天,冻得腿都发木,左蹬起不来,右使劲一屁股坐地下。 这下是真哭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呜呜哭诉中年守寡抚养儿女的辛苦。 但谁也没空听,储木场伐木季的尾声,还是很忙的。 等贺笑石从山上下来接他老娘的时候,他老娘已经哭得哭不动了。扶着他老娘起来,贺老太太站都站不稳,只能背着回家。 等到家里听老娘前言不搭后语的那事情说清楚,那一刻,贺笑石生出无数不孝的想法。 第86章 最终跪在地上给他娘磕头:“娘,不行你回关里吧,我月月给您寄钱寄粮,您儿子家都快没了啊!” 老贺太太不服气,一巴掌一巴掌打贺笑石:“给你说从老家再娶个你又不同意,就非得是那个不服管教的娼妇吗?” 贺笑石跪着任由他娘打:“娘,您多打几下,打完就送您回关里吧!” 那夜,贺家左邻右舍听瘆人的哭嚎声听了一宿,比山里狼嚎都邪性,听得人骨头发麻。 等知道老贺太太被送回关里,都进五月,该种园子了。 贺笑石来给王香琴送家里钥匙,让她带孩子回家住,自己去住单身宿舍,至于离婚手续,也暂时没去办。 王香琴也没客气,家里一碗一筷都是自己打下的江山,当天就搬回家,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彻底扫去旁人住过的痕迹。 还邀米多和周来凤上家里坐了坐。 这个春天的每个周末,米多都带王香琴和周来凤上南山采野菜。 青黄不接的时候,就靠野菜续命。 萝卜白菜吃完了,菜地刚撒种,可不就是青黄不接吗? 这个春天,王香琴腌了足足一小缸小根蒜,晒了一大袋黄瓜香菜干。 米多也把黄瓜香包子和熊葱包子吃过瘾了,开两个肉罐头,混着野菜,那包子别提多香。 米多下班给茄子打侧芽的时候,听到一声:“媳妇儿!” 还没抬头就热泪盈眶,这天杀的东西,还知道回来啊! 冲过去抱住这个一身黄绿军装的高大男人,刚抱住又推开,抓着男人进屋,让他脱衣裳。 赵谷丰都不适应这份热情:“媳妇儿,这大白天的……” “我看你受伤没!” 米多红着眼眶质问。 赵谷丰把女人搂紧,按在怀里:“一点小伤,已经好了。” “我不信,给我看看。” 赵谷丰一脸难色,让米多紧张:“到底受了多重的伤,都不敢给我看。” “我发誓,伤不重,就是位置……” “快给我看!” 赵谷丰拗不过,开始解皮带脱裤子,衬衣扒出来,露出窄窄腰身和腹肌。 这么严肃的时刻,米多居然咕咚咽口唾沫,要不要这么勾人? 伤确实不重,屁股上一道印子,已经愈合,呈淡淡粉色。 “这里怎么伤的?” 赵谷丰耳根都红透,趴在炕上任媳妇儿摆弄自己屁股:“从树上跳下来,被树枝刮的。” 米多扁扁嘴,一颗泪烫到赵谷丰屁股上,把人烫得跳起,顾不得衣冠不整,抱着媳妇儿哄:“真的没事,一点点小伤,针都没缝就愈合了。” “我知道。”脸埋在男人怀里,声音哽咽。 赵谷丰的身手她知道,在普通人里绝对是顶尖高手,还是受伤,这次只是刮伤,算幸运。 但不能问,哪怕问了,他也不能说,军属,就该有军属的自觉性。 小小的屋子,因为男主人回来,变得充盈,夜里停电后油灯摇曳里,再也不是寂寥,而是满满的情意。 俩人躺在炕上抱得紧紧聊天。 男人一下一下抚摸女人浓密的头发:“例假还疼吗?” “有一点点,好很多了,李叔开的药很见效。” “李叔现在又住山上去了,下回去乌伊岭,再去找李叔开点药,咱们得一点不疼才行。” “嗯。”米多从善如流,药喝多了,好像也没那么苦。 “担心我啦?林大姐跟我说你去找我。” “你是我男人,肯定担心,那么久没信儿,心里没底。” 男人把米多搂得更紧:“不能跟你保证往后不会这样,只能保证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委屈你了。” 第87章 米多鼻子闷闷出声:“我委屈什么,在家里吃好喝好,你多辛苦。” “军人嘛,不流血牺牲哪里叫军人!” “嗯,我懂。” 唧唧哝哝一夜,第二天米多干脆去储木场请假,就直说自己男人回来了。 谢主任批假爽快极了,米姐爱人大半年没消息,托人给米姐的电话还是他接的,自然知道,军属本就该照顾,何况现在本来就过了最忙的阶段。 两口子也没干啥,山上野菜老了,还不到打猎的季节。 就拿个维德罗去汤旺河里砸鱼。 瞅准一个石头,用另一个石头猛地砸上去,躲在石头下的小鱼被震晕,浮上水面,赶紧捡起来。 两人砸了小半桶就收手,回家一部分用油煎一煎,一部分酱炖,真香啊! 尤其是油煎的小鱼,只洒一点盐,咬在嘴里酥香满口,不喝一点酒都对不起好菜。 喝了酒的夜,自然旖旎迷人,小别胜新婚,身强力壮的男女一起,自然做些有益身心健康的人间乐事。 赵谷丰只有三天假,米多就在家待足三天。 陪着赵谷丰去牲口场挑了堆肥回来扬在菜园子,给豆角西红柿搭架子,割把新出的韭菜包饺子。 一起在家拆洗被褥,被褥晒得香喷喷,夜里盖在身上轻暖得像朵云。 赵谷丰陪米多去把头发修短一些,利落的短发扣在腮边,弯起一个温柔弧度。 再美的日子也得离别。 米多没送赵谷丰去车站,在家躲在被窝发呆,起身叠被子的时候,枕头上一圈潮湿。 这不是爱情,只是习惯,习惯一个男人经年陪在自己身边。 米多这么劝自己。 赵谷丰归队的第二天,上班就听到惊天八卦,冲淡离别愁绪。 三人组围在炉子前听周来凤八卦。 “那家子找来的时候,老林婆子还懵圈呐,怎么好好的自家儿媳妇,成了别人家老婆。” 王香琴赶紧问:“那林德才呢,还护着他老婆?” “且护着呢,说是自家领了证,还给上了户口,这是自己家老婆!” “许秀娥也太大胆了吧!” 前两天许秀娥在家打理菜园子呢,哗啦啦闯进一群人,说许秀娥是自己家儿媳,被老林家拐卖来青山,要把老林家送公安。 老林家肯定不干啊,虽说许秀娥人品不咋样,但现在怀了老林家的种,又是正经领过结婚证的儿媳,户口都在老林家,怎么就成了拐卖人口? 但人家也拿出结婚证,上面也是许秀娥,日期是六零年二月。 林德才的结婚证是六零年四月。 老林婆子这才想明白当初对账,许秀娥丢失的两个月去了哪里。 两家都要人,可许秀娥只有一个,总不能劈开一家一半吧? 林德才从山上回来,见老婆坐在炕上边哭边吐,情况也不了解,小白脸拿着把草锄就要干架。 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缴械,本来能善了的事,被林德才激得,非要带人走。 最后惊动公安。 两下里一审,才搞清真相。 去年大年初二,许秀娥的确上火车了,只不过坐到五营就下车。 下车后找户人家去敲门要饭,说自己是关里来讨生活的。 关里来讨生活的单身女人,一般就是嫁人,这户人家当下就决定留下她,家里好几个儿子没对象呢。 办结婚证的时候犯了难,大儿子二儿子打起来,谁都想要老婆,能让吗? 最后老娘做主,让许秀娥跟三儿子领了证。 第88章 理由是大儿子二儿子都好找对象,三儿子不好找,干脆这个送上门的就给三儿子。 为啥三儿子不好找? 脑子不好使呗! 要说完全不好使也不对,起码知道吃饭知道拉屎,支使他干活也会干。 只要忽略挺壮实个汉子还成天淌大鼻涕,看起来还行,也有工作,烧锅炉搬煤,一把子力气还不偷懒,一人顶俩。 这个决定让大儿子二儿子都没意见,还主动腾个屋给俩人圆房。 但圆房是什么?老三不会啊! 许秀娥也不想跟老三圆房,俩人在屋里就掐老三。 老三也没傻彻底,跟他老娘告状,说许秀娥打他。 一开始老娘还以为是闺房之事三儿子不懂,还安慰来着,打是亲骂是爱。 后来看到老三胳膊上的淤青,才知道是真打啊! 当婆婆的好好收拾了许秀娥一顿,看管许秀娥跟老三圆房。 到底跟老三圆没圆不知道,许秀娥跟老大肯定圆房了。 跟没跟老二圆房不好说,没抓到现行。 事儿还是老三挑出来的。 吃饭的时候,老三又告状:“大哥晚上睡觉离我远点,都挤着我了,不然你带我老婆去你屋里睡。” 一家子听到这话,差点儿被棒子面糊涂粥呛死。 毫无意外,许秀娥又挨顿揍,但说要撵许秀娥走,一家人又舍不得。 还能上哪儿给老三找个女人呢? 老大也表现出强烈不舍,刚尝到女人滋味,哪里舍得! 但甭管他们舍得不舍得,许秀娥还是跑了,趁着婆婆去锅炉房捡煤核,卷走自己东西,还拿走家里两个搪瓷缸。 钱票都没拿,不是许秀娥不想拿,而是根本接触不到。 本想坐火车去乌伊岭找赵谷丰,再哭一哭姐姐许秀彩,也许能让赵谷丰心软。 鬼使神差在青山下了车,出站就遇到林德才。 林德才小白脸文质彬彬的样子很得许秀娥喜欢,借着问路就跟林德才勾搭上。 听完八卦,就连见多识广的王香琴都惊得合不拢嘴:“这女人,路子有点野啊!” 周来凤撇嘴:“哪里是有点野,她就不知道重婚罪吗?” 王香琴还开个玩笑:“干脆一搭过得了,林德才小白脸样,养家也困难,找个拉帮套的,也不错。” 别人的八卦一听而过,但许秀娥的八卦还得米多作证。 公安局来人找米多调查许秀娥的事,米多有一说一,连许秀娥爬床和偷桃酥都交待清楚,听得公安一脸黑线。 这都什么人呐! 过两周,米多去乌伊岭,跟赵谷丰约好的,去看新房。 新房如今安了门窗,室内装了红漆松木地板,这让米多惊喜。 也是,林区最不缺的就是木头,算起来用松木地板造价可能比水泥地面便宜。 厕所的蹲便器也装好,连传说中土锅炉都安装完毕。 锅炉房和厨房用的红砖地面,厨房有大灶,也有水泥水池。 在如今这年月,这房子堪称豪宅。 家属们为能分一个新院子都快打破头,逼着男人们去找司令员要房。 米多兴致勃勃到处看,时不时说几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都有回声:“谷丰,厨房里再放个桌子或者干脆砌个红砖台,放个煤油炉,两个人吃的饭,煤油炉做就很好。” 赵谷丰补充:“把青山的那个小炉子也搬来,给你炖鸡汤喝。” “家具什么时候做好啊?” “都做好了,各家统一配的,三张床,两张桌子,四把凳子,别的都得自己做。” 第89章 米多算了算:“那我们要做衣柜,碗橱,厅里不放沙发也得多放两把椅子,不然家里来个客都没地方坐。” “你放心吧,我让人做着呢,订了几口樟木箱,还是林大姐说的,女人喜欢樟木箱。” 其实我喜欢大衣柜,米多笑眯眯接受好意:“谷丰,你怎么这么好呢,什么事都想在我前头,倒显得我不周全了。” 赵谷丰牵着米多手:“哪儿敢不想周全,咱俩结婚都快两年,这才算咱俩的第一个家。” 青山的房子不算,因为一直谋划要搬走,什么都凑合,家具都没一件,全是柴火加木板搭的架子。 米多靠在男人胸前:“你在哪,哪就是家。” 新房子真的好,连地窖和仓房都考虑到,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买煤。 土锅炉虽然也能烧柴火,还是烧煤才能持久,柴火热能不稳定,热效不高。 冬日里供这么大房子的暖,煤不够还不如睡炕,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是要冻死人的。 米多表示出担忧后,赵谷丰拍胸脯保证:“部队采购会把家属院的用煤考虑进去,咱们家一冬天得烧五六吨煤,我定了六吨,部队补贴一部分,自己家要花六十块。” “行,多订些也没事。”花六十块满足这么大房子一冬天供暖,实在很划算,“对了,还要拉些柴火,大灶和小炉子都得用。” “早考虑好了,跟人订了五堆柴火,不够再去拉。” 搬家准备基本就绪,就等家具到位直接搬来。 还差最重要的一项,工作调动,这点米多没急,林大姐说这边等着接收,只求米多早些调来。 看完新房出门,又四处逛逛,往后这是住几十年的地方,得好好看看。 整个新家属院修得不大规整,主要是地就不平整。 乌伊岭多山,找块平整地方不容易。 赵谷丰家的院子处在新院的西南角,离驻地近,去食堂澡堂子都方便,离服务社也不远。 一条弯弯曲曲石子路连接各家各户,偶尔分出去条岔路,看起来完全不像印象里规整的部队家属院,倒像是一个村庄。 因着路不平整,各家院子有大有小,赵谷丰的院子不是最大的,但在西南角这片不算小,算是地理位置和面积的最优选择。 陈司令员足够看中这员爱将,早早就打好招呼,这院子是赵谷丰的。 也没人有意见,大家打破头争院子也不会想争赵谷丰的院子。 人家多难啊!三十一了,还跟老婆两地分居,连个娃都没有。 何况人家赵谷丰是一级战斗英雄,活着领一等功的人,谁也不敢有意见啊! 第二天去山上拜访李叔,蹭顿午饭,又开一大包药。 李叔已经离婚,说是跟爱人摆事实讲道理,才勉强同意离婚,李婶来乌伊岭陪李叔住了半个月,两人手牵手去离的婚。 一阵唏嘘。 米多回到青山,从空间里翻来翻去,找到几套颜色低调的床单被罩,拆成布块,重新做成桌布和适合如今的床单。 边做边心疼。 如今的布,布幅窄,所以好好的大床单得拆成两半再缝起来,真是没屁咯叻嗓子。 当初也没想到能穿到六十年代,没准备布料啊! 空间经过一年多的消耗,还是满满当当,角落里多了一堆不好处理的垃圾,比如罐头盒,玻璃瓶等等,塑料袋都填灶坑烧了。 再满也没多少能拿出来用的,只能暗戳戳改成符合当下环境的东西。 第90章 上班的时候听说许秀娥的事有了个说法。 五营那家人拿了五十块赔偿,跟许秀娥办了离婚手续。 按理说许秀娥应该劳教,毕竟犯了重婚罪,但她肚子里揣着娃,两方愿意私了,也就这么轻轻放下。 周来凤嗤笑:“真是便宜她了。” 没办法,如今法律尚不健全,大多时候还是人情社会,有的事情处理结果往往出人意料。 王香琴关注点不同:“林德才那么要面子的人,这下面子丢干净了吧!” 米多道:“有啥丢面子的,他哪儿还有什么面子可言?这种事,自己看开就好。” 这倒是,上回造谣的事闹那么大,面子里子都没了。 夏日天长,工作又闲,白天在单位八卦,晚上回家做桌布窗帘,倒也自得其乐。 没事还能去逗逗卢其华家的大妮儿,八个多月,正是好玩的时候,每次看到米多都奉送一个大大的灿烂笑脸,伸手要抱抱,只要到米多怀里,她妈妈要抱都不行,小爪子把米多衣服抓得紧紧的。 这娃,直接给米多钓成翘嘴。 用剩的布头,给大妮儿做个奶黄色长袖小裙子,滚一圈嫩绿小花边,穿起来越发玉雪可爱。 卢其华不好意思收这么重的礼:“小娃娃家,哪儿能穿这么好的衣服。” 斜纹布一看质量就很好,软软的,颜色这么鲜亮,都没见有人穿过。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剩点布,也就能给我们大妮儿穿,大人可做不了个啥。” 这年月,哪儿能有这么大的剩布?就是剩手指宽的布条,也得想着拿来绑东西使。 “米姐这么喜欢小娃娃,自己生一个嘛。” “等随军再生。”根本没怀上好吧,结婚到现在,没避孕过,啥时候怀孕都是最好的时候,但是还没有。 夜里回去喝起药来干脆极了,也不要巧克力糖果安抚,喝完药还能砸吧两下嘴。 米姐,成长了! 菜园子里的菜,被米多收了一部分到空间,一个人实在吃不完。 很愁啊! 今年冬天要跟赵谷丰天天待一起,怎么偷摸吃肉吃新鲜菜呢? 这么一想,结婚又好像不是那么好。 吃不完的菜趁着夏日艳阳,晒许多菜干,西红柿都晒一堆,吃起来甜甜的,还怪好吃的。 豆角黄瓜罢园后,白菜偷偷壮心,秋天也来了。 米多在储木场办好调动,跟相处快两年的同事告别。 王香琴两个舍不得极了,哪怕相隔就四十几公里,各自都上着班,往后再见的日子可以预料的少。 王香琴抹着泪:“我才知道爱莲有多尖,干脆把自己嫁去乌伊岭,我都想去乌伊岭跟米姐一堆儿过。” 周来凤拍她两下:“你倒是愿意,人家小赵不乐意啊,好容易两口子聚一块,怎么还多带人了?” 说得王香琴又哭又笑。 米多心里很温暖坦然,并不是没感情,而是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经历的聚散甚至生离死别太多。 就这么挥挥手告别,往后总有相见机会,而不是……人鬼殊途。 “往后你们到乌伊岭找我玩,起张车票一毛多钱的事,别说舍不得车票钱啊。” 挥挥手,给她们留个潇洒背影,回家收拾东西。 赵谷丰会找个车来搬家,家里坛坛罐罐,腌的咸菜,晒的菜干,囤的秋菜,都得带走。 要是车有空,院子里剩的绊子也得带走。 白菜萝卜得等搬家那天才砍,还没到时候,让它们再长几天。 第91章 这段时间,米多做了三床被子,两床大褥子,加上原有的两床单人褥子,两床单人被,足足一大堆,相当殷实。 不是不想做更多,还是那句话,不好解释来路。 如果不考虑来路的事,空间里的羊毛被鹅绒被记忆棉枕头拿出来用不香吗? 事实上,有一床被子就是改造后的羊毛被,若是赵谷丰发现不同,那就说托人捎回来的。 国庆前的一个周六,赵谷丰带着一辆货车和几个战士来搬家。 七手八脚把东西装好,连同绊子一起还不到半车厢,这就是米多在青山两年的全部家产。 相比她扛着一卷被褥来青山的场景,可以说一句破家值万贯。 坐在驾驶楼里,挥别送行的周大嫂和卢其华,以及其他几个邻居,奔赴乌伊岭,开启一段新生活。 这还是米多第一次坐汽车从青山到乌伊岭,一路颠簸。 还好坛坛罐罐都用草绳绑过,不然这一路过去,连好碗都能不剩几个。 四十几公里的山路,开了接近两个小时,一路沿着汤旺河往东,日落时分到家属院。 帮忙卸货的人很多,年轻的小伙子一口一个嫂子,饶是米多,记这些脸也十分困难。 搬家乱哄哄的,等找到水壶要给人烧点开水,小伙子们一窝蜂赶紧跑掉。 剩下的细活都得自己来。 赵谷丰去食堂打饭,米多铺床。 两床单人褥子拼着铺在下面,上面再来一层新的大褥子,铺上奶黄床单,再套一床奶黄滚绿边的被子,窗户钉上嫩绿窗帘,屋子立刻亮堂起来。 屋子还是空荡荡,就厨房最满,堆满各种咸菜缸和白菜萝卜。 赵谷丰打饭回来,见屋里已变模样,从身后抱着正在铺桌布的米多:“盼了两年,可算盼来团聚。” 米多停下手里的活,往后仰在男人怀里:“总算有个咱俩的家!” 食堂今晚供应白菜炖粉条,放了些肉,两掺面馒头。 两口子对坐,吃得香极了。 “往后少做饭,去食堂打着吃方便。”赵谷丰咬着馒头安排。 米多瞪他一眼:“天天吃食堂,那还像家吗?” 关键是食堂不好吃啊,米多想开小灶,没有肉,菜里多放点油也好啊! 赵谷丰满不在乎:“陈司令员家三顿都吃食堂,怎就不像家了,有你有我,就是家。” “行,没空的时候吃食堂,有空就做饭,我还是更愿意吃自己做的饭。” 食堂可没有传说中的天天有红烧肉啥的供应,即使有,难道不花肉票吗? 两口子同时想到什么,对视一眼,一起笑出声,做贼似的。 秋天来了,山上的野鸡野猪狍子该遭殃啦! 等打回来野物,谁还吃食堂啊! 吃完饭赵谷丰洗碗,米多去蹲坑,能自己一个人在干净的卫生间里蹲坑,简直是享受好吧,就差拿个手机刷刷刷了。 九月里还用不着烧暖气,也就没点锅炉。 把厨房略收拾一下,两口子拿着盆去澡堂洗澡。 从家到澡堂,走不到五分钟。 这会儿的女澡堂,比米多去年来的时候人多,但也没男澡堂多。 当然,女澡堂也没男澡堂大。 也没发生什么奇葩事,米多用檀香皂洗澡,也不算出格,偷偷挤洗发水洗头,也没人疑惑,各自忙各自的。 洗得一身热乎乎出门,赵谷丰早就在门外等着,看到米多,深吸一口气:“你是怎么洗这么香的?” 米多偏偏头,娇俏一笑:“我就有这么香啊!” 第92章 一路上赵谷丰都在回应战士的招呼,板着脸不苟言笑,嘴里的话可不大正经:“这么香,回去就吃了你。” 当回家在温暖的大床上翻滚完毕,看清新奶黄色被褥里钻出的那张略带英气的漂亮面孔,赵谷丰叹一声:“可算知道什么叫温柔乡,这床,这被子,这媳妇儿,拿皇帝给我当都不换。” “人家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你不想?一辈子看我一个,不无趣?” 赵谷丰一翻身把女人压在身下:“一辈子看你一个都看不过来,小妖精。” 第二天周末,两口子难得抱在一起睡个懒觉。 赵谷丰实际很早就醒来,但舍不得起,这么温馨的房间,香香软软的媳妇儿,他又不是铁打的人,一次不早起怎么了?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煮疙瘩汤吃。 油盐酱醋都是从青山带来的,家里几乎什么都不缺,两口子在家腌好酸菜,去服务社逛逛,买块豆腐几个鸡蛋回家。 服务社只面向部队,来买菜的都是军属,东西不算紧俏难买,不用起大早排队,供应什么门口小黑板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点可太好了,部队的副食供应比地方上有保证,服务社能买到的蔬菜肉类比外面供销社副食店都多。 中午简单吃个豆腐炖白菜,不得不说,煤油炉虽然火力小,但做两个人的饭菜很方便。 米多无比喜欢新厨房,可以用水龙头放水哗啦啦洗菜,再也不用提着维德罗去公共厕所倒水。 可以选择用煤油炉还是小炉子做饭,或者用大灶。 在这个年代,不可谓不高端,难怪家属们为争新房打破脑袋。 下午就收拾衣柜,现在只打了一个衣柜,还有几个樟木箱,剩下的家具得慢慢来。 被子和冬衣放进樟木箱,搁到北房,衣柜就放日常穿的衣服。 赵谷丰勤快的把地拖一遍,红漆地板被擦得反着亮光。 两个人都很珍惜这个家。 第二天赵谷丰去上班,米多要等十月中旬去报到,问就是刚搬来,得适应下生活。 最终还是去了乌伊岭林业局宣传科,工资没变,甚至还少了,储木场有冬季补贴,宣传科没有。 这点不是问题。 赵谷丰一月工资87元,票据也多很多,两口子只要不作死,钱花不完,也没地儿去花呀! 就算想天天喝酒吃肉,也得能买得到啊! 正是蘑菇季,赵谷丰上班,米多就背个背筐上山采蘑菇。 家属院的邻居就认识林大姐,但人家也上班,自然只能米多自己一人去山上。 对乌伊岭还不熟,就选择跟大家相同的路线,路上许多男人女人提着桶背着筐去山上,成群结队。 米多独自出行,倒惹人瞩目。 一个四十几岁大姐招呼她:“闺女,跟我们一起走吧,山上有熊有大虫,人多壮胆。” 米多抿嘴笑着谢过:“我就在山脚,不往深山里去。” “山脚可没啥蘑菇,都被人薅好几遍了。” “没事儿,就逛逛,你们走你们的。” 大姐看着米多的背影忧心忡忡,心想这闺女咋不听劝呢,又不是青山的打熊女英雄。 米多一入山林就天高任鸟飞,森林浓荫遮蔽,没人能看得清她往何处去,几钻几绕就把人群甩在身后,往山顶奔去。 仗着自己体力耐力足够,直接走到山北坡。 小兴安岭的资源真好啊,北坡这边少有人来,一丛丛的冻蘑榛蘑,都不用到处找,看到一处,坐在地上都能把筐采满。 第93章 放好筐,四处逛逛,得到几只肥嘟嘟野鸡,直接丢空间。 野猪狍子什么的,等赵谷丰有空再打吧。 中午吃了个自热米饭,垃圾丢空间,再吃点蛋糕面包,开盒牛奶喝。 米多胃口大,一盒自热米饭完全不够吃,吃两盒又嫌腻。 下山路上又碰到那位大姐,背筐里只有小半筐蘑菇,米多冲她笑笑,骄傲的背着自己冒尖冒沿的背筐大踏步走下山。 只留那大姐在身后叹:“我滴个乖乖,蘑菇是她家种的啊?” 到家也不闲着,把蘑菇往屋檐下一倒,从空间拿出野鸡丢在厨房,就开始收拾园子里的杂草和碎石头瓦块。 园子是生地,又因为修房子踩得梆硬,不好好收拾出来,明年种啥都不行。 这一收拾就忘记时间,等赵谷丰提着公文包到家,才想起还没做饭:“呀,都这时候了,我去煮点挂面吃。” 赵谷丰看媳妇儿一身碎花布旧衣在园子里忙活,又看到屋檐下的一堆蘑菇,哪里不明白媳妇儿这是忙一整天。 “别做饭了,我去食堂打饭,快去洗手歇着,剩下的我来弄。” 赵谷丰提着饭盒就往食堂走,出门遇到一团长王有德,也提着饭盒。 王有德是南方人,一口普通话说着都烫嘴:“小窖(非笔误),你家属不是来随军了吗,怎么也吃食堂?” 赵谷丰嘴一点不怂:“你家属都随军好几年了,不也吃食堂?” “我那个女人啦,非要去上班,上班也赚不到几个钱啦,还早出晚归,我不吃食堂吃什么。你家属不是还没上班吗,也不做饭?” 自从有随军工作名额,大部分的家属都选择去工作,甭管干啥,不是在家里洗衣做饭就行。 “我媳妇儿忙一天,哪里舍得让她做饭,食堂多好吃。” 两人一路聊一路往食堂去。 米多洗洗手,拿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歇气儿。 下班回来的男人都得从的门进家属院,也就得路过米多家门口,也有匆匆路过的女人往米多家院子好奇打量。 一个人都不认识,不好打招呼,只能跟路上的陌生人们对视一眼尴尬笑笑。 没坐到两分钟,米多就坐不住,进屋去待着。 怎么路过的人看自己的眼光,嗯,有些深层次的探究意味,不像是对陌生人的无所谓。 等赵谷丰打饭回来,把疑惑跟他一说,这狗男人一副臭屁样子:“还不是看你好看,可军分区,谁家老婆有我媳妇儿好看?” 好看? 今天的米多跟好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穿着米春花旧衣,一副劳动妇女形象。 今天食堂的饭是炖萝卜块,没有肉,寡淡得一批,从咸菜缸里捞个芥菜疙瘩切丝,滴两滴香油酱油拌拌,才算把俩两掺面馒头咽下去。 米多问:“我们要不要去拜访下周围邻居?” 赵谷丰想了想:“吃过饭我们先去陈司令员家里走走,有空再去朱团长家看看,别的人家就再说吧。” 米多还不大知道家属院生态,只得听赵谷丰的。 洗碗的时候,赵谷丰才发现厨房的野鸡:“媳妇儿,你进深山了?” “没有,跟旁人一块去的,只是比他们走得快点。” 尽管知道媳妇儿身手,赵谷丰还是不放心:“等周日,咱俩去东边那座山,你自己别瞎跑。” 米多白他一眼:“就想趁这段日子闲着,多弄点嚼谷回来。” “有我,还怕饿着你?” “家是两个人的家,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不信任我?” 第94章 赵谷丰噎住,还是坚持说:“总归是个女人家,总自己单独往山里跑,不是那么回事。” “那咱俩比比,是你这个男人厉害还是我这个女人厉害?” 米多捏捏拳头,呲着牙,一脸马上要打一架的表情。 赵谷丰怂了。 打老婆的人可耻,打不过老婆的人也很可耻好吧! “好好,那你去山上得格外小心,别去深山,别招惹熊啊虎的。” “它们若不惹我,我招它们干啥,野猪都不想打,等周末你一起去打。” 行,你美你说了算! 两口子吃完饭,稍微收拾下。 米多换了件白衬衣黑裤子,就是前年文艺晚会宣传科给做的那身,外面套件小翻领卡其布外套,头发梳得滑溜溜扣在脸上。 很普通的六十年代家境尚可的穿着,但米多身高腿长,皮肤白嫩细腻,这么一穿英姿飒爽,难掩清丽。 赵谷丰看得直咂嘴:“往后该多做些新衣裳。” 带啥礼又成难题,上人家去总不能空手吧,总不能带碗咸菜吧。 米多想了想,装作去北屋樟木箱里掏,掏出两纸袋白糖,一包放进包里,一包拿在手里。 陈司令员家隔两趟房,出门走石子路,第一个岔口进去的一户就是。 院子里空荡荡,显然没搬家多久。 上回来米多见过林大姐,这是第二回见,被林大姐拉着手问适应不适应,又说过两天秋菜下来,去合作社拉土豆,都给家属院留着呢。 米多笑着答应,又问林大姐合作社有没有芥菜疙瘩和卜留克,得腌咸菜。 林大姐乐呵呵跟陈司令员说:“看小米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小赵这是掏着了。” 陈司令员个子不高,一副儒将形象,说话嗓门儿却不小,指着赵谷丰笑:“不枉这小子当初在丰春闹着陈其山做媒,你这小子,知道好赖,看准就下手,跟打仗一样准。” 赵谷丰难得一见憨厚挠头:“司令员别取笑我了,娶媳妇儿下手不快,那可得后悔一辈子的。” 说得老两口眼泪都笑出来。 闲话几句,米多客气道:“等过几天家里收拾妥当了,请司令员和林大姐来家尝尝我的手艺。” 林大姐赶紧拒绝:“别请客,如今日子艰难,这院里多是新搬来的或者新随军的,你开了头请客,别人家请不请呢?倒让别人作难,索性大家都不请,各过各的日子,往后常来常往,请客的日子有的是。” 从陈司令员家出来,绕个大弯,上个小坡,才到朱团长家。 来得已经不早,朱团长一家人却刚端上碗吃饭。 瞧桌上摆着的也就是一人一碗棒子面糊涂粥,中间一碗炖白菜。 朱团长老婆是个壮实妇人,一口中原口音还没改过来,拉着米多两口子要给盛粥,两口子赶紧说吃过了。 米多把白糖放到桌上,也不好意思打搅人家吃饭,赶紧告辞离开。 等米多两口子出了院门,朱团长老婆汪一枝撇嘴:“三十来岁还没生孩子,别不是不能生吧,赵谷丰真是命不好,娶一个死了,再娶一个,不能生!” 朱团长眉毛一竖:“你可闭嘴吧,迟早因为你这张嘴惹祸!” “我哪说错了?她就是没生孩子,看着妖叨的,就不是能过日子的人!” 朱团长筷子一丢:“不吃了!” 转身进书房摆弄沙盘。 汪一枝翻几个白眼,把朱团长碗里的粥分给两个儿子,自己还舔舔碗底:“不吃拉倒,建国,立国,你俩吃。” 第95章 并不管默默喝粥的女儿朱芳。 伸手拿过桌上的牛皮纸袋,打开一看:“哟,还拿的白糖呢,就说是个不会过日子的娘们儿,白糖都能拿来送人。” 屁股一扭,赶紧把白糖拿去锁起来,这么好东西,放在外头,几下就能被孩子们祸祸干净。 赵谷丰回家就烧水烫野鸡,把七只野鸡收拾干净,米多已经烧好洗澡水。 今天澡堂子不开,就在自家卫生间洗洗,也比在青山的时候坐澡盆里洗舒服多了。 洗完澡,米多开始擦脸。 乳啊霜的,都装在罐头瓶子里,看起来像三无产品,可实打实是上辈子囤的高级护肤品。 自己擦完,不顾赵谷丰东躲西藏,想给他脸上也擦一遍。 赵谷丰嫌弃得皱眉:“我一大老爷们儿擦得喷香,不像话。” 米多弯起眉眼:“你不是总说我香吗,自己香就不乐意啦?” “媳妇儿香也是我闻的,我那么香干啥。” “给我闻啊,再说,往后你脸糙得不像样,我可是会嫌弃的。” 这么一说,赵谷丰不挣扎了,乖乖让媳妇儿给自己脸抹来抹去,嘴里还嘟囔:“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使呗,给我买便宜的就行。” “这就是便宜的。” “那你下次买贵的使,我媳妇儿的脸,可得爱护好。” 米多把手上残余的香香搓在手心手背,噗嗤一笑:“不怕把你工资花光啊?” “怕什么,这个月花光,下个月又来了。” 真没看出这货还有月光族潜质,之前那一千多块咋攒出来的呢? 没等米多说话,赵谷丰又补充:“我又不花啥钱,两人挣工资还不够你一人花啊?” “以后还得养孩子呢!” 赵谷丰赶紧抱着米多,闻米多脖颈间阵阵幽香:“媳妇儿,早就想跟你说了,咱不生孩子呗,我哥有仨儿子,我弟弟家也有俩,老赵家后继有人,不差咱家的。” “起开!我想生!你早说不想生小孩啊,白耽误我两年。” 米多小脸儿一板,扒拉开摇尾巴的男人,钻进被窝生气。 赵谷丰赶紧钻进被窝抱住媳妇儿:“生孩子很危险,我有你就够了,要孩子干啥玩意呢,是吧,咱俩长长久久的。” 米多翻身,跟男人脸对脸,呼吸缠呼吸:“赵谷丰,我想生个我生命的延续,生个跟我血脉相连的亲人,这样我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害怕。” 想起媳妇儿之前的悲惨遭遇,把赵谷丰心疼得抽抽,大手揽过女人,轻拍后背:“有我在,你怕什么呢?” 闷闷的声音传来:“你不懂。” 谁也不懂米多心里的仓惶,哪怕来到这个世界两年,认识几个朋友,嫁得还不错,也没有踏实的笃定感。 末世人吃人的血腥,把自己心武装起来砍杀曾经的同类,在丧尸队伍里发现亲人…… 米多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不去回想,这份爱不仅是男女之爱,还得有亲人环绕。 就像卢其华家的大妮儿,软软的新生命,让人对这个世界生出无限眷恋。 这夜,夫妻俩抱着,没有做恩爱之事。 早上,赵谷丰起床米多也跟着起了,打两个鸡蛋煮挂面,配上咸菜,吃得暖暖和和,一个去上班,一个上山。 出门前赵谷丰心疼的抱抱媳妇儿:“少采点,就当去山上溜达玩儿。” 要怎么跟这个男人解释自己很喜欢上山的无拘无束感? “赶紧上班去吧!” 毫不留恋给男人留下个背着背筐的秀丽背影,从家属院西北角的大门出去上山。 第96章 这是早上赵谷丰给指的路,这条路没多少外来人,军属也一般不敢上山,可以自在些。 在山里待足一整天,下山背着满满一筐蘑菇和空间里二十几只野鸡。 把两只昨天打的野鸡炖在炉子上,就坐在屋檐下穿蘑菇,昨天采的还没穿,今天又采满满一筐,感觉要穿到地老天荒。 要是有个网架晒就好了,蘑菇采回来往架子上一倒就完事儿。 空间里有几卷不锈钢铁丝网,不敢拿出来啊,只能想想。 穿一会儿蘑菇就去收拾棵白菜洗好切好,跟蘑菇一起炖一碗。 煤油炉上用小锅焖上米饭,一会儿工夫,厨房饭香鸡汤香混在一起,馋得人不行。 刚把米饭从煤油炉上拿下来,就听客厅里有个女人声音:“哟,嫂子,你家做啥呢这么香!” 闻声出去,一个二十来岁孙猴子变成人样的瘦巴巴女人,提着一篮子带泥菠菜,正四下打量自己家。 没敲门就这么进来了? 米多还没出声,那女人先出口:“刚瞅着你在穿蘑菇,知道你在家,给你拿点自家种的菠菜,我给你倒厨房。” 就这么自顾自窜进厨房:“呀!嫂子,你锅里炖两只鸡呐!哦哟,你家吃白米饭呢!瞧你家这煤油炉,真阔气!” 米多终于问出那句:“你谁啊?” “你不认识我?”孙猴子,不是,这女人还一脸疑惑。 “我该认识你吗?”米多这话不客气,心里也存了气。 “我是周树根家属小孙啊,孙莲花,你叫我小孙就行。” 孙猴子,呸,孙莲花把菠菜倒在厨房地上,挎着篮子出来,一把推开北屋门:“瞧你家住房,真宽敞,俩人住这么多屋都睡不过来,还得空几间。” 又啪嗒啪嗒想去推米多卧室门,米多一下拦到她面前:“这么进我卧室,不合适吧?” 孙莲花一边推米多一边哈哈笑:“我不嫌弃你,被子叠不叠啥的,我都不嫌弃!” 尼玛,真是猴子派来的逗比! 就这猴子能推动米多吗? 猴子推两下,没推动,又使大力气,还是没推动:“呀,嫂子你力气还怪大的,你屋里藏人啦?” 米多想爆粗口,忍得内出血:“我说了,就这么闯进人家卧室,不合适!” 猴子眨巴两下眼:“你生气啦?” “你再硬闯,我是会生气。” “那不是还没生气吗?看看怎么了?” 正在僵持的时候,赵谷丰进屋了,看到这场景,摸不着头脑。 “你俩干啥呢?” 猴子好像找到靠山一样,瘪吧两下嘴:“赵团长,瞧嫂子那小气样,我就看看你家咋啦,屋里真藏人了不成?” 赵谷丰脸掉下来:“你是谁家属?怎么张嘴乱说话?” “谁乱说了?在我们村,谁家门子我没串过,怎么你家要高级些吗?” 猴子还振振有词。 米多赶紧说:“她说她男人叫周树根。” “对,周树根是我男人,让我来看看你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赵谷丰一脸无奈:“弟妹,家里都好,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先回吧!” 孙莲花撇撇嘴:“怪道人家说赵团长老婆高傲不好相处,原来真不好相处。” 说完挎着篮子吧嗒吧嗒下台阶出门。 米多气得跟在她身后去把大门反锁:“往后都得把大门锁好,什么人呐!我才来几天,还没跟人相处过,怎么就不好相处了?” “她男人是下面一个连长,住在老院。” 有了新家属院,原来的家属院就叫老院,如今住在老院的,多半是连营级干部,很多家属都是新随军的。 第97章 这个小插曲不重要,炖的野鸡汤香极了,里面加上新鲜冻蘑,舌体都跟着吞掉。 留一些鸡汤明早煮面条,不刻意留的话,两口子能把一锅造干净。 吃过饭,赵谷丰收拾园子,米多继续坐在屋檐下穿蘑菇,穿好一串就挂上,一排排蘑菇,看着喜人。 天快黑透的时候,马志刚两口子来了一趟,带着快三岁的儿子马学进,提着一篮子新榛子。 马嫂肚子鼓鼓,米多赶紧让座,冲了杯糖水给马嫂和马学进,给马志刚泡杯茶。 马学进被教得很懂礼貌,乖乖的说谢谢婶婶,才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喝糖水。 给米多看得一脸姨母笑,转头艳羡问马嫂肚子几个月。 “六个月啦,得生在大冬天里,遭罪。”马嫂抚肚,说话脆生生。 马志刚比赵谷丰大,职级没赵谷丰高,所以米多跟马嫂互相称嫂子,各有各的道理。 “冬天屋里也烧得暖,咋能遭罪呢?” 马嫂白一眼马志刚:“暖和也得有人烧啊,我生大进也是大冬天,他就在家伺候两天,我月子里洗尿褯子做饭,搁冰凉的酸菜缸里捞酸菜,啥活都干。月子没坐好,出月子一吹风就骨头疼。” 马志刚挠头:“我们就这样,有任务管不了家,你跟着我是吃苦了。” 赵谷丰看看米多,脸上忧虑藏不住。 米多当没看见:“那这回好好坐个月子,听老人讲,月子病月子里养,能养过来。” 又对赵谷丰说:“到时候你想着点,别又给马营长派任务。” 赵谷丰很冤枉:“做军人的,哪顾得上这些,一个团说走就走,我也没法左右。” 马嫂笑一声:“嫂子,我理解他们,有大家才有小家,哪能因为我,不让老马出任务。” 这就是军属的伟大之处,男人不完全属于自己,第一属于国家。 聊了一会儿,两口子告辞回家,米多要给他们一串蘑菇,没送出去,马嫂挺着肚子走得倒挺快,只给马学进塞兜一块桃酥。 等人走后,米多寻思半天:“咱们昨天送的礼是不是重了啊!” 一斤白糖,十分贵重,让人怎么回礼呢?孙莲花和马嫂都拿点小东西,自家收着也没负担。 赵谷丰无所谓:“送都送了,再想也没用,早点洗漱睡觉吧。” 俩人躺床上,赵谷丰想劝米多,被米多捂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事儿是死的,人是活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听蝲蝲蛄叫就不种地啦?现在不生,等四五十岁你想生的时候,我生不出来,你是不是得找个小姑娘给你生?” “我是那样人吗?”赵谷丰急了。 赵谷丰脑袋枕在胳膊上想半天,这事拗不过媳妇儿,当男人的只能想办法解决问题:“到时候你若是怀上,把我娘叫来住一年两年。主要是我在部队身不由己,没法保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就在。” 那不是要处理婆媳关系?可也没其他办法。 “你娘来了,你爹怎么办?” “我爹若愿意来,也一起来,只怕他不愿意,在家当着大队长呢,走不开。” 大队长事多,整个大队的生产都得安排,让老头不干大队长,也不现实,大小是个官,在乡下很有威望。 “这样也好,让你娘来住两年,帮忙带带孩子,等孩子能脱手去托儿所,你娘要是愿意住,咱们给养老也是应该的。” 婆媳关系就婆媳关系吧,当一天人,就得面对当人的各种麻烦事,何况,若是以心换心若换不来,也略通拳脚。 第98章 “媳妇儿,那咱们抓紧吧!” 早起米多就恹恹的,饶是自己体能强悍,也经不起觉睡不够。 今天太阳好,屋里反倒阴冷。 干脆把床拆了,把芦苇垫和褥子被子晾到院子里晒晒。 去服务社买几盒火柴,看到有水果糖,称了半斤。 把水果糖放包里,去乌伊岭储木场看看陈爱莲,搬来好几天,还没去跟她说一声。 秋阳晒在身上暖暖的,还好出门前抹了层防晒,不然也伤皮肤。 储木场离得远,部队驻地在东面,得穿过乌伊岭街里,到最西面。 到门卫问清楚食堂方向,一路看着成片的楞垛晃神。 才离开这坏境没几天,怎么就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陈爱莲正在晒白菜。 食堂的白菜可不跟个人家一样就千八百斤,那都是几百吨的窖存,全得食堂员工自己存。 白菜山里,陈爱莲一身灰布衣,原先飞来飞去的小辫儿盘在脑后,阳光下,细眉细眼的脸白得晃眼。 人家这才叫天生丽质。 陈爱莲看到米多,喜得眉眼弯弯,挥着手就朝米多跑来。 米多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吓得几步跑去按住这个一点不自觉的小孕妇:“跑慢点吧,我又不走,你急啥。” “看到米姐就开心,就是怕你跑了呀!” “你这样子还在搬白菜?”米多扯着她上下打量。 “没有,就是在这里守着,怕有手脚不干净的顺手拿几棵。” 米多从包里掏出水果糖递给陈爱莲:“拿着甜嘴儿,家里谁照顾你,生了谁来伺候月子?” 陈爱莲也不客气,拆开纸包,剥一颗糖塞米多嘴里,自己也含一颗:“现在还不需要人照顾,等生的时候我婆婆要来的。” 想了想筒子楼的环境,就那么一间屋子:“你婆婆来住哪?” “冉齐民都想好了,把屋子打木板隔开,再放一张床。” 米多体会到王香琴说的嫁闺女心情,婆婆妈妈嘱咐:“那你少伸手,婆婆来了你也别怕,不欺负你,就敬着,若是拿大要欺负你,你身后又不是没人。有话让冉齐民去说,你自己别出头。” 陈爱莲揽住米多胳膊,爱娇的蹭蹭:“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米多吞吞吐吐半天,最终还是问出口:“你婆家不知道那些事吧?” 细细眼睛睁得圆溜溜:“哪些事?” 这咋好说? “就,那些,传言……” “冉齐民知道,他说我是个好姑娘,都是旁人的错,但他说别的人不理解,让我别跟婆婆说。” 又欣慰又忧心。 冉齐民是个好的,他能看到这傻丫头的纯粹,但陈爱莲的名声,整个丰春都知道,她婆婆来乌伊岭,迟早也会知道,到时候这傻丫头得受啥样委屈啊!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周末我有事,明晚带着冉齐民到我家吃饭,认认门,往后好走动。” 陈爱莲眼冒星星:“好啊好啊,米姐给我做好吃的!” 陪着陈爱莲聊了会就回家,路过供销社,进去转转,没啥要买的,货架多数空荡荡,服务社的东西反倒要全很多。 到家反锁院门,在屋里把空间的野鸡拿出来烫毛燎毛,炉子烧着热水,做这些事也不觉得絮烦,看着一堆肉食,只有满脑子的小鸡炖蘑菇。 中午自己开小灶,煮速冻饺子,还啃了两只夏天留下的番茄。 给面缸米袋里续粮,油盐酱醋也补充上,反正自己当家,不用解释。 下午干脆剁三只嫩点的野鸡,炒一炒,放上各种香料,加上蘑菇,炖得一屋子异香。 第99章 切半棵白菜,用香油糖醋拌一拌,配着鸡吃,极爽口。 这么好的菜,自然还是配大米饭。 赵谷丰下班,在门口敲了会儿门,米多才出去看清楚人才开。 被那孙莲花闹得,草木皆兵。 三只小野鸡骨多肉少,两人的好胃口,也就刚好够吃,还是强行剩些汤汁早上煮面。 赵谷丰拍着肚子喟叹:“再这么吃下去,我该长将军肚了。” 就他那运动量,怎么可能长肚子? “野鸡又没肥肉,吃了也不长胖,才吃几顿饱饭,就喊要长胖,怕长胖就去收拾园子吧。” “长胖也得吃啊,这么好的东西不吃那叫不识抬举。” 赵谷丰笑呵呵去洗碗,好像已经默认家里洗碗是他的活。 米多赶紧夸:“我家谷丰可真好,回家什么都做,洗碗都洗那么干净,洗完还能把厨房收拾干净,可太厉害了!” 不顾男人一手水,从身后抱住窄腰,垫脚一口亲脸上,给人亲得抡着抹布把灶台炉子全擦一遍,煤油炉收拾得晶晶亮。 这年月,几乎默认家务是女人的活,米多得给男人养成好习惯,家是两个人的家,只一个人干活另一个人看着,早晚积一肚子怨气。 为了家庭和睦,米多勉强牺牲一下,必须多组织点不要钱的漂亮话,给男人夸上天。 两人捡了会儿石块,一起去澡堂洗澡。 平时在家洗澡,米多不会洗头,等着去澡堂子洗头。 带了两块毛巾,一块洗澡使,一块一会儿回家路上包头发使。 九月底的天,晚上凉飕飕,湿漉漉的头发走在路上吹得头疼。 刚进女浴室,就看到孙莲花,这人就跟忘记前天的事一样,猴儿一样窜到米多面前。 “一会儿咱俩一块洗,互相帮着搓背呗。” 米多面无表情脱衣服:“不好意思,我自己能搓背。” “我帮你搓呗,我不嫌你埋汰。妈呀,你这啥胰子,咋这么香呢,给我使使呗。” 米多从这猴子手上抢回自己的檀香皂,拿着盆进浴室,找个水龙头就开始洗。 孙莲花几步窜进来:“咱俩使一个水龙头,挤一挤,胰子使不使,我先使了啊。” “我让你用了吗你就上手,生抢啊?” 饶是经过两辈子的米多,也没见过这样自来熟还看不懂眼色的人。 孙莲花一张猴子脸被热水一激,快成猴屁股脸:“使你点胰子咋啦,又不是不还你。” “你不觉得不卫生吗?这种私密的东西能混着用吗?” 猴子眨巴眼:“我不嫌你埋汰。” “我嫌你埋汰!” 米多终于吼出来,拿着自己的盆,另找个水龙头洗澡,这么多水龙头,那孙猴子干啥非要挤一个。 正以为猴子再不要面子也得消停的时候,她又跑过来:“我不埋汰啊,上周洗的澡。” 旁边一位认识孙莲花的大姐没忍住,管个闲事:“孙莲花,人家就不想给你使东西,咋看不明白呢!” 这话说得,多招恨。 米多瞥过去,水雾里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孙莲花扯着嗓子:“早说啊,小气就小气呗,团长一个月挣那么多钱还那么抠门儿。” 尼玛! 米多没忍住:“你听不懂好赖话还是家里没教你知礼懂礼?出门不捡东西就算丢是吧?我教你,你的是你的,我不好奇,我的是我的,你也别来打扰。” 孙莲花还要上前,旁边的大姐拉住她:“算啦算啦,别跟她计较,人家有傲气的本钱,两口子挣工资没孩子花,看咱都看不上,住新院的呢!” 第100章 “你红眼病犯啦?出门捡泡牛屎好好洗洗眼睛,没住上新院回去问你男人咋没混好,阴阳怪气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癞蛤蟆成精。” 米多真的气到了,早就忘记当初想的来家属院要低调。 跟部队澡堂犯冲,米多气哼哼想着,还是手伸进空间挤洗发水好好洗了头,洗得浑身香喷喷板着一张脸出去。 赵谷丰抱着盆等在门外,一眼就看出媳妇儿在生气:“又有谁惹你了?” 米多正气儿不顺,呛声道:“你怎么说又?意思就是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净惹事?” “我重说,谁惹你了,我去收拾她!” “你还要闯女浴室啊?” 米多撒完泼,心情明朗一点,嘀嘀咕咕把刚刚的事说一遍,然后悲愤:“我怎么有了这名声,刚来家属院还没得罪过谁!” 赵谷丰想了想:“你空了去问问马嫂,她住老院,跟那些家属熟一点。我明天去问问周树根,他老婆怎么回事,这么不知礼。” “算了,家属之间的事,不牵扯你们男人,大不了不跟她们来往就是了。” 晚上屋里凉凉的,头发一直不干,干脆去厨房生上小炉子,在炉子边烤许久,头发才烤干。 睡一觉起来,头发支棱八翘,洗完脸用热毛巾敷好几遍才让头发平顺,无比想念电吹风,空间里有,不敢拿出来使。 跟赵谷丰说了晚上陈爱莲两口子要来吃饭,米多去街里逛逛,回来去服务社买豆腐。 没走出服务社几步,就听到身后嘀嘀咕咕:“瞧这不会过日子的样,前几天刚买豆腐,又来买,孙莲花说她家一顿吃两只鸡,还吃大米饭,哪像好人呐!” “瞧那腰细得,一看就生不出孩子,赵团长真瞎眼了。” 你们敢不敢等我走远了再议论? 米多没回头,眼气死你们,今晚我家还吃炖肉呢! 回家从空间拿出一块肉,当作去外面副食店买回来的,锁上门去老院。 找到马志刚家时,没人在家,这才想起马嫂在合作社上班,算了,改天晚上再来问吧。 中午照例锁门开小灶,自己开包番茄牛腩热来吃,就着米饭,香极了。 物资匮乏的年代,就是一点普通东西都能吃出幸福感。 虽说有种背着赵谷丰偷吃的荒诞感,但总不能背着金山要饭吃,满空间的东西只愁吃不完,按现在这个状况,自己这么偷吃,活到80岁的话,这辈子躺着吃都行。 既然请客,就好好做菜,再包顿饺子。 剁点肉末酱炖豆腐,邪修版土豆泥,土豆蒸熟放点咸香菜和炸的葱油拌,好吃得不得了,红烧肉炖白菜粉条,小鸡炖蘑菇,野鸡汤,拌个清口的凉拌萝卜丝。 饺子就包白菜猪肉罐头馅的,有滋味。 陈爱莲两口子来的时候,是门口的哨兵来通知米多,去大门接进来的。 冉齐民拉着要蹦去贴米多的陈爱莲,连声嘱咐:“慢点走,米姐不跑。” 米多温声责备:“都要做妈妈的人了,还不稳重,走路小心些。” 陈爱莲撅嘴:“可我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呢。” 可不是没长大,刚满二十,就是个孩子。 一路走陈爱莲一路叽叽喳喳:“哇,部队大院好干净好整齐,哇,那边在训练,好威风。” 到了米多家,陈爱莲嘴都合不拢:“米姐,你家好漂亮!” 冉齐民放下带来的礼物,十个鸡蛋和一包饼干,很用心的礼物。 米多真心实意的拒绝:“爱莲要多吃,你们给我拿来做什么!” 第101章 冉齐民一笑:“总不好空手上门,下回来就不带了。” 是个大大方方的小伙子。 三人一起包饺子,不一会儿工夫就包好三盖帘。 以米多的胃口,光吃饺子一盖帘下去撑不着,就着菜也得吃大半盖帘。 烧大灶煮饺子,水烧开,赵谷丰也刚好到家,客气招呼客人,直说失礼。 两个男人都不懒,帮着端菜端饺子,盛饺子汤。 赵谷丰拿出一瓶酒:“小冉,咱俩喝点,我媳妇儿也能喝点。” 冉齐民摆摆手:“按理该跟姐夫喝两口,只是我酒量不好,喝醉倒不打紧,爱莲有身子,怕喝了酒照顾不好她。” 赵谷丰一愣,随即哈哈笑:“这我得跟你学,那咱就不喝酒,多吃点菜。小陈,你米姐在乌伊岭人生地不熟,往后你俩多走动,没事上家坐坐,就跟亲姐俩一样。” “我觉得米姐比亲姐姐还好。” 说得四人一起笑。 米多招呼俩人吃菜:“爱莲多喝点鸡汤,饺子也多吃点。” 陈爱莲扁扁嘴:“可我也只有一个肚子呀!” 赵谷丰跟冉齐民倒聊得来,说铁路上的事,说米姐在青山的传说,也说起乌伊岭相关的种种事,哪怕没喝酒,谈性也足。 冉齐民也不拘束,该吃就吃,夸米姐手艺好,又要学土豆泥和拌萝卜丝怎么做,还教米多一种只用萝卜丝煮的清甜菜汤。 一顿饭宾主尽欢。 饭毕,赵谷丰洗碗,让大家别动:“我们家的碗是我承包的,别人洗不好使。” 冉齐民想帮忙都插不上手,只得帮着米多把桌子重新铺上桌布,泡上茶。 没聊太久,两口子就告辞,这边回他们家得走三四十分钟,太晚看不清路,走着不安全。 米多收拾几个萝卜,几棵白菜,一串蘑菇,一小捆大葱让冉齐民带上:“你家没园子,都是买菜吃,这些拿回去好歹不用去买。” 冉齐民大大方方道谢,带着菜搀着眼巴巴的陈爱莲回家。 等两人走后,米多总觉得自己忘记什么事,跟赵谷丰俩讨论半天也没想起来,只得作罢。 赵谷丰很欣赏冉齐民:“这小伙子心里有数,做事不卑不亢,是个良人。” 男人看男人眼光最准,连赵谷丰都这么说,米多放下心来:“你都不知道我多操心爱莲的婚事,她那个名声,不了解她的人都把她说得跟潘金莲一样。” “你倒像养个闺女。” 米多默了会儿:“若是我闺女,我定然不能因为名声就把她放在外面自生自灭,这是遇着良人了,若是没遇到呢,爱莲这辈子得多凄惶。” 陈爱莲的传说必有缘故,以米多跟陈爱莲的相处来看,这是个简单直白的姑娘,故事真相如何,米多不想去深究,相处的是人,又不是流言。 一想起流言,心里一阵烦闷,到底从何而来的自己傲慢的传说? 那就彻底傲慢起来,懒得理那些碎嘴子。 周五去合作社找林大姐买了两百斤土豆,芥菜疙瘩和卜留克一共五十斤,借个推车推回家,连着晒过水分的白菜一起放到地窖。 林大姐看米多自己来的,不赞同的说:“怎么不等到周日再来买,老爷们儿得拿来干活才行,你可别学别的家属,惯得他!” “倒不是惯他,周日我俩还有别的事呢,再说用板车推着,也不累。” “不是累不累的事,规矩得立好,你做了这一次,往后就得默认是你的活,哪次你若是没做,反而成了你的不是。”林大姐拉着米多细心教导。 第102章 难怪陈司令员家不做饭,天天吃食堂,林大姐的理论也对,只是一个猴一个栓法,自家的赵姓猴,比较吃夸夸那套。 笑眯眯谢过林大姐,推车回家,本想找找马嫂,打听下流言的事,结果没看到。 等下午去合作社还推车,还是没看到马嫂,也不好急迫打听,只得耐住性子再找机会。 周六去粮店换全国粮票,二十斤全国粮票和十块钱,一起寄回赵谷丰老家,这事儿米多办了快两年,最初只是为消耗粗粮,如今成了习惯。 顺便扛回家十斤棒子面,十斤高粱米,这点粗粮都能愁坏人,咋吃啊! 家里米面油粮吃得差不多自己就从空间补充上,盐酱醋糖也不用买,若不是买豆腐火柴肥皂这些,根本就不会朝服务社走,那些娘们儿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 陈爱莲都能好好活,何况自己身正影子也不歪。 这两天赵谷丰下班就收拾园子,石头瓦块捡得差不多,就剩翻地和拉粪这两项大工程。 米多不会跟赵谷丰抢这活干,林大姐说的对,干了一次,往后就都是自己的活。 周日早上四点多,天还没亮,两口子就出门,赵谷丰借了部队的车,往远一点进山,争取一天打到一个冬日吃的肉食。 敢这么狂,主要是小兴安岭资源太好了。 今天上的这片山,跟青山的南山一样,普通人没事不会去。 晨曦刚划破天际,两口子已身处密林。 脚下很不好走,到处是倒木,布满青苔和恼人的灌木。 在几个柞树上采到猴头菇,这东西奇怪,一对一对的长,找到一个,往四周仔细看看,保准还有另一个。 赵谷丰沉迷于采黑木耳,米多专心用石子儿敲碎野鸡脑袋。 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狍子,一动不动,傻呆呆竖着耳朵瞪俩人,仿佛在仔细研究这只长两只脚还没毛的是什么新物种。 狍子肉好吃,米多垂涎,出手如电,还没等傻狍子反应过来,脑袋已被米多拧了360度。 狍子:你这么做真的好吗? 米多:对胃好。 赵谷丰已毫不惊讶,沉着冷静用小匕首分割狍子肉,干净利落,很快狍子就皮毛精光,躺在赵谷丰背着的背筐里。 去年打的半大野猪肉也好吃,其实空间里还有剩,但今年不打也没明路拿出来。 只是今天的野猪好像收到什么信息,两个背筐都装满野鸡狍子,还没见到野猪影。 两人下山把东西放上车,往前再开一段,重新上山。 午饭吃的两掺面馒头夹咸菜,就着山泉水和林子里的残余的托拔山核桃,还算不赖。 在一片落叶松下躺着简单休息,身下是柔软的松针,赵谷丰感叹岁月静好:“若是年年都能如此,多好!” “林子砍伐得越多,野物就会越少,再往后,这些野物也没什么生存空间。” 米多说完才发现自己跟浪漫绝缘,立刻补充:“无论林子怎么变,咱们俩定是岁岁年年都在一起。” 赵谷丰头枕胳膊,声音迷离:“一起成为能打猎的老头老太太。” “嗯。” 多美好的愿景,不仅许了长寿,还许了健康,以及岁月。 小憩完毕继续钻林子搜索,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一群哼哼唧唧拱地下松果吃的野猪。 故技重施,这次直接挑两头不大不小的猪,用的是赵谷丰的匕首。 小小匕首在米多手上如闪电,割掉第一头猪脑袋,翻身一跃,又断第二只猪首。 第103章 赵谷丰踩在一棵树杈上叹:“你才该进部队,全军分区没有一个人能有你的身手。” 米多已经跳到另一棵树杈上,看猪群逃窜:“你在部队就行,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吃好喝好,过好小日子,男人孩子热炕头。” 猪群窜远之后,米多在树杈上坐着看赵谷丰分解猪肉,赞叹:“你这手法不错啊,不当兵回家摆摊卖猪肉也行。” 赵谷丰头也不抬:“我卖猪肉还得劳动你杀猪。” 米多笑出声:“你说别人家会不会上山打猎?能有我们打得多不?” “别人我不知道,老朱肯定是打猎的。” “咱们还是背着点人,没事倒好,传来传去到时候不知道又传成什么样。” 赵谷丰手不停:“我用车都只说带你四处转转,回去把车收拾干净,不留把柄。” 米多很欣赏这种知道变通的态度,不犯轴,是赵谷丰的优点,要鼓励:“我家谷丰可真好,有你好安心。” “我笨,看不懂如今的形势,只能少说多做。” “言语上韬光养晦,行动上尽己所能,笨有笨的好处。” 平日在家,两人不会聊形势,许是山林里避世,可以畅所欲言,连平日里从不说公事的赵谷丰都多了两句嘴。 收拾完下山,天已擦黑,满满一车的肉,看着就让人安心,这个冬日,至少不用守着金饭碗讨饭。 到家门口,天已黑透,借着夜色把东西搬进屋。 赵谷丰去汤旺河边洗车,米多在家做饭。 割块野猪肉剁碎跟土豆一起做个呛汤土豆疙瘩汤,丢几片白菜叶,放点咸香菜碎,简直不要太美味。 等赵谷丰的时候,米多清点战绩,差不多一百二三十斤野猪肉,七十六只野鸡,六十几斤狍子肉,非常豪横的一座肉山。 现在没有上冻,还是只能腌上风干,狍子肉嫩,不如做点香肠? 但没有获得肠衣的渠道,野猪内脏都丢在山上,即使没丢,米多也不想清理猪小肠。 那就放些调料腌制熏干,至少有些滋味。 赵谷丰到家,吃过饭就开始处理肉。 七十几只野鸡烫毛开膛不是小工程,所幸两人财大气粗,野鸡脖子和爪子以及内脏都不要,连同鸡毛一起在园子里挖个坑埋好,这样速度快许多。 等收拾完鸡要休息,别说米多,就赵谷丰都喊着要洗澡:“我浑身一股鸡毛味儿,不洗一下怕把床都睡出鸡毛味。” “哪里只有鸡毛味,还有野猪屎味儿!”米多笑着打趣。 吓得赵谷丰拿檀香皂给自己狠狠搓了几遍,出来还很不自信:“媳妇儿,你闻闻还有味儿没?” “再擦点香香就彻底没味啦!” 夜里天凉,两人累得毫无兴致,抱在一块儿一觉到天亮。 米多不上班,听到赵谷丰起床,眼睛都没睁开:“你自己去食堂吃饭,我再睡会儿。” “一会儿记得起来反锁大门。” 额头传来温热的吻也不想睁眼,一觉睡到十点多,起床才想起忘记反锁门,还好上午没谁来。 锅里温着食堂打回的棒子面粥和三合面馒头,一个鸡蛋。 默默吃完早餐开始干活,切狍子肉拌上五香粉辣椒面盐白酒腌在缸里。 野猪肉就简单粗暴白酒加盐腌。 至于野鸡,真不想腌啊,暴殄天物啊! 给野鸡撒盐的时候充满犯罪感,还是丢几只在外头,这几天抓紧吃新鲜的。 下午在家发呆,没有娱乐活动的年代,很难有宅男宅女,宅在家做什么呢,除了发呆别无他法。 第104章 晚上炖野鸡汤,配上两掺面馒头和咸菜,又解决一餐。 夜里运动完毕,靠在赵谷丰怀里叹气:“我都想去上班了,这么待着,一点意思也没有。” “咱们托人买个话匣子回来吧,陈司令员家里有个,林大姐没事听歌听戏听评书,早晚还有新闻听。” 米多翻身趴男人胸口:“这玩意好买吗?” “不大好买,看看丰春有没有,没有得托人去哈市买,要工业票,咱家还有工业票吗?” 工业票有的是,因为没啥好买的东西:“那会不会有麻烦?” 赵谷丰一愣:“什么麻烦?” “说咱们偷听敌台什么的?” “那倒不至于,我们上班还专门组织听敌台,敌台女播音说话跟妖怪似的,不好听。” 米多噗一下笑出声:“找谁去买呢?” “交给我办,陈司令员家那个是红灯牌的,咱也买那个。” 两人都没说钱的事,当初赵谷丰交给米多一千一百块,现在已经存到两千五百块,俩人工资都基本不怎么花。 当然,赵谷丰也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但笃定家里不缺钱。 没料到第二天,米多的闲适生活就结束。 米多本想十月中旬去报到,结果,一大早乌伊岭宣传科干事汪启明找到家里,让米多十一去演出。 十一的庆祝典礼,需要几个节目,宣传科现有的队伍能出节目,但钟局长点名要米多唱两首歌。 这下不得不提前结束假期,去宣传科报到。 宣传科在林业局办公楼里,一个大办公室坐下所有人。 两个广播员,四个干事,一个副科长,一个科长。 米多报到的身份是宣传科文化干事,主管文艺活动,所以十一出节目,叫她来报到也应当。 办好报到手续,连同事都没见到,就被汪启明叫去彩排,同事都在现场呢。 米多选了两首歌,一首《我的祖国》,一首《谁不说俺家乡好》。 《我的祖国》出自电影《上甘岭》,在林区唱再合适不过。 洪山林业局还有个别名,就叫上甘岭,因为就地转业那批人,都打过上甘岭战役。 不止是洪山,整个丰春林管局,对上甘岭都有着深刻感情,十一期间歌唱《我的祖国》也应景。 活动在职工俱乐部举行,自然也得去俱乐部彩排。 一个十八九岁胸前挂着两条辫子的漂亮姑娘问米多:“姐姐,你用留声机伴奏还是我给你弹钢琴?” 汪启明赶紧介绍:“这是广播员徐娜,我们科里的全能选手,吹拉弹唱样样都会。” 米多想了想留声机的音质,扬起笑脸:“那就麻烦小徐给我钢琴伴奏。” 旁边一声“嘁~”传来,转头看去,一个姑娘正翻着白眼儿:“见过钢琴吗,就钢琴伴奏。” 徐娜扯扯米多袖子,悄悄摇头,意思是别理她。 米多也没想上班第一天就树敌,就当没听到,跟徐娜去台上。 简单开嗓,示意徐娜开始。 不得不说,徐娜弹钢琴有两下子,米多在末世蹉跎几年年,手生得不行,以现在的米多,连徐娜手指尖都比不上。 钢琴声如淙淙流水,叮叮咚咚,俱乐部里彩排的演员已经听习惯,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当歌声响起时,众人都停下手里的事,望向舞台。 米多穿得很朴素,天蓝色衬衣,灰色劳动布裤子,卡其色外套,头发简单挂在耳后,一张脸脂粉不施,却嫩白得像在脸上打了一圈柔光。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第105章 ……” 歌声润泽清柔嘹亮,饱含感情,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装满对祖国的爱。 一曲完毕,下面齐声叫好。 有人在去年元旦见过米多,赶紧跟不认识的人说台上人的来历。 徐娜坐在钢琴前拍手:“米姐,咱俩配合可真好,一点都没出错呢。” “那是你钢琴弹得好。”米多赶紧回赠夸夸。 幕布那里又传来声“嘁~”,还是那个姑娘,“骨头轻得!” 两人默契没搭理,商量《谁不说俺家乡好》的唱法和调子,再排练一遍。 这个演出任务很急,今天就是最后彩排,米多唱歌是临时加的节目,也没演出服什么的。 想了想,还得是去丰春演出那身白衣黑裤,实际上米多更倾向于碎花斜襟布衫,更符合这两首歌的主题,但家里日常穿的布衫都已经打上补丁,总不能在台上还穿补丁衣裳吧? 彩排结束挺晚,天都黑透,汪启明来问米多要不要送她回部队驻地,米多紧忙说不用,快步走回家。 到家就见赵谷丰在院子里急得转圈圈:“你去哪了?” 妈呀,今天临时去上班,忘记给他留口信了! 赶紧说明缘由,赵谷丰松口气:“还以为你上山去了,再不回来,我都得上山找你去。” “可别上山找我,山里这么大,你哪知道我去哪了?我都出不来,你去也是白瞎。我若是上山,定然会天黑前回来。”米多严肃道。 能把自己留在山上的,一般野兽做不到,除非带热武器的。 到厨房一看,冰锅冷灶,米多有些烦躁:“你先到家怎就不知道做饭?” “我一直忧心你,想着上山找你,就没做饭,去食堂打点吧。”一看时间:“食堂这会儿关门了,我去煮点疙瘩汤。” “算了,我煮鸡蛋面条吧。” 点上煤油炉,快速打两个鸡蛋加点葱花,油煎一下呛锅汤,下点白菜叶,再下面条,一锅鸡蛋面条就做好。 吃过饭,米多升起小炉子,炖两只野鸡在炉子上,明早吃。 如果不开小灶吃好些,怕分分钟暴躁起来去毁灭世界。 明天就是正式演出,跟赵谷丰说好明晚也会晚回,窝在男人怀里沉沉睡去。 早上赵谷丰去食堂买了三合面馒头,就着鸡汤咸菜,俩人吃得饱饱的,各自去上班。 今天先到宣传科集合,开个小会,再去俱乐部。 米多总算见齐宣传科的人。 科长鲁建四十多岁,建国前哈市教会学校出来的中学生,说话不紧不慢,很有章法。 昨天那个不停“嘁”的女人,是另一个广播员,王成芳,不知道有什么才能。 汪启明是新闻干事,也是科里的笔杆子,在丰春报和省报上多次发表文章,也是丰春报驻乌伊岭联络员。 曹吴勇和郭成是另两个干事,一个负责理论教育,一个负责职工文化活动。 副科长冯威就有意思了,刚好能识几个字,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原先因为冲锋号吹得好,被安排在宣传科,如今也不用吹号,领着副科长职位,实际上在科里算得上边缘人员。 徐娜是鲁科长从学校强要来的,不然宣传科连个会乐器的都没有,来宣传科之前,徐娜在中学教数学。 鲁科长先安排今天演出任务,因为米多的节目新添的,多说了几句:“小米,钟局长对你期待很高,今天要好好表现,后天原班人马跟丰春来的人一起去部队慰问演出,对了,小米就是军属,可得给我们科里争气,做好军民团结工作。” 第106章 米多点头应是,王成芳又翻上白眼:“把关系户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鲁科长真是辛苦。” 米多以为鲁科长要发脾气,至少训两句,结果鲁科长眼神都没给王成芳一个,继续说徐娜:“小徐的任务很重,从头到尾都要伴奏,演出顺利结束,我给你记大功!” 徐娜红着脸连声说:“都是份内工作,不用记功。” “都偏心你了,还装什么相?”王成芳又出口。 冯威眉毛一竖:“闭上你嘴,一天到晚屁话不断。” 王成芳尖声叫:“姓冯的,你说清楚,我怎么一天到晚说屁话了?” 冯威要拍桌子,被鲁科长按住胳膊:“老冯,算了,就这样,动起来吧,王成芳,报幕这次可不能出错。” 鲁科长说完先行离开办公室,徐娜招呼米多一起走,路上也不八卦刚刚办公室的情况。 给米多难受得抓心挠肝,无比想念王香琴和周来凤。 既然徐娜不说,只好自己问:“刚刚鲁科长怎么那么惯着王成芳?” 徐娜四处看看,小声说:“根正苗红呗,她爸是战斗英雄,她哥也牺牲在战场,爱人之前见义勇为牺牲,连钟局长看到她都头疼,谁惹得起。”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就这背景,真难办,米多也只能闭嘴。 再一想,我男人也是战斗英雄,我自己还是打熊女英雄,我怕她个屁。 不过徐娜又补一句:“她这会儿正对你不满呢。” “我都没跟她说过话,对我有啥不满的?” 徐娜挽着米多胳膊,贴得紧紧:“原先是定让她独唱两首歌,没想到钟局长要找你来唱,她的节目自然只能取消,这不就恨上你了?” “她该恨钟局长才是,我还不满呢,还没到报到的日子就被强行拉来上班。” “小心她给你使绊子。” 米多疑惑:“她能给我使什么绊子,我就唱两首歌,她就报个幕。” “我着过她的道,上回五一颁奖典礼,我被她用彩绸绊一跤,在舞台上摔个大马趴。” “就这?” 徐娜一想起来还羞愤:“当着全乌伊岭先进工作者的面,鞋都摔飞到台下,他们还开玩笑,叫我飞鞋仙子。” “好歹是仙子呀!说明都知道你好看!” 上午简单走遍台,下午正式演出。 节目不多,都是各单位凑的,以领导讲话和思想汇报为主,所以走台自然简单,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就王成芳说几句酸话,大家且当放屁,没搭理。 中午去林业局机关食堂吃的饭,比部队食堂差远了,杂面窝头,面瓜,白菜汤,吃完都不用好好洗碗,水冲一下就溜干净,一点油星子都没有啊! 部队食堂的菜好歹能飘点油花,主食至少是三合面馒头,不至于是纯杂粮面硬邦邦的窝头。 吃得很艰难,难为同事们吃着这些粗粮,还能精神抖擞唱歌跳舞。 若是顿顿这么吃,米多不能保证自己不会随便找座山隐居,宁愿不当人,也要吃饱肚。 吃得一脸菜色跟徐娜去办公室休息会儿。 汪启明正在写稿件,埋头奋笔疾书,钢笔挥舞得刷刷响。 鲁科长和冯威都不在,郭成曹吴勇两个在下象棋。 王成芳拿个巴掌大的小镜子理刘海儿。 米多干脆收拾自己办公桌,目前空荡荡,连张纸都没有,打盆水,找抹布里里外外擦一遍,抽屉拉开淡淡潮气。 徐娜帮着去倒完水回来,跟米多说:“忙过今天,就去行政科领办公用品。” 王成芳又“嘁~”一声:“识字吗,还办公用品,别回头书都拿倒,一个文盲到宣传科,丢宣传科的人。” 第107章 这倒是事实,米多档案上学历那栏还真是文盲,米春花没上过学,还真就关米多的事,糟心。 米多笑眯眯看着王成芳:“我不仅识字,还能写会算,档案上文盲,跟我识不识字有什么关系?” “上个扫盲班,就认得自己名字,也叫识字?真是笑话。” 米多一点不生气,自己不是文盲生什么气:“这位同事,你是宣传科的人吗?” 王成芳把小镜子啪一声扣到桌面上:“我不是,难道你是啊?” 米多点头:“我确实是,昨天办的报到手续,工作证上清清楚楚写着乌伊岭林业局宣传科干事,所以我疑惑你是不是。” “你什么意思?” “如果是宣传科的人,不读书也该看报吧?去年丰春林管局技能大赛,检尺组,全林管局第一米多,我记得登报了的呀!” 王成芳翻个白眼,又拿起小镜子照啊照,额头上那两根毛被捋得快成绺:“谁管那些阿猫阿狗的,还真当自己是名人,检尺厉害,去当检尺员啊,走后门到宣传科是什么?” “那你要举报谁呢?我走的谁后门?说清楚,不去举报的是王八蛋!” 这话能瞎说吗?没看这是什么时候,若是不追究这句话,将来可能就是大事。 米多走到王成芳面前,逼她去举报。 本以为王成芳会继续跟自己打嘴仗,结果她不按理出牌,直接蹦到走廊:“我男人尸骨未寒就被人欺负了,关系户欺负烈属啦,太欺负人了!” 这一嗓子嚎得措手不及,徐娜跑过来:“我拉都拉不住你,你当为啥我们都让着她?” 汪启明也停笔揉眉头叹气:“都得吃她一场亏,早早晚晚的事,早吃早消停。” 兵来将挡吧! 鲁科长不知道从哪里回来,在走廊安抚王成芳:“小米不懂事,让她给你道歉好不好?” “必须让她当众道歉!” “好好好!” 米多静静站在办公室,等鲁科长进来。 果然,鲁科长进门就说:“小米,你去给她道个歉,服个软。” 挤眉弄眼靠近小声道:“我们都知道你受委屈,给她道歉不丢人。” 米多面无表情:“这个歉我不道,道歉就等于承认我是走后门来的宣传科,这个后果,我承担不起!” 鲁科长都快哭出来:“小米!这都是哄她的!” “你们爱谁哄谁哄,我不哄,谁家姑奶奶不想在家享福跑出来上班,你们愿意供着是你们的事,别拉上我!” 说罢坐在桌子前犯驴发呆。 也不想出去跟王成芳正面硬刚,比吵架耍无赖,米多甘拜下风。 这一刻,米多连赵谷丰都怨上,随军随的屁军,在青山储木场大家一起烤窝头八卦不香吗,在青山人人敬自己是米姐,跑乌伊岭虎落平阳被犬欺。 鲁科长当然知道米多也不是好惹的,钟局长亲自安来的人,当年在丰春看到米多演出,还拍大腿遗憾这怎么不是自己手下的人。 真到自己手下,才两天,就得按着人家头咽委屈,换自己也不干,何况人家还是军属。 军属对上烈属,能让鲁建想撞墙。 走廊上那个还在嚎,办公室里这个干脆闭目养神。 都是姑奶奶,我走还不行吗? 没办法,鲁建只好去搬钟局长来。 宣传科在二楼,钟局长办公室在三楼,一去一回很快。 钟局长看到正在撒泼的王成芳,脑袋都大了,又是哄又是劝,王成芳只咬死要米多当众道歉,不然就要去上访,去丰春哭委屈,乌伊岭就是这么对待烈属的。 第108章 哪怕是钟局长来,也没解开这死结。 钟局长知道来龙去脉后,也清楚米多不会道歉,而且他自己本人也不能让米多道歉。 米多一道歉,那不就等于说走的钟伦的后门调来的? 叹着气到办公室,想问问米多想法。 米多冷笑一声:“若是让我道歉,还是别劝了,我现在去俱乐部准备演出,你们慢慢调解,不上班谁给我发工资?” 丢下一个烂摊子,去俱乐部躲清净。 想过同事不好相处,但没想过是这种不好相处法,打不得骂不得,恐怕她那成了烈士的男人都没她派头大。 演出和汇报是下午三点进行,此刻已经一点半,演员们在候场。 徐娜过了会儿也跑来,给米多带来消息:“她还在闹,说今天不参加演出,鲁科长头发都愁白了。” 米多淡淡道:“活该,自己惯出来的姑奶奶,自己受着。” “我因为她,都想调回学校教书,学校同意我回去,但鲁科长不放人。” “为什么不放人?” “我走了谁广播?” “她不是广播员吗?” “她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一星期有六天都是我广播,我一人干两人的活,每天都忙得不行。” 真横啊! 没一会儿,鲁科长急匆匆走来喊徐娜:“今天你报下幕?” 徐娜一摊手:“我全场都要钢琴伴奏,怎么报幕?再说报幕词在王成芳那里,我也不记得词啊!” 鲁科长急得转圈:“那怎么办?” 米多嘲讽一笑:“没了张屠夫,就得吃带毛猪?我来报幕,词我都记得。” “你都没看过词,怎么记得?” “鲁科长,你听听对不对?” 米多学着现在报幕员的姿态,手交叉在小腹,一字一句口齿清楚复述报幕词,从头到尾,磕巴都没打一个。 鲁建一脸惊喜:“小米还有这一手,就知道钟局长没白把你要来,快去准备,一会儿就看你的了。” 徐娜张着小嘴儿惊叹:“你怎么记下那么多词的?” 米多伸手把碎发别在耳后:“彩排她说一遍,我就记住了。” 没这点记忆力,怎么能在技能大赛里脱颖而出? 记那么多数据,不比记几句串词难? 今天的演出很简单,先是钟局长致辞,再全场收听指示,还有参加过战争的英雄汇报,穿插各个节目。 三点一到,米多从容走上台,端庄站在话筒前,沉稳报幕: “尊敬的领导,亲爱的工友们,以及没有来到现场的,奋斗在采伐一线,运输线上,储木场里的全体工人同志们,大家下午好! ……” 声音清亮,口齿清晰。 现如今普通话还没推广到位,哪怕是广播员,都带着各自口音,比如徐娜广播的时候,尾音习惯降调,典型中原人说话习惯。 米多用的是后世播音腔,字正腔圆,清清楚楚,一分钟220个字的标准语速。 米多身姿挺拔,一米七的个子在台上站着亭亭如小白杨,面带微笑,语调铿锵有力。 “我的天,这是请了话匣子里的人来报幕吗?” “比话匣子里都好听。” “还好看呐!” 台下小声议论纷纷,以至于钟局长上台致辞的时候,台下掌声雷鸣,分不清是给米多的,还是给钟局长的。 子弟校的节目也很有观赏性,小孩儿蹦蹦跳跳的舞蹈,充满希望,童声合唱也很有水准。 这个年代的人们啊,哪怕物质匮乏,但精神饱满,对新生活抱有热切期盼。 米多的独唱分次唱,第一次是在林业局医院的舞蹈后唱《谁不说俺家乡好》。 第109章 台下的观众听得如痴如醉,一曲毕,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响彻俱乐部。 这次演出,某种意义上说还是直播。 林业局分布各个角落的大喇叭里播放着活动现场的声音,米多的报幕声和歌声传遍整个乌伊岭。 自然,坐在办公室怄气的王成芳也听到,被鲁建叫来陪她的两个女同志也听得清清楚楚。 但不敢评价。 咋说? 这个报幕员说得真好,跟话匣子里一样? 这歌唱得真不错,快赶上话匣子里了? 王成芳不得当场撒泼喊欺负烈属啊?泼的敢惹,横的不要命的也不是不能惹,这种脑子全是大泡没个气球重,还浑身插满丹书铁券的,谁敢惹? 这俩女同志心里把鲁建祖宗八辈问候个遍,摊上这么个破事。 不敢劝,也不敢走,就干巴巴陪着干瞪眼,俩人互相打眉眼官司。 “可以走了吧?” “好像不行!” “她没哭了。” “万一咱俩走她又撒泼怎么办?” 眉毛眼睛都快抡飞出去。 俩人眉眼还在飞呢,王成芳一拍桌子站起来冲出去。 俩人先愣一下,再喊声“妈呀”,跟在王成芳屁股后面撒丫子跑,尼玛,可别出事啊,我家一不是军属二不是烈属,干不动啊! 王成芳是突然觉得不对,自己撂挑子为的是拿捏一把,让鲁科长和钟局长逼着米多道歉。 听大喇叭里这动静,没拿捏上,还让人出尽风头,呸,偷鸡不成蚀把米! 办公楼到俱乐部,散着步走也就七八分钟,撒丫子跑……呃,王成芳跑不动,刚跑出百来米,就支着腿喘粗气。 也给两位女同志撵上她的时间。 王成芳伸出俩胳膊,舔着大脸:“你俩搀我走。” 二人面面相觑:“去哪?” “俱乐部,我得去报幕!” 俩大冤种女同志暗自撇撇嘴,还是搀着王成芳往俱乐部走。 走得很慢,故意这么慢的。 就你报幕,那声音跟公鸡掐脖打鸣吊不上气,下一秒就得嘎的样子,怎能跟喇叭里这声音比? 走慢点吧,全区人民会感谢我们的! 走得再慢,不到十分钟也走到俱乐部后台。 台上郭成正在宣讲最新指示和精神,宣讲完毕就是磨锯车间的女声小合唱,衔接的串词也相对多些。 米多正在角落默一遍串词,修改一部分拗口的词。 王成芳气势汹汹冲过去:“滚开,下一个节目我去报幕。” 四周人掩面,造孽啊,好容易有赏心悦目的报幕员看,又得换这个魔音。 米多从善如流,冲着王成芳比了个请的姿势,退到一旁观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刚是救场,如今正主来了,何必出那风头。 自己的目标可不是在唱歌跳舞报幕上,盯着台上现眼的事有什么劲? 郭成讲完,王成芳昂起脑袋走到幕前,然后……忘词儿了! 刚刚跑得急,串词的稿子没带,又记不住那么多词。 在台上发了一会儿呆,下面的观众忍不住嘘声喝倒彩。 一个男人中气十足喊:“咋啦,想不起来换人啊!” 观众笑成一片,整个俱乐部嗡嗡作响。 王成芳干脆不说串词,直接报:“下一个节目:女声小合唱。” 然后板着脸下台,观众还在笑:“小合唱名字叫啥呀!” 这人下台也没见愧色,脸皮材质不清,颐指气使手指米多:“你,跑一趟办公室给我拿稿子。” 米多挑挑眉,当没听到,从侧面看台上的节目,还别说,磨锯车间的小合唱有点水准,至少整齐啊! 陪着王成芳来的其中一个女同志,怕事情闹大自己吃瓜落,赶紧说:“稿子在哪,我去帮你拿。” 米多眼神都没给一个。 鲁科长本来在台下看节目,看到刚刚王成芳的表现,脑瓜子嗡一声响,跑来后台。 正好听到王成芳的话,立马出声:“稿子没拿来之前,还是让小米报幕吧。” 王成芳:“凭什么?我都来了!” 行,你喜欢丢脸你上,来个雷把这姑奶奶劈了吧,大家都别活。 小合唱结束,就是米多的独唱《我的祖国》。 王成芳上台:“下一个节目,独唱。” 啥独唱,唱啥,你倒是说啊! 米多从侧幕上台,对弹钢琴的徐娜点头示意,钢琴声起。 《我的祖国》这首歌其实很不好唱,开篇的画面感和副歌部分的气势,都得唱到位才能出彩。 米多表现得很好,让台下的观众沉醉在千里江山的画面感里,唱到最后,甚至观众自发一起大合唱。 完美的演出! 王成芳恨得牙根痒,钢琴声还没结束,米多还没鞠躬下台,就急匆匆从侧幕上去。 趁米多鞠躬后退的时候,把腿伸到米多必经之路上。 整个俱乐部正掌声雷动,饶是米多,后脑勺也没长眼,没看到那条腿。 感受到障碍要往后跌倒的时候,本能占据上风,借后仰力量腾空一翻身,稳稳落地。 比杂技都好看! 台下掌声更响,还连声叫好! 听首歌居然还能看到武术表演,太值了好吧! 米多回身的时候,众目睽睽下对王成芳耳语:“能查我档案,怎么就没打听打听青山的打熊女英雄?” 留下王成芳在台上凌乱,下一个节目啥来着?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看到王成芳伸腿绊米多,鲁建在后台还惊慌失措“啊”一声,脑子里连死后埋哪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米多能化解危机,还来个精彩翻身。 一会儿活动结束一定得跟钟局长说,把王成芳这个姑奶奶调走,再这么下去,自己活不到寿终正寝。 第110章 等那女同志把稿子拿来的时候,演出都快结束,黄花菜凉透。 王成芳把气撒在人家女同志身上:“你爬着去的吗,要你能有啥用!” 女同志趁着众目睽睽,委屈巴巴掉眼泪:“我又不是你们科的人,凭空去你办公室找稿件,都不知道在哪,已经跑得很快了,呜~” 另一个女同志赶紧安慰:“没事的,大家都看到了,跟你没关系,咱们就是炮灰。” 众人皆知王成芳的传说,背过身去撇嘴。 王成芳的父亲和哥哥牺牲在国外战场,撇下她和母亲两人在关里。 林业局刚建制的时候,她妈给她爸的老战友写封信,说孤儿寡母活不下去。 老战友得知消息,立刻派人去关里把母女俩接来,当时王成芳十四岁。 林业局给她妈安排到食堂工作,看着王成芳年纪不大,让她跟着子弟校小学生一起上了几年学。 她们娘俩没少出去做报告,说一说国家对烈属的优待,去哪都受到热烈欢迎。 小时候王成芳没少跟人掐尖要强,都以对方父母按着自己孩子给烈士子女道歉结束,以至于养成这么个性子。 觉得天下没人能比她更根红苗正,谁来都得让她三分。 全乌伊岭就没她没得罪过的人,一说起她,都摇头:“算了,看在她父兄份上。” 刚满十八岁,王成芳就要死要活嫁人,看上的是子弟校段老师的独生儿子段惠杰,但人家没看上她。 段惠杰小时候没少被王成芳欺负,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就看上自己了,恨不得去问问王成芳:你看上我哪了,我改还不行吗? 那段时间,王成芳闹着要嫁,段惠杰躲着不娶,都成乌伊岭每天的节目了。 每日八卦内容都是:今天王成芳搞定段惠杰没有。 最终不是王成芳搞定的,是钟局长出面劝段老师,给段惠杰做工作。 具体怎么做的工作不知道,最终两人领了证,还在新修的家属楼分了一套五十多平米的两居室。 别小看这两居室,鲁科长还住平房呢,在乌伊岭不是有头有脸的人,谁能住得进唯二的单元楼? 婚是结了,转头段惠杰就去山上当护林员,当年就汤旺河发洪水救一个孩子淹死。 有人偷偷传,段惠杰救小孩的时候,明明把小孩拖到岸边,自己也能爬上去,偏偏突然动手跟着洪水去了。 从此,王成芳成了满门忠烈的烈属,更没人能惹。 前一个广播员能唱会跳,每次乌伊岭有什么活动都是她报幕,长得漂亮,两只眼睛会说话似的,在乌伊岭很有名。 王成芳看上这工作,找到局里,硬是从热力厂库管的职位上调到宣传科。 没两个月,上一任广播员被她挤兑走,说是嫁到根河随军去了,那地方是大兴安岭,比丰春还冷的地方。 若不是鲁建硬从小学把徐娜挖来,天天乌伊岭的大喇叭里放的都得是宣传科其他几个人的声音,五花八门哪里的口音都有。 两个女同志卖着惨损王成芳,她也没听出来,眼里盯着米多冒火。 最后上台闭幕的时候,那声音都咬牙切齿,能止儿啼,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一层层冒。 好在演出算得上成功落幕,观众走了,宣传科的人得留下来善后。 道具,乐器,都得一一收起来,送回库房。 第111章 这些活,王成芳肯定不干的,早就不知道去哪里。 一直不见影子的冯威终于看到人,来帮忙抬道具箱。 米多力气虽大,但不跟男人抢体力活干,只跟徐娜一起收拾小东西。 冯威抬完一趟箱子再回来,看到米多,赞道:“小米好身手,那叫啥,巾啥?” 汪启明:“巾帼不让须眉!” “对对对,就这词儿。” 鲁建在理话筒线,愁得眉毛胡子一把抓:“赶紧抬,早点收拾完早点下班。” 米多压根儿不搭茬,对整个宣传科的人,除开徐娜,印象都糟透。 就算他们明哲保身,也不至于俩大眼珠子当泡踩的选择性看不见。 尤其鲁建,鲁科长,只会和稀泥,毫无领导能力。 搅屎棍子能搅起屎,那是因为在粪坑里,没粪她搅什么? 正收拾呢,赵谷丰找来后台,高大的身影根本藏不住,戳那就是电线杆。 徐娜看到个穿军装的男人,戳米多:“米姐,那是不是你爱人?” 米多早就看见,只是现在心情不爽,不想搭理人,徐娜这么问了,也只能“嗯”一声。 赵谷丰跟其他几人打着招呼,走过来:“我猜你在这,先来看看。” “怎么不在家做饭?” “天黑了,怕你回家不安全。” 米多简直想疯狂翻白眼儿,谁还能来套自己麻袋不成? 鲁建知道今天米多心气儿不顺,在旁边道:“小米,你跟徐娜两个先走,这点活我们几个男同志就做了。” 米多也不客气,拉着徐娜出俱乐部,重重出口浊气。 才来宣传科两天,就像过了很久很久,前天还抱怨无聊呢,今天就想回家躺着。 不怪赵谷丰担心得要来接,从街里到部队驻地这段路有二里地,路旁没什么人家,还得经过一段密林。 白天还好,夜里胆小的人完全不敢走。 “谷丰,往后不用来接我,往后冬天四点天黑,你还得提前下班来接我吗?” 赵谷丰清清嗓子:“回家见不到你,就觉得家不像家。” “我又不可能当家庭妇女,天天戳家里给你看。” “买辆自行车吧,你上下班能方便点。” “夏天下班天没黑,用不着,冬天天黑下大雪,骑车也危险,这点路,不碍事。在青山我一人过两年也没问题,怎么到乌伊岭还能变娇气?” 本来就够高调,何必再买自行车惹人眼红? “今天又发生事了?”赵谷丰能看出米多的不开心。 米多一路走一路把事说给赵谷丰听,越说越心烦。 “这个王成芳的哥我认识,是个很了不起的战士,勇敢有抱负悍不畏死,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才牺牲的,当时还惋惜来着,怎么妹子这个样子?” 米多踢着脚下石块:“给烈属优待,我是支持的,没有烈士们的鲜血,哪有如今的华夏,只是凡事有度,跟惯熊孩子似的,哪能有好。” 到家就开火做饭,总不能守着肉山天天吃面条咸菜。 拿块野猪肉骨头炖萝卜,好在打的是半大野猪,炖一个来小时也就差不多,不算软烂,但两人年轻牙口好,吃着不费劲。 汤照例留着明早煮面条。 米多不想把工作的坏情绪带到家,拉着赵谷丰看了会儿报纸,讲了讲新闻,情绪缓和好,才洗漱睡觉。 早上起床,那种上班如上坟的心绪左右米多,使劲压下烦躁,吃完赵谷丰煮的面才去街里上班。 王成芳不在办公室,氛围明显轻松许多。 去行政科领好办公用品,就坐着看报。 第112章 明天要跟丰春来的人一起去部队慰问演出,米多跟鲁建申请明日直接到部队操场,免得一来一回麻烦。 鲁建当然批准,他这个科长,比三孙子都不如,底下人天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就是老好人没当到点上,反而成老罪人。 整个宣传科如同一盘散沙,各做各的事。 汪启明写一会儿稿子,问郭成:“你有没有空,把昨天活动的事写篇新闻吧。” 郭成在挠头,为个理论教育教案来回琢磨:“给丰春报的,不然让小曹写一下?” 曹吴勇连连摆手:“我没空啊,马上伐木季,文化进一线的事我还没弄明白。” 米多也不开口,看徐娜准备今天的广播稿。 有各工段送来的稿件,得修改下才能用,也得看报纸上哪些内容需要宣讲。 广播员可真不是对着话筒叭叭几句就行,等于自己办节目,自己集导演制作人编剧于一身。 鲁建听到几人对话,皱着眉头:“昨天的稿件还没写吗?今天广播稿是不是也没昨天的活动?” 徐娜在看作业段送来的涂得污七八糟的稿件,试图分辨写的到底是什么,听到问话,答个是。 鲁建又说:“小汪抓紧把广播稿写出来,这是咱们宣传科的成绩。” 汪启明正烦躁,直接开怼:“我手里一堆稿件要写,鲁科长你又不是不会写,你自己写呗。” 鲁建被怼也不吱声,扫眼望办公室,除了郭成和曹吴勇,别的人也不大得用,冯威斗大的字不识两箩筐…… “小徐,不然你随便写一篇?就两三百字,今天中午播出去就行。” 徐娜: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每天中午12点和每晚5点,广播室要准时播一个小时,先转播当天央广新闻,剩下的半小时播一播林区新闻,再放两首音乐,5点重复12点的内容。 听起来简单,但能让人忙得转不开磨,尤其审稿这一块。 徐娜把稿纸往桌子上一丢,小发雷霆,还是认命提笔写稿。 米多干脆接过徐娜原本修改稿件的活:“你写你的,我帮你看看。” 其他几人闻言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没人能认为米多会改稿件,就当她闹着玩罢了。 等徐娜写完三百字新闻稿,看到米多递过来一叠整齐的稿件,眼睛瞪溜圆:“米姐,你重新抄了一遍啊!” “没有,字迹太不清楚的重新抄了下,清楚的就只改了下。” 徐娜翻着稿件:“米姐,你改得可太棒了。汪哥,你看看这篇,是不是能投丰春报了?” 汪启明接过稿子一看,字迹倒还尚可,纸面干净,文笔不仅是流畅,用词相当高级干脆,又不失需要广播口播的流畅性。 “原稿呢?我看看。” 米多把原稿递过去,就是作业队长写的关于夏季护林工作的事,已经涂得只能勉强知道写的是字。 “真是你改的?”汪启明扒拉两下头。 这哪是文盲,这都能给自己当师父! “不是我改的还是你改的啊?” 所有人都没出这个办公室,还能作弊不成? “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手里的这个稿子该怎么写?”汪启明耳根都红了,臊得,但也没办法,今天这个稿子必须赶在火车出发前送到邮局,明天才能送到哈市。 米多拿过稿子,看一遍理清汪启明的思路,拿支铅笔勾几下:“你重点写偏了,这里删掉,这一段拿到前面来。” 然后用铅笔笔刷刷写几条提纲:“该从这个角度入手,你再试试。” 汪启明茅塞顿开:“你这一提,我立刻有思路,谢了,谢了!” 说罢继续伏案狂写,写得面带笑意,甚至得意的嘿嘿两声,让办公室其他人面面相觑。 目中无人的大笔杆子汪启明,对米多推崇备至? 郭成立刻拿起自己的稿子,跑到米多面前:“帮我看看呢?” 米多扫两眼:“你这个我不会,我还没领会到那些精神,等我学一学才行。” 郭成失望回到座位。 鲁建打蛇随棍上:“小米,不然你把昨天的活动写个稿子,今天送去丰春?” 既然来宣传科,米多就没打算藏拙,但得讲究方法。 自己上赶子写,和求着自己写,是两回事,前者叫不懂分寸,后者叫肚子里有真才学。 写个新闻稿,手到擒来的事,徐娜提前去食堂吃午饭回来,稿子就写完。 徐娜拿过稿子:“今天中午播这个,我写的那个不能看。” 鲁建又提要求:“小米啊,你报幕那么好,不然跟小徐轮着广播吧。” 米多还没反对,一直在角落喝茶的冯威哼一声:“能者多劳,不等于能者累死。” 米多笑意盈盈:“我还得安排明天慰问演出的事呢,怕是没空。” 中午吃的萝卜丝汤和窝头,米多只要了一个窝头,咬得艰难无比。 出了食堂找个角落,就着徐娜的广播,吃了两块蛋糕一盒牛奶。 天杀的,这饭吃得人一点活着的念头都没有! 只能安慰自己,知足吧,真是最困难的两年,还能吃到干粮,比饿肚子的强多了。 今天下班早,到家赵谷丰也刚回来,正围着围裙揉面,一副家庭煮夫形象。 “发点面蒸馒头,蒸一大锅能吃几天。” 米多洗手:“那你蒸馒头,我炖鸡汤,野鸡再不吃该不新鲜了。” “上冻后咱俩再上趟山?” “算了吧,这么多肉够咱俩吃的了,浪费食物做什么。” 鸡汤炖在炉子上,给大灶也生上火,锅里坐上水,好发面。 第113章 发面慢,以至于吃上饭都很晚了。 咬着白面馒头,喝着清甜鸡汤,才算活过来。 赵谷丰干掉三个馒头,摸着肚子叹:“咱俩的定量都不够吃的吧。” 米多白他一眼:“吃你的吧,我有办法。” 吃都堵不住嘴,该仔细的时候干嘛去了? “可别去黑市,抓得严。” “我去黑市干嘛?乌伊岭地皮都没踩熟,我哪知道什么黑市白市的?” 赵谷丰摸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明天演出你还唱歌?” “唱的,只唱一首。” 男人一脸心驰神往:“想当初在丰春,看到你出现在舞台,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心能跳那么快,战场上打冲锋都没跳那么快!” 情话随口就来? 那得赶紧回赠,声音软软:“我在招待所澡堂门口看到谷丰,就想谁那么好命有这么精神的男人,长得好个子又高,没想到最后成了我家老爷们儿。” 一张脸笑眯眯,眼睛弯弯,灯光下艳光逼人,闹得赵谷丰洗碗都心神不宁。 赶紧打水洗好,把媳妇儿按在软绵绵床上,冷白皮肤在奶黄色床单上,像块从前在哈市见过的奶油蛋糕,让人想一头扎进去,吃个满口香甜。 吃干抹净后,搂着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赵谷丰声音低沉:“你也不用怕那个王成芳,你男人也是战斗英雄,连媳妇儿都护不住,趁早回家种田。” 米多已经意识迷离:“我也没怕她,就是烦,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蠢膈应人。” “你男人教你一招,拉拢一切可拉拢的力量,让她孤立无援。” 要不总说赵谷丰才是真正老狐狸呢,一句话就让米多受用不尽,安心沉沉睡去。 早起还是赵谷丰做的饭。 有时候总觉得他眼里没活,分不清主次,又不得不承认,满大院里,还没哪家老爷们儿跟赵谷丰似的,天天围个围裙绕着厨房转。 该知足就得知足,该夸也得好好夸:“谁家老婆这么幸福呀,睡醒就有饭吃,呀,原来是赵副团长家老婆呀!” 笑眯眯在男人唇边亲一下,倒盆水去卫生间洗漱,把头发梳顺滑,一身清爽去吃早饭。 边吃边嫌弃空荡荡客厅:“客厅里再做个矮柜,边上摆两个木椅和茶桌,现在这样,来个人都坐在餐桌边,不大好看。” “北房也得做床做柜子,家里哪都空荡荡的,我回头跟后勤说一声。” 米多喝完面条汤,想起厨房:“咱们先在厨房搭个板架,现在什么东西都放地上和灶台上,看着不规矩。” 形容了下什么样的架子,赵谷丰自信满满拍胸脯:“就这点东西,我每天下班回来就做,没几天就能弄好,回头去后勤买些木板。” 吃完饭,赵谷丰去上班,米多要等会儿直接去部队操场跟同事集合。 趁早上的工夫把衣服洗一洗,水凉得拔手,得烧热水兑上,还好只要升着炉子,上面总会坐一壶热水。 出门前给自己画个极清淡的伪素颜妆,也就是皮肤白点,眼睛亮点,嘴唇略有血色点……呃,其实一点不简单。 还是穿日常的衣服,天蓝色衬衣,卡其布小翻领外套,黑色劳动布裤子。 所谓演出服这种东西,在林业局小宣传科,基本不存在。 操场上,部队的人正在帮忙搭建舞台。 舞台也简单,拉个横幅,写上慰问演出主题,话筒布置好,有一架风琴。 乌伊岭宣传科只出了两个节目,一个是米多的独唱,另一个是子弟校的歌伴舞,剩下的节目都是丰春来的演员,以及哈市部队文工团的专业演员。 米多在宣传科就负责文艺活动,自然得跟鲁建一起对节目,对流程。 报幕员也是文工团的专业报幕。 上午忙活完,大家一起去部队食堂吃饭,陈司令员跟黄政委陪同。 算得上是给演员们开小灶,两掺面大馒头,猪头白菜炖粉条,猪骨头炖萝卜块。 两个肉菜,大盆子端上桌,豪横极了。 陈司令员招呼大家吃,走到米多这一桌,点米多名:“小米同志不错,既是军属,又是慰问演出人员,都说你唱歌好听,今天可得好好欣赏。” 部队文工团的专业演员们,压根儿没拿这些业余演员当回事,从小的童子功,能是半路出家的爱好者能比的? 不过人家一听米多是军属,文工团团长也从善如流夸两句,总不能吃着人家的肉菜,骂人家的家属不入流吧? 没看到赵谷丰,不知道他在哪。 演出下午两点开始,战士们早早摆好小凳子集合,坐成一个个整齐方块。 一个角落是专门给家属准备的,跟整齐划一的战士们明显区别开来,孩子哭大人叫,一个角落就能抵五百只鸭子一起嘎嘎嘎。 孙莲花眼尖,远远就看到米多,捅捅身边的人:“你们看,那是不是赵团长老婆?怎么不来这坐着,跑去跟领导们混一起。” 其实所有人都烦孙莲花,这人不知进退,听不懂人话,但看到米多也撇嘴:“人家傲着呢,哪能跟你我一样?” 能来看节目的家属,都是没工作的,有工作的都上班去了,哪能有时间看节目? 至于为什么没工作? 就像孙莲花这样,随军工作名额给了她男人弟弟,理由是孙莲花又不识字,在家照顾家庭就行,要工作做什么。 部队只管给一个工作名额,管不了你到底给谁,再说,家属愿意照顾家庭,也值得鼓励。 还有各干部的爹妈姐姐妹妹什么的,总之来部队帮忙照顾小家庭的亲人。 米多不知道台下人讲究她,只跟徐娜一起重新适应下风琴伴奏。 但风琴也没用多大会儿,文工团的演员就要用,只得下来在一旁做别的事。 两点演出准时开始,不得不说,专业演员的演出和业余胡乱凑的节目确实天上地下的,米多做为一个观众,看得赏心悦目。 这年代的演员,基本功都扎实,还带着昂扬向上的劲头,满满正能量,哪是后世那些唱歌吐不清字,一首歌唱完连唱的哪国话都听不明白的演员强太多。 汪启明站在米多身后看节目,小声道:“这个报幕员,比米多差远了。” 第114章 米多回头斥一句:“别瞎说,又给我树敌我还活不活了?” 徐娜左右看看:“那个今天怎么没来?不是最爱这种热闹的?” 都知道徐娜说的谁,也都好奇王成芳咋没来。 没来更好,谁也不是天生属陀螺的,欠抽,不来消停的不好吗? 最好往后都别来上班,牛马的心脏也是心脏,气坏了这年代缺医少药的,可不好治。 米多的节目在中间,跟徐娜一起上台前,互相帮忙整理了下头发。 徐娜羡慕得不行:“米姐,你的脸上连毛孔都看不到,不像我,总要冒点痘痘出来。” “说明你年轻啊,我都是青春痘都不长的年纪了。” “胡说,米姐看着也就二十岁。” 小丫头夸得米多心花怒放,上台也一脸笑盈盈。 一首歌唱下来,台下自然是掌声热烈,文工团团长兴奋得凑过来问:“同志,你有没有到文工团的想法?像你这么专业的歌唱家,在乌伊岭屈才。” 汪启明扒拉上前:“屈什么才?米多的才能又不在唱歌上,人家好容易调来随军,你还得分开人家两口子?” 团长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吃饭的时候司令员说这位女同志是军属,连连搓手道遗憾。 赵谷丰在台下,下巴颏儿都快冲天,旁边的朱团长看不过眼:“你鼻孔大要接雨啊?” 赵谷丰哼一声:“你不懂!” 朱团长也哼一声,脑袋撇一边,确实是不懂,他赵谷丰真不要脸,瞅人好看就贴上去让陈书记做媒,人女同志估计是被吓得,好吧,也可能是被色诱的。 家属区也嗡嗡不停。 孙莲花吱吱喳喳:“呀,她唱得跟话匣子里一样!” 旁边一个家属翻白眼:“你听过几回话匣子?” “我没听过话匣子还听不到大喇叭唱歌吗?好听!” 另一个家属:“那她确实有傲的本钱。” “我们好像都是听说她傲,也没跟她相处过,最早谁说她傲来着?” 一群人嘀咕半天,没闹明白最初谁说的赵团长老婆傲慢。 演出结束,其他人要回街里,就米多,直接回家。 今天早,砍点野猪骨头,香香的炖一锅纯吃肉,炒个醋溜白菜解腻。 神不知鬼不觉的又给粮缸续上米面。 今天有时间,蒸锅白米饭,比起馒头,米多更愿意吃米饭,毕竟上辈子是南方人。 赵谷丰扛着木板哼着歌回来的,一回来就大呼小叫:“媳妇儿,你真给我长脸,他们都可羡慕我了!” “你也给我长脸啊!”米多笑眯眯,长这么帅的男人,带出去倍儿有面子。 野猪骨头且得炖会儿,赵谷丰干脆在院子里摆上架势做木工活。 米多坐在旁边拿个针线笸萝,给赵谷丰补磨破的衬衣。 偶尔路过的人跟赵谷丰打招呼,米多也多人笑笑,又被赵谷丰介绍认人,不停喊人。 东边那户亮起灯来,米多问:“那家住的谁,这是刚搬来?” “是一团刘副团长一家,听说是一大家子,前娘后母的,六七个孩子。” “多大孩子?” “大的说媳妇儿了,听说是在关里说的,还没结婚,小的说是个姑娘,一两岁?” 米多噤声,紧邻住着,要讲究人家也得背人,在院子里还是别八卦。 等一会儿吃饭才继续问:“刘团长家那么多孩子,压力得挺大吧?” “可不,他老婆成份还不大好,说是旧社会给军阀当过姨太太,解放后他老婆的爹和兄弟都被枪毙,每年都要去说明情况,军分区都知道。” 第115章 豁!可真够乱的。 “结婚的时候政审能通过?”米多很好奇。 赵谷丰啃着骨头:“费老鼻子劲,老刘前头一个解放前就没了,从国外打仗回来,回老家探亲,他父母给说的这个,老刘没同意。” “那咋还是结婚了?” “他探亲假结束走的那天,他老婆就远远跟他后头,一直跟到火车站,老刘心一软,就给带来部队。” 啃完一块骨头,拿起另一块才补充:“他前妻留下的四个孩子,今年才来乌伊岭,原先都在关里老家,身边这两个小的,都是现任老婆生的。” 米多很好奇一件事:“他的工作指标给谁了?” “没听说,男人之间不聊这些婆婆妈妈事。” “切,我就是婆婆妈妈,那你不也跟我聊挺好?”米多生气,掐男人一把。 遭受无妄之灾的赵谷丰,疼得龇牙咧嘴:“你喜欢听,我去给你打听,回来给你说。” 给米多气得,恨不得咬这玩意儿两口:“谁喜欢听啦?再说你去打听干嘛,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 米多其实挺好奇,主要是就住在隔壁,一家子八口人,用屁股想都知道得有多少矛盾。 娱乐贫乏的日子,听听邻居家死个耗子这种八卦,不香吗? 晚上洗漱的时候冷得嘶嘶哈哈,赵谷丰问:“媳妇儿,不然咱们点上锅炉吧?” “再等几天吧,烟囱冒烟还挺明显的,别到时候惹麻烦。” 有句话不说吗?盼人家烟囱不冒烟。 这句话可不是说盼人家吃不上饭,而是诅咒人家没活人。 谁家烟囱冒烟,证明在烧炉子,人在活动。 所以,天天看人家烟囱冒没冒烟,还是项重要活动。 现在就烧锅炉,太惹眼,偷偷吃点好的行,这年月,把家里趁钱挂到显眼处,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 刚要上床,停电了。 来乌伊岭这么久,家属院还是头一回停电,家里没备蜡烛,洋油灯又不知放到哪个地方。 干脆摸黑睡觉。 黑暗里两人呼吸相缠,说笑两句就勾起火来,床吱吱嘎嘎响半宿。 第二天上班,王成芳还是没来。 办公室里很和谐。 昨天的慰问演出也得写新闻稿,汪启明写完,请米多指点。 米多稍微调整一下,就是一篇不错的新闻稿,汪启明兴奋得小脸通红,乐颠颠去邮局寄稿件,都不交给收发室,怕收发的人不尽心,今天寄不出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米多想念储木场的炉子了。 局办公楼集中供暖,不烧炉子,也就不能烤干粮,只能去食堂吃饭。 只放点盐的炖萝卜,还没后世视频里二师兄吃得好,至少二师兄吃的炖萝卜里还放了玉米面。 下班到家就看到一直好奇的邻居家院子里一群人在刨地。 有二十来岁大小伙子,也有十八九岁大姑娘,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吭哧吭哧搬小石头,一个十五六的姑娘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小丫头。 米多笑着打招呼:“刨地呐?” 小邻居们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还是抱着孩子的姑娘答应一声:“对嘞,您下班嘞?” 一口中原口音。 米多笑眯眯应了,开门回家,没忘记反锁大门。 原来那家的孩子们相差那么大,看起来大的带小的,还挺和睦。 只是没见到女主人。 米多承认,自己八卦心爆棚,很想看看给军阀当过姨太太的人长什么样。 中午吃得差,晚上就得吃好的补补。 剁块稍肥的野猪肉,多加些油炒炒,炖一锅大白菜土豆,腾六个馒头。 第116章 也不能吃太好,赵谷丰智商又不低,天天吃白米饭,他就是二师兄也得起疑心。 赵谷丰到家的时候,开始飘雪花,这不是今年头场雪,九月里就下过一场大雪,只不过几天就化干净。 看样子,这场雪能站住。 “烧锅炉吧!都下雪了。” 屋里冷冰冰,不像睡炕,早晚烧烧炕,带着火墙热,屋里好歹有点温度。 这屋里,不烧锅炉就纯冷。 “烧!” 一声令下,赵谷丰撸起袖子去仓房搬回一筐煤,在炉膛里加上绊子,再堆上煤,点燃根明子丢进炉膛,不一会儿火就熊熊燃起,再把炉膛铁门关上。 锅里小水箱里还得加上水,一整个冬天都得时时看着水箱,干烧不暖,水箱也容易烧坏。 总之,烧炕有烧炕的缺点,烧土锅炉也有烧土锅炉的缺点,集中供暖最好,但热力厂的管道一时半会儿拉不到家属院这边。 部队办公楼和宿舍楼有自己的锅炉房,算另一种形式的集中供暖。 锅炉烧上,家里就多一桩要经管的事,每天扛煤看火,也不简单。 默认这事归赵谷丰管。 土暖气不像烧炉子,热得快,且得等会儿屋子里才能暖起来。 所以吃饭的时候,两口子守着一大盆炖白菜,吃得奔放不羁。 北方冬天吃炖菜,汤汤水水一大盆,暖和,凉得慢,若是吃炒菜,端上桌不一会儿都得凉透。 所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吃一辈子炒菜的米多,到小兴安岭,也更喜欢吃炖菜。 睡觉前屋里已经暖和起来,从窗户看出去,天地已经白茫茫。 林区的雪夜,静谧幽邃。 米多把刚刚扒的白菜芯装在碗里放上水,搁窗台养起来。 赵谷丰失笑:“人家养花,你养白菜。” “白菜哪里不好了,说不定养养就开花了呢?冬天在家里看点绿色,不好吗?” 住在青山的时候没条件养花草,总不能冬天放盆花在炕上。 如今有条件,却没有花,白菜花也是花。 突然想起大蒜,又去找几头大蒜,摆在盘子里,装上水,也放在窗台。 赵谷丰乐得:“这个好,看完还能吃蒜苗。” “对吧,若是养得好,多养几盘子,冬天炒个蒜苗鸡蛋,能香死你。” “种一盆大葱吧,明天我做个木盒子,放上土,把冻葱密密的栽里面,缓过来就能成发芽葱。”赵谷丰建议。 “哇!你怎么这么懂,行,反正从青山带来的葱也够多。” 夜里洗得暖暖的,上床前还得去给锅炉压两铲子煤,不然烧不到明早。 除去没有娱乐设备和吃的实在太差,如今这日子,已经不比后世差多少。 屋里烧了暖气,早起窗户就起一层水雾,用手指在水雾上画朵花,太阳出来一晒,就消失不见。 上班的时候,雪刚没脚面子,踩着嘎吱嘎吱响,走起路还不大困难,十月里的雪湿,踩一下就结实了。 远远听到俩女的在议论。 “就俩人住那么大房子,还烧锅炉呢,真不会过日子。”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们家七口人还住老院三间房,人家两口子住新院五间大房,人比人气死人呐!” 米多停下脚步,专门回头看一眼那两个女人,把人看得立刻脸侧开,装作专心走路的样子。 这些长舌妇什么意思? 冬天不烧暖气活冻死吗? 不就五间屋子供暖吗,就是十间屋子,烧不起也得烧啊,不吃能扛七天,不烧暖气一宿冻梆硬。 一到办公室看到王成芳那张脸,心情更差,她怎么就来上班了? 实在不行歇个产假吧,生块叉烧坐月子也行啊! 这人脑子就是泡组合成的,完全不是正常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拿她当个屁。 冯威端个大茶缸问米多:“那天你那一手,打小练的?” 说着比划个翻跟头的姿势。 “打小力气就大,跟村里老人学过几招。”早在心里编好的故事,还是第一次有人问。 冯威早几天不问,偏偏王成芳上班这天问,有点意思。 汪启明又拿篇稿子过来让米多过目:“米多,麻烦帮我看看这个。” 米多扫两眼,惊异抬头看了看汪启明。 这稿子就不成文,只有一句一句的提纲,还没到要问的程度,心念一转就明白这是汪启明释放的善意。 “你打算写伐木季前的准备?” “对。” “那太笼统了,我建议以点概面,可以从一个伐木工人的一天入手,比干巴巴的数据有可读性。” 汪启明这是真收获到了:“我怎么没想到这样写,我去找作业队,要个典型出来写。” 这人真是文痴,拿上笔记本和笔,背着书包急匆匆出门去,看得米多叹为观止。 徐娜在看今天的报纸,笑着道:“汪哥就这样,我看他早晚能成大记者。” 郭成接话:“他怕是做梦都在写稿子,也不知他老婆打不打他,哈哈!” 众人默契无视王成芳,也让米多了解大家平日里是怎么忍受这么个奇葩的。 其实王成芳也不是没找存在感,大家说话的时候,至少“嘁”了七八声,只是办公室的人选择性耳聋,压根儿不搭理。 曹吴勇策划的文化下一线,要用到演出队伍,跟米多商量,怎么才能把舞台搬去山林间。 这事很难办。 伐木季抢时间,谁有工夫听你上课,演员也不可能爬冰卧雪去采伐线上演出,那不是胡闹嘛! 米多思考半天,想到一个办法。 第117章 可以用讲故事的形式,寓教于乐,把安全教育和指示编成小故事,由宣传科派人在伐木工上下班路上,森林小火车上,讲给他们听。 这既不需要舞台,也不需要吹拉弹唱,一天跟一个工段,都不用去采伐线上,就把文化教育进行到位。 曹吴勇一拍大腿:“果然是你有办法,就是这个讲故事的人去哪里找?” “我管出主意还得管找人啊?我在乌伊岭地皮还没踩熟呢!” 曹吴勇哈哈笑着去琢磨。 “嘁~,欠儿登!”王成芳开口。 米多秉承宣传科其他同事传统,当她放屁,自顾自看起报纸,看报也是宣传科必须任务,自己都不能领会精神,怎么去宣讲? 下午又开始飘雪花,纷纷扬扬,还好下得安静,没刮白毛风。 下班走在路上,还不冷,甚至在雪里还能走出几分浪漫感。 就像拍偶像剧!米多脑子里已经出现俊男靓女在雪中诉衷肠的场景。 只可惜,天色渐暗,没有路灯,偌大的天地仿佛就剩米多一人,只有孤身前行的萧瑟。 到家发现家属院的雪都已经扫过一遍,如今是只有新下的一层雪。 家里从大门到房门的路也已经清理干净,屋里也亮着灯,就知道赵谷丰已经到家。 屋里跟屋外两个世界,暖暖的灯光,装满一屋子的饭菜香气,进门的一霎那,就从冰天雪地的落寞到人间烟火气的踏实。 赵谷丰在厨房:“快洗手吃饭,今天炖的野鸡。” 米多去厨房洗手,看到炉子上炖的风干野鸡汤:“腌过的野鸡真没啥吃头,今天锅炉没灭?” “中午我回来过一趟,把进风口关小了些,晚上下班才开的炉口,压两铲子煤烧一天没啥问题。” “你总不能每天中午都回来吧?吃什么素菜?” “鸡汤里下蘑菇了不是素菜吗?” 人真的是,天天吃素想肉吃,天天吃肉又想有点青菜。 米多拿一棵白菜切一半,打算拌个白菜丝,风干野鸡炖汤不配个清口的蔬菜真没法吃。 吃过饭,赵谷丰在客厅腾块空地继续做架子,米多把一块布摊在桌子上做个棉袄套。 赵谷丰边锯木头板子边说:“我给你买了个手电筒,你放包里,往后天黑得越来越早,用得上。” “你可真细心,我都没想到手电筒,今天还想往后是不是要拎个气死风灯上下班。” 如今年月手电筒都算个家具,尤其电池贵,还不好买。 米多想起当初囤货的时候好像囤了些电池,但没有一号电池,都是五号和七号,所以对现在没什么卵用。 人家穿越都会有个预感,自己穿越嗖就来了,好消息是有囤货,坏消息是囤货不能拿出来使。 男人被夸得锯木头更卖力:“收音机也有着落了,黄政委去哈市开会,我让他帮着捎一个,你先给我20张工业票,可能花不到那么多。” 米多一个月有四张工业票,赵谷丰有九张,平日里也不买什么东西,家里存下好些工业票,20张不算大数目。 米多去趟北屋,从箱子里掏出票,装进赵谷丰门口挂着的外套口袋:“若是能买到缝纫机才好呢,缝纫机票不好弄吧?” 刚刚手缝棉袄套子缝得有些心浮气躁,一针一线,啥时候能缝好? 赵谷丰记到心里。 烧着暖气,两口子又舍得煤,穿件小夹袄都有些热,米多又想织毛衣了。 第118章 空间里好多件羊绒衣,现在不好拿出来,有几件羊毛的,倒是可以拆成线重新织。 一想就沮丧,好好的东西非得毁了做个丑的才能穿,就像床单都得豁个口重新缝一样。 第二天早起,赵谷丰去服务社买两块豆腐,回来就在院子里哗啦啦扫雪。 米多搅锅棒子面粥,腾两个馒头,切点芥菜疙瘩拌拌,喊赵谷丰回来吃饭。 男人在门口拍拍身上的雪才进屋:“今天上班走路经点心,道上的雪压了得有二十来公分。” “行,你别担心我,你是不是该穿大衣了?” “再等几天,统一换装。” 米多便不管他,吃完饭套上大袄出门,邻居家是个丫头出来铲雪,穿的是夹袄,也没戴头巾。 米多看她铲得卖力,笑着点点头,艰难去上班。 雪后这段路确实难走,家属们在街里上班的少,大多在合作社,服务社,托儿所这些地方上班,也用不着去街里。 没走一会儿,一辆吉普车从身后开来停在米多身边,马志刚打开车门:“嫂子,我们正好去街里,捎你一段。” 有车坐谁走路啊,道过谢麻溜从后排上车。 车上还有两个战士,都打招呼喊嫂子好。 马志刚开车,找话说:“嫂子,你在街里上班,冬天可辛苦。” “那也没办法,马嫂现在休息了吧?” “她们合作社冬天就休息了,再说她身子也沉,正该在家养着。” “大进冬天也上托儿所?” 马志刚一提儿子咬牙切齿:“在家不消停,怕伤着他妈,送去托儿所我还放心些。” “家里没人能来帮忙?” 马志刚沉默会儿,叹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又是这句话,难念,又不是不能念,和尚做不到位,推到经书上。 马志刚给米多送到办公楼下,今天上班路没遭罪。 刚坐下,就被通知去铲雪。 各单位都有承包路段,一到下雪,就得全体出动扫雪,这是任务。 宣传科负责的路段不算短,雪厚,又湿,用苕帚扫不动,得用专门做的长把木板推,推不动的还得用铁锹铲。 这种活,王成芳自然是不做的,她今天干脆就没来上班,人家自行雪休。 宣传科几个人说说笑笑,热火朝天,没一会儿就干完收工。 回到办公室冷得跺脚,冯威去打两暖瓶水回来,让大家倒杯热水握在手里取暖。 鲁建跺会儿脚,感觉缓过来:“看这样今天还得下雪,明天还得遭罪。” 天阴着呢,不像放晴的样。 曹吴勇:“明天我得去山上。” 汪启明也举手:“明天约了采访,得跟人一整天。” 大雪滔天的出外勤也不是好受的事,没办法,林区就这样,伐木季都是在冬季。 上班搭了便车,下班就得走回去。 天黑得越来越早,加上阴天,走进驻地已经差不多天黑。 驻地有几盏路灯,雪也清扫得干净,米多步伐飞快。 到家门口听到旁边院子闹闹哄哄,也没在意,前娘后母一窝,不闹才不正常。 反锁好门进屋,赵谷丰正在给厨房装木架,厨房里水雾缭绕。 看到米多就说:“今天中午没回来,锅炉火灭了,刚点着一会儿,你先别脱袄子。” “是说屋里有点凉,隔壁吵什么呢?” “听不清,好像是老刘在骂孩子,老刘嗓门儿大,就听到嗡嗡吼。” 今天炖的豆腐白菜,放上咸野猪肉,很香。 刚刷完碗,大门那里就有人喊小赵。 赵谷丰披着大衣去开门,一会儿领进屋一个个子高高,略微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 第119章 “媳妇儿,这是老刘,刘团长。” 米多笑着问好,给倒上杯热茶,打算进屋,让两人聊。 刘团长却从怀里摸出一瓶酒:“弟妹,劳慰你切盘萝卜,我跟小赵喝两杯。” 男人喝酒的事,米多不想管,笑着答应。 也不能真切盘萝卜,干脆点燃煤油炉,切根大葱炒盘鸡蛋,倒点花生米炸一盘,端出去。 “刘团长吃饭了吗,我给你煮碗面条?” 刘团长摆手:“不麻烦弟妹,心里堵,吃不下。” 米多也不劝,自己拿着针线去卧室打发时间,喝酒的男人,说话五马长枪,最是讨厌,懒得看。 俩人聊半天,米多都睡着赵谷丰才一身酒气进屋上床。 米多迷迷糊糊问:“走啦?” “走啦,你还没洗漱吧,要不要起来洗?” “困,明早一起洗。” 第二天早上起来,果然头晚又下场大雪,院子里已被赵谷丰清扫干净。 锅里也腾上馒头,有一小锅棒子面粥。 米多切盘咸菜,等赵谷丰从服务社买鸡蛋回来才吃饭。 “今早看到鸡蛋没了,正好有空,去服务社买回来。” 米多心里暖暖的,这男人,在这个年代不是一般的好:“谷丰可真好,知道顾家。” “咱俩的家,怎能不顾好,你每天上下班远,我该多做些。” “天下有你这个觉悟的男人可不多,就一个,被我捡到啦。”米多眼睛弯弯。 吃完饭穿上大袄裹好头巾就去上班,今天没有顺风车搭,宣传科也没什么特别活,下班到家饭都没吃,先拉着赵谷丰去洗澡。 周三那天就错过洗澡,周六再不洗,又得等下周三。 别说为什么不在家洗,家里洗冷啊! 烧一盆水,还没等洗明白,水就凉差不多。 不过比在青山的时候强太多,至少能局部洗洗,也能烧一大桶水好好洗头。 澡堂子人不多,不上班的早就来洗过,上班的陆陆续续来。 冬天的澡堂子水雾大得都看不清人,正好方便米多用洗发水护发素。 听到一个老太太声:“那娘们儿,就不是好人,这长时间,都是赵团长去服务社买菜,大清早的也见是赵团长扫雪。可怜呐,娶个媳妇儿还不如娶个豆包。” 另一个人:“人家得去街里上班呢,早出晚归的,赵团长就在院里上班,顺搭手的事儿呗。” “娘们儿家家的上什么班呐?有那工作指标,不如给家里哥哥弟弟,女人就该在家生孩子料理家事。” “人家都没用到赵团长的工作指标,是调来的。” 老太太问:“那赵团长工作指标给谁了?” “不知道,听我男人说,好像还没用呢吧。” 米多听她们聊才想起自家还有个很大财富,这年月,为个工作,人脑袋打成狗脑袋的多的是,工作就是命呐! 老太太又在问:“你们说,赵团长是当官的,能不能把指标让给下面人?” 米多听到这里,都快笑了,朗声道:“老人家对赵家的事这么上心,是有什么企图吗?” “你谁?” 雾气太大,根本看不清人。 “我就是你嘴里那个不是好人的娘们儿,赵谷丰的爱人。” 老太太先是吓一跳,又嘀咕:“没老没少的。” 米多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是打了您还是骂了您啊?怎么就没老没少了?” 说着拧干毛巾擦身。 老太太的声音在雾气里传来:“老人说话你都得听着,还敢顶嘴,不就是没老没少?” “您是哪家的长辈?是家里孩子不孝,跑外面找存在感了?” 米多说完出浴室,去更衣室穿衣服,旁边的女人们听到两人的话,都没吭声,鹌鹑一般自己洗自己的。 穿好衣服出去,赵谷丰还是等在门口。 “多冷啊,你直接回家多好。” 这男人在外面反正一本正经,拿过米多手里的盆:“一起来的,就一起回去。” 昨晚没空,今早着急上班不赶趟,赵谷丰到家边做饭边跟米多聊刘团长家的事。 为啥吵吵,还不是因为工作。 刘团长前一个老婆留下四个孩子,俩小子俩姑娘。 原先在关里老家跟着爷爷奶奶过,爷爷奶奶去世后,几个孩子就跟没爹没妈似的自己单过。 现在孩子大了得找对象得要工作,关里吃不饱饭,四个孩子投奔爹来了。 孩子们没来的时候,刘团长跟后老婆一起,倒像个原配的四口之家。 孩子们一来,连住的地方都打挤,满打满算三间卧室,住八口人,每天吃饭都跟开席一样,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大灶煮一大锅粥都不够吃。 但刘团长只有一个工作名额,本来答应好老婆,等小的丫头大点送去托儿所能放心,就让老婆去上班,地方都看好了,就在合作社那边的副食店当售货员。 刘团长老婆不仅识字,还知书达理有文化,解放前上过女子中学的人物。 米多不解:“他老婆的背景复杂,应该很难去工作吧?” 赵谷丰给泡好的野鸡焯水去咸味:“谁都知道,你当他不知道?” “呵,这是有后妈就有后爹,逼孩子们回老家呢吧?” “他大儿子说的媳妇儿下个月就到,二儿子在老家自己处的对象,是同学,按他的意思,俩儿子回老家过,俩姑娘要嫁人倒不妨事,结果儿子们吵着要工作,他可不就愁上了?” “你以后少跟他来往,这种人,管生不管养的,可惜咱家鸡蛋进了他嘴!” 第120章 这话也就是气话,工作中哪能不打交道,何况是一起上过战场,能把后背给对方的过命交情。 不过成功勾起米多对刘副团长老婆的好奇心,得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刘副团长从不情愿到现在舍着不升职也得维护。 赵谷丰也说:“以老刘的战功和资历,若不是娶这么个老婆,早就该提拔,不会一直在副团长位置上蹉跎这么多年,王团长比他年轻,老刘当副团长的时候,王有德还是个连长,如今王有德倒成了老刘上级。” 米多心想,往后还有的是麻烦,这话肯定不能说:“两口子的事,外人哪能评判。还有人给你抱不平呢,说我不是好人,让你天天买菜做饭。” “理别人嘴干啥,自己日子自己过。” 两口子在议论刘家,刘家也在议论两口子。 刘家负担重,舍不得使劲烧锅炉,只买了一吨煤,平常都烧绊子,屋里也就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家里人多,感觉四周全是人,俩大儿子睡一屋,俩大女儿睡一屋,刘团长两口子带俩小孩子睡一屋。 大儿子还在锯木头做床,他未婚妻马上就要来投奔,怎么也得做床,弄个婚房出来。 不用刘团长做主,俩儿子自己就商量好,等老大结婚,老二就在客厅铺床睡,北屋让给老大做婚房。 可眼见老二的未婚妻也急着要来林区结婚,总不能让姐妹睡客厅,把屋子腾出来当婚房吧? 大女儿刘桂珍满不在乎:“都是自己家人怕啥,咱们以前跟爷奶睡一铺炕都过来了,老二该结婚结婚,我跟桂梅住不了多久客厅。” 是啊,刘桂珍二十一岁,在老家属于大龄老姑娘,这些年咬死没嫁人,就为来投奔当官的爹。 刘桂梅十六,过两年也该说人家。 刘桂梅年龄虽小,心眼可不少:“先把房子占住,大哥二哥各一间,总不能再给我们撵走。” 说完一脸向往道:“隔壁两口子住这么大房子,怎么住得过来!” 二儿子刘贵和老实:“他们可能一人睡一屋吧,多宽敞。” 一句话把兄妹三个逗得前仰后合。 刘来富带着老婆和两个小的孩子去洗澡回来,就看见四个大的孩子有说有笑,见到他们进屋,立刻收声各做各的事。 大儿子吭哧吭哧锯木头,二儿子打下手。 大女儿拿几个萝卜剁得喀嚓响,二女儿抱绊子给锅炉添柴火。 刘桂梅边添柴火边说:“这锅炉还不赶炕好使呢,一天填进去这么多柴火。” 刘桂珍答话:“你没看多大屋,外头那么冷,哪像老家,就那么一间屋子挤那么多人,可不是烧把火就暖了?” 刘贵喜接话:“这日子好,我睡觉都能翻身,搁老家,左边是咱爷,右边是老二,每晚睡觉都恨不得把自己拍扁,能松快点。” 刘贵和老实,但知道自己哥哥姐妹是在挤兑爹,只愣愣说声:“是啊!” 刘桂珍切好萝卜块,往大锅里一倒:“桂梅,烧火。多亏咱们来投奔当官的爹,不然都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好过,吃饭能一人一个碗。” 在老家,很多人家都没饭碗,灶台上凿几个坑,煮好把汤饭舀进坑里,就对着坑吃。 当然,刘家不至于这样,刘来富每月也是有寄钱回家的。 但刘桂珍偏要这么说,不夸大老家的困苦,这个后爹真就能把四兄妹撵回去。 刘来富听到几个子女挤兑自己,脸气得发青,自己摔门进屋。 他老婆甄凤华带着一儿一女,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外面太冷,只能在家待着,想半天,把儿女留在客厅,自己进屋。 四个大的对弟弟妹妹也没敌意,该带就带,该骂就骂,都有兄姐范,不得不说,四个大的孩子都没养歪。 刘来富见老婆进来,一脸苦闷:“怎么就把他们养成这样!” 甄凤华不语,收拾衣柜,找件旧布衫出来裁开。 “好好的衣服你裁开做啥?” 甄凤华脸微红:“你这个当爹的没发现,桂珍桂梅两姐妹,都没条内裤穿,一时买不到布,裁件旧衣给她们做内裤。” 刘来富一愣:“你怎么发现的?” “来了十来天,她们晾衣服我就注意到了,你还是当爹的,我看他们兄妹很好,勤快,眼里有活,对小晋小玉也好。” 刘来富静默。 甄凤华又补充:“我就没想过能出去工作,这工作给孩子们不是很好吗?闹腾成这样,家属院都得说是我这个后妈不当人,本来我这身份就抬不起头,往后出门更得被人戳脊梁骨。” “他们在老家多好,我按月给寄钱补贴生活,过得不比旁人好?贵喜和贵和都在老家说的亲,还要来两口人,想想就头痛。” 甄凤华比划着布块:“他们是你的子女,落户简单,哪有子女不跟爹的。往后有的是招工机会,孩子们都有文化,招工机会很大,紧巴两年就好了,都是懂事的孩子,是你的血脉,也是刘晋和刘玉的亲兄姐,往后我们蹬腿走了,得是他们兄弟姐妹走动。” 刘来富双手抱头:“这不是怕你为难吗?” “真怕我为难,就好好待你的崽儿,别让别人戳我后背,说有后妈就有后爹。” 厨房里,刘桂梅把刘玉背在背上晃,小丫头辫子笑得一翘一翘。 刘晋在客厅玩刨花儿,刘桂珍瞅瞅外头:“你倒是对这俩小的好。” 桂梅哼一声:“一码归一码,咱娘是自己得病没的,又不是她妈害死的,后爹不娶甄姨也得娶贾姨,这是咱弟弟妹妹,干嘛不疼?” “你这么想就对了,这十来天我可品出来,甄姨不坏,家里柜子都不锁,米面油粮随咱使,就是爹不行。” 赵家,两口子洗得香喷喷,早早吃过饭熄灯上床,雪夜严冬,不运动哪里行。 睡得早,起得就早,今天周日,活且多呢,哪里像后世,周末是在家躺着点外卖的。 起早赵谷丰做饭,米多先去服务社买一块鲜肉,两块豆腐,天冷下来,也有冻带鱼卖,米多买了二十来条,冻院子里,想吃拿出来缓缓。 “瞧那不会过日子样,买那多带鱼,油水都没有。”身后传来一个女的声音。 第121章 谁也不是泥捏的,米多回头走近那个女人,笑眯眯:“我家双职工还没负担,有钱就进嘴了呗,你羡慕啊?” 那女人本来是小声蛐蛐,就没想到米多能听见,被正主问到脸上,先是一慌,然后咬牙不认:“我不懂你在说啥。” “跟你打招呼呢,别说我目中无人了噢。” 还是没闹明白,自己哪里犯了众怒,怎么被人蛐蛐个没完没了。 回家吃完早饭,发上三盆子面,一盆白面,一盆两掺面,一盆三合面。 等面开的工夫,米多掏一纸袋白糖出来招呼赵谷丰:“走,咱俩去马志刚家走一趟。” “去他家干啥?” “我问马嫂点事,再说马嫂月份快到,去看看也好。” 俩人穿上大袄出门。 新院离老院不算远,老院在西边,从服务社澡堂那边穿过去就是。 新院的人去老院不顺路,老院的人出门都得从新院这边过。 老院跟青山的二道街差不多,早先修的红砖房,房子比较矮,连户型都差不多,三间房一趟。 只不过青山的房子是一家一间半,老院是一家一个院,院里大多都修了偏厦当仓房,也有不够住的,砌了厢房。 马志刚家住在正中间,烟囱正在冒烟。 赵谷丰在外头喊了两声,马志刚穿个绒衣跑出来迎俩人进去。 进门就是左右两眼灶,各自连着炕。 马嫂肚子又大一圈,正在东屋炕上理布头:“赵团长,嫂子,快来炕上坐。” 米多顺腿斜坐在炕桌前:“大进呢?” “去邻居家了,在家待不住,干嚎,老马干脆给他送邻居家跟小孩一块玩。” “这么大孩子正是闹的时候,哪能在家圈住。” 马志刚给两人倒好水,就跟赵谷丰一起坐在地上的桌子旁。 马嫂是个妙人,直接问:“嫂子,你是找我打听事呢吧?” 米多失笑:“是啊,听到好多回传言,我都奇怪,刚搬来乌伊岭,都没跟人相处过,哪里传的这些话。” 马嫂换个姿势,靠在炕梢的被子垛上:“你去年跟胡进华老婆吵架了?” 米多愣了下,赵谷丰接过话:“对,去年在澡堂子,争执几句。” 米多便把澡堂子的事说一遍,当然不好意思说那小孩的污言秽语,只含蓄表达了下。 马嫂嗤一声:“胡进华的老婆就是个搅屎棍,原先在托儿所看孩子,那时候我都不敢把大进送去托儿所,埋汰得呀,孩子哪脏了,她就吐口唾沫擦擦。” 一句话给米多说得鸡皮疙瘩起来,胃里犯恶心,还干呕两下:“不行,快给我说吐了。” 马志刚问:“她现在不在托儿所了?” 马嫂摇头:“胡进华的妈,把他弟弟叫来顶她工作指标,她就回家了呗。” “胡进华的妈?是不是有点胖,挺大张嘴?”米多回想昨晚澡堂子遇到的那个老太太。 “可不就是吗,全家属院就她一个胖老太太,把儿子孙子看得跟命根子一样,胡进华儿子在家属院人憎鬼厌的,开口就是脏话,谁都敢打,动不动就说让他爹毙了谁谁谁。” “胡进华老婆到底怎么说我的?” 马嫂战略性喝水,尴尬笑:“嗨,知道那干啥,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赵谷丰沉声道:“我倒想听听,到底是多不好的话。” 胡进华的老婆廖来娣,在娘家不受待见,到婆家也被婆婆管得死紧,在家怂得跟尿包似的,出门倒能逞威风。 她婆婆看她屁股大,能生儿子,在老家花高彩礼聘回家,娘家陪嫁就一身穿着的破衣服,换洗衣服都没带一件嫁到胡家。 第122章 嫁进胡家好几年,等胡进华打仗回来安顿下,她婆婆才带她到乌伊岭。 她也争气,转年就生下儿子胡大宝,大宝是小名,不知道大名是啥,说是孩子金贵,大名不能随便给人听,但也只生了这一个,再没开怀。 老婆子不识字不懂礼,总以为胡进华是个了不起的大官,旁人不跟她计较,她倒以为是胡进华官大,别人害怕。 廖来娣听人说过些部队的事,知道军分区有的是比她男人官大的,倒还略微收敛些,但也没收敛到哪去,知道司令员是这里最大的官,团长比她男人官大,这些不能惹,剩下的,管你是谁,横冲直撞的得罪人。 她家大宝被米多揪了耳朵,堪比米多在胡家祖坟上蹦迪,把婆媳俩心疼得不行。 米多漂亮,她俩就开始造谣,说赵团长老婆是个妖精,不会过日子,早晚得把赵团长吸干。 还说米多被前一任男人休了才找的赵团长,前任男人养不起米多,撂下另娶个能把家的女人。 这娘们儿,贼能花钱,哄着男人不接公婆来,把公婆丢在老家吃土。 说米多傲慢,最不喜欢小孩,见谁的孩子都上手打。 说米多生不出孩子,赵团长得绝后,三十多岁的人膝下空空,就是米多不会下蛋。 马嫂越说越小声,说得眼睛都不敢看米多。 米多怒极反笑:“她们这么造谣,别人也都信?” 马志刚道:“家属大多没什么文化,成天不是说这个就是说那个,不在信不信上,在有没有话题说。” 赵谷丰脸色铁青,媳妇儿在青山被人尊重,走哪都被人叫声米姐,到乌伊岭的地盘,反倒被人造谣轻贱。 说来说去,就是他这个男人不中用,连媳妇儿都护不住。 马嫂劝:“大家也不是都信,就那几个平时不讲理的说得欢实,尤其上回演出,大家认得嫂子后……说的人就少了。” 马嫂没说的是,原先她也信,上回去赵团长家,都没想带大进去,怕米多揍大进,还是马志刚强行带着。 结果去了赵家,发现米多不仅不傲慢,还喜欢孩子得很,才醒过闷儿,米多这是被长舌妇造谣了。 米多起身,笑着说:“多谢马嫂给我解惑,家里还发着面,难得休息一天,得多蒸些干粮,我们先回,你这里若是有什么情况,一定得叫人去喊我。” 从马家出来,赵谷丰一言不发,一路跟在米多后头。 进家门就把米多抱怀里:“媳妇儿,委屈你了。” “嗯,还真是受委屈了。”米多在赵谷丰怀里闷闷出声。 人活在世上,但凡开智,就不可能真做到没脸没皮。 尤其马上要经历一段捕风捉影就能扳倒一个人的时期,名声极其重要,甚至还得关注有没有暗地里嫉妒自己的人,更别提平白无故树敌。 在青山敢打人敢纠集一群人去找许秀娥的麻烦,那是因为知道自己身后站着大多数。 在乌伊岭可倒好,人还没来就成全家属院公敌。 这种时候武力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坐实谣言。 赵谷丰抚摸米多头顶:“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是你造的谣?”米多推开赵谷丰:“蒸馒头吧,你洗几颗白菜,包点白菜猪肉粉条的包子,豆腐白菜的也包些,早起吃方便,把那口大点的缸搬去冷仓房放干粮。” 说着把早上买的猪肉拿出来剁得哐哐响,菜板都险些剁穿。 第123章 和上两大盆子馅包包子,两口子在家过劳动节,厨房蒸得水汽弥漫。 刚过晌午,冉齐民带着陈爱莲来了,给米多吓得直骂人:“外面大雪滔天的,怎么跑这来,平日里去林业局大楼找我也行啊,还有你,小冉,你也纵着她!” 冉齐民无奈得很:“昨晚就想来,还是我硬拦到今天中午暖和些才走。” 陈爱莲委屈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去宣传科怎么没告诉我!你不是技能大赛第一吗,怎么就调到宣传科了?” 呃! 好像真忘记告诉陈爱莲这事。 “我还跟人家说呢,我姐马上就要调到储木场,人家告诉我你去宣传科我还不信,结果你才是那个负心人。” 啥玩意? “爱莲呐!词不能乱用。”米多头疼,“吃饭了吗?” 冉齐民:“吃过了来的,米姐,你劝劝她,在家生一天气了。” 咋劝? 小孕妇完全不讲道理嘛。 赵谷丰接过重任:“小陈呐,你米姐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还要养身体要小孩,你说在储木场风里雪里量尺好,还是在宣传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好?” 米多转头鼓励的看眼赵谷丰,还是这男人厉害。 果然,陈爱莲听完这番话,眨眨眼睛:“对噢,米姐还没生宝宝。” 冉齐民领会思路:“储木场工作多辛苦啊,一整个冬天都在外头吹冷风,你不心疼米姐?” “可是你为啥不跟我说。” 米多老老实实答:“我忘了!就想着咱们都在乌伊岭,别的全忘了。” “那还不是你心里没有我!”跟小奶猫一样伸出尖牙利爪。 米多被说得,真觉得自己是个负心汉,平白辜负这么娇美的小娘子。 赵谷丰喊一声:“哎呀,包子蒸到时候了,小冉,小陈,再吃个新鲜包子?” 说着就去厨房掀蒸笼。 陈爱莲闻到厨房里散出的蒸笼味道,干呕几声,眼泪汪汪跑去卫生间,冉齐民连忙跟着一起去。 看到陈爱莲干呕,米多嗓子眼也发痒,随即刚吃的两个包子就从喉咙出来,吐一地。 陈爱莲好容易从卫生间出来,看到米多吐的一地,又转头去卫生间吐。 冉齐民边搀自家老婆还不忘朝厨房吼一声:“赵团长,米姐吐了!” 赵谷丰手里还拿着两个包子就出来,看到米多吐得眼泪汪汪,还冲自己喊:“别过来,你一身包子味,好臭!” 给赵谷丰吓得把包子扔进厨房,顺带把厨房门关上,才跑来给米多拍背:“还想吐吗?包子没熟?” 米多闭眼摆手:“收拾。” 赵谷丰赶紧收拾米多吐的一滩,也不嫌脏,收拾完还用拖布擦干净,给米多倒杯白水来:“媳妇儿,喝口水。” 米多感觉缓过来一点,就着赵谷丰的手喝几口水,心里略好受些。 陈爱莲也吐完出来了:“米姐,你们家包子味道不好闻,我得先走了。” 一说包子,米多胃里又开始翻腾,干呕几声:“你赶紧走,路上……呕……” 冉齐民扶着陈爱莲,临出门前提醒赵谷丰:“米姐不会是有了吧?” 米多这才掐手指算,算不明白。 例假从来就没太准,多久没来了? 赵谷丰拆下围裙,把灶火灭掉,给米多拿上大袄:“你先穿衣裳,我去院里开车。” 米多还在难受,胃里翻江倒海,也没仔细听赵谷丰说啥,只知道点头。 等赵谷丰再次进门,米多还趴在桌子上发愣。 赵谷丰赶紧扶着起来,给穿上衣服,裹上头巾,半搂半抱带出门,塞进车,往牲口场开去。 第124章 “我们去找李叔看看,林业局医院的医生都不如李叔的医术。” 冷风一吹,米多已经缓过神:“我多久没来例假?” 之前一直分居,赵谷丰哪里知道:“找李叔看看就清楚了。” 牲口场味道不大好闻,米多又干呕几下,胃里实在没东西吐。 李叔在磨药,看到俩人进屋,再看看米多脸色,往炕桌上丢个脉枕:“手伸出来。” 也就半分钟:“三个月了,暂时看不出男女,健康,没什么需要注意的。” 米多半张嘴:“三个月?之前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赵谷丰一阵后怕,后背起一层白毛汗,前不久还上山采蘑菇打野猪,在山里蹦来跳去的,完全没想过怀孕的事。 “母体安稳,自然没什么感觉。” 赵谷丰:“那今天怎么吐成这样?” 李叔白他一眼:“若不吐两下,你们这当爹妈的,能知道他来了?一对糊涂蛋!” “怎么能让她舒服些?” “肚子里装个人,还得生个人出来,能舒服到哪里去?这时候就得看你这个当爹的本事了,吃好喝好心情好,该忌口的忌口,不剧烈运动,正常走路正常活动,凡事别往心里去。” 赵谷丰赶紧问哪些要忌口,扯李叔桌上的笔记本一张纸,开始记。 李叔看他写得慢,拽过纸,边写边说:“多吃肉,多吃蔬菜,嗯,也别吃太多,到时候孩子大了不好生,不过奇怪,小米之前亏空得厉害,如今的脉象倒看不出哪里不足。” 米多弱弱问句:“能知道预产期什么时候吗,就是大约什么时候生?” 李叔掐指:“来年四月下旬,四月初你来一趟,我给你开点去寒药。” 米多形容不来自己心情如何,或者说没有任何心情,被这个巨大的消息冲击得浑浑噩噩。 按理说该高兴的,期盼已久的小生命,可目前的心情,好像也不是高兴,当然,也没有不高兴。 回去的路上赵谷丰一直絮叨:“咱俩都没经验,我去拍个电报,叫我娘来,往后我争取能每天送你上班下班,还得去打听医院哪个大夫好,早早跟人联系着……” “四月份预产期,明年三月再让你娘来吧,怀孕没什么,生下来才需要人。” 赵谷丰不同意:“那怎么行,现在你也需要照顾,我这身份,闲的时候还好,忙起来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家里没个人照顾你不放心。” 米多略烦躁:“咱俩说是结婚快两年,在一起住的时间也就一个多月,我们俩互相都算不上多了解,还没磨合好,这时候你娘再来,容易发生矛盾。” 到现在为止,两人算不上老夫老妻的熟稔,比如,赵谷丰不知道米多喜欢吃什么,同样的,米多也不知道赵谷丰的喜好,基本可以算处在新婚期,感情最浓烈的时候。 矛盾还没显现出来。 听到这话,赵谷丰沉默,两年的聚少离多,一出任务就是大半年,没什么立场发言。 米多又说:“谷丰,我想再过段二人世界,往后孩子出生,基本上再也没有二人世界,等孩子大了飞出去,咱俩也就老了。” “行,我给家里写封信,让娘准备明年三月份来,可能得让我弟弟送一趟,娘没出过远门,也不识字,怕路上有什么意外。” 这件事达成共识,到家后就剩怎么养胎的问题。 很奇怪,刚刚闻到包子味吐得要死要活,这会儿进屋闻到,又觉得香得很。 “谷丰,赶紧再蒸屉包子,我想吃豆腐白菜的。” 第125章 赵谷丰包包子手笨,还得米多来包,包成拳头大一个,像朵小菊花。 包子蒸上,赵谷丰揉馒头,把米多赶去休息,米多不愿躺着,就拿把椅子坐下厨房门口看赵谷丰忙。 心里犯愁得很,往后不好往家带东西,怀着孩子总不能天天偷摸吃空间里那些方便食品罐头食品。 其实空间里都还存着夏天的各种新鲜蔬菜,这也没法拿出来吃啊! 想了想,去北屋掏点豆子出来发点豆芽,盆子都被占住,抱一盆凉了的包子,打算装到院子的缸里。 “你干什么!快放下!” 赵谷丰惊得跳起来:“有身子还逞强,什么都拿,不会喊我一声吗?你来吃包子,我去放。” 米多也不犟,两辈子第一次怀娃,不敢不小心,干脆的把盆子放下:“我想发点豆芽,你一会儿忙完把豆子泡上。” 等赵谷丰放完包子回来,想到一件事:“家属们去砍刺嫩芽枝条回来养在维德罗里,过不久就能吃上新鲜刺嫩芽,过两天我去弄点。” 刺嫩芽有啊,春天采的,空间里一小堆呢。 “行,就在附近采,你可别上山。” “我们冬天爬冰卧雪的时候多了,还在乎这个,附近山头我们都熟,冬夏拉练不断。” 这个物资匮乏的时期啊! 赵谷丰忙到晚上,才算把发的面全部蒸完,蒸一天东西,屋子里潮得很,干脆把锅炉进气口开大些,让屋子热热的,烘干潮气。 雪停后天气越发冷,早上起来,窗户都不是水汽,而是冰花。 叠了半个窗户的窗花,图案千奇百怪,最好的画手都画不出那鬼斧神工。 赵谷丰要送米多上班,米多不愿:“你的工作也要紧,还有好几个月呢,我自己走就行,会小心。” 米多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慢悠悠走路去上班。 如果是夏天,这点路走起来跟散步一样,但如今是冬天,铲雪只铲街里的雪,这条路不会铲。 还好如今车不多,雪没被压实成冰面,走起来不至于太滑。 二十来分钟的路,走差不多半小时才到单位。 办公室众人还是那样,各忙各的,王成芳难得来上班,还是坐在办公桌前照小镜子。 一上午看报,听收音机里的新闻和文艺节目,记录一些片段,平平常常过去。 中午吃过饭,米多照例散步到背人处,掏一盒牛奶喝掉,别的再没吃什么,怀着娃呢,少吃点方便食品。 回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冉齐民在楼下,过去招呼一声:“小冉,你来找人?” 冉齐民看到米多,松口气:“我来找你,两件事,一是爱莲要问问你是不是怀孕了,第二件事昨天走得着急,忘记问你。” 看看四周没人,继续说:“我弄到一张缝纫机票,爱莲说给你用,我俩没那么多钱,买不起,你若是要,我就托同事从哈市带回来。”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不过:“你不用怎么去弄缝纫机票?” 冉齐民挠头:“原先爱莲没怀孕的时候找人去弄,怀孕后一合计,若是买了缝纫机,孩子出生该没钱养活,原本想卖给同事,爱莲说你应该会要。” “要的要的,大约多少钱?” “蜜蜂牌的152元,蝴蝶牌的163元。” 米多从兜里掏啊掏,掏出一叠钱,数二十张给冉齐民:“我要蝴蝶牌,剩下的钱当我买你的票,你要不收,那我也不买了。” 黑市上一台缝纫机差不多要250元,冉齐民去卖票,也能卖四五十。 “我要收了你的钱,爱莲能不让我回家。” “那你就上我家去住。”米多开着玩笑,“你回去转告爱莲,我不差这个钱,也正准备找旁人买张票,算起来还是我占便宜了,就当我脸大。再说你还得给我买回来呢,这便宜除了你们两口子,我上哪去占?” 冉齐民无奈收下钱,仔细揣进怀里。 米多又说:“昨天你们走得急没顾上,明天中午你来,我给爱莲拿点东西。” 等冉齐民走出去半天才想起,完了,米姐好像没说她怀没怀孕,今晚这个家,是回不去了! 米多心情很好的上楼,正在琢磨做小孩衣裳得花多少时间手缝,这下问题解决。 至于会不会用缝纫机? 米姐有这个自信。 第126章 徐娜还在播音,冯威不知去哪了,其余人都在办公室。 米多喝几口水,趴办公桌上小憩。 “喂,刚刚找你那小伙子是谁?” 身后传来王成芳的声音,米多没搭理,继续闭目休息。 椅子突然被踢一下:“问你话呢。” 真特么想把她脑仁扒开,看看到底充了多少空气,都不是胎盘养大的,简直是猪尿包养这么大。 米多抬头刚想说话,汪启明就喊:“米姐,快帮我看下这几句话怎么写。” 鲁建又说:“你帮小汪看完去趟行政科,问问我们申请的那些设备啥时候能买回来。” 米多知道,这俩人都是好意,不想自己跟这疯子对上,也领情。 不搭理王成芳,去给汪启明看了眼稿子,就去行政科。 行政科好几人都好奇米多,拉着米多问东问西了半天才放她走,临走一个大姐还说:“以后常来玩,你们办公室待着不透亮就上这散心。” 看来大家都苦王成芳久矣。 赵谷丰说的什么拉拢孤立那套,根本用不上,整栋楼已经自发把王成芳孤立。 刚回到办公室,徐娜又喊:“米姐,快跟我去广播室看看,有个东西我搞不定。” 广播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徐娜挽着米多上楼,边走米多边笑:“一会儿还有什么理由支我走?” 徐娜也无奈:“到时候你直接下班吧,鲁科长让我转达,你要现在想下班也可以。” 米多当然选择下班,又不是劳模,还是孕妇,谁愿在办公室待着? 此时还早,路过供销社转了一圈,啥也没买。 到家赵谷丰不在,抓紧时间给米袋子装上七八斤大米,面缸续上十来斤面。 泡上一只风干野鸡,就去换床单。 奶黄色不经脏,昨天就该换的,没忙过来,换成另一套淡橙色。 换下来的床单连同换下来的衬衣罩衣一起泡上。 看看锅炉的火,嗯,没经管过,看不明白。 等风干野鸡炖出味道,往里下了干蘑菇,赵谷丰才到家,提着一台收音机。 “红灯牌的!”赵谷丰爱惜的摩梭两把。 客厅有个插座,赵谷丰搬把椅子去,收音机放椅子上,插上电拧开,转来转去找到央广台,这会儿正在播新闻。 声音一下装满房子,平时冷清的家倍添生活气息,晕黄的灯光仿佛都有了温度。 “黄政委刚回就把收音机送来,这东西难买,若不是黄政委面子大,百货公司根本不拿出来卖。” 家里可算有样家电,米多也很开心,对着收音机听一会儿:“呀,还说拌萝卜丝呢,居然听入迷了!” 赵谷丰进厨房:“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我还说我早些回来炖野鸡。” 米多说了原因。 “这人是真不好弄,重了寒人心,轻了还不如不处理,养肥一起办。” “我当初还不如调储木场,没这些乱七八糟事。” “别这么想,若是在储木场,这会儿你正怀着身子跳上跳下量尺,哪里能放心。” 自然不能这么想,哪里都有奇葩人奇葩事,不能要求这个世界上所有人认识水平都高。 “卫生间里泡着床单被罩,一会儿吃完饭你烧热水洗洗。” 今天吃饭早,就着收音机里的歌声,好像饭都香一些。 米多说了冉齐民帮忙买缝纫机的事,赵谷丰觉得米多小气了点:“那缝纫机是紧俏货,要么给够钱,要么只给缝纫机的钱背人情,你这给得不多不少的,不大合适。” 米多白他一眼:“我有我的道理。” 第127章 孕妇最大,赵谷丰不再提意见,吃过饭把收音机提到卧室,让米多去床上歇会儿,自己去洗衣服。 收音机里正在播长篇连播《青春之歌》,米多认真听,听着听着忍不住阂眼睡着。 等赵谷丰洗完进卧室,给媳妇儿盖上被子,关收音机熄灯。 怀着身子的人,冰天雪地里来回上班,真的太辛苦。 别的做不到,也不能让媳妇儿不去工作,就好好改善伙食吧。 昨晚睡得早,早晨五点来钟,米多就醒了,赖会儿床就起来去烧水洗漱。 昨晚没洗漱就睡觉,感觉哪哪都不对劲,嘴里苦苦的。 反锁卫生间,掏了支薄荷味道的牙膏刷牙,在用洗面奶好好洗脸,抹上香香,清清爽爽出去。 赵谷丰也起了:“我今天送你去上班,不是特意,要去街里办些事,司机一会儿开车来接我,顺道送你上班。” 这敢情好。 今早热的包子,米多胃口不佳,只吃进去一个。 拳头大的包子,以米多平日的饭量,三个打底,五六个也不是上限。 今天是个大晴天,明晃晃的太阳晒到身上没有温度,路边白雪皑皑,路面的雪化得差不多。 要到十一月那样,下的雪才是干燥的粉尘似的雪。 到办公室还早,米多拿起暖瓶去锅炉房打开水,回来去收发室拿今天的报纸和信件。 居然有封自己的信,是王香琴写来的。 回办公室看得咯咯乐,王香琴写了三页,里面还有周来凤写的四页。 两人都先骂一遍米多到乌伊岭连个信儿都没有,剩下的都是八卦。 米多原先住的房子又搬进去一家,天天跟周大嫂一家吵架,周大嫂不知道有多想米多。 林德才又调回储木场,许秀娥生个丫头,长得黑黑壮壮,全储木场都在说林德才的帽子比夏天的山林子都绿。 办公室新来个检尺员,是个男的,干活不利索,学了一个月,量根木头就哗哗翻材积表,谢主任愁得又秃了些。 芳妮儿还在信尾工工整整写着:我想米姨了,祝米姨健康快乐。 一封信看得心里暖洋洋,提笔回信。 先汇报自己状况,说自己怀孕,陈爱莲也怀孕,家里五间房子,她俩歇周末坐火车来玩一趟,问谢主任好。 专门给芳妮儿写一页纸,告诉她要好好学习,无论什么时候,学到肚子里的知识总能有用。 算算日子,芳妮儿初中没毕业的时候就会开始运动,十年之后,若是芳妮儿没放弃读书,还有机会考学。 当然,这都只是自己私心,事情究竟如何发展,谁也不能知道。 把回信送去收发室,同事们才来上班。 徐娜风风火火:“米姐,昨天下午来个稿子,你给看一下,中午最好能播。”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王成芳才溜达走进办公室。 简直不明白她上这个班的意义在哪,明显所有人都不待见她,在家睡觉也不会给她记旷工,就好好在家待着不行吗? 中午吃过饭,米多赶紧回办公楼,冉齐民已经等在楼下。 “小冉,你跟我来。”突然想起王成芳,“算了,你去传达室等会儿,我上去拿东西。” 昨晚偷偷收拾好放空间的,十斤白面,十斤大米,罐头瓶子装的奶粉。 下楼把冉齐民叫出来:“这是我给爱莲的,两个罐头瓶装的是奶粉,你冲给她喝,要补充营养,快拿走,别给人看到。” 第128章 冉齐民还要推辞,米多催他赶紧走:“别给我惹祸,客气的话说了也没意义。” 冉齐民只好转身离开,刚到门口,王成芳哒哒哒走下来,笑得一脸灿烂:“米姐,不介绍一下吗?” 冉齐民还以为是米多的朋友,停下脚步准备回来打招呼。 米多:“你快迟到了,还不走!” 冉齐民不是笨的,立刻撒丫子跑,装出一副努力赶上班的样子。 米多不理王成芳,转身走上三楼,去广播室找徐娜。 听到徐娜开始放音乐才敲门,进去就坐着看报,关上话筒的时候跟徐娜聊两句。 等徐娜广播完才一起下楼。 整个宣传科,最辛苦的莫过于徐娜,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别人午休她广播,别人下班她广播,一周六天,天天如此,都没能替换的人。 所以,还是鲁建不作为,如果换作谢主任,哪怕调不走王成芳,也得左磨右缠再增加一个广播员的编制。 全局都知道王成芳,连钟局长都怕麻烦,这种情况增加编制很容易。 王成芳等在办公室呢。 “你能躲哪去?问你,那个小伙子是谁?总不能是你姘头吧?” 米多压制怒火,努力做到把王成芳当空气。 鲁建只会逃避:“小米,去趟供销社,采访下今年的秋菜情况。” 挤眉弄眼做手势,意思让米多快走。 米多拎起包,往门口去,王成芳想拦,没给她机会,一闪身滑出门,衣角都没让她碰到。 只是怀孕,又不是瘫痪,身手还在。 其实也不用去供销社,汪启明早就写过秋菜的稿子,还问过米多。 但既然出来了,那就去溜达一趟,兜里有布票,去扯点细棉布,给宝宝做两件小衣裳。 供销社的布花色有限,黑,白,灰,绿…… 有匹灰白格子的布还凑合能看,扯了五尺,没想好做啥。 再扯点灰布,做个背带吧,在老图片里见过那种把孩子绑在背上的背带,做起来简单。 按米多的想法,真想把空间里的那些纯棉T恤,发热内衣什么的改一改,做给宝宝穿。 搁膝盖想也不能,孩子又不是不出门,被人看到问从哪里买的都说不清。 买完布,溜达走回家。 今天下班更早,到家开上收音机,听着农业节目,母猪的产后护理,从空间拿出些棉花,先放那里过明路,也没想好怎么用。 然后躺在床上思考一个宝宝出生要准备些什么。 一头乱麻,毫无头绪。 上辈子生育率下降,自己朋友几乎没有生孩子的,就连她本人,在末世来临之前,也没想过生孩子。 几任男朋友都是合则在一起,不合潇洒说再见。 若不是曾经历暗无天日的绝望,可能这辈子也不想要孩子。 空间里有奶粉,但都是成人奶粉,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给宝宝喝。 拆点羊毛衫,给孩子织点室内穿的衣服吧。 说干就干,趁着赵谷丰不在家,麻利的从空间拿几件颜色普通的毛衣,一顿拆,到下班时间,已经拆出六个大毛线团。 棒针不好找,林区没竹子,木棍又不行,拆的这些毛线细,还得用细棒针才能织,明天中午去供销社看看。 等赵谷丰回来,几句话解决问题:“我找自行车辐条磨一磨,估计能行。” 米多想起攒的劳保手套线,本来想攒起来给赵谷丰织个背心,算了,给宝宝织套小衣服吧。 说起王成芳,米多忧虑:“我估计她看上小冉,回头做点什么事,受伤害的是爱莲,爱莲还怀着身子。” 第129章 “给小冉提个醒吧,明天上班我打个电话给他。”赵谷丰先给锅炉添两铲子煤,再把小炉子引着。 “别打电话,接线员听到不大合适,我找个时间中午去趟。” 赵谷丰:“明天中午我要去火车站接货,顺道找他一趟,被缠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要是被个普通人缠上好办,被王成芳缠上,呵! 吃过饭米多听着收音机划拉衣柜,刚成家的两口子家底真薄,旧衣服都没两件,掏来掏去,只有米春花曾经的旧花布衣服能拆来做尿褯子。 赵谷丰去后勤找锯沫子,用来垫在窗户两层玻璃中间。 每晚窗户都要起厚厚一层冰花,太阳出来一花,两层窗户之间就积水往地下淌,找点锯沫子垫中间,定期换,能好很多。 赵谷丰回来带着刘贵喜,隔壁刘家大儿子,他去后勤还锯子,看到赵谷丰,帮着赵谷丰扛一大袋锯沫。 米多喊刘贵喜坐坐喝口水再走,刘贵喜憨厚一笑:“姨,我不渴。” 米多问:“你会做木工活?” 下班回来看到他在院子里收拾木板。 “在老家学过,做得不大好,将就能用。” “你快坐会儿,我有事求你。老赵,给孩子倒杯水。” 刘贵喜听到有事,只得坐下,局促接过赵谷丰倒的水:“姨,有事你说一声就行。” “是这样,我家还缺张床,好几个柜子,我给你画个样子,你看看能不能做出来。我家就我跟你赵叔两个人,粮食有剩的,到时候你拿点回家。” 话说的不大含蓄,就是拿粮食抵工钱,刘贵喜一听就明白,家里大大小小八张嘴,下个月就九张嘴,粮食比钱缺得多。 “行,姨你画来看看,雕花啥的我不会,师父没教,做个夯笨桌子椅子还是会的。” 米多拿纸出来,画了自己要的柜子模样,包括客厅的矮柜,还有两个卧室的衣柜,一张茶桌,一张书桌,以及一个小婴儿床。 刘贵喜拿图纸看了看:“这比一般的家具简单得多,又没有花样,年前就能全做出来。” 赵谷丰听到两人对话,已经去厨房装出一袋棒子面,二十来斤,有点沉手。 “贵喜,这袋子玉米面你先拿回去吃,回头有再给你。院子里有几根红松木,你去看看还差多少,我好去弄回来。” 俩人说着去院子看木头,米多继续拿小剪刀拆旧衣。 刘贵喜拿一袋棒子面回家,交给刘桂珍。 如今家里都是刘桂珍在安排伙食,看到棒子面,眼睛发亮:“哪来的?” 听完刘贵喜说的,默了半晌:“人家这是在帮我们,以赵团长的面子,去后勤找人做多洒脱。” 刘桂梅伸脑袋看眼图纸:“有小孩儿床,是不是他家姨有身子了?” “估计是,我看姨在拆旧衣服。” 刘桂梅:“姨好辛苦,有身子每天还走那么远去上班,家属院的人还总说她娇气不会过日子,我若赚工资,也天天去买肉吃。” 刘桂珍:“人家哪里天天买肉了?我天天看得清楚,姨回家就不怎么出门,衣服也一直是那两身,比家属院那些穿得差远了,得用自己眼睛看人,别用耳朵看人。” “人赵团长那也是顾家,姨的日子好过,比那强。”刘桂梅下巴指了指他们爹卧室。 跟大爷似的,到家除了会端碗吃饭,再皱眉头说几句被几兄妹连累得饭都吃不起,别的一手不伸。 甭管怎样,兄妹几个打定主意要在乌伊岭留下来,绝不回老家。 第130章 周三,王成芳终于没来上班,米多也没敢松气,怕冉齐民那里有什么意外。 今天帮着写了几个稿子,看了今年元旦活动安排,跟鲁建说:“鲁科长,元旦活动我怕是不能上台。” 鲁建很意外:“咱们还说就靠你了呢,准备到时候去丰春的演出你必须出个节目,唱首歌。” “总不能我大肚子还上台,那不得被人说我们乌伊岭没人了啊!” 徐娜正在看报,闻言起身围着米多转:“那你不早说,早晨还打开水还拖地。” 冯威也出声:“往后这些你丢那里就行,我们又不是死的。” 在青山储木场,自己来个例假都得找谢主任换班,乌伊岭宣传科,呵呵,一群人还真是死的。 众人皆死我独活,不如一起趴窝装死。 汪启明在写稿子,头都没抬:“咱们自己知道就行,别到处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鲁建点头:“是这么个道理,咱们嘴都紧点。” 呵! 保护孕妇的方法不是把贼弄走,而是让孕妇装作没怀孕,这保护,真够特别的。 曹吴勇提了个现实问题:“你最好现在琢磨个能帮你带孩子的人,不知道军分区托儿所怎么样,咱们局托儿所就是草台班子。” 汪启明深有体会:“我都让丈母娘来带孩子,之前我女儿在托儿所被绑在木马上一整天,裤子尿湿也没换,身上全是勒的绳子印。” 鲁建:“嘘~,别瞎说。” 各个单位都有托儿所,不是幼儿园。 两三个月大的到两三岁的,都在托儿所,双职工家庭没办法。 默认是放在女方单位托儿所,因为一天得送好几遍奶。 托儿所的阿姨也没什么专业知识,说句不好听的,只能看住别跑丢,别弄死就行,要想带好,没那个可能。 米多叹口气,办法总比困难多,但愿婆婆是个好相处的人。 晚上又提前一点下班,既然已经公开孕妇身份,那也享受一点孕妇特权。 今天主要是惦记回家洗澡。 赵谷丰还没到家,自己先去洗,拿着盆出门就看到隔壁刘家大女儿。 “姨,去澡堂吗,等我下,我们一起去。” 呃,并不想一起去,洗澡这么私密的事,还怎么拿洗发水出来用? 算了,人家都喊了,也不能先行走。 刘桂珍其实是好心,周六刚洗过澡,周三不大想去洗,但看到米多,就想着一起去洗,能照顾下孕妇。 人家都给二十斤棒子面,家里糊涂粥都稠了些,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刘桂珍很快出来:“姨,我帮你拿盆。” “不用,盆不重,我力气大。” 主要是盆里有内裤这种私人物品,让别人帮着拿,心理上不大能接受。 刘桂珍也懂眼色,没强行帮忙,两人一路走到澡堂,已经改口“米姨”“桂珍”。 今天来得早,澡堂人不多,米多选个角落洗,刘桂珍等米多洗一会儿才脱衣服进来,也没挨着米多洗,离好几个水龙头。 刘桂珍是害羞,脱了棉裤就光腚,内裤都没一条,每次来洗澡都躲躲藏藏,生怕被人看出来。 正好方便米多偷偷行事,把自己洗得香喷喷。 刘桂珍见米多关水龙头,赶紧先结束,等米多擦好身去外面更衣室,刘桂珍已经穿好衣服。 米多拿块干毛巾把头裹上,又用头巾裹在外面,看到刘桂珍湿漉漉一个脑袋出门,略皱下眉,想说的话咽进肚子。 能裹头巾谁愿意光脑袋,自己多句嘴,就可能引起她家矛盾。 到家门口,刘桂珍说句:“米姨,有事做不动可以喊我帮忙,我们家别的没有,就是闲人多。” 说完赶紧回家,外面冷啊。 刘桂珍到家去炉子前烤头发,家里暖气烧得只是不冷死人,刘贵和见天上山弄柴火,也只能保证烧着炉子的厨房是暖和的。 哆嗦两下,跟刘桂梅抱怨:“东北还是应该睡炕,做饭烧的柴火不浪费,这样又烧锅炉又烧炉子,还得烧灶,多少柴火都不够使的。” “隔壁家肯定喜欢锅炉,烧锅炉家里干净,屋子里亮堂。” 两姐妹正说着话,甄凤华进厨房,看到刘桂珍湿漉漉的头,有些意外:“还以为你得过会儿去洗澡,我拆了两件旧衣服,给你们姐妹各做两条内裤,花色不一样,不会混,别嫌弃,如今布票不好弄。” 刘桂珍接过内裤,鼻子一阵酸涩,两条蓝底白花的,两条灰白格子的,没有补丁。 想必是拆了见人衣裳做的。 刚来乌伊岭时,兄妹四个都没有能在林区过冬的棉袄,甄凤华凑来凑去,才勉强给四人都做一身大袄,能扛过眼前这个严冬。 这应该是实在没有布,后妈又细心,才拆衣服给姐妹俩做内裤。 第131章 “甄姨…”刘桂梅心里也涩涩。 甄凤华拍拍刘桂珍肩膀:“我把户口簿拿给你们,自己去跑落户的事,我身份不好,不方便去帮你们跑。” 又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看着买点啥,去办事总不能空口白牙,嘴甜一点,见机行事。” “我爹他?” “不管他,应当应分的事。落下户才好办贵喜的工作,眼瞅要养家的人,得有收入才行。” 甄凤华并不煽情,说完就回屋待着,姐妹俩在厨房倒是泪水涟涟,把进屋喝水的刘贵喜吓一跳。 “出什么事了?” “好事!” 从前爷奶还在的时候就跟他们说,给他爹说甄凤华是为他们兄妹四个好,爹的前程肯定受影响,但若是爹找个成份好的后妈,那真就没兄妹四个容身之处。 奶临终前还拉着桂珍的手:“先诚心待她,若她不是好的,就用成份拿捏她,总归她不能薄待你们。” 也是因为爷奶的话,兄妹四个没一开始就对后妈抱有敌意,心里有底,看事自然开阔。 刘贵喜听到姐妹的话也发涩,等老二拉一爬犁柴火回来,一脸郑重对刘贵和说:“老二,等我有工作,先供你读书。” 刘贵和学习好,为到林区投奔爹,没去读高中,当时想的是到了林区,当官的爹自然能安排读书的事,包括刘桂梅,还正在读初中。 没想到千辛万苦到林区找到爹,倒把学业蹉跎。 “桂梅,到时候也供你读书。” 刘桂梅眉毛一竖:“你又不是爹,供我读书那不是当爹该做的事吗?” 刘贵和闷闷开腔:“小琴要来完婚,哪还能去读书。” 当大姐的想了想:“给小琴写封信,再晚两年来吧,原先也只是想你早点结婚,站稳脚跟,若是能读书,还是读书的好。” 几兄妹各有想法,总归心都是抱紧成团。 米多在家蒸米饭。 除去周日吐的那一下,看起来貌似没什么孕反,但嘴刁不少,非常想吃辣辣的上辈子的家乡菜,一想起油汪汪的回锅肉,嘴里都包不住流清水。 这里除了干辣椒,其余什么材料都没有,变不出家乡菜。 已经咽不下馒头,看着院子里一整缸馒头都在怀疑,自己是怎么吃这玩意吃两年的。 赵谷丰回家见米多已经洗过澡,快速去澡堂子洗一遍回来弄锅炉。 只见媳妇儿眼泪汪汪盯着炉子里的火,瘪嘴问:“家属院有谁是四川人吗,他们家里有没有泡菜,想吃泡菜,酸酸脆脆的那种。” “泡菜?” 赵谷丰这辈子都没听过什么是泡菜,从前在国外打仗,那些百姓吃的各种咸菜倒是知道,里面红红的辣白菜,也有人管叫泡菜。 “是白菜做的那种吗?” “谁要吃那玩意,只想吃四川泡菜坛子里的泡萝卜还有泡芹菜。” “我想想,老吴是四川人,他老婆是老家娶的,备不住有,我去问问。” 穿上大衣就出门,米多在身后喊:“你快点!” 馋得受不住,喉咙里长出爪爪。 米多眼巴巴等着赵谷丰回来,从窗户看到他拿着俩碗,就知道有戏,口水更是包不住。 等不及人进屋,就去厨房盛一碗米饭,出来赵谷丰正好往饭桌上摆碗:“老吴家有泡菜,给你装了碗,这碗是啥酱,也是他老婆家乡的东西。” 一碗红艳艳的豆瓣酱! 泡菜碗里装着白菜梗,青萝卜,芹菜根,还有几根红辣椒。 一口米饭,一口酸酸的泡菜,咬得嘎吱嘎吱,米多吃得心满意足。 第132章 刚刚都快馋哭,她宣布:“老吴老婆就是我亲姐姐!” 就着泡菜干掉两碗米饭,打个嗝儿都是酸香泡菜味。 赵谷丰松口气:“能找到你爱吃的就行,老吴家秦大姐说了,想吃再去捞。” 米多却不想止步于此,眼巴巴问:“他家泡菜坛子在哪里买的?” “我还真问了,我看那缸跟咱们的缸不一样,就问一嘴,结果说秦大姐从四川老家几千公里背来的。” 这么狠的吗?连个自制泡菜的机会都不给? 跨起一张脸,找个罐头瓶子装豆瓣酱:“这个留着做菜,买肥肉,炒回锅肉。” “明早就去服务社买。” 早上一大早,赵谷丰果然去买回一块肉,也就一斤左右,还是冻肉。 现在买肉可不给你挑部位,半扇冻猪,轮到哪块是哪块,大铡刀铡下来一条,是骨头是瘦肉全凭运气。 显然赵谷丰运气不行,这是块瘦肉,还带骨头。 米多也不失望:“晚上炒鱼香肉丝,骨肉煮萝卜。” 可对于赵谷丰来说,媳妇儿怀着身子想吃回锅肉却没吃到嘴,这件事很让他沮丧。 回想起来,自己好像真的没给媳妇儿带来什么生活上的改变,反而净添乱。 “慢慢吃早饭,今天我送你去上班。”赵谷丰打算公器私用下,开车送媳妇儿去上班。 天知道媳妇儿每天走这段上下班路,自己有多提心吊胆。 米多也不矫情,今天确实不大舒服。 赵谷丰不仅把米多送到楼下,还送到办公室,存着以身份震慑下的心思。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王成芳居然一早就在,坐在办公桌旁理她两条辫子。 鲁建认识赵谷丰,看到就赶忙起身握手:“赵团长这是不放心小米?” “确实有点不放心。”赵谷丰没大给面子,“她在青山的时候挺活泼个人,到乌伊岭反而整天闷闷不乐,不大舒爽,是我这个当丈夫的没做到位,在单位的时候,还得拜托你照管一二。” “好说好说。”鲁建赔笑。 米多静静看着男人装逼,看俩人寒暄过后,再介绍同事给他认识,直接略过王成芳。 等赵谷丰走后,米多坐在桌前看今天的报纸,椅子又被王成芳踹一脚:“喂,你男人长得怪好看的,是怎么看上你这个寡妇的?” 米多承认自己狗仗人势,今天不想惯着这个脑子有泡的人,回头呲牙:“我长得好看啊!” 王成芳上下打量米多,撇嘴:“嘁~,老眉咔哧眼的。” “我老也好看啊!” 鲁建快疯了,赵谷丰来一趟,是啥意思,他心里清楚得很,小小宣传科,两个姑奶奶,容易吗? “嘁~,指不定使了啥手段。” “要学吗?”米多上下打量两眼,“怕是学不会。” 鲁建:“小汪,你那个稿子,不抓紧问问小米?” 王成芳根本没理鲁建:“你什么意思?” 米多也不理急得跳脚的鲁建:“听句话都要人解释意思,你没上过学?” 看王成芳又要暴起,米多继续输出:“别发疯,别扯身份,我男人是活着领一等功的现役军人,我本人是青山林业局表扬过的见义勇为模范,我只是命好点而已。” 自从到林区,都被人捧着哄着,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王成芳气得要动手,起来瞬间椅子都掀翻。 这下旁人也坐不住了,汪启明坐王成芳对面,离米多最近,刷的站起来挡在米多面前。 冯威坐在最角落,一个翻身跨过办公桌,直奔这边。 鲁建都快出哭腔:“小米快躲!” 第133章 徐娜吓得尖叫一声。 米多能躲吗?自然是不能:“你怎么不长记性呢,我熊都不怕还怕你打我,你比熊还难按吗?” “米姐,注意身子!”徐娜喊道。 冯威跳过来跟汪启明一起组成人墙,自然不能让王成芳碰到米多,但俩人也不敢碰王成芳,就站着让她拳打脚踢的发泄。 其他办公室听到宣传科闹,都不敢过来看热闹,全躲在办公室,门口连个过路的都没有。 王成芳已经疯狂,居然有人敢这样欺辱自己,嘴里喊着:“我弄不死你!” 没停止拳打脚踢。 米多没去制止,虽然不大讲道义,但这人是谁惯出来的? 徐娜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三楼喊钟局长,这状况,宣传科搞不定啊! 钟局长来的时候,王成芳还在发疯,米多老神在在坐着读报,勾选能用得上的文字,有些还抄写在工作本上。 钟局长曾经也是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之人,面对这情况也棘手:“小王,你先回家休息,我给你妈打个电话。” “我要让她死!” 米多凉凉道:“你是军阀吗?想让人死就让人死。” 钟伦也斥米多一句:“小米,少说两句!” 米多从善如流,做个给嘴巴封拉链的动作,就静静看表演。 “鲁建,冯威,你们两个把小王送回家!” 鲁建还道:“可是……” “可什么是,冯威!” 冯威立刻领会,反剪王成芳双手:“小王,你辛苦了,先给你放一个月假回家休息,好好养养身体。” 嘴上说得漂亮,手上一点没惜力,哪怕只是在战场上吹小号的,那也是正经见过流血牺牲的人。 钟伦:“鲁建,你还犹豫什么?” 局长都发话,鲁建自然只得照办,就着冯威的手,半抱半抬把王成芳弄出办公室。 汪启明揉着手腕叹气:“这工作没法干,三不五时就闹一场。” 钟伦坐在鲁建位置上:“小米,你也是,你招她干啥。” 徐娜举手:“米姐没招她,是她招米姐的。” 米多:“钟局长的意思是,我若不老老实实被她欺负,就是招惹她对吗?” 钟伦一想也叹气:“这下怎么收场!” 米多:“好办啊,都是笔杆子,能写文章就能写材料,把平日的事一人写份材料往丰春送。” “可她是烈士家属,是典型,这不打脸吗?”钟伦犹豫。 “怎么处理是上面的事,如实汇报是我们的责任,就拿考勤来说,她一年能不能上半年班?” 钟伦思考下:“我回去想想,你们赶紧忙工作,小汪,关于新山头开发的报道,你这几天写完给我过目。” 等钟伦走后,徐娜拍着胸脯小口喘气:“吓死我了,米姐,你没事吧?” 曹吴勇和郭成刚刚一直没出头,这时候郭成才说:“是该有个有身份的人治她。” “我没事。”米多安抚的看眼徐娜,“一个乌伊岭林业局,多少战斗英雄,多少烈属,谁拎出来没个身份?山上的伐木工,哪个手里没见过血?” 两人讪讪。 “米多,你看,咱们写的《冬伐记事》,在二版头条刊登。”汪启明兴奋不已,拿着《丰春报》指给米多看。 “我刚就看到,你怎么还署了我的名?我只提了个意见,采访和写稿都是你做的。” “没有你提的这个意见,就没有这篇报道,何况平时给我润色那么多稿件。”汪启明诚心诚意。 同时,军分区办公室,陈司令员拿着《丰春报》走进招呼丰办公室:“小赵,这个米多,是你家小米?” 赵谷丰刚送完米多从街里回来,一脸茫然拿过报纸,先看到署名:“应该是,她去宣传科这几天,有听说在写稿。” “你小子!哪来的好命!小米就是个全能人才嘛。” 赵谷丰提起媳妇儿,就一脸不要钱的笑:“还没跟你说过呢,之前讨论过的青山打熊女英雄,就是我媳妇儿。” 陈司令员嫉妒得都不知道怎么锤自己这个得力爱将才好:“可惜咱们没有女兵编制,不然破格也得把小米弄进部队,要是小米是个男的就好了。” “那怎么能行,是个男的我去哪里找媳妇儿?” 陈司令员失笑点点赵谷丰:“你小子!偷着乐去吧。” 等陈司令员哼着戏出去,赵谷丰拿起电话摇到二营:“二营长,你去**哨所查看巡护情况。” 指挥官定期巡查哨所是例行任务,但不大会让一个人每天去巡查,一般都是轮班。 胡进华这周已经是第四次下哨所,也就是每天都去。 冬季大雪封山,车只能开到山脚,剩下的路得腿上去,辛苦是辛苦的,但能给戍边战士带去鼓励和安慰,以及实用的物资。 并没有规定一个指挥官巡哨所的频率,赵谷丰自己都随机去各个哨所视察,人肉背上山各种食品和日用品。 胡进华巡哨所不算什么事,能者多劳,绝不是因为他管不住家属。 家都管不好,谈什么带兵! 胡进华也不是蠢的,带着司机和物资出门,脑子里已经在琢磨到底哪里得罪赵团长。 赵团长平日公平公正,这还是第一次明目张胆给谁穿小鞋,收拾别人,还能看个热闹,轮到自己身上,日子不好过。 第134章 宣传科。 快到中午,一个短发中年妇人怯怯敲门,鲁建刚把王成芳送到家,看到妇人,脑瓜子抽疼。 “王大姐,快进来坐,小郭,给王大姐倒杯水。” 徐娜正拿着饭盒准备去食堂吃饭,不动声色挪到米多身边,低语:“王成芳的妈。” 米多略打量几息,母女俩几乎完全不像,这妇人虽一脸沧桑色,但能看出五官优越,年轻时候必定是美人胚子。 王成芳说不上难看,但跟好看大约沾不上边,年轻女孩满脸胶原蛋白,只要五官不放飞自我,都丑不到哪里去。 王大姐坐下,嗫嚅:“小芳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这个脾气,我也管不住。” 按理这时候鲁建该客气一句哪里哪里,没有添麻烦。 但他诡异沉默,战术喝水,让王大姐惊惶:“是不是她闯什么大祸了?” “谈不上大祸,就是三不五时闹一场,让我们没法正常开展工作。我们宣传科任务重,人人手里都有活,她这样,我们很难办!”鲁建手背拍手心,一脸痛心疾首。 “钟局长给我打电话没说清楚,她是冲撞哪位军属了?” 米多没吭声。 鲁建看都没看米多一眼:“没有的事,就是一点小事闹起来,一个月闹两三次,我们也吃不消啊。” “冲撞谁了,我给人赔个不是。”王大姐半低头抠手指,让人忍不住生怜。 鲁建就像铁石心肠:“没冲撞谁,你是不是找钟局长,我送你上楼。” 说着起身扶王大姐,喊冯威:“老冯,一起来扶下王大姐,可别绊倒。” 办公室是平整的水泥地面,没雪也没坎,一个好手好脚的壮年妇人,只要不是小脑缺失,怎可能平地摔跤。 可鲁建和冯威一人搀条胳膊,小心翼翼扶着王大姐出去。 王大姐不大想走,回头看米多:“姑娘,是不是得罪你了?老婆子替我那个不懂事的姑娘给你赔罪,你大人大量……” 米多依旧没吭声,头都没抬。 刚就觉得王大姐不对,怎么说呢,像个老绿茶。 一口一个得罪军属,徐娜还没结婚,那这屋里还有谁能是军属? 而且以鲁建那种面瓜性子,若不是在她手里吃过亏,根本不可能连面子都不给的强硬。 汪启明揉着额角:“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米多听脚步声走远:“惯的呗!” 中午继续忍受白水煮土豆,随便吃两口,偷摸开小灶都不想,没什么胃口。 下班下楼,看到赵谷丰开车停在楼下,赶紧上车:“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公车私用,合适吗?” “你看后面是什么?” 一个硕大大的木头箱子,箱子上印着:协昌缝纫机厂。 “这么快缝纫机就到了?”十分惊喜! “下午小冉给我打电话,说中午到的,正好我来街里办事,赶紧拉回去。他们铁路上买东西快,跟着车一来一回就到了。” 冉齐民还真是效率高! 到家卸货,赵谷丰一人抱个大箱子不方便,就喊隔壁刘贵和一起抬。 刘贵和人老实,帮忙把缝纫机抬进屋转头就走,喊他喝杯水都没来得及,让人怪不好意思。 刘桂珍问进门的弟弟:“赵团长喊你抬啥?” “缝纫机。”生怕多说一个字。 “新的?” “带着新箱子呢。” 刘桂梅一脸艳羡:“米姨家日子可真阔气,啥时候咱也能过那种日子就好了。” 说话工夫刘贵喜也到家,姐弟三人围上去:“办得怎么样?” “说按政策能办,这边开准迁证,邮回老家开迁移证,说让我们最好找个人亲自跑一趟。” 刘桂珍想了想:“寄给村长,村长知道咱家情况,不会不给办。” 刘贵喜脱下大袄,冷得一哆嗦:“我也是那么想的,专门回去个人,路上难走得很。” “给锅炉再添些柴火吧,我往后天天上山砍柴火,天这么冷,再把人冻坏还得花钱治。”刘贵和难得多说几句。 刘来富到家开饭,看着桌上的棒子面菜糊糊直生气:“养这么多张嘴,老子走路都没劲。” 子女没一个人搭理他,甄凤华温声答:“还是贵喜能耐,能给家赚粮食,粥都稠不少。” “哼,没养这些嘴,都能吃干的。” 刘桂梅呛声:“谁同意你生我们了?生下来不想养活,早该给我们丢尿痛溺死,省得现在还得吃你的饭。” 筷子砸桌上啪一声,刘来富手指二女儿:“谁把你教成这样目无尊长的?” “你的爹娘我的爷奶,爷奶说我又懂事又孝顺,不信你去问他们?” 去哪问?爷死几年,奶死大半年。 刘来富铁青着脸:“现在还是老子做主,是老子的家,给老子滚出去!” 甄凤华拉他袖子:“老刘,自己家孩子,好好说。” 刘桂珍跟没听着似的,把碗里的糊涂粥吸溜完,才慢悠悠说:“我们叫你声爹,你没尽过当爹的责任,每月寄的十块钱,也是甄姨寄的吧?我们兄妹若是被赶出门,就去司令员面前哭,哭这管生不管养的爹和早死的娘。” 这饭还能吃了吗? 刘来富咣啷站起,去厨房翻箱倒柜找到瓶酒,出门把门关得轰一声响,带进屋一股子冷风。 几兄妹面面相觑,桂珍说一声:“他该不会又去找赵团长吧?人家米姨有身子,多招人烦。” “隔壁小米有身子了?”甄凤华问。 她成份不好,基本不参与家属院任何事,也不会主动去别人家拜访,知道隔壁女主人姓米,还是孩子们聊天说的。 “对,人家今天新买台缝纫机,估计忙着呢。”桂珍说。 甄凤华坐不住,起身交代四个大的:“你们看着点小晋小玉,我过去看看。” 人家小两口好好过日子,你个刘来富五马长枪带着酒去勾搭人家男人喝干啥,烦不死你! 米多刚把鱼香肉丝和萝卜骨头汤做出来,这俩菜不放心赵谷丰做,做的时候还把赵谷丰撵去装缝纫机,方便偷偷往菜里加料。 红亮亮的鱼香肉丝没有放胡萝卜,就是肉丝泡椒和大葱圈,骨头汤里放了胡椒粉,香得很。 刘来富在门外喊:“小赵,你家咋还锁大门呢?” 第135章 赵谷丰听到声音,外衣都没穿,去院子里开门。 “小赵,家属院里你还锁大门干啥,我带了酒,上你家喝两杯。” 边说边直冲冲往屋里走,赵谷丰拦都拦不住。 一进屋,就听到收音机播新闻,屋里浓厚的炖肉香气。 “你家没孩子伙食就是好,我跟你说,不要孩子就对了,孩子都是来讨债的。” 大马金刀在桌前坐下:“哟,弟妹炒的菜全是肉啊,弟妹添双筷子,不白吃你家的,我带了酒。” 米多额头青筋直跳,什么人啊,这年月就没有直愣愣上人家喊添双筷子的,他跟那孙猴子正好能一对。 可又不能掉脸子,毕竟他身份在那,还是赵谷丰战友。 真他喵的憋屈,可怜刚炒出来酸酸辣辣的鱼香肉丝,炒的时候都恨不得对着锅流口水。 赵谷丰也生气,媳妇儿怀孕想吃肉,马上就到嘴还被搅扰,修养使然干不出撵人的事,只是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 “老刘,我媳妇儿有身子闻不得酒气,就不陪你喝了,你自己喝点?” 刘来富脸一撇,几下把酒瓶子打开,直接倒进桌上的碗里:“哪来那些事,就怀个娃怎那么娇气?弟妹,你这些菜不清口,再拌盘子白菜丝来。” 米多正忍得心里发苦,闻到酒味道再忍不住,跑去厨房对着洗菜池吐清水,胃里实在没东西可吐。 赵谷丰听到媳妇儿吐,心疼得不行,倒杯水就跟去厨房,给米多拍背。 等缓过来,米多下狠手死死掐着男人腰间软肉拧一圈,把赵谷丰疼得没忍住“啊”一声。 听到外面刘来富的声音:“你来干什么,男人家喝酒的事你也管?” “家去我给你炒鸡蛋,柜子里还有点黄豆,用油酥给你下酒。” 米多冲赵谷丰摆摆手,示意他出去,等自己缓得差不多,也去客厅。 这是第一次见到刘来富老婆,米多心里就一句话:鲜花插在牛粪上。 岁月从不败美人,何况这美人还没经历太多岁月,成熟得如一颗盈满汁水的水蜜桃。 刘来富这种自私的人也肯为老婆牺牲前程,必然得是这种牡丹花一样的美人。 明明只是简单的素髻,明明只穿一件蓝布棉袄,站在灯下让人忽略不掉美貌,熠熠生辉。 米多惨白张脸打招呼:“嫂子好。” 甄凤华软声道歉:“小米,不好意思打搅你们,老刘,快跟我回去吧。” “老刘,跟嫂子回去吧,改天我带好酒去找你喝。” 米多刚想说话,又闻到桌上酒味,胃里翻涌,捂着嘴又去洗菜池哇哇吐。 赵谷丰再憋不住,把碗里的酒往瓶子里倒:“刘团长,我媳妇儿不大舒服,闻不得酒味,今天抱歉不能招待。” 刘来富刚想张嘴,甄凤华眼疾手快捂住:“老刘,跟我回家。” 声音柔情似水,拧得出蜜汁子。 饶是老刘日常见惯美人,也被甄凤华难得释放的女人魅力冲晕脑袋,稀里糊涂跟甄凤华出门,赵谷丰连忙把酒瓶子塞他手里,好生送出去,再把院门反锁。 米多连吐两次,已经彻底没胃口吃东西,恹恹回房躺着休息。 屋里酒气迟迟不散,大冬天也不能开门换气。 赵谷丰给自己盛碗萝卜汤,重新热几个馒头吃,米饭和肉都放到窗台凉地方盖上,留给明早热给米多吃。 这老刘,战场上也是个人物,平常工作上说话做事也得体,怎么私下是这么个样子,连脸色都看不懂。 第136章 媳妇儿没吃饭,赵谷丰心疼得很,在小炉子上煮了一小碗白米粥,昨天从老吴那里拿回来的泡萝卜切一小碟,端去卧室。 “媳妇儿,起来吃口,就一口。” 米多脸埋在被子里:“吃不下。” “白粥,还有泡菜。” 赵谷丰把被子掀个角,泡菜碟子凑上媳妇儿鼻子,酸爽的味道慢慢抚平翻涌胃袋,米多咕蛹几下起来:“放外面桌子上,我出去吃。” “就在屋里吃,外面味道还没散。” 想想也是,端过碗一勺勺喝粥,赵谷丰用筷子给每一勺粥添粒泡菜,配合默契。 酸爽的泡菜,软烂温和的粥进胃,舒服多了。 赵·小蜜蜂·谷丰又去倒热水,搓条热毛巾,给媳妇儿擦脸擦手,牙刷拿到床前,伺候刷牙,最后再热热倒盆水,伺候洗脚。 米多活像个地主婆,安心让男人伺候,收拾完钻进被窝,听收音机里的长篇。 怀个孕,悍妇变娇娥,米多自嘲。 清早赵谷丰都去服务社把豆腐买回来,米多才起床。 “今晚吃麻婆豆腐。”米多神清气爽宣布。 放了一夜的鱼香肉丝远没有新炒出来的好吃,但米多吃得很满足,这是上辈子的家乡味。 可惜弄不到泡菜坛子,总不能一直去老吴家讨泡菜。 一盘子肉丝剩一大半,想也是赵谷丰刻意省着不吃。 米多皱眉:“热一遍味道就没那么好,晚上再热一遍就更不好吃。” “晚上你不吃就都是我的。”赵谷丰不为所动。 算了,知道心疼人就是好男人:“谷丰,你真好!” 一句夸夸让赵谷丰心里不是滋味:“感觉咱俩结婚之后,你还没以前过得好。” “谁说的,咱们住这么大房子,听着收音机,用着缝纫机,以前我都不敢想好吧,都是谷丰的功劳。” “这点算啥,咱们还会有更多。” 米多眼睛弯弯:“一定会的。” 今天没让赵谷丰送,早上吃得饱,想走着上班消消食,路面上的雪差不多化干净,毕竟才十月份,刚开始冷。 王成芳没在的日子,办公室的天花板都亮堂些,到下午,钟局长来宣传科。 “你们都写一份小王平时的表现,如实写,不夸大,不隐瞒,经得起调查的写。” 徐娜举手弱弱道:“我不敢写。” 钟局长恨铁不成钢:“你怕啥!” “到时候有这么问题,又得让我们忍让,今天写材料,说不定明天让我们写检讨,反正我不敢写。” 郭成和曹吴勇也说不敢写,自己毫无背景,就是勤勤恳恳的普通职工,掰不过腕子。 钟伦一张脸快涨成猪肝色,把办公室门关起来,放低声音:“我请示过陈书记,陈书记让我们都写,看什么看,我也得写!” 米多敢写,还能写成纪实文学,反正记性好,几月几号几点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人,王成芳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记得,保证不添油加醋。 等钟局长走后,其他人还在蛐蛐,米多提笔刷刷写了五页纸,署名交给鲁建。 下班慢悠悠晃到家,刚好天黑。 炉子上炖着只风干野鸡,已经炖得软烂,大灶里蒸着一碗米饭,屋子里也暖和,一看就知道赵谷丰中午回来过。 他下班没点,有时候早些,有时候晚些,跟米多下班铃响准时跑路完全不同。 有时候带兵野训,回来得更晚。 米多点煤油炉炖了无肉版麻婆豆腐,多放油,亮汪汪一碗红白相间,撒几粒葱花在上面,食欲满满。 看到这菜就忍不住口水,没等赵谷丰,端上饭碗开吃,吃完撕条野鸡腿慢慢啃。 第137章 胃口猫一阵狗一阵,难受的时候水都喝不下,胃口大开的时候想抱着锅吃。 孕育一个生命,果然不容易。 剩下的菜坐到大锅里,开始研究缝纫机。 裁衣服是会的,怎么踩缝纫机还得练,用几块碎布头裁来练习,慢慢拼成一张大的布,刚好可以做百家布样式的小包被。 布头都拼好一半,赵谷丰才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吃饭了吧,豆腐没敢做,怕做毁你不爱吃。” “吃过了,你也赶紧吃饭,我再拼会儿布。” 听着收音机哒哒哒踩缝纫机,有做手工的乐趣,跟之前纯手缝不一样,正是有瘾的时候。 但这项手工活动不得不中止,停电了! 只得早早洗漱睡觉。 两口子躺床上一时睡不着瞎聊天,从赵谷丰的童年聊到他家的人口,和他老家的赵庄有多贫苦。 跟讲故事一样哄米多睡觉,讲到村里唯一一口井时,米多呼吸渐匀。 不咸不淡的日子进入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 刘贵喜给做的床和两个柜子都装好,板板正正,结结实实,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 米多给了30斤粮票和十块钱,刘贵喜没推辞,说剩下的尽快做好,他也要准备结婚。 “你未婚妻什么时候来?”最近没看到陌生人。 “她家里人拍电报说上火车了,什么时候到还不确定,就这几天吧。” 确实,一路各种倒车,还不确定能不能买到票,谁也不说不准。 “家里都准备妥当了?” 刘贵喜挠头:“也就腾出间屋子,别的没啥准备的。” 怎么能没准备的?新媳妇的新衣服得做一身吧?新铺盖得有一套吧? “别亏待人就行,一辈子只这么一回。” 送走刘贵喜,米多怔怔片刻,自己结婚好像也是什么都没准备。 有的!还没领证赵谷丰就把身家交出,见天的要给自己买衣裳。 虽没有后世那种盛大婚礼,但诚意可比后世的彩礼重许多,谁家娶媳妇儿花一千多的? 家里多了家具,看起来越发像个殷实人家,收音机再也不用放在椅子上,茶杯茶壶也不用收来收去。 一个小家慢慢被装满的过程,就是岁月。 孕反渐渐好起来,小腹有些微微凸起,不穿大袄也看不出,这时候的衣服普遍宽大,往身上一套,一点女性曲线都看不出。 一缸酸菜已经腌好,在北屋散发一股并不大好闻的发酵味,所以大多时候北屋门都关着,正好可以慢慢把一些东西合理化,比如粮食,调料,油。 做饭的时候喊声:“谷丰,去北屋装壶油。” 那么在赵谷丰眼里,北屋就是百宝箱,什么东西都有。 今天周日,赵谷丰说出去有事,到下午都还没回。 米多睡个午觉醒来,哒哒踩缝纫机。 做了两年薄薄的小夹袄,还有拆空间床单布做的贴身小衣,咬牙拆了套空间里的浅灰色秋衣,做两套连体婴儿服,裹在襁褓里的时候穿,那时候宝宝最娇嫩。 小帽子也得做,这个很复杂,且得好好研究一番。 天擦黑赵谷丰才背着筐到家,早上他出门早,都没注意是背筐出的门。 “媳妇儿,我真没你那个本事,在后山转悠一天,就弄到这几只野鸡,看到一群野猪,遛半天没找到合适机会下手。”男人眉毛眼睛耷拉得可怜兮兮。 “不是,你是上山了?谁让你上山的!”胸口腾出一股怒气。 “就在后山,后山都被我们拉练踩熟,我熟悉得很。” 第138章 “你们拉练是你一个人吗?”米多眉毛竖起,叉腰骂,“我就那么馋吗,缺你口吃的?” 这还是米多第一次生气骂他,赵谷丰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媳妇儿你别生气,我看你不大喜欢吃风干的野鸡,拉练路上看到那边有野鸡出没,去碰碰运气。” “碰什么运气?试试看有没有熊瞎子吗?”语气又软下来,“我不缺营养,吃太多反而不好生,你出点事,我们娘儿俩怎么办,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我心里有数,老朱那个身手,都能上山弄点野物,何况是我。” “你还不服气是吧?才多久就不听我的话,你是要气死我!” 米多是真生气,大山的脾气阴晴不定,今天没事,不代表次次没事,赵谷丰带着真理,独熊独虎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遇到群狼,妖孽一样会用战术的狼群,不咬人也能耗死人。 如若天气骤变刮起白毛风,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哭爹喊娘都没用。 饶是米多自恃超绝记忆力和远超常人的身手,也不敢冬日里独自上山,命就一条,丢了算谁的? “那些小孩儿们打柴火都去得,我咋去不得?我又没去深山。”赵谷丰委屈得不行。 米多将信将疑:“没去深山你能碰到野猪?” “就山脚往上一点点,还看到隔壁刘团长家二小子砍柴,不信你去问。” 米多瞪眼这个死不认错的男人:“问什么问,快洗手吃饭。” 咸野猪肉炖酸菜,肉汤炖得浓白,酸菜吸收汤汁,好吃得很。 不过米多没吃多少,白天趁男人不在,偷偷吃了西红柿黄瓜,还嘴馋吃掉一个小蛋糕。 天气越来越冷,锅炉烧的煤也越来越多,进风口开得大点,屋子也就暖和许多,煤就烧得快,一天得添两三次,赵谷丰半夜还得起来添次煤。 周一上班,徐娜神神秘秘跟米多说:“那个,回来了。” 米多一阵懵:“哪个?” 徐娜都不想说那个名字,只把嘴往空坐一努,米多明白了:“没在办公室?” “在三楼给她单独开了个科室,叫什么科来着,她一人一屋。” 冯威在身后淡淡出声:“信息科。” 林业局有这个编制吗? 这就是凭空造个岗位养大爷呢! 米多理解领导们的各种考量,可是这个头一开,往后遇到类似情况,能养一群大爷。 不能让烈士家属寒心,但凡事有标准,也不能索求无度。 这不是米多该操心的问题,只要没在宣传科就好。 鲁建也高兴:“这下广播员的编制空出来,可以新调个人来,小徐也不用这么忙。” 米多似笑非笑:“鲁科长还知道小徐忙啊!” 今天要去子弟校商量他们准备的节目,子弟校是元旦晚会最重要节目来源,去年从全国各地调来的老师多才多艺,就是政治敏感度低一些。 米多得去把关。 跟鲁建打好招呼,去过子弟校就回家,还带着稿纸准备回家写一个油锯工冷静处理危险的事迹报道。 十月份或是自己写或是帮汪启明润色后署名在《丰春报》发好几篇稿,其中一篇省报采用,所得稿费交公一部分后,自己个人得到二十七元,快赶上一个月工资。 这才明白汪启明为啥那么卖命写稿,有钱赚啊! 米多找到人生新方向。 之前都没想过这时代在死工资之外还能有合法外快,有这好事,恰好自己有能力,必然全力以赴。 第139章 在学校忙大半天,混了顿学校食堂的午饭,还不如局食堂呢,局食堂如今都能有三合面馒头了,学校食堂还是酸菜团子。 今天收获很大,不仅捋了遍节目,还采访了一部分孩子,可以从伐木工子女的角度去写一篇报道。 不到三点就往家慢悠悠走,太阳已经跌到地平线上一点,斜斜照着,身影在雪地上映成细细长条。 心里计划着晚上吃啥,男人打回来六只野鸡,昨晚就收拾出来放外面冻着,今晚刚好可以跟干猴头菇炖锅清汤,再拌盘萝卜丝。 今天回家早,又可以给米袋续点米,面缸放点面,粗粮实在不好吃啊! 远远就看见自家烟囱冒着烟,不是平时锅炉进风口关小的一点点热气,而是浓厚升腾的烟雾。 赵谷丰这么早就到家啦? 进门喊声:“谷丰!” 从厨房出来的却是一个二十来岁姑娘,穿着一身黄蓝条纹土布棉袄,两条乌黑辫子垂在胸前,眼大鼻梁高,和赵谷丰有五分像。 “是二嫂吧,我是赵麦!”姑娘堆起一张笑脸,冲厨房喊,“娘,二嫂回来了!” “听到啦,喊什么喊。” 米多笑着应:“小麦好。” 放下包,去厨房,看到自己婆婆在烧大灶煮一锅……不知道什么东西。 “娘!”米多招呼一声,“不是说明年三月天暖和点再来吗,怎么这时候来了,路上遭没遭罪?” 婆婆余氏身量矮小,头发花白,梳着圆髻,一张脸全是操劳的痕迹,不苟言笑。 “谷子三十来岁才刚要当爹,不放心你们过日子,早来晚来有什么要紧,你们能过,还能冷死我老婆子?” 这话说得米多没法接,干脆喊赵麦:“小麦,跟我来拿被褥,你和娘住南屋,这间北屋冬天不见太阳,还是南屋舒服些。” 小麦没回答,余氏淡淡道:“不用拿被褥,我和小麦自己带着呢。” 这年月出门真得带被褥,尤其出这种远门,路上不知道在哪将就一宿,当初米多来林区也带着被褥。 “娘,我给你们准备的新被褥,盖着舒服。” 主要是被褥带一路,也该脏了吧? 余氏脸一板:“就说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新被褥不会留着吗,肚子里的这个不长大不结婚吗?” 啥意思? 新被褥留着胎儿结婚使? 初见面米多不想犟,屋里烧得暖和,冷不到哪里去。 但还是推开房门看看有没有需要添加的地方,家里猛地来人,什么都没准备,毛巾都没多的,脸盆脚盆也没有多的。 结果看到床上单铺着补丁灰土布床单,没有褥子,一床精薄的灰土布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自己床上垫两层褥子,哪里能给婆婆睡光板床,还是去北屋把被褥和床单被罩抱来刚到婆婆床上。 小麦看到米多忙,也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束手束脚站在客厅。 米多喊她:“小麦,把收音机打开,选个你喜欢的台听,这会儿丰春台正在放电影片段。” 小麦涨红脸:“嫂子,我不会。” 就是知道你不会才让你开,不然怎么开始熟悉? “来,我教你。” 米多教小麦怎么开,怎么调台,哪里是央广台,哪里是丰春台,还告诉她每天中午和傍晚还有乌伊岭台,自己在那里工作,乌伊岭台的广播员是自己同事。 小麦惊奇:“二嫂,你还认识话匣子里的人?” “改天带你去我们单位,你也能认识。” 小麦揉着两条辫子:“二嫂,我不好意思,怕人说我土。” “这么好看,哪里土?回头咱们做身新衣裳。” 赵谷丰写信回去是说让他弟弟送余氏来,来的是小麦,米多略微猜出婆婆的心思,恐怕是想让小麦留在乌伊岭。 那自然得做点衣裳,青春年华的女娃,稍稍打扮就能十分好看,何况小麦确实长得好看。 收音机的声音把余氏招出厨房,挥着锅铲:“话匣子不知道省着点使吗?好好一件大家具,使坏了怎么弄?” 米多陪笑:“娘,收音机不使才会坏,电器都是要多用。” “你当我老婆子啥也不懂,净蒙我!”老头子把大队的话匣子看得可精贵,看都不让人看,“好东西要留着慢慢使,你们年轻,不懂这个道理。” 得!留到肚子里的宝宝当爷爷的时候传给孙子使? 米多有些不高兴,语气不再柔软:“东西买了就是拿来用的,不用我花那么多钱买它干啥!” “所以最初就不该买,这东西当吃还是当喝?”余氏眉毛皱得死紧,“看看,还有缝纫机,手缝东西又不费事,非得买这么个机器。” 第140章 “那我怀着孩子还上班赚钱为啥?就为省吃俭用死后把钱带走?” 米多呛声,刚来就要立规矩,一个家只能有一个女主人,反正自己肯定不是王香琴那种窝囊包。 余氏没想到米多性子这么烈,又忌讳米多的话:“怀着身子瞎说什么呢,也不怕忌讳。” “怀着身子就得开心,听收音机能让我开心!” 小麦看娘刚来就要跟二嫂吵起来,急得拽余氏袖子:“娘!” “喊魂呐!”余氏把火撒在小麦身上。 刚米多还想将就吃下余氏煮在大锅里的不明物体,一场小争执下来就清楚余氏固执,指望她尊重自己的生活习惯绝无可能,反正委屈谁也不能委屈自己。 非常干脆的去院子里拿一只野鸡回来,扔水盆里缓上。 果然,余氏看到野鸡,心疼得直抽抽:“不年不节的,吃什么肉哦~,快拿出去放着。” 米多面无表情:“你不吃我要吃,家里肉多得很,不吃等开春臭掉吗?” “娘!二嫂有身子!”小麦喊一声。 “留着坐月子下奶多好。”余氏还不死心,试图把盆里的野鸡拿出去冻上。 “预产期四月底,到时候野鸡都烂缸里。” 拿起砍刀咣咣两声把野鸡剁成大块,丢到瓦罐,把小炉子点着,添水放姜开炖。 鸡炖上总没什么幺蛾子,等鸡煮开锅,米多干脆进房间写稿。 有两篇大稿要写,很耗心神。 一用心,时间过得很快,也忘记外面还有两个人。 等赵谷丰进门喊吃饭,才发现过了这么久。 “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我就猜你在写稿,快出去吃饭。” 米多伸伸懒腰站起来,把赵谷丰吓得赶紧按她胳膊:“小心点,别抻着。” “哪那么娇气。”米多淡淡的。 “今天哨兵说娘来了我也吓一跳,也巧,在哈市火车站正好碰到隔壁大小子的未婚妻。” “刘贵喜未婚妻也来了?咱们得送点礼吧?” 说着话到客厅,看桌子上摆的饭,脸都绿了。 桌子中间一大盆看不清原材料的糊糊,半碗鸡汤里放着几根鸡丝。 余氏虎着脸:“你要喝的鸡汤,一顿喝半碗,省着些能吃半个月。” 米多不说话,起身去院子里拿几个馒头回来,自己去灶上热。 赵谷丰跟进去:“媳妇儿,我来热。” 余氏在外头喊:“大男人家家的,进厨房做什么?” 米多脸拉得二尺长,只对赵谷丰说:“你若是跟王香琴家的贺笑石那样,我也不是不能自己养孩子。” 余氏已经追进厨房:“我给你热半个,吃碗菜粥,喝半碗鸡汤,足够了吧?我们又不吃。” “你爱吃什么吃什么,我不吃菜粥。”米多呛回去。 “那你就热一个馒头,还不够吃?” 赵谷丰:“娘!米多想吃几个吃几个,家里不缺粮食,你管这些做啥。” “瞧你们不会过日子的样,家里全是白米白面,老家一斤白面能换三斤高粱面,还要细面干粮吃饱,就不会替肚子里这个多打算?”余氏简直痛心疾首。 米多烦得不行,完全没想过婆媳相处第一天就这么多事。 干脆不理,重新在厨房拿个碗,盛一碗鸡汤慢慢喝。 余氏看到米多喝鸡汤,想上前去抢:“明天不过啦?啥家庭经得起这么吃,进嘴跟进茅坑有啥区别?” 赵谷丰头都大了:“娘!你来看看,这肉,够不够你吃!” 锅炉房把山的墙上挂着野猪肉,野鸡,一壁墙密密麻麻,颇具气势。 “别说这些都是米多打回来的肉,就是没有这些,我一个大男人连媳妇儿怀孕想吃口肉都做不到,说出去羞死个先人嘞!”一着急家乡话都出来了。 第141章 馒头热好,米多拿筷子戳一个慢慢啃,嘴里没味,捞块芥菜疙瘩切丝滴点香油拌拌。 米多站在厨房解决完晚饭,面无表情回卧室继续写稿。 余氏查看满墙的肉,将信将疑:“这都是你老婆打的?” “院子里冻的几只野鸡是我打的,这些都是我媳妇儿打的,娘,你可千万别出去说。” 其实说了也没啥大不了,守着无尽森林,谁不琢磨弄点野物?但都默契的偷偷行事,谁也不会拿出去张扬。 余氏一哆嗦:“你真拿我当没深沉的人啦?” “娘,米多能赚钱还顾家,本事大着呢,我娶到人家,那是咱家祖上积大德,总不能她打来肉,还让人吃糠咽菜吧?” 余氏叹口气:“我知道她是个好的,你俩结婚两年,月月雷打不动的给家里寄钱寄粮票,庄子里都羡慕我得个好儿媳,我这不是见不得浪费吗,苦日子过惯了。” “林区和老家过日子不一样,娘,你多适应。” “今天都煮好菜粥,总不能倒了吧,咱吃菜粥,明早给米多蒸鸡蛋,我看架子上好几个鸡蛋。” 这盆菜粥是用高粱米煮烂捣碎,掺上萝卜丝白菜丝,加点盐煮成。 对于余氏和小麦来说,热乎乎的粥吃着很暖胃,何况还有刚刚米多吃剩的咸菜就着。 这咸菜怎么这么好吃,又香还不苦,小麦吃得眉开眼笑。 对赵谷丰来说,养刁的嘴很难回到过去,不敢细嚼,胡乱咂巴两下就咽,还得就着咸菜丝。 “家里能吃饱吧?”赵谷丰找话题。 “咱家还行,能混个水饱,米多寄的钱票解决大问题,你栓子哥家的二丫头没了。”余氏叹口气,“小丫头饿得受不住,捞缸里的咸菜吃,活齁死的。” 小麦:“咱家的日子在庄里数一数二,顿顿粥水里都见粮食。” 赵谷丰看着碗里自己嫌弃的粥,端起来再吃口:“日子快好起来了。” “真的快好起来了,我们来的道上都见着有卖白面包子的。” “咱家那么多白面,明天泡块带肥的肉,咱们包饺子。” 余氏用筷子敲儿子手:“你这是不欢迎你娘?我刚来,哪有吃饺子的,得吃缠腿面,明儿个少放点苞米面,夜里擀面条。” 上车饺子下车面,按照习俗,今晚该吃面条,但余氏舍不得,才只煮了菜粥。 赵谷丰赶紧反对:“别掺苞米面,就吃白面条,米多不爱吃粗粮。” “唉~,能挣也能花啊!” 米多写完一篇稿,誊抄完毕,出来准备倒水洗漱。 余氏正在收拾厨房,赵谷丰在教小麦给锅炉添煤。 米多拿着脸盆打算拿大铜壶倒水,余氏看到吓一跳:“你别拿,这孩子毛毛躁躁的,不会喊一声啊。” 伸手抢过铜壶,给米多到上半盆水,摸摸有点烫,又添点凉水,嘴里叨咕:“还是你们会享受,一拧就出水,厕所比人家饭碗都干净哦。” 端着盆往卫生间走,还不忘骂儿子:“你平时就让你媳妇儿自己端水的?” 米多看婆婆忙忙叨叨,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婆婆啊,可算略微看明白一点。 米多跟去卫生间,余氏已经忙叨着拿个小凳子过来:“你坐着洗,蹲着容易把肚子压着。” “娘,你别忙叨了,月份还小,这些我自己能做,等月份大我不跟你客气。” 余氏拿着毛巾站在旁边看米多洗:“你们年轻不懂,不得我们当老的提点着啊?前些年帮你大哥三弟带孩子,可算盼着谷子有后,趁这几年我能动,照应你们。” 第142章 所以,不是歹竹出好笋,赵谷丰正气,婆婆心善,连小麦都懂事,只是观念碰撞。 自己跟赵谷丰都有代沟,何况是余氏。 “多啊,明早想吃点啥?” 这一声给米多喊笑了:“院子的缸里还有包子,我们平常早上吃那个。” “行!” 等米多躺到床上,没用一分钟就睡得人事不知。 赵谷丰还在劝余氏,余氏说啥要把新被褥收起来,就睡光板床:“这屋里暖和又亮堂,使不着这么厚实的被褥。” “娘,褥子被子都是米多好心准备的,我们都睡软床,哪能让你睡床板,说出去得被人戳脊梁骨,说你儿子不孝。” 余氏摸摸软和的新被子,思量着儿子说的话:“那我们就用了?” “用,不用那不是寒了米多的心?” “哎呀,我一把年纪,可算享儿子福了,这辈子嫁人都没盖过新被褥。” 余氏擦擦眼角,脸上的笑纹遮不住。 又想起:“麦子,咱们去好好洗洗,别把你二嫂的新被褥弄脏。” 小麦脆生生应着:“哎!” 早晨起来洗漱好,桌子上摆着两个包子,一碗鸡蛋羹,三碗菜粥。 “多,快来吃饭。”余氏看到米多,笑眯眯喊。 “我先去洗漱。”眼睛还没睁开呢。 “麦子,快去给你二嫂倒水,挺大个姑娘,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等米多洗完出来,赵谷丰拌了碟咸菜丝拿出来。 余氏还在唠叨:“这老咸菜,还给配上香油,就祸祸吧。” 一转头看到米多:“多啊,谷子说你爱吃他拌的咸菜,男人家家的,还学会做饭了,咸菜丝切得怪齐整。” 米多看着桌上:“你们咋不吃包子?” “你一人吃就行了,哪经得起三个人吃细粮!”余氏把鸡蛋羹推到米多面前,“尝尝我蒸的蛋,一辈子没蒸过几个蛋,不会摆弄。” 米多也不劝他们吃包子,等赵谷丰受不了自然会去解决这个问题,接过鸡蛋羹尝了口,给余氏一个大大笑脸:“好吃的。” 余氏拍着胸脯:“哎哟,好吃就行,就怕没弄好糟践东西。” 米多低头认真吃饭,余氏喊小麦:“麦子,快点吃,吃完送你二嫂去上班,可怜见的,外头那么冷,还得走几里地,好好认路,下午再去接你二嫂下班。” 小麦加快喝粥速度,一碗粥喝得哗啦啦响。 “别着急,现在还早,林区亮天比关里早,离上班还早着呢,小麦别送我了,你一会儿自己回来我不放心。” 赵谷丰面无表情喝着菜粥:“就让麦子送,这条路每天部队的车来来往往,不碍事。” 行吧! 这感觉好像是被赵家全方位呵护起来了,有点拘束,有点……甜。 “怪道说呢,昨天我看太阳快落山,着急忙慌做饭,等谷子回来才知道我做早了。”余氏真能一直唠叨不停。 小麦一出门也叽叽喳喳不停:“二嫂,这里面就是当兵的住的地方?” “对,你哥就在那院里上班。” “二嫂,那后边林子里有很多野物?” “有,有野鸡,野兔,獾子,狍子,还有黑瞎子,大虫,狼群,野猪,你可别自己去林子,就算不遇到那些吃人的东西,迷了方向也出不来。” “雪可真厚啊,老家冬天也下雪,除了山上能积雪,平地里的风吹吹就没了,还没见过这么大雪呢!” 听着小姑娘说一路,米多心情很好的去上班,告诉小麦,下午来的时候进屋等,别在雪地里站着。 赵麦很有方向感,从老家来的这一路都是她寻道,送完二嫂,干脆在街里四处逛逛,供销社副食店都去转一圈,冷得受不住才赶紧往家跑。 第143章 到家就跟余氏说:“娘,二嫂在一个楼里上班,进出的都是穿好衣裳的公家人,还有戴眼镜的文化人。” “你二嫂能干,多跟着她学点,可别学大抛小洒祸害钱啊!” 余氏嫌拖布擦不干净地,把自己的旧床单剪成抹布蹲着擦地,木头做的地板,还有红漆,可不得精心爱护才行? 这些都是以后回老家的谈资,儿子住的房子这么阔气,庄里人这辈子没见过。 赵麦问:“我把话匣子打开吧,二嫂说这东西得用才能不坏。” 经过一晚上,余氏已经有点想明白:“我要听戏,唱《穆桂英挂帅》的。” “二嫂说话匣子里的人是活的,人家播啥咱听啥,二嫂还说带我认识话匣子里的人。” “你二嫂有本事!昨儿那个姑娘住在隔壁,一会儿咱们去访访,邻里邻居的,走动走动。” “行!”赵麦高兴答应,拿起另一块抹布,一起撅着屁股擦地。 收音机里播着电影片段,很激烈的战争场景,赵麦一时听呆住,手里的抹布半天没动。 “娘,听说电影能看到仙女,你说咱能不能看到电影啊?” 余氏一块抹布快挥出残影:“你咋不上天呢!电影是咱们能看的吗?” 庄子里就隔好几房的一个叔爷,去儿子在的矿上看过电影,回来吹好几年,说电影里全是神仙,仙女儿别提有多好看,把一个庄的人勾得心驰神往。 母女俩把地擦得能照人影才算完,在家划拉一遍,从地窖拿俩萝卜装篮子里,准备去隔壁拜访。 余氏深谙人情世故,知道不能空手上门,但让她拿什么贵重东西,绝无可能。 能带俩萝卜都是仔细思量过的,地窖里土豆萝卜白菜都有,土豆能当粮食是好东西,舍不得给,白菜一棵七八斤,也舍不得给,俩萝卜足够了! 人情就是情,不在多少东西上。 刘家大门开着,余氏迈腿就想进去,赵麦拉住娘衣摆:“城里进人屋兴敲门。” “我又没进人里屋。” 余氏嘟囔,不过还是伸手拍大门。 刘桂梅没穿大袄跑出来,疑惑问:“你们是?” “我们住你家隔壁,昨儿跟姓张的丫头一块来的,这会儿闲着来你家瞅瞅。”余氏一脸笑。 “你们是赵团长的家人?快请进。” 老太太嗓门儿不小:“我是赵谷子的娘,这是他妹子。” 进到刘家客厅,老太太眉头都快皱成死结。 这家子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东西呢! 好好的屋子摆满木头,刨花锯末铺一地,乱糟糟不像个家,倒像木匠作坊。 刘贵喜正在当当当敲榫卯,看到老太太停下热情打招呼:“这都是赵团长家的东西,小床快好了,差个柜子。” 余氏咋舌,儿子家里柜子那么多,咋还做? 小床又是什么?三间屋子都有床干啥还做? 不过老太太自恃有深沉,笑眯眯:“不着急,你慢慢来,张家丫头呢?” 又说一遍怎么跟张家丫头在火车站认识,怎么发现都是来乌伊岭,怎么结伴在火车站打地铺过夜。 “我大嫂跟大姐去街里了,等她回来让她去找你。”桂梅解释。 今儿起早甄凤华就带着她们去扯布,连刘晋都带走,只把刘玉留在家。 赵麦在看一堆木头:“这个要做成什么小床?” 贵喜解释:“是小娃娃睡的那种床,米姨要的那种能挂起来的篮子我不会编,她说另找人做。” 老太太心里疼得抽抽,败家玩意儿,小娃娃还单独做个床,大人嘎吱窝底下不够尺把长的娃娃睡还是咋滴? 第144章 没见到张家丫头,老太太匆匆告辞,到家就跟赵麦全方位把刘家嘀咕一遍。 “地板都被锯子木头砸出坑,地板缝里的锯沫子看他们怎么弄出来,一点不惜物。” “床摆在堂屋里,这么大房子还不够睡人的?” “屋里冷得哟,我站在里面都哆嗦,他家怎么过的日子!” 赵麦已经习惯娘这样,只听不搭话,说累自然不说,若是一搭理,那话就长了,最后指不定引火烧身到自己身上。 等余氏说差不多,就指挥赵麦剁两个萝卜:“晚上吃白面条,中午咱就搅个菜糊糊吃,再能挣也经不起这么多张嘴吃。他们上班的人吃三顿饭,按说咱们吃两顿就行,就是早上吃太早,晚上吃太晚,晌午打个腰台。” 俩萝卜加一把高粱面搅成糊糊,一人分一大碗,一泡尿就出去了。 就这余氏还叨咕这是享多大福,一天吃上三顿饭,晚上还得吃细粮。 赵麦要捞咸菜,余氏亮出苕帚疙瘩:“你二嫂腌的咸菜都不咸,经得起你这么吃?” 冬天的太阳在南面斜斜转一圈就要掉到地平线下,余氏早早催赵麦出门:“紧着点走,路上全是雪,掺着点你二嫂,别光长嘴吃饭,不长手干活。” 赵麦“哎”一声,蹦蹦哒哒出门。 在老家还能去干点活挣工分,在这闲出屁来,就想有点事上外头去转悠,可惜天太冷,不然说啥也得把街里转透。 来的路上经过京城,想去转转,被余氏掐得直跳脚,说大地界是她们这种乡巴佬能转的?别出去走丢了! 到林业局办公楼还早,听二嫂的,进屋里等。 传达室的大爷从窗户伸出头:“你哪个单位的,找谁?” 赵麦吓一跳:“我…我找米多。” 那大爷一双利眼对着她扫来扫去:“你是米多的谁?” 讷讷回应:“米多是我二嫂。” 二嫂工作的地方太吓人了,早知道就在外头吹冷风。 “二楼东边第二个办公室,你去屋里等,在这里站着冷。” “我不敢,能不能让我就在这里等。”赵麦绞着手指。 大爷又看她几眼:“那你就站着吧!” 啪一声关掉窗户。 赵麦打量这栋公家人才能进的楼,水泥地面乌突突,还不如二哥家的红漆木地板。 雪白的墙下半拉刷着绿漆,看着就高级。 走廊里静悄悄,偶尔有人来人往,都是忙忙碌碌的样子。 腿都站酸才等到一声铃响,穿着干部服的公家人陆陆续续出来,二嫂出来得有些晚,手里还拎个大袋子。 果然二嫂在人群里乍眼,明明也没穿得出挑,可看起来跟旁人精气神就不一样。 还没等赵麦招呼,米多就看到她,笑着走过来把口袋塞她手里:“走,咱回家。” 口袋把赵麦压得一哈腰:“啥呀,这么沉。” “出去说。” 等出街里,到通往驻地的路上,米多才说:“袋子里是白米白面,我找人弄的。” “妈呀,得有二三十斤!” 米多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下班等办公室人走完随便从空间掏出来的。 “小麦,你上过几年学?” 小麦傲娇的抬抬下巴:“我读到初中毕业呢!二哥写信都是让我们念书,说他吃了没念书的亏,让我们都得好好上学。” 米多心里有个想法,但还得观察段日子:“那你数学学得好吗?” “学得好,要不是大队别的人不让女的做会计,我都能当大队会计,会计做的账爹都得拿回来给我看看。” 米多拿出手电按亮:“我考你点题啊?” “妈呀,这是手电筒吧?我见公社干部拿过,真亮啊!”赵麦先惊叹手电,“二嫂,你考呗!” 于是一路上米多考了赵麦的心算能力,又问她算体积的公式。 等到家,赵麦还很兴奋:“二嫂,你再考我几道题。” 余氏已经烧上大锅,案板上一小堆面条,炉子上煮着…菜糊糊。 赵麦把粮食倒进面缸米袋:“家里现在好多细粮!” 米多放下包脱掉大袄,进厨房洗手:“娘,我来打个卤。” 第145章 余氏眼一瞪:“白面条就够好吃了,还打卤干啥。” 米多不回话,拿刀去锅炉房割块咸肉,在菜板上切得碎碎的,放到大碗里再用水泡上。 时间来不及,切碎泡能泡出更多盐分。 再拿几个土豆削皮切粒,切半棵白菜粒,把余氏煮的菜粥倒在大盆里,洗锅炒菜。 “多啊,把油倒出来点,有肉别放那么些油,你炒一个菜的油省着点能吃个把月。” 米多根本不管余氏唠叨,把咸肉丁呲啦倒进油锅一顿炒,放上葱姜酱油,把土豆丁倒进去一起炒,添水开炖。 余氏脸都发白:“还放酱油啊,那玩意过年买二两尝尝就行。” 趁炖卤的工夫,捞块卜留克切丝淋香油加葱花拌上。 “不年不节的,多大福气能吃这么好哟!” 米多拌好咸菜:“娘大老远来了,这不比过节隆重?” “你上一天班,快歇着去吧,还要做啥,我来。”余氏推米多去休息。 啥都做了还差临门一脚吗? 米多是真怕余氏整出啥黑暗料理:“就这点事,吃过饭我就去歇着。” 说着干脆拿把凳子在厨房坐下:“小麦,明天澡堂子开,晚上咱们去洗澡。” 余氏一脸好奇:“女的也能进澡堂子?” “能啊,有女浴室。” “都脱光在一个屋洗?” “对啊。” “啧~,那多羞人,我可不去洗。”头摇出残影。 米多也不劝,对待一个固执的老人,劝没有丝毫作用,只能让她自己想通。 就像看到面板上那一小撮面条也不吭声一样,指望余氏在一天的时间里观念翻天覆地变化,那不可能。 她愿意克扣是她的事,只要自己能吃饱吃好,其他一切随意。 锅里的肉卤炖出香味,咕嘟一会儿,把白菜丁倒进去炖软,小功告成。 赵谷丰进家门包都没放下就走进厨房,鼻子吸来吸去:“今儿是我媳妇儿做的饭啊?真香!” 余氏笑骂:“狗鼻子,搁那么多好东西,能不香?” 米多把面条卤端去客厅:“我就打个卤,别的都是娘做的。” 等吃饭的时候,余氏分配食物:“这大碗面条米多吃,咱们一人吃一小碗尝尝味就行,哪能细粮吃饱。” 米多毫不客气拿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大碗面条,浇上白菜土豆卤,慢慢吃。 赵麦一点意见都没有,笑嘻嘻先喝菜粥:“肉面条留到最后吃,香嘴巴。” 赵谷丰一阵头疼:“一顿面条还是吃得起的。” “好几张嘴呢,今儿吃进去明儿不过啦?”余氏呼噜喝粥。 有白面条,今天的菜粥就煮得稀,喝起来都不挡牙。 赵谷丰默默喝粥。 “我回庄里能跟他们讲,我儿子家里顿顿能见白面细粮,这日子,给神仙都不换。” 提起神仙,赵麦想起电影里的神仙:“二嫂,电影里有神仙是真的吗?” “电影里没有神仙,跟话匣子一样,都是人演的。”米多觉得自己手艺真棒,面条卤真香,“过几天丰春的放映队会来乌伊岭,在职工俱乐部放电影,放《上甘岭》和《英雄儿女》,到时候娘和麦子都去看。” 余氏犹豫:“能让咱去看吗?” “我就管这个,到时候弄两张票还是没问题的。” “哎呀,这可好,往后我回去比你叔爷吹得还响。”不要钱的东西,余氏巴不得越多越好。 “娘,二嫂做的这个卤可真好吃!”赵麦端起面条碗叹。 “那么些油,有肉,还放了酱油,煮树皮也好吃啊!”余氏尝口面条,“比席面上的菜都好吃!” 一小碗面条也就几口,吃完也就只能砸吧嘴,赵谷丰没吃饱啊! 第146章 自己男人的饭量有多大,米多自然清楚,可不会管,自己不饿就行。 这是他们赵家人内部的事。 吃过饭米多把小麦喊到卧室,拿本《材积表》给她,告诉她自己以前是丰春最厉害的检尺员,让她跟着学怎么检尺。 一说到算数,小麦可就不困了。 检尺这活简单,不会算的照着表来,或者笨办法硬背,只要会点数学,狗叼大饼都能干。 本身就聪明,没一会儿小麦就掌握检尺基本原理,随便报个小头直径,哪怕一时算不出来,也能很快在《材积表》上找到相应体积。 算总材积也不慢,基本可以达到一个检尺员的入门标准。 夜里洗漱完躺下,赵谷丰问米多:“你打算让小麦做检尺员?” 米多闭上眼睛,轻声答:“你不是还有个工作指标没用吗,小麦若是好的,给她用不好?” “一开始这个指标就是给你准备的,你没顺利调过来都不敢掉以轻心,等你来了后,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之所以到现在没有决断,就是因为这件事难。” “有什么难的?人家家属自己的指标都能让出去,咱这应当应分的事。” “不是外头难,是家里难。”赵谷丰艰难开口,“怕是爹娘不同意。” “为什么?小麦有工作不好吗?” “小麦学习好,我一直劝着家里继续供下去,爹娘不愿意,说女娃迟早要嫁人,给别人家供个读书人,不划算。” 米多撑起身子:“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你父母重男轻女?” “有一点。”赵谷丰不得不承认。 “那我肚子里的是女儿怎么办?” “我爱啊,儿子女儿都一样,都是我们的孩子。”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生女儿,你爹娘会不会给我压力?” “咱们也不在一起生活,娘过两年还是要回老家的。”赵谷丰顾左右而言他。 “那就是会了?”米多躺下,“那这个指标,我还非给小麦不可。” 打小受了那么多不公,就让赵谷丰这个当哥的用个工作指标来弥补。 赵谷丰做为既得利益者,没有发言权。 早上起来,米多就淡淡的。 虽然知道不能为好没发生的事闹情绪,但忍不住。 早饭自己依然吃包子和鸡蛋羹,娘仨吃菜粥。 小麦送自己上班的路上,米多问她想不想工作。 小麦一脸不可思议:“我能去工作吗?” “有什么不能,我都可以,你自然行。” “那肯定想,我想跟二嫂一样,赚钱养活自己,在家里能说上话。” 到局里,米多先去办公室请个假,下楼带着小麦去储木场。 直接找到储木场娄主任。 娄主任早就认识米多,去年的丰春技能大赛,米多那一手绝技让他很惜才,知道米多要随军到乌伊岭,直接去钟局长办公室要人。 谁知道被宣传科抢了先,现在想起来还遗憾。 “小米,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米多笑着跟娄主任握手:“我带个我的徒弟来给你看看,赵麦,过来,这是我徒弟赵麦,也是我小姑子。” “哎呀,多好的姑娘。”娄主任热情伸手。 赵麦学着嫂子的样子跟娄主任握手,声音发涩:“娄主任好,我叫赵麦,二十一岁。” 寒暄过后,米多直入正题:“我肯定会好好教赵麦,储木场能不能接收?” 娄主任挠挠头,慢悠悠说:“你的徒弟我自然是放心,储木场能接收,就是如今工作指标的事不好办,放在前两年,这就是小事,你也知道,这两年林区来了太多人。” 第147章 “储木场能接收就好,我们有政策指标,赵麦识文断字的,实在不忍心她去做磨锯的活。” 一听有指标,娄主任有了底:“有指标的话,我这边出接收函,拿这个函去起户口。” 确定程序后,娄主任邀请米多抽空来给检尺员培训,一手绝活总得后继有人。 米多笑:“这季节哪是上课的时候,都忙的脚打后脑勺的,明年夏天一定来,到时候我家赵麦还得娄主任关照。” 从办公室出来,赵麦看米多的眼神都冒星星:“二嫂,你好厉害,跟那么大官说话都不害怕。” “你二哥我都不怕,怕他做啥。” 都到储木场了,自然去看看陈爱莲。 陈爱莲看到米多,高兴得要蹦起来,被米多强行按住:“还这么不沉稳。” “这是看到米姐了呀,这位妹妹是?” “赵麦,我小姑子,往后很大可能在储木场上班,你多照应些。” 陈爱莲肚子已经圆滚滚,脸上神情还是干净纯粹,琥珀色瞳仁看人自带迷离:“那以后我有人质,不怕你不来看我。” 赵麦还沉浸在巨大震惊中,木木的不知道喊人,被米多提醒两句才讷讷喊声:“米姐。” 逗得两个孕妇前仰后合。 “这是陈姐,米姐是我!” 赵麦脸瞬间红到耳根:“陈姐好。” 说笑一阵才回局里,路上叮嘱赵麦:“你若想顺利上班,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娘,等手续办妥再说。” “二嫂,我懂。”赵麦眼眶红红,“爹娘让我来是想在这里找个对象,要是有工作机会,肯定是大哥或者三哥的,轮不到我。” “你懂就行,别犯傻,自己过好最重要,走,去供销社扯布。” 布票还够,给赵麦和余氏各扯一块布,做春秋穿的外衣,冬天能穿在大袄里,进谁家脱袄子不磕碜,裤子也各来一条。 买两个脸盆和牙刷,两条毛巾,一支牙膏。 赵麦一直拦着:“好了二嫂,回去娘又该骂人了。” “骂呗,也不耽误啥。” 才不怕余氏骂人呢,余氏就是嘴上叨叨,该做的事一件没少做,比起大多数婆婆来说,简直是天使。 赵麦把米多送到楼下,大包小包回家,果然,进屋就迎来余氏一顿魔法攻击。 “就作吧,扯那老些布,家里一摞盆子还买盆,人家结婚都买不起一个洋瓷盆,还一下买俩。” “娘,新盆给二嫂使吧,我估计二嫂爱干净,不愿跟人使一个盆,看着她跟二哥都分开使盆。” “一个床上睡的,盆分开咋不把床分开呢?还买牙刷子,嘴又没吃大粪,用得着早晚冒着白沫子刷?” 余氏的心哟,疼得揪成一团,二儿媳哪哪都好,就是败家,还好能挣,不然多大家业都不够她败祸的。 “娘,二嫂天天去见人,肯定得把自己打理干净啊,你是没看见,那楼里的公家人,个个都板板正正。我二嫂也香喷喷的,好闻。” 赵麦内心藏着个巨大的秘密,幸福冲击得要冒泡泡,好像长出一种叫底气的东西,娘说一句,她敢回一句。 往后,自己是不是能跟二嫂一样,当个公家人? 挣到工资后,一定要买上二斤白面,吃一顿白面条到饱,让二嫂打卤,给二嫂盛最多的一碗。 晚上赵麦去接二嫂,看到二嫂手里又提个口袋,还是二三十斤的重量。 “二嫂,这是什么?” “大米白面,又换了点。”米多的口气跟拎了二三十斤沙子一样。 赵麦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吃到啥时候去!” 家里除了二嫂,都吃粗粮,二嫂再能吃也要不了这么多吧? 第148章 来的时候家里就有好几十斤大米白面,昨天拎回家怕有三十斤,今天又拎这么多。 赵麦已经想到娘会怎么叨咕烧得慌。 米多没管那些:“咱们走快点,回去洗澡。” 去洗澡之前喊余氏一起去,余氏头甩得腮帮子都抖:“我不去,我老眉咔哧眼的去了丢人。” 米多一贯秉持不硬劝的原则,给赵麦的盆里放块新的檀香皂,就一起去澡堂。 赵麦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只要米多敢做的她都敢,脱下衣服进浴室,被水蒸气熏得呛咳一声:“二嫂,我都看不到你在哪。” “你就在那洗,我在这边洗,洗完喊我一声。” 赵麦头发长,洗得慢,米多洗完她还在搓头发,米多衣服穿好等一会儿她才出来,舒服得直叹:“这么放着热水洗澡可真舒服,二嫂,你给的胰子真香,我现在也跟二嫂一样香。” 到家赵麦就跟她娘说澡堂子怎么好怎么舒服,里面全是白汽,比乡下最浓的雾还浓,谁也看不着谁。 伸着胳膊追着余氏问自己香不香,二嫂给的香胰子又香洗得又干净,哎呀,感觉自己浑身都轻了二斤。 “我看你是骨头轻!”余氏虎着一张脸,“那个,真看不见别人光屁股?” “还是能看见的,至少脱衣服和穿衣服的时候能看到。” 余氏搅菜粥的胳膊抡圆:“玩不尽的格,丧不尽的德哟,大冬天还能洗大水澡,洗的时候真看不见?” 吃饭的时候赵谷丰脸都绿了,米多吃的两个馒头,蒸一碗咸肉,底下垫着白菜,他们仨吃菜粥,永远不变的菜粥。 米多神色不变,也不让菜,就着咸肉白菜吃馒头:“谷丰,你给老家拍个电报,把小麦的户口起过来。” 赵谷丰明白米多的安排:“这事我去办。” 余氏不明所以:“麦子的户口能弄来?” “米多舍面子去托的人。”赵谷丰神色不变。 “能把豆子的户口也迁来不?” “谁也没那个面子迁两个人。” 余氏停下喝粥:“只能迁一个就迁豆子的吧,麦子早晚要嫁人,让婆家操心户口去。” 米多依旧吃自己的饭,不吭声,赵谷丰只得答:“人家要女孩,林区缺女的,不缺男的。” 余氏不理解:“男的女的不都一样吗,咋还能只要女的不要男的?多啊,你去跟人好好说说,换成豆子行不?” 豆子是赵谷丰的三弟赵斗,老大赵树,也叫黍子,原先赵谷丰叫赵谷子,立功提拔后陈司令员给起的赵谷丰。 赵麦紧张得粥都喝不动,筷子在粥碗里挑来挑去,半天挑不起一片菜叶。 米多淡淡的:“我不是领导,说了不算,娘有那么大面子,不如娘去谈?” 自从知道赵谷丰家重男轻女的传统,米多就有点淡,当然知道这是时代背景造就,但还是提不起多少耐心。 尤其只是迁户口的事,余氏当着小麦的面就要求换人,在没看到的地方,赵麦受了多少委屈? 将来若是生女儿,女儿在这个家能不能受委屈? 余氏活多大岁数,哪能听不出米多的呛声,讪讪道:“咋就不要男的呢?男的不比女的能干?” 再想想跟她一起千里迢迢来林区结婚的张家丫头,估计林区是真缺女的? 吃过饭米多给赵麦量尺寸,铺开布划上线咔嚓咔嚓剪。 今晚开始锁边。 缝纫机锁边也是个细致活,米多不会走之字线,只能用操作技巧最简单但最费工夫的来去缝。 第149章 缝纫机踩得哒哒响,余氏看愣住:“这可真是好玩意,缝得这么密实,还这么快。” 不对,不是想说这个:“做啥新衣裳呢,我们又不去上班,在家做做饭,穿新衣裳给谁看?” 米多专心踩缝纫机:“小点声,一会儿我走神针砸手上。” 余氏立刻噤声,站在旁边看,还小心翼翼让开些,生怕挡住灯光。 这件衣裳做了三天才做好,周日一早穿在赵麦身上,双排扣翻领带内衬,抠的暗袋,穿起来板板正正。 赵麦喜滋滋对着小镜子照,怎么也看不见全身:“二嫂,真的好看?” 米多也打量,年轻女孩稍微一打扮就很出挑:“好看,我给你弄弄头发。” 把头发从头顶开始编麻花辫,这么一弄,又利索又精神。 余氏看得也高兴:“好看,咱们赵家的孩子都好看。” “娘,我给你量量尺寸,接下来做你的衣裳。” “我不做,多啊,这块布给你大哥做一件吧,女的穿那么好干啥,你大哥出去见人也没身好衣裳。” 米多淡声道:“没听过弟媳妇给大伯哥做衣裳的,娘若是不做,那我把布搁起来,接下来给小麦做裤子。” 赵谷丰去服务社买东西回来,看到小麦穿的新衣,赞叹:“这衣裳好,穿上人一下精神起来,我媳妇儿手艺真好!” 老太太还不死心:“谷子,跟你媳妇儿说,剩下布给你大哥做身衣裳,我老太婆一个,穿新衣裳干啥。” “我媳妇儿又不是裁缝,自己花钱扯布,自己辛苦踩缝纫机,爱给谁做就给谁做。” 赵谷丰语气很硬,给老太太训得脖子一缩:“我就问问。” 既然老太太不要衣裳,米多也懒得费心做,问赵谷丰:“今天买的什么肉?” “运气好,买到一块腰条。” 米多眉开眼笑:“可以吃回锅肉了,吴家拿回来的豆瓣酱一直等着吃顿回锅肉呢!” “啥玩意儿?家里挂着一面墙的肉还去买肉?烧得慌!快冻外面过年吃。” 给余氏心疼得啊……咋不打个雷劈了这败家儿子,上前就要抢赵谷丰手里的篮子。 “媳妇儿,你给我说咋做。” 米多已经起身:“在小炉子上煮肉,你去捞棵酸菜切丝一会儿炖里头,没有蒜苗青椒,就用大葱萝卜干回锅吧,凑合吃吧。” 两口子完全漠视余氏痛心疾首的唠叨,余氏旧社会出来,又在礼教大省生活一辈子,算不清一月挣多少工分,三从四德却滚瓜烂熟。 来儿子家,还下意识看儿子脸色,没个主心骨,都不知咋过日子。 见儿子一意孤行把一整块肉丢进锅里煮,不敢拦,又心疼,只能唠叨几句泄愤:“造孽哦,肉山肉海的吃,吃进嘴拉进茅坑,你们这茅坑都不能沤肥,还得浪费水冲走…” 赵麦说她娘:“满墙的肉也不见你煮来吃,来二哥家就按二哥家的规矩过日子,又不是在咱们赵庄。” 娘儿仨吃一礼拜菜粥了,余氏天天旋一小块肉做给米多吃,自己真能忍得住嘴一块也没尝。 赵麦看二嫂天天吃细粮吃肉,不馋是假的,二嫂怀着身子该吃,而且二嫂有本事能挣工资,就是没怀着身子也该吃。 可二嫂家根本就不缺那点粮食和肉,娘为啥不做来吃呢? 哪怕在菜粥里放点肉末也香啊! 肉煮透捞出来,凉得不烫手切成片,回锅煸出油,加入豆瓣酱蒜片萝卜干炒香,起锅前丢几节大葱。 红油亮色的改良版回锅肉出锅,装满一个小盘子。 煮过肉的汤炖酸菜,配上炭火里烧的糊辣椒,香得不得了。 米多早就在煤油炉上焖好米饭,够四口人吃的量。 菜端上桌,余氏往厨房去:“多啊,你用完灶了吧?我来煮我们吃的饭,没时间煮菜粥,就吃菜糊糊吧,快,多好的苞米面。” 米多对着赵谷丰笑,眼里兴味盎然,你们爱吃啥吃啥,回锅肉配大米饭,给神仙都不换。 赵谷丰无可奈何:“娘,咱们一起吃。” “你多大家业?经得起这么多张嘴吃肉,还吃大米饭,烧得!” 第150章 余氏系上围裙占领厨房,去找苞米面:“瞧这日子过得,高粱和苞米面都没多少了,谷子,你空了拿白面去换点高粱,咱老家一斤白面换三斤高粱面,这儿能换多少?” “白面就是用粗粮换回来的,再换成高粱做啥?”赵谷丰已经忍无可忍。 再不重口腹之欲,也经不住一礼拜三顿的吃菜粥菜糊糊,不,中午还能在食堂吃一顿正常饭。 回锅肉留给媳妇儿吃,自己也能混顿肉汤炖的酸菜不是,干嘛要吃菜糊糊。 米多给自己盛碗饭,眼神示意赵麦:“去盛饭。” 赵麦心领神会,赶紧给自己也盛碗白米饭,刚端到桌前,米多就给她碗上盖一片肥嘟嘟的肉片:“这个不辣,就是看着红。” 赵麦赶紧把肉送进嘴细细咀嚼,一汪咸滋滋香喷喷的油水在唇齿间化开,香得受不住,眉毛眼睛都快乱飞了。 赵谷丰看姑嫂两个的操作,也给自己盛碗米饭,就着酸菜汤,呼噜呼噜吃。 再夹点回锅肉里的萝卜干,浸过肥油的萝卜干香得呀…… 赵麦吃一片肉,没敢吃第二筷子,米多又给她夹一片:“好好吃,家里肉有的是,干啥亏着自己?” “谢谢二嫂。” “你记住,女人不是天生就该吃苦,我们想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不丢人,只要凭自己双手赚来,该怎么花就怎么花,别到老才发现这辈子就只吃过菜粥。” 这话说得,就差指着余氏鼻子说她这辈子只吃过菜粥了。 赵麦读过书,书里说的道理都懂,只是生在这么一个家庭,又经历着最缺粮食的困难时期,女孩子一般都是被克扣吃食的那一个。 余氏常教导的就是,你是女娃娃,又不干重活,好东西腾给父兄吃。 如今是好东西腾给二嫂吃,二嫂肚子里有老赵家的孙子。 余氏刚把水烧上,出来就看见兄妹二人在跟着吃肉,大喊一声:“咋馋不死你们呢,快住嘴。” 赵谷丰被吼得吓一跳,抄起筷子夹片肉塞余氏嘴里,余氏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油汪汪的肉在嘴里勾起一包唾液,牙齿下意识咬,还没咬几下,本能咽下去。 “咕咚!” 给余氏悔得呀,这是肉啊,怎么没嚼两下就咽了! “娘,你坐下吃,吃顿肉怎么了?又不是吃不起!”赵谷丰无奈得揉额头。 余氏不接招,咽下肉把火气撒到赵麦身上,往她后背拍两下:“这么馋,怎么说婆家,谁家能娶个馋媳妇儿?” “够了!闹够没有?”米多已经忍无可忍,“吃不起自然不会买,买得起就吃得起,你愿意吃糠咽菜你就自己吃,我反正供得起一家人的饱饭!” 一家人吃两种饭,还越来越过分,真不知要留着那些肉做什么! “小麦,吃肉!”米多往赵麦碗里又夹块肉,“外面还冻着野鸡,今天有时间,晚上咱们吃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 余氏又要说什么,米多眼一横:“往后小麦做饭,娘,你在这里就别那么辛苦了。” 米多气场全开,手里见过血的慑人气势冻得母女俩一哆嗦,赵谷丰手里都不知有几条人命,自然不怕这种气势,只是看着媳妇儿若有所思。 “赵谷丰,一会儿找锁,把粮食锁起来,钥匙给小麦。”米多淡淡看眼余氏,“我们家真是文明家庭,别人家锁柜子是怕人祸祸好东西,我们家锁柜子倒是怕不给人吃好东西。” 余氏一来就自动把厨房归到自己管辖范围,一家哪能容得下两个女主人,若是余氏能慢慢适应家里生活,也不是不能让她发光发热。 第151章 只是她还要把自己那套糟粕灌输给赵麦,往后是不是还要给自己的孩子灌输? 必须制止,改变不了就领导她,从听男人的话变成听儿媳的话。 “愣着干什么,都吃饭!这些肉中午都吃完,晚上炖鸡,小麦吃过饭去拿两只鸡回来缓上,泡一串蘑菇,蘑菇记得洗干净泥沙再泡,泡蘑菇的水有用。” “知道了二嫂。”赵麦低眉顺眼吃饭,白米饭怎么这么好吃呀,在嘴里有嚼头还软和不费牙,配上肉里的萝卜干,香得吓人。 中原长大的赵麦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白米饭,配的还是肉菜,这个味道一直记到后来,给孙子讲他们二舅奶有多厉害,又有多温柔,就像当初那碗白米饭,那带着红油香气的回锅肉。 最终余氏还是被按在桌前吃了顿白米饭,虽然她只盯着酸菜吃,瞅空跟做贼似的夹块回锅肉里的萝卜干。 吃过饭赵谷丰洗碗,余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米多淡淡扫一眼:“我家里,长嘴吃饭的都得做家务,不管男女。” 赵麦一激灵,赶紧去院子里拿鸡,刚出去就听到敲门,是隔壁刘贵喜兄弟来送婴儿床和柜子。 刘家兄弟知道赵家吃三顿饭的,不像他家吃两顿,估摸着人家吃过饭才过来送家具。 赵麦热情把他们迎进屋:“张姐姐怎么没一起过来?” 刘贵喜脸一红:“她在家忙家事。” 进屋把婴儿床放北屋的时候米多也问:“贵喜,你哪天成亲,我也去凑个热闹。” 刘贵喜脸更红了:“已经成亲了,没敢惊动邻居,就自己家凑一起吃顿饭。” 你们家哪天不一起吃饭? 又问刘贵和:“贵和,你未婚妻也快来了吧?” 贵和张嘴结巴着,不知道咋回答,还是贵喜帮着说:“过两天我就去山上当学徒,挣下工资打算送贵和去读书,再奔两年,先不接他未婚妻来。” 真是高看刘贵喜一眼,得了工作第一件事居然是供弟弟上学。 “你们户口都落好了?” “落好了,多亏赵团长帮忙。” “还是你们爹的面子。” 两兄弟又出去抬柜子,这个柜子是放北屋的,米多的计划是拿这个柜子当小仓库。 免得三不五时拿个东西出来还得解释。 米多送兄弟俩到院子里,掏出十块钱:“真是麻烦贵喜了,柜子做得很好,往后去山上做活,手上脚上多经点心,凡事别冲在前头。” 晚饭是米多教赵麦做的小鸡炖蘑菇,原料足够好,随便做做都好吃。 两只野鸡在炉子上咕嘟一下午,炖得骨酥肉烂,飘香十里。 桌上没有别的菜,余氏只夹点蘑菇吃,用汤汁泡米饭,一顿饭吃得余氏憋出内伤。 夜里躺床上问女儿:“你二嫂怎么这么吓人?” “你不说了吗,二嫂是能干人,自然跟我们不一样。” “你二哥真窝囊,被媳妇儿辖制住。” “我觉得很好,是二哥看重二嫂,二嫂也没辖制二哥,两个人都在为家庭做贡献。” 余氏在暗夜里撇嘴:“她帮你把户口迁来,你自然向着她,你说你,哪来的好命,往后能做城里人了,今后可得想着点你大哥和三哥。” 还没敢告诉你我很快就能有工作呢:“我记二嫂情呢,大哥和三哥又不是养不起家。” 憋了一天的余氏终于朝女儿下手,掐住她腰间软肉一拧:“就向着你二嫂,叫你学她能干,又没叫你学她掐尖要强,女娃子没有娘家撑着,看你以后受不受欺负。” 第152章 赵麦疼得哎哟一声叫起来,气自己娘得很,冲余氏道:“也没见舅舅们来帮你出过头,二嫂没娘家,谁敢欺负二嫂?” 说完躺下,拿后背冲着余氏,直掉眼泪。 余氏也气得发抖,今天连吃两顿肉,两顿都配着细粮,这辈子都没这么吃过,好东西尝尝就行了呗,这些孩子们,怎就不明白自己苦心? 想着想着委屈起来,也开始掉眼泪,还想赵庄,想几个孙子。 在赵庄住几十年,随便碰到谁都能拉一阵呱,哪怕路上碰不到人,就随便进一家,东家长西家短一天日子就过去。 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出门就是冰天雪地,也没个生产队组织大家一起劳动,孩子们还不听话…… 米多也在生气,背对着赵谷丰躺,不像之前那样缩男人怀里。 赵谷丰能不知道媳妇儿在生气吗? “媳妇儿,我娘只是这辈子习惯节俭,往后多告诉她怎么做就行。” “我是生她的气吗?我在生你的气!” 赵谷丰觉得很冤:“我不是站在你这头的吗?” “赵谷丰,我要的不是你站在我这头,而是你自己去解决问题,那是你娘,问题却留给我来解决,婆媳关系本就难处,你有没有想过往后家里是什么状况?” 米多真的气到了,也怪自己,出于信任,让事情发酵一周,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能一直漠视到今天。 “我这不是看你也没吃亏,你能吃得好就行,我们吃啥都无所谓。”他还挺委屈。 米多转过身:“你在工作中发现问题,会一直漠视,还是及时解决?” “分情况,有的马上就解决,不好解决的迂回一段时间,或者再添两把火。” 算了,聊不下去,米多整个人累累的:“你自己琢磨吧,到时候闹得不愉快,受夹板气的只能是你。” 赵家的烦恼是家庭内部矛盾。 冉齐民如今被家庭外部的麻烦搞得头大。 那个叫王成芳的女人,已经纠缠自己一个来月,天天下班就在火车站门口等着,然后自来熟上来搭话。 一开始她自称是米多的同事,冉齐民对她两分好脸色,连续两天在同一位置遇到,马上觉得不对。 在林区见过浪汉子堵小媳妇儿的,还没见过女的上赶子勾搭汉子,那双眼睛,好像要把自己生吞活剥,冒着绿光。 爱莲有身子,不能受气受委屈,若生出事端,都没地方买后悔药。 何况爱莲性子单纯,最是爱憎分明,能决绝做到鱼死网破。 这个月下班东躲西藏,从后门走,或者翻栏杆到隔壁储木场走,比做贼的还像贼。 今天刚从后门出来,就被逮个正着,一身棉猴戴顶红毛线帽的王成芳靠在院墙上。 “你躲我干啥呀,我又不吃人。”王成芳歪脸,做出娇憨模样。 爱莲平日里就娇娇的,但那是骨子里的娇,眼前这个女人,跟孙二娘哄孩子般吓人。 冉齐民打个冷颤,快步走,不能跟这女人搭话。 这几天已经稍微侧面打听过这女人名声,人人都是一言难尽的夸她是烈士子女,烈士遗孀,但人人都不敢跟她打交道,只提她前夫段惠杰跟她领完证就上山,直到牺牲都没回过他俩在林业局宿舍楼的新房。 爱莲有坏名声,王成芳有“好名声”,可人品高下立判。 王成芳看冉齐民不搭理她,跑着追在后头:“喂,你这人怎么这样,跟你说话都不理。” 冉齐民脚步更快,踩着积雪往前飞奔,听得后面一声“哎哟”,没敢回头看,只恨不得自己长飞毛腿。 逃命一样回家,陈爱莲挺着肚子正在走廊做饭,看着他甜甜一笑:“帽子都歪了,到底走得多急?” 外面的事不敢跟爱莲说,勉强笑笑:“想早点回来做饭,你说你,挺着肚子忙叨这些做啥?” “只是怀孕,又不是残,做点饭怎么了?”爱莲浑身散发柔光,娇俏,母性,单纯…这些感觉凑在一起,却不违和。 接过爱莲手里的活,让她进屋休息,思量接下来怎么办。 被那个疯女人缠上,恐怕自己就是下一个段惠杰。 明天问问米姐怎么办吧,也不敢去林业局办公楼,不然给赵团长打个电话转达? 自己也能如段惠杰一般鱼死网破,可爱莲怎么办? 这么单纯娇柔的小人,为什么要让她承担后果? 米多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听徐娜小声八卦:“那个人,不知被谁打了一顿,早上我看到她脸都肿得不像样,该不会破相吧?” “哪个人?” “就那个。”徐娜手指楼顶,米多才明白说的是如今在三楼独享一个办公室的王成芳。 “谁敢打她?” 浑身的免死金牌铁卷丹书,又不是不想活,谁能打她? 徐娜撇嘴:“我倒是奇怪,她怎么一大早上班来了,不知道有谁又要遭殃。” 晚上回去赵谷丰就说冉齐民给他打电话,问问主意。 给米多吓一跳:“她也太猖狂了吧,有妇之夫也敢这么缠,现在的问题是爱莲名声的问题,我怕被她拿出来做文章。” 第153章 赵谷丰也觉得麻烦,这件事真是极其麻烦。 若是别的女人纠缠,只需要喊破就行,或者陈爱莲没有那些名声,以妻子身份跟王成芳去撕,总能撕出个口子。 总不能去打王成芳一顿?米多还没那么莽,打人简单,脱干系难。 对哦,谁打的王成芳呢? 余氏今日没做饭,坐在客厅里拼布头做鞋底,忙惯的人怎么都闲不住,手里总要有活。 地板擦得晶晶亮,厕所都洗一遍,仓房里堆的绊子没那么整齐,穿上大袄去规整一遍。 还是闲啊! 听到儿子儿媳讲八卦,心里直刺挠,完全忘记自己还在生儿媳的气,问道:“啥事啊,怎么男男女女的。” 米多正好闲着,就跟余氏把事说一遍,强调现在毫无头绪,不知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 余氏把布头一推:“我当多大个事呢,你们啊,还是年轻,总想瞒这个瞒那个,瞒得住一时能瞒过一世?” 米多为难:“现在我这妹子怀着孩子,受不得刺激。” “是这会儿刺激好还是生的时候刺激好?搞不好都一尸两命的事。听你说的意思,你这个妹子是个烈性人,没那么娇气,这事儿啊,还得她去解决。” “怎么解决?” 余氏在乡下生活一辈子,啥人没见过,泼的烂的混的,两个妇女打架扒对方衣服吐口水,啥事干不出来,这点小事还真不在话下。 下巴微抬:“装可怜呗,你妹子挺着肚子往大官面前一坐,啥也不说就抹眼泪,就问大官要怎么安置自己给烈属腾地方,就把自己往低了说……” 米多眼睛一亮,好一个以退为进,找领导啥的,不是爱莲拿手好戏? 想当初两人第一次见就是在郝大柱办公室,怎么总被爱莲娇软的表象唬住,总纠结她名声,却忘记她名声下面的战斗力。 余氏又说:“还不能现在就去,先让你妹子去拿奸,手里有话把儿才行,不然就是凭空猜测,拿捏不到实处。” 米多真心实意夸赞:“娘,你才是高人!” “也不看看我活多大,你才活多大,这些事,你们年轻面嫩的哪会做,要不是你妹子怀着身子,那就该去找大官吵闹,闹得人尽皆知,你泼,那我比你更泼……” 在大官办公室撒过泼的米多:过几天好日子怎么把本事都忘脑后了呢? 所以这种事情,还真得请教老人家。 翌日米多上班忙完事,跟鲁建打声招呼出门,先去火车站找冉齐民。 冉齐民在忙,略等了会儿才出来,米多跟她这样那样一顿说。 冉齐民很为难:“爱莲已经七个多月了,万一……” “别小看爱莲,你自己不主动交待,往后爱莲从别人嘴里得知,能做出啥事我不敢保证。” “能不能米姐去跟爱莲说说?” 米多看着冉齐民:“你们夫妻俩的事,得你去说,我去说就成挑拨离间,你别犯傻,就算抛开爱莲不谈,你被那个人缠上,后果能好到哪里去,当然,如果你想跟着她享荣华富贵,那当我没说。” 从火车站出来,去粮站看看粮,如今粮食供应日趋稳定,32斤定量里能配8斤细粮。 米多没买粮,只换了粮票。 两口子中午吃食堂都得要粮票,倒是不用给老家寄,自己多担着两口人的吃饭问题,不寄粮票才是正常的。 路过副食二店,看到有冻梨冻柿子,一样买了几个,回去得放办公室窗台,化过再冻,味道总归不大对。 下午传达室说有人找,米多下去一看,果然是陈爱莲。 把陈爱莲带去办公楼后面的小广场,果然,陈爱莲不是最初大家臆想的悲悲切切,而是捏着小拳头呲牙:“她该叫王大浪才对,怎么我成陈大浪了!” 米多不自然拳头抵唇轻咳两声:“别瞎说,这两天她脸伤到,估计暂时不会去纠缠小冉,你俩商量着办。” “我就不能直接去挠她吗?” “做事讲方法,别莽撞。”米多看着她大肚子发愁。 “我见你第一面,你就打那个郝援朝,我就不能学你吗?”一双细眼满满都是怀念,当初的米姐,可真飒呀,不像如今,婆婆妈妈的。 婆婆妈妈米多:“快别胡搞,你瞧瞧你样子,有个闪失是你哭还是她哭?” 米多又跟爱莲细细说了一遍,看她直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明白还是假清楚,悬着一颗心把她送走。 这种事,自己又不方便直接插手,军师当完,只剩下干着急。 哦,军师都不是自己,是婆婆。 忐忑过了好几天,也没消息传来,越发紧张。 以至于晚上躺床上发呆想事,肚子里传来小鱼吐泡泡的感觉,还没反应过来。 闷了半晌,才对还在给自己按摩脚的赵谷丰幽幽说:“它动了。” 赵谷丰一脸迷茫:“什么动了?” 米多指指肚子:“它。” 算来已经四个半月,以前世得来的有限经验,它也该动弹一下表示存在。 孕反消失后,一直没有确切感觉自己肚子里有个宝宝,到如今才真正意识到它的存在,意识到自己在孕育生命。 巨大的喜悦难以描述,唯剩两行泪悄悄滑下。 赵谷丰先是惊喜的趴在媳妇儿肚子上瞎喊一气:“宝宝,我是爸爸,你再动动,跟爸爸打个招呼。” 媳妇儿半天没吭声才抬头看眼,惊得手足无措:“媳妇儿,你怎么了,宝宝跟你打招呼呢!” “你是猪啊!” “那你肚子里的,难道是猪崽子?” “噗~”米多没忍住笑出来,“你才猪崽子!” 赵谷丰一本正经:“我不是猪崽子,我是猪爹,你是猪娘!” 米多脑子里浮现后世的粉色吹风机一家子,更是笑得收不住,趴在床上直抖。 笑完后想起严肃问题:“你家里重男轻女,你呢,希望我生儿子还是女儿?” 这几乎是送命题,堪比和你妈同时掉水里救谁。 赵谷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边给米多揉脚边思考,米多静静看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 “若是选性别就能梦想成真,我选生儿子。” 第154章 米多脸色微沉:“为什么?” 赵谷丰把米多的脚塞进被窝,爬上床搂着媳妇儿:“这个世道总归是对女娃不公平些,我希望我的孩子平安顺遂,自然男娃占更多优势。但孩子性别不由我们选择,若是生了女儿,那我们当父母的,要给她更多的爱,比男孩子得到的爱多很多,这样才能让她心里踏实,觉得自己不比男孩差。” 米多又眼泪汪汪,怀孕后情绪波动不由自己控制:“那你得先当个好爹,我也要当个好妈妈,把全部的爱给孩子。” “睡吧,媳妇儿,咱们的孩子肯定会有很多的爱。” 把赵麦的户口迁移办好,还没等到陈爱莲的消息,急得想去储木场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 正好带赵麦去储木场报到,有赵谷丰开回来的工作指标,也有户口,一切办得很容易。 现在不比米多入职那时候,可以先工作后迁户口,这两年林区涌入太多人,都是先迁户后再谈招工,能不能招上,还得看指标,看成绩。 不得不说乌伊岭储木场的确卖了几分米多的面子,娄主任知道米多不仅是在钟局长面前有几分面子,更是陈书记都知道的人物,手续齐全,一路绿灯。 米多也没不懂事,给娄主任送两瓶北大仓酒,一瓶三元钱,买得米多直肉疼。 空间里有的是白酒,白酒是当初自己囤的重要物资,能消毒,能喝两口御寒活血,关键时刻也能当燃料。 可散酒拿不出手,瓶装酒只能去供销社买。 赵麦看着米多付钱买酒,心都抽:“二嫂,这也太贵了!” 米多趁机教她:“求人办事手别抠搜,钱哪里都能省出来,这种关键的事不能省。” 赵麦心想,我也没见你哪里省啊,见天花钱如流水。 总之,米多陪着赵麦把手续办完,就去食堂找陈爱莲,却被告知她爱人来帮她请过假,这两天没来上班。 干脆去家里找,不放心得很。 米多走得大步流星,赵麦跟在后头小跑,脸色发白:“二嫂,慢点,满地的雪,滑一跤可不得了。” 等到铁路宿舍去敲门,陈爱莲穿着一身深红色毛衣来开门,一脸惊喜:“小麦,米姐!” 看她好好的,米多才算松口气,进屋坐下:“倒杯水来,渴死我了,你咋回事,怎么没去上班?” 爱莲挺着肚子行动不见迟缓,给二人倒两杯水,理所当然的语气:“抓奸啊!前几天那女的没来找,昨天来了,齐民翻墙到储木场才躲回来,今晚估计还要来。” 米多十分不理解王成芳的行为,上班三天打鱼两天上网,这个怕累,那个怕辛苦,怎么追起男人来这么有劲,死冷寒天的,在外头站两分钟人都要冻透,她还能日日去堵冉齐民下班! 这精神,米姐表示点赞。 “你要去车站堵?” “齐民不舍得,让我在窗户看到他们过来再下楼,准备给她引到这里来。” 这还略好些,米多忧心忡忡:“我都不知道给你出的这主意行不行,有个万一可怎么是好。” “哪有千日防贼的,与其日后心惊胆战,不如这一次搞定。” 看着这张依然天真单纯的脸,米多更忧虑:“你不知道这个人多豁得出去,你离她远点,别伤着自己。” 真是恨不得替她去,可自己都不方便露面。 陈爱莲一脸无所谓:“冉齐民会保护我的,要保护不了我,这个男人就不要了,丢林子里喂黑瞎子。” 第155章 千叮咛万嘱咐,还是得走。 路上又忍不住盯住赵麦:“下周去上班,爬楞垛小心着些,别站吊缆下头,等他们把木头摆妥当你再去量尺,隔一会儿就得进办公室暖和缓和。” 赵麦歪头看这个之前不苟言笑的二嫂,怎么这几天这么婆婆妈妈啊! “二嫂,你在储木场干了两年,你都能做下来,我肯定也能!” 唉!这些孩子们,没一个省心的。 “那些山上来的司机还有场里的工人,你就别给好脸色,他们若是说了不中听的话,就怼回去,别害怕也别害臊,你越害臊他们越闹得厉害。” 米多恨不得把全部经验教给赵麦,让她带着自己脑子去上班,但又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风格,赵麦聪明,一定能用她自己的风格在储木场工作下去。 到家之后,赵麦按米多的安排,割块咸肉炖酸菜,蒸碗米多按香肠配料腌的狍子肉,从外面拿几块冻馒头回来热。 余氏焦急的问:“你妹子那事咋样了?” 也是在家闲的,好容易有点八卦的事,天天关心进展,比当事人还着急。 赵麦回答的:“今晚见分晓。” 余氏恨不得去现场拿第一手信息,顺便加油助威,这些文化人都不行,不会玩招数,只会讲道理。 这要是落到自己手里,少不得去撕吧她衣服裤子,不是喜欢扑男人吗,就让男人看个够。 余氏摇摇头,鼓捣手里的小袜套,儿媳能干,就是想不到小娃娃也长了脚,只做衣裳裤子没做脚上穿的。 小的时候穿袜套,大点就得穿虎头鞋,再大点穿薄底子的布鞋学走路。 来的时候就想把家里几个孙子小时候穿的衣裳带上,老头子给拦下,说什么城里人不穿旧的。 小娃娃穿过的,哪里旧,五个孙子两个孙女都是穿那些小衣服长大的,有福气着呢! 这一夜米多睡得都不安稳,早早起来去上班,刚到楼下就听行政科的两个大姐议论:“陈大浪来了,在钟局长办公室。” “这回又是哪个老头强奸她?” “不是说她结婚了吗?” “那谁知道,备不住有老头瘾呢?” 米多清两声嗓子,那两个大姐喊她:“小米,我跟你说,陈大浪你知道吧?” 米多脸色淡淡:“知道,我妹子!” 啥? 俩大姐尴尬坏了,刚刚议论的,米多听见了吧? “都是女人,为何要对别人有那么多恶意猜测,你们见过她吗,听人说两句就瞎传。” 米多从两人身旁走过,慢悠悠上楼。 世人皆如此,欺软怕硬,大家对王成芳的事讳莫如深,对陈爱莲就敢随口传黄谣,无非是传陈爱莲的黄谣没有代价罢了。 不过爱莲能按计划到钟局长办公室,那说明昨晚一切顺利,米多放下心来,拿出稿纸开始工作。 昨晚哪是顺利,简直顺利得不能再顺利,还有神助攻。 昨夜冉齐民下班,按照王成芳的思路走后门,果然王成芳蹲守在那里,喊他:“喂,你心怎么这么狠,那天我都摔跤了也没见你来扶我一下。” 冉齐民淡淡的:“男女大防,我扶你不合适。” 那天是摔跤了呀,怪不得“哎哟”一声就没再跟来,咋没摔死呢? “嘁~,年纪轻轻的还怪封建。”王成芳跟上来,“喂,我看上你了,我住林业局家属楼,两代户的套房,你跟我结婚就能一起住。” “对不起,我已经结婚,马上就要当父亲,无福消受。” 第156章 王成芳故作娇俏:“结婚还可以离啊,你老婆又不是什么好人,不像我,根红苗正。” 若不是顾全大局,真想从地上抓把脏雪塞这娘们儿臭嘴里,冉齐民气得发抖。 铁路宿舍离火车站很近,冉齐民保持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既让王成芳追不上,也让她不落下太远,跟丢了还怎么演接下来的戏? 但冉齐民也不想搭理这娘们儿,总感觉这是个假人,披着人皮的什么东西,或者山里的黄皮子变的。 王成芳跟在后头:“你住筒子楼啊,跟人共用一个厕所不尴尬吗?” 你祖辈还在野地里拉屎呢! “听说你们筒子楼都在走廊里做饭,那不是吃点好的都被人看见?” 谁跟你一样还能背地里吃好的?能混个肚子不饿就是老婆陈爱莲持家有道。 “唉,你老婆有我好看吗?” 腆着个大脸,哪来的自信,给我老婆提鞋都不配。 “去我家吃饭呗,包饺子吃,你多久没吃过酸菜猪肉的饺子了?” 上个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好意思说吃猪肉饺子,工资拿得安稳不? 就这样,王成芳跟到铁路宿舍,这边几栋新修的筒子楼,住的全是铁路职工,这会儿正是下班时间,虽然天黑,但人来人往可不少。 有个冉齐民的同事看到他身后跟个女人,冬日里衣服穿得严,看不出个人形,就以为是他老婆,取笑他:“小冉,你们两口子倒是好,上下班顺路,一堆儿去,一堆儿回。” “大姐,别瞎说,这可不是我老婆,不知道哪里来的,上来就说看上我让我离婚,我怀疑她脑子有问题。”冉齐民故意说得很大声。 这大姐吓一跳:“别是谁家犯花痴病的姑娘吧,也没听说咱们附近有得这种疯病的。” 旁边又来个大哥看稀奇:“哟,看起来人才还不错。” 给王成芳气得大喊:“你们才得疯病,知道我是谁吗,再胡说八道割你们舌头。” 林区人最是热心肠,若是个可怜的姑娘,指定得帮一把,看这姑娘模样,多半病得不轻。 这大哥循循善诱:“丫头,你家住哪啊?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 王成芳脑回路就没有含蓄二字:“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送我回家,喂,冉齐民,你送我回家。” “都跟你说我结婚了,我老婆很好,再说又不认识你,天天对我围追堵截,你已经影响我生活了!” “齐民!” 一声软软的呼唤传来,陈爱莲挺着肚子,裹着头巾站在不远处,好像备受打击,立不稳的模样。 刚那位大姐看到陈爱莲:“哎哟,小陈,你怎么来了。” 陈爱莲泫然欲泣:“齐民跟我说有个姑娘纠缠他,我本来想去车站迎迎,耽误一会儿就晚一步。” 王成芳这是头一次看到陈爱莲,头巾裹着看不出容貌,下巴一抬:“嘁~,我要是你就主动离婚,知道我是谁吗?” “齐民,你说呢?”陈爱莲没理她。 “老婆,你听我说,这个女人是疯子,我都不认识她!” 王成芳叫嚣:“姓冉的,你别给脸不要脸啊,还没我王成芳得不到的东西!” “我他妈是人,又不是东西!”冉齐民怒吼。 紧走两步,到陈爱莲身边扶着她胳膊,给她理理头巾,这傻丫头,头巾都没捂严实,天儿多冷啊! 那个大哥悟了,对围观的几个人说:“就是那个烈属,段老师的前儿媳。” 段老师都快恨死王成芳,宁愿独子是怂人,也不愿是烈士。 “哟,小冉这下麻烦了。” 第157章 “可不,当初缠小段,男厕所都敢去,天天跑段家堵人。” “若不是上头……” “嘘~,别瞎说!” 车站站长也住院里,下班回家看到围着一堆人,过来问:“都在做什么?” 围观群众纷纷喊站长,但不敢当面八卦发生什么事。 王成芳还真没把一个车站站长放在眼里:“我看上冉齐民了,你找人给他办离婚手续。” 站长眉头一皱,冉齐民有文化,工作踏实,怎么犯这种错误,痛心疾首:“小冉,你对得起你老婆吗,人家还怀着身子!” “站长,冤枉啊,我就不认识这女的。” 王成芳立着眉毛:“你胡说,我明明告诉过你我叫什么名字。” 站长明白了,这是遇到花痴,再仔细一看,这个花痴还认识,大名鼎鼎的烈士家属。 脑瓜子嗡一声,头疼得不行:“那个,小王啊,小冉都结婚了,怎么能轻易离婚呢?” “他不离婚我怎么跟他结婚?”还说得怪理直气壮。 “这样,你今天先回去,明天再聊这个事行不?”站长使缓兵计,痛恨自己官瘾发作,看到人围圈就想管闲事,结果管个热麻糖,甩不脱,吞不下。 王成芳也有点冷,今天在外待那么久,脚都快冻麻,脑子不好使,但身子还是肉做的,傲娇的抬抬下巴:“那你明天要给我解决。” 转身踩着雪嘎吱嘎吱走远。 早上一早,陈爱莲就挺着肚子闯进钟局长办公室。 一张莹白小脸悲悲切切:“钟局长,你看把我安置到哪里,给烈属腾位置,可我怀着孩子,也不知道去哪里呀,总不能再让我去住单身宿舍,我孩子生下来就没爹,嘤~” 陈爱莲哭得情真意切,钟伦气得脸色发青,心里骂了一百遍当初把那对母女借来立典型的前任局长,如今丰春林管局的副局长。 又恨自己当初昏了头,为啥要强按段惠杰的头娶王成芳。 陈爱莲名声不好,但人家又没犯错,把坏老头送进笆篱子,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人家是受害人。 因为王成芳看上人家男人,就得让位? 这事儿传出去乌伊岭整个能成笑话。 陈爱莲跑来自己面前哭是啥意思?不就是示弱威胁吗? 钟伦能看出来,却无可奈何。 陈爱莲的爹不大不小也是个战斗英雄,虽然转业,也是洪山林业局作业队队长,不是阿猫阿狗籍籍无名的人物。 钟伦想死一死,反正早晚得被这些乱七八糟事整死。 “小陈啊,没人逼你离婚,你回去好好过日子,你看,都快当妈的人了,回去养着。” 陈爱莲一双狭长凤眼含着一包热泪,将落未落,美得令人心惊:“钟局长,人家今天要我们站长给她答复,让领导直接给我们把婚离了,我哪里扛得过!” 这话传出去钟伦死不死啊? 虽然铁路跟林业局不是一个系统,自己管不了人家车站站长,但王成芳是林业局的人。 乌伊岭钟局长逼人离婚…… “小陈,我保证没人能逼你们离婚,你信我。” 陈爱莲抬起一张被泪水濡湿的小脸:“我能信任钟局长吗?我怕今天过去我就没家了…” 钟伦仰头望天花板,怎么敢下保证? 陈爱莲继续哽咽:“我没家就只能回家找我爹,让我爹求他老战友给我想办法再安顿一个家。” 这下钟伦真急了,她爹的老战友是谁?都是如今丰春说得上话的人物,其中包括钟伦自己。 都是一个战壕里彼此交付后背的兄弟,能看着老战友的女儿被这么欺负? 第158章 这厢还没理明白呢,王成芳冲进钟局长办公室,看到陈爱莲一愣,压根儿就没认出来,但本能对美女排斥,哪怕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是个孕妇。 伸手指着陈爱莲:“你出去,我跟钟局长说几句话。” 陈爱莲“哇”一声哭出来:“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 钟伦也想喊冤啊,谁跟那玩意一伙的啊:“小陈,你别哭,注意身子,小王,你先出去,我这里还有客人。” 王成芳是那讲道理的人?嚷道:“让她滚出去,你们不是一直操心我个人问题吗,我相中车站的一个人,他们站长同意了,如今只要你同意就行。” 陈爱莲哭得更大声,胸腔起起伏伏,直打嗝儿:“我…我不同意行吗?” “你算什么东西?”王成芳这才觉得陈爱莲面熟,是昨晚站在冉齐民身边的大肚婆?“你还敢找来林业局,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是国家的地盘,是人民的地盘!” 门外传来坚定的女声。 是的,米多不放心,来三楼看看,正好遇到这一幕。 若论王成芳最讨厌谁最恨谁,非米多莫属,从没在这女人身上讨到过一点便宜。 若说王成芳最怕谁,那还是米多,这女人才来两个月,就让自己吃了几亏,这女人身上散发一种让人莫名害怕的气场,以至于尽管吃了亏,也没敢去找她麻烦。 对了,冉齐民跟米多是熟人,那么…… “陈爱莲,你哭什么哭,要相信组织,相信钟局长,建国这么久,怎么允许发生旧社会那种强抢人夫的事,又不是山上的毛子!” 陈爱莲领会意图,冲米多喊:“姐,你要给我做主!” 米多绕过站着的两人,去陈爱莲身边搂着她肩膀:“钟局长会给你做主的,他是人民的局长,维护群众的利益。” 高帽子一套一套的,架得钟伦想撞墙,三个女人一台戏,他钟伦没买票,能不能申请不看? 不,戏开始唱,就是唱给你看的,没看完能让你出去? 王成芳犹豫了,到处做报告时,那些套词只在稿子上,看过就忘,如今要找套词驳回去还真找不到。 但王成芳的拿手好戏是撒泼:“我管你做什么主,我是烈属,我爹和我哥在天上看着呢,你们就是这么欺负烈士子女的?”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啥?欺负一个孕妇,要抢人家男人,还能腆大脸说自己受欺负! 钟伦无可奈何,抄起电话让接王大姐,好容易找到人,直说让她来林业局接她女儿。 王大姐不算是个讲道理的人,但至少能听懂人话。 王大姐来得很快,只穿了大袄,头巾都没裹,带着一身寒气进门。 进来就不停鞠躬:“钟局长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小芳,跟我回家。” “我不回去,人家车站站长都答应了,钟局长凭什么不答应?” “凭钟局长知法懂法,不会去强拆人婚姻。”米多淡淡开口。 王大姐可怜兮兮弱弱开口:“这位女同志,我们小芳我还是了解的,不会做那种事,年轻人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说强抢呢?” 果然没看错这个老绿茶,出口就是绝杀。 米多哼一声:“把人男同志吓得天天翻墙下班,这叫你情我愿?” “他要没勾搭,小芳至于死冷寒天的去蹲人吗?”王大姐用最柔弱的语气吵着最强硬的架。 “所以你知道王成芳去蹲人?”米多抓住重点。 钟伦刚放松一点的心猛然一紧,王大姐给人的感觉一直是知礼懂进退,大多时候看在王大姐面上,没对王成芳动真格。 若是她知道自己女儿所作所为,还纵容… 王大姐一噎:“男女之间的事,我们小芳固然有错,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姓冉的就没错?” “所以你还知道对方姓冉?”米多还是淡淡,“那也知道人家是有妇之夫咯?为啥你不教育你女儿呢?”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品行不好吗?我不过是男人早死,儿子也死了,家里没有能撑腰的人,若是我男人还在,如今大小也是个官,我们娘儿俩也不至于这么辛苦,呜~” 王大姐眼泪不值钱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那模样,倒真像是被人欺负了。 米多轻轻掐一下陈爱莲胳膊,陈爱莲立刻领会,哭着问:“我又招你们惹你们了?昨儿晚上铁路宿舍那么多人作证,怎么就成了你情我愿的事,分明是你不知羞,纠缠我男人。” 老绿茶也哭:“有你不知羞吗?不知被多少人睡过,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妇?” 第159章 这话若是换个人攻击,大概会让人抬不起头,但陈爱莲心思单纯,从没觉得自己做错事,只觉得自己是英雄,是揭露人心丑恶的战斗者,王大姐这话,对她没用。 “可我不上赶子撵得男人到处躲啊。”陈爱莲一副事实如此的表情,就差摊摊小手表示遗憾。 这话刺激得静默半天的王成芳发疯,冲上去要挠陈爱莲:“你个烂货!” 米多轻轻一旋身,在众人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绊王成芳一个大马趴。 随后掐陈爱莲一把,自己捂着肚子痛苦出声:“我的肚子,钟局长,麻烦找人送我去趟医院。” 陈爱莲也抱着肚子:“好痛!我是不是要生了!” 钟局长冲门外喊声:“保卫科!” 然后紧张的看着这俩孕妇,没管地上摔懵的王成芳。 王大姐惊叫一声:“小芳!” 王成芳缓过来,挣扎着要爬起来:“装什么相,我打死你!” 保卫科还没来,三楼的职工听到声音过来,一眼看见两个孕妇捧肚子哎哟喊痛。 一个人提醒钟局长:“快给赵团长打个电话,他老婆有点啥事可怎么办!” 陈爱莲脸色惨白:“也给我男人打个电话,车站冉齐民。” 王成芳那头还没完,整个人癫狂:“我弄死你们,居然敢跟我使手段,你们算什么东西!” 王大姐还是一脸委屈巴巴:“我们又给谁打电话呢,可怜我男人去得早啊,丢下我们娘儿俩,这可怎么活!” 别人不敢吭声,钟局长呵斥:“你要弄死谁?这是新社会!” 终究没敢放大话。 王成芳怒吼:“我爹要是活着,你钟伦算什么东西!” 钟伦这下真怒了:“老子也是枪林弹雨过来的,活到现在是老子命大,不是老子怂,老子胸口里现在都还有块弹片!” 几个人七手八脚扶起陈爱莲和米多,往医院去。 王成芳挣扎着要去打人:“我弄死你们!” 王大姐还在表演绿茶戏:“小芳,咱们斗不过他们的,你爹死了,他们不把我们娘俩看在眼里的。” 最终众人簇拥着两个孕妇走了,剩下钟伦一人面对母女俩。 钟伦:都是一群没道义的。 林业局修建办公楼的时候,附属设施都在一片地方,医院,学校,供销社等等。 所以医院离办公楼很近,下楼没走一会儿就到医院。 这个月米多跟医院的一部分医生也混得很熟,因为元旦晚会的事,米多跟他们来往很多。 其中就包括妇科的廖医生。 廖医生看一群人搀着两个捧着肚子的孕妇过来,其中一个还是米多,吓一跳,连声喊:“快送到诊疗室,家属来了吗?” “家属都在路上。”众人七嘴八舌。 “怎么搞的,你们局里有多重的活非要两个孕妇来做。”廖医生不客气的批评。 “不是,是被人打的!”一个职工弱弱说。 “还有没有王法了,打孕妇,还打两个,报公安了吗?” 廖医生边训斥边把两人安置在诊疗室,手突然被人捏了捏,低头看见米多给她眨眨眼。 心念一转,对着送两人进来的人说:“你们都出去,我要给她俩好好检查。” 等人都走光,廖医生关上诊疗室门:“谁打你俩了?” “王成芳。”米多淡淡道。 这就不奇怪,那玩意就是个疯子,廖医生也不想深究发生什么事,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给你俩开点药,放心,就是补剂,红糖也开两斤,还有一种新来的麦乳精,专门给营养不良的人用的,也给你俩开上,对了,起码得休息一个月。” 第160章 廖医生提笔刷刷写处方,出门去问:“谁去缴费?” 行政福利科长也跟着一起来,本就是为了缴费:“我来我来!” “医生,医生,米多在哪里!” 门口冲进来一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有几个认识赵谷丰的人连忙喊:“赵团长,这边!” “我媳妇儿怎样了?”大冷的天,赵谷丰跑的一头汗,也可能是吓得。 “在里面检查呢,医生刚开了药。” 赵谷丰周身散发寒气,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气势冰得周围人打寒颤,医院里暖气挺足的呀,怎么这么冷? “到底怎么回事?” 谁敢说?米多两口子是正常人,王成芳是疯子好吧,还是头顶丹书铁卷的疯子,宁可得罪正常人不能得罪疯子。 冉齐民这时也跑来。 赵谷丰接到电话就开车来医院,冉齐民还得等站长转告再跑步来医院。 所以赵谷丰来得快些。 “姐夫,米姐也在里面?”冉齐民气喘吁吁,“对不起,都是为了我们的事。” 赵谷丰黑着脸“嗯”一声,紧盯着诊疗室门。 不一会儿工会,妇联,书记等相关领导都来了,殴打孕妇,其中一个孕妇还是军属,简直闻所未闻。 众人跟赵谷丰打招呼,这男人头都没点,冻得人鸡皮疙瘩一层层冒。 在赵谷丰眼神要把门烧穿的时候,门开了,廖医生双手插兜:“家属进来,给你们交待注意事项。” 诊室门窄,俩男人都一步跨过去,在门口撞成一团,终究还是赵谷丰体力胜出半条街,先一步踏进去。 看到米多笑盈盈跟陈爱莲说话,一颗心放下一点,怒火蹭蹭往上冒:“你往前冲什么,能得你了,现在哪里不舒服?” 浑身的气势吓得陈爱莲一缩脑袋:“姐夫,你好吓人。” 冉齐民:“都怪我,怎么就让你去解决问题。” 廖医生把门关上,隔绝门外探究的眼神。 米多拉住赵谷丰手:“放心吧,她碰都没碰到我们,反而自己摔个大马趴。” 赵谷丰这下怒火才消散一些:“你可吓死我了,小冉,小陈,我送你俩回家。” 戏精立刻上线,两人裹上头巾,一副虚弱模样,让自家男人抱上门口的吉普车。 行政科科长提着网兜追在后面:“药,医生开的药。” 车上没有外人,米多才说:“放点风声出去,说王成芳殴打孕妇,殴打军属,还说林业局是她的地盘。” 冉齐民:“往哪放?整个乌伊岭都不敢议论她。” 赵谷丰已经领会米多意图:“我去办!” 把陈爱莲两口子送回家后,米多遭受持续不断的批评。 赵·唐僧·谷丰,一改平日话少人设,叨叨米多一路。 “你吓死我了知道吗,再这样都不敢放你出去上班,哪怕是小陈,我也不允许你为她伤害自己,别笑,严肃点!” “谷丰,我会好好爱自己的。”米多承诺。 也是这么想的,这世上最爱自己,目前也只爱自己,其余人,都是陪伴自己走过人生的伙伴,包括赵谷丰。 男人还不依不饶:“你哪爱自己了?爱自己会冲去惹疯婆子吗?” 米多略有些不耐烦:“说了她碰都没碰到我。” 赵谷丰长叹一口气:“你知道把我吓成啥样了吗?这会儿后背还是湿的。” 想起他一直反对生孩子的理由,心里软一下:“我保证往后都好好的,廖医生给我开了一个月假,正好趁机在家休息。” “不是负责元旦晚会吗?” “让他们着急去呗,我也不是拿捏,这是拿着医生假条光明正大休假。” 第161章 确实是拿捏一把,王成芳用身份能拿捏整个林业局,米多有能力有身份,为什么不掰下腕子? 整台元旦晚会都是自己独立策划,去各单位跑节目,联系文工团来演员串场,给各单位提意见出脚本…… 鲁建那里只看过策划案,草稿和完本都在自己手里,有过对主题晚会的期待,还会觉得往年大杂烩式的演出香吗? 呵! 到家又一顿兵荒马乱,余氏得知进了趟医院,不分青红皂白骂赵谷丰:“你还当官呢,还能让人把自己媳妇儿欺负了,呸,当也白当。” 赵麦紧张得不得了,扶着米多要去床上躺,被米多好一顿解释才作罢。 “你的意思是,还没把那个疯子扳倒?”余氏听完,恨铁不成钢。 “她身份确实难办,处理重了得伤其他烈属的心,最主要她是典型,上面也有考量。” 余氏一拍大腿:“她爹和哥哥都是英雄,总不能葫芦藤上结个大窝瓜,她串种了?” 米多正色:“娘,这话出去可不能说,被人拿住话把,后果严重。” 这是什么年月,侮辱烈士子女这一条就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这也是所有人闭口不敢谈的原因。 赵谷丰却寻思上了,等夜里两口子躺床上,才说:“我觉得事情不对,刚娘说才想起来,王成芳她哥牺牲后,她爹在战场上冲得很猛,一副……一心求死的样子,当时陈书记还是他的团长,劝他留的青山在,他说过一句话。” 米多疑惑:“什么话?” 赵谷丰皱眉回忆:“我儿子没了,我就是孤家寡人,不如多拉几个敌人陪葬。” 米多翻身坐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去访访知情者,再找人去她老家打听一下,若是猜错了,无非还是现在这样,若是猜对了……” “看她还倚仗什么豪横!” 米多恨恨的,咬牙切齿。 第二天米多干脆赖床,打算好好休息,当个米虫。 闲半天就待不住,踩着缝纫机用之前剩下的布料给自己做件棉猴。 既然余氏选择不要,自己又不是不能穿,做的是正常尺码,能跟赵麦换着穿。 赵麦身量也不低,只略比米多矮一两公分,可能老赵家就是高个子基因。 姑嫂两个完全可以换着穿衣服,比如赵麦身上穿着的深咖色羊毛衫,就是米多的。 穿起来显得腰身盈盈一握,在暖气烧得足的家里这么穿可以,今后去储木场上班,还得套个贴身夹袄,最外面穿大袄。 赵麦就是为马上要去上班的事紧张,一来从没想过能有工作,巨大的惊喜刺激得到现在还跟踩在云端一样,二来,还没敢告诉余氏,不知道余氏知道后什么反应。 “二嫂,若是同事不喜欢我怎么办?”赵麦抠着手指头。 “你又不是人民币,哪能谁都喜欢你?大大方方的,少传闲话,背地里莫论人长短,有人惹你也别怕,你身后又不是没人,当然不能学王成芳那样去欺负人。” 米多手里不停,给棉猴穿腰带,小兴安岭的冬天,有个腰带能暖和不少。 “娘那里怎么办啊?” “娘怎么了?” “还没跟娘说我有工作的事呢。” 啥? 米多没说,以为赵麦会去说,真不是刻意要瞒着啊! “明天就去上班了!” 赵麦重重点头:“还没想好怎么说。” “你等我想想。”米多停手思索,“去蒸点狍子肉,割块肥点的野猪肉炖酸菜,切点萝卜丝我来拌,拌成酸酸辣辣的,爽口。” 第162章 赵麦等了半天,就听到这个话,急得小声反抗:“二嫂!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啊。”米多眨眨眼,“小事,晚上吃饭你看我的。” 饭桌上一桌子菜,让余氏脸发绿,米多吃的是米饭,他们吃两掺面馒头。 这就是口味问题,赵家是北方人,更爱吃面食,米多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肯定爱吃米饭。 余氏别别扭扭拿起一个馒头,夹筷子酸菜,想唠叨什么,终究还是闭嘴。 米多咽下一块香香的狍子肉:“娘,明儿还是你做饭。” 余氏:“吃不起啦?要改吃菜粥了?” 这叫什么话! 赵谷丰开口:“米多给麦子找了份工作,她面子大,之前得了技能大赛第一名,看在麦子是她徒弟的份上,招麦子去储木场做学徒工,明天得去上班!” 余氏一时没想明白:“学徒工好啊,能拿工钱。” 然后眼睛一亮:“能不能把这工作给豆子?豆子也有文化,多啊,你面子大,去问问。” 米多盛酸菜汤泡饭,眼睛都没抬:“那谁都别去上班,小麦搁家做饭,豆子也别来。” 本可以再编个理由,比如只招有户口的,只招女孩,反正余氏又不能去问。 但米多就是不想找理由,一个工作,想给谁就给谁,看谁顺眼就给谁。 余氏搁下筷子,看着米多,语重心长:“麦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把家里兄弟带出来才是正经事,她都已经是本地户口有定量吃,还愁找不到好婆家?” 米多不吭声,看一眼赵谷丰,赵谷丰收到信号:“娘,麦子是你亲生的,麦子好了你不也好?再说老三只上过两年学,哪有什么文化,人家要能写会算的人。” 余氏撇眼:“这里就没有下力的活?” 自然有下力的活,赵谷丰还是试图说服自己娘:“老三都成家立业,他是自己来还是拖一大家子来?一份工资一份口粮能不能养得起家?麦子未婚,利利索索去工作不好吗?” “自然是一家子都来,把孩子们都带出农门,先头困难些,这不有你帮衬吗?往后有什么招工的再慢慢想办法。” 米多讶异,看不出余氏还挺懂,可是自己为什么要帮衬,就因为嫁给赵谷丰? 赵谷丰气道:“我也养不起他一家几口,再说,老三来了,老大怎么办,这是要兄弟不和吗?” 余氏几乎用祈求的语气:“先把老三带出来,往后再带老大家的儿子,你家白米大肉的吃着,就不能腾几口给兄弟?” “我没腾吗?前两年困难,那是米多从嘴里省下来给家寄的粮票和钱,今年形势刚好点,我们也是刚能吃上细粮!” 赵谷丰这会儿觉得娘不可理喻:“前年过年,我吃的我媳妇儿的定量,去年我出任务大半年不在家,我媳妇儿也月月没落下给家寄钱粮,现在咱家要一家子赖上她?” 余氏拍桌子:“都嫁给老赵家了,还分什么你我!” 米多这会儿开口,语气平淡:“别,我是嫁给赵谷丰,没嫁给老赵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赵谷丰养不起家的时候,我自己也是能养活自己的。” 赵麦已经胆战心惊,明天就去上班,余氏能不能让自己去,万一强行要把工作机会给三哥,自己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二嫂这几句话,更是让赵麦害怕:“二嫂,你别不要我哥,我挣工资也交给你。” 米多笑笑:“你赚钱是该交给我,我给你落的户口,我给你安排的工作,结婚之前,工资都交给我吧。” 第163章 赵麦不提,米多自己都要提的,就这情况,工资到赵麦手里,她能拿到一分钱,都算余氏手松。 果然,这话正中余氏肺管子:“她爹妈还在,怎么挣钱就交给你了?” “她爹妈要能给她找到工作,那挣钱就交给爹妈。” 赵谷丰赶紧喊停:“首先是麦子能胜任工作,才能拿到工资,娘,麦子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就见不得她好呢?” “我见不得她好能给她带出来让你给她找对象?我见不得她好能给她养到二十一岁还没出门子?我见不得她好能让她念到初中毕业?家里哪个女娃这个年龄不是背一个抱一个?” 这倒是,余氏能把赵麦留到现在,确实已经跟村里大部分女孩不同,她不是不爱赵麦,只是相对于儿子来说,赵麦要靠后些。 “那让她再好一点为什么不行呢?”赵谷丰悲凉道。 余氏抹着眼泪:“你哥你弟在乡下,天天吃菜粥,也就米多月月寄钱粮后,才不拿鸡蛋去换盐和火柴,你侄子们四五天能匀上个鸡蛋吃吃。手心手背都是肉,咱们在这里吃香喝辣,你爹他们在家可还在吃糠咽菜!” 米多猛地抬头:“谷丰,你以往没给家里寄钱?” 赵谷丰很冤:“寄了,家里修房子还寄五百,只是我之前出任务总在野外,做不到按月寄,也没想到粮票的事。” 米多:“所以,是因为赵谷丰和赵麦的原因让家里穷的?” 余氏噎个倒仰:“当父母的,总想着子女都能好。” “赵谷丰肩膀上有个枪眼,再偏一点点,你就没有二儿子了,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让大哥和老三给赵谷丰分担?你一天都嫌冷不出门吧,去年就是这样的天气,你二儿子在野外大半年,你心疼不?他拿命换的安稳,钱怎么花他说了算,他有不养爹娘吗,还没听过不养兄弟被骂的!” 米多一大番话说下来,余氏心里一揪,去扒拉儿子胳膊:“谷子,你咋没说你受伤呢?” 赵谷丰神情不自然:“战场上谁不受点伤,难免的。” 米多继续发力:“你以为活着的一等功是随便伸手要的?他没学问没背景,三十来岁当副团长,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换的!如今有点成绩,在家里安安稳稳的哥哥弟弟倒想来分杯羹,就直说了,他赵谷丰就偏心赵麦这个妹子,有意见也憋着!” 余氏:我乡下混出来的,怎么有点吵不过? 米多:那是因为你不占理。 一番架吵完,除了米多继续吃酸菜拌米饭,吃得香喷喷,其余人都没胃口,菜剩下一多半。 米多把赵麦喊到房间,给她一叠粮票和十块钱:“明早你拿饭盒带两个两掺面馒头去,再带点咸菜,家里怎么吃没关系,去单位收敛着点。若是不能烤干粮,你就去食堂吃,你陈姐姐也休假呢。嘴勤着点,姐姐阿姨的多喊着些,别理楞场那些男的。” 赵麦眼泪汪汪:“二嫂,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米多拍拍她肩膀:“你二哥说的,女孩子在这个世上活着要艰难些,所以要对女孩子更好。” 赵麦一脑袋扎进二嫂怀里,哭得不能自已,抽抽嗒嗒:“二嫂…我…我以后听你的话,我挣钱给你花。” “好啊,我就等着小麦给我花钱了!” 赵麦喜欢二嫂喊她小麦,家里人都叫她麦子,让她觉得自己名字很随便。 二嫂用普通话叫她小麦,一下就从村口二丫变成二嫂那样的人。 那边屋里,余氏扯着儿子看伤,也看得眼泪汪汪,以为枪眼就是个小洞,没想到是碗口大个疤。 余氏捶着儿子后背:“老二,你咋就不说呢!” “说了你们在家也是白担心。” 用手背擦擦眼泪,余氏低头道:“你媳妇儿说的对,你别跟你媳妇儿闹矛盾,是娘想差了。” “我媳妇儿自然说的对,往后大哥和老三有困难,我和麦子能干看着不管?日子好好过着就行,这几年咱们都没饿到,齐齐整整的,多好!” 是啊,余氏想着庄子里饿得抠观音土吃的人,有家人儿子快饿死了,从厕所里捞蛆洗净干焙给儿子吃,骗他是虾米,结果儿子没饿死,大人饿死一个。 这么一想,二儿子已经为家里做得够多,儿媳说得对,他拿命换来的,想偏心谁就偏心谁。 第164章 清早赵麦穿好衣裳去上班,余氏踌躇半晌,才叮嘱句:“好好干活,别给你二嫂丢脸。” 赵麦扬起笑脸:“知道了,娘。” 望着女儿轻快的背影,余氏对一勺一勺舀鸡蛋羹吃的米多说:“还是你周到,这就把麦子带出农门了,原先只想她来找个人家,在她二哥身边不受欺负。” 米多“嗯”一声,并没多言。 赵谷丰收拾着也去上班,临出门前对他娘说:“做饭手松点,米多怀着身子呢。” 余氏脸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米多笑着抢先开口:“快去上班吧,家里吃什么还不是我说了算。” 又把余氏噎得心口疼,可不,自己这个当婆婆的在儿媳面前就没有过威严,眼睛一横米多:“知道就好,你大抛小洒的,把我都带得嘴馋,谁又不是非爱吃菜粥,中午咱俩包酸菜肉的菜团子,吃肉!” 一番话说得三人都笑,家里晴空万里。 上午米多听着收音机做棉猴,吃过余氏做的菜团子,下午午睡片刻,拿出稿纸打算把之前积累的几个采访素材写好,明天让赵麦捎去宣传科。 写之前看着正在做小布鞋的婆婆,拿出五块钱:“娘,知道服务社在哪里吧,你去服务社买两盒火柴,再打斤酱油。” 服务社天天都有家属在那里坐着闲唠嗑,俨然一个家属活动中心。 余氏去几回,估计能跟那帮人混熟,也算在这里有能说话的人。 根本就不怕那帮老娘们儿胡说八道,自己在家这么飞扬跋扈的,不比那群老娘们儿说的过分? 再说,米多信任余氏,家庭外部战争里,余氏绝对比自己战斗力强。 余氏拿着钱:“拿哪个瓶子去打酱油?” “拿个酒瓶子吧,服务社有家属聚堆聊天,家里没啥事,你跟她们聊聊再回来。” 余氏开始穿大袄:“我把针线活揣兜里,要是有人拉呱,我就在那里做几针。” “别忘裹头巾。” 余氏笑骂:“你当我是你?经常光个脑瓜子去仓房掏吃的。” 这种婆媳关系多好! 树不理不直溜,人不修理不顺溜,家庭关系也是,至少要经历一个磨合阶段,才能相处和睦。 一下午安安静静,写稿顺利得很,比平时在办公室坐着写顺利太多。 稿子写完,再把元旦晚会策划案完善一下,写串词,安排节目顺序,其实还有几个节目处于模棱两可之间,应该再去看看的,只是如今……还是在家歇着吧! 说是拿捏一把,但米多真没想用工作来拿捏什么,又不是王成芳。 晚上赵麦带着一身寒气小脸红扑扑到家,兴奋得不得了。 “二嫂,同事们听说我是你妹子,是你教的我检尺,对我可好啦!我也没给你丢脸,刚去第一天,就没掉队,跟大家干的活一样多,也没出错!” 叽叽喳喳一脸快活,就差蹦蹦跳跳。 余氏刚从服务社回来,还在厨房炖咸骨头萝卜汤,提根绊子从厨房出来:“吃的食堂还是自己带的馍?” 关注点永远这么清新入俗,不愧是余氏。 赵麦从兜子里掏出饭盒:“在炉子上烤的馍吃,我就看到一个带窝头的,其余不是三合面就是两掺面,我吃得不算出挑。” “对,别上外头现眼,我跟你说,要是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你别瞎答应,问问你二嫂,访一访人品。” 赵麦脸红,嗔一句:“娘!” 吃晚饭的时候,余氏跟米多说,今天有个胖老太话里话外挤兑她:“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没怼回去。” 第165章 米多看看赵谷丰:“那个老太还闹幺蛾子呐?这段日子天天上班,没听到传言,还以为她消停些。” 给余氏讲怎么跟廖来娣一家结下梁子的事,余氏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筷子头险些敲上他脑袋:“你还比她儿子官大,就这么让人传你媳妇儿小话,真没用。” 不是,我能管她儿子,不能上他家管人家属啊! 赵麦点头:“说来说去还是不尊重二哥呗。” 赵谷丰有嘴说不清,吴进华那个猪脑子,自己都给他穿一个多月小鞋,还没找上门来问理由,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去对着吴进华喊:“你家属得罪我媳妇儿了,快回去管管你家属。” 谁知道吴进华怎么想的,可能巡哨所有瘾? 这些不能跟娘讲,只在夜里两口子躺床上给媳妇儿讲。 米多笑得趴枕头上发抖:“他真的一点没觉得不对?” “每天都精神抖擞来问我,今天巡哪个哨所,搞得我觉得自己是坏人。” “哈哈,你本来就是坏人,哪里有公报私仇的?” 赵谷丰无语凝噎:“正常工作安排罢了,有哪门子仇啊怨的。” “他估计就是觉得是正常工作安排,哈哈!” 第二天,工会和妇联的领导来看望米多。 还好家里大门反锁,从窗户看人来,米多就收拾好缝纫机,直接去床上躺着,让余氏去开门。 余氏还有啥不明白的,去开门问清楚是谁后就虎着脸把人迎进屋:“我儿媳这是身子壮,若是身子差点儿,不就被她害死了?” “大娘,你可别这么说,米多同志这不是好好的吗?”妇联主任笑得很难看。 “好好的你们才能进门,若不是好好的,我管她是谁,不去打死她算我脾气好。” 工会主席点头哈腰:“是是,我们就是来看看米多同志。” 俩人进门后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这么宽敞明亮还暖和的房子,头一回见啊。 客厅里收音机在播新闻,窗帘,桌布,缝纫机,还有窗台上盛开的白菜花,都在述说这个家的殷实和米多身份的不简单。 米多在房间里弱弱喊声:“娘,来扶我下,我这也太失礼了。” 两人连忙隔着门喊:“你别起来了,快躺着休息,我俩坐坐就走。” 余氏还是进屋去把米多搀出来,脸色苍白,头发散乱,一看就是一直躺着。 妇联主任连忙上前一起搀扶,给米多安顿到椅子上坐下。 工会主席一脸不好意思:“倒是打搅你了。” 米多掐着嗓子细声细气:“你们好心来看我,是我麻烦你们了。” 米多抬手制止:“又不干你们的事,谁叫我身份不如人呢,挨打也活该。” 这多诛心啊! 大姐,你要不要好好看眼自己家,你没身份那我们算什么? 蝼蚁吗? 王成芳这次踢到硬茬子了,看这回怎么收场,到处都在传她殴打孕妇,强抢男人,甚至丰春陈书记都打电话来问钟伦,给钟伦委屈得不行。 余氏恰到好处抹眼泪:“我儿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斗英雄,三十好几的人了,这才是他第一个娃,若是……” 余氏不敢瞎说,双手捂脸抖肩,跟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一样。 婆媳俩一唱一和,给来探望的二人尴尬到坐不住,又痛恨惹麻烦的王成芳,还得他们来擦屁股。 工会主席清了清嗓子:“还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啊,局里给米多同志带了点补身体的东西,钟局长托我带话,让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再为人民服务。” 第166章 “替我谢谢钟局长,我有些坐不住,就不陪你们了,娘,扶我去躺一躺。”米多气若游丝。 两人赶紧告辞:“不打搅你休息,我们先走,保重啊!” 等余氏锁上大门进屋,米多翻身起来:“妈呀,装柔弱也不是人干的事,刚刚我差点蹭一下站起来。” 余氏笑得打跌:“你娘是谁,看你起身,我赶紧压住你,就你怀个孩子还风风火火的,不得露馅儿啊!” 说着去看两人提来的东西:“哟,这么大方,肉罐头,水果罐头,红糖,这两包白面面不像面粉啊?” 米多一看:“真是下了血本,奶粉都搞来了,我不爱喝奶粉,娘你冲了喝。” 余氏摇头:“我喝这玩意干啥,这就是奶粉啊,听说过,还头一回见,你留着喝。” 米多真不爱喝,而且每天都有偷偷喝纯牛奶,自己空间里奶粉多的是,喝这玩意干啥。 唉,不对,这下可以光明正大喝奶了! 正想着呢,余氏“啊”一声:“快留起来,之前村里一个小辈生完孩子没奶,到处找奶粉,最后也没找到,村里凑了二斤白面,用面浆子养活的,白面吃完了,就用地瓜浆子养,不知道现在咋样,我来的时候娃娃才三个多月大,这奶粉可千万得留着。” 这次米多没反对,把奶粉收起来,就怕个万一,也好拿空间里的奶粉冒充应急。 所以,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前提得是都不是坏人。 下午余氏主动揣着针线去服务社,看今天那个胖老婆子来不来,怼不死她! 结果余氏很失望,在服务社坐到天黑那个胖老婆子也没来,倒是认识几个老姐妹,有来帮儿子带孩子的,也有年龄大的家属。 赵谷丰职位高又年轻,肉眼可见的前途无量,众人都有意无意捧着余氏说话,让余氏小小的虚荣心膨胀一点点。 再多绝不能。 亲眼见过儿子身上的伤,哪能给儿子添麻烦。 以至于煮晚饭的时候都哼着:“大雪飘飘年除夕……” 自从去服务社跟人拉呱,余氏整个人都变得明朗,本就才五十出头,手脚利落,这下脚底生风,听人说吃得困难时,也会叹两句自家不易。 仨人挣工资四人吃饭,这都是家属院里难找的好条件,何况赵谷丰工资高补贴也高。 有人不怀好意打听她儿媳是不是又懒又馋,余氏竖起眉毛:“哪个丧良心挨千刀的说的,我儿媳又上班又料理家务,别提多能干,再听人这么瞎说得撕烂她嘴。” 有个老太暗戳戳撇嘴,满家属院,还没见哪家婆婆跟儿媳能处到一起去的,之前谁不知道,有天晚上赵团长家里闹哄哄吵架。 赵谷丰家在新院进门第一户,谁进院都得路过,不晓得多少人听到。 这个老太不怀好意:“你倒是维护你儿媳,人家维不维护你啊?瞧你儿媳穿新衣裳,都没给你做件,你还穿土布衣裳呢。” 余氏生气:“我儿媳给我做来着,我自己不要。” “还是你体谅人啊,多会给儿媳说话,要不是团长的娘,觉悟就是高。” 余氏悔啊! 早知道这种场面,干啥不做新衣裳,矫情个屁啊,米多安排什么肯定有道理,这下好了,还连累米多名声。 本来是给儿媳澄清的,这下越发说不清。 余氏是什么人,只淡淡道:“就是觉悟高,孩子们生活不容易,儿媳月月往老家寄钱寄票,能替他们省点就省点吧,老眉咔哧眼的人了,攀比啥呢!” 第167章 说完低头缝虎头鞋,一针一线别提多认真。 心里合计,这会儿回去说要做衣裳,会不会被米多笑? 布料都裁出来,米多棉猴都快做好了,后悔都晚了! 夜里吃饭,米多就发现余氏有心事,也不问,又不是扮演知心大姐善良儿媳,有需要不说那就憋着自己难受。 赵麦上几天班,整个人越发神采奕奕,没注意到余氏的表情,只跟米多聊检尺的事,说自己做得可好了,储木场娄主任也很好,都按量分配任务,做完自己那份活就去办公室待着烤火。 “二嫂,都说你在丰春晚会上唱歌拿过奖?你怎么那么厉害啊,做什么都做得那么好,我身上的衣服人家问我找哪个裁缝做的,我说二嫂做的,都夸呢,能干人果然做什么都能干。” 余氏抓住机会:“是呀,瞧瞧我们多的手,咋这么巧,看看我这身自己缝的土布……” “娘,你的手艺好着呢,起码我就不会自己织布。”米多一脸认真。 赵麦傻丫头,乐呵呵夸自己娘:“娘织布的手艺十里八乡都出名,多少人来找娘学手艺呢!做衣服也是,村里就娘会抠内兜,别人一做衣裳就来找娘怎么抠内兜。” 余氏脸色变来变去,这死丫头,果然是天生跟自己作对的,啥时候不好夸,偏偏这时候夸! 赵谷丰还一脸怀念:“那时候全赵庄就咱家有织布机,娘坐在织布机前嘎悠嘎悠从早到晚织布,就记得娘织布的样子了。” 余氏:败家玩意儿,老娘那时候的光辉事迹你现在说啥,现在夸你媳妇儿啊,夸好了给我做件新衣裳出去显摆啊! 余氏最终也没能说出口要新衣裳,摊上败家儿女实在没招。 晚上赵谷丰给媳妇儿揉脚的时候笑着说:“娘想让你给她最新衣裳呢!” “你看出来啦?” “麦子也看出来了,不然能这么卯足劲夸娘吗?” 米多忍俊不禁:“你俩可真是娘的好儿女,不怕老太太发火揍你们。” “要啥就明说,一家人还兴弯弯绕绕的,多累得慌,还有布票吗?等娘开口还得辛苦你给她做。” 米多把腿伸一伸:“揉揉小腿,布都还有,我喜欢踩缝纫机,等我上班再去扯点布,我还有几个线团,毛衣织不成,能给织个背心。” “我给陈书记打过电话,他很生气,领导班子里应该都知道得差不多,这种事情,要从上往下,不然下边人不敢办。”赵谷丰神色平静。 “今天看工会带的东西我猜到了,那天在钟局长办公室,他很清楚王成芳没碰到我们,还是愿意推波助澜,意思很明确。” “哼!”赵谷丰冷笑,“早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屎到临头,才来搅便。” 米多没听明白赵谷丰的冷笑话,翻身咕哝要睡觉:“快来给我暖被窝,姐姐对你好。” 第二天一早,米多让余氏去服务社买两块豆腐,要是有肉买一斤,晚上包饺子。 余氏已经对高额伙食费接受良好,提着篮子拿着盆傲娇的去服务社端回豆腐和肉,顺便买几只冻梨:“这黑漆漆的玩意说是梨,老崔太太都能买来吃,咱为啥不能!多啊,说要用水泡泡吃,我泡上两个啊,搁凉水还是热水?” 米多也不笑话她:“搁凉水泡,多泡会儿没那么凉再吃。” 余氏混迹服务社还是有好处的,知道大家伙生活是咋过的,人嘛,总要成长。 等冻梨缓好,老太太先拿一个咬一口:“这玩意儿是挺好吃,冰冰凉凉还甜,你先别慌吃,再缓缓,别凉着肚子。” 第168章 米多乐不可支,这还是那个一天到晚煮菜粥的婆婆吗? 晚上赵谷丰拿回一份《黑省报》,递给米多:“鲁建给我打电话,让我带份报纸回家给你看,我媳妇儿可真牛啊。” 米多有预感,果然,就是刚休假写的那篇关于林业工人工作环境的深度报道,在二版整版刊登。 乐滋滋算着能挣多少稿费,自己的一篇独立报道,不少哇! 一会儿赵麦回来,也挥着报纸:“二嫂,这个是不是你让我捎的那篇?娄主任拿着报纸问我是不是你写的,老骄傲了,肯定得是我二嫂写的啊!” 米多失笑:“你们娄主任平时不看报吗?我都登过那么多文章,他才发现呀!” 余氏跑出来:“啥东西,你二嫂上报啦?” 赵麦拿着报纸,指米多的名字给余氏看:“看这里,这是二嫂的名字,米多,这一整篇都是二嫂写的。” 余氏不敢摸,不识字的人看到任何带字的纸片都带敬意:“麦子,你指给我看看,哪个是米,哪个是多?” “娘,你看,这个长着角的是米,这两个一样的摞一起的是多。” 老太太一字一字小心看:“米,多,妈呀,多啊,这报纸还有吗,寄回去给你爹看看,咱家真是出了文化人,谷子,你的命好得哟!” 赵谷丰一脸骄傲:“那是,当初我一眼就相中我媳妇儿,找陈书记介绍,死皮赖脸才让我媳妇儿同意跟我结婚。我媳妇儿能耐着呢,这又不是第一次在报纸上登文章。” “啥,以前还登过?就说你总写啊写的,写的是这个啊!” 米多笑盈盈:“在家我敢说,这不就是为赚钱吗,写这个有稿费。” 余氏郑重点头:“绿豆大的字写一整篇,多费神,是该给钱。” 原来米多不止有工资,还能挣那个什么费,炖土豆的时候,余氏多滴了几滴酱油,怪不得儿媳敢花钱,这是比想象的还能挣啊! 第二天去服务社做针线的时候,余氏就有话讲了:“那密密麻麻一满篇字,她咋认得的哦,要不说还得找个能干的媳妇儿呢,我儿子有福气。” 有恭维的,也有暗自撇嘴的,反正各人感受不同。 能大白天在服务社打堆唠嗑的,哪个是文化人,天天背地里说人赵团长老婆傲慢矫情敢花钱,谁又有人家那本事? 有人掀帘子进来:“谁有福气啊?” 余氏抬眼就看见这个自己找了很久的胖老太:“我儿子有福气啊,找的媳妇儿长得好有文化工作还好,还在机关里上班。” 机关这个词,还是新跟赵麦学的,她们储木场叫局里都喊机关。 第一次用新词儿,余氏很满意,自己是文化人的婆婆,自然跟这些人不同。 胖老太撇嘴:“那有啥用,是能给你做饭还是给你洗衣裳,天天早上起来扫雪的,可是你儿子吧?” 这可来活了啊,等这么久才等到这胖老太,看今天怼不死她:“对啊,我们老赵家就是这个家风,疼老婆,我三个儿子娶的媳妇儿个个像样,又不是地主老财娶童养媳,不拿儿媳当人看。” 胖老太脸上肥肉一哆嗦,嚯,难得遇到对手:“打出的媳妇儿揉出的面,儿媳妇得懂规矩,谁家不是多年媳妇熬成婆,自己被儿媳踩脑瓜顶,还挺得意!” 余氏不紧不慢纳着鞋底:“当然得意啦,一进家门就有话匣子听,大针线活踩着缝纫机哒哒几下就做好了,这可都是我儿媳持家有道。你们吃过回锅肉吗,我儿媳就会做,听说是四川那边的做法,哎哟,可好吃了。” 没敢吹太多,米多说了,家里吃什么喝什么不能去外面吹牛,缝纫机收音机这是全家属院都知道的。 胖老太想找个凳子坐下跟余氏对线,结果服务社所有凳子都坐满人,谁也不肯给她让,气得一身肉直抖。 “你儿媳妇连小孩子都打的,能是什么好人。” 余氏眨眨眼:“她打的是谁家小孩子,为啥原因打呀,谁看见了,你看见了吗?” “打我孙子,就为点屁事,直接上手。”胖老太说起这事还生气。 “你家孙子现在还进女澡堂吗?那可别让我儿媳看见,再看见她还敢打,打这少教孩子的爹妈!” 第169章 胖老太面红耳涨,鼻孔呼哧喷白汽,竟没发飙,只是解释:“小娃娃家,不跟他娘去女澡堂去哪洗?” 余氏眼睛一斜:“办法多的是,他爹带不了,那就在家洗,让他自己去澡堂洗,这是部队大院,还有拍花子的不成?” “就不信以后你孙子也不进女澡堂。” 余氏说了句招恨的话:“不进啊,家里烧盆热热的水,让他洗到五六岁能自己去澡堂子。” 除了新院,谁家能有地方烧水洗澡啊! 胖老太再忍不住:“像你们这种人口少的,就该把新院房子让出来,给人口多的住,两口人占那么大房子养蛆啊!” 余氏不大了解新院老院怎么分的:“我家怎么就两口人,五口人呢!四个大人,儿媳妇肚子里还揣一个。” 旁边一个老太道:“黄大姐,这么算,你家不也三口人吗?” 胡进华本来是一家三口,黄老太来了,廖来娣的工作又让给胡进华弟弟,他弟弟带着老婆和四个孩子来,三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可他家人多不关部队的事啊! 胖老太立起眼睛:“我家人多得都快挂墙上了,子孙兴旺,不像有的人家,三十几岁连个娃都没有,连个承香火的都没有。” 余氏这下动真怒,这不是诅咒吗? “老娘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家里五个孙子两个孙女,儿媳肚子里有货,咋就没承香火的了?不像有些人,儿子拼着命换点好日子,跟苍蝇一样来一群人叮,哎哟,我反正做不出来。” 好嘛,余氏已经觉悟高到这个程度。 胖老太也不是吃素的:“谁知道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呢?争来争去又怎样,还不是一场空!” “女娃咋啦?你不是女的?没女的你儿自己怀的娃啊?新社会了,我们家不兴那套封建糟粕。” 新词儿一套一套的,不是话匣子里说的,就是儿子儿媳平日聊的,要不是手里的针脚走得有些歪,还真以为余氏淡定如斯,一点不重男轻女。 围观群众看俩老太吵起来,一开始看热闹,一个泼皮不讲理的,一个儿子身份高的,一会儿打起来可怎么好? 服务社的售货员去劝和:“你们的儿子都是好样的,哪像我男人,在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眼里就没活。” 胖老太眼睛一挑:“老娘们儿在家不就是干活的,还用男人干活那就是这家老娘们儿懒。” 给人售货员噎个倒仰,好心自贬劝和,莫名其妙被损一顿,“哼”一声回到柜台。 这一打岔,余氏也不吭声,专心致志做针线。 胖老太也泄了气,到处找不到给她让座位的人,哼两声掀帘子走了。 一个家属噗一声笑出来:“她这是专门来这里挨顿骂的吗?” “余大姐,还是你厉害,我们平时都不敢跟她较真儿,泼皮得很。” 余氏在头发里抿抿针:“她算啥东西,还嫩点!” 夜里回家就着酸菜汤狠狠干掉两个两掺面馒头,睡觉前问赵麦:“那澡堂子当真老老少少都在里面洗?” “对啊,谁都一样,没谁看你。” “麦子,下回澡堂子开,你带娘去洗洗,用你二嫂给的那个香胰子。” “正好,明儿就周六,娘,你都不知道我们同事有多羡慕我住部队大院,一周能洗两回澡,我们单位,一个月只发两张澡票,那些有孩子的,还得一家人一起用。” 余氏更想去了,人家都羡慕的事,指定是好事,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最近米多避嫌,都是烧一大澡盆水在卫生间简单洗洗,做事就要做到位,装病呢,挺着大肚子进澡堂子洗澡,别人看你活蹦乱跳的,正是关键时期,传出去不好听。 第170章 米多在织毛衣,织毛衣这东西和踩缝纫机一样,只要不拿它当个活干,就有瘾,半靠在被子垛上,听听收音机,手里不停,时不时还得强迫自己起来走走活动活动。 余氏在客厅张望无数次,一会儿问米多喝不喝水,一会儿问要不要给她砸几个榛子吃吃。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老太太终于没憋住,红着脸小声说:“多啊,你踩缝纫机给我做个裤头呗,我的裤头,有点丢人。” 能不丢人吗? 补丁打得单层内裤快变双层,花花绿绿啥颜色补丁都有,原先想着穿里面的东西没谁看到,咋样都行。 如今要去公共澡堂子洗澡,被人看见赵团长的妈穿个烂裤头,这多丢人,往后还怎么在服务社混? 米多没笑,主要是不敢笑,快憋出内伤了好吗? “行,我这有两块跟桌布一样的绿棉布,两下就做出来了。” 赶紧三下五除二裁布,做了个平角裤头,扎的松紧带,而不是系带。 余氏喜孜孜拿去换上,出来看到米多还在踩缝纫机,做的还是裤头,不过是黄色。 “做一条出去见人就行,两条有点浪费。”余氏弱弱制止。 好家伙,裤头如今都成见人衣裳了! 米多使劲憋笑:“总得换嘛,哪能一直穿一条呢?” 想想也是,余氏没反对,拿个凳子坐旁边看米多踩缝纫机:“多啊,你是咋生的呢,怎么这么能干?” 米多也没客气:“脑子聪明,肯学呗。” 把余氏噎得,又笑起来:“你肚子里这个将来错不了,只要有你三分机灵,我们老赵家祖坟都得冒青烟。” 米多淡淡提醒:“你儿子已经不得了,赵家祖坟已经冒过青烟了。” 给老太太夸得喜笑颜开:“对,对,多啊,夜里吃白菜土豆打卤面好不好,我去擀面条,手擀的比挂面好吃,切一大块肉!” 忙叨叨去割块咸肉泡上,那胖老太得瑟又怎样,家里吃得起肉吗? 不对,吃不起肉她咋长那么胖的?这年代哪见过胖人,这两年关里关外就只见过这一个胖的。 余氏若有所思,别不是一家子都省给她一人吃吧? 等赵麦回来,带着昂首挺胸的余氏去澡堂,两人身影刚出院门,米多就扶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憋一下午了,哈哈。 赵谷丰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澡堂,看米多笑得莫名其妙,就问:“媳妇儿,有啥好笑的,说来一起笑。” 不行,绝不能说,当人儿子面讲究老太太的烂裤头,那成啥了。 趁一家人去洗澡,米多打个卤,家里没人,使劲加料,胡椒粉花椒粉味精生抽,炖得一锅香喷喷,坐在小炉子上。 炸一碗辣椒油,里面放点芝麻,满屋子都是香气。 面条等洗澡的人回来再煮,免得坨了不好吃。 去澡堂子的余氏,一开始脱衣服都按着裤腰,到后来看那些穿破洞裤头的都大摇大摆脱衣穿衣,才傲娇的脱下衣服,露出自己的奶绿色内裤。 进去浴室,水雾缭绕,别说看清人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热水哗啦啦放着,把陈年垢痂泡软,再用丝瓜络一顿搓,后背让赵麦好好搓搓,再帮赵麦搓。 洗得筋骨发软,整个人飘飘欲仙。 洗干净出去穿衣服的时候,正巧遇到胖老太也在穿衣服,余氏盯着人裤头看,险些笑出声,无比庆幸自己让米多给自己做了新裤头。 胖老太的裤头,好家伙,都快成渔网了,腚沟子都露着,即使没烂的那部分布料也磨得精薄,比不穿好那么一捏捏。 第171章 哪怕是自己以前的双层裤头都比她的强,至少自己的裤头能遮羞! 余氏故意穿好裤头到胖老太面前走一圈,“啧啧”两声。 也不说话,开始穿衣服,冬季衣服难穿,跟洋葱皮似的,一层又一层。 胖老太还在等身上水汽晾干,不然衣服不好往身上套。 看到余氏身上那抹亮眼的绿,哼哼两声,暗斥果然跟那败家娘们儿一家的,有粉都擦不到脸上,裤头穿得那么鲜艳给谁看? 余氏若是知道胖老太的想法,肯定会哈哈大笑两声,这不都看到了吗,我看到了你的渔网,你也看到了我的新裤头! 赵麦也在憋笑,她早就洗好穿好衣裳坐在更衣室等娘,看娘暗自跟那个胖老太较劲,结合二嫂和娘说的,知道这个胖老太是谁,心里呸好几声。 无声的较劲结束,余氏心情很好的跟赵麦到家,进家门就扶着椅子哈哈笑,笑得止不住,眼泪汪汪。 笑上好一会儿才去厨房煮面,闻到面卤子香,就更开心,裤头都穿不周正的人,怎吃得起带肉的打卤面! 赵谷丰麻了,家里咋啦,娘和媳妇儿到底笑啥,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开心,也不把这开心给自己分享一点。 赵·委屈·谷丰默默飘过,还是去仓房提桶煤回来烧锅炉吧,女人们的事,搞不懂。 余氏擀的面厚薄均匀又筋道,浇上米多加了料的面卤,一家人吃得头也不抬。 赵麦额头吃出细汗:“二嫂,你的手艺越发好,这卤比咱们第一回吃打卤面的还好吃。” 那当然,这里面加多少好东西,米多只笑眯眯:“娘说的嘛,放那么多油盐,炖鞋底子都好吃。” 余氏嗔一眼这个败家儿媳:“快别笑话我了,我那不是刚来,还不适应生活吗?现在我做菜可没不舍得下油盐。” 那倒是,比别人家放的多得多,相较米多,还是少。 余氏看着大口嗦面的赵谷丰生气:“就知道吃,你媳妇儿坐月子吃啥你想到了吗?” “啊?”赵谷丰迷茫抬头,“家里不是有肉吗?” 一巴掌拍这个败家儿子脑瓜子上:“坐月子能吃咸肉吗?那不得把奶都憋回去?” 对哦,预产期四月底,春天也不能打猎,本来野鸡就瘦,春天的野鸡也就跟柴火棒没啥区别。 米多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空间里有肉,凭空拿出来可不行。 再者,前世听人说过,月子里油水反而不能太大,需要的是蛋白质而不是脂肪。 以余氏的观念,如果有肉,可能也会紧着米多一人吃。 赵麦弱弱举手:“我一个月有一斤肉票,到四月份能攒五斤,够不够吃?” 今年的标准是每月一人一斤肉。 三个有工资的人都发肉票,怕屁哦,赵谷丰发的肉票还更多些,等到四月份,二十来斤肉不够米多坐个月子? 两口子从没想过攒肉票,只开源,不节流,居然没想起肉票这种东西是可以攒的! 月月的肉票都用来包饺子吃回锅肉吃鱼香肉丝,哪还有剩的。 米多上班的时候还时不时提块肉回来说是买的,亏啥反正没亏过嘴。 赵谷丰嗦完面:“我回头找找林大姐,合作社淘汰的蛋鸡给留咱留两只,哪儿不是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林大姐管理的合作社是专门给部队提供副食供应的,周边还有林业局的家属或者编外人员成立的生产队。 第172章 两个组织功能差不多,地位差很远。 合作社算部队附属基地,工作人员领工资,有些难做的活还会花钱请村民做,比如农忙季节翻地,收土豆这些活。 生产队是供销社领导下的组织,跟纯粹农村的生产队又不同,不领工资,领分红,等于有城镇户籍每月有定量的农民。 生产队产出的农产品主要在供销社和副食商店出售。 所以部队家属过得要比林业局的人舒服,家属可以凭票买供销社的东西,林业局的人却不能买服务社的商品,因为服务社的全称是军人服务社。 凭赵谷丰的面子,让合作社留两只蛋鸡问题应该不大,以陈司令员稀罕赵谷丰的劲,没有鸡都得去现孵两只。 敲定月子里的吃饭问题,心放下一大截,继续开心嗦打卤面,这卤可真香啊,白面面条劲道爽滑,吃得回味无穷。 周一的时候,鲁建到家属院找米多,米多照例装一番虚弱,然后干脆的把策划稿交给鲁建。 还殷殷交待:“子弟校的戚明艳老师普通话说得好,人长得精神,台风也好,可以去报幕。” 鲁建都快哭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安排,等你休息好,来给获奖节目颁奖。” 这个活喜欢,不是喜欢露脸,是喜欢去台上宣告老子米汉三还在呢,少闹幺蛾子。 米多打听了几句王陈芳,鲁建支支吾吾说一堆有的没的,里面夹杂几句有用信息。 总之,王成芳没去上班,放话要弄死米多,还要陈爱莲主动让位。 车站为此给冉齐民放长假,好好在家猫冬伺候马上就要生产的老婆,可别让疯婆子沾上甩不脱。 米多笑笑:“可真嚣张啊,倒像这天下是她王成芳的天下,不是人民群众的天下。” 能休息米多不会急着去上班,事情没个结论就葫芦搅茄子的把事情放一边,多傻啊! 送走鲁建,继续自己的养胎生活,过了半个月,实在忍不住,让赵麦陪自己去趟澡堂子洗澡。 养半个月洗个澡怎么了? 被有心人看到也有话说,还不兴养好一点了啊? 眼看元旦晚会临近,米多亲手抓的几个节目的参演人员都有点慌,没有米多把关,不知道自己演得对不对啊! 米多说了,整台节目是一个主题,哪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拿不准就去宣传科问,宣传科的人也一问三不知。 鲁建虽然拿了米多的策划案,但领会不明白,就像一个学画画的,你跟他说都是学艺术的,你帮我作个曲,那不还是门外汉吗?” 鲁建实在没招:“要不你们去米多家里问问?” 冯威在角落冷笑:“人家被打了,保胎休息呢,你有脸找上门,就怕人家男人不给你那大脸贴金。” 鲁建拿冯威也没办法,这个宣传科长当得不晓得有多窝囊,一科室得罪不起的大爷姑奶奶。 “什么,米姐被打了?被谁打了?”戚明艳惊呼。 鲁建支支吾吾:“没,没谁!” 冯威倒是哼一声:“米多同志运气不好,被烈属打了,军属又怎样,孕妇又如何,碰到烈属,挨打还不是白挨。” 这个鲁建真是看不清形势,如今风往哪边刮真是一点没嗅到,还拿王成芳当老祖宗般不敢得罪。 没见钟局长大张旗鼓叫工会和妇联都去探望米多吗,还去车站道歉,因为自家职工影响到铁路工作。 第173章 鲁建还看不懂人心呢,你当戚明艳为啥要当众问米多被谁打,你当她真不知道? 冯威鄙夷。 汪启明跟这群人说:“工会主席和妇联主任去探望过,情况不咋好,你们还是别去打搅,让米多同志好好养身体。” 没几天,最会看风向的一群人已经开始传某些烈属的恶行,至于是哪些烈属,乌伊岭谁不知道? 王成芳去车站堵几次冉齐民未果,找到铁路宿舍,铁路职工也不告诉她冉齐民具体住哪间屋,找几次找不到也没办法,照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所谓的班。 她妈王大姐倒是天天去上班,跟同事可怜兮兮的哭,问她什么事也不说具体的,就说可怜孩子没爹,被欺负了。 谁敢欺负她姑娘呢? 有好信儿的出去打听,隐隐得到的消息却是她姑娘把两个孕妇打得快流产,其中一个孕妇还是军属。 消息既然传出来,就越传越广,成了乌伊岭众人皆知的秘密。 谁见谁都神秘兮兮来一句:“听说了吗?打孕妇了。” “听说了,咋那么横啊!” “没办法,谁能管?” 暗流涌动到极点,像个脓包,马上就要从里面涌出白浆破掉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乌伊岭。 那天日子平平常常,十二月下旬的天气,有阳光,有风,也有雪粒纷飞,太阳在南边地平线摇摇欲坠,好似无力照射到地面,在半空就戛然而止。 这就是林区平平常常的烟炮儿天,没有下雪,却有雪粒飞舞,冷得透骨。 路上行人眉毛睫毛都挂着冰霜,急匆匆往目的地去,在外多留一分钟就能冻得腿脚麻木,再久一点就有冻伤风险,脚丫子冻得没有知觉,然后黑掉,最终结果是截肢。 一个男人,歪戴一顶狗皮帽,穿件对襟老棉袄,苍黑面皮,塌眉扁眼,一脸苦相,细骨伶仃的脖子暴露在寒风中,从火车站踉跄出来。 人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生怕下一秒这人倒在雪地里,那就直接冻死个球的。 男人操一口西北口音,对着路人可怜兮兮打问林业局在哪里。 好心人赶紧指路,让他快走几步,冷了就随便去路边哪个单位缓缓再走。 男人礼貌道谢后,栽栽愣愣往前走,薄布棉鞋底摩擦着雪地,留下一行拖拖拉拉的足迹。 等走进林业局办公楼,这男人已经冻得面色青紫,浑身打颤。 传达室老李头看见,哎哟一声:“伙计,你这从哪嘎达来,找谁?” 男人牙齿敲得咯咯作响:“我找周大英,我打问到她在乌伊岭林业局。” 老李头仔细琢磨一遍:“伙计,这楼里就没有叫周大英的,这人是男是女啊?” “周大英是女的,带个女儿,叫徐成芳,我是徐成芳的爹,周大英的男人,我叫徐孝春。”男人缓不过来,一句句说的极困难。 老李头连忙给倒杯热水:“伙计,暖暖身子,我真不知道周大英和徐成芳,楼里倒是有个叫王成芳的,姓也不对啊!” 男人耷拉的眼皮蓦地睁开:“那就是王成芳,是我姑娘,十四岁上被她娘带走,到处找不到,前不久听说在乌伊岭,我赶着找大队开介绍信往这里赶。” 老李头不敢做主,心里有猜测,只能试探着说:“可我们这里的王成芳是烈士遗孤,人家爹和哥哥都是在国外牺牲的烈士,哪能是你姑娘?” 男人喝着热水,嘴唇慢慢有些血色,神情却悲怆:“她哥哥是不是叫王成忠?她认的这个爹叫王金利?王成忠也是我养大的,那也是我儿子啊!” 老李头脑子转不过个,又给倒杯热水:“伙计,你搁这等等,我去找领导。” 亏得冬天穿絮着乌拉草的棉鞋套子,不然老李头鞋都能跑掉,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看哪个领导办公室有人。 本来不敢去找钟局长,谁知道其他几个领导都不在,只有钟局长办公室开着门。 老李头探脑袋悄悄看眼,钟局长正喝着茶水看报,乍起胆子敲门:“钟局长,楼下来个人,我做不了主,不然你去看看?” 钟伦有些不耐烦:“不是啥要紧的人打发了就是,啥人非得我去见。” 老李头这样那样一说,钟伦心里有了底,来了,终于来了。 面色不变:“你去行政科喊几个男同志女同志一起,去会议室跟人唠唠,指不定弄差了,弄清楚人家的来历,对人家柔和着点。” 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粮票两毛钱:“你现在去食堂,给人打点饭,吃饱才能好好唠。” 第174章 老李头出门后,钟伦给行政科摇个电话,说完情况,再意味深长一句:“人家是可怜人,无论事情怎样,别吓到他,去招待所开个房,一天说不完,就分两天说嘛,好好招待着。” 还得是赵谷丰出手啊! 人年轻,手腕却不简单。 最近的风声,以及这根挑破脓疮的刺儿,呵,幸亏自己顺势而为推波助澜把王成芳殴打孕妇的事坐实。 打没打重要吗? 在场五个人,三个人说你打了,你们娘儿俩怎么辩解有用? 何况平日就是打瞎子骂哑子扒老太太裤衩子的无赖货色,谁信你呢? 但是钟伦不方便出面,刀要留到最后一击致命的时候用。 行政科的人跟徐孝春唠两天,越唠越心惊,科长季勇做不了主,几次去请示钟伦。 钟伦还是说多聊聊,让人给徐孝春弄点旧衣,林区苦寒,可别冻死。 可徐孝春只苦着一张脸说:“麻烦季同志了,我付钱,我也不是要饭的,只是没想到小兴安岭这么冷。” 最后去一户人家买了件旧大袄和一顶带帽耳的棉帽,这家人的父亲刚去世,有多的衣服,徐孝春也不忌讳,掏兜付了两块钱,人家把旧鞋套都一堆送给了徐孝春。 到最终材料成型,钟伦才出手,给丰春打电话,联系乌伊岭公安暗地控制王成芳母女。 只等丰春一声令下,这边就逮捕提审。 王成芳母女这些年在乌伊岭真没攒下一点人脉,众人只有幸灾乐祸的,没一个人去提醒她们。 所以,在丰春监察委秘密来乌伊岭提审周大英,也就是王成芳的妈王大姐的时候,她还在食堂歪着脑袋一副活不起的样子扮演小白花。 监察委的人在食堂门口喊声周大英,她回头唉一声,才发现不对:“我叫王大英。” 行政科长季勇都气笑了,是怎么被这个蠢女人骗这么多年的。 随后去林业局宿舍楼“请”出还在家里蒙被子睡大觉的王成芳,一番激烈拒捕,王成芳自己受伤,还挠伤一头名公安。 没在乌伊岭审问,而是直接提到丰春,在陈书记的眼皮底下问出事情来龙去脉,基本跟徐孝春所说相同。 米多听到赵谷丰的转述,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得不叹一声:“好大胆的周大英,好蠢的王成芳。” 王金利三七年参的军,在抗日战场上殊死搏斗,最惨烈的一场,全连打的剩他一个人,也把阵地守住没丢。 抗战胜利后他带功回老家探亲,发现老婆以为他早死了,带着儿子改嫁,已经生了个女儿,就是徐成芳。 王大英算得上童养媳,自小被王家收留,记不得自己姓啥,干脆随王家姓。 长大后俩人成亲,生下儿子王成忠,儿子九岁那年,鬼子打到家乡,王金利一个血性汉子,不顾父母反对,毅然决然参军抗日。 两年杳无音讯,且村里一起参军的人屡有噩耗传来。 家人也以为他早就牺牲,由父母做主,让王大英改嫁,千挑万选才选中徐孝春,人踏实,还有个焗碗盆的手艺,彩礼什么都没要,只要求王成忠不改姓,以后还得给王金利传香火。 徐孝春拍胸脯答应,婚后对王成忠视如己出,花钱送王成忠去私塾念书识字。 四一年徐成芳出生,一家四口日子也将就过得去,至少吃喝不愁。 第175章 四三年,鬼子屠村,王金利父母没能幸免,惨死在家中,一大家子只剩下王金利的侄子一人藏在枯井里得以逃脱。 直到四六年王金利才回乡,知道这种情况也无可奈何,总不能把改嫁的老婆再要回来。 只能去徐家和和气气接回儿子,本打算给徐孝春一笔钱,谢他多年帮自己养儿子,徐孝春没要。 家乡除了跟自己没什么感情的侄子,也没别的亲人,王金利住几天就带着儿子回部队,正好王成忠十六岁,直接参军入伍。 本来事情到这里,不过是战乱年代普通人的悲欢离合阴差阳错。 王金利在战场上骁勇,王成忠也不是怂货,屡立战功。 牺牲之后由于特殊原因,尸骨留在国外,但战功带回国内。 档案上王金利有老婆,抚恤金辗转到改名叫周大英的前妻手上。 徐孝春觉得这笔抚恤金不该收,该给王金利的侄子,周大英不同意,这么大笔钱,这辈子都挣不到,怎能到手又白白让出去? 她的理由很简单,自己虽然已经不是王金利老婆,但还是王成忠的妈,为何不该拿钱。 徐孝春说不然只要一半,只要王成忠的那一份,周大英也不同意,徐孝春拗不过,只能纵容。 直到有一天,周大英带着徐成芳突然消失。 徐孝春也找过,但任凭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老婆能带着女儿跑到几千里之外的小兴安岭。 周大英是个狠人,出了徐家门就给徐成芳重新编个身世,以至于徐成芳骨子里相信自己是王金利亲生女儿。 加上自己有小时候哥哥带自己玩耍的记忆,就更加深信不疑,以至于被捧几下就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她是打心里觉得自己应该有这个待遇,每当有人说是先烈的牺牲才有今天的幸福,她自动理解为因为她爹才能有如今的世界。 周大英要忐忑很多,她当初被王家收留的时候其实记得自己本来姓周,但为了自己能过得好,故意说不记得,让王金利父母对自己心生怜惜。 解放后统计户籍的时候,她立刻改名周大英,她得恢复自己本来姓氏。 但发抚恤金的时候找的是王大英,为了抚恤金,又把名字改回来。 这中间留了底子,其实不经查。 也是小兴安岭离王金利老家隔着好几千公里,查起来不大方便。 若不是这次赵谷丰用部队人脉去掏底,可能王成芳真能在乌伊岭一直作威作福,不知多少人会深受其害。 王成芳母女的事处置得悄然,毕竟不是多光彩能拿出来说的事,也有自己人工作失误的原因。 等众人发现母女俩莫名其妙很久没出现在乌伊岭时,这娘儿俩,老的已经被送去劳教,小的被徐孝春带回老家嫁到同村,梦一场又回到原先,彻底成为一个农妇,这比杀了她都难受。 “今后烈属军属的核查工作得更严谨了,可能还会重新政审。” 听到赵谷丰的话,米多面色平静:“是该好好查,多少事都是因为档案不完善才发生,就拿我自己的经历来说,若是能深入调查,而不是只凭人口述,也不至于发生后来那些事。” “你这么说我倒得感谢制度暂时不完善,不然我怎么娶你?”赵谷丰不满,狠狠啃一口媳妇儿肩膀。 第176章 米多被啃得火大,也咬一口回去,正中胸肌,留下两排牙印。 赵谷丰揉着牙印咬牙:“瞧你管杀不管埋的,要不是你怀着身子,老子就地就办了你!” 米多扬起小脸,伸手挠赵谷丰痒痒肉:“你也就这会儿逞威风,等我卸货再好好研究怎么办你。” 把赵谷丰挠得小腹升温,对着使坏的媳妇儿无可奈何,还能怎么办,自己找的媳妇儿自己受着呗。 12月25号,米多神清气爽去上班,正好离元旦晚会还有两天。 整个宣传科风气彻底大变。 冯威开始管事,安排人把俱乐部清理一遍,重新布置舞台,观众席的凳子该修理的都修好。 鲁建到处跑打算挖个广播员,能让徐娜轻松些,但这时候大家还不知道王成芳已经彻底回不来,大多数人谈宣传科色变,哪怕鲁建隐晦说明目前宣传科的人员情况,也没人愿意来。 只有当初徐娜初来乍到才能上当,老油子们谁敢蹚这趟浑水。 曹吴勇跟郭成两个,也生起几分干劲,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工作,做得风生水起。 总之,一片其乐融融。 除了汪启明。 汪启明正在磨米多:“这个材料你看一下吧,你随便指导我几句我都受用不尽。” 大笔杆子汪启明,至今还没发过整版文章,哪怕是在《丰春报》,现在被米多那篇报道刺激得斗志昂扬。 写好一篇报道后却没有自信,不敢拿成品文章给米多,只拿自己收集和采访的材料,想让米多提一个角度,看看能不能给自己新思路。 米多在崩溃边缘:“等我忙完这几天,你跟鲁科长带队去丰春,我在家捉刀给你写一篇都行,大哥,我忙得火上房了!” 目前的晚会状态,离米多需要的还差点意思,正在琢磨从布景和大断串词上调整。 戚明艳可以做传统报幕,但像后世的节目主持人那样含有演绎性的主持则完全不会。 不怪她,都没见过哪能想象得出来。 所以米多还得着重指导戚明艳。 鲁建又来添乱:“小米,你给戚明艳做做工作,让她调来咱们科算了。” “鲁科长都劝不来,怎么就认为我能劝来?宣传科是多好的地方?” 有你这个科长在,宣传科成不了多大气候。 谁家领导遇事只会和稀泥,看不懂形势,毫无担当,只会怕横的,让听话的委屈,又不多一分钱工资,粮票也不多发几张,来干嘛呢? 鲁建还要说什么,汪启明也在等答复,米多直接不理,干脆走人:“我去俱乐部,看看现场。” 徐娜正在俱乐部练钢琴,本台晚会徐娜的任务很重,比往年重多了,除了正常伴奏,米多还给她安排了转场背景音,主持人串词伴奏,几乎从头到尾都有她。 没办法,能人太少,只能逮着一只羊薅到秃。 戚明艳趁着徐娜练琴有音乐,疯狂背词,练习台风。 虽然离米多想象的效果差点距离,但已经很满意,这已经是超越以往的创新。 一口吃不成胖子,总不能要求戚明艳立刻变成科班出身的成熟节目主持人。 下午第一次彩排,出许多状况,暴露很多问题,还好,都有解决的余地。 针对问题调整,明天带妆彩排。 余氏听说演出坐不住,寻思来寻思去,晚上吃饭的时候问米多:“多啊,能给我带去看看不,跟老崔太太她们唠嗑都快没话题了。” 赵麦扯扯自己娘:“我们储木场那么多人,就二十张票,我们办公室一个能去看的人都没有,名额全给一线工人。” “我倒有张票,但位置在第一排,娘去坐那里也不合适。” 赵谷丰这语气说不上是遗憾还是炫耀,给余氏气得想揍儿子,三十几岁当团长又咋啦,就是到八十岁,当娘的想揍就能揍来玩玩! “你就闭嘴吧,得瑟得你!” 米多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掏出手绢擦擦嘴,今天余氏做的萝卜炖肉,味道不错。 再起身去门口衣架的大袄兜里掏出一张油印的票:“这是我们宣传科分到的一张票,今年给我啦,娘和小麦谁去看?” 余氏不等说话,立刻从凳子上起来,三步并作五步从米多手里抢下票:“麦子以后看的机会多的是,这回我去看,看不眼气死那个胖老太。” 赵麦提出问题:“娘,这都是对号入座的,你又不识字,知道自己坐哪吗?” “我不识字还没长嘴啊,问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不大机灵的女儿,给她工作真能干好? 上回答应带娘儿俩去看电影,结果因为各种原因没去成,这次演出米多就留心上。 其实宣传科是没有票的,宣传科算工作人员,都在后台忙着,谁有工夫去看。 米多去行政科要来一张票,但不能告诉余氏,免得去服务社跟老太太们吹牛皮吹出麻烦。 27号早上,米多拿出一件崭新的劳动布大棉袄,和一条灰白格子夹棉大头巾给余氏。 “娘,难得去看演出,穿新衣裳去吧。” 余氏知道米多休息那段时间总踩缝纫机,也分不清她做的是啥,原来是给自己这个老婆子做的新衣裳。 一时百感交集,眼底湿润:“多啊,你可真是那啥相撑船,肚量真大。” “我可没那么好的肚量。”米多嘴角含笑,“这不怕你老人家出门还穿土布衣裳,我被人戳脊梁骨吗?” 又给余氏噎死,这次真心实意道:“多啊,你哪哪都好,就是多余长张嘴。” 米多才不跟余氏斗嘴,穿好衣裳跟赵麦一块去上班,今天且忙着呢。 中午时候,赵谷丰开车回家接着余氏一起去礼堂。 余氏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坐吉普车,兴奋得到处摸:“谷子,你都快赶上你媳妇儿本事了,还会驾车!” 第177章 车后座的朱团长乐得肩膀发抖:“婶子,你儿子本事大着呢,可别小看他。” 余氏瞥眼开车的儿子:“亏得他还有点本事,不然能找着这么好的媳妇儿,吃屁去吧!” “娘,给我留点脸吧!”赵谷丰无可奈何。 朱团长羡慕得很:“你家婆媳欢喜可真好,哪像我家,前几年我娘来帮忙带孩子,没住够一年说啥要走,跟我老婆处不到一堆,咱们这背井离乡的,能尽孝的时候可不多,爹娘全当白养我这儿子了。” 余氏听不得这话:“背井离乡就不能尽孝啦?我儿媳可月月没落下过我们钱粮,人不到位钱得到位。” “娘,家家情况不同,你少说两句。” 没看再说下去朱团长脸都快挂不住了吗? 连赵谷丰都听过朱团长老婆抠门儿的名声,可见是真抠门儿。 到俱乐部,赵谷丰先给余氏找到座位安顿下来,告诉老太太散场别走,等他来接,这才一步三回头去前排就座。 满厅的公家人,让余氏初看眼花缭乱,再细看,哪个也不如自己家孩子精神,都长的瘪瘪哈哈。 哪像自家孩子们,个子高,脸色好,头发乌黑浓密,穿得周正,往哪一站都不埋没。 这可都是天天肉不断,白米精粮养出来的啊! 演出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没有报幕,大幕拉开就是一段舞蹈,林业工人在山间喊放山号,嘿哟嘿哟滚木头截木头。 身后传来童声合唱《东方红》,儿童们从舞台各个角落聚到中央。 《东方红》结束,马上就是林业工人合唱《团结就是力量》,没有技巧纯感情,雄浑歌声响彻俱乐部…… 报幕员也奇怪,不说是哪个单位的节目,只站在角落,情绪饱满的描绘林间作业的艰难过程。 听得人鼻子发酸又满心骄傲,是啊,我们就是这样平凡而伟大的林业工人! 这台节目以林区生活为主题,穿插对家乡和战火的回忆,以及对祖国大好河山的歌颂,直到最后,所有演员上台齐声合唱《社会主义好》,把演出推向高潮,掌声经久不绝。 没人见过这样的演出,不都是一个节目一个节目的演,擦着红脸蛋的报幕员挨个介绍节目,最后再评第一第二颁奖吗? 钟伦对坐在自己旁边的赵谷丰赞道:“只可惜咱们不能整台演出搬去丰春,多好的节目,米多同志真是咱们乌伊岭林业局的宝,只可惜今晚她没唱歌,不然节目能更好看。” 赵谷丰毫不谦虚:“她做啥都像样,感觉就没她做不成的事。” 钟伦:别点我了,大哥,我好几年没做成的事被你们两口子都做成,显得我很没用。 当然,有些事只是心照不宣,谁也不会宣之于口,互相打着哈哈心里有数就行。 大幕拉上后,观众久久不愿离开,鼓掌把巴掌都拍红。 剩下的收尾米多也不管,自己是个孕妇,要有孕妇的自觉。 看到鲁建在指挥演员有序退场,这个科长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徐娜红着小脸凑在米多身边揉手腕:“米姐,我们成功了!” 米多给她理理衣襟:“成功了,多亏你,整台演出你最出彩。” 徐娜的能力让人吃惊。 所有的曲目都是她看过策划案后自己选的,非常符合情境,她的琴声就像炒菜的盐,不放盐的菜看起来一样花团锦簇,入口寡淡无味,盐所以点睛妙笔。 徐娜本就兴奋得发红的脸颊越发红润:“米姐,这台节目只演一次好浪费,可以多演出几次。” 米多正有此意:“那你说什么时候演好?” “春节后,做为庆祝活动,可以演出几场,就原班人马,给一线工人和本局家属看。” 米多拍拍徐娜小手:“你去跟鲁科长讲,然后组织演员,让鲁科长去跟局里要福利,哪能让演员光干活不吃草。” “米姐,我行吗?” “我休假这一个月,不都是你来弄的?你行!” “嗯!”徐娜双眼映着灯光,亮晶晶,重重点头,“我一会儿就找鲁科长说,呀,赵团长接你来了。” 赵谷丰带着余氏找到后台,余氏东看西看,这些姑娘小子个个都长得好看,嗯,就比自家孩子差点。 “小徐,我先走啦,你自己忙完早点回。” 米多跟徐娜说完,朝自家男人和婆婆走去。 余氏隔老远看到米多:“多啊,慢点慢点,哎呀,这孩子大大咧咧的,步子迈小点。” 米多忍不住扬起笑脸:“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米多跟余氏坐后座,余氏彩虹屁不断,简直把米多吹得天上少有地下绝无,要有个地缝,米多一定毫不犹豫钻进去。 朱团长只剩下羡慕,想到自己回家要吃那劳什子棒子面粥和咸菜,脑瓜子嗡嗡:“老赵,把我放在食堂,我吃完饭再回去。” 赵谷丰没多问,把朱团长送到食堂,再把婆媳二人送回家,自己去驻地还车。 余氏不大理解,问米多:“他家属不是在,干啥要去饭堂吃?” 米多略有耳闻,这种话必须告诉余氏:“老婆太会过日子,家里天天喝棒子面粥,朱团长非必要不会在家吃饭。” “他家负担重?” “朱团长一月工资一百来块,他老婆也有三十来块,就两儿一女,不至于过不起!” “嘶~”余氏倒吸口凉气,“那老些钱咋花得完,还天天喝棒子面粥,存钱嘎哈呢?” 米多笑而不语,扒头巾脱大袄忙得不可开交。 余氏反应过来:“唉,你这熊孩子说我呢吧,我这不改了吗?” “哈哈哈哈……”米多这回真憋不住,快笑岔气。 “还笑没完了!”余氏一边生气一边担心,“缓缓,别那么笑,怀着娃呢,快缓缓。” 怎么办,真的很好笑,越笑越停不下来。 余氏一边嘟囔一边给米多倒水拍背:“小口抿,别呛着,老娘倒成给你取乐耍的丑角了,要笑你也悠着点笑,笑成这样小心肚子发紧。” 赵麦推门进来,看这状况摸不着头脑:“二嫂,你笑啥呢?” 余氏没好气:“笑你老娘呢!” 第178章 余氏被米多笑得火起,没好气的吩咐赵麦:“今晚包饺子,萝卜咸肉的,麦子,多扒点葱,你二嫂爱吃葱多的。” 今天演出这么精彩,怎能不包顿饺子庆祝呢? 余氏边和面边跟赵麦炫耀:“可比话匣子精彩多了,都是你二嫂安排的,哎哟,你二嫂的脑子怎么长的呢,坐我旁边的人都在说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演出。” “可惜我看不成。” 赵麦遗憾得小脸皱巴巴。 米多在调收音机:“我打算安排春节前后原班人马演出,到时候给你弄两张票,你带要好的同事去看。” “谢谢二嫂!” 赵麦高兴得快跳起来,二嫂真好,还送两张票,拿一张给自己送人情。 收音机里播放着大好形势,播音员高亢嘹亮激情饱满的赞扬各行各业的建设者。 赵家的饺子出锅,白胖胖的饺子装满好几大盘。 今天余氏舍得下料,和了一大盆面,这辈子头一回下决心光吃饺子到饱,萝卜馅里剁好大块肉,怕米多吃着咸,肉都好好泡过水。 不得不说余氏做饭其实很有一套,就是原先在老家没什么东西给她发挥,饺子馅调得恰到好处,又鲜又香,四个人吃得不抬头,饺子消灭完,肚儿滚圆坐在桌边喝饺子汤。 “你们说,啥时候能人人都吃上大肉馅白面饺子?”余氏这是想起老家的儿子孙子和老头子,估摸着他们吃菜粥呢。 还有二十来年,米多笑着说:“快了,如今一天比一天好过,再往后说不定人们都愁自己吃太胖,主动少吃点减肥。” “真到那时候,我估计少吃不了,有得吃谁愿饿肚子?”余氏憧憬着。 米多不置可否,对赵麦道:“小麦,这个月工资发下来,你给老家寄十块,剩下的交给我,头回领工资,怎么也得让爹高兴高兴。” 只要二嫂说的话,赵麦都无条件服从,二嫂指定有理由,理由是什么不重要。 米多又掏五块钱出来:“娘,这是除去买菜买东西之外给你的零花钱,你想买点啥就去买点,缺啥票跟我说。” 余氏惶恐:“我拿钱干啥,去了吃喝,还能花啥钱?” “想买啥就买啥,不想买就攒起来,往后给你孙子孙女都行。”米多再喝口饺子汤,嗯,好喝。 余氏看看儿子,纠结该不该拿这钱。 赵谷丰一般不管家里怎么花钱,花完下个月又领工资,怕啥,面对老娘的眼神,双手一摊:“我听我媳妇儿的。” 给余氏气得,怕老婆如今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马上就要发工资,正巧余氏提起吃饭这话题,干脆把早就计划好的事安排明白。 赵麦的工资依然不打算给她自己拿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余氏如今看着还好,只是对于枪林弹雨走过来的二儿子如此,谁知道往后会不会发癫? 重男轻女在骨子里去不掉的,她心里赵麦依旧是别人家的人,如今挣的钱应该全归赵家所有。 余氏的观点:米多是赵家人,赵麦不是,她自己本人也是赵家人。 12月29号,鲁建,汪启明带队去丰春参加全林管局文艺晚会,节目是米多早就安排好的音乐舞蹈剧,算得上乌伊岭文艺晚会的精简版。 乌伊岭浩浩荡荡去了四十几个演员,火车装半车厢,一路欢声笑语唱着歌。 31号,再一路欢声笑语沸腾着回乌伊岭。 太牛了! 乌伊岭的节目在丰春碾压式拿第一,普通的歌舞稍稍改变形式,就变成艺术。 第179章 非要说缺点,就是跟整台晚会不搭调,就像羊群里来了个骆驼,都看骆驼去了,谁还能看到羊? 陈书记专门询问鲁建谁组织的节目,得到是米多的回答毫不意外,要不是赵谷丰那小子下手早,米多该是市林管局的人才对。 再听鲁建说乌伊岭整台晚会都很精彩,还打算演出几场,顿时来了兴趣,想去乌伊岭看完整演出。 当下说好下次演出给他留位置,他要带市宣传委的人一起去看。 “不白看你们节目,到时候把放映队给你们带去,新到的电影《红日》你们还没看过吧?” 鲁建哪有不答应的,这是请都请不去的排面。 《丰春报》的主编也在旁边,问鲁建:“你们科藏龙卧虎啊,本来有个汪启明,现在又来个米多,文章写得是真好,几乎不用修改就能全文发,她有没有兴趣来市里?” 陈书记哈哈笑:“美得你,要能挖还能等到现在?” 给主编遗憾得不行,刚他听到陈书记的话,连忙申请:“书记去乌伊岭的时候,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你不说也要带的,丰春宣传委除了值班维持工作运转的人,其余全部去,去学习嘛!” 元旦过去就是一九六二年,对于在边疆的林区人来说,不过是普通一年。 但这年元旦过后,中央开扩大工作会议,许多事情有了新说法。 对于宣传科来说,一种新的精神下达,必然是最忙的时候。 忙着忙着,快到过春节。 第一场加演如期举行,把丰春来的人震惊得难以形容。 原来拿去丰春的节目只是冰山一角啊! 完整的一场演出居然如此精彩! 很想把整场演出搬到丰春礼堂的大舞台上去好吧! 但是,大多数演出人员都是普通的一线林业工人,根本不可搬去。 把总策划搬去? 人家是个孕妇,平地走路都怕她摔一跤,再怎么用人也不至于压榨孕妇。 米多提出一个方案,过完春节让徐娜带策划案去丰春照样做一台节目出来,若是这样,得给乌伊岭宣传科增加至少两个编制。 陈书记立刻跟钟伦一起拍板,先从丰春借调两个广播员来,直到乌伊岭自己招到合适的广播员为止。 陈书记走后,到了乌伊岭人最期待的环节。 放电影! 《铁道游击队》和《红日》两部电影,连放三天! 米多搞到两张票,让赵麦带余氏去看,给余氏高兴得,去服务社吹好几天牛,让胖老太连续几天都没去服务社。 去干啥? 找虐啊! 余氏一身新棉衣,头巾还是崭新夹棉的,看着就暖和。 之前去看个演出都能吹一整个月,如今还能去看电影,不得在整个家属院拿大喇叭喊一遍? 米多没去看电影,本身就忙,再者确实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时代原因,人们洗澡不便,人一多气味就杂得很。 即使没怀孕,米多也不喜欢闻那种味道,何况怀孕后五感越发灵敏,平时在办公室都觉得气味不好,何况是人多的俱乐部。 趁大伙看电影去,在办公室重新做一个适合丰春演出的策划案,到时候让徐娜带去。 不出意外,徐娜应该会留在丰春宣传委,刚培养出来的人才就得拱手让人。 但愿从丰春借调来的广播员是能干的,可哪来那么多徐娜? 下班就见余氏跟赵麦等在楼下,余氏好奇打量办公楼,米多干脆带她俩在楼里走一圈,再到自己办公室看看。 第180章 在这里,余氏走路步子都不敢迈大,更是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小声询问。 “乖乖,乌伊岭最大的官就在这楼里工作?” “这里全都是文化人吧?” “麦子,努努力,你都读到初中毕业,争取也能来这楼里工作。” “多啊,你上班就是坐在那里写字吗?” 米多笑着一一回答,这老太太,其实怪可爱的。 回去的路上,余氏才兴奋的拍着手捂子发声说:“妈呀,电影里的人那么老大,跟活人一样,一开始放吓我一跳,就像子弹要打到我身上一样,怪道人家都说电影好看,可不好看咋滴。” 赵麦也笑:“娘吓得差点儿跳起来,喊鬼子来了,把旁边的人都吓一跳。” “胡说,我有跳起来吗?倒是真以为鬼子来了,多啊,电影里的那些人都在哪里演呢,我前后看一遍都没找到。” 米多解释一番,没解释明白,老太太似懂非懂:“他们是在别的地方演给我们看的?那死了的那些人是真死还是假死?” 又是一通说不清的解释,解释得米多自己脑子都乱了,老太太还半懂不懂。 吃过晚饭,米多干脆写一篇小故事《看电影》,把余氏的形象写成文字,寄给《北方文学》。 去年春节米多一个人过,今年春节在新房里四个人过,而且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自然要热热闹闹准备。 林业局发了一斤菜油两斤挂面的春节福利,这不算寒酸,要知道,今年大部分地方都还在饿肚子。 部队直接发了五斤猪肉两条冻鱼,凭票春节前去服务社领,这活交给余氏。 赵麦拿回来半斤白糖。 余氏拿到票就赶紧去服务社领东西,生怕去得晚领不到。 白给东西的事,最得余氏欢心。 只是从服务社把东西扛回来就不开心,嘟嘟囔囔:“两条这么大鱼,谁吃呢,又不好吃,腥气。” 米多凑过去一看,是两条大胖头鱼,一条得有十来斤沉。 冻鱼确实不大好吃,但也不是没办法,只要舍得下油,炸一炸就能把腥味去得差不多。 “过两天起油锅吧!”米多宣布。 日子还过得去的人家会在过年的时候起一次油锅,炸各种炸货,茄盒,萝卜丸子,土豆丸子,馓子,麻叶这些,炸完的油就是下一年吃的油,一点不浪费。 但这年月不是每家人都能凑得到起油锅的几斤油。 炸东西就是油越多越不费,少少一点油炸,几下炸货就把油吸光。 余氏咋舌:“你娘我这辈子都没起过油锅,不会!” 米多诱惑:“这鱼腌入味,裹上面糊炸一炸再炖,别提多香。” “再香我也不会啊,就听说过地主家里过年起油锅,咱别说炸东西,见也没见过啊。” “不会咱还不兴学?我教你。” 余氏咬牙:“行,我看厨房还有好几斤豆油,一起使了!” 米多回房掏出几张油票:“娘,你再去服务社打几斤。” 家里的油都是米多“买”回来的,自然还能剩许多油票。 有这几张油票托底,余氏准备年货豪爽极了。 剁一大盆萝卜,放半斤肉沫进去,米多往里放点花椒面胡椒面十三香,加上盐鸡蛋面粉,用小勺子舀成一个丸子样,炸出一大盆。 再和面炸麻叶馓子,还炸三十几根发面大麻花。 鱼剁成块炸出两大盆,当晚炖些来吃,其余冻在外面。 炸过的鱼块加些葱姜蒜一炖,香得很,连余氏都吃不少,叹道:“哪儿有难吃的东西呢?就看会不会做,舍不舍得下料。” 第181章 赵谷丰兄妹二人一会儿上厨房偷摸捏个炸货塞嘴里,被余氏追着骂:“还没过年呢,别给吃完了!” 今年正好,除夕这天是星期天,一家人都凑在家里做吃的过年。 锅炉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温暖如春。 北方人过年最重要的饺子,调的白菜猪肉馅。 桌上满满摆着丸子粉丝汤,炖鱼,扣肉,蒸狍子肉,酸菜炖野猪骨头去,白菜干豆腐拌个大拌菜,足足六个菜。 米多拿杯白水,另三人一人端杯酒,共贺新春。 赵谷丰端着酒杯感叹:“前年咱俩过的第一个年,可真是兵荒马乱。” 米多白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整个小姨子出来,年都没过消停。” “小姨子?谁啊?”余氏好奇。 轮到米多惊讶:“你们不知道?谷丰不是说写信问你们吗?” 余氏摇头:“没收到过信。” 赵谷丰信誓旦旦:“我写过信的,收到回信见你们没提,就以为你们也不知道,再说收到信问题都解决了,后来就再没问。” 余氏心急得很:“到底咋回事,许家的人?” 赵谷丰主说,米多补充,就着年夜饭把许秀娥的事说一遍。 余氏气得:“没他老许家这么办事的,当初看许秀彩勤快能干,是家里大姐,把经管弟弟妹妹经管得很好,花彩礼给聘回家,你爹拿的路费,托人送到京城上火车。秀彩没了后老二拍电报回来,许家人来闹好大一场,两村人拿着锄头差点打一架。” “动武啦?” “最后没有。”余氏现在想起还心疼,“许家开口要一百斤苞米,五十块钱,你爹是大队长,一打起来还是你爹吃瓜落,也就把粮和钱都给了。” “你们咋没提过?”赵谷丰问。 余氏撂下筷子瞪眼:“咋提?说了你能回来还是咋滴?你寄回家那些钱拿来办这些事,也够了,你爹说了不许跟你提。” 只有米多关心:“后来呢?” “后来这事就了结了呀!”余氏大声道,“两家成了仇人,街面上见到都互相呸一口那种。” 赵麦跟许秀娥年岁相差不大,有共同朋友跟她提过一些事:“可是许秀娥结婚了呀,跟她们村那个右派家的,姓曾的。后来许秀娥不见了,她娘出来说的是在远地方找到工作,户口都迁走了。” 可不是把户口迁到林区了吗? 林德才大冤种接手的。 米多盯着赵谷丰,哼哼两声:“当时都不想要你了,刚领证就出幺蛾子。” 米多没夸大,赵谷丰也知道是真的,当时米多那句“把手续办了”他一直记到现在,主要是那种心神俱裂的感受太强烈,始终忘不了。 要不是过年,余氏高低得给儿子两下,如今只能凶巴巴斥道:“你没长脑子吗?一个独身年轻女娃一个人单独闯关东,能是个多柔弱的人?你还收留,亏得你老婆大度,不然你现在上哪里过这么好日子?那一家子都不是好玩应,给你说许秀彩就是只访人,没好好访她家。” 米多:我不是大度,纯粹就是无所谓,那时候对赵谷丰没什么感情,说来跟许秀娥的出发点差不多,就是找个靠山而已。 生活上能自给自足自己过好日子,但身份上,若是没有赵谷丰,未来十几年会艰难些。 何况,赵谷丰帅啊,给孩子找个长得好看的爹,不好吗? 一起生活这么久,也许没来得及产生爱情,就变成亲情了吧? 就像当下的绝大部分人一样,图的是合适,而不是爱情。 第182章 扬起笑脸:“还说她干啥,她都已经搅我一个年,现在还让她搅第二个年?” 吃过晚饭歇会儿才开始包饺子,饺子是半夜里吃的,寓意交子。 收音机里播着央广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戏曲,相声,评书,歌曲……热热闹闹。 第二天要上班,也没真熬到半夜煮饺子,何况米多还怀着孩子,熬不得夜。 九点来钟把饺子煮来吃完就各自休息。 年初一一大早,就不停来人拜年,都赶在上班之前来打个招呼,免得失礼。 赵谷丰也得赶着去给朱团长和陈司令员拜年。 米多和赵麦着急上班,留余氏一人在家应对。 余氏有些不知所措,平时见的穿军装的人是多,但专门上门拜年的还是头一回,分不清谁是谁,只得强撑笑脸一一回应,接连应对几次,还总结出经验。 人家也不是非要坐会儿或者吃点啥,就是空手上门打个招呼,表示心里记得领导。 隔壁刘家的孩子们也来拜年,只来了五个大的,刘贵喜两口子,刘贵和,桂珍桂梅两姐妹。 这余氏就熟悉了,尤其跟刘贵喜家小张,那是一趟火车过来的情分。 张小红是第一次来赵家,刘家的条件已经让她大开眼界,从没见过铺木地板的房子,农村老家屋子里都是泥地,踩着踩着屋里就坑坑洼洼,俗称千脚泥。 赵家的条件做梦都不曾梦到过,同样是木地板,刘家的地板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掉漆,赵家的木地板锃亮,反射着人影,让人都不敢下脚踩。 屋里话匣子在唱戏,咿咿呀呀听不懂,热热闹闹,莫名让屋子装满和谐。 余氏跟几个孩子客气几句,让他们常来玩。 张小红突然问:“余奶奶,我能用下你家缝纫机吗?” 刘桂珍脸色突变,刘贵喜去拽张小红衣脚,被张小红把手打开:“我看您家缝纫机闲着,白天没事的时候我来用用。” 说着含羞抚摸自己小腹:“给娃娃做两身衣裳呢。” 余氏脸色也变了,两百来块钱的大家具,你说用就腆着大脸问? “那怕不大合适,这机器我都不会使,我家麦子学好久都不会走直线,再说听说这东西挺危险的,不会使的一不小心就能把手指头扎个对穿。” “不碍事,扎了我的手指头也不会让你家赔。”张小红这话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余氏撂下脸,年初一的就非要闹个没脸才算好是吧? “缝纫机上使的线都是托人买回来的,不是服务社卖的棉线,使完还得托人去买,我儿媳脸皮薄,哪怕花钱托人带东西也不好意思开太多口,线使完家里也没多的。” 这意思,我儿媳脸皮薄,怎么就有你这么个脸皮厚不懂分寸的。 刘贵喜一直扯自己老婆,被张小红转头瞪一眼。 张小红还不依不饶:“我使不了多少线,就两件小衣裳。” 这下余氏真火大:“你咋回事,非得说不给你使才行?我家买缝纫机你出钱了还是咋滴?行啦,你们还有别家走吧,先回吧。” 逐客令一下,几个孩子只得出门,一群人脸色都不好看。 张小红出门就气哼哼:“那么有钱还抠门儿,不就使个缝纫机,又给他使不坏。” 刘桂梅呛道:“使不使得坏那也是人家的东西,红口白牙管人家借就不合适,人家不同意也是应当应分,有钱又不是你给的钱。” 桂珍扯扯妹妹:“你少说两句,大嫂,米姨已经帮我们家很多了,借缝纫机确实不合适。” “我说不过你们,我还以为跟来林区能吃上干的,结果还不是天天菜粥,贵喜挣点钱都给你们使了,我出去占点便宜你们还说三说四,我是为谁?” 桂梅忍不住:“你谁也不为,就为你自己,占缝纫机的便宜能给我们做衣裳?我哥的工作是兄弟姐妹让给他的,他赚钱给我们花不应该?” 眼看说下去要吵起来,桂珍喝道:“大哥,把大嫂弄回家去,我们再去走几家,刚下过雪路滑,别把大嫂摔到。” 一家子分道扬镳,桂珍带着弟弟妹妹出去拜年。 刘贵喜把老婆带回家,看着老婆哭得瓮声瓮气,说不上啥滋味。 心疼有,心塞也有。 刘贵喜拿学徒的工资,一月26块,不多,但如今家里人都有户口,月月能拿粮本去买粮,不说顿顿吃干的,起码每天能有一顿干的。 自从张小红知道要供老二读书,就闹得不可开交,觉得不该当哥的供,该当爹的供。 再说,十七八的小伙子,还读什么书?去生产队找个活干,起码年底还能见分红。 第183章 若不是没地方住,张小红的意思是分家,不是自己小两口分出去轻手轻脚过日子,而是把弟弟妹妹分出去。 这些成年的弟弟妹妹在家干吃饭,吃的每一口都是她张小红的。 难不成往后老二结婚娶媳妇儿没工作,还得养活他老婆孩子? 张小红不愿意。 进屋刘晋和刘玉围上来挂在大哥腿上:“大哥,糖糖。” 昨晚几兄妹在一起聊老家过年风俗,说拜年的时候,有的人家会给上门的孩子炒花生或者糖块,俩小孩儿就记住,今早非要跟着一起去拜年。 甄凤华把俩孩子哄在家里,大过年的带小孩儿上门,显得脸皮厚,自己身份不行,就别去干这些丢人的事。 俩孩子不懂啊,就记着糖,看着大哥拜年回来,就猴上去黏缠。 张小红一腔怒火正没地发泄,冲着俩孩子吼:“糖什么糖,坏分子的崽子你们配吃糖吗?” “小红!”刘贵喜喊。 甄凤华从屋里出来,淡淡看着张小红:“你若有不满,冲我来就行,没必要牵扯孩子。” “冲你?你配吗?难不成你还要跟我拿当婆婆的谱?” “我不是你婆婆,但刘晋刘玉是你男人的弟弟妹妹。” 张小红挣脱刘贵喜束缚:“有本事你出去喊,门都不敢出的大耗子,给人当小的玩意,这辈子都是给人当小。” “啪”一声,屋里人都愣住,俩孩子呆一瞬,立刻仰头哇哇哭。 刘贵喜看看自己手,怎就没忍住伸了巴掌,奶一直说打女人的男人最没出息,在外没钢火才回家对老婆孩子发威。 张小红先是震惊,然后被巨大羞辱感笼罩,冲上去撕吧刘贵喜:“我跟你拼了,把我骗来林区跟你受苦,居然还敢为坏分子打我,说,你是不是瞅人好看起了坏心思?” “够了!”刘贵喜怒吼,“少说有的没的,你受什么苦了,在娘家粥水都混不到一碗喝,到我们家还挑三拣四。” “我怀着你孩子呢!”张小红脱力坐地嚎哭。 大人小孩哭成一堆。 甄凤华一手牵一个孩子,拉回房间哄,哄着哄着自己泪流满面。 刚刚张小红的话太扎心窝子,一辈子给人做小,被爹当礼物送给军阀,是自己愿意的吗? 解放后,爹和兄弟都跟军阀一堆被枪毙,自己一点难过的感觉都没有,反而如释重负。 按照那些干部的说法,自己也是受压迫的妇女,不是吗? 桂珍三个没走几家就回来了,主要是认识的人也不多,进屋就听到两个屋都在哭。 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几乎不用多想就知道是张小红跟后妈吵起来。 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劝和,情感上来说,张小红是亲大嫂,甄凤华是后妈。 理智上来说,这个后妈做得已经很不错,大嫂又确实带着小家子气,什么都想多吃多占,谁的粥碗稠一点都盯着不依不饶。 对刘晋刘玉两个小的更是恨不得掐嘴巴让他们扎脖别吃别喝。 怀孕后更是变本加厉,看不上三个已经成年的弟妹,话里话外就是让弟妹出去自食其力。 还屡次逼迫甄凤华交出公爹的工资,理由是自己身为长媳,应该管家。 最开始刘贵喜的工资交给她,但她不拿出来用,事事问甄凤华要钱,甄凤华也给。 第二个月刘贵喜把工资交给大妹刘桂珍,捅了她肺管子,跳脚闹好几场,家里闹得呆都没法待,吃饭都得单独给她做。 第184章 这倒还好,毕竟孕妇,吃小灶也正常。 但脸都丢到邻居家去,像话吗? 桂珍两姐妹去厨房做饭,贵和去给锅炉里添柴火。 贵和想了又想:“大姐,我还是不去读书了,看看能不能去考招工。” 桂梅对这二哥真是怒其不争:“为啥不读,听她的话,这家就活该只留他们两口子,剩下的都滚。” “你少说两句。”桂珍不赞同,“一家人天天计较什么?” “是我计较吗?才来没几天,仗着肚子几次三番挤兑我们几个吃闲饭的,就她不是吃闲饭的。”刘桂梅生气得很。 桂珍舀三碗棒子面两碗高粱面在盆里,打算和来做菜团子,吃窝头太费粮食:“之前秦姨提的那个人,我想见见。” 吴营长的老婆给桂珍介绍个对象,在国营食堂当小工,说他爹原先是热河饭店的大厨。 桂梅反对:“我打听了,说那人的妈刁,不是好相处的。” “我有我的道理,三年大旱饿不死厨子,他如今是小工,但有家传的手艺,早晚会成大厨,我饿怕了。”桂珍眼眉低垂,不喜不悲。 “可是……” “没有可是,我先去见见,人长得不歪瓜裂枣就行。” 桂珍是几兄妹里最漂亮的一个,鹅蛋脸,浓眉大眼,身量高挑,皮肤细白,性格也沉稳,不像桂梅那么泼辣,但也不是包子,心里有数。 自来就知道自己好嫁,十七八岁的时候,老家的媒婆就踩破门槛,是奶奶坚持着没把她打发出门子,一直说去寻他们爹,嫁在他们爹身边。 来家属院,到处走几趟,就有人说亲。 属秦姨说的这个条件最好。 梁家是早年闯关东那批人,先是去热河,解放前躲战乱来到丰春,街里有自己家修的院子,一排五间房。 梁父在林业局食堂做饭,梁母在家做饭洗衣打理家务。 梁友是老幺,上面一串哥哥姐姐都成家,有的招工进林业局,有的在生产队干活,都修了自己的房子搬出去。 所以,这桩婚事最大的麻烦就是结婚后要跟公婆一起住。 桂梅深深忧虑,眉头打个疙瘩:“听说他妈在街面上吵架没人能吵得过,你又不会吵架。” “我是嫁给他儿子,又不是去跟她吵架的,这样也好,没有外人能欺负到家。” 贵和在旁边听半天,瓮声道:“再挑挑吧,嫁人是一辈子的事。” “我是真看好这家,天下哪有饿死的厨子,住房条件也好,往后都不必愁房子的事。” 桂梅见大姐打定主意:“那我陪你去见,要是实在看不过眼,我是不会同意的。” “行,小管家婆。”桂珍刮刮妹妹鼻子,“按理该叫甄姨一起去,就怕甄姨不愿去。” 年初一米多也很忙,快七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众人见她挺个肚子还风风火火,也不好意思偷懒。 徐娜已经去丰春,现在是放寒假的戚明艳临时来当广播员。 戚明艳不会整理稿件,只得科里的人轮流整理广播稿。 今天轮到米多,众人都帮忙,一人整理几份稿件出来凑一凑,就完成任务。 米多笑着问戚明艳:“你干脆直接调来我们科算了。” 戚明艳不干:“我们子弟校还有寒暑假,孩子们又可爱,我舍不得他们。” 事实是,谁知道哪天王成芳就杀回来,谁顶得住? 米多略劝了下:“我还是建议你调来,你这几天也看到,新政策这么多,在宣传科能掌握第一手信息,免得行差踏错。” 第185章 随即又笑:“不过呢,你在学校也好,说不得肚子里这个以后还得交到你手里。” 多说多错,有些话点到为止,一切未来都该自己选择。 自己的选择也未必正确,这不是真实历史,只是一本里设定的世界观,也许跟自己所了解的完全不同。 忙到2月中旬,丰春借调的广播员终于就位,其中一个还是熟人,洪山林业局周局长的老婆饶一倩,之前在丰春演出的时候见过面,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米多对她的印象,是个聪明人,不大爱出风头。 另一个叫王敏,是从《丰春报》借调的。 王敏是刚从南方过来支援边疆的文化青年,正是一腔热忱无处挥洒,对借调接受良好。 让人意外的是,鲁建介绍饶一倩是主动要求来乌伊岭的。 周局长如今调到丰春,一家子自然一起搬到丰春。 饶一倩听说乌伊岭要借调广播员,自己主动请缨。 见到米多,饶一倩主动伸手:“米同志你好,咱们是老熟人了,以后多指教。” “幸会,都是同事,一起成长。”米多脸含笑意。 王敏也上来打招呼:“米姐,我可是你的忠实读者,早就想认识米姐了。” 给米多架台上下不来。 整个宣传科就米多资历最浅,略过其他人,先跟自己打招呼,合适吗? 这不是招仇恨呢吗? 环视四周,大家都一副本应如此的表情,接受良好。 两员猛将加入,忙虽然还是忙,但忙中有序,不会忙得一团糟。 过完正月,加演晚会结束,演员们拿到补贴高高兴兴回自己岗位继续工作,纷纷表示年底还来。 米多也终于享受孕妇待遇,晚到早走,即使哪天不去也没没什么。 手里的工作转交得差不多,也就五一有个评选先进的活动,这都不麻烦,鲁建带人都能做。 进入四月还下一场大雪,趁着李叔还没去山上,找李叔开剂祛寒药,具体有什么好处不知道,米多也不懂中医。 吃完药米多也没休产假,产假只有56天,产前休完产后该麻烦了。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偶尔一两天不去上班,也没人说。 这个年代的职业女性相较于后世更艰难,大部分人默认家务带娃都是女人做的事,包括托儿所,都是默认送女方单位托儿所。 产假短,休完产假上班后有个送奶假,孩子在单位托儿所的,每天能去送几次奶,在家有人带的,中午晚上早下班一个小时送奶。 产妇别说休息康养,甚至比平时艰难更多,连营养都没法保证。 那些生产线上的女性,休完56天产假就得立刻做体力劳动,没人会觉得哪里不对,甚至觉得应当应分,因为女人能顶半边天。 别说什么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事实上在这个时代,女人连牲口都不如。 至少牲口下了崽,就只管带崽和吃喝,女人还得管家务还得工作,崽也不能不管。 米多还没喊辛苦,余氏已经受不了。 米多这样挺着大肚子顶着春风天天走几里地上下班,她看得心惊肉跳,再也不敢说公家人轻松。 她恨不得替米多去上班,哪怕米多一直跟她解释上班也不做什么,她也忧心得不得了。 也不去服务社打堆,一天去大院门口朝路上望无数次,直到远远看到米多身影,快步迎上去搀回家。 第186章 米多慢悠悠跟在老太太旁边,听老太太讲院里八卦。 “隔壁刘家哟,这下不晓得怎么打得开转?” “他家怎么了?” “他家大儿媳不是怀娃了吗,这几天听说老的也怀了。” “甄凤华?年纪不大,怀孕也正常吧。” “婆媳俩一起坐月子?儿媳妇月份还比婆婆大,羞人咧!” 米多失笑:“是后娘,又不是亲娘,再说即使是亲娘也没啥的吧,农村不有的是?” “她家大儿媳天天在院子里骂她不知羞,骂得整个家属院都知道。” 米多不爱管人闲事,也就没多评价。 又听老太太道:“她家大闺女不是嫁去街里了吗,这两天听说也怀上了,儿媳,婆婆,闺女,同一年生娃,不得她家小的那个闺女伺候月子?” 想想刘桂梅的样子,米多不认为那是个能吃亏的包子:“也得桂梅愿意伺候才行啊!” “买猪看圈,娶媳妇儿得看她家人,老刘家这儿媳娶得不咋滴,搅家精。” “那会儿你们一路来的,没看出来点啥?” “我看那丫头是个精的,没想到精不到正地方,净盯着鸡毛蒜皮,你说她要是把弟弟妹妹照管好,把老的哄好,还怕没她好日子过?”余氏撇嘴。 “那也得是俩好搭一好,老的不受哄也不行。” 余氏又噎住:“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说我呢吧!” 米多笑得更开心:“您可是受哄的老太太,瞧您现在多好。” “唉,都是当儿媳妇多来的,知道去别人家生活啥滋味,要不说羡慕你呢,没跟我们在乡下老家生活,倒是我这个老婆子来跟你们过。” “那你过得好不好吧?” “这日子还不好啥叫好?要成仙呐?” 婆媳俩说着闲话到家,老太太去做饭,米多半躺着织毛衣。 最近家里都是粗茶淡饭,米多不反对,鸡蛋每天保证吃一个,咸肉没再吃。 老太太解释过,快生了,少吃点大人不遭罪,这个道理米多懂,也领情,天天吃菜团子也没任何意见。 米多织着毛衣一抬眼就能看到窗台上毛茸茸一层新绿。 余氏早就开始细苗,准备种菜园子,窗台上一盒子一盒子摆满各种小苗。 家里的园子不算太大,好好经管不愁菜吃。 后院靠墙的地不能种,因为晒不到阳光,也还有一大片能种的地。 前院也比旁人家大,因为是这排房子的最西头,多扩出去一块。 这也是当时所有人眼馋这院子的原因,多种一垄土豆都能顶半个月口粮,何况不止多一垄。 赵麦下班回来先进屋看米多,如今米多下班早上班晚,姑嫂俩走不到一起去,还好如今白日越来越长,上下班路上天都亮着,不然余氏得亲自接送。 “二嫂,爱莲姐今天回来上班了,没咋胖,看起来精神也还好。” 陈爱莲春节前生了个小子,遵照风俗,米多这个孕妇没去探望,都是赵麦代表的。 “你有跟她说上话吗?”米多很是牵挂陈爱莲,连忙问。 “在楞场看到她提前下班,只打个招呼,爱莲姐问了你一切都好,就着急回家送奶,没聊上。” 米多愣愣神:“她是个机灵的,应该能过得好。” 听说婆婆是个勤快少言的,跟爱莲能和睦相相处的…吧? 晚饭吃的干菜团子,面皮掺了白面,不算难吃,青黄不接的季节,就是吃干菜土豆,萝卜白菜都已经吃得差不多。 但米多自己都有偷偷补充新鲜黄瓜西红柿牛奶,也有吃钙片和各种维生素片,不会缺营养。 第187章 吃过晚饭要出去遛遛弯,米多挺着大肚子走前面,赵麦背着水壶在旁边搀着,赵谷丰和余氏在一步远的后面跟着。 这阵仗,算得上家属院一景。 胖老太不知背地里说多少次:排场大,过场多,生个丫头片子看怎么收场。 晚上米多要起很多次夜,只要米多一起身,赵谷丰立刻翻身起来护送,就跟一直没睡看着她一样。 卫生间里放了个条凳,可以不用蹲下,坐在条凳上上厕所,每次赵谷丰都把条凳放好,再试试稳不稳,再让米多坐下。 要不是米多坚持让他出去等,估计都得在一旁看着。 其实不是很能理解,有本事一整天都跟着自己啊,白天自己还不是一个人该做啥做啥,怎么到家就突然变成生活不能自理? 预产期越来越近,米多收拾好待产包,一发动能提着就往医院跑,跟妇产科的廖医生也说好,万一半夜发动,赵谷丰去她家喊人。 其实这个年代,哪怕家属院里,大多数人还是在家生孩子的,就像马志刚家马嫂,冬天的时候就在自己家炕上生下二女儿,邻居帮忙接的生。 余氏都没敢提一句在家生,赵谷丰更是想都没想这事。 家里一直笼罩紧张氛围,吃着饭米多放下筷子打算起来倒杯水喝都能把一家子吓一跳。 这天,米多挺着大肚子一摇三晃走到驻地门口,还没见到余氏,心里正奇怪,就见余氏从新院小跑着迎过来。 “出啥事了?” 米多见余氏一脸焦急,脚上步伐都乱套,就差左脚绊右脚。 余氏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没啥事,就在想家里锅炉还烧不烧。” 明显胡说呢,早就商量过锅炉暂时不停,四月底到五月里,林区依然不暖和,米多坐月子可不能凉到。 “有事你不告诉我,我就会胡思乱想。”米多陈述事实。 余氏还是不肯说。 还没走到家,就见老院那边闹闹哄哄出来一群人,一眼瞧见赵谷丰也在里面,从驻地那边来辆车,一个男人抱着个孩子上车,后面跟着嚎得声嘶力竭的廖来娣。 赵谷丰没跟着上车,另外上去两个人,车风驰电掣开出大院,往街里驶去。 看到米多,赵谷丰几步跑过来,春寒料峭的天里,没戴帽子没穿大衣,可见出门有多急。 “怎么回事?我咋看见廖来娣。”米多走得很慢。 赵谷丰也支支吾吾不肯说:“怕吓到你。” “关不关咱家事吧?” 余氏在旁连忙摇手:“跟咱家没关系。” “那能吓到我啥,我又不是泥捏的。” 赵谷丰没招,又怕吓到米多,又怕米多胡思乱想,拣轻的跟米多把事情说一遍。 吃过午饭,胡进华的儿子胡大宝,带着堂兄弟和院里几个孩子在铁路边玩。 过了铁路就是汤旺河,常常能钓到小鱼,那一片灌木多,还有个小山坡,院里的孩子几乎每天都在那玩。 吴营长的儿子吴志军捡到根长铁钉,就想放在铁轨上,等火车过,车轮把铁钉压得扁扁的,再磨成一把小刀。 火车快来的时候,吴志军把钉子小心翼翼放到铁轨上,躲在旁边。 胡大宝在旁边看着,火车刚出站开得很慢,他趁两节车厢交替的空隙,跑去铁轨上抢钉子,结果脚卡在枕木上,眼睁睁看着车轮辗过,整个右臂齐刷刷被辗掉。 孩子们都吓坏了,胡大宝平时就人憎狗厌很是豪横,只有他欺负人的,没有别人欺负他的道理。 看到这情况,一群小孩儿吓得鸟兽散,回家也不敢告诉大人。 只有胡大宝的堂兄弟走不成,几兄弟商量着把胡大宝断掉的胳膊捡起,再把已经疼晕过去的胡大宝抬回家属院放在炕上,盖上被子,假装在睡觉。 黄老太从服务社回来,看到炕上孙子在睡觉,还帮着掖掖被角。 等廖来娣在锅炉房拣煤核回来才发现不对,孩子睡着喊不醒,炕上还有血渍,一掀被子,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说不出话,只剩下尖叫。 胡大宝右胳膊只剩一小截,狰狞断臂摆在胡大宝身边,灰布夹袄被血染透大半,热炕一烘,板结得硬邦邦。 廖来娣的尖叫引来黄老太,黄老太一看这情况,白眼一翻直接晕倒在地。 还是廖来娣的弟媳妇出门喊人去找胡进华,胡进华听到消息慌了神,还是在一旁的赵谷丰打电话叫军医一起去他家。 军分区没有军医院,只有卫生所和战地军医,处理外伤拿手。 但军医看到胡大宝的情况也棘手,发现太晚,目前还有气,但失血过多,要去医院里验血输血,否则扛不过今晚。 第188章 米多想起当初在澡堂子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嚷着要看咂的小孩儿,一阵唏嘘:“这是胡进华的独子,希望至少能捡条命回来吧。” 孩子如何表现,都是大人教的,米多还不至于恶毒到幸灾乐祸,听到这件事,心里确实发堵。 余氏忙着蒸三合面馒头,早就发好的面,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家那几个崽子也是心狠,大的都十岁,照理该懂事,也不知道去喊大人,就把人扔炕上不管。” “孩子吓破胆了吧?”米多只能如此想。 余氏摇头:“我听人说平时廖来娣就对侄子们不大好,非打即骂,说工作让给小叔子自己吃了大亏,对妯娌也横眉冷眼,动不动就骂,说不好她侄子们是真怕还是真恨。” “所以,爹妈想一碗水端平,就没想过一碗水就端不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强行凑一起葫芦搅茄子的,总归是祸端。” 余氏知道米多这话是点自己,没吭声,手里揉面团不停。 今天注定不消停。 晚饭还没煮好,赵麦都还没到家,刘家闹嚷起来。 先是隐约听到吵闹,然后干脆吵到院子里。 已经到院子里闹嚷,自己家不出去个人也不对,只能叫赵谷丰出去看看。 赵谷丰出去不到半分钟立刻进屋,一脸古怪:“娘,你去隔壁劝劝架,我去不合适。” 余氏没多问,套上外套就出门。 米多好奇:“咋就非得娘去?” 赵谷丰说不出口:“不行你出去隔着院墙看眼就知道了。” 院墙就是一米来高的红砖,只起到隔离作用,并没什么隐私性。 米多一脸狐疑去院子里往隔壁看过去,一下明白为啥赵谷丰那样。 张小红拽着甄凤华头发边叫骂边扒衣服,只扒得剩一件衬衣,还在扒,雪白隆起的肚子若隐若现。 刘贵和不敢上前去拉,刘桂梅不知道该怎么拉,后妈和大嫂都是孕妇,拉哪里,拉谁? 余氏心骂儿子给自己扔块烫手山芋,但也不得不跑去隔壁,喊也喊不住,跟刘桂梅一样,不知道怎么下手拉。 张小红还在叫骂:“贱货,贱人,给人当小的破鞋,扒了衣服让大家看看你是个什么狗*玩应。” 甄凤华只有挨打的份,没有还手的力,死咬着牙不喊不叫,双手拼命拽着自己衣服。 眼看失态失控,余氏乍着胳膊无可奈何喊:“快停下吧,都怀着身子呢!” 米多随手从地上捡起块小石子弹出去,张小红啊一声惨叫松手:“你还敢打我!” 她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就感到手腕剧痛,旁边的人没靠近,她认为只能是甄凤华打的她。 刘桂梅眼疾手快,趁这工夫立刻去搂住甄凤华往屋里去。 余氏赶紧拦在张小红身前:“小张,你也怀着身子,动胎气不是闹着玩的。” 张小红揉着手腕,目露凶光:“看我整不死她,呸,破鞋。” 米多看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打起来,挺着肚子慢悠悠进屋,人家的闲事不会多管,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尤其这种荡妇羞辱,甄凤华都恨不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张小红为何还要这般羞辱她? 天黑透余氏才到家,赵麦已经回来接手把晚饭做好,还好奇娘去了哪里。 余氏进屋就叹气:“贵喜回来我才敢走,张小红真泼,到家还要去砸门,年轻小媳妇儿嘴那么脏,少教。” 赵谷丰给米多拿碗递筷子:“刚远远看到老刘,从食堂那边转出来往老院走,可能找人喝酒去。。” 第189章 “这男人真不是个东西,结果儿女倒都还好,没长歪。”米多冷笑,“小的看不出来,大的几个为人处世都跟他不一样。” “孩子都不是他教出来的,学的也不是他,再说,这才哪到哪,等真正遇到事,才知道歪不歪。”余氏呼噜一口棒子面粥,“按说他也是他爹妈教出来的,咋那么隔路?” 睡到半夜,米多感到身下一股热流,很快浸湿床单,瞬间惊醒,推推赵谷丰:“谷丰,我好像要生了。” 李叔只说过四月下旬生,米多例假一直不准,也没个确切日子,只能是大约姆,这刚好四月二十号,算是瓜熟蒂落。 赵谷丰翻身坐起来,人犯懵,脑子一片空白。 要生了,然后要干啥,要做啥呢? 屁股感到一股热湿,没经大脑:“媳妇儿,你尿床啦?” 尼玛! 所以说男人求用没有呢? “我说我要生了!”米多已经想刀人,眼神怒气腾腾。 “哦对,要生了…要生了…媳妇儿,你要生了!” 赵谷丰穿着秋裤的屁股湿漉漉,起身在地上转圈圈,倒像是他破水要生了。 没眼看,高声喊:“娘!” 几乎立刻,余氏就“唉”一声答应,衣服都没披跑进屋,看到儿子在地上转么么,恨不得给他一脚:“多啊,咋啦!” “我要生了,羊水破了!”米多很冷静,这时候肚子还没疼。 赵麦也跑过来:“我要做点啥。” 余氏安排:“麦子你点煤油炉给你二嫂扒拉碗疙瘩汤,用暖瓶里的开水,别现烧水。多啊,娘给你穿衣裳。” 然后一脚踹向赵谷丰屁股:“你去找车,喊个人驾车,可别你自己驾。” 这一脚终于把赵谷丰踹醒。 面对敌人枪口眼都不眨一下的赵谷丰,听到媳妇儿要生,直接成了二傻子,穿个背心就要出门,被余氏没好气拦回来穿衣裳,顺便再给他两脚,糟心儿子! 赵谷丰出门没一会儿,赵麦手脚利索的端上来一碗加了蛋花的疙瘩汤,米多也在余氏的帮助下穿好衣裳。 小口小口喝滚烫的疙瘩汤,听余氏唠叨:“多啊,别慌,咱们去医院生,医院有大夫。” 我好像没慌,是你们姓赵的全慌了,包括赵麦。 余氏继续唠叨:“麦子你别转,咱不讲究那个,你一会儿跟着去,识文断字的帮忙跑跑路,先把你二嫂收拾的包袱拿好。” 一般来说未婚姑娘不参与生孩子的事,米多和赵麦都没料到余氏会这么安排,四只眼睛瞪溜圆。 赵麦赶忙换好衣裳去拿待产包:“我就担心娘不让我去呢,二嫂,你别怕,我陪你。” 要说完全不怕,那不可能。 这年代医疗条件有限,出现万一的机会远远大于现代。 赵谷丰叫个战士开车,自己是昏头的,手也发抖,几乎已经忘记怎么开车。 米多现在一点都不疼,坐到车上还有闲心看着满头大汗的赵谷丰暗乐。 赵麦坐在副驾驶,余氏和赵谷丰左右护法把米多搂在怀里,娘儿俩互相都嫌对方碍事。 “娘,你胳膊放那挡着我了。” “挡你哪了?你把你媳妇儿腿护住,小伙子,稳着点驾车啊!” 战士一脸严肃点头,年轻小伙子没见过生孩子的事,也很紧张,好在手上很稳,车开得平顺。 到医院后,赵谷丰给战士说了廖医生家的地址,让他去接来。 再慌慌张张进去找值班医生给安排床位,安排米多躺下等大夫。 事实上,米多现在没什么感觉,躺在床上还迷迷糊糊睡了会儿,直到廖医生按着肚子检查才醒转。 第190章 廖医生跟米多是老熟人了,笑眯眯检查完:“都正常,不慌,一会儿疼起来也要吃东西,我开个处方,天亮家属去买红糖冲水。” 既然不慌,米多翻身又睡着。 等恼人的阵痛来临,天色已大亮。 开车的战士晚上也没归队,一直在医院陪着听吩咐,天一亮带着赵麦回家煮红糖荷包蛋,土豆汤面带来医院。 等米多醒来,汤面正好适口。 忍着阵痛吃两口鸡蛋,实在吃不下,被余氏和赵谷丰轮番哄着,硬着头皮吃,每每刚缓过来一点,一口面或者一口鸡蛋就怼进嘴里。 米多想骂人,生孩子没疼死,得被食物呛死。 但没力气骂。 余氏还在安慰:“这孩子真是懂事,让你睡个好觉,不像当初生谷子,天黑就疼,天亮生下,让我平白少睡一晚上觉。” 说着还白赵谷丰一眼。 赵谷丰根本没听自己老娘在说什么,眼不错的盯着米多,看那个能打熊能调戏野猪的媳妇儿,挺着大肚子虚弱的侧躺在床上疼得喘不上气,心里揪成一团,酸涩胀痛。 我一定不会给小崽子好脸色看,折磨我媳妇儿十个月,生的时候还这么辛苦,赵谷丰暗下决心。 等廖医生宣布能进产房的时候,米多已经疼得走不动,赵谷丰打横抱起媳妇儿,经过长长的走廊,送入产房。 米多的记忆里,这个片段多年不曾褪色,鼻腔充斥消毒水味道,男人胸前冰冷的纽扣,眼前闪过一个个白底红字的房间标牌,以及耳边的声音:“媳妇儿,咱就生这一个,再不生了。” 阵痛让人晕头转向,悍妇咬紧牙关生娃,给自己生个血脉至亲,生个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眼前没有人影,没有阳光,只有黑暗和本能。 腹中一阵轻松,啼哭声传来,米多神志回笼,转着头寻找声音来源,却怎么也看不清想要看到的小东西。 “女儿,五斤八两,全须全尾,十点五十五分,生得真顺利。” 廖医生的声音传来。 米多唇角泛起一抹微笑,闭目养神。 产房门一打开,赵谷丰就想冲进来:“医生,我媳妇儿还好吧?” “母女平安!把产妇带回病房吧,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这年代生孩子不兴住院,甚至生孩子就不兴进医院,所以基本上生完就让回家。 赵谷丰还是打横抱着米多回病房,宝宝已经先被余氏抱回来。 刚躺下寻个舒服的姿势休息,余氏抱着宝宝过来在身边安抚:“多啊,没事,咱们养两年,再生几个,先开花再结果,没事啊!” 赵谷丰脸都黑了,要不是自己娘,估计一句重话就怼过去。 想去自己抱宝宝,伸手碰到软嘟嘟的东西,不敢动手。 这就是女儿啊! 粉粉嫩嫩,闭着眼睛小嘴不停蠕动,张嘴扭来扭去,眉毛淡淡,胎毛湿漉漉乌黑一团覆在头顶。 米多不理余氏的话,对着女儿伸手:“抱给我看看。” 小婴儿带着襁褓贴在米多身边,许是感受到母亲存在,吭吭两声,脑袋扭着到处寻找。 “这是要吃奶,多啊,快喂喂。” 病房里就自己一家人,但米多还是有羞耻感:“谷丰,把门关上。” 赵谷丰秒懂,不仅关门,还用隔壁床的被子支出个屏障,让米多放心把宝宝从襁褓里剥出来放到身边。 人类真的很神奇,初生的小婴儿拱两下脑袋就会自己找奶喝,啧啧有声。 第191章 喝母乳是母亲和孩子最亲密的链接,怀胎十月从胎动能知道宝宝存在,但远远不如宝宝喝奶这刻,似乎从此刻起,才真正跟宝宝成为这个世界上血脉最紧密的人。 米多热泪盈眶,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亲人,不是婆婆,不是小姑子,甚至不是赵谷丰,是这个自己亲自生的小东西。 中午吃过赵麦从家里做来的饭,下午一家人回到家属院,米多正式开始坐月子。 余氏嘴里安慰米多,也没因为米多生个孙女就没兴致,里里外外照顾。 夜里想要跟米多睡,方便照顾宝宝,不管是米多还是赵谷丰都拒绝。 赵谷丰的理由:“这是我俩的孩子,我没管怀没管生,连照顾都不管,哪好意思当她爹。” “你白天不是要上班吗,粗手大脚的,哪里能照顾得好,最后还不是得米多来,一家子都休息不好。”余氏不赞同。 “娘,就交给谷丰照顾吧,父女俩也得相处才能处出感情。” 果然,赵谷丰一夜都睡不大好,孩子一会儿吭吭两声,要喝奶,一会儿奶声奶气唧唧,不是拉了就是尿了。 一两个小时起来一次,头天又几乎没睡,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来吊着俩黑眼圈发懵。 余氏心疼得不得了:“今晚还是我陪米多睡吧。” 赵谷丰坚定拒绝:“往后米多上班后夜里一样得喂娃,没有我干看她辛苦自己只管享福的道理。” 给余氏气得在厨房叨叨一天。 早上余氏去买肉,服务社聚着一群早起来端豆腐买肉的家属,看到余氏就好奇问:“你儿媳妇生个啥?” 余氏一眼瞪过去:“生个人呗,你儿媳生的不是人?” “你……” 问话的家属被人扯住,等余氏买到肉走后才撇着嘴说:“你咋那么好信儿呢,一看就是她儿媳生个女娃挂脸子呢。” “跟伺候太后娘娘一样接接送送的,最后还不是生个丫头!” 余氏回家脸色就不好,剁肉煮肉粥,刀在菜板上咚咚作响。 赵麦还没去上班,穿好衣服到米多房间,对着新生的侄女左看右看不够。 “二嫂,她可真好看!” 新生儿哪里能多好看?皱皱巴巴跟个小老头似的。 偏偏全家带着滤镜,觉得自家宝宝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美人儿。 赵谷丰站在床边早就看呆住,本来发誓不给小崽子好脸色的,如今只担心小崽子能不能给自己点好脸色。 “二嫂,侄女叫啥名?总不能一直叫宝宝吧?” 赵谷丰咳咳两声:“我昨夜里就想好了,咱闺女就叫赵美,这么美,就得起个最美的名字。” 米多还没来得及笑,赵麦先当真,紧着去捂自己二哥嘴:“别瞎说,叫宝宝听到,你别起名,让我二嫂起。” “不,我起不好!”米多真不想起,她跟作者一样,是个起名废,脑子里的名字全不合心意。 连赵谷丰都同意:“你不起谁起?全丰春有名的米多,《黑省报》都登了那么多文章的文化人。” 于是,一整个白天,米多都对着女儿一张小脸思考应该她应该叫什么名字。 余氏照顾米多很尽心,除去喂奶,基本不会让她操心旁的事。 家里暖气烧得舒适,米多几乎是吃了睡睡了吃,睡着喂奶吃着喂奶的人形奶牛状态。 在坐月子这件事上,米多不去挑战习俗。 家里没有热水器没有电吹风,那就谨遵老祖宗留下的经验,只让余氏用烫烫的毛巾给自己擦身,完全不去想洗头洗澡的事。 第192章 赵麦下班回来就赶赵谷丰去她们房间休息,她来带宝宝和照顾二嫂,二哥得照顾一夜呢! 傍晚休息好的赵谷丰晚上精神抖擞照顾女儿。 全家奉行一个原则,让米多坐好月子,让宝宝健健康康适应新家庭。 院里的干部家属,能来的都来看过,有来客,余氏都在客厅招呼,不会让人打搅到米多母女俩。 看产妇和新生宝宝,自然都不会空手来,有的拎一斤大米,有的拿几个鸡蛋,最阔气要属陈司令,拎来两罐子带着洋文的奶粉。 生完一周多,米多已经正常活动,陈爱莲抽空来看米多。 爱莲几乎没变,还是那样粉白皮肤细眉细眼,连脸上的神情都还带着清澈。 总归当了娘,惦记家里的娃,没待多大会儿就得赶回家喂奶。 余氏忙得没空去服务社打堆,米多月子坐过半,才因为去买火柴得到胡大宝在丰春医院保住一条命的消息。 当天把胡大宝送到乌伊岭医院,医生简单处理伤口,打了两针,让送去丰春,乌伊岭没办法处理。 幸好四月的天,大道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于是开车连夜赶去丰春。 在丰春抢救,又是输液又是输血,还截去残肢,最终保下一条命。 但是失血过久,说是脑子受到伤害,往后可能会变傻。 余氏摇着头叹:“少条胳膊,脑子还坏掉,难噢!” 关于小朋友名字的问题,米多足足思考半个月,列出百八十个,跟赵谷丰商讨,姑姑赵麦也积极参与,最终定下“赵寒声”这个名字。 突破冬日寒冷的声音。 赵寒声小朋友被余氏称为是个有福气的娃,刚出生不久就春回大地。 路边的曲麻菜,河套边的婆婆丁,灌木旁边的灰灰菜,纷纷冒出绿芽。 这都不是林区人喜欢的野菜,林区人喜欢的在山野里。 部队组织人手带着真理,在周日领家属们从驻地后山上山采野菜。 余氏在家照顾米多母女,赵谷丰一步也不想离开媳妇儿和闺女,是赵麦跟着去的,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背回来一大筐黄瓜香,刺嫩芽,小根蒜。 “要不说林区日子好过,饿不着呢,就是挖野菜都比关里挖的多。”余氏边理菜边想家,“关里春天来得早,无非也就是荠荠菜,灰灰菜这些,刚长出来就被薅绝户,谁家出去能挖这么些野菜!” 赵麦兴奋得不得了:“娘,山里可深,这边的林子都没砍伐,好多大树,两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往后可别自己上山,去上班这一路,也看着点,春日里黑瞎子醒了,说不得就出来祸祸人,你又不是你二嫂,能打熊。”赵谷丰抱着娃,看不够哇看不够,自己闺女咋这么好看呢! 赵麦瞪大眼睛语无伦次:“啥?二嫂能打熊?她们说的打熊女英雄是二嫂?青面獠牙?我二嫂那么好看哪里青面獠牙了?” “不然呢?”赵谷丰面无表情,“你当锅炉房里挂的肉是人家野猪狍子自杀的啊?” 余氏没吃过这些林区特有野菜,进屋问米多要怎么弄,出去逗两下赵寒声小朋友:“我小孙女就是有福气,出生就是好时候,野菜长出来,花也开了,河水都化冻,有开江鱼吃。” 然后就听到儿子说米多打熊:“啥玩楞?熊?是我知道的那个熊吗?” “也没有别的熊。” 赵寒声在怀里“哦哦”两声,表示赞同。 月子里没缺油水和蛋白质,赵寒声小朋友的粮仓很有保证,悄悄长大,一天一个变化。 刚满月就已经褪去胎里带来的一身红皮,白嫩得像坨奶油,大眼乌溜溜转来转去,打量这个新世界。 吃得饱的小朋友睡得也好,饿了哼唧两声,尿了拉了吭吭哭两下,算得上很好带。 余氏都赞叹:“一辈子带这么多孩子,属我们声声最好带,远的不说,就麦子小时候,白日晚上的哭,哭得能闭过气去,那时候真想过给她丢出去。” 出月子后,米多自己去澡堂好好洗了个澡,洗得一身香喷喷,包着头巾回家。 路上碰到急匆匆从老院出来的廖来娣,没打招呼,但被狠狠瞪一眼,眼刀子刷刷飞。 米多自然不会跟廖来娣计较,胡大宝出院回家,每天一家子都在吵都在打。 饶是老黄太太压制儿媳一辈子,也压制不住一个母亲的愤怒。 马嫂趁着下班来看米多的时候说,胡家哪天都不消停,老黄太太心疼孙子,又不肯承认自己把小儿子一家带出来有错,只说这是意外,是胡大宝命不好,骂廖来娣没用,只生这么一个独苗。 第193章 如今进入五月底,是林区最好过的日子,天气好得令人心暖身暖。 余氏每天都抱着赵寒声出去走几圈,别人要看她孙女,被她瞪一眼:“小孩子家家眼睛干净,别什么都看。” 搞得旁人莫名其妙,这意思,我是什么脏东西吗? “呸!不就一个丫头片子,那么金贵别抱出来啊!” 回家余氏就抱怨:“瞧她指甲盖里全都是黑泥,一身油渍麻花,澡堂子洗澡不要钱也不知道去搓搓,脏兮兮的还想伸爪子摸我们声声。” 赵寒声:噢~ 米多想夸干得漂亮! 最烦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人。 余氏:“我们声声多干净啊,对不对啊,声声?” 赵寒声:啊~ 米多正在拆口罩的纱布,准备夹薄棉做两条口水巾,喂奶的时候垫着也很好。 孩子生出来才知道缺这缺那,每天都在面对新状况。 这会儿真的无比感谢有余氏来帮忙带孩子,不然自己一个人,确实无法面对现在的乱局,也不可能有闲心给孩子做口水巾。 赵谷丰今天气哼哼下班,进屋把公文包往桌子上丢得“啪”一声,把躺在小床上自己玩的赵寒声小朋友吓得直瘪嘴,眼看要哭不哭。 余氏连忙抱起小孙女,哦哦哦的哄,一脚踹儿子腿上:“什么猫疯不能在外面发完回来?瞧把声声给吓得。” “那个小林,居然跟我打听麦子!”赵谷丰余怒未消,又不敢吼,咬牙切齿。 “哪个小林?”余氏眼睛一亮。 “生孩子的时候,开车那小伙子。” 余氏仔细回忆:“挺精神个小伙子,驾车驾得好,有眼力见,老家哪的,家里父母兄弟都做啥?” “他就是个军士,也就坦克开的好些,也就有文化一点,也就…马上要去坦克学校培训。”赵谷丰挠头。 米多停下手里的活:“意思是马上要提干?” “起码得一年后从坦克学校毕业才行。” 米多失笑,妹妹有人追求就这样,往后寒声长大他不得端枪守着啊:“一年啊,小麦还小,再留一两年不是问题,关键看小麦怎么想。” 余氏忙道:“哪天你把人喊来吃顿饭,再仔细瞧瞧,多啊,你给麦子把把关,我看那小伙子不错。” “之前我忙着生孩子呢,没注意到,还是先问问小麦吧。” “问她干啥,咱们还能害她?” 赵谷丰:所以你俩根本没听懂我说啥是吗? 算了,还是女儿贴心,脱下外套,用香皂把手洗得干干净净,再轻轻把女儿抱起来:“声声,咱们不理她们,咱们慢点长大啊。” 马上笑不出来,转头问米多:“媳妇儿,咱们声声以后能不能不找对象,咱们养她一辈子?” 余氏一巴掌拍他后背:“老娘打不死你!” 赵寒声:嗯~ 等赵麦下班回来,三堂会审。 余氏:“那个小林,你觉得怎样?” 赵麦一脸懵:“什么小林?哪个小林?” 赵谷丰没好气:“就你二嫂生孩子,开车带你来回送饭那个。” 还是一脸懵:“他咋了?” 米多也奇怪:“你后来没见过他?” “见过啊,有时候上班碰到,有时候下班碰到,怎么了?”一脸的无邪打败一屋子人的天真。 余氏:“人家要提亲!” 一脸懵:“给谁提亲?” 赵寒声:咿~ 赵麦终于反应过来:“给我提亲啊?我又不认识他,好吧,认识,我连他叫啥都不知道,二哥,他叫啥来着?” 赵谷丰脸色铁青:“他都不告诉你,我跟你说干啥。” 这小林,单方面就来找自己,到底图啥? 米多推推赵谷丰:“他叫林啥?” “林建辉!” 第194章 “哪天把他叫来吃饭,了解了解?”米多也同意余氏的想法。 赵麦大惊失色:“二嫂,我交工资不吃白饭,再养我几年呗,我不想结婚。” 结婚有什么好,结婚后有这么好的二嫂吗? 第二天赵麦上班时,又碰到林建辉在大门口转悠,往常只觉得是碰巧,现在才发现这人狼子野心,“哼”一声,人家打招呼都没应,小跑两步急匆匆去上班。 晚上下班又遇到,这回林建辉学聪明一点,直接跑两步上前:“赵麦同志,我有两句话想跟你说。” 赵麦止步,主要是在大院门口喊来喊去怪丢人的:“有什么想说的你说吧。” “我,我能给你写信吗?”一张黑脸红里透黑黑里泛红,都快烤熟,洒几粒盐就是一盘菜。 “神经啊,就在一个院住着,写什么信?”赵麦不理解。 “我马上要去南方上学。”林建辉小声道,马上强调,“我还会回来的,只上一年,这期间能给你写信吗?” “有多南方?” 林建辉说个地名,让赵麦惊讶:“比我们老家还远,路上都得一周吧?” “运气好的话四五天,运气不好得超过七天。” “我们老家还没那么远,来的时候就用了六天,路上可辛苦。”赵麦心有余悸。 话匣子一打开,林建辉脸温度慢慢正常:“坐车一点不辛苦,跟我们冬天去山上拉练差远了。” “你是司机也要拉练吗?” 两人从门口走到新院,赵麦挥手:“我到家了,你走吧。” “那,那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赵麦一跺脚,转身之前留下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地址!” 也许是一年期这个时间给了缓冲,赵麦细细想了下林建辉长相,黑是黑了点,但个子高高的,身板也结实,眉眼也怪好看的。 回家藏不住话,赶紧找米多说了刚刚院门口的事:“二嫂,我好像不烦他。” “不烦那就试着了解一下,不是说了解就要谈对象,就要结婚,如果了解的过程中,发现哪里不合适,再分手也行。” “二嫂,你当初和我二哥相处多久?” 米多回忆,然后脸色奇怪:“几个小时,见第二面就决定结婚。” 赵麦八卦心爆棚:“我二哥哪里吸引你了?” “长得好看。”还有身份,这句话最好不要说出口,是悍妇,又不是莽夫。 “我二哥确实长得好看,往常还想呢,要是找对象,就比着我二哥找,能赚钱能做家事,还疼老婆。” 米多正色:“你二哥一开始可不是这样的,也可以说现在大多数男人都不像你二哥这样,用一点智慧去引导,还得看到榜样的力量。” 把赵麦说得一头雾水:“怎么引导?” 姑嫂两个嘀嘀咕咕,惊醒睡在一旁的赵寒声,瘪嘴哇哇哭给妈妈和姑姑听,瞬间博得全部关注。 换尿布,擦屁屁,喂奶,一系列操作下来,小娃娃干干净净开开心心,被姑姑抱着去院子里看鸟,看树,看她爹挖地。 事实上一个月的娃娃基本看不见啥,赵谷丰还是骚气的边挖地边喊:“声声宝贝,看看爸爸,爸爸种菜菜给你吃。” 赵寒声要是会说话,一定回她爹一句:“我牙都没有能吃什么菜?” 隔壁刘贵和也在挖地,对刘家来说,院子里这点菜地,要种出尽量更多的瓜菜贴补生活。 现在他不打算继续上学,已经报名参加林业局招工考试,但愿能考上,有个班上,能养小琴,能…让这个家和谐一些。 刘贵和是有内秀的人,老实不善表达,自小学习成绩优异,有祖父母教导,心里清楚是非,只是嘴笨,不懂看人脸色,也不懂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哲学。 第195章 也非常羡慕隔壁一家能如此和睦,他们家时时刻刻都在笑,好像生活里没有过不去的事。 如果让米多知道刘贵和的想法,一定会给他讲个道理,越是大家庭,就越要有个靠谱的大家长,大家长不靠谱,小辈里就得有一个能站出来的领头羊。 刘家显然没有靠谱的大家长。 兄妹几个都还算懂礼,但没有狼性,所以,只能被张小红骑在头顶作威作福。 这必然也是张小红一步步试探出来的,就像当初余氏初来乍到,要给米多立规矩,却被反立规矩一样。 在这种家庭里,谁最强势,谁的规矩就是规矩。 如今,张小红的规矩就是刘家的规矩。 一场撕破脸的殴打后,不止刘贵喜的工资,刘来富的部分工资也归张小红支配,如果不从,怕是还有得闹。 刘贵和没有干等着招工,白天去合作社帮工,一天有五毛钱。 刘桂梅在家里照顾两个孕妇,做家务,忙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种情况下,刘桂梅悄不鸟声的考上丰春新办林业学校,成为丰春林校第一届学生。 刘桂梅是去赵家探望米多时,发现随便放的一张《丰春报》上登的招生信息。 丰春林校初办,招生范围都是林区子弟,第一届招生没有进入统一考试流程,而是自主招生,也是给林区子弟一点福利。 这件事也没大张旗鼓宣传,只在《丰春报》刊登一则信息。 米多也看到过,但赵麦已经超龄,不在招生范围,不然米多高低要让赵麦去考。 即使读两三年毕业的最佳出路也只不过是做个检尺员,或者调度员,跟赵麦现在的工作一样。 但学历不同,将来的待遇也会不同,同等条件下,受提拔的机会更大。 赵桂梅问米多讨来报纸,回家悄悄报名,在乌伊岭考点参加的考试,政审顺利通过,等拿到录取通知,也没通知全家。 这次刘桂梅自私一把,没把这事告诉二哥,一个家庭只能有一个名额,她为自己赌了一把,即使拿到通知,也辨不清是赢是输。 她只是不想像大姐那样为了逃离家庭匆匆嫁人生子,只是不想再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久待。 谁也不能说她做错了,不是吗? 七月初,米多的产假休完,赵寒声小朋友两个半月,依旧只能躺着趴着哦哦喊。 米多开始上班,体会送奶妈妈的艰辛。 早上喂完一遍奶,匆匆赶去上班,十点五十左右赶回家喂一遍,在家吃个午饭简单休息,一点又跑去上班,四点马上往家跑。 每次回家,离新院四五百米,就能听到女儿声嘶力竭的哭声。 两个多月的宝宝,都是两三个小时吃一遍奶,米多上班后,白天要拖到三个半小时才能喂一次。 每天中午和傍晚,余氏都抱着孙女焦急等待米多回家喂奶。 孩子气性大,哭不来奶就能一直哭,完全没有前两个月的乖巧模样。 余氏心疼都不知道心疼谁。 孙女饿肚子心疼,儿媳妇一天没个休息时候也心疼,暗地里偷偷抱怨过为什么不能把产假延长,至少得到半年啊! 米多不觉得来回奔波多辛苦,只觉得涨奶这件事尴尬且难以忍受。 若是空间里有婴儿奶粉就好了,一定不会这么辛苦的送奶。 米多还特意去看过局里的托儿所,不大的小房间里摆满婴儿床,奶娃娃和刚会走的小孩都在一个房间,就两个阿姨带着。 第196章 孩子哭了尿了拉了,阿姨也不会马上处理,哭就哭会儿吧,等喂奶的妈妈来了自然会换尿布。 不行,小声声不能放在这里。 那就只能辛苦自己。 涨奶的时候跑不动,只有喂完奶去上班的时候能一路奔跑,也托了自己空间那些内衣的福。 赵谷丰到处托人搞辆自行车,但这东西不知有多紧俏,饶是陈司令员出马,一时半会儿也没弄来,只说看看年底能不能有。 吃过晚饭,余氏带孙女出去遛弯儿回来,看到米多还在伏案写字,赶紧抱娃回自己屋,别打搅她妈工作。 跟赵麦叹:“工作有啥好,生个娃这么辛苦,将来生两个三个看怎么摆弄开,你当初就不如让你三哥去上班,好好在家带孩子有什么不好。” 已经上班领工资但手里只有零花钱的赵麦:“你不懂,再辛苦也想上班,我吃的饭花的票,都是自己挣回来的,别提多仗义,在二哥家住着都不慌。” 余氏翻白眼:“你这辈子都得记你二嫂的情,要不是她,你上哪挣钱,可惜没帮你三哥。” “我得二嫂欢心啊!”赵麦上班之后变化确实很大,都能说出这种玩笑话了。 “你说我这一时半会儿回不了老家,要不要让你大哥二哥趁农闲来一趟?” 赵麦打个冷颤:“可拉倒吧,你想想胡营长家,这是好好的日子不想过啦?” 余氏一想也住嘴,那家子已经打破头,婆婆跟儿媳天天打,儿子也恨毒亲妈。 “那你找个时间把我攒的这四十块钱寄回去,让你爹给你侄子们买点啥。” 这个赵麦没反对,她懂大嫂给娘钱的意思,就是让娘自己手里有钱,看着花,哪怕寄回家补贴孙子,也算正道。 “那我再写封信吧。” 余氏一想:“上回写的信也不知你爹他们收没收到,你二嫂生孩子这么大事,黍子豆子两兄弟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家里树上的小枣寄点来也是那个意思啊。” 赵麦把声声接过来自己抱着玩,一边逗一边撇嘴:“真有心咱们走的时候就让带着了,别说二嫂不帮大哥三哥,大哥三哥也没为大嫂做点啥啊!” “老大老三又不如你二哥有钱,能做啥?” “娘,我不信你还不如我明白,一块布头做双小娃娃穿的鞋袜都做不起?家里房子都是二哥寄钱修的,二嫂说啥了?二哥二嫂结婚,不说彩礼,红包你们给过没有?” 赵麦把手指伸给声声捏,嘴里嘚儿嘚儿逗,把娃娃逗得咧嘴笑:“娘,你看声声笑得多好看,像二嫂。” 余氏还在震惊。 一直想的是二儿子有出息,当了大官,给家里钱粮过难关,还拿钱给家里修那么大片房子,居然从没想过自己没尽到当父母的责任。 去年来的时候在路费之外,只将将富余点路上打杂的钱,想的是只要到儿子家,啥都有了,完全没想过新娶的二儿媳没收过聘礼。 “唉,活该你二嫂拿捏咱赵家,确实是咱家没做到位,不过你之前咋没提?” 赵麦冷笑:“之前我也没想到啊,爹娘教的我为人处事,自然跟爹娘想法一样,如今上班见到世面,听得多见得多才能想到啊!” 然后逗声声:“声声,往后跟你娘一样,识好多字,懂好多道理,好不好?” 赵寒声:咕噜~啊~ 母女俩聊过后,余氏越琢磨越不对味,老赵家确实亏欠二儿媳了啊! 第197章 再看到米多忙着上班忙着送奶,就这还没忘给家里买米买粮买肉,更是过意不去,攒的四十块最终没寄回老家,而是捏在手里,准备花在声声身上。 可惜拿着钱花不出去。 服务社里几乎什么都能买到,但几乎什么都要票,只拿钱没有票,一盒火柴都买不回家。 这让余氏很沮丧。 林建辉去南方上学后,保持一周给赵麦写封信的节奏,赵麦有空就回一封,大多时候没空。 上班现在不忙,但不好意思写。 回家被声声迷得腿都挪不动,哪有空写信。 但她很喜欢读林建辉的信。 称呼是赵麦同志,落款是建辉。 信里写在南方的见闻,写当地的风土人情,写对家乡的回忆和对林区的想念,末尾总会加句:盼安,勿忘。 这些写给她的信件被放进洋铁皮的饼干桶里,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再读一遍,明明没写什么,却时常读得两腮发烫。 等好容易有空写回信的时候,却不知如何下笔,自己的生活无非就是上班和下班带声声。 想来想去,干脆写声声,毕竟声声也是林建辉一起守着出生的。 “声声极可爱,嘴唇粉粉的,嘟着小嘴儿哦哦有声。” “声声趴着已经会抬头,挣扎着颤颤巍巍抬一会儿,就泄力趴在床上,还会生气得蹬腿儿,极好笑。” “声声小身体里像装了钟表,到二嫂快回来的时候,就开始朝外张望,非要抱出去门口才得消停。” “声声夜里终于能睡整觉,二哥二嫂能得整晚安宁。” ……… 到八月中旬,声声四个月,被余氏抱在怀里到处溜达,新院,外面小路,去汤旺河边,服务社,哪里都留下祖孙俩的身影。 这天米多刚出门上班,余氏用米多做的背带把孙女捆在身前,边回答孙女的婴语,边跟她聊种白菜,晒豆角这种她回答不了的话题。 刚锁上门,隔壁院子又开始闹。 余氏止住脚步,打算听听这回又闹啥。 只见刘桂梅提着包裹出来,后面跟着披头散发挺着大肚的张小红。 “你不许走,谁允许你走的?” 张小红声嘶力竭,要去拉刘桂梅,可惜肚子太大不够灵活,没拉到。 “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我去哪?” 刘桂梅根本没理张小红,只管往大门冲。 “你们是死的吗,把她给我拦下!” 这个你们,只指甄凤华和刘贵和,但甄凤华根本没出来,两个小的嘬着小手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刘桂梅头都没回:“你是什么东西,还敢关押我吗?” “刘贵和,你被你妹妹卖了还帮她数钱呐,她有机会告诉你了吗?” 刘贵和讷讷不吭声,下定决心一般对二妹说:“快走吧,一会儿赶不上车。” 刘桂梅没有听到二哥的话,因为她根本没停下脚步,斜挂着包袱卷,已经走出新院,折一个弯,往东头大院大门走去,阳光洒满她灰突突的身影,扎成麻花辫的头发罩一层金色绒边,奔着希望而去。 张小红扶着豆角架喘粗气,带着哭腔:“你走了谁伺候我月子!” 余氏撇嘴,呵,当自己是皇后娘娘啊,还得配太监宫女儿,一家子人得给你为奴为婢,你给小姑子啥了,要人家伺候你月子。 张小红回过神,对着刘贵和声色俱厉:“给吴琴拍电报,让吴琴现在就来。” 刘贵和没吭声,直接出门去合作社,这几天合作社给白菜浇水,活重得很,白菜是水菜,生长期缺水可不行。 跟吴琴商量过,等自己招工考试过了,有个工作能分房子,吴琴再过来,现在过来可不是好时机。 甄凤华在屋里听着,门都没开。 谁都没想到桂梅闷声干件大事,今早包袱卷收拾好,才跟几人说要去上学,马上就走。 刘来富和刘贵喜得晚上下班回来才能知道,至于刘桂珍,也许桂梅跟她说过了吧? 不,桂珍刚刚知道。 看着提着包袱卷的妹子来跟自己道别,嘴惊得合不拢,往妹子身上拍几下:“咋就这么大主意,一点不跟家里人商量。” 桂梅苦笑:“我跟谁商量?商量后我还能走得了?” 桂珍心里也发苦,娘家的烂摊子真是奇葩,爹当那么大官,却让一家子过得四分五裂,本来团结的兄妹四人,如今心里都各有小九九,不替自己算计着点,就能被拖入狗屁倒灶的糟烂生活。 也许,这就是树大分叉? 第198章 桂梅上学去,除去自己偷偷攒的几块钱,被子都没带一条。 学校每月发12元人民助学金,以及各种票证,生活没问题,但是要过得好,很难。 留下家里两个孕妇。 甄凤华生刘晋刘玉都没用人伺候月子,自然从没想过生肚子里这个还有谁能帮把手。 而张小红生产在即,喊不来刘贵和的未婚妻,还是把主意打到甄凤华身上,挺着肚子又不是残了,什么事情不能做? 但刘来富此时强硬起来,只要张小红让甄凤华做事,就要把两口子分出去。 当月,甄凤华没把刘来富的工资交给张小红支配,任凭张小红如何闹如何吵,房盖差点儿被张小红掀翻,也没松口。 余氏跟米多说起隔壁的事,米多毫不意外:“桂梅是个心里有数的,不像桂珍,拿自己当大姐,总觉得照顾好弟弟妹妹是他的责任。” “刘贵喜是个死的吗,怎么就让他老婆把一家子拿捏住?” “有的人啊,一辈子就需要个领导,妈在听妈的,妈不在就听老婆的,离开领导,就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刘贵喜就缺领导,好容易有张小红,性子没人家硬,三五回合下来,只能当老婆贴身碎催。” 余氏:“谷子也缺领导,还好你是个心正的。” 把米多笑得不行:“谷丰主意正着呢,他不是缺领导,而是尊重我,我若是张小红那样的,能被他一天打三顿,不到三天把人皮捎家去。” 余氏咕咕哝哝去做饭。 你还能挨打?谁敢打你?就算真吃了熊心豹子胆非要蹦高高去打你,还不知道捎谁人皮回家呢! 最近一段时间,赵谷丰巡哨所,基本不在家。 夜里余氏要陪米多睡,晚上声声醒了哭闹能帮着哄哄。 米多没让。 难得的独处,不大想有人打搅,声声不算。 当初怎么就没在空间放点丰富精神生活的东西呢?全都是物质生活的,还不方便拿出来使。 独处时光,也就只能偷摸开点小灶,从空间里掏点吃的喝的小享受一下。 声声全然不懂,只会睁着乌溜溜眼睛,瞅自己娘掏出什么东西啃啊啃,有时候还会咕咚咕咚喝点什么。 看着看着就把自己哄睡着。 不得不说,赵寒声小朋友在亲娘手里是个极乖的宝宝,只要娘在自己视线里,就能自己把自己安抚好,顺便咿咿呀呀聊几句。 若是在余氏手里,那就是个小魔星,喊叫哭闹着等余氏猜自己要干什么,想出去遛弯却被抱来换尿布,能嚎得把墙板震塌。 以至于余氏带着她几乎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她睡着才能烧两把火煮饭,或者打理下菜地。 恨得余氏牙根痒痒,点着声声小鼻头:“就知道欺负奶奶,小坏蛋。” 赵寒声:恩呀~ 米多手巧,给声声织了顶红色带白兔子耳朵的风雪帽,戴着就跟小洋娃娃一般。 余氏抱她去服务社玩,被人扒拉着帽子看来看去,试图学会怎么织的。 看完大多数人都放弃:“织的双层,还连着围脖,太费线,有这毛线能织件衣裳了。” 这时候余氏就谦虚道:“她娘手巧,还不怕麻烦,说戴小了拆出毛线再织别的,一点不浪费。” 众人:你是真莽还是假傻,我们不知道毛线能重复使?问题是谁家舍得给小娃娃使新线? 不过众人都得承认,赵团长家的丫头长得是真好看,粉嘟嘟白嫩嫩香喷喷,余氏收拾得又干净,不像如今的小奶娃那样浑身奶腥味尿骚味。 第199章 如今黄老太不咋出现在服务社,没人跟余氏对着干,余氏俨然成了服务社八卦小组组长,众人都捧着她说话。 等进到九月份,山里的蘑菇季。 米多花一天时间带着赵谷丰兄妹上山采一堆蘑菇,顺便打几只野鸡回来打牙祭。 赵麦是第一次见米多打猎,羡慕得不得了,表示要学,在听说要先练力气,至少得能搬动家里那个酸菜缸才能开始练,马上放弃,装满一缸水的酸菜缸少说也有一两百斤,自己捏吧到一堆也就九十多斤,别把骨头压折喽! 家里有余氏母女,米多觉得采蘑菇是最幸福的工作,采过来扔那里,第二天就变成蘑菇串挂在屋檐下,享受了采蘑菇的乐趣,又没有收拾的琐碎。 连续三个周末去采蘑菇,把屋檐挂得满满当当,也连续吃了三周小鸡炖蘑菇。 连小声声都被米多用筷子蘸鸡汤给她尝尝味,尝到滋味后哭闹着抱着筷子嗦得啧儿咂有声,再嗦不出味道就发脾气,气得嗷嗷喊,活像个女霸王。 九月底开始下霜的时候,家里就烧上暖气,方便声声在家里穿得薄薄的在床上活动身体。 去年买的五吨煤没烧完,今年又买五吨,堆在仓房里,跟让生产队那边的村民送来的绊子一起,把仓房堆得满当当。 做为新院里第一家烧暖气的人家,背地里说酸话的自然有,余氏每每遇到这种话,都只淡淡道:“家里三口人挣工资,烧个暖气都烧不起,那得被人笑话不会持家吧?” 众人:老太太,这话是这么说的吗?住这院里的,谁家还没个挣高工资的爷们儿,只是你家太离谱,听说儿媳妇稿费都不得了,加上工资比赵团长都挣得多! 赵谷丰要涨工资了! 这夜,赵谷丰晚回来许多,吃过饭就把米多拉屋里聊这事。 “一团王团长要调去沈市军区,陈司令员已经跟军区打报告,让我接手一团。” 米多反应过来:“这是升职?” “对,按资历不该是我升,但是各有各的问题,就像隔壁刘团长,有他老婆的成分问题拖累,一时半会儿升不了。” “那往后你倒成刘团长上级?” 赵谷丰“嗯”一声:“其实不算好事,一团都快成老刘自留地,王有德一直被压得死死的,这回调沈市,他倒松口气。” “他在家一副糊涂样子,在单位倒不傻。” 到刘来富这个年龄和地位,就不可能有真傻的,只看愿不愿糊涂罢了。 两口子正说话呢,就听外面刘贵和喊:“余奶奶,米姨,求你们去我家看看,我甄姨快生孩子了!” 什么? 是甄凤华要生,不是张小红? 不是张小红月份更大吗? 别又出什么幺蛾子! 米多赶紧穿衣服带着余氏去隔壁,让赵麦在家带声声,人家都喊了,不去像话吗? 一进屋冷得一哆嗦。 夜里都零下一二度,刘家没烧锅炉,也没烧炉子,寒沁沁透骨。 进到甄凤华卧室,又吓一跳。 甄凤华浑身颤抖,碎发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身下一滩血渍。 旁边躺着口吐白沫的刘晋,脸色透红,一会儿抽一下,跟过电一样,四肢带着脖颈诡异乱晃。 余氏厉声问:“怎么回事?你们爹呢?” 刘贵和语不成调:“到处找不到我爹,小晋发高烧,甄姨带去卫生所开药,吃完没好,刚刚甄姨要带小晋去街里医院,大嫂不同意,推甄姨一把,就这样了。” 第200章 这情况不是自己婆媳能做主的,米多叫刘贵和:“你到我家,让你赵叔去找你爹,得你爹拿主意,两条人命的事,我们哪担得起干系。” 刘贵和赶紧跑出去。 隔着客厅传来张小红叫骂:“别装出个死样子,吓唬谁呢,我是吓大的吗,还去医院,谁家生娃不是在家生,偏偏要学那些浪货,去什么医院!” 这话把米多骂进去,米多就是那个去医院生娃的“浪货”。 余氏气得发抖,跑出去对着声音来处开骂:“哪里来的小比崽子充大,你们全家浪货,自己肚子里也是有娃的人,不修点德,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别求人!” 骂着骂着要上前去砸门。 米多出去拖住余氏:“别跟她打嘴仗,娘,你看怎么办,这娘儿俩都不大好啊!” 那边还传来张小红的骂声:“浪货,自己家勾子都没擦干净,跑别人家舔。” 若是今晚赵谷丰没说调令的事,米多能砸开门撕碎那张破嘴,如今眼前还有两条人命的干系,不是打架的时候。 摸摸刘晋额头,滚烫。 此时甄凤华也有些神智不清,胡乱挥舞着手呓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刘贵和很快回来:“赵叔去找我爹了,说假如没找到,也会带车来。” 余氏问:“啥时候摔的?” “天擦黑的时候。” 那就是五点多,现在已经快八点。 “怎么现在才叫人?” 刘贵和已经带着哭腔:“我一直在找我爹,大哥带着小玉也出去找,还没回来。” 对哦,刘贵喜和刘玉也没在家。 余氏贴在甄凤华耳边喊:“小甄,小甄……” 没有任何反应。 “刚摔的时候,甄姨还着急要抱小晋出门,然后就晕倒了。” 刘贵和没敢说的是,当时甄凤华血顺着裤腿往下流,还要去抱刘晋。 但张小红一直骂,刘贵喜在劝老婆,自己在犹豫。 然后,甄凤华就晕倒在地。 刘贵喜这才吓到,叫着自己一起把甄凤华抬到床上,两人分头去找爹。 刘玉在家守着娘哭得倒不过气,刘贵喜只好抱着刘玉出去一起找。 余氏拉过米多,小声说:“还没开始生就流这么多血,怕是不大好,那孩子,烧得厥过去,也不好说。” 婆媳俩也没办法,只能干看着,又不是大夫,谁敢动手? 再留下去,米多怕忍不住殴打孕妇。 终于领会余氏所说的,年轻媳妇子,嘴怎么这么脏! 还好,赵谷丰很快开车带着喝得醉醺醺的刘来富回来,还带着两个战士。 刘来富看到床上躺着的老婆孩子,出身冷汗,酒吓醒一大半。 “凤华!” 凄厉一声喊,跑过去抱着老婆摇,倒像是情深意重的模样,没得让人恶心。 余氏看不过眼:“摇什么摇,赶紧把人弄医院去,再耽误下去,指不定出啥事。” 刘来富喝过酒摇摇晃晃,抱不起甄凤华,试来试去,刚离开床又咚一声砸床上。 妈的,都快把他老婆摔死了! 米多把人薅到一旁,倾身横抱起甄凤华:“谷丰,你抱孩子。” 两口子一前一后,把母子俩送到门口停着的车上。 这种情况,赵谷丰不跟去不合适,他喊住米多:“你和娘回去带声声,就别跟着了。” 米多本来也没打算去。 这浑水有什么好趟的,女儿夜里还要吃遍奶,自己一个哺乳期的妈妈,逞什么能。 看着吉普车开远,跟余氏回家,关门的时候看到刘贵和还站在他家屋檐底下。 余氏冷笑:“别人的肉就是贴不到自己身上,这时候不跟着去跑跑,立什么桩!” 夜里米多睡不安稳。 一闭眼就是甄凤华母子二人躺在床上的样子。 缺医少药的年代,一个肺炎都要命,看刘晋的状况,高烧到惊厥,不是小事。 一直没跟甄凤华聊过天,不知道她肚子到底几个月大,这状况,别说孩子如何,她自己能不能保住命都是两说。 想得一脑袋乱哄哄,搂过睡得四仰八叉的女儿,闻着女儿颈项里独属于婴儿的奶香,才算闭上眼睛得片刻安宁。 早上早早就醒,余氏也起得早。 “这一宿没睡着,两条人命呐!”余氏吊着俩肿眼泡去煮鸡蛋面。 “哪里是两条,三条呢,肚子里还有个。”米多声音发哑,没睡好。 赵麦揉着眼睛出来:“二哥还没回?” 鸡蛋面还没喂进嘴,刘贵和又跑来敲院门。 “余奶奶,我嫂子快生了,求你去看看!” 余氏到门口,也没开门:“我家人没那么浪,非要去掺和人家闲事,我儿媳女儿都要上班,我这个老婆子要带孩子,没空,去别人家喊人吧,谁爱舔谁去!” 米多慢腾腾吃完,再给声声喂遍奶,穿好衣服出门上班。 东头的刘家屋里传来声声凄厉呐喊,米多不为所动。 昨夜没打孕妇,已经是极力克制,指望自己圣母到还要以德报怨,没门儿! 用人的时候腆着个比脸,不用人的时候就骂人是浪货,这种人帮了也白帮,指不定还帮成仇。 刘贵和没喊到余氏,只得回家。 刘玉乱着一头发辫,坐在堂屋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屋里张小红喊得惊天动地。 刘贵喜急得团团转:“咋没喊来人?” “昨夜大嫂把人家骂了,说人是舔人的浪货,人家不肯来。” 刘贵喜一脸愤怒:“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怎么还记鸡毛蒜皮的仇!” 第201章 “只有你老婆的命才是命吗?” 刘贵和神色冷漠质问。 刘贵喜噎个倒仰:“贵和,人要分亲疏远近。” “谁亲?谁疏?大姐被逼得匆匆嫁人,二妹去读书也不肯告诉家人,她们不是你的亲姐妹?当初爷奶就是这么教你的?” 刘贵和人老实木讷,平日里一句话能说清的事,绝不说两句话。 这几句话跟耗消掉全部精神一样,说完就肩膀耷拉下来,靠在墙边神情淡漠。 刘贵喜跳脚:“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再去求求人,我又不会接生!” 刘贵和跟没听到一样,眼神都不聚焦,对四周嘈杂充耳不闻。 刘贵喜只得自己出门喊人,可余氏早就抱着声声去服务社,自然喊不到人。 只得咬牙去陈司令员家找人。 这几天正是供应秋菜的时候,刚天亮林大姐就去了合作社,不在家。 新院这边的阿姨们,基本都在上班,只好去老院找人。 可老院的人一个也不认识,也不知道谁住哪,只好挨家挨户敲门。 也就那么寸,敲两户就敲到吴进华家,黄老太凶神恶煞来开门,恶狠狠瞪着刘贵喜,把他吓一跳 强打起精神央求:“奶奶,求求你帮帮我家,我老婆快生娃,我不会接生,就在新院,我是刘来富团长的儿子。” 黄老太上下打量几眼,圆胖的脸挤出一个诡异的笑:“死了才好呢,咋不都死了呢!” 说完把门关得“哐啷”一声,把刘贵喜吓出一身冷汗。 如果平日里张小红出门跟院里的家属交际的话,就会知道,这时候大多数没上班的家属不是在服务社,就是去合作社买秋菜,只需要去服务社喊一声,多少能找到个愿意帮忙的人。 只可惜,张小红天天忙着跟甄凤华斗法,在家跟甄凤华死磕,生怕自己出门后婆婆带着她的崽子偷摸煮吃的,从来不出门交际,自然从没了解过家属院生态。 刘贵喜找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找到,没办法,灰溜溜回家。 刘玉早就哭累,就那么趴在地上睡着,刘贵和还是刚刚那个耷拉肩膀靠在墙上的姿势。 刘贵喜听到老婆的呼嚎,抱着头蹲到地上。 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明明去年兄妹几个来的时候,心贴着心,姐妹会带刘晋刘玉,贵和每天都去后山砍柴火,爹虽然不靠谱,但也是每天回家,工资交给甄姨,最终也都花在兄妹几个身上。 现在,户口解决了,自己也有了工作,再也不顿顿喝稀汤寡水的棒子面粥。 可是怎么感觉,就要家破人亡了呢? 张小红躺在床上哭嚎,阵痛来临时头脑发懵,阵痛间隙口不择言骂人,仿佛要借骂人这件事来证明自己活得正道,是占理的一方。 她怀孕的时候总蹲在家里,也不做活,不像米多那样上下班得走十里地,缺乏锻炼,生起来浑身乏力,没人指导,只顾喊,用力也用不到正地方。 刘贵喜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一件事,女人生孩子男人别进去看。 所以,此时只有张小红一人自生自灭的生产。 刘贵和站了半天,终于记得自己是个活人,过去把趴在地上的刘玉抱起来,打算放到甄凤华床上。 可甄凤华床上没人收拾,一片血污,又抱着刘玉回北房,放到自己床上,盖好被子。 大姐嫁人,二妹出去读书,刘贵和如今不在客厅睡,一个人睡在北屋。 昨晚没吃上饭,今早也没吃,肚子饿得烧心。 刘贵和一脸麻木去厨房捅开火炉,打算弄点什么果腹。 把炉子都点着才发现,家里但凡能入口的东西,都锁在柜子里,也就地窖里有今秋新收的白菜土豆,外面院子里埋着萝卜,咸菜缸里有新腌还没入味的芥菜疙瘩和卜留克。 吃过苦的刘贵和也没去找钥匙开锁,下到窖里拿棵白菜两个土豆,随便洗洗,剁吧剁吧丢锅里,跟老家煮猪食似的煮一锅,就着生薅薅还有生芥菜味的咸菜,给自己哄个肚儿圆。 至于外面那个,和生孩子那个,谁又管得着呢? 刘贵喜突然想起嫁去街里的大妹,起身就往外跑,没跟老二打招呼。 等刘贵和吃完饭出来,家里就剩正在哭骂的张小红,和正睡着的刘玉,一时不知要做啥,昨晚哄一夜妹妹,也累了,干脆和衣躺在刘玉身边,不一会儿沉沉睡着。 余氏抱着声声在服务社玩一上午,到米多快回来的时候,抱着声声回家,进院子的时候,还侧耳听一阵隔壁动静。 两家房子并没有墙挨墙,距离不算近,余氏年老耳朵不算灵敏,什么也没听到。 到家把声声背在背上,开始炖白菜热馒头,给米多单蒸碗米饭。 儿媳妇弄的这个背带可真好使,出门把娃挂在身前,边逗边遛弯儿,回家把娃背在身后,干啥不耽误。 白菜还没炖好,声声就在背后哦啊有声,这是吵着要出门,这是知道粮仓快回来了。 菜煨在锅里,背着声声出门迎一迎儿媳,主要是声声,就跟有心灵感应似的,到点就开始吵,走到院门口才能安静,她娘还没出现在小路上,就能兴奋得在背上挥舞小手哦哦啊啊。 余氏都不用朝小路张望,声声开始闹,必然是她娘马上就到。 米多远远就把东西从空间掏出来拎在手上,大米,白面,一只从真空袋里掏出来装作买的烧鸡。 余氏如今早就习惯,看到儿媳拿什么回来也不会惊讶,做到管好自己嘴别出去瞎嚷嚷就行。 米多从婆婆背上解下兴奋得手脚不停乱动的女儿,随便嘚儿两下嘴,声声就笑得止不住。 祖孙三辈人慢慢走回家。 余氏还是有些不放心隔壁:“不知道小张生没生。” 米多不大关心,不过婆婆挑起话题,还是回应几句:“她不是浪货,自然很快就能生下来。” “还是年轻没经过事,不修口德啊,谁家小媳妇像她那样张狂。” 米多逗着声声:“你家的儿媳也张狂。” 米多从不放弃对一家人的洗脑,自己就是个不讲理混不吝的人,才能让人惧,也让人敬。 余氏直接炸:“她算什么东西,还能跟我儿媳比!” 第202章 走到自家门口,米多下意识听了听隔壁动静,只有张小红断续的叫骂。 还能骂人,那问题不大。 赵谷丰还没回来,不知道甄凤华那边情况如何,比起昨天已经失去意识的甄凤华,还能叫骂的张小红,显然情况良好。 刘贵喜气喘吁吁跑到刘桂珍家,刘桂珍正坐在院子里削芥菜疙瘩,见到大哥一脸惊慌,忙问发生什么事。 “小红在生孩子,甄姨也在生,家里没得用的人,你回家看看吧!”刘贵喜挑着说明情况。 一听这话,桂珍连忙放下手里做的事,手都来不及洗,脱下围裙就要跟大哥走。 婆婆老梁太太刚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媳妇不管不顾就要走,厉声喝止:“哪里有孕妇去产房的,你刘家的孙子重要,我梁家的孙子就不重要了?” 桂珍停下脚步挣扎:“娘,让我回去看看,不看看我不放心啊!” “你看有什么用?自己还是个怀儿婆,你是生过还是见过?”老梁太太一脸严肃,“贵喜,不是我说你,你家住在大院,那么多军属,就找不到一个帮忙的?再不济,送医院啊!” 贵喜满嘴苦涩:“爹跟后娘去医院了,我老婆在家里生。” 老梁太太眉毛都立起来:“咋了?你后娘能去医院生,你老婆就不行?你爹也太不靠谱,你后娘就这么横?” 桂珍没怎么在婆家说过娘家的事,她还秉持着奶奶教的处事道理,家丑不外扬,娘家好的坏的自己家里知道就行,去婆家说只会让人越发不尊重你。 刘贵喜自然不敢说后妈究竟是如何进医院的,老梁太太一听这事立刻炸毛,怎么也得去会会恶毒后娘,给儿媳妇兄妹撑腰。 “桂珍,你在家里待着,我跟贵喜去,有啥事到时候让你二弟来报信,对了,贵喜,怎么你不守着你老婆,让贵和跑腿?” “贵和…贵和他要在家里带最小的妹妹。” 人总是这样,挑对自己有利的事说,即使说的都是实话,外人也无法窥得全貌。 在刘贵喜的“实话”里,甄凤华成了恶毒后妈,刘贵和成了不知轻重之人。 老梁太太解放前裹过小脚,后来放开,俗称解放脚,走路走不快,颠两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气儿。 刘贵和跑着十几分钟的路,愣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就这还把老梁太太累够呛。 等到新院,米多已经吃过午饭在小憩,余氏抱着声声在院子里玩,怕声声打搅到她娘午睡。 老梁太太看到邻居家就有个经事的老婆子,趁着歇脚,问刘贵喜:“你邻居就这么干看着不帮忙?你没去喊过?” 刘贵喜:“喊了,余奶奶不愿意。” 老梁太太冲余氏小声呸一口:“冷心冷肺的东西,自己还是个女的,也不怕遭报应。” 刘贵喜有点心虚,张小红目前算不算遭报应?还是现世报,来得贼快那种! 余氏没听到老梁太太的话,只淡淡看着刘贵喜搀着个小脚老太站在院门口,小脚老太显然累到不行,弯腰双手撑着膝盖直喘粗气儿。 这是求到人了啊! 老梁太太缓过来,跟着刘贵喜进屋,推开门就一哆嗦:“你家咋这冷,没烧炕?” 没来过这里,一时找不到方向,老梁太太推开最近的西屋门,一眼望见满床深褐色干涸血渍,吓一跳:“你老婆呢?” 张小红这会儿跟回应似的,在东屋叫骂:“丧良心的娼妇,一窝子小娘养的浪货,刘贵喜,刘贵喜你他娘的把我骗来,啊~” 第203章 叫骂声终结于阵痛。 老梁太太是个泼辣人,当初在热河讨生活,没少跟人干仗吵架,骂外人自然是怎么脏怎么骂,跳起脚来骂人祖宗十八代都是家常便饭,但对家里人还有分寸,最多骂骂儿子滚刀肉。 这会儿老梁太太有些醒过闷儿,这小媳妇窝窝头踩一脚,不是个好饼啊! 来都来了,还是去东屋看看。 门打开,就见张小红头发乱成鸡窝,双目赤红,嘴唇惨白起皮,在床上侧躺着缩成一团,不像产妇,倒活像女鬼。 身下没有血渍,干干爽爽的也不像羊水破的样子,看起来离生还早得很。 “贵喜,你老婆吃东西了吗,给做点吃的来。” 刘贵喜反应过来,昨夜里别人都没吃饭,张小红给自己扒拉一碗疙瘩汤吃了,凌晨她喊肚子疼开始,到现在水米未进。 “没吃呢!” 老梁太太皱眉:“你们这过的啥日子,贵和呢,叫贵和去做点吃的,把屋子烧一烧,冷得跟冰窖一样,有红糖的话卧两个红糖鸡蛋。” 刘贵喜始终站在门口,没进卧室门,心里谨守着产房不洁,男人不能进的红线。 刘贵和在北屋睡得人事不省,根本不知道家里来人,刘贵喜进屋喊醒他时,把刘玉也一起惊醒。 小小的人儿一醒来愣下神,又饿,裤子又湿,屁屁上还沾着粑粑,不舒服得很,张嘴就开始嚎,嚎得哑声哑气,哭着哭着还咳嗽两声,险些闭过气去。 “咋啦,大哥。”刘贵和也懵懵的,一时忘记身在何处,目前事何处境。 “起来给你大嫂做点吃的。” 刘贵和终于醒过神:“有咸菜,有白菜土豆,你问大嫂喜欢吃哪个。” “没有红糖鸡蛋吗?” “你问大嫂要柜子钥匙。” 刘贵喜这才想起老婆把厨房看得紧,做点吃的都是扣着拿粮食,没有她点头,甄凤华做菜团子都不敢放油。 连忙又跑去东屋门口,伸着脖子喊:“小红,你拿下柜子钥匙,给你做吃的。” 张小红:“放你娘的屁,凭什么把钥匙给你。” 轮到老梁太太吃惊,和着这家子做主的是这小媳妇:“你不吃东西可没力气生孩子,快拿钥匙吧。” “他刘贵和身上有的是钱,去服务社买啊,出去做活的钱就交三块五块,省钱出去找小婊子呢!” 张小红这会儿痛得口不择言,当然,平时也没少这么骂。 老梁太太:所以,这是拿自己生孩子来拿捏小叔子的钱?这脑子怎么长得呢?生下来就把沟沟壑壑抹匀净了? 刘贵喜站在门口哄:“小红,你好歹拿钥匙给你做点汤饭,别的事往后再说。” 厨房就是张小红的命,柜子钥匙就是张小红的命根子,能把命根子轻易交出去? “刘贵喜你个王八蛋,跟你那做小的后妈一样,天天就惦记家里那点吃的。” 老梁太太:所以,你公公挣的工资,你婆婆要花用还得经过你同意是吧?这是儿媳妇吗,这是娶的王母娘娘吧! 悔啊! 怎么就来趟这浑水,怪道邻居都干看着不帮忙,谁敢帮,难道还要自掏腰包给她做吃的? 老梁太太装死不吭声。 刘贵喜:“老二,你去服务社买点吃的回来,你大嫂生孩子呢。” 刘贵和只是木讷不善言辞,又不是傻:“我没钱,去合作社赚的块八毛都被大嫂要走了。” 刘贵喜跑去东屋门口传话:“小红,老二没钱。” “放他娘的屁,上个月去挖二十天土豆,只给我五块钱,我是没读过书,但我会算账!” 第204章 老梁太太:看起来不像要生孩子,倒像要分家。 她可不管这闲事,饿着的又不是自己,顶多看快天黑的时候回家,看这样子,肯定是吃不到刘家的红蛋。 米多午睡醒,给声声喂奶。 小奶娃喝着喝着就睡着,睡着后小嘴儿还一噘一噘,小脸儿粉嘟嘟,可爱得米多趴下亲她一口。 自己的崽儿爱不够啊! 收拾收拾赶紧去上班,临走跟余氏安排晚饭:“娘,那块肉你剁成肉末,晚上咱们做萝卜烧丸子,锅里热两个包子吧,谷丰说不定啥时候回来。” “我还能饿着我儿子?他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在煤油炉上给他煮碗挂面就成,也不知道啥情况,昨夜里去到现在没回,隔壁也不知道生没生。” 米多收拾好,背上布包:“管他家事干啥,都是成年人,遇事还不会拿主意不成?” 出门的时候听到张小红还在骂人,冷笑一声,麻溜儿去上班。 刘家人还真不会拿主意。 为做口吃的僵持到张小红都没力气吼,也没开火做点啥。 老梁太太多泼辣个人,如今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就地打坐。 这家子好家教,亲家来人,不说给口饭,水也没倒一碗。 老梁太太有点渴,中午吃的咸黄瓜打卤面有点咸,口里发紧,很想喝水。 头胎生子,就如今这状况,且得时候呢。 等张小红又陷入一次阵痛,老梁太太终于说话了,声音发哑:“那个,贵喜啊,不行把你老婆送医院去吧,这情况,我也拿不准。” 张小红对自己也够狠,疼得倒不过气还能喊:“啥浪货还得去医院生孩子!我不去!” 听说医院里全是男大夫,以前村里有个妇人难产拉去医院,被男大夫看了个干净,她男人后来时不时想起来就得打她一顿。 得多浪荡的人才能去医院生孩子? 隔壁那个女的,估计早就被男大夫看光,羞死他赵家先人! 刘玉又把自己哭睡着,或者说哭晕过去,一个三岁小娃,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屎尿糊一身,这会儿还没生病,算是平常底子好。 一家子除了刘贵和吃过白菜土豆,其余谁也没吃没喝。 到日头慢慢垂落,老梁太太坐不住:“贵和啊,你老婆一时半会儿生不了,我先回了,家里一摊子事呢。” 顿了顿,又说:“还是送医院吧,没人能帮你家忙,等生了来人报个信,你大姐那里也离不得人。” 说完颠着小脚赶紧走,再不走天黑了可没人能送自己,瞅着刘家俩小子都不大机灵,儿媳肚子里这个可千万得像梁家人,要是像了老刘家那可毁了! 往后让儿媳少和娘家来往,还说亲家是个大官,能沾点光,就这脑子不灵光的劲,往后可别沾上,晦气。 回去的一路,给老梁太太累得不轻。 渴得嗓子冒烟儿,嘴巴干裂,脚还疼得不行,走着走着,干脆在大道上坐下来歇气儿。 正好米多提前下班,看到路边的老梁太太,好奇多看两眼。 俩人没碰过面,互相不认识。 米多好心问一句:“大娘,你这是去部队还是上街里?” 这条路只通向部队驻地,来往的不是军人就是军属,一般人没事不会朝这边走。 老梁太太也是想找人说说话,一肚子的火气:“从部队我亲家那里回来,走不动了,脚不争气,不像你们年轻人,没遭过断脚的罪。” 米多前世从网络上看过裹小脚的图片和文字,这辈子偶尔也见过几个裹过脚的老太,但聊天还是头一次。 第205章 经常写新闻稿的人,本着好奇心想跟老太太多聊几句,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角度:“那您家以前条件不错,我婆婆家是农村的,村里人都不裹脚。” 要做活的农村妇女哪有裹脚的,煮个饭都站不了多久。 老梁太太一听连忙摇头,这年月能说自己以前家境好吗? “哪里条件好,就是条件不好才闯关东,来的路上就放脚啦,为这脚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俩人聊几句后,老梁太太问:“姑娘,你是住在部队,是军属?” “是,我男人在部队里。” “你听过刘团长家吗?” 米多心下起疑,只答:“听过,都是住家属院的人。” “他家风评咋样?” 米多脑子里一过,立刻明白这老太太身份。 刘贵喜兄弟二人说的媳妇都是关里的,自然不会有访亲家的人。 刘桂梅上学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说婆家。 那就只能是嫁到街里的刘桂珍家的人。 米多笑一笑:“也不咋来往,不大知道,就是昨儿夜里,好像听说他家儿媳把婆婆打得早产,送去医院生死不知,这会儿怎样还真不清楚。” 老梁太太倒吸口凉气,若是昨天,哦不,若是上午以前有人说这话,定然是不信的。 今天亲眼见了一家子的烂摊子,对张小红有了极深刻了解,倒像是张小红能干出的事。 怪道婆婆去医院生,张小红留在家生。 那哪是去医院生孩子,那是去医院保命! 米多赶紧告辞:“家里孩子等着吃呢,我先走了啊,大娘你也紧走两步,天快黑了。” 老梁太太回家就把事说给儿媳听,借机敲打:“娶妻娶贤,你家就是儿媳没选好,祸害一家子,往后该怎么做,你心里该清楚。嫁人了,你娘家兄弟就是外人,少去沾惹,别带坏孩子。” 刘桂珍心里发苦。 自己家那么团结的兄弟姐妹,如今怎么成这样! 又担心娘家。 甄姨生死不知,大嫂迟迟生不下,大哥如今不是个担责任的。 该如何办? 老梁太太仿佛听懂她心声:“也不全是娶妻没娶好,是你家人立不住,才能被人拿捏住,我可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人,梁友也不是立不住的人。” 这意思,少打歪心思,家里谁都能镇住你。 桂珍心思通透,哪里听不出来,但还是担心家里:“娘,您回来了,我大嫂怎么办?” “能怎么办,挺不过去自然会送去医院,能打婆婆,咋就没想过自己的报应?” 张小红肚子里怀的是大哥的孩子,是自己的亲侄子,桂珍不可能不担心。 但又没办法。 自己为何会选择匆匆嫁人,那也有张小红的原因,心里也忌讳怀着孩子去产房,在她心里,自己肚子里这个,比张小红娘儿俩重要。 人,总归会有取舍,不是吗? 赵谷丰直到入夜才回来。 先饿狼般干掉三个馒头一大碗萝卜肉丸子,才喘口气。 赵麦抱着声声,姑侄俩一人一句的“聊”。 余氏和米多目光炯炯盯着赵谷丰。 打个饱嗝儿,赵谷丰才说:“三条命都保住了,昨儿夜里连夜去丰春接的大夫来,今儿上午给甄大姐破开肚子抱出来个男孩。” “嘶~”余氏吓得,“肚子拉开了?” “可不!说是再晚点,两条命都保不住,孩子抱出来都不会喘气儿。” 米多连忙问:“那刘晋呢?” “说是个脑子里的什么炎,去丰春的时候一并带回的药,叫啥来着?链什么东西。” “链霉素?” “对,就是这个,打完这个针就退烧了,我回来这会儿,正睡着呢。” 第206章 米多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不好说,万一福大命大呢? 余氏说起张小红生孩子,猛然想起:“他家那个小丫头呢?” 米多:“她两个哥哥在家,不能不管吧?” 余氏直拍大腿:“就那木个彰的哥,能管个啥!” 米多想了想:“娘,你去把小丫头抱咱家经管几天,就当给声声攒福。” “你不说我也想去。” 余氏连忙穿衣服去隔壁。 赵谷丰如今调到一团,若真是对刘家的事不管不顾,也不大妥当,把孩子照料好,拿出去也有话说。 没一会儿余氏就抱着已经哭成小猫声的刘玉回来,边走边骂:“亏得想着去接,不然这孩子得被两个哥哥活生生饿死!” 进屋就喊:“麦子快烧水,给这丫头洗洗,我搅个面糊糊给丫头吃,一家子死玩意儿,孩子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米多连忙起来去看刘玉,孩子眼睛都抠下去,嘴唇裂出血来,只嘤嘤着哼哼。 一身臭哄哄屎尿味道。 按理说三岁的孩子能自己扒裤子上厕所,但甄凤华讲究,给刘玉做的死裆背带裤,裤腿接了一截,用彩色布片剪成图案缝上,倒像是专门做的款式。 这背带裤刘玉不会脱,要拉要尿都是喊一声娘。 可她娘不在家,遇到两个不靠谱的哥,喊一句尿尿,哥哥当她在闹,转头就吼一句别吵。 最终只能拉裤兜尿裤兜。 “先喝点水。” 米多倒碗温水,凑在刘玉唇边,小丫头凑过来咕咚咕咚大口咽。 没敢让喝太多。 喝完水,小丫头略精神些,还是嘤嘤。 用煤油炉搅面糊糊快得很,余氏下狠心舀了勺红糖进去,端出来吹来吹去喂给小丫头吃。 小丫头嘴急,也是饿得,一口接不上就小声哼哼:“奶奶,饿!” 余氏:“那你咋不跟哥哥说你饿?” “凶凶!” “天杀的!这也是他们亲妹妹,原先两个姐姐在的时候,哪遭过这罪。” 吃完一碗糊糊,刘玉还要吃。 余氏哄着:“乖乖,可不敢多吃,饿急了要慢慢吃,先洗澡,洗完给你吃块糖。” 刘玉乖乖点头。 孩子洗干净没换洗衣裳,余氏又跑趟刘家,在甄凤华衣柜里找出刘玉的衣裳拿回来。 赵麦勤快,已经把小丫头糊得脏透的衣裳洗净烤在锅炉旁。 刘玉吃饱洗干净,这下是真困了,眨巴几下眼,就在余氏怀里睡着。 把孩子放到余氏娘俩那屋的床上,余氏才出来说隔壁情况:“大的就伸脖在门口的往里看,老二死愣愣坐在椅子上,看样子是冰锅冷灶,没做个啥吃,晌午看大的请来个小脚老太太,这会儿也没见着。” 米多抱着女儿玩:“回去了,我下班回来路上就遇到,像是刘桂珍老婆婆。” “啧~”余氏砸吧嘴,“这些男的有啥用,家里女人一倒下,饭都吃不进嘴。” 赵谷丰连忙表明:“我有用,洗尿布做饭我哪样不会。” 余氏看着自己糟心傻儿子直摇头:“家里米缸多少米你知道吗,油盐酱醋有多少你知道吗,声声有几身衣裳,哪身小了你知道吗?” 赵谷丰瞪大眼仔细想,没想出来。 余氏嗤笑:“就这还有用呢,有用个大窝瓜!” 赵麦笑得不行:“二哥知道声声一天吃几遍奶,夜里醒几回就行,别的二嫂想让他知道自然会知道。” 要不说赵麦机灵呢,米多笑盈盈:“亏不了你吃喝就行,旁的知道那么多干啥,只管拿工资回家。” 到第二天早上,终于还是把张小红送进医院。 主要是破水淌一床,张小红不懂,以为自己尿失禁,快要死了,这才着急喊刘贵喜送她去医院。 刘贵喜也吓坏,这会儿终于不想着产房不洁,去看“尿”湿一床的张小红,琢磨怎么把她弄去街里医院。 他们爹不在家,兄弟俩也借不来车,又不能把大肚婆背背上。 还好张小红不算胖,刘贵喜一把也能抱起来。 远道无轻载。 能抱十步百步,这两里多路实在抱不动,想开口叫刘贵和搭把手,好像也没有小叔子抱嫂子的道理。 于是,抱一百多步,就得把张小红放在路边歇歇,等缓过来再走。 饿啊!快两天一口饭没吃,抱不动啊! 第207章 把张小红送到医院,刘贵喜自己快倒下了。 乌伊岭医院唯一的妇产科女医生廖医生不在,昨天跟丰春来的医生一起给甄凤华做完剖腹产手术,下午跟着一起坐火车去丰春,顺便拿盘尼西林回来给甄凤华用上,避免术后感染。 今天是一名男医生值班。 见到产妇,询问已经宫缩一日夜,且破水,立刻安排进产房。 张小红见到男医生,也顾不得之前心里那些肮脏想法,只喊:“医生救救我,我不想死。” 医生皱眉:“你情况一切都好,正常生孩子就是了,只要不大止血,没什么问题。” 再检查一下:“宫缩无力,你体能不行,家属给产妇弄点吃的,最好能喝点红糖水。” 张小红也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哪有力气生孩子。 刘贵喜身无分文,只得问:“小红,你给我点钱,我去食堂给你买吃的。” “刘贵和有钱,这时候还不拿出来使吗?”张小红死守着钱。 医生皱眉:“家属出去给产妇准备吃的,什么人啊,要当爹了还在问钱。” 刘贵和:不问她要钱我哪里来钱? 要不说刘贵喜有急智呢?这会儿想起他爹跟甄凤华可能也在医院,于是挨间病房去找他爹。 还真被他找到了。 这时候的住院部科室也没分太细,只有内科外科之分,甄凤华做了剖腹产手术,住在外科,这时候刘来富正在手忙脚乱的照顾新出生的小婴儿,见到大儿子,脸顿时垮下来。 “你来做什么?来看你甄姨有没有被你老婆打死吗?”刘来富脸不是脸。 “爹,小红生孩子也进了医院,你拿点钱我去给小红买点吃的。”刘贵喜耸着肩膀。 “钱?你还好意思要钱,家里的钱都被你老婆划拉走了,我上哪儿去给你变钱?” 当然没有都被划拉走,且不说甄凤华有点存款,就是后来刘来富也没有把工资全部交给张小红。 但是甄凤华是刘来富的命根子,可以说刘来福对孩子们都淡淡的,唯独对甄凤华是宠到心坎里,这也是甄凤华保命的手段。 “爹,求你了,医生让小红吃东西,我兜里是真没有钱。” 刘来富这会儿是彻底怒了:“钱钱钱,你进来到现在看过你甄姨一眼吗?看不到你这个刚出生的弟弟吗?你不知道你甄姨弟弟刚从鬼门关里出来吗?” 刘来富说的这几句话,倒真像个人样,只可惜他平时大部分时候,不像个人。 之前几兄妹联手对付这个后爹,所以刘贵喜对他爹也没有多少敬畏感。 “爹,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说这些?” 甄凤华做完手术躺在床上,这会儿本来睡着,被俩人吵醒。 看到是刘贵喜,艰难翻身,拿后背对着这个继子,肩头轻颤。 真心没换来真心,她又是这么个身份,不敢吵不敢闹,只敢漠视。 甄凤华病床床头上,有一纸包医生开的补身体的红糖,这会儿纸包打开,露出红糖块,刘贵喜眼尖看到,气冲冲一把抓过,转身就走。 “真是狠心的爹,这不是有吃的吗?” 临走还撂下话:“爹一会儿去把小红的医药费给交了吧。” 刘贵喜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从前四兄妹就是这么对付自己爹的。 等借到碗冲好红糖水给张小红送去,发现找不到刘贵和。 刘贵和在干嘛? 在国营食堂买了两个萝卜丝菜团子啃,他兜里是有钱,加起来也就三十几块,还不够未婚妻来的路费。 第208章 非必要他不会花一分钱,但现在快饿晕过去,不花钱会死。 啃完菜团子,去劳资科看看,今年招工名单出没出来。 也是巧,去劳资科一问,名单昨天出来的,工作人员听到他名字,乐呵呵告诉他:“刘贵和,很有学历嘛,安排你去特种机械科,学开灭火坦克,有问题吗?” 刘贵和已经欣喜若狂,胸腔里涨得满满当当,本就是个木讷的人,嘴里只结结巴巴:“没,没问题。” “好好干!” “我问一下,结婚能申请住房吗?”刘贵和逼自己问出这句话。 “哟,前两年倒是有,现在得排队,你领了结婚证先排队,听说明年还得修一片房子,到时候得去行政福利科问问,我不大清楚。” 怀揣着巨大的喜悦走在秋风瑟瑟的乌伊岭街头,看什么都觉得可爱,路边低矮的干打垒住房也可爱,若是能给自己分一间半间的,就能让小琴来一起生活。 可是,得先领证。 意味着小琴得先来,还得在家里住一段日子。 可家里如今这样,怎么住? 小琴来跟自己一起在家受张小红的气吗? 小琴已经够惨,跟着她妈一起改嫁到别人家当拖油瓶,天天做梦都是想逃离老家,逃离那个不属于她的家。 如果小琴来还是没有自己的家,那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刘贵和去邮局,买了信纸信封,趴在邮局给吴琴写信,告诉她如今家里的状况,以及自己已经有工作的好消息,让她来安排该怎么办吧。 张小红挣扎到中午,生下一个女娃,连个小包被都没带到医院,刘贵喜跑回家一趟,闹不清到底要拿啥,东一下西一把抓一大堆东西,最后还记得把床上的大被子拿去。 下午刘贵喜借个板车把娘儿俩拉回家。 家里冷得出奇。 刘贵和今年在合作社干活,没时间上山弄柴火,张小红舍不得买煤,家里柴火都靠刘贵喜下班捎回来一截子废木头烂树枝,总之,供不起烧锅炉。 甄凤华也没拿钱出来买煤,家里就这么凑合过着。 当初部队设计新院的时候,就从没想过谁家烧不起煤,毕竟能住新院的,津贴都不少,取暖费部队也有补贴,征集大家意愿后修这么个几乎超越时代的家属院。 最早请的去过北边国家的人设计,虽然最后房子外形放弃原先苏式小平房的设计,改成红砖平房,但内部结构还是保留原设计。 谁也没想过会有刘来富一家这种情况,不是没钱,是舍不得花钱。 刘贵喜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此时小心翼翼问张小红:“我去做点吃的,你把柜子钥匙给我啊?” 此刻的张小红还在巨大羞愤中,从衣兜里掏出钥匙砸在刘贵喜脸上,背过身气恼。 生孩子的时候,男医生不仅看光她,还伸手把孩子托出来,她感受得真真的。 当时活命心切,此时命保住,闲在床上,就开始一遍遍回想。 不过很快把自己安慰好。 往后谁敢拿这说事,就说隔壁那个和甄凤华,都是被人看光的,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旁边皱皱巴巴的女儿开始吭吭唧唧,张小红没耐心哄,在她心里,自己该是一举得男,生下刘家长孙,然后这偌大家业顺理成章该给自己这个长媳打理。 生个丫头片子,有啥值得高兴的,有啥值得照顾的,养不死就行呗! 第209章 米多回家,听婆婆说隔壁用板车拉着娘儿俩回家,不知生个啥,一点想要了解的兴趣也没有。 刘玉今天乖乖挨着余氏,自己吃饭,上厕所会喊人帮忙,困了能自己爬到床上拍拍自己哄自己睡,睡醒就去声声的婴儿床前跟声声“说话。”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热闹得很,还省了余氏把声声背着做事。 余氏就叹:“孩子越多越好带,你看,大的牵着小的,一串串看着看着就长大,不熬人。” 米多没搭话。 自己的肚子自己决定,没有一定说只生一个,但至少目前是只想好好养声声 看过这么多糟心事,米多觉得,亲人一个就够,生一串就是讨债鬼,到最后期望的手足亲情不变成手足相残都是梦想。 刘家的几兄妹,刚来大院是什么样,如今是什么样? 赵谷丰回来就跟米多使眼色,米多狐疑跟进屋。 “媳妇儿,咱俩后天上山呗,明晚我把车开回来,后儿天亮前咱就走。” 是哦,一年一度的打猎,决定一年的肉食,这是重大日子,后天是周日,再不上山,大雪压下来进林子就不大方便了。 “可是声声白天要吃好几遍奶。” “家里不是有陈司令员送的外国奶粉?这时候拿来用呗。” “跟娘商量下吧。” 夜里刘玉睡着后,才把余氏赵麦喊到自己屋,说后天打猎的事。 余氏支持得很:“多啊,注意安全,有那个洋奶粉呢,声声饿不着。” 听说往年俩人打猎只把肉整回来,头蹄下水都没要,气得想骂人:“这回整个弄回来,蹄子脑袋都是好东西,你们不收拾我收拾,有肉吃还怕麻烦!” 赵麦想去,但知道自己不是个儿,别去添乱,忧心的说:“刘玉在家里,她会不会看到出去说。” 三岁的孩子,不是啥也不懂,半懂不懂口无遮拦,随便说两句就要人命。 余氏大手一挥:“咱家又不是他家雇的下人,哪儿还能总帮他家看孩子,最迟后天早上,把她送家去,打回来东西且得忙叨几天,没法带。” 这会儿余氏不说孩子多好带了。 周日一大早,两口子就带着干粮上山,这次不处理肉,只管打整个的,洒脱得很。 山里资源真的太好太好。 狍子一群群出现,只打了八只,野猪也挑着打三只半大的。 野鸡好吃,也多,手里捏把石子儿,山上山下走一趟,就足足七八十只。 不能再打,再打就是浪费。 两口子找棵落叶松,吃过干粮,躺在松软松针上休息。 风轻云淡,阳光透过密林斑斑点点在脸上划过。 啥都好,就是涨奶难受。 带着这么多东西,为避人耳目只能等天黑回去,也就是说还得忍到天黑。 涨大劲会回奶,关系到声声口粮。 “丰哥,帮帮忙!” 米多看着身边一米八五黑皮黑脸的男人。 “媳妇儿你说!”男人立刻翻身坐起响应。 一把扯过男人躺下,跟他嘀咕几句。 男人耳朵立刻红得滴血。 “你说帮不帮吧!” “这不是跟声声抢口粮吗?” “你不抢她该没得吃了。” 山中无人,只有鸟兽,远处一只狍子晃着白屁股跑过,又回头好奇用乌溜溜眼睛打量两只奇怪的两脚兽。 两脚兽真奇怪,身上白得发光,没有皮毛保护,不冷吗? 解决完眼前问题,米多浑身轻松。 “声声平日胃口真不小,这么多都能吃完。” “可不是胃口不小。”米多懒洋洋随便回应,人一舒服,也就不心慌,看山是山,看树是树,云彩流淌,微风不燥。 “媳妇儿,你得多吃点,吃着两个人的饭呢。” “嗯。”闭上眼睛。 赵谷丰:自家媳妇儿哪都好,就是用人的时候喊丰哥,不用人的时候有点聋。 天黑透之后,俩人回家,米多耳聪目明负责放哨,赵谷丰负责当苦力,把猎物顺利运回家,丢在锅炉房。 余氏:惊! 赵寒声:饿饿~ 赵麦:“妈呀,这老多!” 声声已经哭两遍,米多赶紧回屋喂娃,余氏没管猎物,跟进来絮叨:“贼精贼精的,饿急了才肯吃点,也不多,就喝了两次,一次半碗。” 没有奶瓶,奶粉只能用碗冲,勺子喂。 声声好像也知道奶奶在告状,挂着眼泪“哦哦”也告两声状,继续埋头苦吃。 这次声声没吃着吃着就睡着,一双眼睛嘀里嘟噜,吃两口“哦”两声,好像在斥责无良老妈今天不准时回家,让自己饿肚肚。 余氏连夜把野鸡收拾出来,鸡肠子鸡毛埋在园子里沤肥,鸡胗鸡心鸡肝留着,这是好东西。 狍子得剥皮,是赵谷丰弄的。 第二天大家都上班,余氏趁声声睡着,开始收拾野猪。 余氏嘴里说得响,看到三头野猪的瞬间也升起不然只要肉别要头蹄下水的念头。 不过,牛都吹出去了,自然得圆回来,把猪拖到卫生间,豁出去的烫皮刮刮刮。 没刮一会儿,声声小祖宗醒了,哭得震天响,慌慌张张去哄孙女。 中午米多回来晃一圈,下午又去上班。 等晚上赵谷丰回来,余氏垮着脸:“吃过饭去把野猪皮剥了吧,皮不要,猪蹄留着烧一烧,刮干净。” 赵·屠夫·谷丰上线,三下五除二把野猪皮剥出来,弄出几大桶肉,和一堆猪蹄猪头。 第210章 听米多说狍子肉做香肠好吃,余氏不辞辛苦刮洗猪小肠,切狍子肉。 米多给狍子肉放好调料,下班回来的赵麦赵谷丰娘仨开始做狍子香肠。 每天这样忙得不可开交,足足花了四天才把这些肉处理完毕。 余氏已经累成一滩,手指头都不想动,可惜还得带声声小魔星。 声声好几天都没出门玩,已经急得不行。 余氏摊平四肢,有肉吃也有烦恼啊! 声声在床上试图翻身,咕噜一下翻过来趴在余氏肚子上,往上慢慢攀爬,小屁股一挺一挺。 直到小手终于够到奶奶的脸,小小手指往鼻孔一捅…… “哎哟~,声声你这个小坏蛋!” 余氏疼得眼冒金星:“不带你出去玩就使坏!” 说着轻轻在她小屁股上拍两下。 小小婴儿也知道自己这是“挨揍”,呆两息,小嘴瘪瘪,张嘴:“啊~” 孙女一哭,余氏又心疼得不行,认命挣扎爬起来抱着哄:“乖声声,你娘一会儿就回来了啊,奶奶抱你去外面等。” 把孙女连同小包被一起捆在身前,头上再搭上一件大人的薄家袄,晃晃悠悠出去锁好门,准备出去。 见隔壁停一辆吉普车,刘来富抱着个襁褓等在车外,甄凤华扶着刘来富肩膀挪下车,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一个战士抱着刘晋跟在身后。 “刘团长终于回来了啊。”余氏笑着打招呼,没说恭喜。 早产,还是破肚子生的娃,有啥可恭喜的? 甄凤华虚弱一笑:“多谢余阿姨一家,我们娘儿仨的命是您家救的,这恩情我记着呢。” “可不敢当,还是你福大命大,你们忙着。” 说着慢慢往大门口走。 隔壁难哦! 生那么多孩子干啥,不如好好教一个孩子怎么当人。 很快一场大雪盖下来,林区又进入长达半年的漫长冬季。 今年赵谷丰得空,给客厅入户门做了个门斗,冷空气有个缓冲,屋里暖和不少。 家里暖气烧得足,窗台上水培蒜苗绿油油。 米多今年还种了两盆木菊,一盆玻璃翠,在窗台上映着阳光,绿油油充满生机。 声声穿着毛衣毛裤躺在小婴儿床上挥舞手脚,躺着躺着翻身坐起来,累了又哦哦两声倒下继续玩。 隔壁刘家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甄凤华出院那天,刘来富就砸了厨房柜子的锁,对着东屋放狠话:“老子的房子,老子挣的工资,还来管起老子,在老子的地盘上锁门锁户的,真当老子是吃素的?住不好就滚!” 甄凤华除去上厕所也不出房门,饭都是刘来富端到床头吃。 刘来富伺候月子有经验,但这次是剖腹产,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必须得精心许多。 甄凤华抱怨几句冷,刘来富就去后勤科让人送来五吨煤,把屋子烧得暖烘烘。 甄凤华说一句好像缺奶,刘来富就去服务社买来肉,守着小炉子炖一锅肉汤,全进了甄凤华嘴。 刘贵喜腆着脸凑上去说张小红也坐月子,分点肉汤吃。 刘来富一身煞气:“自己老婆自己管,工作都给你了,还要帮你养老婆?养不起就休回娘家去!” 所以,甄凤华不是不会使枕头风那种后妈手段,甚至可以算个中高手,只是从前不愿意使罢了。 在甄凤华心里,对家人该以诚,而不是算计,除非,不是家人。 哄个把男人,手拿把掐的事。 刘来富自私,但甄凤华有手段让他对自己百依百顺,所以刘来富能对前程视作个屁,认为自己是爱美人不要江山的豪杰,侠气得很。 张小红先是不服,在屋里叫嚷两句:“谁家不是老人帮衬儿子,没房子娶什么媳妇儿,凭什么赶人?” “凭老子就没认什么儿媳!” 刘来富吼得房子都嗡嗡响,吓得两边的婴儿哇哇哭。 可刘晋好像没听见一样,坐在西屋临时搭的床板上自顾自玩小木枪。 “小晋?” 甄凤华这才发现不对劲,喊一声儿子。 可刘晋依然头都没转,低头摆弄。 甄凤华慌了神:“老刘,你快来!” 刘来富听到老婆喊,麻溜儿进屋:“咋啦咋啦?” “小晋好像听不见!” 甄凤华已经一脸泪,跪爬着挪到床尾,看着专心致志摆弄玩具的儿子。 刘来富也扯脖子喊几声,刘晋依旧不为所动。 “快,快抱去医院给大夫瞧瞧。” 米多中午早下班回来送奶,就见隔壁刘来富抱着儿子往驻地那边跑,看他怀里的刘晋精神还不错的样子,手里还拿着木头玩具。 等米多吃过午饭休息一会儿给声声喂过奶出门上班时,看见刘来富抱着刘晋从吉普车上下来进屋。 那估计不是啥大事。 事情很大。 刘来富抱着刘晋回家,看到一脸殷切的老婆,深呼吸好几口,才敢开口:“凤华,医生说小晋这多半是药物副作用,当时为救命从丰春拿回来的链霉素,有的人用了之后,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甄凤华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遭大罪之后两颊凹陷,已经哭过一遍又一遍,大眼抠抠着红得吓人:“这种什么情况?” “就是…”刘来富一咬牙,“耳聋,再也听不见,没有什么手段能治好。” 甄凤华一生命运多舛,幼时家境贫寒,逃过难,要过饭,父兄勾搭上伪政府成为汉奸后,摇身一变成为呼奴使婢的娇小姐,读书习字上洋学堂,能识洋文能弹钢琴,曾经穿着学生装抱着书在校园梧桐树下散步,被人叫一声密斯甄。 也曾对一个进步青年偷偷起过旖旎少女心思,梦里两人你弹琴我唱歌,写尽世间美好。 倭人败走,父兄需要另一个靠山,把她当礼物一样送给军阀,成为军阀的第七任姨太太。 军阀喜欢女人穿改良旗袍,她就给自己做旗袍,伺候得小意温柔,在后院活得比其他姨太太好。 一朝变天,军阀和父兄都被新政府枪毙。 听说枪毙那天,校场上站满围观群众拍手称快。 还听说兄长挣脱绳索,在校场上跑了三圈,最终被按住,枪抵着脑袋,收尸的时候只剩下小半个头。 当年做为被解救妇女走出军阀后院,听说这些事,她很平静。 如今,依然很平静:“不就是听不见吗,我儿子还活着,将来还能娶妻生子,活得很好。” 第211章 细白手指紧紧捏住被角发颤,静静看着困得直点头的儿子,慢慢抱起襁褓里的小儿子,解开衣襟:“孩子还没起名,你当爹的给起个好名字吧。” 刘来富被妻子的淡定镇住,慢慢拢回心思:“老五老六都是你起的名,小老七你也一并起吧。” “岭,就叫刘岭吧,希望他像小兴安岭一样,宽广博大,不拘小处。” 刘来富没听太懂,只能叫好:“好听,哪个岭?” “小兴安岭的岭,山岭的岭。” 刘来富也得去上班,本身家中有事耽误点工作也没人说啥。 但甄凤华撵他去:“你日日在家中伺候我,往后说起来,都得是我的罪过,让我少被人戳点脊梁骨吧。” 于是家中就剩下两个月子婆,和一串孩子。 刘玉自己会开门,总闹着要去奶奶家玩,甄凤华问来问去,才知道之前刘玉险些饿死在家,去隔壁赵家住了好几天。 她依然很平静。 见多太多疯狂的人,包括父兄的癫狂,这点算什么。 伤口恢复得差不多,能哄着女儿帮忙看着小弟弟,再比划着叫儿子帮忙抱柴火,烧点水。 烧锅炉和做饭这些,她不做,等刘来富下班回来做。 张小红见刘来富不在家,故态复萌,想闹一场,刚叫骂几个字,甄凤华就把菜刀横在手里,慢慢踱步到她面前,冷冷看着她,眼神黑压压如有实质。 她真的敢杀人! 张小红犹如一只正在打鸣却被掐住脖颈的公鸡,咯儿喽一声,剩下的话咽进肚子,同手同脚回房去憋着。 人都这样,欺软怕硬。 张小红只是泼,又不是不怕死。 今天余氏在家看炉子炖野猪蹄,炖得满屋浓香。 儿媳中午回来炖上,让她看着火煨一下午。 猪蹄颜色红亮,加了黄豆,汤汁粘稠,咕嘟着冒泡,油汪汪的泡泡炸裂,迸出更浓郁的香气。 不知道儿媳往里加了什么料,香得吓人。 余氏咽着口水:“声声啊,在你家把嘴吃油了,往后回老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哦。” 赵寒声:啊~ “奶奶就在你家不走行不行?” “嗯~” “也不知道你那几个哥哥姐姐长成啥样了,手心手背都是肉。” “哦~” “声声,等你妈妈给你生个小弟弟奶奶再回去吧?” “噗~” 猪蹄太香了,余氏得强忍住才不去偷吃。 烧壶开水冲泡儿媳给的什么米粉,冲一碗糊糊一勺一勺喂孙女,声声吃得糊一脸,小嘴儿吧嗒,小手高兴得乱晃,小腿儿还踢来踢去。 “哎哟,咋这么大劲儿,跟你娘一样,劲大好,不受欺负,家里也能顿顿吃肉吃白面。” 声声不懂奶奶在嘀咕什么,但非常给面子的嗯嗯啊啊附和。 今天没去服务社拉呱,不知道老崔太太跟她儿媳的矛盾调和好没。 也不知道孙莲花男人揍没揍她,说是腌酸菜坏了一整缸白菜,那娘们儿,虎了吧唧的,这可好,一家子一冬天没得酸菜吃,看日子怎么过。 给声声喂完糊糊,搓把热毛巾把小脸擦干净,再给孙女小脸涂上儿媳给的蛤蜊油:“一点不像我们老赵家人,长得像你娘,像你娘好啊,漂亮,精神,有福气啊,沾我们声声的光,奶奶的手也擦上蛤蜊油了,真香。” 把手里残存的蛤蜊油搓匀,手心手背都搓搓,凑在鼻子底下深吸口气。 这东西,在走村串巷的货郎挑子里见过,两个蛤蜊油在担子里装一年,还剩两个。 都说那货郎傻,饭都吃不饱,谁能顾得上在脸上抹油。 第212章 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使这东西擦手,这东西是好,这个冬天手一点没裂口子。 麦子更有福气,她二嫂给她一罐头瓶子擦脸油,养得皮肤白白嫩嫩,别说赵庄,就是这乌伊岭,满大街也没见过比她们姑嫂二人皮子白嫩的。 隔壁那个小甄够白净,就是皮有点皴,笑起来脸上有纹路。 收拾好孙女,捆在身前,开始每天固定节目,去大门口等米多。 不去不行,小魔星到点就吵得头疼。 锁好院门,看到朱团长老婆从外面进新院,裹得严严实实,挎个鼓鼓囊囊布兜子。 “小汪啊,这么早就下班啦?” 汪一枝在合作社的粉条厂上班,不咋跟院里人打堆,但都知道她抠门儿,重男轻女。 俩儿子在街里子弟校读书,女儿已经挺大,居然没送去上学,见天在锅炉房那边捡煤核。 余氏这一声把汪一枝吓一跳,低头“嗯”一声就匆匆走掉。 汪一枝这人最是能拿架子,平时碰到人打招呼,都会微微扬起下巴颏儿,以一种睥睨姿态回应,再拿捏一个自认恰到好处的微笑,问问人家日子过得怎样。 听人说,这一套都是跟陈司令员老婆林大姐学的。 同样一套动作,林大姐就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汪一枝就拿腔拿调。 原先赵谷丰没升职的时候,汪一枝最爱在米多面前拿姿态,远远看着米多走来,宁可停下不走,也要等米多走到跟前,表演这一套官太太体恤家属的程序。 只是余氏不惯着她,每次她一扬下巴颏儿,余氏就真诚说抱歉:“我们老赵家人都长得高,还得劳你仰头跟我们说话。” 把汪一枝气得胃胀气,这不就说自己矮吗? 确实不咋高,也就比三块豆腐摞起来略撑展一点。 所以余氏也没疑惑汪一枝的行为,这人怕她呢。 把孙女头上的袄子略略掀开一点,让孙女看看天,感受感受寒冷。 米多说的,要出去活动,才有那个什么力,反正就是对娃娃好。 就跟老家养孩子接地气儿一样呗。 大院门口站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哨兵正在询问什么。 余氏远远看着。 没一会儿一个年轻人快步跑来,把两人接进院里。 这是有谁家属又来了? 没听说啊! 明天去服务社打听打听,老崔太太消息最是灵通,就像一天到晚啥事不做,就满院子溜达听东家长西家短一样。 刘家好多事,余氏都不清楚,老崔太太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夜幕低垂,岗哨亮起灯,米多才从小路匆匆回来,手里还拎着大袋子。 米多远远看到祖孙俩,快走两步:“娘,明儿个开始我得晚回来一点,就正常下班时间回来。” “也行,声声下午吃过糊糊,饿不到,就是这小魔星到点就得吵着出门。” 米多也无奈:“往后可怎么办!” “背着出来遛弯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是不是,小声声?”余氏满不在乎。 回家收拾好,换上居家穿的小夹袄,散过寒气,才从余氏身上解下声声抱在怀里:“猪蹄真香,光吃猪蹄有点腻,再拌个白菜丝或者萝卜丝吧?” 余氏下地窖拿个萝卜出来削得干干净净:“早晓得带点萝卜籽儿来好了,这萝卜不赶咱老家的脆生,还有点辣,咱老家萝卜青幽幽,沾刀就裂,比苹果还好吃。” 米多顺着回应:“没带也好,估计水土不一样,到这里种出来可能也没那么好吃。” 第213章 橘越淮为枳嘛。 没一会儿,赵谷丰带着一身寒气进屋:“这么香啊!” 等赵谷丰换好衣服洗好手,声声就换到他手里,接下来除了一会儿喂奶,直到第二天早上,赵寒声小朋友都归爸爸管。 为此,余氏亲切的给赵谷丰起了个外号:抱鸡母。 等赵麦回来,兄妹俩还要抢一下育儿权,争着抱声声,让声声评判谁笑得更好,谁抱着更舒服。 赵寒声:人见人爱就是这么无敌! 黄豆炖猪蹄好吃得紧,余氏剁四根猪蹄烧的一大锅,被四口人吃得干干净净,豆子都没剩下一粒,全扒来拌米饭。 余氏乐得不行:“还好是晚上吃,要是白天吃,你们上班都得一直放屁。” 仨人:在家放屁也没那么值得骄傲吧? 今天吃过饭,难得赵麦没跟她哥抢声声,而是扭扭捏捏去敲米多房门。 “二嫂,你看看这个。” 米多看她手里拿着两张稿纸,小脸红扑扑,红到耳根:“你写的稿子?” “哎呀,不是!二嫂,你看嘛!” 拿起信纸一看,是某坦克学校的信笺,称呼是:亲爱的赵麦同志…… “你的信,确定给我看?” 赵麦双手捂住脸:“我说不出口,你看就是了。” 一目十行看完,是林建辉写的信,除了日常生活汇报,信尾附一句:赵麦同志,我可以向组织打恋爱报告了吗? 哟! 下手挺快! 米多问:“你怎么看他的?能感受到他人品吗?或者,你想一下,能跟他共度一生白头到老吗?” “我…我没想过。” 都要打恋爱报告了,什么都还没想过! “那你跟他通信这么久,心里没有想过他?比如时常想起他在做什么,或者脑子里出现他的影子?” 赵麦一张脸呆呆的:“我想他干嘛?天天上班很忙,下班也忙着跟声声玩,为什么要想他?” 米多:那写个屁的信! “那你害羞什么?还以为你对人家有意思!” “那两个字,多羞人!” 好嘛,脸又红了! 时下人,没有谈恋爱的概念,林建辉还能想着先打个恋爱报告,不可谓不用心。 但是,这时代恋爱等于必须结婚,哪怕是说媒,双方一点头,那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结婚。 谨慎些是对的。 “我的建议是等他回部队,你们再相处一段时间再决定打不打恋爱报告。对你来说,他还是个陌生人,彼此都不了解。再者,很现实的问题就是,他哪怕从坦克学校毕业回来,一时半会儿也达不到家属随军条件,意味着你俩不能在家属院分房,这些,你想过吗?” 赵麦眨眨眼,摇头:“没想过。” “所以,他也许是真心喜欢你,真心想跟你结婚,但是什么条件都没有,拿什么来结婚呢?” 难不成结婚后还住在赵家,还是靠赵麦排队在林业局分房? 赵麦小嘴儿微张:“没说结婚啊!” 气得米多戳她脑袋:“你就傻吧!不过相比在林业局里找个人,这个小林,条件还算好,看这一笔字,也是读过书的,去坦克学校学习回来,也算得上前途远大,试着相处看看吧,恋爱报告先别打。” 赵麦点头:“我听二嫂的。” 米多扶额:“你要听你自己的,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法保证,如何能替你做选择?” “可是二嫂聪明能干,选二哥就选得好。” 米多无奈:“哪里选得好了?奇葩的前小姨子,重男轻女的婆婆,接手的时候一点家务不会的男人。不是我选得好,是我经营得好。当然,前提是你二哥人品确实不错。” 第214章 被二嫂当面批评家人,赵麦也不尴尬,只问:“那小姑子怎样?” “傻呆呆的小姑子!”米多又戳她脑袋,“人生大事还跑来找我问主意!” 赵麦咯咯笑着滚到米多怀里,忽儿叹气:“娘着急,问我好多回,说要去服务社问问有没有好小伙子说给我,可我不想结婚。才上班一年,上班可真好,我还想就这样多过些日子。” “你比我幸福,有你二哥庇护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家里总少不了你碗筷。” 第二天米多开始放弃晚上早一个小时下班的送奶假,真的十分忙。 今年全丰春林管局都在关注乌伊岭的元旦晚会,丰春把徐娜调去,也按照米多的策划案搞出来一台节目,看着也还行,但还是哪哪都不对。 皮是那张皮,皮下的骨肉全然不是那个意思。 早早的,陈书记就跟钟伦预约今年元旦晚会的位置,这股风刮遍整个林管局,各个林业局的一把手打电话来要留位置。 钟伦能不留? 这都是人脉! 往后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去,互相能卖个面子。 以至于今年乌伊岭的元旦晚会几乎丰春各局的头头脑脑都要来看。 米多必须得拿出一台像样的节目,甚至,要超越去年。 这很难! 几乎没有专业演员,主要演员队伍来自于学校,医院,林业局机关,供销社…… 光选演员这一件事,就让人头疼。 钟伦今年大手一挥,让米多可以采购一些舞台设备,以及演员服装。 这是好事。 这件事交给冯威。 冯威非常积极,能手搓的就手搓,手搓不了的去丰春买,还发动自己老战友从全国各地代购,确保米多列的单子不讲条件全部就位。 饶一倩还在乌伊岭,王敏正式调动到乌伊岭宣传科担任广播员。 这俩人是米多的好帮手。 饶一倩钢琴比徐娜弹得好很多,王敏朗诵也比戚明艳强。 饶一倩不仅能弹琴,还能作曲,根据米多的要求,谱了好几首曲子。 米多自己也把后世的一些曲哼给饶一倩听,让她记谱。 当然,米多完全能自己记谱,但一个档案上“文盲”的人,还是别太妖孽。 能唱会写已经很牛逼,再加个还会谱曲,傻子都知道有问题,这玩意是专业的事,不像唱歌写字,还可以说自学成才。 出风头有限度,给别人更多机会,一起进步,这是时代背景下保命法则。 选到的演员都很愿意配合演出。 去年的演员们不仅领到香油和白面的奖励,后来每加一场演出还能领两块钱补贴,去年一共加演十场,赶上大半个月工资,回单位还给了奖励。 有些去年的演员今年没选到,跑来找米多说情,米多只能说今年要求不同,也许明年还有机会。 这边忙得不可开交,钟伦还来添乱,不对,是宣布好消息,几则调令。 鲁建调去子弟校当校长。 冯威任宣传科科长。 米多担任宣传科副科长。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冯威是给米多占位置,毕竟不能直接升为科长,得一步步走。 也知道冯威就是名义上的科长,科里说话算话的还是米多。 鲁建很高兴,调去当校长职级上是平调,但手里的权力更大,谁家还没个上学的孩子? 调令一出,鲁建就兴冲冲去子弟校履新,安排马上要来的寒假。 这样,宣传科又空出一个编制,干脆放到林业局招工指标里,要求至少初中以上学历,可以内部参考。 第215章 这无疑是给平静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人人都知机关好,但不得其门而入,如今只要是有乌伊岭户口的人,或者已经入职的职工,学历达标都可以参考。 刘贵和也得知这个消息,先是自己报名,问清报名截止日期是12月31日,立刻给未婚妻吴琴拍电报,让她即刻来完婚,好参加这次考试。 在刘贵和看来,如果吴琴有乌伊岭户口,这个岗位就是为吴琴设的。 初中毕业,能写能画,有内秀,长得也好看。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给吴琴一个乌伊岭户口,如今只有结婚才能转户口。 那就结婚。 回家后,给刘来富宣布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刘来富哼一声:“你拿啥结婚?老子可不给你养家小。” 刘贵和:“我有工作,在特种机械科。” 张小红正在屋里给女儿喂奶,听到这话,衣襟都来不及放整齐,冲出来:“你悄没声找到工作也不交钱?还吃家里用家里的!” 刘贵和没吭声。 刘来富一眼不想看这个儿媳,偏头吼一句:“住老子的家里,要交钱也是交给老子,从今以后,你们俩每月交十块钱伙食费,不交就滚出去,没得挣钱的儿子还要老子帮养家的。” 甄凤华背地里抹眼泪,刘来富问来问去才知道是愁家里没钱没粮。 没人往家里交过钱粮,现在是两个大人两个孩子的口粮养全家,甄凤华愁得吃不下睡不下,又不敢问两个儿子要钱,自己是后妈,天生矮人一头。 当时刘来富胸口拍得砰砰响:“老子去要钱,都是一群不孝的!” 张小红没争厨房管理权的原因,除去有点被公公吓到,还有个原因就是反正也不交钱,吃的用的都是公公的,刘贵喜的工资票据都揣自己兜呢,顶多惦记刘贵和兜里的钱。 这下听说要交钱,这不是要自己命吗,第一个跳出来:“凭什么?” “凭这是老子的家!” 刘贵和没反对:“等小琴来我就交。” 吃饭交钱,天经地义吧? “现在交五块,票据也交,不交都扎脖。” 两口子一月交十块,并不多,也就是个口粮钱。 但张小红舍不得,从公公那里图不到便宜已经抓心挠肝,还得从自己兜里掏钱出去,想都别想! 梗着脖子恨恨道:“谁有钱谁交,反正我不交!” “不交也行,出去自己过吧!” “凭什么,这房子也有刘贵喜一份!” 刘来富双手架在腰上,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好大的口气,老子都不敢说这房子有我一份,这是部队的房子,分给老子暂住,懂吗?” 张小红一大愿景就是这么大这么好的房子,等公公死了,自己做为大房继承,把小叔子小姑子还有那后婆婆都赶出去,自己独享这梦里都没见过的大宅子。 你说房子不是自家的? 谁信! 正想反驳什么,又听刘来富道:“老子明天去问问钟伦,是林业局规定的儿子工作了还得老子养他全家?” 钟伦是谁? 刘贵喜见都见不到的人物,作业队队长在刘贵喜眼里都是高官,爹轻飘飘就说出找钟伦的话。 第一次,刘贵喜意识到自己的爹真是当大官的。 拽住张小红,小声说:“我们交生活费。” 张小红心尖都颤了,这亮堂的客厅,这气派的大房子,她早就在心里过了八百遍户。 等老不死的一蹬腿儿,这些自然归长房长媳,这点她从没怀疑过,美梦做得瓷实。 如今房子不是自己的,还要交生活费? 一口对着刘贵喜胳膊咬下去,把不甘和愤恨全对准自己男人。 刘来富不理俩人动作,继续宣布:“住在家里都得干活,现在倒成老子伺候你们一个个的,不干活都滚!” 说完转身回房。 卧室里,甄凤华正跟刘晋比划。 小小的刘晋很焦躁,还不明白为什么听不见,嘴里啊啊说着话,勉强能听懂意思,在说要出去玩,要去看火车。 刚失聪的孩子,还没丧失全部语言功能,他只是还没意识到,自己这一生都将活在无声的世界里。 刘来富看了半晌,老婆边比划边说,还让儿子摸自己脖子:“天,冷,不,出,去。” 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语气平淡,仿佛儿子天生就听不见。 “凤华,陈司令员说哈市有那种专门教聋哑人说手语和读书识字的学校,咱们把小晋送去吧。” 这话陈司令员已经跟他说过好几天,他一直斟酌要不要告诉甄凤华,至于为什么有瞒着的念头,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觉得没必要送去。 也许,只是心疼钱。 第216章 甄凤华猛的抬头看向刘来富。 刘来富发誓,结婚八年,这是头一次看到自己老婆眼睛那么亮,亮得如同灼灼烈火。 “送去!等我出月子咱们就送去。” 刘来富抚摸老婆后背:“不慌,得等开春人家招生才能送去,到时候叫黄政委开个介绍信,咱俩一起送去。” 甄凤华这几天第一次流出眼泪,扑进刘来富怀里:“老刘,咱们好好待他,让他往后能独立生活,好吗?” 客厅里,张小红在问刘贵和要钱:“你大哥的工资养活你那么久,现在不该把工资交出来吗?” 刘贵和说不明白,也不想说,进去北屋插上门。 屋里就一张床,等小琴来怎么住呢? 一时半会儿分不到房子,势必还得在这里住很长一阵子。 就这么把小琴娶进门,小琴会不会怨自己? 不会的! 为了户口,为了工作,小琴定然能够理解,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脱离让人无奈的家庭,参加工作。 张小红在敲房门:“老二,你别装死,出来!” 然而,刘贵和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装死,躺床上被子一蒙,世界清净。 赵家今天吃狍子肉香肠,蒸了三条五香口味,三条麻辣的。 酸菜汤里加了几块猪骨,油油香香,配上炭烧干辣子,好吃得很。 余氏吃口香肠:“咋研究的呢?这么一弄这么好吃。” 赵谷丰摸出一瓶酒,给老娘和妹子倒上:“可惜我媳妇儿喂奶不能喝酒,今天庆祝米科长走马上任,喝点高兴高兴。” 米多纠正:“米副科长。”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早晚的事!你就是实际掌权人。” 米多履行副科长职位近一周,但今天才下红头任命文件,正式成为宣传科副科长。 赵麦本来疑惑不年不节喝啥酒,一听到米科长三个字,“啊”一声:“二嫂当官啦!” 米多:“嗯啊,当官啦!” “多啊,工资是不是涨了?”不用想都知道这肯定是余氏问的。 “涨啦,拿行政21级工资。”米多笑眯眯。 余氏眨眼:“那是多少钱?” 米多去年就涨到行政23级工资,每月45元,行政21级工资是62元。 余氏听到这数字,算不过来:“工资只比老二少一点点,但你稿费多啊,加起来比老二赚得多很多!” 赵谷丰不以为耻:“我媳妇儿早就赚得比我多了。” 米多端起一碗酸菜汤跟男人的酒杯碰一下:“哪里哪里,赵团长的工资这个月开始就涨啦,我拍马不及,甘拜下风。” 余氏天天混服务社,知道儿子工资高,但不知道具体多高。 只以为再高也就一百来块,那已经是老家一家人半年的收入。 两口子有默契,从不告诉余氏具体数字。 工资标准调过之后,如今赵谷丰升任一团团长,拿行政14级工资,每月182块,是米多的三倍,事实上米多收入远远不及,但赵谷丰愿意在家人面前营造自己吃软饭的形象。 赵谷丰打着哈哈:“米科长后劲很足,前途远大,往后还得在米科长手下讨生活。” 赵麦看二哥二嫂笑闹,脑子里不自觉浮现林建辉的话,脸微微发红:“反正你们都是能干人,我敬二哥二嫂。” 大家乐呵呵一起喝一杯,米多也干口酸菜汤。 “小麦,我们科招干事,你的条件够报名资格,这件事你有考虑过吗?” 赵麦喝口酒,脸更发烫,红着脸摇头:“我不去报名,我想过的,能当干部谁愿当工人?若是别的科,我一定去考。但是宣传科我不能去考,考不上丢二嫂的人,考上了又会说走二嫂后门。再等等,我就不信只有宣传科才招人。” 第217章 “倒是我耽误你了。” 赵麦脸更红,气得:“二嫂你说什么呢!不是你我都没工作!” 余氏:“所以还是得上学,不然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考个工作都要读完初中,不然连考的资格都没有。 赵麦抗议:“娘!吃饭呢!” “哪里学的臭讲究,在乡下哪天吃饭不说挑大粪铲猪圈?” 非常应景的,赵寒声小朋友坐在旁边的婴儿床上,“噗”一声,“啊”一声,然后一股怪味传来。 余氏撂下筷子就去收拾:“哦哟,我孙女可真厉害,拉得真好,看,黄亮亮的!” 米多:其实有时候还是有点嫌弃自己亲自生的娃! 米多升职后更忙,各种要参加的会议,各种要签的字,各种要安排的事。 再加上一手抓的文艺晚会,恨不得一天四十八小时。 就这还得坚持中午送一遍奶。 送奶妈妈到底有多难,只有做了才知道。 后世总有人问女强人如何平衡工作与生活,如果这时候有人问米多这个问题,米多只会回答:平衡个屁,就平衡不了! 要忙死了好吧! 赵谷丰升任团长后,按待遇,在家里牵了条电话线,方便赵团长二十四小时能被找到。 这部电话赵团长用得少,米科长倒用得多。 十个电话有九个半是找米科长的。 米多就很奇怪,以前鲁建也没这么忙啊,怎么轮到自己就忙成这样! 余氏战战兢兢学会接电话,只是林区天南地北的口音都有,很多带口音的话余氏听不懂。 听不懂也有办法,不管对面说什么,只管来一句“稍等一下,我去帮你叫米多”,或者“米多现在不在,你等会儿再打来。” 这又成为余氏在服务社的谈资,抱着声声,一副嫌弃的表情:“当官有什么好的呢,吃个饭都不消停,一会儿一个电话,明明下班在家,倒还像在上班。” 打问赵麦的人更多了。 别说赵麦长得好看,高高的个子,就说有这样的兄嫂,而且自己还有文化,兄嫂稍微提拔下,不就是第二个米多? 每每有人问起赵麦,余氏都说:“我做不了主,得问过她二嫂,我儿媳见识多,瞧人准。” 有人笑她:“这不是你们赵家都是姓米的说了算吗?” 余氏一本正经点头:“姓米也是我们赵家人,谁能耐听谁的。” 气得人背后说余氏“潮”,这不是好词儿,约等于后世说人二百五。 这话传到余氏耳朵里,她嗤之以鼻:“潮就潮,那些粘上毛比猴还精的,倒是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我们家过得多舒坦,我就乐意听我儿媳的。” 话糙理不糙,倒让很多人背地里咂摸出些滋味。 米多升职的最大受害者是赵寒声小朋友,妈妈太忙,不仅开始放弃晚上的送奶假,还会经常加班晚回家一会儿。 以至于每天下午三点半开始,赵寒声小朋友要吵闹哼唧到妈妈下班到家,拱到妈妈怀里吃一顿奶,才露出两颗小牙笑。 七个多月大的声声早就开始吃一些容易消化的辅食,一天只吃四顿母乳。 余氏深感忧虑:“往后戒奶可不好戒,你都晚回一个多月,还没养成新习惯。” 这也没办法,总要到戒奶的时候,想的是吃到周岁,趁天气暖和起来断奶,声声也没那么遭罪。 这孩子脾气犟着呢! 米多亲自操刀的文艺晚会排练进展顺利,把饶一倩和王敏用到极致。 在陈其山书记的强烈要求下,米多也唱两首歌,几乎不露脸,只在台侧出画外音。 第218章 人不能啥事都干,学会指挥别人干,要不是陈书记要求,米多连画外音都不想出。 今年的首场演出票不能给余氏讨一张,位置实在太紧俏。 统共五百张票,预留够陈书记一行和各林业局头头脑脑,就只剩下三百来张,还要有军分区的,乌伊岭的各部门各科室,以及先进工作者们。 才刚进十二月中旬,各处要票的电话都打到米多这里来,能问钟伦要的早就要过了。 米多一推二六五,宣传科只管出节目,票可不归宣传科管,自己手里半张票都没有。 有那知趣的,开始托人找加场演出的票,连演员们都被人问能不能偷偷带人进场。 这时候,没有比参加演出的职工更骄傲的人,有补贴拿,还受人尊重,走哪都被问一声二场三场演出啥时候,能不能搞张票。 也有失落的人。 去年的主持人戚明艳。 当时拒绝宣传科递来的橄榄枝,过了一年才发现王成芳真不再出现在乌伊岭,甚至到年底,米多成了宣传科真正掌权的人,后悔莫及。 这时候想调进宣传科,就得通过招工考试,戚明艳没那个自信能考过,毕竟能人辈出,尤其打听到米多的小姑子都没报名,更是毫无自信。 ——— 吴琴终于千辛万苦来到乌伊岭,住进刘家。 刘贵和睡在客厅,吴琴睡在北屋。 没有领结婚证的俩人,谨守规矩,哪怕吴琴来乌伊岭,就是奔着结婚来的,或者说,既然来了,只有结婚这一条路。 刘家大的三兄妹包括张小红,都认识吴琴。 吴琴在老家太有名,所有人都很意外吴琴为何会看上老实到木讷的刘贵和。 俩人是初中同学。 除去都学习好这一点,俩人几乎没有任何能联系到一起的地方。 吴琴本身家境不错,父亲是旧政府的税务小官,新政府成立后,继续在区公所管财政税务,在当地颇有名望。 吴琴是家中长女,有一弟一妹,都尚年幼。 她父亲意外去世,留下孤儿寡母。 十四岁上,她母亲带着姐弟三人改嫁。 后来,吴琴在学校,叫住正骑在矮墙上的刘贵和。 再后来,俩人就成了众人口中处对象的关系。 吴琴漂亮。 是那种公认的漂亮。 两条乌油油大辫子垂在胸前,大眼明媚生光。 漂亮里还带着知性美。 刘贵和知道,那句话叫:腹有诗书气自华。 当刘贵和领着吴琴站在米多面前时,米多还震惊于眼前这对未婚夫妻的不搭调。 不像青山的卢其华和罗德军,那种鲜花插在牛粪上。 而是俩人从气质到言行上的巨大差异,就像……老粗布棉袄上打了个红绸子补丁,诡异,但又确实补住漏洞,让老棉袄没漏风。 吴琴端正坐在赵家客厅,轻轻啜着杯里的茉莉花茶,不卑不亢:“米姨,听贵和说宣传科招工,您看我条件怎么样?” 米多实话实说:“外在条件绝对够,但招工主要还是面向乌伊岭内部,如果有户口,我不敢百分百打保票,五六成的希望是有的,毕竟报名的人确实很多,不乏条件好的。” 赵谷丰抱着声声在玩你藏我找的游戏,余氏在厨房吭哧吭哧擀面条,赵麦拿着一个线团在琢磨织点什么,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新闻。 这个殷实温馨的家,让吴琴内心漾起微澜:“米姨,若是把户口这些解决,你能帮我一把吗?” “不能。只能按程序走,决定招工考试结果的,不只我一人,若是有更好的人选,我的那一票也不一定投给你。” 实话伤人,但米多不打算说些模棱两可的官腔。 刘贵和翕合两下嘴,最终没说什么。 吴琴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的回答,脸上略有些挂不住,挺挺脊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的,米姨,那我们招工考试上见。” 米多好心提醒:“报名日期快截止,抓紧办户口,可以让刘团长领你们去办,能快些。” 回到家,吴琴问:“你们家是不是得罪过赵家?” “得罪过,还得罪大了。” 刘贵和在吴琴面前,能言辞顺畅,把之前发生的事说一遍。 吴琴神色一瞬间有点崩:“咱还舔着脸上门去求人,你们就是这么为人处事的?” 刘贵和:“我…” “人家帮着照顾刘玉,还救了甄姨母子三人,有上门感谢过吗?” “可…那不是甄姨的事吗?” “出了家门你们都姓刘,只会说刘家人不会做人,会单独提出你刘贵和不是甄姨亲生的?” 刘贵和默了默:“米姨说找爹办户口的事?” “该带的手续我都带了,只要这边能接收,立刻就能办。” 吴琴来之前找了父亲的老朋友,把原本需要这边出准迁证才能办的手续提前办清楚,毕竟信件一来一回就得个把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个东风就是户口。 到家刘贵和就去找刘来富说明情况,刘来富也没推诿。 这算好事,若是二儿媳能有个工作,又算了一桩事,到时候把两个儿子一起撵出去,就又是跟甄凤华一起过的小日子。 第219章 因此,刘来富让俩人先去领证,然后他找人帮忙办户口。 千算万算,谁也没算到刘贵和年龄不够! 吴琴年满18已经够年龄,刘贵和将将满19岁,离法定结婚年龄还有一年。 人事科的工作人员拿着手续面露难色:“这谁也不敢办,现在提倡晚婚晚育,这种不够年龄的,实在办不了。” 说着把材料推回来,理理袖套,忙得煞有其事。 刘贵和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吴琴也摇摇欲坠,强打精神讨好道:“叔叔,求您给我们指条道,我天远地远的来咱们林区,总不能一直没名没份在未婚夫家里住着。” 办事员抬起头,看着眼前一脸稚嫩的俩人,微微叹口气,警惕看看四周,用笔帽指指户口本上出生日期那栏:“这上面都记得明明白白,不够年龄,你出生的日子,爹妈还能不记得?” 吴琴立刻领悟,对着办事员一鞠躬:“谢谢叔叔!” 办事员又低头写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 到走廊上,碰到拿着笔记本走得风风火火的米多,吴琴搓搓脸,扯出一脸笑迎上去:“米姨,你好!” 米多慢下脚步:“领证啊?恭喜!我急着去开会,慢走。” 做为宣传科的人,对政策研究得比谁都透彻,俩人要面临的问题几乎不用猜都能知道。 如果是米多,那自然能想出一百种方法来解决问题。 可刘家人…… 如果甄凤华不出手,这问题,难! 可甄凤华为什么要出手,因为继儿媳殴打自己以致命悬一线,所以对继子们感激涕零非要帮一把? 夜里吃过饭,吴琴敲开甄凤华房间门,找到刘来富:“刘伯伯,您能不能帮忙改改贵和的户籍年龄,就说上户口的时候没弄对。” 这种事现在很常见。 很多人在人口普查的时候修改年龄,甚至父母籍贯。 刘来富觉得这还算正事,点头:“我明天打电话问问。” 等吴琴出去,甄凤华给熟睡的小儿子掖掖被角,才抹着眼泪说:“老刘,这个关键时期,好多干部都下放。全都赖我,这么个身份影响你,可是,你也不能犯错误,我们娘儿四个,可都挂在你身上。若是你有个什么,我们娘儿四个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眼泪流得更快,梨花带雨,抽抽噎噎,把刘来富看得心揪。 刘来富对于犯错误非常敏感,即使甄凤华不说,他也不过是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具体事情不会去参与办。 说白了,在刘来富心里,儿子儿媳没那么重要。 甄凤华这么一说,心里警报立刻响起。 外面的事没怎么影响到部队,但林业局的老战友们可没少出事。 远的不说,杜振东如今可在草原上放羊呢! 刘来富安抚完老婆,自己细细琢磨一遍。 第二天当然没打电话去问。 张小红在吴琴来后,陷入短暂自卑。 在老家的时候,吴琴是张小红攀不上的存在,只远远见过,甚至没搭上过话。 同所有人一样,她也觉得吴琴跟刘贵和不搭,有过仙女跌落神坛成为自己弟媳的隐秘痛快,想过将来要如何指使弟媳做事,以长嫂的身份管控她。 但当人真的站到自己面前,那种自卑隐隐发作。 吴琴读书看报,用钢笔写信给老家的母亲报平安。 吴琴要去参加招工考试,据说是一个了不起的职位。 吴琴没有不明不白跟刘贵和睡到一起,而是在办结婚手续,不像她,肚子里揣上货半年才把结婚证补上,显得自己不大守规矩。 吴琴对张小红是无视的。 没有客套的搭话,也没有拿她当长嫂的自觉。 她拿自己当客人,不会主动帮忙照顾婴儿,但甄凤华做饭她会帮忙,问清楚要做什么,手脚利落就做好。 还交给甄凤华五块钱以及二十斤全国粮票,做为自己的伙食费。 所以,她在这个家里,就是客人,处处透着客套,并不把自己搅入家庭成员的纷争。 当刘来富晚上带回消息,说打过电话,没人敢帮这个忙时,张小红隐秘的痛快没藏住,脸上松弛的畅快微笑暴露她心情。 吴琴眼神都没分给她一分,问刘来富:“刘伯伯,若是我自己去找人办,应该找哪里?” 刘来富很不耐烦:“就没人敢给你办,你多看看报,如今刮什么风心里要有数。” 吴琴不再试图求情。 第二天开始,每天都去街里到处找人。 得亏长得漂亮,还会扯虎皮,自己是军分区刘团长未来儿媳,办的也是刘团长儿子的户籍年龄登错的问题。 即使别人帮不了,也不会恶言恶语,甚至会指条路。 吴琴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兜里也一直揣着几块糖果,哪怕没有重礼,递过去一块糖果,总能甜甜别人的嘴。 ——— 米多已经忙得脚打后脑勺。 文艺晚会一次次彩排,一次次调整舞美,每一次都得自己亲自盯,她比谁都希望赶紧招个人来接手这一摊事。 若是吴琴能顺利办好户口,她其实很看好吴琴,就冲那股子劲,都不至于太扶不上墙。 一切得看吴琴自己怎么挣出来,甚至还得交给命运。 今年天气冷得吓人。 进到十二月,大雪一场一场盖下来,经常早上打开门发现门口堆一堵雪墙。 得费力铲开一条路,才能走出去。 雪太大,余氏已经不怎么带声声出门,家里地方也大,又暖和,能听话匣子,不出门也不会无聊,就是声声小霸王闹腾点。 对于米多和赵麦,每天走去街里上班,无异于长征。 没过膝盖的雪,每走一步,鞋套里都装得满满当当,走到单位,鞋套里的雪倒出来能攒一小堆,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把鞋套脱下来烤脚。 通往街里的路,也是部队出入的生命线,每次雪后部队都组织官兵铲雪,通常路上的雪不会留到中午。 等米多中午回家送奶的时候,雪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 路两边的雪堆越来越高,两堵雪墙簇拥着一条深渊般的雪路,夜里回家走在里面心里发毛。 赵麦不敢自己走这条路,每天晚上下班都去找米多一起走。 做伴的还有呼啸着打出溜滑的部队子弟,他们在街里上学,走得要比米多早一些,放学也要早些。 不过贪玩的孩子总是要在路上流连一会儿。 第220章 米多有手电筒,那些孩子们则打着火把,蜿蜒在雪墙深处,光点或快或慢,伴随孩童呼啸声,倒是不寂寥。 孩童有孩童们的世界。 也许他们并不懂得人性和道理,但他们也有本性的善与恶。 姑嫂俩聊着家常,脚下步子不慢。 走快些脚才能暖,身子才能不被冻僵。 “二嫂,你看前面。”赵麦指着远处一团火光。 米多早就看见,只是一直在评估事态。 几个小男孩按住一个小孩在欺负,嘴里不干不净的嘲笑。 “三条腿的蛤蟆两条腿的狗,光杆儿的胡大宝不是人…” “胡断手,你还吃咂吗?吃你娘的咂还是你婶婶的?” “他吃他姐的咂……” “哈哈哈哈…” 胡大宝眼神呆滞,倒在地上也不知反抗,鼻涕滑过嘴角淌到腮边,再本能吸一下,那条脓黄之物又重新从鼻孔出来,走一遍刚才的路径。 旁边一个十来岁姑娘从雪墙上抠团雪要砸那几个男孩子,无奈冬季的雪团不成团,抓在手里扬出去也就是一片雪雾。 这个举动倒是提醒几个男孩,纷纷从雪墙上抠雪往胡大宝脖子里塞。 胡大宝不知冷热似的,咧嘴呵呵笑,伸出左手,拿袖子擦擦那条终于要掉出脸颊的鼻涕。 米多用手电筒晃一下那几个孩子:“你们都是谁家的,我看看,朱团长家的朱建国是吧?吴志军,过来!” 吴志军有些怕米多,老老实实扔掉手里的雪,走到米多身边喊米姨。 至于朱建国,带着小弟们打个呼啸,拿着火把边走边滑,往家奔跑,饭盒在书包里哐啷啷响。 米多冷眼看着小姑娘搀起胡大宝,拽着他仅剩的一只手,拖着往前走。 “吴志军,你们欺负他干啥?” 吴志军抬起胳膊横擦下鼻子:“他从前仗着他不讲理的奶奶,没少欺负我。” “还好意思说,你比他大那么多还让他欺负了,现在他又傻又残,你去打他就有意思了?” “没…没意思,但是我要是不一起打,朱建国就会打我们,他爸是团长。” “他爸是团长,他又不是,你怕他做什么?” 吴志军低头:“我妈跟我说让着点朱建国。” 吴志军的妈秦大姐,是很典型的四川女人,勤快,能干,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 因为孕期找秦大姐要过几回泡菜豆瓣酱,两家走得比旁人近些。 老吴是营级干部,在新院分到一个院子,让很多人眼红,其中一个眼红的人就是胡进华。 也许胡进华回家跟老娘说过什么,黄老太平常看到秦大姐,能当面呸一声。 秦大姐又不能跟一个不识字的老太计较,只能心里闷着。 在胡大宝出事之前,确实没少欺负吴志军,至于后面有没有黄老太或者廖来娣的指使,不好说。 回家后,米多把这事儿当闲话跟赵谷丰讲。 余氏在旁边听着,也不好受:“都平平安安的才好,自家别欺负人,也别有人来欺负自己。” 黄老太再讨厌,也不至于喜欢看到她孙子成残疾。 “不过是报应不爽罢了。”赵麦满不在乎。 余氏:“若是报应,该报应在老的身上才是,小的也太可怜了。” 米多没参与这个话题,只自己思考。 报应不报应什么的,原先不信,现在信。 自己都出现在这个书里的世界,总有些因果在,冥冥之中总有些什么。 这一刻突然想通一个问题。 一直以来做的准备是如何应对将来也许会发生,但现在还没发生的事。 第221章 所以活得有些谨慎。 对那个目前还未到来的时候,是本能的恐惧,源于前世从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里得来的经验。 毕竟还没发生。 明天和意外不知哪个先来,为何不拿出点人死吊朝天的气势,活到哪算哪。 这一世都是意外惊喜。 如果按照自己已知的进程走,在自己有生之年,肯定不会出现丧尸围城异形遍地的情况。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大不了呢? 就是下放到牛棚,也不是不能过,手捏空间,最好给自己下放到鸟不拉屎的地方煮火锅。 这么一想,心里轻松很多,对于文艺晚会,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张。 只要没有反动内容,也没必要揪细到尽善尽美。 压不住火气时就吼几句。 演员虽是业余的,但起码得认真对待演出吧? 不留情面扣了几个人的演出补贴,知道人背地里骂自己,也无所吊谓,谁人当官不挨骂? 就像自己还背地里蛐蛐过鲁建傻,现在还蛐蛐钟伦无能还死要面子。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米多越发有官威。 演员们排练着开始叽叽喳喳讲八卦,有人进来说一句“米科长来了”,堪比读书时的一句“老师来了”,立刻场面有序,人人都忙着做事,一点看不出刚刚还在八卦供销社的小白鞋勾搭女老师的事。 就连办公室的几个人也越发感到米科长的不同。 王启明原先还敢让米多帮忙看看稿,如今哪怕看到米多闲着,也得斟酌甚至挣扎开不开口。 郭成和曹吴勇更不必说,如今主要米多在办公室,这二人绝不敢跟以前一样不干正事,而是把能干的事全想一遍,列好单子一件件去办,主观能动性强得惊人。 连开会时钟伦提出什么不合理的事,也敢当众反驳。 比如,此刻钟伦在局例行会议上提出宣传科要把标语落实到一线。 米多反驳:“哪里算一线?伐木工上下工乘坐的森林小火车算不算一线?小火车走的这一路算不算一线?如果在伐木工进场前就把标语落张贴到现场,钟局长,你怕是得给宣传科配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守护。” 开什么玩笑! 伐木不是剃头,挨个砍树。 深山老林是开玩笑的?宣传科的人不是人?比狼和大虫都命大? 何况宣传科才几个人。 钟伦这人一贯包子,原先怕王成芳闹事,如今怕米多不给面子。 “米科长,事情还可以再商量嘛!” “我这不就跟钟局长商量吗?宣传科的意见是我们已经把标语落实到一线,没能力更深入。” 说完合上笔记本,清泠泠的目光直视钟伦。 钟伦心里一惊,面上不显:“那就按米科长说的来。” 众人:米科长说啥了?好像啥也没说,只是不同意而已。 晚上跟赵麦一起下班回家,今夜略有些风,飘着碎雪粒,走在如同巷道的雪路上,从手电筒的光柱看出去,雪粒打着旋儿,在巷道里来回穿梭。 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挂成冰霜,眼前一片小小的阴影。 天地一片静谧,今夜冷得连最不怕冷的小孩们都不愿在路上停留,只有姑嫂二人的脚步声。 米多在后世看影视作品,演员们演寒冷,总是嘶嘶哈哈,那时候以为真实。 现在才知道,冷到极点是咬紧牙关闷头疾走,话都不想说一句,生怕多吸一口凉气,哪还能嘶哈? 第222章 “二嫂,前面倒着个人!” 赵麦声音哆哆嗦嗦,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站我身后。” 米多顺手从空间掏了只小匕首倒握在手里,把手电给赵麦拿着。 以米多的目力,看出那不是个人。 冷静吩咐赵麦:“贴紧点,后背靠着我后背。” 赵麦吓得语不成调:“二嫂,我…路看不见。” “跟着我倒退,你看着后面。” “电筒照不见你那里。” “别管我。”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从巷道里只能看到部队隐隐灯光,晕在地平线的微黄。 越走越近,尽力看过去,果然是米多设想的最坏情况。 路上趴着的,是一头狼。 米多不怕熊,熊是独居动物,解决完一头就好。 况且,冬日里熊都冬眠,一般不会出来活动。 今年雪大成灾,平地里的雪都这么深,山上的雪只能积攒得更多。 穿梭森林的小火车都经常被埋一半,天天会议上都在讲这个,要组织人手清理。 有经验的人也提过,雪大山上食物缺乏,谨防狼群下山。 伐木工成群结队行动,还带着枪,一般不怕狼。 狼群也不会轻易招惹一群人,它们只围剿落单的。 就像现在的姑嫂二人。 虽然只看到一头狼,但这意味着暗地里隐藏着更多的狼。 这东西最是狡猾。 成群结队活动,分工明确,组织严明,有钓鱼的,有打围的,有收尾的。 这东西还记仇。 若是打死一只,能引来整个族群围剿。 米多上山几次,遇到过狼,但从没想过招惹,因为一旦招惹,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每次都躲着它们走。 “二嫂,是什么?”赵麦终于没忍住,颤着声问出口。 “你先别怕,是狼,咱们先别动它,就这么走,它不动咱们就不动。” 米多已经在空间搜罗一遍,有弓箭,手弩,有防熊喷雾,还有一柄自制长刀。 若是自己一个人,自保完全够,大不了就跑,根本没必要正面遭遇。 但是带着赵麦,跑不动。 这一刻呼吸声清晰可闻,自己的,赵麦的,狼的……调动五感,完全能感受到周围隐藏的呼吸。 至少三四十头。 慢慢接近,已经能清晰看到微眯的狼眼,看起来懒洋洋满不在乎。 米多知道,这是障眼法,也是策略。 “小麦,马上经过狼,你别怕,咱俩换个方位,你在前,我在后,一定别慌。” 赵麦忍的腿忍不住哆嗦,还是强忍紧张,迅速跟米多换个位置。 换过来后借着手电筒的光,一眼看见趴卧在雪地里,犹如一只大狗般闲适的狼。 “二嫂…” “嘘~” 赵麦想说就一只狼,好像没那么可怕,被米多嘘得压住疑问。 不过这样也好,赵麦眼里看着狼,反倒没有刚刚未知的害怕,脚步稳健许多。 只有米多深知这只是冰山一角,静水流深,手电光晃过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绿幽幽的光点。 路过狼的时候,它没动,就像不屑眼前这两个人类一样。 但米多注意到它眼神随着二人转得敏锐,耳朵往后侧了侧,看起来漠然的背后,必然有着它的考量。 等走出接近十米,狼终于懒洋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雪墙上方的绿光倏地点亮一片。 赵麦看不到,所以脚步没太乱,米多不打算提醒。 从空间里掏出防熊喷雾。 这东西是备着应对丧尸的,不知道对狼有没有用。 尽量不杀戮,免得事后麻烦。 就在米多以为今天就这样有惊无险经过狼群的时候,街里方向传来凌乱的哒哒声。 第223章 这声音米多熟悉,是上学的小孩书包里的饭盒和筷子碰撞的声音。 坏了! 远处一个火把晃动着走近,听声音是两个饭盒,意味着至少两个小孩。 雪墙上的绿光又隐入黑暗,路上那头狼一个纵身,翻到雪墙上消失不见。 “小麦,手电给我,你赶紧跑,回去叫人,顺着路跑,别停。” “二嫂……” “听话,你会拖累我!” 赵麦一咬牙,手电塞进米多手里,解下身上带着饭盒的挎包丢到地上,撒丫子往部队方向跑。 米多晃动电筒,看到一个黑影扑向赵麦。 手里的匕首飞出,黑影静悄悄倒下。 顺手掏出手弩解决掉跟随的两头狼,替赵麦守着后背,护送她跑远。 饭盒声越来越近,还有小姑娘说话的声音。 “傻子,你娘那么要强,你还不是变傻,还得连累我。” “傻子,你说你上什么学呢,拉屎都找不到坑,你能学什么呢?” “诶,前面有人,不会是朱建国吧,完了,你又要挨打,你挨打回去我也要挨打。” 火把越来越近,映着雪墙上越来越密集的绿光。 米多在思考怎么做才能不留后患。 得先解决掉这个小姑娘,她若看见一会儿自己如何解决狼群,自己该陷入危险境地。 空间里搜了一圈,掏出一只小瓶,迎着两人走去。 “啊,是米姨。” 小姑娘牵着胡大宝,叮叮当当朝米多跑来,米多笑一笑,伸手在小姑娘鼻尖晃一晃,小姑娘软软倒下,胡大宝空着的袖管还被她拽在手里,扯得胡大宝一踉跄。 接下来必须迅速行动。 手弩射完一梭,狼群还剩一大半。 狼群密密麻麻涌上来,如同潮水,看着乱,但它们有章法,一头狼倒下,必然立刻有一头补上,把三人围得密不透风。 一头狼跃起,扑向胡大宝,米多抬手,对人起作用的药,对狼也起作用。 那狼在半空中就失了力道,沉重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沫。 包围圈往后退了半步。 但下一秒,更多的绿光在雪墙上方亮起,低沉的呜咽从四面八方传来。 “狗狗!” 胡大宝残存的左手指着狼群,发出童言稚语,挑破暂时的平和。 狼群蠢蠢欲动,尾部略高,前爪蓄力,属于掠食者的腥臊气在寒夜里弥漫。 这一刻,米多有些胆寒,前世面对成群的丧尸也有过,但那时只需自保,无需顾及他人性命。 呵! 米多嘲笑自己圣母心发作,但谁也无法漠视两个孩童落入狼口,尤其在自己有能力的前提下。 把手电筒按灭,放进空间,掏出自制长刀,双手握住横在胸前。 这把刀是整根铁棍前端打成砍刀型,重达五十斤,一般人拿起都费劲,更别提用来当武器。 就连米多,也只能利用爆发力迅速解决战斗,时间拉长,也会力竭。 前世的记忆被点燃,旋身挥舞长刀,力争一刀一头狼。 黑夜里只听见狼群呜咽声,和刀刀入肉血浆飞溅的噗呲声,以及长刀破空声。 胡大宝在无尽的黑暗里看不见,本能的恐惧让他大哭出声,影响米多听声辨位。 无可奈何之下还得分神把胡大宝迷晕,只想到他傻,看到不合常理的事情也没关系,没想过他还添乱。 这一分神,一头巨狼绕到后方,猛扑过来,嘴里的腥臊气逼近。 长刀尾一捅,正中巨狼头颅,半边狼头碎掉,但狼爪还是挠开米多大袄,露出里面的棉絮。 第224章 米多没什么武术招式,只是在末世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中,淬炼出的最实用的杀人技。 远远听到两声枪响,还有脚步声。 这是赵麦喊到人了吧? 狼群听到枪声,短暂慌乱。 米多趁这空隙,再次放翻几头狼。 如今就剩十来头狼还在对峙,但明显感到狼群阵脚大乱,已经没有多余的狼补上阵型。 咬牙坚持,能感到嘴里的血腥气翻涌,使出一个爆发力,一刀扫过去,连砍三头狼,浓热的血浆喷溅在脸上,顺着左眼淌下,眼里赤红一片。 又有两声枪鸣传来。 呼喊声越来越近,远远站着的头狼看到部曲损失惨重,既不甘心,又想逃。 米多没想放过它们。 对付狼群就要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强打精神,长刀换成弓箭和小匕首,连发四箭,再顺手射出残余匕首。 最后一把匕首,正中头狼心脏。 眼看手电灯光越来越近,米多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做完。 幸亏她记忆力惊人,短暂时间里,在周遭翻检一遍狼尸,把所有箭矢匕首统统收入空间,再跃回血路。 此时,饶是悍妇米多,也已经支撑不住,力竭跌坐在两个小孩身边。 胸腔快炸掉,嘶嘶拉拉的疼,一口一口喘粗气,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 部队来了一个班,十来个人。 赵麦只看到一头狼,并没看到雪墙后的狼群,跟哨兵说二嫂和不知道几个小孩在雪路上遇到狼,哨兵立刻汇报,紧急集合一个班,带着几杆步枪就往雪路跑。 士兵王水明这辈子都忘不掉自己此时看到的诡异画面。 一个女人坐在路中间,守着两个不知生死的孩子,双目微阂,比周遭雪地还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双肩起伏大口喘息。 四周布满狼尸,雪地上鲜红一片,雪粒静静飘落在已经冻住的血迹上,一点点堆积,仿佛很快就能遮盖住这片刚刚进行过生死血战的土地。 “米科长!” 战士们七手八脚围上来,持枪的几个战士迅速把枪上膛,站在四周警戒。 米多还没喘匀气,连伸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没…有狼了。” 这几个字混着破响的喘息声,说得艰难异常。 远处又传来嘈杂声和脚步声。 赵谷丰得知消息,带着人马赶来。 他知道米多的能力,若是只有一头狼,不会叫赵麦回来喊人,一头狼都不够她热身。 在小兴安岭生活这些年,野外爬冰卧雪跟野兽对峙是常事,熟知各种野兽习性。 必然有狼群! 且狼群不小。 迅速带领一个连的兵力,赶来支援,一路飞奔,他亲自带出的士兵们紧随其后,一步没落下。 米多本来还在强撑,远远看见赵谷丰身影,心里仅存的精气神立刻泄掉,脑袋一歪,斜斜栽倒在旁边横躺的胡大宝身上。 赵谷丰正好看到这一幕,喉间气血翻涌,肝胆俱裂:“媳妇儿!” 几步跑过去把米多搂在怀里,只听米多弱弱一句:“没受伤,不去医院,我就是累到了。” “别动,剩下交给我。” 不行,还没交待完:“两个小孩也不用去医院,没受伤。” 别弄去医院检查出中了迷药,到时候说不清楚,虽然现在的医学手段并没那么高明,只是以防万一。 带来的官兵有序清点死狼,连长跑来报告:“团长,一共四十七头狼,不知道有没有活着逃跑的。” 但凡有林区生活经验的,都很在意这个。 赵谷丰都不用问,直接回答:“没有活着逃跑的,我先回,你们善后,细节方面的事回头直接跟我说。” 打横抱起米多,喊两个战士抱着晕倒的胡家姐弟俩,朝部队走去。 余氏已经急得不行,第一次没管声声,把声声锁在小房间里,带着赵麦跑到大院门口,焦急朝小路张望。 赵麦心咚咚跳,没忘安慰余氏:“就一头狼,二嫂是要保护放学的孩子,以二嫂的身手,应该没事。” “你闭嘴!”余氏怒斥,“人对上野兽哪里说得清,你二嫂不是只保护小孩,还救了你的命!” 看到儿媳被横抱着回来,顾不得雪天路滑,几步迎上去:“米多怎样?” 米多在赵谷丰怀里轻笑一声:“我没事。” 余氏立刻一巴掌拍下去:“你还笑得出来,把你娘都吓死了,魂儿都没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莽!” 说完又一巴掌,拍得闷响一声。 赵谷丰:你骂你儿媳,打我干啥,一巴掌接一巴掌的,幸亏穿得厚,不然得被自己娘打个生活不能自理。 等到有灯光的地方,余氏才发现米多一身血渍,惊叫一声:“多啊!伤哪了?” 第225章 米多棉袄破烂,翻出的棉絮结着血痂,脸上,脖颈上更是血迹斑斑。 余氏伸手抚摸米多的脸:“多啊,以后别逞强了!” “都是狼血,我没受伤。” 又一次强调,尽力安抚这个受惊的老妇,自己只拿她当做丈夫母亲的婆婆。 此刻余氏的担忧,不是作假,是实实在在做为一个母亲的心疼。 赵麦此刻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 一直以为就一头狼,二嫂不会有什么事,可亲眼看到二嫂惨状,视觉冲击力太大,心里涌出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赶紧跑在前面,回去烧热水,至少二嫂回家要有热水喝,要有热水擦擦脸上身上的血渍。 声声在房间里哭得声嘶力竭,赵麦把侄女用背带背在身后再做事。 赵谷丰脚程不慢,很快就到家。 先把米多放在客厅椅子上坐下,脱下外衣,赵麦已经端盆热水过来,香皂摆好。 余氏拧把热毛巾细细擦干净血渍,前后检查一遍,确定米多身上一个伤口也没有,才放心的骂人:“为别人家的崽子搭上自己,你图稀啥?馋人老黄太太骂你了?” 赵谷丰把米多塞进被窝,握着米多的手:“保家卫国守护人民的事,我一个人做就行了,你就好好的当被我守护的人。” 米多看着眼前的母子两个,微微摇头:“我做不到。” 是的,做不到。 哪怕从末世挣扎而来,也做不到见死不救,何况是两个孩子。 享受着一家人无微不至的伺候,饭都是余氏端到床前,赵谷丰一口一口喂。 米多拿不动筷子,手指头还在无意识痉挛,扯得小臂一跳一跳。 赵麦凑在房门前看好几次,都没敢进屋,米多看到,笑着喊她:“小麦,你是内疚吗?” 赵麦搓着手踌躇到床前:“二嫂,我不知道有那么多狼。” “你先坐下。”米多眼神示意,“你想想,你留下能做什么?” “我…” “是你搬来救兵的呀,幸好你听话,不然当着狼再撕吧几下你该不该走的问题,这会儿是什么情况可不好说。” “可是…” “没有可是,谁强就听谁的,我暂时比你强,你就跟你二哥手底下的兵一样,服从命令就好,生死关头,理智大于情感,往后也要记住。” 赵谷丰听一阵,也说:“若是我手底下的兵做不到令行禁止,不如回家种田。” 赵麦哇一声哭出来:“我又不是你的兵,我只有一个二嫂…” 语不成调,但米多明白她的意思。 夜里雪越来越大,雪粒静静覆盖大地,盖住昨夜喧嚣。 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声声夜里啼哭两声,马上被爸爸抱起来“哦哦哦”的哄,放进妈妈怀里喝几口奶,“嗯哦”两下,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米多打电话请假。 实在上不了班,久未活动的筋骨经过昨晚大战,稍动一下就嘎巴嘎巴响,肌肉酸疼得上厕所都蹲不下去。 部队组织人手荷枪实弹护送上班上学的人,约定好夜里在林业局大楼门前集合,一起接回来。 不知道还有没有狼群,或者其他野兽。 到中午,赵谷丰回来看米多。 欲言又止。 想了半天,才问出口:“你用的什么武器杀的狼?” 米多:“我可以不说吗?” 赵谷丰从来直觉媳妇儿有秘密,力大无穷识文断字,但从来不愿深思,身边陪伴的这个人,是她就好。 “可以。” 米多笑眯眯:“那不就结了,打熊女英雄又杀了一群狼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226章 今天翻检狼尸,有断腿断头的,有拦腰成两截的,也有头骨碎掉的,还有致命对穿伤的。 感觉武器五花八门,像棍,又像刀,还像箭矢。 若不是知道只有米多一人,怕是会以为这是个小队人马,各有各擅长的武器,一起攻击才团灭狼群。 不过有一点无疑,米多力大无比,有的狼尸被打成破布口袋,剖开来看,骨头都碎成渣。 到晚上,赵麦下班回家,殷勤前前后后照顾米多。 中午吃的肉粥,晚上余氏炖了骨头汤,专门去服务社买的冻猪肉剁了肉沫煮丸子。 余氏非常不满,在厨房守着儿子念叨:“救他家两条命,不说提东西来感谢,照面都没打个,我去服务社,她远远看着我,那劲头,就差呸一口了,救命还救出错来。” 赵谷丰也觉得不可思议,今天上班检查狼尸的时候碰到胡进华,胡进华也没说声谢,只平平淡淡打个招呼。 “米多也不贪图他家一声谢,无非只是对得起自己良心罢了。” “他家人就是隔路。” 这往后还有谁帮他家? 反正余氏是不会给他家脸上贴金,今天在服务社就说了胡家人没来道谢的事。 米多在家歇了两天。 期间陈司令员专门来探望过一次,问了狼群的情况,以及米多究竟怎么杀的狼群。 能怎么杀的,就这样那样全凭本能。 陈司令员知道米多没说实话,但也没追问,是英雄,又不是罪犯,看结果就行,过程是怎样的,无需在意。 之后就不得不去上班,还有三天就是首演,要进行两次带妆彩排,还有元旦期间各种各样的宣传任务。 给余氏心疼得不行,想要中午去街里给米多送饭。 “你这孩子,还没歇明白呢,着急啥呀,倒让人觉得你没费力就杀了几十头狼把人救下。” 米多也不烦:“等过完元旦我好好歇几天。” “我才不信你的,过完元旦不是还有演出,你拿什么歇?” 余氏经历过一年,很明白这段时间是米多最忙的时候。 这也是事实,对于宣传科来说,元旦前后简直能忙得人发疯。 米多上班受到热烈关注。 人人都知道她为什么请假。 有消息灵通的知道这是以前青山有名的打熊女英雄,而这次在乌伊岭独战群狼,狼口躲下两个孩子,让人更为震撼。 护林员最怕的就是狼群,已经多次发生护林员遭遇狼群的事件,有死有伤,还没有谁能全身而退的。 遭遇过狼群的护林员往往会给他们换个岗位,以免遭遇报复。 除去对米多的崇拜,还有人人自危,林区已经好多年没出现狼群下山的事件。 现在小孩儿们玩闹,都会喊一句“狼来了”来吓唬对方。 雪大得让人焦心。 山上已经好几个作业队停工,不停不行,人走进去就先进雪窠子,光是把自己从雪里折腾出来都得费一番工夫。 小火车还能撞开雪,卡车和拖拉机都停在局里出不去。 今天把路清出来,明天一场雪就又把路堵上。 整个丰春都愁白头,伐木季砍不出足够的原木,意味着生产任务完不成。 如今讲的是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你说因为天时不好,所以没完成任务? 批的就是你! 讲什么条件,人定胜天! 在这种气氛下,元旦晚会如期举行,来看演出的领导们情绪都不是特别高涨,凑在一起先开了现场办公会,去乌伊岭各地方看了看,别的林业局再汇报情况。 第227章 以至于领导们坐在台下,不像是庆祝新年,倒像是参加追悼会,个个一脸严肃愁眉紧锁。 但是没一会儿他们个个都乐得不顾形象,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今年的节目还是主题晚会,依然以乌伊岭林场为背景,穿插今年发生的大事,安排两个小品。 当然,小品必须要贴合主题,还得有教育意义,米多不想教育谁,但时代特性,不教育不行。 第一个小品是《转岗》,讲一个储木场检尺员转岗去一线检尺闹的笑话,以小见大描绘一线的艰辛。 第二个小品叫《进城》,说一个护林员从山上下来到街里采购的故事,突出护林员几乎与世隔绝的艰苦。 不用说,剧本都是米多亲自操刀,亲自给演员排练,演员不专业,剧本安排得巧妙,让人能忽略演技,捧腹大笑。 也多亏冯威,把话筒布置得隐蔽,看着基本不出戏。 整台演出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水准极高,尤其演员们的妆造,由米多亲自打样,放弃以前黑眉毛红脸蛋的造型,以油彩结合戏曲妆,让舞台上的男演员浓眉大眼威武阳刚,女演员眉目清晰光彩夺目。 陈其山坐在第一排中央,对钟伦耳语:“你是捡到宝咯,可得好好栽培,我给你说个话,你心里清楚就行,最多明后年,宣传科功能会扩大,文教体宣传不分家嘛!” 这话说得钟伦心里发颤:“老团长,你的意思是?” 陈其山转头盯着舞台:“我看好米多同志,她留在乌伊岭也好,舞台虽小,限制也少,能干的人多挑点担子嘛!” 陈其山和军分区陈司令员都姓陈,在战场上是过命的交情,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惜才。 当初有风声要拉队伍集体转业时,两人一商量,陈其山把爱将赵谷丰交给陈司令员,因为两人都觉得赵谷丰只有在部队才能发挥最大价值,才能前程远大。 如今对米多,陈其山也是同样心态,何况这是爱将赵谷丰的家属,那就更不一样,她能飞多高,就给她搭多高的梯子。 钟伦一琢磨,演出散场后拉着陈书记说了前几天米多狼口救人的事。 陈书记沉吟片刻:“这就是典型嘛,宣传科自己的典型都抓不住,是工作失误,何况我听说从前米多同志在青山的时候就曾经熊口救人,被叫打熊女英雄。” “陈书记,我是怕像之前那个…” 陈书记抬手打断:“观察这么久,还没看出人品?别前怕狼后怕虎,米多同志的功绩,都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没有沾谁的光。” “就是现在形势…” “钟伦同志,钟局长,拿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勇气嘛,你这个人呀,到地方上就变得婆婆妈妈,一点不果断。” 钟伦:我也是被吓的好不好。 晚会结束后,米多跟各局来的领导聊聊天,交流一下心得,耽误到比护送队的时间晚。 让郭成去跟护送队的人说一声,让他们先走。 今天的晚会赵谷丰没来,应该说军分区的人都没来,已经商定好整台晚会去军分区演两场,所以首演就没给军分区留票。 等交流结束,把领导们安顿在招待所,米多才挎着布包往家走。 这一路米多自己一人走完全不害怕,哪怕遇到狼群也可以安全脱身,所以走得很从容。 刚走到出街里的小路口,就看到赵谷丰站在那里挺拔如松,戴着大棉帽,一身长棉大衣在他身上也不显得臃肿,反而平添几分气派。 第228章 远远的,赵谷丰冲米多伸出手:“不知道今天你从哪个地方回来,没敢去俱乐部等你。” 藏在厚围脖下的嘴勾起自己都没发觉的弧度:“这么早就下班来接我,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两个棉手捂子下的手牵在一起:“不耽误,猜到你今天要晚回,把事情安排好才出来的。” “丰哥真好!”夸夸不要钱。 “是我的错,驻地离街里这么远,让你多担危险。” 这话米多不同意:“那部队的孩子们呢,他们每天也要走这么远上学,就怪父母没把自己生在街里?” “孩子们没有选择,你是有选择的。” 米多明白赵谷丰的意思,觉得她若是选择不跟他结婚也能过得很好:“有声声,还有什么不值得?” 这么一说,赵谷丰更郁闷:“等声声长大上学,还得每天走这条路。” “为什么部队不建学校呢?现在有托儿所,大院里孩子们只会越来越多,还有附近生产队的孩子们,很多家属也有文化,还可以从外面聘请老师,建学校不是迫在眉睫的事吗?” 米多有私心。 往后学校将是重灾区,大院如果能建子弟校,相当于把孩子们放进乌托邦,能专心于学习这件事,而不是被裹挟着去适应时代洪流。 声声不应该在这种环境长大。 既然有这个可能性,为何不给声声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 是的,米多只是这么自私的想法,并没有那么伟光正。 赵谷丰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军分区不是没考虑过,但这都是司令部想的事情,某几次会议上,黄政委有提出过完善部队附属保障,除去吃喝拉撒民生问题外,还提出给家属提供更多岗位的问题,其中就包括建学校。 当时统计过,整个大院需要上学的人数不足三十人,年龄分布还很零散,认为不具备开办学校的必要条件。 可是,现在是不足三十人,几年后呢,十年后呢,又有多少人? 难道要一直让孩子们都走这条潜伏着危险的小路去上学? 到家余氏已经煮好一锅酸菜炖野猪肉,配的三合面馒头,米多的是单蒸一碗米饭。 余氏背着娃:“声声下午吃过一个鸡蛋羹,等会儿再给她吃个米糊糊。” 在喂养声声的问题上,余氏绝对听从米多想法,当然也免不了唠叨几句从前是如何带孩子,邻居孩子如何生活。 但她看到声声八个月就能颤着小腿扶墙站会儿,还能一个没看住就满地爬,肉眼可见的壮实,就再没提过意见。 孙女不止壮实,还聪明呢。 旁人聊天提到她,她都能“哦哦”接两句话,表示我听到啦。 吃饭的时候就把声声放到婴儿床上,她能短暂自己玩一会儿。 余氏说起旁人家里吊起来的那种小摇篮:“为啥当时没弄这个呢?原先不懂,这地方野物多,是得把孩子吊起来才安全。” 赵谷丰解释:“咱们这房梁不好吊,篮子都弄回来放在北屋,现在声声大了,也用不上。” “北屋那个筐就是啊?我还说嘎哈弄个扁筐,以为你们装东西使呢。我今儿瞅着隔壁老二那个新媳妇儿,从街里回来,她报上名了吗?” 余氏不说都快把吴琴忘了,马上就到报名截止日期,最近没关注这件事,报名都是劳资科在管:“不大清楚,不过她就是报上名也悬,有个从黑省艺术学校毕业的,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我更看好那个。” 第229章 赵谷丰问:“不是还有个广播员编制?” “你说饶一倩这个?她也没说要走,工作也积极,总不能把这个编制占上,把她退回去吧?再说用着挺顺手的。” “老周今天没来?” 米多仔细回想:“没看到,他在丰春就是个闲职,来的可能性不大。” 统共那么点位置,今天能来的人都是头头脑脑,周局长已经从实权派转到二线后勤部门,还没有来的资格。 “老周可惜了。” “每一条路都是自己选的,老刘都没怨言。”选老婆的时候要年轻漂亮有文化的,一旦被连累又说都是老婆的错,合着天下的便宜都只能被你占? “老刘情况不同,甄大姐出身是不好,但对她本人的定性还是受迫害妇女,饶家的情况更复杂。” 这点米多知道。 饶一倩父亲是进步资本家,解放后捐出家产,只留个饭店公私合营。 问题在于家里的海外关系,她叔伯一个在香江,一个在漂亮国。 跟甄凤华家里人全死光还不一样。 一个已经盖棺定论,一个还拖泥带水。 ——— 刘家。 经过近一个月的奔波,吴琴终于把刘贵和的户口本上的年龄改到适婚年龄,可时间紧迫,马上就到报名截止日期。 还有四天的时间,要办结婚登记,还要迁户口。 没有刘来富的帮忙万万不能。 所以,吴琴又一次求到刘来富面前。 “刘伯伯,前面的事我都跑好了,就剩最后一步,刘伯伯能不能打个招呼,我能跑得顺利一点?” 吴琴语气带着恳求。 刘来富正抱着刘岭哄,甄凤华奶水不够,刘来富找人弄到奶粉,但小娃娃不肯喝。 眼皮都没抬一下:“既然手续都齐全,那就走正规渠道嘛,打不打招呼都一样。” 吴琴声音发颤:“可若是刘伯伯不打招呼,我怕在31号前办不完户口耽误大事。” “我可不会帮你走后门,一切按正规手续去办,谁也不敢故意卡你。” 吴琴再懂事,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没听懂刘来富这句话的意思。 刘来富的名字在乌伊岭就好使,就像她这些天跑改户口的事,如果没扯刘来富的大旗,结果如何真不好说。 经过一个月的奔走,眼看临门一脚,身为大官的未来公公却不肯帮忙。 眼泪顺着脸颊流到脖颈,领间一片潮湿。 吴琴能拉下脸求外人,对着未来公公,却只能把头低到这个程度,再多,就觉得伤自尊。 人就是这么奇怪。 夜里把刘贵和叫到门外:“贵和,我不知道该不该领证,如果领完证没在31号前办完户口,该怎么办?” 刘贵和想不明白要怎么办:“小琴,我有正式工作,能养活你。” 吴琴一阵悲凉:“你知道的,我不是想你来养活我,我想要自己养活自己。” 刘贵和尽力说服:“我们先领证,就算这次赶不上,还有下次机会。” 第二天,两个几乎算没成年的人,拿着户口本就去林业局领结婚证。 运气不佳,今天办结婚证的人不在,说是去丰春学习,可能明天回来,今天肯定回不来。 刘贵和匆匆赶去上班,留下吴琴一人站在乌伊岭冬季漫天大雪里,彷彷徨徨。 这一刻吴琴产生过怀疑,这方离老家几千里之遥的边疆,也许不该是自己的落脚之地,也许从最开始,自己这步就走错。 直到29号下午,俩人终于领到结婚证。 吴琴在林业局等了两天半,人回来后她立刻跑到特种机械队把刘贵和叫来。 办证的工作人员笑得不怀好意:“你俩年纪轻轻该为建设祖国奋斗嘛,这么着急结婚嘎哈。” 吴琴心里一阵放松,难得露出笑意:“结婚后能更好投入建设。” 接下来就是迁户口。 父亲的老朋友把户籍开出来给吴琴带着,迁出证明的日期都空着,等这边准迁证办好,由吴琴自己填日期。 但事情没想象的顺利。 这两年林区涌入的人太多,户籍管理严格。 户籍意味着粮食关系,多一口人,林区就得多弄回来一个人的口粮。 迁一个户口哪怕手续齐全,也得等领导层层审批。 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吴琴肯扯出刘来富的大旗,方方面面的人至少得卖个面子,稍犹豫几下也就给办了。 但卡在最后一关。 30号一整天都在林业局大楼上上下下跑,不是没有崩溃,但看到楼里穿着体面进进出出的人,马上咬牙坚持。 事情办完,自己就能成为其中一员,就能如同最初设想的一样体面。 第230章 张小红隐秘的关注着吴琴办事的进度。 她的关注点很奇特,看晚上两个人有没有睡到一起,若是睡到一起,就一定领了结婚证。 因此,她每晚起夜都要仔细看看客厅的小床,看到刘贵和卷着被子孤零零睡在客厅,心里舒坦极了。 傲娇又怎样? 还不是办不下来结婚证。 看你们是就这样一直分开睡,吴琴就这样一直交着生活费和粮票,还是等到交不起粮票的时候干脆不明不白的睡到一起? 31号,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 吴琴带着几丝悲壮又一次踏入林业局办公楼。 她舍下脸皮去问还需要谁签字,挨个办公室去找人,最后找到主管人事的副局长李开贵办公室。 恰逢米多也为今年丰春汇报演出奖金的事来找李副局长,看到吴琴,点头致意。 吴琴鼓起勇气说明来意,李开贵还没开口,米多笑着先说:“李局,符合规定的事,早办晚办都是办,人家刘来富团长的儿媳都找到你名下,顺手的事儿!” 李开贵愣一下:“这么说是米科长邻居?” “嗨,来来往往经常见,小吴还是个不错的人,咱们林区不是正缺有文化的人?” 李开贵喝口茶,差点儿呛着,边咳边笑:“是你米科长缺人吧,来来来,小……” 吴琴立刻接话:“李局长,我叫吴琴。” “小吴,拿来我签字,今天正好31号,明天就可以去领粮票。” 笑呵呵把字签完,递给吴琴。 吴琴对着俩人鞠一躬,想要说什么。 米多挥手:“赶紧去办手续,有事回头说。” 等吴琴出门,李开贵指着米多点两下,似笑非笑:“我说你怎么这么着急说奖励的事,演出还没结束嘛,原来是为这个。” “又没犯错误,本来早办晚办都是办,何必卡人一道?” “我在你米科长眼里就是这种人?”李开贵笑着又喝口茶。 米多转身,出门前笑意盈盈留下一句:“谁不知道李局长体恤下属关心民生,哪里能卡人家呢?” 呸! 你还真是那种官瘾大过烟瘾的,没事都能找事卡一道,自己若不出言相帮,你能给人卡到夏天去。 虽然户口办好不意味着吴琴就能考上,但米多还是想帮一把,给个机会。 至少将来想起这件事,只能是因为自己能力不够的遗憾,而不是命运给予阴差阳错的遗憾。 明天就是元旦,新的一年,但愿一切都是新的。 今年也没带队去丰春,哺乳期走不开,是冯威带队去的。 冯威特意给饶一倩放假,让她回家看看,可饶一倩还是跟着一起回来,夜里也住在招待所,并没有回家看看。 冯威找到米多:“她不是还有三个孩子?” “总有她的理由,只要不影响工作,咱们管这些做什么?” “主要是想着干脆把那个编制落到她身上,免得旁人惦记。” 旁人?米多疑惑:“有人为这事找你?” “没人找你?” “没。”米多摇头。 如今的宣传科是香饽饽,广播员又体面又轻松,还是干部编制,自然想要的人很多。 能找到冯威那里,怎么就没人找米多? 米多一想:“因为你是科长啊,找我这个副科长做啥,我又拍不了板。” 冯威真的得忍才能不翻白眼。 自己这个科长不过就是个占茅坑的,等眼前这人履历混够,该让位还得让位。 只是到时候不知给自己安排到哪去,不如还做副科长吧,能升也能降,降职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第231章 真不想离开宣传科。 若是放在以前,他最想离开宣传科,哪怕去山上砍木头也比在宣传科坐桩好。 如今有米多领着,什么事情都欣欣向荣,自己也能有可做的事,显得……不那么没用。 今年元旦节放了一天假。 原因是雪太大,山上能开工的作业段不多,不如放一天假,不然干呆着不能干活也不是个事。 这是27号陈书记来乌伊岭就定下的,钟伦自己是没有那个魄力放假的。 正好在家好吃好喝一天,做做大扫除。 余氏爱洁惜物,声声小的时候睡觉的时间多,余氏还能每天擦一遍地,收拾收拾卫生。 声声能爬开始,就不敢单独放她在小床上玩,一不小心能翻出围栏。 晚上带声声的人多,但米多总有工作带回家,余氏不想乒乒乓乓打扫卫生影响米多工作,只赵麦用帕子简单擦擦地。 余氏早就看她自认为灰突突的地板不顺眼,元旦节一早,就把赵麦叫着,蹲在地上用肥皂水擦地,湿的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一遍,直到擦得亮晶晶反光。 吴琴一身新衣带着刘贵和来敲门,进屋不敢下脚,只敢站在门斗说话。 同样的房子,赵家就收拾成旁人住不起的样子,刘家早就没谁擦地,木地板上一层油泥,穿布鞋走在上面都有点粘脚。 余氏热情招呼:“快进来。” 吴琴看看油亮亮的地板:“余奶奶,我就不进去了,还得往下一家走,我们是来给你家送糖的,我跟贵和领证了,请你们吃喜糖。” 说着从随身的挎包里抓一把水果糖出来递给余氏。 米多听到声音,抱着声声从里屋出来:“报上名了?” 吴琴双手扣在背包带上:“对,多谢米姨替我说话,贵和说米姨一家帮他很多,现在又帮我,往后有啥用得着我俩的事就喊一声,保证不打磕巴。” 俩人走后,余氏撇嘴:“白瞎这姑娘,能说会道的,跟个木头结婚。” 米多捏着声声小手:“老实人听话,好指挥。” “那是老实吗?那是木!木咯彰的,都是小吴在说话,他嗯都没嗯一声。” “又不是坑蒙拐骗来的,小吴自己选的,自然有她的道理。” 余氏哼一声:“还是年轻,自以为聪明,没认真吃过苦头,你看小吴的家教,能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不怕笨人做笨事,就怕聪明人自以为聪明,那会吃大亏。” 若是余氏有文化,定是想说聪明反被聪明误。 米多不置可否:“今天过节,咱们包饺子吧。” 余氏系上围裙:“行,吃肉蛋蛋馅的,那老些肉,得赶紧吃掉。” 赵麦揉面剁馅,余氏调味擀皮,赵谷丰下班回来帮着一起包,米多负责带声声。 饺子很快下锅。 今天部队没放假,跟赵谷丰说好中午回来吃饭。 饺子端上桌,余氏越想越不是个劲:“麦子,将来你找对象一定别自作主张,领回来瞧瞧,你们工作的人都兴个那啥,自由恋爱。瞧那小吴,自由个什么东西出来。” 赵麦心里本就有事,听到这话,脸烧得不行:“反正会跟二嫂讲。” 赵谷丰咬口饺子进嘴,烫得直嘶哈,等咽下饺子才若有所指:“人没回来啥都别想,等我再观察观察。” 米多瞪一眼赵谷丰:“早先我就该好好观察观察你,没准儿给你观察出局。” 说到这个,赵谷丰哑火,怎么着急哄着米多结婚的自己心里清楚:“反正还得观察,学校的那些老师,还有医院的那些,二十五六岁结婚的大有人在。” 第232章 “啥!还要留到二十五六岁?旁人都快当婆婆了她还没结婚?”余氏眯起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米多憋笑:“也不是不可以,多领几年工资交家里,好处都我得了,留一辈子也行。” 敢开这个玩笑,是因为相处日久,互相都有了解。 都知道米多是个手松的,真那么在乎钱,何必好吃好喝好穿的养着娘儿俩。 吴琴带着刘贵和走了几家送喜糖,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下去。 越走越心凉。 刘家到底是个怎样房顶开门过日子的人家,就不跟院里的人打交道吗? 没有一家人问要不要办婚礼,要不要一起庆祝。 都是收到糖皮笑肉不笑恭喜两句,再没后话。 按吴琴的想法,把房间简单布置一下,两个人一人做身新衣裳,摆点花生糖果,泡壶茶水,来些邻居说说笑笑,即使没有婚宴,好歹大家能凑一起热闹热闹,像个结婚的样子。 可惜,费好大劲买的花生糖果,只能藏在屋里。 家里别说庆祝,连荤腥都没见。 不过好歹随着条件改善,家里粮票充足,不再是顿顿菜粥,至少元旦节吃的是酸菜呛汤面条,这是细粮,一般人家吃面条都是改善生活。 之前吴琴不插手家务,可正式成为这家里一份子,不能再拿自己当客人,吃过饭主动洗碗,还问甄凤华。 “甄姨,往后有活吩咐我。” 甄凤华很淡:“没什么特别的活。” 刘来富皱眉:“你们两个往后轮着做饭,一人做一天。” 自从甄凤华剖腹产手术后,不再日日跟老黄牛一样什么活都做,只把自己房间收拾干净,房间外面一概不管。 想做饭就随便做口吃的,不想做就在刘来富面前捶捶腰,捂捂肚子,蹙眉揉揉眉心。 刘来富自然会怒吼着喊张小红去干活,喊不出来就自己胡乱动手做点吃不死人的东西。 一家子凌乱无序,从哪看都不像个好好过日子的人家。 吴琴自己给自己安排的结婚日子,就在刘来富的怒吼和张小红的“凭什么”里展开,两滴泪将落未落,仰头咽回肚子。 下午,吴琴想起赵家光可鉴人的地板,烧一大锅热水,喊上刘贵和开始打扫卫生。 攒下的油泥不好擦,以前刘贵喜在客厅做木工活,木头和各种工具把客厅地板砸得不仅坑坑洼洼,还到处掉漆。 吴琴腿都蹲麻,一下午时间勉强把客厅收拾出来,看得出是红漆地板,只是疤疤癞癞,像极这操蛋的生活。 刚收拾完,还没到晚饭时间,张小红抱着歪头耷脑的女儿出来,在客厅里把屎把尿,留下一滩稀黄,再往地上吐口痰,伸脚抹匀。 这真不是张小红刻意针对吴琴。 把女儿放回床上,张小红从厨房铲一铲子炭灰盖住排泄物,浸一会儿用苕帚扫干净。 那一片就成了灰突突颜色,跟旁边格格不入。 农村就是这么带娃的,张小红带过弟弟妹妹,熟练得很。 吴琴看着那团灰突突的地板,一直绷着的劲猛地泄掉,咬紧牙关强忍眼泪,回房拉着刘贵和:“贵和,找找人分房子吧,哪怕只有一间呢。” 刘贵和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找谁去呢?” “找找你们科长,不行咱们去隔壁求求米姨。” “大嫂把米姨得罪狠了,怕是不愿帮我们。” 吴琴红着眼眶:“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她都帮过我,证明人家没你们想的那么小心眼。咱们是咱们,大嫂是大嫂,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第233章 刘贵和低头搓搓衣角:“奶奶教我们万事别求人,能自己做就自己做,脑袋低下就再也抬不起来。” “所以你们房顶开门过日子,跟谁都不来往?”吴琴有些绝望。 “我们有去拜年的。” 今天算是新婚夜,刘贵和早早把铺盖卷放进北屋,跟吴琴的铺盖并排放着,对着床露出憨笑。 吴琴是他少年梦里最耀眼的存在,也是他活十九年唯一的梦想成真,恼人的快乐,少不更事时看过的三言二拍,将要化作具体的亲密。 再木讷的人也生出三分喜意。 吴琴洗漱完进屋,看到紧紧挨着的铺盖卷,神色不明。 “贵和,我身上只剩下十九块钱,你那里还有多少钱?” 刘贵和起身从墙角木头架上放着的旧衣堆里掏出一件最破的,在补丁缝里摸出一叠钱和票。 “我数过,九十三块六毛七分,还有三十斤粮票。” 吴琴懒得去算账:“往后工资票据都交给我。” “还得给家里交生活费呢。” “往后我去交给甄姨。” 刘贵和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最大的毛病不是木,而是犟。 听起来听话和犟完全是两个极端,但在刘贵和身上却诡异共存。 听到吴琴的话,点头不语,从一叠钱里掏出十块,剩下的交给吴琴:“今天1号,我去交生活费。” 在客厅,遇到同样去交生活费的刘贵喜,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并没说话。 刘贵喜交的却是五块钱,没有理由,张小红只给了五块。 夜里,甄凤华靠在刘来富肩头,未语泪先流:“老刘,贵喜只交了五块,油盐酱醋都不够,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回头钱不够使,倒显得我不会当家。” 刘来富听不得这话,松松衣领,起身的时候带起一阵小旋风,几步跨出去踢东屋的门。 “刘贵喜,老子给你脸了!” 莽声莽气,把屋里两个婴儿吓得嗷嗷哭。 刘岭哭得地动天摇,胡乱叫着大妮儿的小女娃哭得好似猫叫,不成串,不成调。 一番单方面输出后,刘来富拿着五块钱回屋递给甄凤华:“儿女都是债,往常你还劝我对他们好点,他们哪个配我对他们好?” 甄凤华拿过五块钱下意识揉捏:“我身份不好,又是后妈,难做点正常,你别跟他们置气,都还是孩子。” “都生孩子了还是孩子?老子跟他们这么大,都在游击队打鬼子了!” ——— 别的工种招工,都由劳资科定下,最后把人派去各科室各作业段。 只有宣传科的这个编制,要米多,李开贵和钟伦点头。 米多按照要求搞了个笔试面试,出一套题,再展示才艺。 被钟伦戏称为文考和武考,对,米多就是想要个文武双全的人,有真正能干活的人当左右手,自己才能轻松些。 不然什么活都自己干了,当什么科长,不就是个碎催? 题目不简单。 文考有几个项目:用当日的报纸分析出要往下传达的意思;写一篇关于本次招工的新闻稿;此次大雪封山,以激励斗志为主题,写一份小节目策划案。 钟伦看到题目都不得不服,这是真选人才,而不是做做样子走过场。 文考米多没露面,主要是没必要。 监考都没用,把人丢在会议室,汪启明在黑板上写上题目,等中午12点去验收成果就行。 汪启明出完题回来,拍拍手上粉笔的白灰:“米科长,你那个妹子也来参考了?” 米多以为说的是赵麦:“没有,她不来考。” 第234章 “我说的是那个,陈…爱莲。”好悬说出陈大浪。 “爱莲?这没听说,忙得一塌糊涂,倒是好久没见她。” 主要是都生了孩子,都在哺乳期,活动半径也不同,真是完全没时间凑一堆。 以陈爱莲的学历人品,留在食堂干活确实屈才,但米多也不认为宣传科适合她。 冯威搬回来一箱唱片:“米科长,这是刚从车站取回来的,都是今年的新曲子。” “有梁祝吗?” 王敏一听来劲,赶紧去箱子里翻找:“梁祝啊,这个可不好弄。” 米多没停笔:“有的话先别往外播,听听央广台还播不播。” “行嘞,不过能私下听吗?” 饶一倩也期待的看着米多。 “门关严实点,科里嘴严实点,回家也别乱说。” 曹吴勇来帮着一起找唱片:“咱们宣传科什么都能听,替人民把握方向嘛。” 米多想起一事儿,问汪启明:“今天来了多少人?” “二十七个,都是劳资科筛选一遍的,十八个男的,九个女的。” 郭成插嘴:“最好选个会写大字的,我这一天到晚都快成油漆工了。” “想得美!编制是文艺干事,肯定挑能接米科长这摊事的人,又不是给你选助手。”王敏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快抡飞。 米多笑:“也不是不行,你们谁能接这摊子事,就给郭成选个助手。” 众人立刻鹌鹑样。 若是以前的文艺干事,狗叼大饼都能干,现在的可不行。 乌伊岭文艺晚会的名声在整个丰春都响当当,不说超越米科长,至少不能太掉链子,扪心自问,这一屋子人,谁也没这个能力。 而考场上的吴琴,没那么轻松,几乎后背发麻。 题目闻所未闻,超出自己所有预判。 原先以为跟文化考试一样,做做题,写写字,最多写个宣传稿。 怎么也没想到是主观性这么强的考试,听说文化考试过后还有特长展示,自己唯一的特长大概是幼年时候跟父亲学过一段时间毛笔字。 父亲去世后再没写过,因为没钱买笔墨,母亲改嫁后更是连写字的空间都没有。 因为紧张,下笔手发抖。 也许林业局的暖气太足,手心不停出汗,握笔打滑,写起字来很是辛苦。 十二点交卷的时候,策划案还毫无头绪,甚至自己根本不懂策划案三个字的意思,只写了一篇颂扬伐木工人雪中作业辛苦的小文章。 递出卷子的手发抖,心里发闷,脑袋发晕,也许是东北冬日里都封窗关门,屋里人多嘈杂的? 别的参考人约着去国营食堂吃饭,下午来展示才艺。 吴琴没参与,坐在位置上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妹子,一起去吃饭呀。” 一个细眉细眼的漂亮姑娘敲敲桌子,一脸不谙世事的无邪。 “你们去吧,我不饿。” 姑娘强硬拉起她:“走嘛,就去吃个馒头,咱们这么多人合着点两个菜,花不了几个钱。” 吴琴跟提线木偶一样被姑娘拉着走,耳朵里全是旁人你一言我一语。 “啥叫策划案啊?” “我听过,就是咱们乌伊岭文艺晚会怎么办的方案。” 一片哀号:“啊……,我写的根本不是啊。” “这也太难了吧!” “哎,你们有什么特长啊?” “我会弹手风琴。” “我会唱歌。” 吴琴先是一喜,随即又心惊,虽然大部分人不知道什么叫策划案,但个个藏龙卧虎。 今天被打击太多,往常爆棚的自信心所剩无几,仅存的一点,随着一月的寒风冷浸浸消散在乌伊岭狭窄的上坡路上。 中午米多回家送奶,并不在单位。 宣传科的几个人翻看试卷,挨个点评。 “字儿写成这样,还能来考宣传科,这不招笑呢吗?” “哟,这个卷子你们看看!” “这是yulu?” “这咋评?” “回头听米科长的吧。” 郭成翻出一份卷子:“这个字绝对练过,有风骨,下午问问会不会写大字。” 汪启明:“这个不错啊,文笔扎实有功底,新闻稿写得规规矩矩,策划案也有那么点意思。” 众人七嘴八舌,挑出几份试卷,那种明显不行的,就不拿去给米科长污眼睛了。 米多回来简单扫一眼试卷,心里大约有数。 下午的才艺表演是一定要去现场的,钟局长也会抽一个小时的时间来看看,他自己说只看不提意见,决定权交给宣传科。 第235章 才艺展示在俱乐部进行,这里钢琴手风琴竹笛笙箫都有,地方空旷,如果唱歌,还极考验功力。 钟伦看了十分钟不到,摇着头回办公室。 都什么玩意儿啊,就没有别的才艺了吗,五音不全也敢来考文艺干事,还敢唱歌,这烫手山芋还是让米科长自己吹吧。 吴琴准备不周全,没带笔墨纸砚,轮到她时,说自己会写毛笔字。 米多看看郭成,郭成立刻从后台储物间拿出一套他写标语的纸,在碗里倒上墨汁,摆在桌面上:“写个欢度春节的欢字,可着这张纸写。” 郭成期待很高,紧张的看着吴琴,手心捏把汗,但当她落下第一笔,立刻毫无兴致。 软趴趴毫无风骨,只勉强做到横平竖直,这样的字贴不出去,贴出去就是笑话。 陈爱莲唱了首歌,充满民族风情的《马儿啊,你慢些走》,唱的中规中矩,只可惜好好一首大气的歌,快被唱成江南小曲。 米多哪怕拿爱莲当妹子,也不能违心说好。 最出彩的还是米多看到的那个黑省艺校毕业的,手风琴和钢琴都出彩,唱歌也行,一曲洗衣舞跳得节奏明快热情洋溢。 米多喊汪启明:“把这个宫琳的试卷给我看看。” 其实对宫琳的试卷有印象,策划案不出彩,但起码明白是什么主题,字迹娟秀,文笔尚可。 至于简历,米多早就看过,还有很多人打过招呼。 丰春工会主席的女儿,艺校毕业后本可以留在哈市歌舞团,但被父母强行带回,先是在丰春学校当老师,这次来乌伊岭参考,可以说是降维打击。 唯一值得商榷的是人能不能在乌伊岭久留,若只是拿乌伊岭当个跳板刷资历的话,培养起来真是得不偿失。 全部考完后,宣传科的人跟李开贵副局长一起开会商讨最终人选。 米多选宫琳,也提出自己的顾虑。 李开贵清清嗓子:“我还以为你要选那个小……吴?” 米多坦然直视李开贵:“若是论亲疏远近,陈爱莲倒是我妹子,若是任人唯亲,我小姑子不管哪个条件都够,我稍微指点一下她就能脱颖而出,但她都没报名。所以,李局长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李开贵噎个倒仰,连钟局长跟他说话都没这么不客气过:“就是开个玩笑,你急什么?” “玩笑要别人觉得好笑才是玩笑,我不觉得好笑,并且,我不拿工作开玩笑。” 说完不再理李开贵,问宣传科众人:“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汪启明提了个人:“他文笔出众,言之有物,我觉得不错。” 郭成反对:“之前就说了,是要接手米科长这摊事的,这个人除了文笔别的毫无长处,咱们科还缺文笔好的人?” 王敏提一个:“这个人普通话好,长得也好,还会吹笛子,咱们科不就缺多才多艺的男同志吗?” 曹吴勇反对:“这人有学历没文化,一笔字蚂蚁爬似的,看着都麻性。” 钟伦闲着,下来听讨论,半道开始听的,听来听去打断他们:“你们哪里是选文艺干事,这是要再选一个米多出来啊,天下哪有那么多你们米科长这样的人才?差不多得了,我看那个宫琳就很好。” “她要待不久怎么办?”冯威提出。 “能高升也是好事,走到哪里都是咱们乌伊岭出去的人才。” 米多也赞同:“论条件,确实是宫琳最合适。” 于是全票通过,这次招工考核最终人选是宫琳,名单送去劳资科,由劳资科通知并办理调动手续。 第236章 宫琳正式由丰春小学调到乌伊岭宣传科,成为米多手下一名文艺干事。 吴琴得到结果,并不意外。 那天考试现场就已经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只是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尊碎了,碎得惊天动地。 张小红得知结果后,冷嘲热讽好几天。 “还以为是什么能人,结果考个试都考不上,还不敢去生产队大大力呢。” “假爱干净真邋遢,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自己腚沟子都擦不干净,呸,埋汰!” “交生活费那么积极,就没想过挣不到钱啊?” 吴琴蒙着被子在家躺好几天,一天三顿饭只起来吃一顿。 张小红又有话说:“缺不缺心眼儿啊,交了生活费不吃回来。” 自从吴琴落选,张小红就觉得吴琴跟自己这个没文化的一样,只能在家生孩子做家务,当家庭妇女。 既然是家庭妇女,哪还有高低贵贱? 做为长嫂,说一说又如何? 一月中旬,刘桂梅放寒假从丰春回来,三个屋都有人住,只能睡在客厅。 刘家没有做门斗,锅炉烧得也不大暖,客厅总有一股股小邪风,夜里睡觉都得蒙着脑袋。 这些都还行,回家之前已经有过心理准备,而且当初让大哥二哥结婚也说好的这么住。 张小红说些什么酸话,刘桂梅也不会让着她,无非就是大吵一架。 最让刘桂梅难熬的是该怎么面对二哥。 如果说刘桂梅的出走是一场逃跑,那她自认为这场逃跑踩着二哥的肩膀,在她得知招生信息后,有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二哥。 但也就犹豫那么一瞬,就想到若是二哥去参考,那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 且不说这是对本地职工的福利,一家只能去一个人参考,就是她能跟二哥一起公平竞争,也知道自己考不过二哥。 二哥人虽考试木讷,学习自来都拔尖优秀,不然为什么吴琴能看上二哥? 刘桂梅回家后,刘家短暂进入一个平和阶段。 刘桂梅几乎包揽所有家务,闲时还帮忙带弟弟刘岭和侄女大妮儿。 大妮儿足月出生,刘岭是早产儿,前后脚出生的,并排躺着的时候,大妮儿倒像是早产儿。 刘岭能蹬腿儿翻身坐起来,大妮儿脑袋还歪歪着立不直。 刘桂梅仔细观察,几乎没见张小红喂过孩子,斟酌几下侧面问问:“大嫂,大妮儿吃不饱吗?” 张小红毫不避讳:“一个女娃子吃那么多干啥,她吃的都是我的血肉,少吃点饿不死就行呗。” 刘桂梅没生过孩子,不懂奶水的问题,只以为不想给喝乳汁就不分泌。 一听这话,登时急眼:“这是你亲生的闺女,几个月大你就要饿死她?” 张小红“切”一声:“你还知道我是她亲妈啊,命都是我给她的,自然想怎样就怎样。” 说完抄起大妮儿回房,丢一下一句“狗拿耗子”。 进一月后,没再下雪,林业局各单位松口气,抓紧清理出通道,几乎日以继夜的伐木,赶在四月份之前尽力完成生产任务。 刘贵喜在山上作业段里,忙得几乎回不了家。 他已经会开坦克去清理路面,压实路基,所以也是夜以继日的忙,个把星期能短暂回来一次。 不得不说,刘贵和人是真的聪明,这辆老式坦克,部队派人教很多次,都没人学会,刘贵和学半年就出师,而且很得师傅认可。 师傅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好的苗子,身体素质也好,为啥不当兵呢? 第237章 刘来富最近出任务,已经一两周不在家。 刘家家里就剩下妇孺,三个外姓女人各有心思,白日里都待在房间,只有刘桂梅日日做饭收拾。 甄凤华如今平等的看不上前面四个孩子,包括原先算得上跟她相处良好的桂梅姐妹。 一场大难让她看明白也想明白。 今天刘桂梅打算去街里看桂珍,她不懂预产期这些事,心里想着桂珍应该是大着肚子。 早饭的时候桂梅提一嘴今日去街里,没人答话,过许久,吴琴才提醒:“你最好七点半去大院门口跟队伍走,晚上四点去林业局楼前跟队伍回来,咱们这儿有狼群。” 刘桂梅打个寒颤:“狼?” 吴琴不愿多说,只“嗯”一下,喝完粥把自己碗筷拿到厨房洗净,进屋蛰伏。 刘桂梅看时间不早,扔下碗筷穿好衣服赶紧去大院门口,队伍果然已经走出几十米,小跑着跟上,脚下一滑,扑哧倒地上摔个屁墩儿。 东北冬日里摔跤很常见,谁人脚下没打过滑,摔了爬起来继续走就是。 护送的战士看到,赶紧扶她起来。 冬日穿得臃肿,爬起来也是个大工程,赵麦在旁边看到,也伸手帮一把。 冬日里裹得严实,赵麦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问一句:“你去街里买东西吗,服务社什么都有何必跑街里去?” “姐姐,我是桂梅。” “呀,桂梅回来啦,去街里一定要跟队伍一起回来,别自己走,我跟你说,就是我跟我二嫂一起遇到狼群的……” 俩人亲热聊一路。 原先桂梅就跟赵麦熟识,春天那阵一起上山采野菜,年龄相近,也聊得来。 等到街里,赵麦挥挥手跑去储木场上班,桂梅艳羡望着赵麦背影。 生在那么好的家庭,有那么好的亲人,该是没有任何烦恼的吧? 先去供销社买两个沙果罐头,提着去梁家敲门。 老梁太太颠着小脚来开门,见到是桂梅,也没多热情,冷冰冰招呼一句,又颠着小脚进屋。 梁家从院子里就看出殷实和勤劳。 墙根儿下一溜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缸,半开放的仓房吊着各种网兜麻布袋,不用说,里面是各种干菜。西边被长短一致的绊子堆成一道长长高高的墙,屋檐下挂着几串红彤彤干辣椒,几串黄亮亮干苞米棒子。 院子满而不乱,屋里更是简单不简陋。 进屋门口就是左右两个大灶,东西两屋各一铺大炕,一排房子尽头还有两间连在一起但单独开门的屋子,这样正房不靠冷山,能暖和许多。 桂珍住在正房西屋,正在炕上坐着叠布头,屋子正中房梁上吊着个长澡盆样的篮子,里面睡着个奶娃娃。 桂梅惊呼:“大姐,你啥时候生的?” “娃都满月了,看看你外甥。”桂珍眉眼淡淡的。 自从老梁太太去过刘家,就不让她跟娘家来往,有个团长亲家是挺威风,沾光还得带着一屁股屎的事,梁家不乐意。 生完孩子按理说该给娘家报信,娘家得来送月子,看条件,几十个鸡蛋,一块尺头,一两只鸡,一点白面红糖啥的。 这两年都不大吃得起饭,再简化,娘家也该送点鸡蛋白面,一般姑娘有身子,娘家早早就准备上,不至于临时抓瞎。 老梁太太可看明白,刘家就不可能送月子,她要是那个后妈,也不会张罗送月子的事。 干脆懒得报信,就当儿媳妇没有娘家,这样还好些,至少往后一心贴着婆家,心里没有娘家。 第238章 桂珍心里却淡得不行。 没对张小红抱过期望,也不会失望,也没对亲爹后妈有什么期待,可是,一同长大的兄弟,就这么把自己丢到脑后? 想起四兄妹在老家相扶相伴长大的情谊,当初千辛万苦从老家赶来时一路彼此的激励,贵喜做为大哥,信誓旦旦承诺将来要照管好弟弟妹妹。 如今呢? 才不过短短一年过去,一个家四分五裂,兄弟亲情冷漠。 甚至,即便拿自己不当亲人只当亲戚,该有的人情往来也没有。 对桂梅,也淡。 看桂梅手里提着两瓶罐头,眉头微微皱起:“你外甥还小,只吃奶,吃不得罐头。” 桂梅斜坐在炕上:“这是给大姐带的。” “我刚出月子,还喂奶呢,吃不得这些寒凉的东西。” 桂梅心里发苦:“大姐,你是在怪我吗?” “我怪你做啥,你命也没好到哪里去,往后也跟我一样,没个得力的娘家。” 这话不中听,但桂梅受着:“大姐,不是还有咱俩吗,咱们是互相的娘家,不好吗?” 桂梅不知道孕妇产妇该怎样,但略通人情往来,从随身的兜里掏出一叠钱,最大面额一张十块,还有几张两块一块,留下一张一块的,其余全塞给桂珍。 “大姐,我就这点钱,刚去供销社想买些糕点,供销社缺货,我留一块起车票的钱,其余你拿着给外甥买点啥,对了,外甥叫啥名?” 桂珍没接钱,鼻子发酸:“你哪里来的钱?” “学校一月发十二块呢,饿不着我,你快拿着,缺啥就买点。” 一月十二块,要吃要喝要买女孩子必须的东西,这里几乎是牙缝里省下的钱,桂珍如何能收? 但心里憋了几个月的气,此时一口呼出,抱着妹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桂梅,姐以为没娘家了啊…” 桂梅在梁家没坐多久就告辞,这年月,一般不轻易在别人家吃饭,谁家粮食都有数,你吃一顿,别人家就得饿一顿肚子。 从桂珍嘴里知道前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才明白为何这趟回家甄姨态度冷淡。 之前还以为是因为自己不顾两个孕妇执意去读书的事,没想到甄姨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 还奇怪一件事,这次回来没见刘晋说过话,甄姨叫刘晋都是扒拉一下比划,就像…刘晋听不见一样。 冬日的街头,几乎没有行人。 刘桂梅不知往哪里去,左右转几圈,决定冒险往家走。 临走前还是把钱塞进外甥摇篮里,兜里仅剩的一块钱要留着过完年买车票,吃顿饭都吃不起,回家去吃,能省则省。 刘桂梅心里,此时狼的危险抵不过贫穷的局促。 麻起胆子走在雪路上,本想唱首歌壮胆,又怕引来什么,走着走着跑起来,直到看到大院门口的哨兵才松口气。 米多今天没去单位,在部队礼堂看着布置舞台。 年前连续两场慰问演出。 就这还不能让所有官兵都能看上演出,毕竟礼堂能容纳的人有限,部队官兵以及家属又有那么多。 余氏很着急,抱着声声在服务社打听究竟谁能去看演出。 老崔太太从兜里掏把生窝瓜子儿磕得满嘴渣,对着地上呸两口:“你都不能去看,我们哪还能去?” 售货员张蕾也是军属,把新到的冻带鱼摆到门外,跟冻梨冻柿子一堆作伴。 听到这话问余氏:“说今年的比去年还好看,还有啥小品,可乐呵了,去年到底多好看啊?” 第239章 说到这个,余氏可就有话题了。 口沫横飞把去年的文艺晚会从头一个节目说到结尾,还顺便说了电影,再提到今年的晚会不仅是儿媳领导的,而且还有节目,直说到声声挣扎着哼唧才作罢。 “孙女得回去上厕所,这孩子干净,得回家上厕所。” 老崔太太听得正入神:“这么大点奶娃娃,哪不能把屎把尿,也就你家板眼多。” “拉完不得洗洗啊!” 余氏抱着声声就往家跑,怕小祖宗随时赏个黄金万两,回头还得洗。 老崔太太撇嘴:“一个丫头带得穷讲究,往后生个带把的,不得上天啊?” 张蕾摆完萝卜大葱,在盆里洗手:“但这小闺女真招人稀罕,干干净净香喷喷的,那眼睛灵巧得,长大肯定机灵。” “丫头机灵有啥用,还不是别人家的,儿媳能干有啥用,还不是生不出孙子。” 余氏抱着声声在厕所把完屎尿,兑热水给孩子洗完屁屁,顺道给屁屁上抹米多给的香香。 抹完在小屁股上拍一把:“声声哟,你的屁股都比奶奶脸还金贵。” 米多进门听到这话,笑着说:“我的脸也就跟她屁股一样,抹一样的东西呢,不是让您也擦这油吗,擦完脸不皴。” “我可不擦,擦完一身香,不得被人说老妖精啊?” 米多脱下大袄,去厨房做饭。 平时从街里回来送奶,余氏早就把饭菜做好,今天难得在部队上班,赶紧做饭,让余氏能轻松轻松。 路过服务社买了一堆带鱼,正好缓两条,煎一煎炖一盘,炒盘白菜,给声声泡碗米粉,开饭。 空间里恰好有婴儿米粉,这纯粹是意外,上辈子饱受胃病折磨,疼起来只能喝点婴儿米粉,因此囤货的时候囤一大堆。 没想到最后进了自己闺女小嘴儿,无心插柳柳成荫呐。 吃饭的时候余氏坐立不安,想了又想才问:“多啊,这回我还能去看演出吗?” 米多一勺勺喂声声吃米粉糊:“部队的演出我们只管出节目,谁能看那是部队说了算,得问谷丰。” “老二又不像你,能管事,问他还不是白问。” 米多憋不住笑:“娘,您儿子那么大个团长,可比我能管事多了,您跟我还谦虚啥。” 余氏摇头:“不行,老二不行,就比隔壁姓刘的强点,比你差远了。” “行,娘给我架这么高,我咋也得爬着下来,过完年街里加演的时候给您弄票,给您两张票可好?到时候让小麦或者谷丰在家带孩子,您跟老姐妹去看。” 带孩子哪有不发疯的,余氏也需要个人空间,去看看演出,暂时抽离屎尿屁的世界,心情能开阔些。 余氏开心得不得了,又存疑:“老二和麦子请假能行吗?” “总不能我请假吧?我请假谁上台演出去?” 下午声声睡醒,余氏抱着声声去服务社就骄傲宣布儿媳将给她两张票,到时候能带一个人去看演出。 顿时马屁声不断,众人把余氏夸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连声声都被夸跟观音坐下童子般好看大气。 吴琴来服务社买信纸,打堆唠嗑的人立刻停住,视线跟随。 等吴琴出去,老崔太太拽余氏:“唉,这小媳妇儿是刘团长二儿媳?” “是,平常不咋见,也不咋出门。” “啧啧啧,刘贵和我知道,一拳打不出三个屁,这小媳妇儿跟他可白瞎了。” 张蕾不同意:“哪能白瞎呢,公公是刘团长,多多少少比咱们强,都住新院呢。” 张蕾爱人是个副营,住在老院,不晓得多羡慕住老院那些上厕所不出门的人家。 “呸,你能随军有工作,她能吗?上回考老余儿媳妇单位没考上吧?她这人才品性,找个部队的,往后不知道多有福。” 余氏:“不进大院谁知道她?都结婚了,也别东想西想,把眼眉前日子过好就行,刘家老二有正式工作,又不是过不下去。” 老崔太太呸一口:“要我说,刘团长才不是个物呢,俩儿子都弄去当兵,工作给大闺女,小闺女去上学,这多好,都有着落。等下边几个长起来,又是别的办法。守着金碗要饭吃,一家子过得乌七八糟。” 余氏看得透:“就算老刘同意儿子当兵,他大儿媳也不会同意,当兵了还能娶她?” 几人又说一遍当初张小红打甄凤华的事,唏嘘几句,也就各回各家,该做饭的做饭,该带孩子的带孩子。 别人家的生活,终究只是闲着磨牙的话题,自己家一日三餐才是吃到肚子里的东西。 第240章 连续几天,米多都在部队办公。 冯威和汪启明几人每天跟部队送家属上班的队伍来驻地,下午又跟队伍去街里,倒是免得单独接送。 宫琳的调动手续办好,每天跟在米多身后学习,做事差强人意,倒是肯学肯动手。 布置一个全新的舞台总能出现新的岔子,每天都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忙得不可开交。 部队礼堂的舞台比职工俱乐部的舞台大很多,原先的道具摆上去比例都不对,需要再填一些道具满足舞台效果。 米多提出构想,剩下交给冯威,由部队配合,自制一些道具填补舞台空白。 宫琳跟郭成一起把舞台道具图画下来,做为这次演出的记录,往后遇到相似情况就可以按需处理。 忙忙碌碌终于到演出这天,因为是连演两场,所以今天由黄政委带着一批官兵看,明天由陈司令员带另一批,赵谷丰的一团明天看。 演出如预想一样成功,毕竟在职工俱乐部都演几场了,熟门熟路。 第二场演出时,赵谷丰坐在一排中间,眼不错的盯着舞台,等米多的节目出现。 陈其山调侃:“你们两口子结婚几年还是这么腻歪,老婆在家天天看的嘛。” 赵谷丰一本正经:“不一样,我媳妇儿在舞台上发光,跟家里不一样。” 事实上米多只化了心机小素颜淡妆,基本算没上台,只在舞台幕布侧面给两个舞台唱伴奏。 舞台上跳什么赵谷丰完全没看,就盯着米多。 唉呀,自己媳妇儿怎么就这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啊! 今晚是不是考虑把声声给娘带着睡?不然床太小摆弄不开。 算了,声声夜里要吃奶,还是把小床搬进房间,小奶娃睡得跟小猪一样,别闹太大动静,应该没问题吧? 想得很美。 吃过晚饭米多洗漱完就睡下,连着熬几天,精神一松懈,不到七点就睡,声声吃奶都是赵谷丰抱过去,半梦半醒喂完,翻身继续睡。 赵谷丰看得只剩下心疼,哪还有什么旖旎心思,轻手轻脚在外面把声声哄睡着,再抱着跟自己一个被窝。 声声好似心疼妈妈,这夜一觉睡到天亮,没吵着喝夜奶,到天亮刚吭唧一声,赵谷丰立刻抱着娃出去收拾干净,先泡碗米粉喂饱,再拿包被裹着到院子里转悠。 今天周日不上班,媳妇儿能睡就多睡会儿吧。 余氏轻手轻脚做完早饭,接手声声,裹着包被背到服务社,看到下一块肉是腰条,眼疾手快让人切下来提回家缓上,米多爱吃回锅肉,煮肉的汤里炖锅萝卜也香得很。 赵麦在厕所洗衣裳,一大盆衣裳且有得洗。 米多是被奶胀醒的,胸前两团硬得生疼,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照在奶绿色窗帘上,房间滤成朦胧暖色,静静铺满房间。 睡太久,一时有些恍惚。 来这个世界三年多,结婚生子工作,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但踏实。 经营起这样一个家,有了那样玉雪可爱的孩子,也在这个世界有了朋友家人。 颤颤巍巍起身,出门看到余氏背着声声在厨房忙。 “娘,快把声声解下来给我喂喂。” 余氏懂,娃一宿没吃,指定涨得受不住,马上把声声抱过来:“快进屋坐下,别乱动,我给你放过来。” 可怜的声声,吧唧一口吸上去,呛得直咳嗽,又要吃又要咳,还要哼唧两声,哦哦抱怨两声,忙得不可开交。 第241章 还好胃口不算小,小肚子吃得鼓鼓,顺利解决烦恼。 肚子吃饱的声声,坐在妈妈怀里就开始“哦哦”聊天,聊着聊着笑成一团躲进妈妈怀里。 赵谷丰吃味:“我带她也不少,咋就不跟我这样笑?” 余氏:“我们声声多精,知道谁有粮,你有啥,还值得我们声声给你笑。” 笑两声余氏就端上来一碗鸡蛋羹:“看你没醒,蒸着说给声声吃,这会儿她可吃不下,你把鸡蛋吃了,中午回锅肉的肉煮好切好了,等下你去炒炒就吃午饭。” 米多坐着拿上勺准备吃,余氏又给碗里滴几滴酱油:“没搁盐的,放点酱油好入口。可怜的,见天的熬,难得睡个好觉。” “也就是心情放松多睡了会儿,谷丰怎么不喊醒我?”米多嗔一眼男人。 余氏道破:“他敢喊你?” 米多:我倒也没那么不讲道理吧? 下午啥也没干,往常周末还要做点手工活,织两针毛线,用缝纫机做点啥。 今天干脆躺在床上听收音机,跟声声玩一会儿,等声声玩累睡着,米多居然又迷迷糊糊陪着声声睡一觉。 这是精神极度紧绷松懈下来后的垮塌感,明年定然不让自己这么累了。 米多发的誓过早。 周一上班,领导班子开会之前,钟伦先把米多叫进办公室。 先是说出局里的决定,表扬米多上次狼口救人的英雄事迹,由宣传科出报告,往丰春和哈市送,必须要在乌伊岭树立米多这个典型。 这个米多早就有想过,只是不能自己提出,钟局长一提,欣然接受,并没有假客气谦让。 这个典型对自己很重要,牵涉那十年好不好过的问题。 第二件事就是让米多有个心理准备,上面打算撤掉宣传科,改为文教局,隶属于林业局,同时受丰春相关上级部门领导,履行文化,教育,体育职能。 由于林区的特殊性,区林业局不单独设立文化局,教育局,体育局,而是文体一家,以宣传科为核心来成立新的部门。 这意味着将来的文教局上头有四个婆婆,谁都能来插一手。 但同时也意味着宣传科的扩张,米多手里的事情将更多,尤其还要接手教育这个烫手山芋。 “那我们人手可不够。”米多提出实际问题。 钟局长按按手:“这点上头早就有安排,等具体文件下来,才能定下编制,主要还是手里能用的人少,到时候去哈市几个学校看看,上头的意思是尽量从学校招毕业生,同时解决毕业安置问题。” 这还差不多。 “有信儿说什么时候文件下来吗?” “没,这事儿也别外传,整个乌伊岭,你我知道就行。” 当然不能外传,不然自己得处在漩涡中心,被各方人物找上门。 米多也突然明白宫琳为何会到乌伊岭这么个地方,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她父亲消息灵通,姜还是老的辣。 十三个林业局里,只有乌伊岭宣传科最出彩,最能镀金,将来职能扩大,升职机会就更多。 在这里干个两三年,混个职级,不管是往丰春还是哈市调,只能升不能降。 如果留在哈市歌舞团,几年过后无非还是歌舞团演员。 走这条路,十年八年后调去哈市,能当歌舞团团长。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一片拳拳父母心啊。 明白宫琳要走的路,这事更好办,放开手脚去培养,剩下的就是她和她父亲的事。 第242章 总归自己这几年时间里能有个好助手,不算亏。 那么饶一倩呢? 不尴不尬的借调在宣传科,往后职能扩大,还是代广播员的职位,领32块钱工资,升职没有她,福利也没有她。 王敏都拿行政23级工资,一月四十几块,别的待遇也相应提高许多。 如果她下定决心调来乌伊岭,这边当然愿意接收。 算了,尊重他人命运。 还有个尴尬人,鲁建。 将来文教局直接领导子弟校,鲁建由曾经的上级变为下级。 以及冯威怎么安顿。 自己肯定是不想再调来个实权局长,但资历不够升局长,冯威担任宣传科长可以,当文教局长却不大够格。 想不明白便不想,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 车还没到山前呢,下午就收到通知,从3月1号开始要去哈市学习三个月。 丰春此次派出五个人,去黑省行政干部学校学习三个月,名单中米多赫然在首位。 再仔细研究名单里别的人,以及职级履历,米多忍不住“嘶”一声。 这是陪太子读书啊,只是,“太子”竟是我自己! 宫琳有她父亲给铺路,自己脚下这条路,陈书记好像一直在前面铲障碍。 米多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魅力让陈书记折服,能花这么大力气栽培自己,不是不自信,而是人性。 自己的能力和赵谷丰的面子各占几分,不好说,也许一半一半? 收到名单后立刻把宫琳叫来,手把手教她要做的事。 其实也没那么多需要自主创新的事,接下来几个月,基本都是日常事务,各司其职就好。 冯威没有做具体事的能力,但他有个好处,就是足够护犊子,也足够有资历,敢跟上面拍桌子。 再说,上面还有钟伦顶着。 宣传科这一摊,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唯一就是声声。 四月下旬才满周岁,意味着十个月就要断奶,空间里有奶粉,哪怕没有,以赵谷丰的面子,也能弄到奶粉。 十个月大的宝宝,喝全脂奶粉,应该可以的吧? 这件事装在心里,下班的时候赵麦一路叽叽喳喳,米多听着没走心,只“嗯嗯”答话。 “二嫂!我说我得奖了,是今年先进工作者!” “嗯嗯。” “奖励一个搪瓷杯,两张毛巾,还发奖状!” “嗯嗯。” 赵麦气得两腮鼓鼓。 学生们放寒假,每天往返的队伍没几个人,一个军嫂听到对话,笑着打趣:“赵麦,你嫂子想大事呢,打搅她干啥。” 赵麦开始担心,能让二嫂想得入神的事,得是多大的事! 干脆伸手拉着米多,别想事入神看不清脚下摔一跤。 等到家,抱过声声喂奶,心里更是浓浓不舍,小小的人儿,自己出去一趟就是三个月,周岁左右的三个月,该错过多少变化。 “谷丰,过年咱们去拍张照片吧!” 乌伊岭街里没有照相馆,但宣传科有照相机,曹吴勇会用相机,宣传科也有个小的暗房,能自己洗照片。 虽然胶卷管理严格,但也不是不能循个私。 赵谷丰立刻赞同:“我让通讯员到家里来给咱们拍,咱们出买胶卷的钱嘛。” 得!忘记家里有个团长了,用不着自己出面。 余氏听过照相:“是那种把人魂儿拿走作画的照相?不行不行,声声不能去照。” “娘!谁能把你魂儿拿走?照相可好了,我们单位照过集体相,你看我不是啥事没有?” 赵麦很期待照相,生怕被余氏搅和掉。 第243章 “你是你,我们声声人小魂儿轻,可不敢轻易照。” 米多都后悔没有早带声声拍小时候的百天照,半岁照,在这个时代就完全没想到照相这件事。 今天因为想办法怎么缓解几个月的思念,才想到照片。 米多抬头看看墙上挂着的肖像画,问余氏:“那这些照片怎么算,几乎家家都挂着。” 把余氏问得哑口无言,赌气似的:“那就照!” 赵谷丰:“多拍几张,洗出来寄回老家给爹看看,爹还没看到过声声,也让爹知道你们在我这里过得怎样。” 不得不说,还是赵谷丰了解他娘,这么一鼓动,余氏从最反对的那个人,变成对照相最积极那个人。 不停问赵麦:“咱们照相,跟电影那个一样吗?” 赵麦有经验:“不一样,照相是站在那里不动。我们拍的集体照,说是没有相纸,等有相纸的时候洗出来一人一张,拿回来你看就知道了。给我们照相的是二嫂单位一个姓曹的干部,还专门问我工作顺不顺利呢!” 等照相这件事说定,米多才说出自己要去哈市学习的事。 除了赵麦,人人都在忧虑声声断奶的事。 “二嫂,听说哈市有很多外国人,长得跟咱们不一样,眼珠子都是绿的。” 余氏倒吸口凉气:“绿眼珠子那不是妖怪吗?” 米多笑笑:“原先是有很多外国人,如今应该少了,北边的专家都撤得差不多,不过哈市的建筑倒很多外国风格,有空去看看也很好。” 赵麦听得直撅嘴:“咱们来的时候经过京城,也经过哈市,娘都不让出去转,都在火车站转车。在京城的时候我可想去看看原先皇帝老儿住的皇宫,娘都没让。” 余氏现在也后悔这事:“当初就觉得咱是乡下人,哪里能去大地方转悠,不得让人轰出来啊!” 赵谷丰从米多手里接过声声,拍拍媳妇儿后背:“放心去学习,家里有我呢,声声跟我亲。” “我是怕一走三个月,声声跟我不亲!” 自己十月怀胎亲自生亲自养的血脉,怎能忍受她的第一亲密人不是自己? 这是给自己生的孩子,又不是给赵谷丰生的。 余氏听到:“哪有娃娃不跟娘亲的,不就走三个月,回来带两天就好了,你放心去,家里三个大人,亏不着咱们小声声。” “对,我再找陈书记弄点外国奶粉,声声饿不到。”赵谷丰轻抚米多后背。 “二嫂,我下班回来就带声声,春天里我们就闲下来,我给声声做好多衣裳,当最漂亮的小娃娃。” 有这样的家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米多心里装得满满当当,亲人,好像不用亲自生也能有。 今年家里添丁进口,衣食丰足,春节自然得隆重的过。 再隆重也没假期,但是单位都有发年货。 今年日子比前两年好太多,单位发的年货也丰厚,大米,白面,豆油,香油,花生…… 三人各自拿回一大堆东西,把余氏乐得见牙不见眼。 今年在米多的“努力”下,已经攒下十好几斤菜油,都不用米多张罗,余氏早早就计划好起油锅。 不仅要炸丸子炸鱼,还要炸肉段! 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北屋放着一盆盆炸货,还有许多冻在外面缸里。 二十九那天,赵谷丰拿回一条新鲜羊腿,说是陈司令员让人从哈市那边的林甸弄回来一车羊个子,部队官兵聚餐饱餐一顿后,剩下没几只,也就有数的几个人一人分点回家,给老婆孩子尝尝。 第244章 赵谷丰老家以喜吃羊擅吃羊闻名,一般都是做羊汤,炖一锅雪白浓汤,撒点香菜葱花,就着饼子,吃得人浑身暖洋洋。 但余氏上次吃羊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拿着羊腿犯愁:“这东西不用重料压不住味道吧?” 赵谷丰的声音欢快:“不会,这都是好草场弄回来的,我们聚餐都是萝卜炖的,好吃得很。” 余氏还是摇头:“这么精贵的东西,我不敢调理,问问米多吧,看咋吃。” 等米多下班回家看到羊腿,眼神发亮:“这可太好了,咱们涮锅子吧,搁小炉子上涮!” 赵谷丰听过涮锅子,没吃过,余氏母女连听都没听过。 睁着四只眼睛迷茫:“啥锅子?” 米多安排赵谷丰把羊腿肉剔下来放外面冻上,羊腿骨让余氏明天白天熬浓汤。 服务社有酱豆腐和韭菜花酱,都是当咸菜吃的,让余氏明天买点回来。 至于芝麻酱,就那么巧,米多空间里有! 芝麻酱狂热爱好者,怎么可能不囤芝麻酱? 除了羊肉,还有酸菜,冻豆腐,干豆腐,各种炸货丸子,粉条,再擀点手擀面,足够四口人吃顿丰盛的年夜饭。 除夕这天,赵麦和米多去上班,部队放假,赵谷丰去团里走一圈回来就带声声,余氏准备饭食。 余氏原先就泡了整只咸猪头准备过年吃,三十一早在大灶里把猪头炖得脱骨,捞起来稍晾凉,耳朵拱嘴猪脸都各切一盘,炖一锅白菜,这是中午吃的。 中午赵麦不在家。 米多还坚持在送奶,反正腿脚快,一路来回就当锻炼身体,保持身手。 再说能吃家里的饭,谁愿吃食堂那些水煮菜和剌嗓子的粗粮? 这么好的菜,米多没多吃,留着肚子吃晚上那顿呢! 夜里人聚齐,把羊肉拿回来略缓缓,余氏把羊肉切成薄薄的片,一家人的年夜饭就在厨房开涮。 羊骨熬的汤,鲜香浓郁。 芝麻酱加开水卸开,放酱豆腐韭菜花辣椒油,蘸上滚汤里涮过的羊肉,香得恨不得舌头都吞进去。 余氏吃得停不住:“妈呀,按说这一年也没断肉,吃这个涮羊肉咋还这么香,又是芝麻酱又是羊骨汤,原先地主也吃不了这么好吧?” 赵麦赶紧制止:“娘,这话可别出去瞎说,招祸。” 米多严肃道:“现在说话时刻要注意着,稍不留神就得连累家里,往后只能越加小心,多少人暗地里盯着咱们呢。” 这话真不夸张,至少隔壁刘家现在就在说赵家。 刘来富拿回家的是一扇羊排,今晚也炖来吃,刘桂梅炖的,味道不错。 除了两个吃奶的娃娃,家里大大小小八口人,一人两三块,一扇羊排就分完,连跟羊肉一块炖的萝卜都被抢光。 刘来富如今不怎么喝酒,今儿过年,甄凤华主动给他倒了一杯,羊肉吃完,一口一粒花生米滋儿滋儿的抿。 “还是小赵家日子过得啊,咱们团分到一只羊,政委跟小赵一人一条后腿,没啥肉的羊排和前腿就我们几个分,司务长问我要不要羊头,那不是埋汰我呢吗?” 甄凤华淡声道:“他如今是团长,分后腿也应当应分。” 又滋儿口酒:“毛还没长齐呢,明天得我去他家里拜年咯。” “要怪也只能怪我,跟人赵团长有啥关系,他不当团长,也会来张团长李团长,还是我连累你啊!” 甄凤华说着忍不住抹眼泪。 刘晋听不见,但能看到娘哭,伸手替娘擦眼泪,眼见眼泪越擦越多,急得口齿不清喊:“娘,不哭!” 人聋必然影响发声,所以说聋哑聋哑,先聋后哑,因为聋才会哑,现代准确说法应该叫声障人士。 所以,刘晋这句话说得勉强能听懂意思,因为控制不住嗓门儿,这几个字尖叫出啸音。 刘桂梅如遭雷劈:“甄姨,小晋他……” 甄凤华眼泪流得更快:“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他听不见了!” “啥时候的事?” 甄凤华眼睛扫过张小红,厉色清晰可见:“生小岭那天!” 可笑啊! 已经好几个月过去,这几个大的竟没一个人发现刘晋耳朵出了问题,只当孩子是沉默。 刘来富挥挥手:“你们都滚回屋去,看你们来气,凤华,明早跟我一起去赵家拜年。” 刘桂梅站起来的时候,摸了把脸,自己的脸什么时候湿成这样? “小晋。”猛然反应过来他听不见,拍拍他肩膀,“跟二姐来。” 连比划,带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让刘晋能看明白自己唇形。 “小玉,到二姐这里来。” 第245章 带着两个弟妹,到客厅的小床上坐着,也不说话,摸摸刘玉的小辫儿,掏出手绢给刘晋擦擦脸。 张小红人虽下桌,还惦记桌上的炖豆腐和花生米,回房还跟刘贵喜抱怨:“交了伙食费,过年猪肉都没买一两,你这个后妈也真是太抠门儿,饭没吃完就给撵下桌子。” 刘贵喜当没听到她唠叨,抱起大妮儿:“我看刘岭比大妮儿壮实许多。” “那指定是你后妈自己偷吃,奶水好,天天给我吃糠咽菜,她躲起来吃好的。” “你怎么不去做饭?” “刘桂梅做饭我干啥要去做?” “那你一天都做了啥?” 张小红听到这话,不顾刘贵喜正抱着大妮儿,跳起来给刘贵喜一巴掌:“你几个意思?说我懒是吧?你给我骗来林区,还吃不上喝不上的,你们刘家一辈子都欠我的!” 刘贵喜之前扇过张小红一巴掌,短暂镇住场子后,被张小红连本带利闹回来,闹得他一个多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上班在山上都恨不得一头栽进雪地睡一觉。 自此以后,刘贵喜对张小红就三个字:怕麻烦。 心里知道惹了她是什么后果,干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能省些口舌就省些。 被张小红打一巴掌,他也不反抗,抱着女儿躲在房间角落。 至于客厅,别说这会儿刘来富正在喝酒,就是平时,一家人都是能不去就不去,各自在房间待着,权当一个屋檐底下住着一群陌生人。 吴琴回房后又陷入自己的世界。 之前收到娘的信,说家里一切都好,弟弟妹妹也都在镇上读小学。 继父……继父担心她,问她好,让她若是过不下去就回家。 还能怎么回家? 结婚证都领了,工作也没有,怎么回? 自己的出走就是一场笑话。 恨娘,但也想娘,恨她不管不顾改嫁,想她温柔拍着自己后背说一切有娘呢。 这个除夕,刘家人依旧各有心思,除了婴儿偶尔的哭声,竟是清风哑静,活像家中无人。 只临睡前,刘桂梅进锅炉房,往炉膛里添两铲子煤,再悄无声息睡觉。 至于半夜的饺子,刘家压根儿就没包,或者说,谁也不觉得这种家庭气氛有什么包饺子的必要。 今晚的锅子吃得太饱,赵家的饺子真熬到半夜才包。 酸菜猪肉馅,半夜吃一顿,剩下的放到外面冻上,明早煮来吃。 余氏扶着腰吩咐赵麦:“少煮几个,吃的羊肉还在嗓子眼儿呢。” 赵麦等水开下饺子,问兄嫂:“你们能吃几个,我只能吃两个意思意思。” 米多伸出两根手指:“只能两个,不能再多。” 于是,赵家的年夜饺子煮了八个,一人两个,象征过年。 余氏摸着肚子:“这辈子没吃这么撑过,咱们四人就把一整条羊腿吃光,还有那么老些酸菜冻豆腐面条子,这不成贪嘴老婆子了吗?” 第二天早起,赵谷丰先出门给陈司令员和黄政委还有朱团长拜年,然后就躲到办公室。 最主要是躲刘来富的拜年。 赵谷丰懂刘来富不得不屈人之下的复杂情绪,早早的就是副团长,原先还经常对自己训话指导,自己一路升上来成为他顶头上司,日常工作都不大好开展。 尤其刘来富在一团深耕多年,底下不少亲信。 在没有确切办法之前,最好避些锋芒,拜年这种事,只恨声声只有九个月,不能自己去刘来富家拜年,不然派个孩子先去拜年才是最好办法,彼此都有脸。 第246章 刘来富夫妻来拜年的时候,家里就剩余氏带着声声。 赵谷丰早有交待,听过刘来富道的新年好,余氏掏出一瓶北大仓酒一把水果糖:“这酒给小刘喝,小甄,糖拿回去给孩子甜甜嘴。” 甄凤华连忙推拒:“我们都空手来的,哪好意思带东西走。” “我儿媳交待的,你们不拿,我儿媳回来可不好交待。” 余氏笑呵呵把酒和糖塞进二人怀里:“快回吧,家有孩子,小刘还得上班,不留你俩了。” 刘来富心里舒坦了。 甄凤华却是惶恐。 一直受赵家的恩,不知拿什么回报,刘来富就这么腆着大脸收人家几块钱一瓶的酒,还得意得背着手晃酒。 “凤华,小赵还是年轻啊,团里还得我这老家伙才能镇得住场子!” 甄凤华无语,快走几步:“你紧着些去上班,可别迟到。” “迟几分钟怕啥,谁还敢说我?你把酒拿家去,我去政委家里走走。” 这个点,政委早就上班去了,上人家里能看谁? 甄凤华不管男人在外面的事,赶着回家,虽说桂梅帮着在带孩子,但生刘岭之后,她信不着任何人,不敢让孩子离开自己眼前。 一立春,太阳慢慢有了温度,在天空挂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冬日里一层层盖上的雪白日里被太阳和风化开一些,夜里又冻住,路边的白雪变得苍黑斑驳。 部队连接乌伊岭街里的小路,路边雪墙越来越矮,中午走在路上踩一脚泥泞,早晚又得一步一小心,稍不注意就摔个屁墩儿。 东北跌打损伤大夫特别出名,因为冬日里摔骨折的人实在太多。 郭成夜里去上厕所,一不小心就把手摔骨折,还是右手,写不了大字。 可紧抓生产的关键时期少不了各种鼓舞人心的标语。 划拉来划拉去,只能去万能的子弟校寻人写大字。 没办法,林区就数学校文化人最多。 本可以随便让谁去子弟校就行,米多想起鲁建,干脆自己走一趟。 老师们都在放寒假,林区都是3月1号开学,但有值班的老师在,鲁建也基本在学校。 跟鲁建说明来意,鲁建也很快找好人,说到时候让人直接去宣传科帮忙,开学前放人回来就行。 寒暄一阵,米多准备告辞。 鲁建拉着没让走:“你那个小姑子,叫赵麦的,在储木场屈才了呀,学校里缺老师,她又有文化,不如安排过来?” 米多感激他这份心意:“感谢老领导还想着我家里事,也看得起赵麦,实不相瞒,我对赵麦另有安排,到时候还要你多支持啊。” 鲁建愣一下,随即哈哈笑:“你啊,还是那么爽直,想调去宣传科?” “宣传科不合适,有更合适的地方,不过现在说为时尚早,年轻人,还是让她多锻炼,多经历。” 从子弟校出来,米多去储木场。 很久没看到爱莲,大过年的也该去看看。 其实爱莲才是去学校的最佳人选,明明有文化,却蹉跎在食堂里打杂。 受名声所累,谁都不曾想过她也是读完初中的。 这件事米多要深思,陈爱莲名声之大,不亚于只身屠杀狼群的自己,如果放在学校,恐怕将来麻烦更多。 跟爱莲同在乌伊岭,如果不算招工面试的话,上次聊天还是夏天,当时托冉齐民捎缝纫机线回来,是爱莲带着儿子冉果送到大院,在家里玩了一天。 自从狼群下山事件后,一般人不会单独走部队小路,米多又忙成狗,如果不来看爱莲,下回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 第247章 时光仿佛在爱莲身上按了静止键。 哪怕还在哺乳期,爱莲浑身散发的不是母性,而是干净纯粹,浅棕色瞳孔依旧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米姐!”还是那样蹦跳着到面前,双耳棉帽下的小脸白白嫩嫩,让人忍不住想掐一把。 从兜里掏出个奶糖,剥开塞她嘴里:“来跟你说一声,过几天我要去哈市几个月,你有啥想要的东西没?” 陈爱莲鼓着腮帮偏头想一会儿:“给我捎毛线吧,我想织条纹的高领毛衣,但是冉齐民的同事不会买线,买的粉色和土黄色,搭着一点都不好看,米姐,你给我配色,要两件的毛线。” “好!”跟陈爱莲说话,都忍不住声音放软,“那别的我看着买?” 陈爱莲重重点头:“嗯!” “爱莲,你上次考宣传科,是对工作有其他想法吗?” 踹了一脚楞垛边的雪,陈爱莲才小声说:“我不想成天跟萝卜白菜打交道,我想做的事,是能让我心里亮堂起来的。” “那你多看看书,我给你想想其他途径,或者孩子能丢开手的时候,去林校自费进修,回来做个调度员什么的。” 爱莲把手背在身后,使劲摇头:“不要,若是靠你和姐夫给我找路,那还不如在食堂削一辈子土豆呢,总有招工的机会。” 米多懂爱莲,所以不劝:“那给你留个机会总行吧?” 二月下旬,基本安排好宣传科的工作,米多提前几天走,打算去趟青山。 要给声声断奶,断奶期不仅孩子不好受,妈妈更不舒服,直接去哈市断奶的话,会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在家里会心里不落忍,不如干脆去青山,看看老朋友,联系几个人,也算公事。 收拾好一个小提包,给声声喂好最后一遍奶,亲亲女儿粉嘟嘟小脸,转身头也不回上车,怕多磨叽一分钟便放弃进修不想走。 赵谷丰送米多去车站,转头看到媳妇儿一脸潮湿,心里揪得刀切火烤般:“过三个月就回来了,想生声就给家里打个电话。” “你不懂,就是感觉,她好像可以不需要我了。”声音带着细碎抽噎。 剪断脐带是跟母体切割,断母乳是另一种形式的剪断。 从此便是两个人,即便是母亲和女儿,也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各自拥有独立思想,独立人生,不是女儿依附于母体。 米多并没伤春悲秋太久,到火车站下车的时候,又变成冷静自持的米姐。 声声慢慢长大,会经历许多场分别,这不过是第一场。 赵谷丰还得赶回部队,今天要带队上山拉练,没办法把米多送上火车。 下车后,两口子对望一眼,赵谷丰抬手摸摸媳妇儿的头巾:“进去吧,外面冷。” “你也回去吧,别耽误正事。” 一人进站,一人驱车离开。 老夫老妻的道别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并没有什么狗血的漫天飞雪,哭喊哽咽,也没有什么牵肠挂肚的离别词。 但若说没感情,也绝不是。 至少回程途中,赵谷丰就觉得自己心漏了个大洞,恨不得时光立刻飞逝三月,媳妇儿笑盈盈进家门,整个房子都被照亮,房子变成家。 米多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沉溺于情绪,情绪不会带来任何改变,只会影响处理事情的效率,让大脑宕机。 登上火车,把早上带的报纸拿出来看,一个来小时到青山下车。 拿着介绍信去招待所开好房间,放下行李,先去青山林业局。 索局长和李传富科长都是老熟人,有几件公事跟两人商量。 言谈中,米多发现这两人好像根本不知道宣传科要扩充的消息,心下更明白自己这番机遇确确实实是陈其山书记为了自己这碟醋,专门包的一锅饺子。 公事处理好,去见老朋友。 先去储木场。 还是老样子,无边无沿的楞垛,蜿蜒的铁轨,哐啷啷作响的小火车。 大办公室里,一眼就看到屋子正中的炉子,上面烤着几个土豆。 周来凤埋头噼里啪啦打算盘,这个点,王香琴应该在入库棚忙。 米多蹑手蹑脚到周来凤身后,看她算完一页,才恶作剧的伸手从后面蒙住她眼睛。 “哪个崽子调理老娘?” 不仅嗓门儿大,还挣扎,跟按猪似的。 米多也没真按,稍微让她紧张一下,就松手,周来凤转头看到米多:“妈呀,米姐!妈呀,我不是做梦吧,快掐掐我,米科长,米姐!” 这一串声音惊动整个办公室,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喊:“米姐!” 统共才在青山储木场待一年半,但对这里的感情就跟回娘家似的,自在,舒坦,不设防。 在这里才是米姐啊! 跟大爷似的往椅子上一坐:“炉子上谁的土豆?快拿来我检查检查。” 周来凤咯吱她一下:“管它谁的土豆,现在就是你米姐的土豆。” 米多不痒,但配合着笑弯腰:“那就拿来吧!” 说着从挎包里掏出几把糖:“不白吃你们土豆,拿糖换!” “米姐啊!啊!” 一声尖叫配着哒哒脚步声:“真的是米姐,来咋不说一声呢!” 这是王香琴。 “回自己家说啥说,米科长,来来来,到我办公室聊聊。” 这是谢主任。 第248章 王香琴“呸”一声:“可拉倒吧,米姐是我们大家的,对吧?” 立刻迎来响应。 “对,谢主任你往边上稍稍,我看看米姐,怎么越长越年轻啊!” “前几天看报,说乌伊岭单枪匹马杀狼群的英雄,我就知道是我们米姐。” 跟旧同事们笑闹一阵就告辞:“不打搅大家干活,我就来看看,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 确实,正抓紧雪季的尾巴追赶生产任务,比往年要忙许多。 众人知道轻重,也不多挽留,就王香琴和周来凤一人搀条胳膊,送米多出去。 “你俩下班回家安顿好,晚上到招待所找我,咱们聊一夜。” 王香琴不乐意:“还不如到我家,咱们包饺子,我家里有瓶酒,咱们今夜喝醉就倒炕上睡。” 周来凤没邀请,她家里住房不方便,把人请家也没地安置:“对啊,去王姐家里,我拿条鱼去,正好剩条过年冰钓的大鲤子,放点豆腐粉条一炖,咱们下酒。” “饺子包了拿到招待所,鱼炖好端来,一年都在家住,还不兴到招待所松快松快?” 两人对视一眼:“行!” 中午也没去国营食堂吃饭,在招待所房间里拿卡式炉煮水煮菜,啃空间里囤的黄瓜西红柿。 不敢吃太油腻,也不敢喝汤水。 到下午三四点,拿出一只真空烧鸡拆出来撕成块装在油纸包里,几根风干肠掰成块,拿一瓶好酒倒进输液瓶。 摆好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身体的难受已经慢慢积蓄力量,但还好,不至于失态。 找两条毛巾垫在胸前,不知不觉睡过去。 等王香琴二人来敲门,才惊觉天都黑透。 王香琴不仅带了饺子,还切一盆萝卜,炸了鸡蛋酱。 周来凤炖的鱼装在木盆里用旧棉袄包着,还热气腾腾。 看到桌上的酒菜,王香琴乐得:“我们米姐还是这么滴水不漏,来,快把这玩意喝了。” 掏出一输液瓶棕色液体,一摸还烫手。 “这是什么?” “麦芽煮的回奶汤,喝吧。” “你怎么知道?” 周来凤笑:“都是过来人,谁不知道啊,喝吧。” 还强调一句:“不苦,没有药味。” 咕咚咕咚喝下半瓶,剩下的明天喝。 “来,咱们今夜喝醉就躺下,难得高兴。” 女人凑在一起就是聊八卦,青山大大小小的事都得聊一遍。 王香琴跟贺笑石还没离婚,贺笑石每月开支往家送钱送票,下山的时候在家吃顿饭就走,也不在家过夜。 王香琴满不在乎:“就这么过着才好呢,他搁家起的作用还不如当初的爱莲,爱莲还帮我带孩子收拾家里。对了,爱莲好久没写信,还好吧?” 又聊一阵爱莲。 周来凤知道米多想听什么:“就原先单身宿舍爬错炕的小媳妇儿还记得吧?果然是找那汉子拉帮套,人家汉子后来看上个小寡妇要结婚,那小媳妇儿连哭带闹的给人搅黄了。” 米多捧场:“天呐!” “秦大山一家子也是,他老婆又生个小子,跟拉帮套的那人长得一模一样,户口还是上的秦家,姓的秦。” 米多:“他家老大都成人了吧?” “可不,往后说不定你还能见到,招工去乌伊岭了嘛,说是去了半年,没回来过,也没捎钱回来。” 米多:“乌伊岭那么大,还真没见到。” “唉,那个许秀娥,又生了,还是个姑娘。”周来凤神神秘秘,“长得还是不像林德才。” 王香琴从米多手里抢下一块鸡肉:“别吃肉,吃萝卜吃饺子,饺子里酸菜多肉少。” 周来凤故意拿条鸡翅,在米多眼前吧唧两下嘴:“馋吧?便宜我俩了。” 转头跟王香琴说:“都说林德才那事儿不行,真的假的?” 王香琴白她一眼:“真假谁还能去验他?大伙都传他不行,他就是行也不行。” 米多:“咱们得小心着点林德才,这人阴,往后说不定使啥坏。” “他能使啥坏,还能背地里套我麻袋揍我一顿?”周来凤一脸不屑。 米多看她俩都是满不在乎的表情,给二人把酒倒上:“有时候,杀人不用刀,有时候,只需流言蜚语就能害一个人。你们跟我走得近,要说林德才最恨谁,那必然是我,你俩跟我走得近,到时候随便罗织个什么名头,就能坑害咱们。” 这其实才是米多来青山最重要的原因。 原先不过是个检尺员,到青山也不过是个宣传干事,可如今成为宣传科副科长,将来的位置是乌伊岭文教局局长,又被立为典型,目标太大。 林德才那种阴险人,写封举报信就能让自己被审查,尤其还有许秀娥这种脸皮厚心理素质强大的人吹枕头风。 怪自己当初手软,没下死手,后果就是一年半以后来擦屁股。 周来凤思索片刻:“那怎么弄?” “你俩别管,我也不会告诉你俩,越少人知道越好。” 二人都是心里有数的人,听到这话就换话题,只管吃喝。 王香琴眼神迷离:“原先就想,那些男人们怎么那么爱喝酒,酒有啥好的,喝完一身臭,嗓门儿大嗷嗷喊,喝之前我是青山的,喝完青山是我的。今天品出滋味,喝酒真是好啊!” “切,那还得是米姐的酒好人好,招待所的暖气好,周遭没有男人孩子扯脖子喊妈喊老婆,等这些都在你眼前晃,琼浆玉液都喝不下去!” 两人一起叹口气:“人为什么非要结婚要生孩子呢?” 看到一脸姨母笑啃萝卜的米多,两人释然:“米姐这般人物都要结婚生孩子,我算哪个台面的物件。” 米多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晃:“结婚是过程,生子是结果,没有过程哪来结果?人来世上一遭,该体验的都体验一把。但是……” 拿着一条萝卜站起来,围着二人踱着小步转圈:“但是,我们首先是我们自己啊,要最爱自己,然后才去爱别人,这个别人包括孩子。你怎么爱自己,你的孩子将来就会怎么学。” 二人似懂非懂:“那多自私?” “谁规定人要无私的?你都不爱你自己,凭什么让别人爱你?” 第249章 周来凤酒量最浅,眼神已经迷离到不聚焦:“听米姐的,往后我就最爱我自己!” 说完一头栽倒在床上,都已经打起小呼,又突然坐起来:“爱自己!” 软绵绵躺下去,这次彻底睡着。 王香琴哭笑不得:“同事十来年,还是头一回一起喝酒,倒是不知道她只能喝这点。” 二人又喝点聊会儿,洗洗睡下。 王香琴把周来凤摆正,跟周来凤睡在一张床:“我可不挤着你,那滋味不好受,且得两三天呢。” 米多正涨得难受:“第一天就要命了。” “得涨到肩膀头子都硬了才能回,明天我再给你熬点麦芽水,喝了多少能起点作用。” “明儿我就走,得赶着去哈市报到,你早上给我送点麦芽来,到哈市熬着喝。”米多跟王香琴可一点不客气。 “我就怕你走得急,桌上纸包里就是麦芽,抓一把熬一碗水。”王香琴已经迷糊,说完这话,也打起小呼。 米多下午睡过,胸前又疼,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心里把之后要做的事想一遍。 别的都好,就是受胸前这点事拖累,怕手脚不利落。 早上周来凤翻身起来大喊:“坏了坏了,睡过头。” 环视周围想了一下才明白自己在哪,早就交待好家里晚上不回去早饭自己解决。 王香琴被喊醒,看看天色:“还早呢,我去借招待所厨房把饺子热热,咱们吃早饭。” 吃过早饭,剩菜给两人装着带走,赶着两人去上班。 忍着不适去退房,大摇大摆去火车站,路上跟眼熟的人打招呼。 在青山,这张脸就是名片,走哪都被叫一声米姐,人人见着都要寒暄两句。 在众目睽睽下,米姐进火车站,等火车来后上车,离开青山。 没一会儿,米多出现在南山。 南山她熟,无论是采蘑菇还是打猎,这片山头哪有山坡哪有平地哪有避风的山洞,了如指掌。 冬日雪大,山上到处都难走得很,看着眼前是平地,踩下去却是雪窠子。 只往坡上走了不远,就进入一个背风处。 几块巨石环绕,侧过身能看到山下,但山下轻易发现不了这里。 常人不会来南山,所以米多大摇大摆掏出冷山帐篷,三两下搭好。 进帐篷开个小天窗,拿出瓦斯取暖器点燃,不一会儿帐篷里温度上来。 卡式炉煮上麦芽水,开始发呆。 胆大的野鸡在周围晃悠,它们命大,这会儿米姐吃不得鸡汤,不然一个个小脑瓜子不保。 米姐今天不打算做什么,只在这里发呆养身体,就当给自己放假,放个不需要与人打交道的假。 空间里物资充足得很,各种极寒野外露营装备齐全,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如度假般惬意。 帐篷里垫着蛋壳垫,充气垫,铺着厚厚的羊绒毯,钻进—30标号的睡袋发呆。 闲得把所有物资的包装和说明书都翻来看一遍,看一袋面包上成分表密密麻麻排成串,脑子里开始想若是把这些成分交给化学专家去研究会怎样? 包括这些睡袋帐篷取暖器…… 会被当成妖孽吧? 东想西想一上午过去,挑挑拣拣吃了点蔬菜水果,热两个馒头啃啃,再喝点麦芽水。 若不是断奶期,真想在这漫天雪地里煮一顿牛油火锅来吃,不知滋味有多美! 二月下旬的天气,白天零下七八度,夜里零下十几度,比十冬腊月可温柔太多,就是春风恼人,还好这地方背风,不然帐篷都得被掀翻。 第250章 等到胸前慢慢回软,已经过去两天。 头一件事就是煮锅牛油红汤,往里下牛肉片午餐肉干豆皮,用小高压锅煮一锅米饭就着吃个肚儿圆。 跟前世家乡的火锅相去甚远,聊胜于无罢了。 吃着吃着还跟一只斑斓猛虎对视,对方肚子不饿,米姐肚子太饱不想惹事。 彼此心有灵犀相安无事,猛虎卧一会儿缓缓离去,米姐钻进帐篷闭目养神。 下午帐篷也不收拾,换上一身黑布老棉袄,趁天擦黑下山。 林德才这两日心情很是烦闷,或者可以说这两年心情就没顺过。 去年秋天分到一间半房子,搬出父母家的偏厦,一家四口单独过日子。 许秀娥如今偷人也不避着他,当然,他也急需许秀娥偷人来证明自己是男人,能让老婆怀孕,怎么不是男人呢? 从山上调回储木场后就发现自己不行,确切说本来也没多行,现在无非变成彻底不行。 前两天米多来趟储木场,让人想起他当初给人泼脏水造黄谣的事,人人看到他都得呸一声,再当他面说说谁家生的孩子不像爹,谁家拉帮套的光吃饭不干活。 林德才心里堵着一口气,下班就匆匆往家走,他不喜欢走大路,只钻小巷。 小巷里人少,只有他自己一人脚步声映着别家窗户的灯光。 林德才的感官里,不过是眨了下眼,上一秒还在小巷走路,下一秒就置身于山林,身下是冰凉的雪,头上悬着清冷的月。 脑瓜子转成风火轮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只能想到:“鬼啊!” 惊慌失措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跑,没跑两步就陷入雪窠子,挣扎两下,雪直接埋到腰。 腿间一阵热意,顺着裤子流到脚脖,被冷风一吹,速冻成冰裤。 后脖颈一紧,随后腾空而起,闭眼再睁眼,眼前两盏绿灯泡和一张不耐烦的…… “老虎啊!” 林德才爆发出洪荒之力逃窜,尖叫声惊扰夜捕的恨狐,恨狐聒噪的“咕呜”几声。 “鬼啊!” 左脚绊右脚,咕噜噜往坡下滑,嘴里依旧嚎叫不断:“老虎啊!鬼啊!” 没跑两步,一眨眼,自己又趴在巨石上,清月映着一个身影,好像没有脚。 冰冷的声音传来: “林德才,你名中带德却无德,欺心谤世,阴损害人。今判:削你阳寿二十载,待寿尽之日,打入十八层地狱,油锅烹炸。” 林德才哆哆嗦嗦爬起来跪下,鼻涕眼泪一大把:“我今后一定修德,判官大人饶命!” “判官大人”没回复他。 这次一眨眼,已经在六道街自己家门口趴着,双腿冰凉,两股战战。 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到门口敲门:“秀娥!秀娥!有鬼啊!” 林德才疯了! 歪戴着棉帽,敞怀穿着大棉衣裳,身上一股尿骚气,见人就说有鬼,煞有介事形容判官长什么样。 疯子不能再上班,愁坏谢主任,几番筛选,有个叫卢其华的家属有文化,招来储木场从学徒工做起,补上林德才的缺。 从此,青山多了个林疯子,在大街小巷晃荡,知道夜里回家睡觉,饿了就抢人吃的,惹得人揍他一顿,却又无可奈何。 米多劳累一夜,在帐篷里睡到日上三竿,起身煮一锅米饭和速冻预制菜,吃得浑身暖洋洋。 收拾好帐篷,抹去人类活动痕迹,对远远守着的虎兄说声再见,裹得只露双眼睛,再次踏上火车。 火车开到丰春才找到列车员,拿出工作证和介绍信补一张卧铺票。 第251章 以米多的职级在别的路段不能乘坐卧铺,但哈市到乌伊岭这段不同,没有那么多干部出门,所以卧铺补得很顺利。 坐的是夕发朝至这趟车,还补了个上铺,上车就开睡,直到早上下车。 冬日里裹着头巾只露眼睛很正常,所以哪怕在车里看到几张熟面孔,也没人认出米多。 干部学校在江边不远,下了火车得坐一段公交车才到。 城市并没有想象中的繁华,灰突突的街道,灰突突的行人,路面上积雪一化一冻,泥泞不堪。 行人踮起脚尖小心翼翼踩着几块碎砖头行走,不小心踩翻一个砖头,溅起一片泥浆,周围几人骂骂咧咧。 骑自行车的人更是小心,一不小心路过一块暗冰,连人带车栽进泥浆里,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能骑自行车的,自然身份不低,难得能光明正大笑话一次,不笑回本怎么行? 米多静静坐在公交车里看窗外的风景和人,和前世看过的影视片段大相径庭。 哈市比乌伊岭暖和太多,爱美的女人已经不戴帽子不裹头巾,露出乌油油大辫子。 干部学校不大,两栋小楼,一栋是教学楼,另一栋是宿舍。 很意外的是本期就米多一位女性学员,所以单独分到一间宿舍。 这让米多很惊喜。 已经做好准备跟人共用房间,大不了三个月吃糠咽菜,自己偷偷找机会补充营养。 就现在这个条件,都可以用卡式炉煮东西吃。 上午报到完毕,下午坐公交车去哈市军区,跟人说明情况后,借用电话给家里摇过去。 家里电话是军线,地方上的线路摇到家里得几经周折,到军区打电话会简单许多。 家里就余氏在,米多也是算着声声睡醒,余氏带她去服务社之前这个时间段打的电话。 声声还不懂得接电话,在电话那头哦哦不停,四处找妈妈在哪里。 余氏在旁边配画外音:“家里都好,小冉托人捎来奶瓶,声声喝奶粉也不闹,你在外照顾好自己,哟,小祖宗,电话线可不能咬……” “娘,辛苦你了。” “我辛苦啥呀,你在外头吃不好睡不好才辛苦,别惦记家里,有我呢。” 不,我在外头吃得挺好的。 给家里打完电话,又要通赵谷丰办公室电话,响好几声,是通讯员来接的,说赵团长下连队去了。 又坐公交车回学校。 刚进宿舍,就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熟面孔,丰春林管局的办事员陆明清。 “米科长,我们丰春来的几个在我们宿舍聊天,你要不要来?” 单独去男同志宿舍? “抱歉,不大方便,我刚去军区打电话回来,这会儿需要写几封信。” 陆明清也不尴尬:“好的,食堂就在楼下,五点开饭。” 米多浅浅一笑:“谢谢啊,我刚在外面吃过,今晚就不下去吃饭了。” 干部学校的宿舍,如同一个招待所,被褥暖瓶齐全,但是缺脸盆。 来的时候没想到这茬事,空间里有折叠盆,不方便拿出来用,因为盥洗室和卫生间都在走廊尽头,要与他人共用。 这层楼是女同志住的,本期虽然只有米多一个女同志,但别的班有女生,所以并不是米多独用一层楼。 今天略有些晚,供销社都已经关门,还得明天中午出去买一趟。 能凑合就凑合吧,出门在外,哪里能事事方便。 睡一晚起来,去上课。 课程安排很满,教的都是干货,力争让这些短期培训的人才回去就能走上领导岗位。 并且也关照文化程度不太高的学员,晚自习安排了文化课程,需要上晚自习的自行去班长处报名。 米多没报。 中午下课,米多急着去供销社买脸盆,老师前脚出门,立刻收拾东西想走,被班长郭兰力叫住。 “米多同学,我注意到你的文化程度是文盲,为什么不报名晚自习呢?” 声音不小,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 米多也不慌:“准确的说我只是没上过学,但不是文盲,档案按照正规学校的学历来算,当时工作人员给我归类到文盲里。” 这个借口说过很多次,出口即来,不然之前在乌伊岭如何解释文盲会写大稿件? 郭兰力皱眉:“我的意见是你还是报个名,把该补的补一补,毕竟从学校出去是要走向领导岗位的。” 陆明清挤过来:“班长,米科长是我们丰春赫赫有名的人物,我敢打保票不是文盲,《丰春报》《黑省报》都多次刊登米科长的整版报道。” 巧了,班里有个《黑省报》的记者,蹭过来:“你就是那个米多?刚才还想是不是同名同姓,我还以为米多是个男同志,文风硬朗,报道很客观。” 一人一句给郭兰力说得下不来台,郭兰力是省直机关派来镀金的,跟干部学校的老师领导都很熟,所以指派他当班长。 听到这里,语气开始生硬:“米多同志还是应该保持谦逊,这里的老师都是专家教授,多听听课没坏处。” 米多笑得很真诚:“多谢班长提醒,我报名参加晚自习,这会儿我要去供销社一趟,晚上我准时去上课。” 说完一溜烟儿跑掉。 郭兰力脸色很难看,若是米多犟两句不上晚自习还好,这么从善如流去晚自习,倒把他架在火上烤,逼一个能在省报发表文章的人去学识字造句? 第252章 米多买完脸盆回来,顺理成章没去食堂吃饭,在宿舍开了包炖牛腩配米饭。 早上去食堂吃了顿,难吃得罄竹难书,咸菜能腌出苦味,三合面馒头蒸得晶莹剔透,不像发面,甚至不像死面,倒像是烫面。 下午的课上完,还是去食堂吃了个窝头配酸菜汤。 回宿舍又吃一口才去教室上晚自习。 晚自习的老师来自附近中学,只有语文数学两个科目。 语文也就是识字造句,数学学习一些基础的加减乘除。 坐在课堂里也不枯燥,盯着黑板,脑子里早已放飞,反正在宿舍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在这里好歹能打发时间。 郭兰力特意从教室外路过,看到专心致志听课的米多,脸色青白,咬牙切齿离开。 吃晚饭的时候跟丰春的人打听了下米多,人家不仅文章写得好,还是丰春技能大赛检尺第一,意味着算数好得出奇。 这么个人物,就不反抗的吗? 这事传出去,自己得成什么个笑话! 米多不仅不反抗,还怡然自得,每天上课下课,晚上去上晚自习,生活规律,饮食开小灶,甚至都略略长了些肉,从前有些锋利的下颌线柔和些许,整个人面相都温和许多。 班里没有女同学,也就少了很多无用社交,每天独来独往,自在得不得了,若不是想念声声,真想在这里多学习几个月。 一周学习结束,起个大早去军区打电话,这是上次跟余氏约好的。 跟声声唠叨几句,又被余氏唠叨几句,电话才传到赵谷丰手里。 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失真:“媳妇儿,你好吗?” “我很好。” “我也很好。” 思念太多,一时不知具体说什么,沉默片刻,赵谷丰才捡几个声声的小事汇报。 一顿喝一整瓶牛奶,嘴急得很,晾鸡蛋羹的时候能急哭,睡前喝完奶一觉就到天亮,白日在屋里呆不住,总想在外遛弯儿,跟小猪似的,奶奶都快按不住。 最后的最后:“媳妇儿,我很想你。” “嗯,我也想你。” 再无多的思念之语,转了两遍才摇过去的电话,后面不晓得几个接线员在听。 约好下周没有特别的事就不打电话,主要是打一次电话真的不容易,不如写封信。 从军区出来,在大街上漫无目的转,转到江边,看到著名的西餐厅,心念一动,进去尝尝。 点了罐牛肉和苏伯汤,配上抹了果酱的列巴,吃得相当满足。 不得不说味道真是好,比后世吃的可好太多,略酸的列巴配上莓子果酱,面香果香交织,让人胃口大开。 罐牛肉酥烂,肉香十足,苏伯汤酸香开胃。 吃到最后拿列巴把盘子擦擦,吃个盆干碗净。 味道好吃,价格也好,花了半斤粮票和三块五毛。 七五粉一毛八一斤,这顿若按余氏的算法,吃了二十斤白面。 好吃,还来。 菜单上还有烤春鸡,软煎马哈鱼,奶汁杂拌等等,得一一尝尝啊! 饭吃饱,点了杯咖啡,坐在店里看当日报纸。 穿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送上咖啡,如果不是窗外来往的自行车和灰突突人流提醒,好似进入后世一个普通西餐厅,根本没发生末世和穿越这些事。 在这里坐着,倒像是个人。 空间里不少速溶咖啡挂耳咖啡罐装咖啡,也不是没偷偷喝过,但都不如此刻坐在西餐厅里听着若有若无音乐来得舒适。 咖啡六毛五分钱,味道一般,淡如马尿。 一杯喝完,慢慢走回学校。 去附近澡堂洗个澡,回来洗洗衣服,惬意充实的一天过去,进入下一周学习。 班里《黑省报》的那个江记者,趁下课的时候来跟米多说,他们总编想约着见一面,看米多什么时候方便,下班时间也行。 米多回复非上课时间都方便。 结果当晚殷主编就找来,米多还在晚自习上听老师讲信件的写法。 米多举手示意请假出去,找间空教室跟殷主编会面,江记者在旁边作陪。 殷主编典型老派文人形象,青年服外套大棉袄,戴一副玳瑁纹的赛璐璐眼镜,镜腿缠着发黑的白色胶布。 “小米啊,你怎么还在学文化课呢?” 米多也不诉苦:“多学些总归没坏处,闲着也是闲着。” 殷主编笑着隔空点点米多:“是个勤奋人。我问你啊,《北方文学》上那几篇作品是你写的?” “《看电影》那几篇,是我写的。” “好好好!那我就直说了,我们《黑省报》副刊一直没有像样的投稿,经常开天窗到没有副刊这一版,我代表《黑省报》跟你约稿,稿费按照《北方文学》的标准,你看可以吗?” 米多略思考:“我恐怕没有太多创作时间,不仅是私事,来哈市学习都算忙里偷闲,往后只会更忙。” 殷主编也不强人所难:“我懂,这样,在哈市的这几个月,能写一部分吗?回工作岗位后不强求。” “可你们是日报,凭我一人也难以支撑吧?” 江记者解释:“我们副刊现在是一周一刊,实在是没有好的稿源,读者来信都得往上登才能凑一期,你一周能出一篇稿就行。” “那我可能只写林区相关的事,毕竟我做为乌伊岭宣传科的人,得为我们乌伊岭做宣传嘛,到时候署名也得是乌伊岭宣传科米多。” 殷主编大笑:“哈哈哈,不愧是米科长,这个我做主,就这么定下。” 再闲聊几句,殷主编赶紧告辞,外面天黑路滑,还得骑那么远自行车。 米多悄悄回到教室,继续听老师讲信件写作,心里思考这文化课到底还上不上,上的话确实没时间写稿,不上的话怕是正中郭兰力下怀。 什么鬼玩意! 唯一办法就是边听课边写。 正好有个脑洞,提笔刷刷写,到下课已经写一千多字,回宿舍并没有接着写,而是洗漱睡觉。 天下地大,没有睡觉大。 就这么写了三天,修修改改,成稿三千多字,把誊抄好的稿件交给江记者,让他想办法给报社送去。 江记者能来干部学校,也是被重点培养的对象,知道轻重缓急,当天中午就骑自行车把稿件送走。 第253章 周五的副刊就登出米多的短篇故事《雪路》,讲述林业工人保证森林小火车畅通的故事。 内容积极向上,文字幽默简练,短短一篇小文就把一个初参加工作的林业工人逆境中抗击风雪的故事讲得生动有趣,既有可读性,又有教育意义。 是的,所有的文必须要正确,有教育意义。 米多现在树大招风,若是在行文言辞上犯错误,将来等待她的,是另一个干校。 学员班里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看报,米多这篇文自然没让同班同学错过。 先是江记者把报纸拿进教室嚷嚷,惹得全班一起看。 尤其丰春来的几个最捧场,下课在教室里朗读,老师进来的时候听到,还表扬班里人才济济,往后都是栋梁。 郭兰力恨不得扒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回到那天当众质问米多文盲之前,去拍拍自己嘴,瞎说什么,欠儿登! 江记者还在说《黑省报》跟米多约稿的事,米多谦虚几句:“不敢跟江记者这种大笔杆相提并论,只不过稍能表达清楚一件事。” 这个周日,米多去逛百货公司,运气不错,买到夏林红肠和粉肠,比起红肠,其实米多更爱粉肠,上辈子就很爱。 陈爱莲要的毛线也买到,搭配了一件黑色和白色,一件朱红和白色,她喜欢的条纹搭配。 自己也买一堆,其实真的很喜欢做手工,空间里的羊毛衫线粗点的都拆得差不多了。 看到布料也扯了一堆。 好看的茶杯,盘子碗,酒心巧克力,但凡不需要票的能买的都买。 在手表专柜看到各种进口手表和国产手表,宝石花的手表只要80元一只,上海女士手表要160元,男士表180元。 米多很心动,问清楚买一只要18张工业票,还真买得起。 梅花手表这些想都不用想,没有侨汇券,即使有也不打算买,多招摇。 选来选去,还是买上海牌全钢手表,女士手表直接戴上,男士手表收起来。 哪怕是米多,对于逛街这件事也有着极大热情。 买完手表还去妇女儿童商店给声声买两套小衣裳,给赵麦买了两件女性用品。 最惊喜的是民族用品商店里居然有泡菜坛子,带沿和盖的小小一个,必须买啊! 买到最后,手里还是什么都没有,瞅个空就扔空间,轻手利脚去老都一处点了盘三鲜饺子和一份熏小肚。 饭店里很少见单独一个女人来吃饭,食客和服务员路过都得多看米多两眼。 米多耳力好,那些议论一字不漏全进耳朵。 “一个娘们儿自己下馆子,就是个馋婆娘,有点钱都装进肚子,不像啥好人。” “娘们儿来钱快嘛。” 米多一眼横过去,只见是两个干部模样的人,隔一张桌子,点两盘饺子在喝酒。 呵呵冷笑一声:“听二位这口气,是经验之谈?家里女人的钱,都来得挺快?” 矮个子男人噌的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你耳朵不行还是脑子不行?听不懂人话?” “你是哪个单位的?怎么这么嚣张!” 米多夹一片熏肚进嘴,嗯,真香! 慢悠悠嚼完咽下才反问:“你是哪个单位的?公然在外诽谤妇女。” 另一个男人拽矮个子:“别惹事。” 敢自己到老都一处吃饺子的女人,能是一般人吗? 偷偷讲究人家被人抓包袅悄认错得了,还敢跟人叫板。 没见这女人形象气质都不一般吗,手腕子的手表锃光瓦亮,倒像个女干部。 第254章 只可惜矮个子两杯酒下肚不识好歹,把同伴手一甩:“你谁家娘们儿这么横?” “我谁家的也不是,是自己家的。” 饭店的女服务员看到要打起来,把主任喊出来。 这时候的国营饭店可跟后世当孙子一样的服务业从事者不一样,经理挺着肚子:“怎么个事儿,要在这里打架?” 米多斜一眼矮个男人:“打架?他不够盘菜。” 说完继续吃饺子,不得不说,加了海米和虾籽的三鲜饺子真鲜灵,可惜这个季节没有韭菜,少个味道。 矮个子被打架这个词架上戏台,挣着往前冲:“老娘们儿缺管教,我替你男人管教你。” 米多烦得眉头皱起,手里的筷子飞出去,正中男人膝盖,哐当一个大马趴,砸得旁边空桌子都移位。 “同志,我的筷子掉地上了,麻烦再给我拿一双。”米多笑眯眯看着女服务员,再转头对趴地上的男人说,“不年不节的,别行这么大礼,我又没带个红包啥的。哦对,忘记告诉你,妇女都解放了,打女人是要被抓进公安局的。” 女服务员一脸崇拜递双筷子过来:“同志,要不要喝饺子汤?” “要的,多谢了。” 主任看到这女同志能自保,摇摇头,对坐着的男人说:“这里是国营饭店,不是撒泼耍横的地方,喝点酒不知道自己姓啥,小心着些,盘子碗可贵着呢!” 矮个子男人挣扎几下爬起来,想骂骂咧咧两句,最终强行忍住,哼一声,一瘸一拐走出店,留下同伴。 坐着的男人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瞎胡说,给您道歉。” “就你们男人长嘴了是吗?胡说八道的嘴在你们脸上,吃香喝辣的嘴还在你们脸上,可你们脸大?” 米多可没忘记是这个男人先开口说自己不像个好人的。 男人想走,舍不得桌上剩的几个饺子,还舍不得杯里的酒,咧着大嘴陪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往后我再不敢胡说。” 女服务员白一眼:“德行!” 米多边吃饺子边喝饺子汤,把剩下的熏肚吃完,走人。 这世道就是如此,大清都亡这么多年,女人单独下个饭店都会被人讲究,还是被同样下饭店的男人讲究,就像女人不该长嘴只该当头老黄牛。 回到宿舍,就写一篇《下馆子》,笔触辛辣,嘲讽属性拉满,就看《黑省报》敢不敢登。 《黑省报》敢登,周五副刊大半个版面登的就是这篇六千多字的《下馆子》,引起各方讨论。 首先是时代提倡艰苦朴素,下馆子本身就不是一件主流推崇的事,女人下馆子更是稀奇,女人下馆子还要写文章嘲讽男人,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是妇女同志觉得嘲讽得好,嘲讽得妙,女人也长了嘴,为何不能下馆子? 许多同志给报社写信,还有写给作者的信让报社转交。 下一期的《黑省报》把典型的两封来信刊登出来,一封代表男性角度,一封代表女性角度,都各有理由。 两封信登出来,惹来更大争议,出现更多众生相。有男人支持女性下馆子的,也有女人觉得妇女的底色就该是勤劳朴素,不该下馆子。 米多看到江记者提来的半麻袋信,震惊得无以复加:“这都是给我的?” 江记者累得不轻:“给报社的更多,专门抽人看信都看不完,你的信还是你自己看吧。” 看到啥时候能看完! 江记者仿佛听到米多心声:“慢慢看,今天的还没拿来,往后还有更多。” 第255章 这场风波直到一个月后才渐息,不是因为人们对话题不感兴趣,而是有了铺天盖地的另一项宣传。 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的螺丝钉精神,要艰苦奋斗,助人为乐。 无论是报纸还是收音机,各单位的学习文件,以及学校的活动,都围绕这个主题展开。 学员班也成立小组,周末去棚户区清理路面,帮老人打水,帮人补窗户纸。 米多看着渐暖的阳光,越来越和煦的春风,这会儿贴窗户纸? 郭兰力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此次活动中,每天都激情饱满安排小组工作,足迹遍布整个哈市。 不仅周末,下课就带着小组的人上街捡垃圾,为此写了好几份思想报告交给学校和他原单位。 这个周末,郭兰力要组织人去火车站维持秩序,米多请假,理由是去军区打电话。 郭兰力一脸烂泥扶不上墙的悲痛:“我们去做有意义的事,你确定要拖后腿吗?” 米多挎着包,看看手表:“车站不仅有工作人员,还有公安,我们去维持秩序有多大意义?你是觉得车站和公安的工作没做到位,需要你去善后吗?” 郭兰力:喵的,我为啥要招惹她? 但还是不死心:“打电话可以换个时间打,难道你要缺席集体活动。” 米多:“打电话是两周前就跟家人约好的,那时候还不知道班长要临时组织集体活动,不然下次班长提前通知?” 郭兰力气急败坏:“女人就是事情多!” “班长,你的意思是女人不该出来工作,免得拖你们男人后腿?” 上纲上线的事,米多擅长。 郭兰力也是一时口不择言:“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说的。” 米多站定:“女人确实事情多,要承担生育哺育,还得和男人一样工作学习,请班长往后想清楚再说话。” 说完转身就走,不顾郭兰力在身后一脸阴沉摔本子。 打电话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无非是听声声“哦哦啊啊”几声,聊慰相思。 余氏骄傲的宣布声声会喊爸爸了,天天唤狗似的把爸爸指挥得团团转。 米多心里略酸一下就放下,先喊谁有什么意义,给自己生的是亲人,又不是束缚,身份里有母亲的责任,最重要的,自己是米多。 再跟赵谷丰说几句,便往回走,今天还打算去西餐厅,上次没尝到的今天要试试呀。 还没出军区大门,就碰到熟人。 刘来富和甄凤华带着三个孩子。 甄凤华先看到米多,小跑过来:“没想到在哈市真能遇到,你这是来军区有事?” 米多也震惊:“我来打电话,你们这是?” 甄凤华对米多不设防:“我和老刘来送刘晋上学,住在军区招待所,今天周日,接刘晋出来改善生活。” 刘来富背着手清清嗓子打断二人说话:“在这遇到也是缘分,去食堂一块吃个饭?” 米多从善如流,吃他刘家一顿饭也没什么心理负担,随即应好。 甄凤华搂着米多胳膊,跟她说了刘晋耳朵出的问题,以及现在已经在学校学习三个星期,如今刘晋一切都好,他俩打算明天带着刘玉刘岭回乌伊岭。 刘玉在米多家住过几天,很喜欢这个香香的姨姨,蹭来蹭去蹭到米多身边,爬上米多膝盖:“姨姨,香!” 米多揪揪她小发辫,跟她玩一会儿,也没多问甄凤华其他事,比如为什么把刘玉也带着。 第256章 需要问吗?自然是放在家里不放心,宁可带着千里奔波。 刘来富去买的饭,哈市军区食堂伙食不错,酱炖开江鱼,酸菜白肉血肠,还有一盆肉皮炒黄豆芽。 味道也很不错,至少米多没假客气,吃得很开心。 甄凤华想来想去,还是开口:“米科长,刘晋一人在这里我也不大放心,能不能麻烦你得空的时候去看看他?” 米多想了下干部学校到特殊学校的距离,不算远:“我平日里学业不算轻,时间安排得很满,周末如果有空,我去看看吧,有什么情况我会打电话。” “真是麻烦米科长了。”甄凤华握着米多的手,不停感谢。 “咱们邻里邻居住着,都是当妈的人,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过我这里六月初就回乌伊岭,刘晋什么时候放暑假?” 刘来富咳一声:“放暑假不回乌伊岭,今年过了元旦来接回去过年,到时候看看找个人捎他回去,来一趟哈市也怪麻烦的。” 米多压根儿不搭理刘来富的话。 能有多麻烦? 乌伊岭上车哈市下车,都不用倒车,刘大团长出行标准自然是卧铺,睡一觉就到的事居然说麻烦! 甄凤华补充:“老师说什么语言环境重要,总接回家,过一两个月,他该不会用手语了。” “你也该学学手语,不然跟刘晋不好沟通,母子之间,还是要多聊聊天。” 说得甄凤华低头沉默。 她不是没想过这问题,考虑过带着俩小的在哈市陪读,顺便跟聋哑学校的老师学手语。 只是刘来富坚决不同意,任凭她怎么吹枕头风怎么温柔小意都不行,说是她不在乌伊岭,家没个家样。 说得跟现在多有家样似的。 果然,刘来富听到这话就不高兴:“又不是只有刘晋一个孩子,这不还背一个抱一个,娘们儿家家总在外头像什么话!” 总在外头跑的娘们儿米多:…… 甄凤华无语,找补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吃过饭米多就告辞,今天是没法去吃奶炖杂拌了,遗憾啊! 一路走回干部学校,发现班里同学成群结队从外面回来,喊住江记者:“不是去火车站开展活动吗,这么早就回来?” 江记者看看四周,掩嘴笑:“别提了,刚去就被公安和车站撵回来,说我们扰乱车站秩序。” 米多望天无语:“你不回家?” “本来昨天就该回家,这不为参加活动吗,还以为多少能出篇稿子,得,白费功夫。” 米多回宿舍写稿。 活动没什么错,形式主义大于实际意义浮于浅表的活动没意义,应该发挥自己长处来推进活动。 人人都去给老头儿理发,给老太太拎水,多少老头老太太都不够分的。 这次米多写的不是文学作品,而是真实事迹。 乌伊岭林业局下属作业段的油锯工辜兆祥,战场上是猛虎,转业后迅速投入生产,每月工资有一半都寄给牺牲战友家属,分房时屡次主动退让,至今还住在最早修建的木刻楞房子里。 还有段惠杰,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他的悲剧,但他舍己救人的行动是真的。 正好顺应时代,应该被树为模范。 但是米多没想到的是,自己先被顺应时代。 周一的《黑省报》整版报道丰春林管局米多同志的光荣事迹,熊口救人,独杀群狼,在旁人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之际挺身而出。 报道出自汪启明之手,这还是汪启明第一次在《黑省报》占个整版,沾的还是米多的光。 第257章 报道采访多人,事迹详实。从为人到工作专业素养上全方位把米多表扬一圈,简直……米多自己都不大认识报道里这人。 米多给自己的标签是又懒又馋还不讲道理,悍妇本妇,这个报道里先人后己的米多,那他喵是自己吗? 如果一个人死了被造神,那是盖棺定论。 活着被造神的人,多半会跌下神坛。 旁人会拿着放大镜在你身上找毛病。 神怎么能拉屎放屁? 神怎么能吃香喝辣? 神就应该活在神坛,不应该在人间体验喜怒哀乐。 当初钟伦说这件事的时候,计划的是在丰春小范围宣传,没计划玩票大的! 现在顺应活动时势,直接把米多从丰春推向整个黑省范围。 米多心里没任何喜悦,甚至很烦躁。 丰春来的几个学员兴奋得不得了,跟同班同学印证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整个丰春都传遍的米多事迹,谁都能说上几件。 郭兰力拿着报纸走过来:“米多同志,我们应该一起去为人民服务,今晚的活动你应该参加。” 今晚什么活动? 哦,去给老太太拆洗被褥。 堆起一脸笑:“对不起,班长同志,今晚我要学习文化课,请假对老师不尊重。” 郭兰力:我射出去的箭终于正中自己眉心! 本想带着米多,洗洗涮涮的事女同志在行,到时候男同志嘘寒问暖,女同志拆洗被褥,多么完美! 米多心里也在感谢当众逼她补习文化课的好人郭兰力,多么完美的借口。 大晚上去给老太太拆洗被褥,也不怕晚上老太太没被子盖冻着,满脑子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毫无生活经验的废物。 就不跟他们一起去闹笑话挨骂了,米多已经脑补出老太太的无奈和背地里的骂骂咧咧。 哈市的春天来得更早些。 四月中旬,路边的树开始冒绿芽,毛樱桃花开得热烈,路面也开始干净,不再白天泥泞晚上冰冻。 换下大棉袄换上小夹袄,米多周末去看刘晋。 路途不远,没坐公交车,溜达着看市井烟火。 一群小儿呼啦啦从巷子头跑到巷尾,笑声洒一地,也不知道他们在开心什么。 米多带半斤桃酥去看刘晋,跟负责他的生活老师聊几句。 刘晋看起来干干净净,也没瘦。 米多写封短信寄给甄凤华,说了情况,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再多的关怀不是邻居该做的事。 卖的也只是甄凤华面子,跟刘家毫无关系。 然后去中央大街吃到心心念念的奶炖杂拌和软煎马哈鱼,喝杯淡而无味的马尿咖啡,晃晃悠悠回学校。 刚到学校就被校领导找去,说是省委宣传部来人找她。 米多被带到校长办公室。 刚进门就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米多同志,可算见到你了。” 校长介绍:“这是省委宣传部理论教育处王处长。” 米多伸手:“王处长好!” 王处四十几岁,不像文官倒像武将,一脸络腮胡,目光炯炯,声音洪亮。 “报上刊登你的事迹后,我们派人去乌伊岭实地了解,打算好好弄份材料往上递,去了才知道你居然就在哈市。” “王处长找我是有什么事?” “本来没啥事,就是去乌伊岭了解情况,如今你就在哈市,那就想邀请你到宣传部做个报告,毕竟你也是我们宣传部下属的干部嘛!” 能拒绝吗? 校长在一旁添乱:“我怎么没想到这个?米多同志还是先在我们干部学校做场报告。” 想讲大道理拒绝,一看两位久经沙场的老手,算了,有什么大道理能说服? 只得苦着脸答应下。 别人做报告还有人给写讲话稿,自己可没这待遇,一切都得亲力亲为。 自己夸自己很尴尬好吧? 等做完两场报告,已经进入五月,丁香花开得热闹,米多的培训也只剩不到一个月。 做报告也不是完全没好处,至少跟省宣传部的领导混了个脸熟,往后很多工作好开展许多。 也从宣传部知道很多新的消息,结合自己上辈子所知道的,对自己将来要走的路有了个大概规划。 最确定的就是这些年最好在林区韬光养晦,别到处乱扎人眼。 做两次报告,就有许多阴风往身上刮,让人防不胜防。 郭兰力看自己的眼神都快淬毒了,一直就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开始得罪的他。 五月中旬,干部学校组织学员去油田参观学习铁人精神。 油田的开发建设跟丰春很相似,庞大的石油工人队伍大多由转业军人组成。 在这个热血沸腾的年代,军人承担了比普通百姓更重的责任和义务。 油田离哈市接近两百公里,安排的是一辆带篷布的货车载着学员们前往。 第258章 众人照顾米多是唯一的女同志,让米多坐驾驶楼。 一路新绿。 刚种下不久的防风林抻着细弱的脖子,顶着三五片绿叶招摇。 劳作的农人,在无垠的黑土地里渺小得如同蚂蚁。 不过,天是蓝的,心情是敞亮的。 车斗里的学员们已经开始拉歌,一路欢声笑语。 如果石子儿路不颠簸的话,简直可以把这趟参观学习当成一趟短途旅行。 不,一点不短途。 不到200公里的路从早上五点出发,晚上七点才到,中间一会儿水箱开锅要停下来等它凉下来,一会儿陷进大坑,一车人下来垫路推车,中间还因为一群羊在路中间不肯离开,跟羊群面面相觑半小时。 就这,驾驶员还说运气不错,车子没抛锚,没在荒原上过夜。 这片流油的土地,在流油之前,是一片盐碱地,荒无人烟,野兽出没。 现在的基建也没太好,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原油味道,夕阳下,磕头机不知疲倦的向大地鞠躬。 当晚学员班男睡在一处帐篷,米多借宿在一户工人家中。 第二天,见到了那位流芳百年的铁人,身量中等,一股西北口音,说话铿锵有力。 铁人只拔冗十分钟略微接见,就投入到生产中。 学员班没影响他工作,继续去参观各处。 米多深受震撼。 到林区的时候,林区已经小有规模,形成特有的林区文化。 而此刻,这里正是建设初期,条件艰苦得米多最多能坚持三天。 在这寒风呼啸的东北荒原,此刻还有许多石油工人住在帐篷里,盐碱地不产粮不产菜,全靠外地供应,一日三餐都是咸菜干菜。 最可怕的,是这位如今的全国劳动模范,今后在那场运动里也将遭遇批斗受到迫害,是那位最可爱的人指示把他营救到京城。 米多不认为自己有铁人的能力和人脉,未来如何,皆不可知。 在油田参观两天,没有坐汽车返回,汽车去执行别的运输任务。 一行三十二人,由让通线返回哈市。 但是没有客车车厢,而是挤在闷罐车里,在滨州换乘,在闷罐车里坐一夜,才回到哈市。 下车的那一刻,有重回现代文明的恍惚感,明明油田才是支撑现代文明发展的基石,如今却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 回哈市后,大家把油田之行各自写了一份汇报,米多写的这份,登在《黑省报》。 散学典礼之前,米多再去聋哑学校看了刘晋,刘晋已经能使用简单的手语,也能识得一些字,在他老师的协助下,米多答应替他照顾妹妹刘玉。 再采购一批物资后,米多带着结业证,踏上回乌伊岭的列车。 奔赴家的感觉很急切,但也得随着火车慢悠悠晃。 米多特意买的中铺,上车就躺在铺上闭目养神。 听下铺两个人喝酒吹牛,说着说着,就说到认识的人。 “郝援朝得劳教几年?” “五年吧,这都过去快三年,出来也快。” “丽华还在丰春?” “没有,去内蒙跟老杜团聚去了。” “老杜被闺女连累啊!” “行了别说了,郝援朝回来是发回原籍还是到林区?” “户口都在丰春,应该回丰春的,估计到时候还得去内蒙吧?” 两人又说起别的话题。 米多都快把郝援朝这一窝给忘了,原来杜丽华最终还是选择去跟她的局长父亲团聚。 “听说郝援朝那个糟糠妻就是如今的模范米多,乌伊岭宣传科的副科长?” 第259章 “是,郝援朝真是看走眼,这哪是什么糟糠妻啊,人家如今嫁给赵谷丰,哪怕老杜没出事也动不了。” 米多不是个爱背后听墙角的,喜欢当面听,从中铺伸出脑袋搭话:“杜局长若还在位,打算怎么动米多啊?” 两个男人上车晚,米多一直安静躺着,还以为这格没人,被突然伸出的脑袋吓一跳。 “你谁啊?” 米多笑:“你们背后讲究我半天,还不知道我是谁啊?” “丽华?不像啊。” “我叫米多,就是你们嘴里的糟糠妻。”米多笑得一脸客气,“请问二位怎么称呼?” “萍水相逢,没必要知道我们是谁吧?” “你们议论我半天,我还不知道你们叫啥,这不公平。二位这是到丰春?有何贵干?” 年长的那位拉下脸:“没老没少。” “尊敬的二位领导,我该怎么称呼你们呢?”这下有老有少了吧。 略年轻的那个打哈哈:“我们就是普通干部,去丰春公干,涉及机密任务,不方便透露。” 米多不再追问,笑眯眯道:“你们见到杜局长帮我带声好,多谢他当初给我找份工作,我挺感激他的。” 俩干部: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有这个小插曲,俩干部一路也不吭声,各自刚在铺位上装死。 第二天早上,俩人在丰春下车,米多直到中午才到乌伊岭下车。 赵谷丰早就等在站台,直接上车帮着米多拿大包小包的东西。 老夫老妻的默契就是先搬东西后说话,东西实在太多了,连坛子都有,甚至还有两罐子酱肉。 坐上车,赵谷丰没急着打火,伸手摸摸米多的脸:“还好,没给自己照顾瘦,精神头也不错。” “我哪能亏着我自己。” “咋样,米科长,这次学习有收获?” 两人一路聊到家门口,一停车米多可就顾不上赵谷丰,飞奔进家:“声声!” 客厅里,脑袋顶用红绳扎着小啾啾的赵寒声小朋友,像个年画娃娃,站在桌边,往前走两步:“爸爸!” 余氏提着水壶从厨房跑出来:“多啊,快洗洗,洗完吃面,小葱鸡蛋卤。” 刚下火车,一身脏得不行,不好就这样抱女儿,到卫生间简单冲个澡,一身清爽去搂着声声亲停。 三个月不见,女儿都会走路了,咧着八颗牙的小嘴笑得奶声奶气,就是见谁都喊爸爸。 因为她只会喊爸爸。 余氏做的打卤面味道极好,给声声挑几根,小娃娃吃得吧嗒小嘴儿。 看不够自己亲闺女啊! 赵谷丰吃完面条就赶着去上班,声声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哭:“爸爸,爸爸!” 余氏看到米多失落,爽朗一笑:“这几个月夜里都是谷子带声声,小娃娃谁带就跟谁亲,过几天就跟你亲啦。” 道理懂,就是错过孩子的成长,心里空了一块地方,这个年代照相不便,更没有影视资料,往后自己的记忆里,永远缺失三个月。 把念头放在脑后:“娘,你收拾收拾那些东西,有吃的有用的,肉肠啥的,搁凉快地方,里面有几块布,你看喜欢哪块,我给你做两件衬衣和单裤。” 余氏去翻检东西,米多带着声声在旁边看。 “多啊,咋还大老远买缸回来?” “这是泡菜坛子,就秦大姐家那样的,赶明儿去她家讨一碗泡菜水,往后咱家自己腌泡菜。” “妈呀,这两身小衣服可真好看,声声,过来,奶奶给你试试。” 声声没过去,靠在米多怀里不肯动,还把脸转来贴在米多肚子上。 米多吧唧给小脸儿上大大的亲一下:“我的小声声呀!” 第260章 余氏:“看吧,这才多大一会儿,都只要你不要我了,哪有孩子不跟娘亲的。” 米多翻出一块黄油饼干,给声声拿着啃,有了饼干,小娃儿更是哪里都不去,一直赖在妈妈身上,不哭不闹,玩几下把自己哄睡着。 舍不得放下怀里的小娃娃,抱着好半天,看到余氏研究几块布料,才轻手轻脚把女儿放到床上。 轻轻掩上门,出来跟余氏说:“这个天蓝白格子的和这件白底碎花的,您做衬衣,这些劳动布,咱们一人做条裤子。” 余氏刚刚翻检布料就觉得太花哨,哪块布都不像自己能穿上身的:“不行不行,我老婆子一个,哪能穿这么亮的色。” “这又不是大红大绿,很素净的,娘,你这辈子穿过鲜亮颜色吗?” “穿过,裤头就是绿的。” 米多:…… “你不要我不劝啊,到时候想要可没有。” 这句话出来,余氏立刻改主意,再不敢矫情:“衬衣我要翻领的,做宽大一点,来了快两年,我都长胖不少。” 米多暗笑:“行!我去趟刘家,跟他们说点事。” “哟,刘家那个老二媳妇跑了,说是回老家,你去了可别问这事。” 啥? 吴琴跑了? 见米多一脸不可置信,余氏坐到身边,明明在家中,还是一副在外说八卦的姿态:“上个月跑的,来前背的啥,走前也拿啥,张小红到处说的嘛。” “都领过证,跑了有什么意义?” 米多不认为吴琴能做这种不带脑子的事。 余氏也奇怪:“是有人看到她提着包去赶火车,这段时间也没见着过,张小红再出来这么一说,可不就都认为她跑了?” 吴琴是回老家了,心里也想过不再回林区,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此刻,她正带着十岁的妹妹和八岁的弟弟,奔波在来林区的路上。 普普通通的一天,正在屋里发闷,邮递员送来电报,只四个字:母亡速归。 吴琴对未来有过许多悲观的乐观的想法,但从没想过这当头一棒。 母亡? 那个不顾她反对非要改嫁的母亲,亡? 那个在继父面前勤劳又伏小做低的母亲,亡? 那个被爹宠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亡? 忘恩负义的人不该是遗臭万年的吗? 吴家留下的金银首饰都被她带着改嫁,怎么就能亡? 她凭什么亡! 她哭着说孤儿寡母没活路,手里的金银首饰不能变卖。 她温柔抚摸自己头发,说着别怕有娘呢。 奔波八日回到老家,娘已经下葬,天热留不久。 村里邻居跟她说娘的死因,让她心里发堵,能怪谁? 娘怀孕后不想生,没告诉继父,自己吊在门上打悠悠,试图自己流产。 确实流产,同时大出血也要了她性命,死得像个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就是这么荒诞的死法。 她死了,留下弟弟妹妹,和一团烂摊子。 所有人都默认弟弟妹妹该归她照顾,没有母亲,继父家也不能养毫无血缘关系的他俩。 继父已经带着他的孩子搬出属于吴家的房子,意思已经很明确。 从炕洞里掏出小布包,里面只剩下一支金簪和一对金耳环。 原先可不止这么点,有镶宝石的戒指,还有金镯子,以及父母的定亲信物,一只金镶玉牌。 如果是继父拿走的,自然不可能拿一半剩一半。 所以,她说的金银首饰不好变卖呢? 心中充满对入土之人无边恨意,看着半懂事的弟妹,这一刻,她是真不想回林区的。 第261章 想让周围人看看,她能把弟妹抚养长大,能不靠男人就可以活得很好。 可是…… 轻抚肚子,这里面已经有个小生命,如果细算日子,几乎是跟母亲同时怀上。 弟妹怕被抛弃,拉着她一步不敢离开,小小身体瑟缩发抖。 就这样,吴琴找到父亲老朋友,开出介绍信和户口,带着弟弟妹妹长途奔波,辗转周折,奔向连自己都没活明白的林区。 当吴琴一手牵一个再次出现在家属院,不止刘家轰动,整个家属院都沸沸扬扬。 “刘团长这是还得养儿子的小舅子小姨子?” “他家的日子过得理不清咯,前娘后母,这又添上亲戚。” “人刘贵和有工资,又不是养不活老婆孩子。” “再有工资,也养不起这么多张嘴吧?” 刘来富脑袋疼。 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媳和她的弟妹,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披上衣服转身去办公室打电话。 过许久才回来,把两个儿子叫到面前。 “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往后你们就出去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吧。” 张小红跳脚:“我不分家,刘贵喜是长子。” 刘来富讥笑:“长子?他是我爹也没用,你们两个,明天去单位分房子,李开贵答应腾两个一间半的房子出来。” 吴琴低头道谢,从没指望过婆家能帮忙养弟妹,如今已经是最好结果。 “你弟弟妹妹的户口,明天一堆儿去找李开贵。” 在吴琴的跪求之后,刘来富好几年来终于做件人事儿。 夜里,吴琴把弟弟妹妹安置在客厅睡好,才回房间。 “贵和,对不起,但我没别的办法,总不能把吴秀和吴刚都扔在老家。” 刘贵和没有多少亲密动作,把吴琴脱下的外套放在床尾:“他们也是我的弟弟妹妹。” 直到这时,吴琴才抱住刘贵和的腰,沉默哭泣,眼泪打湿刘贵和胸膛。 刘贵和没觉得小舅子小姨子是负担,能娶到吴琴,如同踩在云端,过不踏实,小舅子和小姨子的到来,才像把生活踩进苦难泥泞的实处。 就像一个人,苦了一辈子突然住进金銮殿,穿锦缎铺丝绸浑身刺挠睡不着,还得回到他的茅屋才能过踏实一样。 “贵和,我有了。” “有什么了?” “孩子。” 多么艰难的生活,不满二十岁的小夫妻两个,马上就要承担三个孩子的抚养和人生。 刘贵和搂了搂吴琴:“分家好,分家自在,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其实在刘贵和说出那句话之前,吴琴没打算把怀孕的事告诉他。 发现怀孕是在回关里之前,就这么怀着孩子来回奔波,直到此刻才告诉刘贵和。 说不清理由,就是没想告诉。 吴琴跟刘贵和带着弟妹很快搬到街里,住进一所旧房子。 这个房子一般人家不会选,只有大约十来个平方的小院,没有菜地,意味着吃根葱都得买。 刘来富给了一口锅两床被褥几个碗,其他的都得小两口自己面对。 而张小红,死活不肯搬走,抱着小女儿在院子里骂过几场,都被刘来富吼住。 院里都笑刘家奇葩事,当老公公的一天到晚跟儿媳妇吵架,简直闻所未闻。 余氏致力于听取刘家八卦,在饭桌子上讲给一家人听。 听来听去其实也没啥新鲜的,无非张小红又把一家子骂了,无非刘来富把大儿子一家轰出门不给吃饭。 赵谷丰做为刘来富的直属上级,又邻里邻居住着,本该过问这些事,但都是冷眼旁观。 第262章 他的评价是,本可以早点解决,偏偏等到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才想起治,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治啥治,只能断手断脚。 感觉就跟一个愣头青毫无章法打乱拳,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得章法。 要想安顿儿子,直接塞进部队。 要想给孩子们找工作,刘来富这个名字在乌伊岭还是好用的。 要想分家,结婚一个,就找房子分出去一个,哪有后来那么多烂事。 米多对刘家的事不感兴趣,只关注菜园,下班回来就在菜园子里打转。 这段时间,不仅山上没活,宣传科也清闲起来,宫琳是个得力助手,汪启明能当宣传科半个家,冯威业务能力不行,但能镇场子,米科长难得进入清闲模式。 去年生育和坐月子,这片菜园都是赵谷丰和余氏打理的,种得自然精细,秋天就只买了一点土豆补充,白菜萝卜都是园子里出产。 但米多喜欢的西红柿和黄瓜,只种了一点点,根本不够吃,连辣椒这种,都只种了几棵。 余氏节俭仔细,这种水菜不当吃,就是改善口味,不如多种土豆和黄豆,能饱腹能当粮。 米多要种辣椒和水萝卜以及豇豆,这些用来腌泡菜。 小小一只泡菜坛子拿回来,暂时还没找到可以泡的原料。 跟秦大姐也说好,夏天捂豆瓣时帮忙捂两斤,到时候下豆瓣酱。 秦大姐答应得很痛快,说豆瓣酱要三伏天下,现在种辣椒不赶趟,到时候用她家的辣椒下豆瓣,米多的辣椒长出来晒干辣椒和腌泡椒使。 余氏最怕欠债,不种辣椒就没东西还人家,嘟嘟囔囔薅掉小白菜和香菜,忍痛拔了两垄黄豆,边拔边心疼,连喊造孽。 米多不惯着她:“你细苗的时候我就说了要很多辣椒做豆瓣酱,就种五棵,怎么够?” “你那么丁点儿大小坛子能腌多少咸菜,还非得种那么多辣椒,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啊?” “不能,但没它我吃不下饭。” “行行行,依你!” 余氏是利用土地的高手,蒜苗间插在菜畦中,说是这样防虫,几棵黄瓜爬在墙边,豆角倚着另一面墙,茄子只种十来棵,嫌弃这东西不出数。 种小白菜和水萝卜以及蒜苗的地,到时候拔掉种白菜萝卜,一块地能出两茬菜。 但所有计划都被米多的豇豆和辣椒打碎,叉着腰看园子,要重新规划。 夏天声声爱在院子里玩,看到一只飞蛾都得追一阵子,看到麻雀更不得了,兴奋得连喊带叫,还没走近麻雀就扑啦啦飞走,给声声气得呜嗷嗷“骂”鸟。 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再追。 看到奶奶叉腰,哦哦哦跑来抱着大腿开“说”,要奶奶帮忙追鸟。 余氏指着米多:“让你妈妈给你追去,狼都能打来,几只鸟算啥。” 米多:我又没长翅膀。 不过还是宠女儿,对准一只麻雀飞去一颗小石子儿,麻雀立刻蔫下脑袋一动不动。 米多捡起麻雀递给女儿,麻雀小脑瓜垂在一侧甩来甩去。 声声先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看死鸟,再看看对她笑得一脸谄媚的妈妈。 下一秒,小嘴儿一瘪,仰脖哭得嗷嗷响,眼泪四个八个往下滚,哭得小脸儿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余氏心疼得抱起孙女哄,哄不住啊,还是哭得打挺。 米多不明所以,要去抱来哄:“声声,来妈妈这里。” “你快边儿去吧,声声要只活鸟玩,你倒好,直接打只死的。” 余氏扒拉开米多,抱着孙女往院外走,边走边哄:“奶奶带你去看,还有好多小鸟呢。” 碰上晚归的赵谷丰,声声伸手要爸爸抱,哭得更大声:“爸爸,爸爸……” 赵谷丰接过来哄两下,声声就止住哭泣,时不时抽噎一下,一双小胳膊绕着爸爸脖子,小脸儿藏在爸爸颈项里,委屈得不行。 看到妈妈,马上把头转向另一边。 手拿死鸟的米多:合着我是坏人? 赵谷丰连忙解释:“院子里的鸟都是她的鸟朋友,你把她朋友的脑瓜子敲碎,她能不哭?” “啥时候鸟变成朋友的?” 余氏没好气:“去年,天天带着出去接你,都看鸟朋友。” 声声足足五天没理杀鸟凶手米多,夜里都不跟米多睡一张床,得余氏带着睡。 可便宜赵谷丰,夜夜忙不停。 第263章 等到声声终于愿意理妈妈,晚上搂着妈妈唧唧哝哝一顿瞎聊,赵谷丰不愿意了:“媳妇儿,不然你再去杀只鸟吧!” 米多不想敲碎鸟脑袋,想扒开赵谷丰脑瓜子看看究竟装了些什么黄色废料,好容易哄回来的女儿,肯定比赵谷丰香。 奶里奶气的小娃娃拱在怀里,大眼睛扑闪闪,嘟嘟囔囔没人懂的婴语,多美好。 “妈啊妈……” 婴语间隙蹦出几个字儿。 “声声,你是叫妈妈了吗?再叫一声!” “姆妈……” “唉!” “再喊一声!” 声声眨两下眼,翻个身屁股对着米多,脆生生喊:“爸爸!” 赵谷丰上一刻还在嫌弃,这一刻恨不得摇尾巴:“唉,宝贝儿声声,爸爸在这里。” 没眼看! 水萝卜长到比手指略粗,米多就迫不及待去秦大姐家讨了碗泡菜母水,回来按照秦大姐教的方法起泡菜坛子。 水萝卜腌一天,切成粒放点辣椒油,送粥就馒头,酸香可口,不大咸,只有爽脆。 烙些烫面单饼,卷上酸萝卜碎和葱花,吃完一餐,余氏默默薅掉几棵黄豆洒上水萝卜籽儿。 等用酸萝卜炖一锅从汤旺河捞起来的小杂鱼,余氏对着泡菜坛子打量:“多啊,这缸怪俊的,非得这缸才能腌泡菜吗?” 夏日天长且舒适,赵家人习惯吃过晚饭溜达到汤旺河边散步,顺便带着声声看鸟看鱼,看路边的小花,田地里的野草。 声声像个小蝴蝶,一会儿在爸爸脖子上,一会儿在妈妈怀里,等下又牵着姑姑的手飞奔。 逛到日头快落到天际线,一家人又说说笑笑回大院。 赵麦给声声编个花环戴在头上,给声声美得不停做鬼脸,这会儿要姑姑抱。 这娃,把谁对她好就跟谁亲发挥到极致,等赵谷丰采到一朵金灿灿的金莲花,又吵着要爸爸抱。 转到部队门口,看到陈司令员的女儿陈蓝正跟一个高瘦的男青年依依道别。 “那个男的是谁?”米多问赵谷丰。 赵谷丰看半天:“眼熟,像是附近生产队的。” “林大姐能让陈蓝在乌伊岭找对象?” 赵谷丰摇头:“不好说。” 余氏也看那个男青年:“长得是副好模样,穿得也干净,你看那手,不像是写字的手。” 米多眼力好,也注意到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端有裂口,像是经年劳作农民的手。 “陈蓝休探亲假也就十几天吧,看样子不像刚认识的。” 陈司令员的子女都不在乌伊岭,陈蓝在阿城当通讯兵,往后即使不提干也应该会安置在哈市,她哥哥姐姐都在哈市。 也就旁观几眼。 结果第二天下班回来,余氏就已经把事情打听得清楚明白。 余氏咬牙切齿:“那男的就是个狗崽子?陈司令员该把他姑娘腿打断,省得到处乱跑。” 米多:怎么个事儿? 等赵谷丰回来,才算把事情弄清楚。 陈蓝跟那个男青年确实是处对象的关系,但不仅林大姐不认,陈司令员也暴怒,今天一早就叫人把陈蓝送上火车,让她提前结束休假。 如果那个叫孙周的男青年只是附近生产队的普通社员,陈司令员不会这般做,问题在于,孙周是倭人遗孤! 当年倭人在东北建立伪满洲国,从他们本土大肆移民来我东北定居,打败倭人后自然容不得他们在东北居住,驱逐这些倭人离开我国土地。 他们逃离的时候慌张且辛苦,留下不少妇孺孤儿,散落在东北各处。 第264章 孙周就是其中之一,他运气不错,被村民收养,还能读书识字,初中毕业后在生产队劳动。 陈蓝跟他是同学,从一开始的互生好感到频繁通信,再到如今陈蓝想打恋爱报告。 米多听得都无语:“陈蓝脑子进大粪了吧,这是生怕她爹摔不死。” 说司令员家八卦,余氏嗓门儿压得很低:“一般男女都讲究个门当户对,自己条件啥样不清楚?同学这么多年,敢来攀司令员家的高枝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米多也这么想。 被现代霸总剧荼毒的脑子都不能做这种选择,倭人遗孤肖想将军之女,米多已经脑补出孙周茶里茶气说自己配不上陈蓝的样子。 若真认为自己配不上,从开始就不该招惹,还大摇大摆送到大院门口,你侬我侬嘀咕半天,生怕谁没看到。 孙周,绝对不安好心,所图非小。 米多一家子能看出来,陈司令员难道不能? 使出雷霆手段直接把陈蓝送走,给她哥打电话,到哈市后由她哥哥姐姐接手,把人从阿城调到哈市,在亲兄姐眼皮子底下,信件电话都管控,直接掐断所有联系。 孙周如米多所料,跟个绿茶似的,在大院门口立几天桩,来往的人看到他也不敢搭话,哨兵也不让他进大院。 如果后面不出幺蛾子,这事儿基本就算到此结束。 赵谷丰的评价是:“除非陈司令员出事,否则什么幺蛾子都不可能出,打一辈子鬼子,还能让小鬼子给啄了眼?” 这事大家不敢公开议论,只背地里说几句。 过几天,孙周也不在大院门口立桩,渐渐大家也就淡忘。 周末,陈爱莲带着冉果来大院玩,声声表现出极大热情,俩孩子在家里爬来爬去,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 爱莲手巧,给声声勾的带花边的小帽子。红白配色,戴上越发像个年画娃娃,跟冉果坐一堆,连余氏都夸像观音座下的童男童女。 米多找出印泥,给俩孩子额间点上小红点,逗着俩孩子玩。 小红点没支撑太久,你戳我一下,我再摸你额头一下,没几分钟,就戳成俩大花脸。 赵谷丰给团部摇个电话,没一会儿通讯员就带着相机来,给冉果和声声拍单人照,拍合影。 米多和陈爱莲也拍下俩人第一张合影,陈爱莲穿一件白衬衣,米多也找件白衬衣,一个胸前垂两条大辫子温柔可爱,一个齐耳短发明眸善睐,着实两个美人相会。 赵家一家子拍张全家福,可惜冉齐民出差去哈市,不然他们一家也能拍个全家福。 十二张底片很快拍完,通讯员跑着回团部暗房洗照片。 还没等吃完午饭,照片就洗好送来,通讯员脑子活,照片上有几个人就洗了几份。 余氏小心翼翼拿着照片:“可真好看啊!看这俩孩子,金童玉女一样。” 正好写封信,装好照片,让通讯员帮忙寄回老家。 陈爱莲对照片也爱不释手,米多拿个信封给她装上,她在信封外又裹一层手帕,仔仔细细装进袋子。 正好院里有辆车去街里,米多催着娘儿俩搭顺风车回去,免得一会儿她自己走不放心。 若是知道她自己带着冉果,没有冉齐民陪同,是肯定不会让她来的,如今已经没人敢单独走这条小路。 院里有几个跟声声差不多大的小娃娃,余氏嫌弃人家埋汰,不大愿意让孙女跟人家玩。 第265章 冉果干净,不淌大鼻涕,比声声大三个月,拉屎撒尿知道喊人,穿得也周正。 两个娃娃玩起来也文雅,不打不闹。 爱莲母子俩走后,余氏收拾屋子:“你这妹子是个勤快人,看孩子就知道,往后多让她带冉果来玩。” 米多暗想,若是余氏知道陈爱莲名声,不知道还会不会这样说。 其实米多也好奇,陈爱莲告老头强奸这是事实,为什么能连告四个? 但若是陈爱莲不说,肯定不会去问,这是人家的伤,为何要扒出人家旧伤血呲呼啦,就为满足自己好奇心? 中午有客吃得丰盛,夜里余氏就熬锅小米粥,配上泡萝卜和蘸酱菜,清清肠胃。 赵家人喜食生葱,小葱正是最嫩的时候,嫩嫩的小白菜叶卷上小葱香菜,蘸上大酱,一顿能吃一筐菜。 米多能吃蘸酱菜,但不爱生葱,还嫌弃赵谷丰吃完生葱嘴里有味。 赵谷丰在葱和媳妇儿之间选择了媳妇儿,看着娘和妹子吃葱直流口水,默默卷小白菜水萝卜香菜蘸酱。 晚饭还没吃完,就听隔壁院子闹起来,一家人叹口气,这是又闹啥幺蛾子呢? 夏天敞着门通风,隔壁只言片语听得真亮。 张小红不肯走,刘来富把他们三口人铺盖卷都扔到外面巷子里,吼着让他们滚。 最爱看热闹听八卦的余氏都不出去,拿根小葱咬得脆生生:“刘贵喜有工作,张小红户口也迁来了,出去轻手利脚过日子不好吗,咋这么想不开。” 米多:“外面哪有大院好,至少服务社的东西都不大缺货,你去街里看看,供销社的货柜常年空着。” 余氏还真不怎么去街里:“服务社有东西,也得花钱买啊。” “别的不说,就是一年烧的柴火和煤,值多少钱?以张小红的揍性,能舍得?” 赵麦喝完粥:“你们又不是张小红,哪能猜到她怎么想的,那人脑子都跟常人不一样,要是能猜到她想法,但不就成她了?” 这倒是。 米多想起一事,问赵谷丰:“学校的事怎样了?” “黄政委请示之后,决定开办学校,先办小学,现在就是老师不好找,家属里有文化的不多,去佳市师范找人,好多不愿来。” 米多转头看赵麦:“这不是现成的老师?” 赵麦指指自己鼻尖:“我能当老师?” 这姑娘,还是冒虎气:“你咋不能当老师?你的水平我清楚,别说小学老师,当初中数学老师足够。” 余氏一巴掌拍赵麦背上:“你二嫂说你能当自然就能当,当老师多好,不用来回跑街里,还能多帮家里做事。” 从鼓动赵谷丰办学校开始,米多就想让赵麦回大院当老师。 赵麦性子单纯,就算没有林建辉盯着,也最好是在部队找一个。 林建辉哪都好,就是军衔低些,哪怕培训毕业回来,也就将将提干,从基层干部做起。 吃完饭洗过碗,一家子又去汤旺河散步,隔壁刘家已经安静下来,门口没见着人。 散完步回来,看到黄老太领着个年轻女人往院里走。 余氏呸一声:“真是多余救她孙子孙女,现在碰到招呼都不打。” 指不定人家嫌弃米多多管闲事,怎么没让狼把残疾孙子和丫头片子叼了去。 米多也好奇:“他家还能住下亲戚?” 老院三间屋两铺炕,都是统一标准,胡进华弟弟一家几口和胡进华一家三口,再加上黄老太,来个亲戚把人安顿到哪呢? 余氏逗着骑赵谷丰脖子上的孙女:“夏天嘛,随便哪支张行军床就能睡。” 这倒是。 周三晚去澡堂的时候,米多看到黄老太领着那个年轻女孩来洗澡。 女孩瘦得勒巴扇一根根突出,小腹凹进去,整个人跟用火柴棍拼成一样,还顶着个大脑瓜,头发稀疏枯黄,水一冲贴在头皮,越发显得像三毛。 人也木呆呆,黄老太说一句她便做一件,喊她冲水,就站在水龙头底下一直冲,喊她帮搓背,就蹬着八字脚把黄老太搓得嗷嗷叫唤,直喊皮都被搓掉。 有人问黄老太这是谁,黄老太抖着脸上松垮的肉:“我姨的孙女,可怜父母双亡,我给接来养着。” 若别人说这话,倒能有七八成可信度,黄老太说这话,半分可信度都没有。 且别说她人品如何,就说她家的负担,俩人挣工资供一大家子吃喝,胡进华工资高点,也没高到能白养活一个人的程度。 大家都心存疑虑,背地里各种猜测都有。 余氏回家八卦:“指不定是给胡进华找的小,廖来娣不能生,胡大宝又傻又残,找个姑娘来给胡进华生孩子。” 咂摸一下,还真有点道理。 赵谷丰调到一团后,胡进华已经不是他手底下的兵,这种私生活的事,不好管,但也不能让余氏瞎议论。 “娘,这种事可不能瞎说,他胡进华是现役军人,哪敢做这种事。” “敢不敢怎样,他又不是大张旗鼓,背地里偷偷生个孩子,谁知道从哪个肚子爬出来的?” 余氏又寻思:“不过这姑娘瘦成那样,能生吗?” 米多摇头,但愿只是远房亲戚,若真的是找人生孩子,胡进华脑子里估计是装了条汤旺河。 七月里,林建辉学成归来,成为二团某排排长。 第266章 赵麦跟林建辉单独去过两次汤旺河,回来红着脸问米多:“不然把他叫来家里吃顿饭,二嫂帮我看看?” “他?哪个他?” 赵麦一张脸红得透亮,抱着声声,脸埋进声声小肚皮,瓮声瓮气:“二嫂你明知故问。” 米多笑一阵:“是该叫来看看,别人不敢说,咱们娘看人眼光可没得说,什么妖魔鬼怪在她老人家面前都藏不住。” 于是立刻安排周日中午请人吃饭。 余氏没有嫌弃林建辉只是个刚提干的排长,背地里跟米多说:“麦子这丫头傻不愣登的,人家官大压不住,还是官小点好,起码家里能说上话,能拿住人。” 周日一大早,余氏把本来一尘不染的家重新归置一遍,洗洗涮涮擦擦,窗户缝都用小刷子刷一遍。 赵麦还跟往常一样,休息日必然洗一大盆衣服,袖子撸到胳膊肘,坐在小凳子上,吭哧吭哧一顿搓。 米多给声声穿好衣服,泡好一瓶子奶,看到赵麦已经双手通红,衣服都洗一半,赶紧喊住她。 “让你二哥去洗。” 赵麦愣愣抬头:“不要,我嫌弃他洗得不干净。” “不干净也得忍着,一会儿跟我一起陪声声玩,今天的活都让你哥干。” 余氏正好来卫生间投抹布,略寻思一下也说:“麦子今天别下厨,你二哥能干成啥样算啥样。” 去服务社买肉买豆腐回来的赵谷丰,就这么被娘儿仨推进卫生间洗衣裳,打着肥皂把床单洗得透亮。 林建辉拎着一包桃酥两瓶北大仓酒来的时候,就看见赵团长在院里晾床单,手都泡发白,显然床单是赵团长洗的。 赵谷丰看到林建辉,笑得一脸家庭妇男相:“小林来啦,快屋里坐,我晾完衣裳就进屋。” 赵团长在晾衣裳,林建辉八百个够胆也不敢进屋坐,但也不敢上手去碰盆里的衣裳,瞅着花花绿绿的,都是女眷的衣裳。 拎着酒笑得一脸辛苦,在院子里看赵团长把床单理得平整,又拿一件碎花衬衣抻平理直,搭在晾衣绳上。 好容易赵团长晾完衣服,跟着一起进家门,发现这个家不好下脚。 赵家人在屋里穿的布鞋,鞋底子漂白,赵团长在门斗就把皮鞋换成屋里穿的布鞋。 林建辉正尴尬得不知如何下脚,赵团长拿来一双棉布拖鞋:“来,换上这个。” 现在掉头走来得及不? 身上的衣服都是军装,袜子洗得是干净,就是打好几个补丁,脚尖脚后跟都打好几层。 赵麦抱着声声在一旁迎接:“进来啊,你愣着干嘛?” 余氏最懂人心,热情招呼:“别换鞋啦,直接进来吧,踩脏擦擦就是。” 林建辉欲哭无泪,是露出破袜子好点,还是在赵团长家一步一个脚印好点? 脑子里万千念头转一遍,一咬牙,脱鞋! 不就是丢丑吗? 人家地板比饭桌都干净,踩脏是未来丈母娘擦还是赵麦擦? 米多笑眯眯看着赵谷丰:“小林头一回来家,今天得好好招待,咱们包饺子。” 到东北人家里,给你包顿饺子,那真是最顶格的招待,何况是这个缺吃少喝的年代。 余氏安排着:“包两样馅,小白菜肉和韭菜豆腐的。” 赵谷丰:“得嘞!” 好似谁都没注意到林建辉的袜子。 然后林建辉穿着破袜子坐在桌边,喝着米科长端来的茉莉花茶,眼睁睁看赵团长系上围裙在厨房哐哐剁肉,坐立不安。 茶没入口,赶紧去厨房摘韭菜洗小白菜,给赵团长打下手。 男人在厨房忙。 余氏去园子里摘回几根早熟的嫩黄瓜,顺便薅几根水萝卜几根小葱。 赵麦闲得抠脚,只好带着声声玩。 厨房内外都没米多的事,干脆去屋里坐着写点东西,《黑省报》的副刊还在写,做不到每周供稿,有空写一篇还是可以的。 等馅弄好包饺子的时候,米多带孩子,赵谷丰擀皮,剩下三人包。 林建辉拿来的是北大仓酒,今天中午倒是不好拿北大仓出来喝,米多去北屋掏出一瓶散装白酒。 饺子上桌一人倒上一杯,场面话说完,米多问:“小林老家哪的?” 林建辉说了个地方,关中平原一带,很多战斗英雄的故里。 余氏:“你父母身体还行?” “都还康健,我爹是机械厂六级工,我娘在家料理家事,我还有个姐姐,两个妹妹。” 米多皱眉:“你是独子?” 赵谷丰和余氏也停筷看着林建辉。 林建辉冷汗都快下来:“我有姐妹,算不上独子。” 在现在,像林建辉这种情况,就是独子,大多数人心中,女孩不算人,包括余氏,哪怕她再疼声声,依然还是觉得赵谷丰无子。 米多:“你姐妹都结婚了?” “姐姐和大妹都结婚,小妹在西市上中专。” 米多脸上带出一丝玩味:“你父母怎么舍得你到这么远的地方当兵?” “我爹解放前虽然没参军,但做了很多地下工作,解放前入的党,算得上是老革命,他没参军是遗憾,只生了我一个儿子送到部队也觉得是遗憾,若是有门路,姐妹们都得送去参军。” 这么说来家境还不错。 余氏关心的问题:“那你将来去哪,回老家还是留在部队?” “当兵的人,哪里需要哪里搬,按我爹的想法,他希望我留在部队。” 米多招呼:“趁热吃饺子。” 端起酒杯再说几句话,没再围绕林建辉家庭。 吃完饭余氏都有点不想装,起身打算收碗筷,被赵谷丰抢先,带着林建辉收拾洗碗。 再略坐会儿,林建辉才告辞。 赵麦抱着声声追进米多卧室:“二嫂,你觉得怎样?” “不怎么样,你问娘和你哥。” 余氏也追着进来:“麦子,快拉倒吧,这人不行。” 米多问:“娘觉得哪里不行?” “他没说实话,我虽然不知道那个六级工是个啥,但听他说过这个的时候脸上很骄傲,那肯定不是啥差的,如果家境那么好,还是独子,怎么可能袜子破成那样?” 米多点点头:“这是疑虑。” 赵寒声:姆妈~ 余氏急切往下说:“哪怕他说的是实话,独子家庭可不好处,往后生不出儿子可有得闹腾。” 第267章 赵麦跺脚:“娘!” “娘什么娘,这都是为你好的实话,女人的肚子哪里能自己做主,要是能做主,干脆都生儿子。赌啥都不能赌命!” 米多拍拍余氏的手安抚,眼神专注盯着赵麦:“小麦,你是觉得非他不可吗?” 赵麦脸又烧起来,仔细思考,摇头:“没想过,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你有工作,秋天调到大院教书,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给你分房,小林不够家属随军条件,也不能分房。若是结婚,难道还住在家里?就这个理由,回绝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米多想的跟余氏不同,林建辉在家世问题上没必要撒谎,甚至不能撒谎。 部队有档案,随便一查,是人是鬼一清二楚。 问题在于林建辉表现得太完美,就跟他的破袜子那样完美,完美的人设下有个无伤大雅的缺点,才能显得真实。 所有的表现综合在一起,就是迫切想当赵谷丰的妹婿。 择菜揉面毫无章法,意味着他在家就没动手做过任何一件家务。 补袜子的针脚却细密得诡异,他姐姐妹妹离着万里之遥,总不是把破袜子寄回家补的。 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这人,不是极度单纯就是极度心眼多,余氏说得好,赌啥不赌命。 赵麦当晚就找到林建辉,不知怎么说的,回家来情绪低落一阵子,倒也没太久,睡觉前就跟声声玩得满屋子笑声。 米多看着放下心来,没有投入多少感情还好,若是彼此有感情,自己倒像棒打鸳鸯的法海。 夜里等声声睡着,赵谷丰满腹心思,辗转几下才问:“你当初怎么会答应我的?” 给赵麦选对象都这么仔细,回头看当初两人的结合倒像是一场随便凑合。 米多半开玩笑:“你长得好看呀,所以要好好维持身材,别跟刘来富一样,挺个肚子像是怀胎十月。” 说着戳戳赵谷丰腹肌,嗯,手感很好。 “我跟他可不一样,我天天带兵出操拉练,他坐在办公室就不肯出去。” 等米多呼吸均匀,赵谷丰却毫无睡意。 媳妇儿还是没回答他的问题,自己对她绝对是见色起意,以她今天的说法来看,必然是多方考量。 想一会儿,黑夜里默默自嘲一笑,该庆幸自己身上有媳妇儿看得上的点才是,不然自己如何能抱得美人归。 赵麦跟林建辉说清楚后,没再来往,但大院里也有风言风语在传。 余氏带声声出去玩,就被问过几次为啥没看上林建辉。 余氏一口呸在问话的人脸上:“别瞎胡咧咧,小林那是我们家恩人,我儿媳生孩子他来来回回驾车帮忙,就请到家里吃顿饭,到你们嘴里成了啥!” 这话谁信? 孩子都会走路了,才请人家吃饭? 七月底,赵麦办好调动手续,参与部队小学的筹备工作。 由废弃仓库隔开,改建五间教室一间大办公室,五个年级五个班。 学校叫乌伊岭二小,但大家习惯叫军区小学,校长由后勤参谋田志伟兼任,等培养出合适的校长再卸任。 本想从一小借个老师来当校长,但考虑到这条路学生不愿走,老师自然也不想走,何况还正好跟部队的护送队错开,安全没有保障。 赵麦定下担任数学老师,跟三个佳市师范的应届毕业生一起摆开架势招生。 原以为大家会不信任这个没有老教师的教学团队,没想到适龄孩子几乎都报名。 第268章 家长想得很简单,佳市师范毕业的,怎么也比街里小学那些初中都没毕业的老师教得好。 况且,这年月,谁也不追求教学质量,能混到初中毕业,丢去部队当兵,是大院子弟共同的路。 只有一个人没报名,朱团长的女儿朱芳。 朱芳已经九岁,原先汪一枝说女孩子家家走那么远去上学不安全,所以没让她去街里读书。 如今学校开到家门口,还不让去读书,理由是孩子大了,跟小娃娃一起读书伤自尊。 不识字更伤自尊好吧? 田志伟去问朱团长,朱团长面子挂不住,回家跟汪一枝大吵一架,好说歹说给朱芳报了名。 附近生产队的社员也有来打问的,按照最初设想,二小不只招部队子弟,也对生产队开放,所以来者不拒。 结果大大出人意料,五年级招的人数最少,也有十九人,最多的是一年级,足足六十三人。 只有四位老师,赵麦负责一到三年级的数学和思想政治课。 排课下来,每个老师几乎都全天有课,着实辛苦。 八月初,丰春林管局下达文件,文教体以及宣传科整合,组建各林业局下属文教局。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很多心明眼亮的人意识到最近半年米科长又是评模范又是去哈市学习的意义,也猜到米科长将是文教局局长。 当然,也有人觉得米多资历尚浅,多半不能胜任。 一周后,由丰春林管局下达任命文件,米多担任乌伊岭文教局局长,全面负责文教体宣传工作。 这些都是有预料的,米多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米多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在林业局办公楼给文教局争取到三楼的五间办公室。 随即由钟局长召开会议,宣布新成立的文教局人事任命。 冯威担任文教局副局长,主管后勤。 乌伊岭子弟校校长鲁建担任文教局副局长,主管教育和宣传。 原行政福利科股长韩泽顺担任文教局常务副局长。 汪启明担任宣传科科长。 宫琳担任文教局办公室主任。 等等一系列任命和调动。 新成立的文教局隶属于林业局管辖,但直接向丰春教育局,体育局,文化局,宣传委对接工作。 比米多当初想的还多了一层婆婆,如今是五层婆婆在上,只看如何夹缝求生。 新上任的米局长并没有风风火火开展工作,而是在办公室蛰伏。 所有工作都有人做,自己是家长,又不是力工,事必躬亲只能累死自己。 米多给自己的定位是文教局的家长,把握家庭走向,家庭成员有异动即时纠偏,家庭成员受委屈即时安抚并且适当护短。 她需要的是一个有战斗力和凝聚力的家,而不是一盘散沙的衙门,局里成员能做到令行禁止,以应对未来的考验。 赵麦高兴得不得了,在家围着米多团团转:“这么说,我现在真的是二嫂的兵?” 米多爱极这个单纯勤劳的小姑子,刮刮她鼻子:“你还算不得我的兵,人事关系都在部队,我只能管你们学校的教学质量,管不到人事任免。” 这是米多对赵麦的私心,未来文教系统是一滩浑水,只有部队能成就教育乌托邦,能护得赵麦安宁。 鲁建在听到成立文教局的时候,大腿都拍肿。 当初平调到子弟校,还很得意,等原单位成为自己的直属上级机关,心里别有几番滋味。 第269章 收到调令的最初,也没很开心。 下属变上级,连冯威都跟自己平起平坐,面子上略有些挂不住。 鲁建有才无能,最大的好处是能接受现实,回家跟老婆叨咕几句,被老婆骂醒。 “米局长若不是记得你这个老领导,能把你调回机关?刚调去学校才半年,转身又回机关当副局长,这都不高兴,还想上天啊?” 这么一想就舒服了,高高兴兴收拾东西回林业局办公楼上班,跟冯威和韩泽顺共用一个办公室。 至于米局长,也终于拥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不用随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办公,上班的时候也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文教局第一次全体会议上,米多给所有人重新分工,职责清晰,无多少推诿扯皮空间。 这是韩泽顺和宫琳一起做的方案,米多只略添几条,删减几条,并且大力表扬和积极推行,功劳记在他们身上,还给予实物奖励。 韩泽顺是林业局老人,建设初期从白城来支援,有文化,有能力,唯独没有魄力。 换个说法,乌伊岭林业局整个领导班子都缺乏魄力。 这和一把手钟伦的个人风格脱不开干系。 钟伦为人优柔寡断,做事求稳,讲究三思而不行,优点是听话,能不折不扣执行上级指示。 这种素质可以做为二把手给一把手打辅助,但做为一把手,会让底下人缺乏安全感,久而久之,乌伊岭林业局的做事风格就是稳扎稳打。 以至于米多初来就展现才能大出风头,钟伦也没想过提拔重用。 若不是陈其山书记背书,恐怕米多至今依然只是宣传科干事。 韩泽顺颇有一种得遇伯乐的感觉,整日风风火火,脚打后脑勺的承担文教局领导班子大部分工作,这也是他做为常务副局长的职责。 宫琳做为办公室主任,承担杂事琐事,筛选信息,整合资料,上传下达,尽职尽责,还因米多多次明确表达赏识之意,心里暖得不行,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事情想在前头做在前头。 以至于,米多很闲! 闲得都想上班时候躲在办公室织毛衣。 此时也没有什么应酬往来,多是公事公办,米局长准时上班准点下班,到家就研究豆瓣酱的做法。 秦大姐用豌豆瓣和蕨菜叶捂的霉豆瓣,加上姜蒜盐辣椒碎,封上油,过一两个月,就成了香喷喷的豆瓣酱。 秦大姐跟米多摇头遗憾:“这里就是买不到清油,豆瓣酱差点意思。” “豆油不行吗?” “行是行,就是不香,豆瓣酱味道的重点就在清油上嘛。” 秦大姐所说的清油,是菜籽油,香得冲鼻子那种。 巧了,米多空间里囤不少,虽然是桶装菜籽油,不是土法榨取那种,但总比豆油强。 秦大姐本来要盯着米多倒油封坛才离开,被米多找借口支走,带着米多给的四枚皮蛋。 等秦大姐回家,米多把豆瓣酱缸搬去北屋,掏出一桶菜籽油,吨吨吨倒半桶进去,发现不大够,把剩下半桶一起倒进去,才算把缸面用油封好。 主要是这里只能买到喇叭形大缸,买不到四川那种大肚小口的陶缸,封缸的油自然得耗费大些。 余氏带声声在院里玩一圈回来,好奇的去掀缸看,差点儿跳起来。 “这么多油,土坷垃放进去都能变成下饭酱!这油都够老家吃两年了!” 第270章 米多压根儿不搭她话茬,手上沾过辣椒酱,也不抱声声:“等辣椒长成,咱们做点黄瓜辣椒油咸菜,再多腌点咸黄瓜,冬天做打卤面好吃。” 余氏思路立刻被带走:“蒜茄子和咸韭菜也要多腌点,去年腌的都不够吃,豆角干萝卜干土豆干也要多晒,咱老家不晒土豆干,我还想着不能多好吃,没成想炖在肉里比肉还好吃。” “豇豆长成也晒点干豇豆,那个也好吃。” “不就是豆橛子吗,还叫得怪洋气,豇豆。” 赵寒声:啊~豆~ 园子里的秋白菜已经间过苗,一家子不晓得吃过多少顿小白菜包子小白菜饺子小白菜菜团子,以至于谈白菜色变。 萝卜种了两种,一种青皮萝卜,一种红皮白心,刚长出苗,还没破肚。 韭菜割了好几茬,窜亭开花,去年吃过涮羊肉后,余氏念念不忘,把韭菜花摘来剁碎,腌出两罐头瓶韭菜花酱,预备有机会再吃顿涮羊肉。 赵麦在布置教室,回来得有些晚,还带着一脸怒气。 气冲冲走到米多面前告状:“那个叫孙周的,真不是个东西。” “孙周?他怎么你了?”米多立刻警觉。 赵麦喝口水,语速极快:“他送他侄女来报名,不说他侄女的事,专门打听我,下班的时候他等在门外,问我喜不喜欢看书,他可以借书给我看。” “你跟他说话了?” 赵麦嫌弃得不行:“我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他一说话我就跑回来了,邱老师倒是跟他在说话。” “邱老师不知道他身份?” 赵麦迟疑:“知道的吧?” 整个大院谁不知道倭人崽子孙周,谁不知道他跟陈蓝那点子往事。 尊重他人命运。 何况,以孙周敢攀陈司令员家高枝的胆色,他应该看不上邱老师,目标是“退而求其次”的赵团长胞妹。 “往后你离他远点,这人能这么快换目标,真是个狗崽子,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我天天就家里学校两头跑,没空跟他扯犊子,不信他在大院里还敢做点啥。” 学校所在的废弃仓库,正好在大门旁边,学生得先进大院才能进学校,门口一年四季有哨兵,人身安全不成问题。 就怕使坏。 学校八月二十号开学。 临开学前,赵麦跟米多去后山采蘑菇,赵谷丰去哈市公干没在家,余氏在家带声声。 入秋开始,山上就稀稀拉拉开始长蘑菇,最先出的是树鸡蘑和刺蘑,榆黄蘑。 这些蘑菇晒干不如榛蘑和冻蘑好吃,但是鲜吃味道极美,除开饺子包子,还可以熬蘑菇酱,冬日塞进馒头里吃。 今天运气不错,采到好几朵猴头菇。 老演员野鸡也收获几只。 背筐都满满当当下山的时候,米多眼尖,看到一丛灌木后映出一抹鲜红,心头一跳。 “小麦,跟我来。” 赵麦懵懵的:“二嫂,筐都装不下啦。” 米多的话掷地有声:“搁嘴叼都得叼回去。” 那边路不好走,几丛刺五加挡着,用砍刀砍出一条路,赵麦裤腿都被刮破一道,还好为着上山穿的旧衣,刮破也不心疼。 “二嫂,啥东西啊?” “棒槌。” “你咋骂人呢?” “我跟你说棒槌!” “二嫂,你说我哪里棒槌,我改还不行吗?” 米多扶额,干脆不再做声,把赵麦领到那一处灌木丛后,指着挺立鲜红的伞状红豆:“喏,这个棒槌。” “这是个啥嘛?” “听过东北三宝吗?” “人……” 米多伸手按住傻姑娘的嘴:“对,就是那个棒槌,别说出口。” 赵麦都结巴了:“啊……那,那叫……棒槌?” 第271章 米多在思考工具,手里只有一把砍柴刀,空间里当然有趁手的,不合适拿出来使,干脆砍根柞木枝削尖,正准备下手的时候,看到赵麦辫梢的红头绳,解下来给棒槌系上。 这都是从文学作品里看来的,事实上米多毫无经验。 如果这棵参没结红豆,摆在米多面前都不认识,能结籽儿的参,自然年份不小。 这棵参,米多只认识是五品叶,纯因识数。 一点点小心翼翼抠,还好土质松软,用柞木棍也能抠,但参根系庞大,舍不得破坏任何一条参须,耗时不短。 等一颗参被完整起出,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找树叶青苔把参包上,再剥块桦树皮包在最外头。 在旁边的红松上留下“兆头”,一排五个道和一排两个道,意味着两个人抬了根五品叶的棒槌。 下山路上,赵麦先是沉默。 只在老一辈的故事里听过人参,也在画册上见过,这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传说中起死回生的灵药。 实在憋不住的时候,问道:“二嫂,这人参有多少年?” 米多其实也不知道,用有限的知识答:“也就一百年那样,可能还没有一百年,七八十年?” “书里不都说千年人参吗?” “啥书?神话故事?现实里遇到百年人参都极其难得,十几二十年的参是药,七八十年以上的就是宝了。” “那这棵人参怎么办?” “收着,以防万一,回去也别告诉娘,怕她出去唠嗑话里带出来。” 赵麦声音发抖:“这咋藏得住?” 米多拉赵麦迈过一棵倒木:“我收着呗,你别管。” “二嫂,我不说梦话的吧?” 姑嫂两个回到家属院后门,就见余氏站在门里焦急朝山上望,声声大呼小叫绕着余氏跑来跑去。 看到俩人,余氏松口气:“咋耽误这么久?” 米多神色如常:“山上景好,歇息的时候多看了一阵,就耽误到现在,有我在你还不放心?” 余氏去牵声声:“你再厉害也是肉做的,野林子里蛇虫猛兽啥都有,我能不担心吗?” 赵麦紧张得说不出话,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景可好了!” 到家就把筐里的蘑菇倒在屋檐底下,赵麦左看右看没看到那坨用树皮裹着的人参,才算放心。 二嫂果然是神人! 当夜就炖了锅鸡汤,快一年没吃到鲜亮的野鸡汤,三个大人吃得头也不抬,连声声吃完鸡汤泡的小半个馒头都吵着还要。 吃过晚饭就熬蘑菇酱,余氏再如何适应如今的生活,看到半锅油熬锅酱也受不住。 “说来说去不还是个咸菜吗,咋配得上这老些油。” 米多:“娘,你看着火,别糊底。” 余氏嘴里叨叨,手上赶紧接过锅铲,这么些油弄的,若是熬糊锅,自己都得扇自己嘴巴子。 采过两回蘑菇,学校也开学。 初为人师的赵麦,每天兴致勃勃备课,白天站一天讲台,夜里还有精神改作业。 一年级最难带,跟带幼儿园似的,孩子们上课有的哭有的闹有的打,别说上课,整顿课堂纪律都得费些工夫。 累成狗的赵麦在赵家的晚饭桌上夸朱芳:“这孩子真懂事,能帮忙管纪律,还能照顾小一些的孩子。” 一年级小的五六岁,大的都有十来岁,年龄差距大。 余氏给声声喂鸡蛋羹:“懂事是啥好事儿?” “懂事还不好啦?她家人得多省心!” 余氏收起鸡蛋碗:“没得到偏爱的孩子才懂事。” 赵麦:“哦,我小时候你就夸我懂事。” “你这倒霉孩子,我再咋滴没缺你吃喝!你瞧那朱芳,细脖子顶个大脑瓜,眼睛都抠抠着,脸黄一块白一块的,跟赵庄那些吃不饱的娃一个样子。你再看看她俩哥,脸上红的红白的白,跟她不像一家子里出来的。” 一年级很多生产队的孩子,很多跟朱芳差不多的,因此倒不显得朱芳突兀。 赵麦细想了下,班里的孩子不用看档案都基本能分清是大院的孩子还是生产队的。 朱芳不突兀,是因为能把她归到生产队那一堆去,但行动做事又比生产队的孩子们懂事,很得老师欢心。 朱团长领那么高的工资,汪一枝还在合作社负责粉房,家里就仨孩子,还能把朱芳养成这样,实在罕见。 米多给老太太夹块鸡肉:“娘的觉悟越来越高,可真好。” 又给余氏噎个倒仰,干脆啃着鸡肉不说话。 赵麦开始八卦:“那个孙周,跟邱老师来往很多,我看邱老师总在食堂打两份饭带出大院。” 米多停下筷子:“邱老师住宿舍的吧?” 仓库旁的旧办公室,腾了两间给老师当宿舍,俩男老师一间,邱文珺自己一间,没通暖气,得自己烧炉子烧炕。 赵麦迷茫:“她不住宿舍住哪?” 第272章 余氏扒拉完最后一口饭:“邱老师那么好的人才,在这光棍成群的地方,啥对象找不到?偏要惹这摊子烂事。麦子,我跟你说,你可得心明眼亮。” 赵麦想起今天远远见到的林建辉身影:“现在都看不懂谁是人是鬼,干脆就这么过着。” 饭后一家人抓紧夏天的尾巴去汤旺河边散步,天黑得越来越早,稍走一圈,天色就暗下来。 米多干脆背起声声,颠得她咯咯乐,大喊:“妈妈,快!” 靠近大院,就见孙周穿着一身浆洗得过于挺括的白棉布衬衣,黑裤子裤缝笔直,斜挎着一个布包站在路边,若不是黝黑发红的脸出卖他,俨然像个注重仪表的文化干部。 不得不说,这人身量颇高,如果不知底细,谁也猜不到这人竟是倭人遗孤,百分百倭人血脉。 一家人路过时,孙周打招呼:“米科长晚上好。” 米多略看他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嗯”,背着声声走远,赵麦眼神都没斜一下,跟在身后脚步迈得很快。 孙周一双拳头捏得发白,盯着大院门口看到天黑透才离去。 进屋余氏就说:“得防着这人,眼神跟狼崽子一样。” 赵麦见过真的狼,不同意余氏的说法:“狼眼里没啥情绪,他眼神像恶犬。” 虽说没有千日防贼的,但这人目前什么也没做,出手收拾都不合适。 米多想一想,暂无头绪。 等赵谷丰从哈市回来,已经进入九月,秋景正好,早晚得穿夹袄。 今年俩人决定把打猎时间推到雪后,能冻住东西,吃两年咸肉,有些腻歪,还是新鲜肉好吃,做法也多。 整个九月里,米多忙于把关伐木季前的宣传活动的把关,其实还是很闲。 助手们都太能干,实在没办法,米局长终于体会到做领导的乐趣。 今年赵麦在大院上班,有很多时间帮余氏晒干菜腌咸菜。 赵家的坛坛罐罐摆满仓房,余氏满意得不得了,这才叫殷实人家嘛,能出去显摆的殷实,不像吃肉这种不能宣之于口的事。 刘玉已经四岁,能自己跑来赵家玩,来了就带着声声满屋子跑,跑完声声饭都能多吃两口。 刘玉被甄凤华教过,来赵家玩会自己带双干净鞋子,走的时候脱下来装在随身小包里带回去。 甄凤华用别针在她胸前别块手绢,哪里脏了自己知道擦,干干净净的小丫头。 余氏很欢迎刘玉,有时候做好饭要留她吃,小姑娘奶声奶气拒绝:“娘在家做好了。” 有时候吃过晚饭出去遛弯儿的时候,还能碰到马嫂带着大进和小丫头马学英。 声声很喜欢小朋友,跟马学英也玩得很好,两个只会蹦几个单字儿的女娃在一起,也就是你看着我跳,我看着你蹦。 若是邀请马学英到家里玩,马嫂头摇得像拨浪鼓,甭管新院还是老院,都知道赵团长家干净得苍蝇进去都得打滑劈叉,不懂事的娃娃上人家去胡乱造,可别惹人生气。 赵谷丰最近忙得人影都不见,三五天回家一趟,进家就睡觉,睡醒擦把脸又出发。 跟北边国家的关系直接影响到他的工作,守边防的部队就是这样。 连刘来富都罕见的忙得不着家。 该买秋菜了,余氏合计了下,家里只买二百来斤土豆就够吃到开春野菜下来,萝卜白菜园子里长的就够。 第273章 还得买几捆合作社产的大葱,自家的葱有点细,晾干一冻不大出数,以及二十斤粉条,这个可是冬天的当家菜。 合计清楚后就去服务社报数量,由合作社拉回来统一售卖给院里的官兵家属。 整个家属院都在为囤秋菜做准备,服务社那里老的年轻的都在商讨到底要囤多少菜。 并非要别人给自己出主意,只是一个话题,就跟邻居家死个耗子一样,因着这只死耗子,大家热烈讨论,引出东家的鸡西家的鹅。 甄凤华这时候来的服务社,报上四百斤白菜,三百斤土豆,三百斤萝卜,大葱芥菜卜留克粉条,一样都报了些。 老崔太太好信儿,平时也不咋见得到甄凤华,盯着甄凤华报完数量,就问:“小甄啊,你家老大老二都不在家,买这么些能吃得完?园子里一点没种?” 甄凤华怀里抱着刘岭,刘玉正在带着声声跳着玩,闻言浅浅的笑了下:“园子里产的不多,还得买着吃。” 老崔太太撇嘴:“那么大园子的出息还赶不上我们老院的小园子?真是白瞎了。” 甄凤华也不生气,陈述事实一样说出这些家属们最感兴趣最想听到的话:“开春种园子的时候家里乱着,没好好收拾,没种几样菜,后来种的萝卜白菜长得不大好,我也不会打理,白菜都不壮心。” 说出家里乱,又自己承认不会种菜,把别人的蛐蛐由自己嘴里说出来,反倒让老崔太太无话可说。 果然,老崔太太恻隐之心微动:“那你园子里的白菜先别砍,就那么让它冻在地里,雪压住才砍,没壮心的趴趴窠白菜做冻白菜可最好吃,比包心的好吃。” 这话让余氏感兴趣:“白菜冻了还能吃?我们老家都生怕白菜上冻。” 于是两人开始唠冻白菜的话题,甄凤华感激的看眼余氏,喊着刘玉回家。 声声迈着小腿要跟刘玉走,余氏哪能放心孙女离开自己视线,跟老崔太太道个别,就跟着一起回家。 余氏担心甄凤华小身板:“小甄啊,你家刘团长不在家,买那么些秋菜能弄回家不?” “一趟不行就十趟八趟呗,猫叼小崽儿一样,总能搬完。” 余氏不会给米多揽活,儿媳有力气又不是给别人家当力巴的:“你到时候把孩子搁我家,借个板车推。” “好,到时候就麻烦余姨。”甄凤华没拒绝余氏的好意。 秋菜不是一天到的。 先来的是白菜,用马车拉到家属院,按报名本上记的数字来分。 一马车白菜也就千来斤,且得慢慢排,住老院家里园子面积少人口多的,一家就得买一千多斤。 就像胡进华家,报了一千五百斤,老黄太太让孙子孙女都先别去上学,搬秋菜才是一等大事。 胡进华弟弟家几个孩子都出来搬秋菜,廖来娣和那个亲戚家姑娘却没见出门。 有人问一句,被老黄太太竖着眼睛怼:“我大儿媳怀孩子了怎么出来搬菜?也不能让亲戚来搬菜吧?” 老崔太太也没买白菜,只是站在服务社前面的空地看热闹,听到这话,细细打量老黄太太:“这可是好事,小廖隔这么多年没开怀,得小心着些。” 至于亲戚不能帮忙干活这话,路边的狗都不信。 今年大多数的男人都不在家,搬秋菜的都是些妇孺,部队里最不缺的就是壮劳力,黄政委看到这情况,从值班连队里抽出两个班,帮家属运菜,一下子缓解家属们的劳动力焦虑。 第274章 甄凤华没用余氏帮忙带孩子,由战士帮忙送白菜。 白菜到家还有得忙。 要晒几天,晒到略略打蔫儿,再该腌酸菜的腌酸菜,该下地窖的下地窖。 忙完白菜又忙萝卜。 得在院子里挖个坑埋上萝卜,等下雪再把萝卜下窖。 甄凤华一人忙这些事,琐碎又充满希望,哪怕时不时刘岭要哭闹几声,哪怕爬上酸菜缸踩白菜一不小心摔下来,眼冒金星缓好一会儿才起来继续撞缸。 刘玉吵着要去找声声,甄凤华耐心劝她:“声声家里也要打理秋菜,他们家还得砍白菜拔萝卜,比我们家忙,你去了余奶奶还得分神照顾你,给人家添乱。” 刘玉似懂非懂:“我乖,不乱。” “听话。” 只要说出听话两个字,刘玉必然是听话的,再不吵闹,乖乖坐在小凳子上看娘忙碌。 余氏也焦头烂额在对赵寒声说:“声声乖,听话,你去玩娃娃。” 声声扭着小屁股:“出去!” “你听话啊,奶奶再砍几棵白菜。” 声声不再理奶奶,自己迈着小碎步朝大门去,伸手去够门闩,可惜人小腿短,使出吃奶的劲也够不到。 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脸一扬,扯开嗓子干嚎,一滴眼泪不掉,嚎两声还得看看余氏反应。 余氏一开始还能不理不睬,一刀放倒一棵白菜,劈掉老叶,放在白菜堆上。 等声声嚎得不断缝,认命丢下菜刀去洗手:“走走走,遛弯儿去,可真服你这个小祖宗,一点也不听话。” 出去遛弯儿也没啥正事,无非走到学校听听读书声,看看下课时满院子乱跑的娃娃,或者去路边捡两颗石子儿丢着玩。 赵麦下课回家,看到院里砍到一半的白菜和乱糟糟的菜叶,就知道余氏又一次在孙女面前落败,换身衣裳就开始砍菜收拾菜。 事实上,米多让余氏别砍菜,带好声声就行,这些活下班回来或者周末抽一天就做完。 余氏眼里有活,看到活堆成一团,不干浑身难受,拗着劲非要弄。 除开赵谷丰,数余氏最辛苦。 其实一家子都是勤快人,谁也不懒,连自认为又懒又馋的米多,下班回来都得挖地起土豆。 去年这些都是赵谷丰的活。 米多下班回来在大门口接手声声,余氏捶着腰就去做饭,挖烂的半截子土豆跟劈下来的白菜叶炖一锅,新拔的萝卜切成条跟大葱一起蘸大酱。 赵麦砍会儿菜回来洗手吃饭,开始一日见闻广播:“朱芳今天手上有个大口子,也没包扎,就那么翻着肉露外头,我给带到卫生所包扎,还缝了三针,这孩子别说喊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余氏唬一跳:“这么生性?” 米多疑虑:“去卫生所包扎又不花钱,就算汪一枝不带她去,她自己不会去?” 九岁的孩子,该懂的事都应该懂了。 赵麦:“我问她为啥不自己去包扎,说是要洗衣裳要做饭,包扎后不方便。” “妈呀,伤那样还得干活,这孩子是她爹妈亲生的不?”余氏啧啧几声。 有的人家爱孩子心疼孩子,有的人家孩子多都不拿孩子当回事。 远的不说,就老院巫良友家,生了八个孩子,天天吃饭跟打仗一样,夜里睡觉,巫良友老婆在炕上点人头,数清楚八个那就是都齐了,没那么多被子,就做一床巨大的棉被,四面冒脑袋睡觉。 巫良友老婆不大识数,有时候也点不清人头,她三儿子在汤旺河边睡一夜被合作社上班的人发现送回家,她还咋咋唬唬吓一跳,说夜里数清楚的,咋就丢一个? 第275章 所以朱芳的情况,在这个时代,都不算遭虐待,顶多算爹娘照顾孩子不经心。 问题在于朱团长的级别不仅配通讯员,还配有勤务员,有活干不过来招呼一声勤务员就行。 何必要九岁的朱芳做? 赵谷丰也配有勤务员,但几乎不使唤,余氏觉得人家当一场兵,又不是来给自己做家务的,何况家里这点活,有啥干头,还非得招呼勤务员来干。 白菜分完轮到土豆萝卜大葱,粉条还得等段日子。 按理说粉条应该最早分,做粉条用的土豆粉都是去年的土豆做的,一个夏天夏天下来,全军分区一年的粉条就够了。 偏偏今年迟迟没说送粉条。 大家也不急,早早晚晚都行,合作社哪年都没耽误过供应。 但第一场大雪压下来,粉条还没拉回来,开始有人坐不住,到服务社去问。 服务社的人也说不清粉条什么时候到,张蕾只好去粉房问。 粉房这段时间正在入库土豆,冬天里把土豆做成土豆淀粉,夏天把土豆淀粉做成粉条。 汪一枝正在办公室喝茶,杯子里泡的是五味子。 林大姐爱喝茶,时常拿个罐头瓶子喝茶,汪一枝把这个学来,但别说舍不得喝茶叶,就是给她喝也喝不惯,苦森森的玩意有啥好喝的。 五味子是山上采的,晒晒泡着喝,还对身体好呢。 汪一枝左右摇头吹吹罐头瓶子,抿口五味子茶,呸出一粒误进嘴的:“急什么,到该供应的时候就供应了,不到时候你来找我也没用。” 张蕾瞧不上这劲,但人家是朱团长夫人,不看僧面佛面,忍着气:“家属们都有意见,粉条买不回去,大家心里都不落听。” “噗~”汪一枝又呸出一粒五味子,“家属院还能大过军分区?首先得满足军分区食堂的量,然后才是服务社。” 张蕾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 早干啥去了? 军分区后勤年年从外面拉粉条回来,粉条都是先满足服务社,然后报量给后勤,后勤再去采购相应的粉条。 这分明是拿官话压人。 可她一个服务社的,能说什么?只能胸口憋着一口气,转身出粉房。 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人,就因着她爱人的面子当了个粉房组长,芝麻大的官比陈司令员腔调还足。 拿你没办法还不会去找林大姐吗? 林大姐忙得不可开交,家属院的供应只是冰山一角,满足部队冬日所需才是大头。 合作社种的白菜远远不够,部队后勤从绥市等地调来大批白菜,一部分白菜需要用合作社的大地窖。 张蕾找来的时候,林大姐正跟司务长一起查看地窖。 司务长听完情况,立刻表示:“部队的粉条大部分来源于佳市,合作社粉房生产的远远不够供应部队,我们这边的意见是首先满足服务社供给,剩下的部队包圆。” 林大姐点头:“往年也是这么做的,服务社生产能力有限,也就土豆供给大过需求,所以才弄这个粉房,算副产品了。” 转头问张蕾:“别的秋菜都到位了吧?” “家属院里登记的都采购完毕。” “嗯。”林大姐转头跟司务长说,“今年的冻带鱼和冻鲅鱼服务社得多进些,去年都没够卖。” 林大姐拍拍手上的灰尘:“小张,你先回去,这事我知道了,你跟家属说,无论如何会保证粉条供应。” 第276章 张蕾急三火四回大院,把林大姐的话跟家属们一说,大家才算放下心,林大姐发话,一般不会有差错。 结果过了一周,家属院的粉条还是没有着落。 这下谁都耐不住性子,连余氏都去问好几回,张蕾也是一问三不知,还是让大家信任林大姐。 余氏在家嘟囔这件事,赵麦也好奇:“粉条做出来不卖留着干啥呢?” 米多:“除非库里压根儿就没有,院里还有谁家属在粉房?” 余氏说了两个。 “有没有人去跟这些人打听?” “打听了,人就说听汪组长安排,什么也不知道。” 米多劝余氏:“这事儿你别去找了,总归林大姐和司务长都知道,总得给个交代。” 别到时候跟朱团长那里面子上过不去,毕竟朱团长是赵谷丰老领导,现在平级,往后还得相处。 余氏心里有数:“我闹干啥,总归最后不会缺咱家的,你们爹当着大队长,这些事还见得少吗?谁跟老崔太太那样,跳起八丈高,就是没找对人,她找人家服务社小张闹啥,小张也只是卖货的。” 不过很奇怪的是,黄老太居然没去闹,这种事情,她从前不是跑在最前面的吗? 家里达成一致,米多抽周末在后山打两只狍子十来只野鸡背在筐里带回来。 说好上冻后去打猎的,可赵谷丰忙成狗,人影都看不见,不能大批量打猎,只能零星弄点回来。 今天本想打野猪卸肉回来,可这后山上野猪影子都瞅不到,只有零星几个傻狍子。 后山靠近部队,平时部队山地训练也会往里走,还真很少见大野物,要打大的,得往远了走。 最多的是野鸡野兔,米多不爱吃野兔,有股怪味,若是赵谷丰一直没空,下次上山野兔也不嫌弃了,总不能冬日里没肉吃吧。 单位里也人人都忙。 去年因天气原因没完成生产任务,个个林业局都憋着一股劲,要在今年把去年的也补上。 文教局这边做为辅助部门,也跟着忙,除去各部门正常工作外,还新添一件难事。 今年黑省要举办冰雪运动会,这运动会不是说举办各地送去几个人一比就完事,而是层层比赛选拔之后,再代表丰春去省里参赛。 年年冰雪运动会能出彩的一般都是哈市或齐市,丰春这种以林业局为主的地方,基本没什么像样的运动员。 但陈其山书记下了至少要拿下两个名次的军令状,层层下达下来,就是哪个林业局选拔的人才夺得名次,哪个林业局今年就多得两辆崭新的解放卡车。 这件事自然归文教局来做。 怎么能选拔人才?自然是举办一场冰上运动会。 冰雪运动会又不能夏天举办,那时候闲人多,大冬天的伐木季,家养的狗都恨不得上山叼两根木头回来,谁有那闲心来参加运动会? 给韩泽顺愁得头都快秃了,一天到晚皱着脸,像朵大菊花。 文教局例行会议上,韩泽顺摸着肿成发面馒头的腮帮子,呲着牙提出问题。 米多看着他,不可思议:“是冰雪运动会还是职工运动会?家里孩子满十四岁以上的都可以报名,别有事只盯着职工。” 韩泽顺眼睛一亮:“果然还得是米局长。” 米多伸手按下:“别戴高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一切都在为生产让路,想办成事,就不能只盯着明面上的条条框框,得学会划拉人头,划拉资源。去走访下哪些职工的孩子在外地上中专或者大学。” 中专大学去上学的第一件事就是转户籍,户籍都转出乌伊岭,严格意义上也不算乌伊岭的人。 只是这一次冰雪运动会没有户籍这条,那就谁逮到算谁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思路拓展开,韩泽顺风风火火忙上,还真被他找到两个好苗子,有个在哈市上大学,有个在佳市读师范,两个都是速滑选手,成绩嘛,没见过不敢讲。 但是乌伊岭冰雪运动会报名人数众多,包括职工子女,家属,周边生产队,都踊跃报名,开展的每项运动都没开天窗。 报名这些小事米多自然不会亲力亲为,但是能从部队借几个战士来给已经报名的选手训练滑雪射击项目,争取都具备专业素质,不至于连规则都搞不懂。 韩泽顺从丰春借来速滑教练,旨在临时抱佛脚,一夜塞成个大胖子。 其实一切就跟草台班子一样,速滑选手的冰刀是自己磨的,也没有专业服装,这玩意太贵,只能最后能去省里参加比赛的人配备。 所以个个跟狗熊似的穿个大棉袄,穿双自制冰刀在专门关水冻的冰面上滑冰。 第277章 林区的男孩,几乎个个会磨冰刀,说起捡废钢铁磨冰刀都头头是道,什么8字形磨,什么硬磨石软磨石,磨出的冰刀形态各异,长的短的啥样式都有。 往年都是趁汤旺河冻实后清理出一块河面玩,今年由林业局开辟几个空场地,趁着无风的夜晚专门放水冻大冰场,等白天滑出印子,还有人专门浇水再冻上。 这让整个乌伊岭的孩子们都大受震撼,不仅男娃娃来冰场滑冰,女娃娃也来冰场拉爬犁,抽冰尜。 到最后都不局限于孩子,大人们空了也约着去冰场滑两圈。 就这么默不作声把冰雪运动开展成全民运动。 米多趁机建议乌伊岭的运动会加上趣味运动,比如抽冰尜比赛,雪地拔河,简易冰球。 这些都不是省冰雪运动会的项目,但是可以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丰富业余生活,增进群众幸福感啊! 这会儿米多理解到文教体一家的好处,组织的全民体育运动,学校给予的支持最大,宣传科写新闻稿往上报,没两天乌伊岭冰雪运动项目的报道就在《丰春报》登出来,政绩上再添一笔。 里外里没让别的部门科室插手,尤其文教局有独立资金和财务,通俗点说就是小金库,这样自主权就更大,可以自行调配资金使用方向以及福利发放。 等过完年,再申请一栋独立办公楼,从林业局办公楼里搬出来,那就更独立。 办公楼的事跟其他林业局的文教局长们有商讨,都一起往丰春申请资金,听青山的李传富局长说,这事八成有准。 全民冰雪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余氏终于从服务社搬回二十斤粉条,只是余氏觉得这粉条不像是合作社粉房做的。 挑着炖白菜里的粉条解说:“去年买的粉条,一煮就断,还浑汤,今年粉条可好,根根分明的,劲道软滑,粉房做不出这样的。” 赵麦也觉得今年粉条好吃:“去年小鸡炖蘑菇里放粉条,把鸡汤都弄得黏黏糊糊,粉房要年年有这个手艺就好了。” 米多心里略微有点猜测,只是看陈司令员两口子怎么做,一个是爱将,一个是林大姐手底下人。 赵家能看出粉条不是合作社做的,自然别人也能看出来,外头什么风言风语都有。 有个说法接近米多猜测,说粉条是部队后勤从外面采购回来的,不是合作社产的,合作社今年根本没有做出那么多粉条。 十一月底,汪一枝就从粉房组长的位置上下来,说是调到托儿所做保育员,但迟迟没上任,一直在家待着。 更加印证米多的猜测。 米多觉得汪一枝真是够傻的。 土豆受年份和品种影响,出粉率高低不受人为控制,几乎可以说出多少淀粉就出多少淀粉,淀粉做成粉条也有损耗。 这么点事都摆弄不清楚,还经管什么粉房。 这事换米多做,屁股擦溜干净还能到处卖好,当然,她也不可能做偷鸡摸狗的事,即使非要豁出去做,那肯定不是偷粉条这点小东西。 结果就是啪啪打脸。 没两天,关于汪一枝的调查结果就出来,贪污公款,私售粉条,涉案金额高达两千三百元,哪是一点点粉条! 这事儿就不能善了,得移交军分区监察委员会,虽然汪一枝不是军人,但所在单位属于军分区附属服务部门,归军分区直接领导。 第278章 余氏出门打听一圈,回来通报最新小道消息。 说是汪一枝从61年担任粉房组长开始,就迫不及待占便宜,从最初拿点粉头粉耗子这种废料回来,到后来直接拿成品粉条,每天上班背个空口袋下班把口袋装满。 那么多粉条自己家肯定吃不完,私自卖给生产队一个叫苟二的,苟二转手在黑市上高价出售。 事情坏在汪一枝没文化不大识数,今年夏天从粉房拿回来太多粉条,自己没记住,本想拿捏一把服务社,先给部队供粉条。 结果给部队供完粉条,仓库都空掉,哪里还有给服务社的。 这事儿吧,只需要说规划出娄子也能解释得通,无非就背个小官僚的名声。 偏偏汪一枝不大会做人,时常拿自己这个粉房组长当大官,粉房总共五六个职工,还都是军属,自然有人把这些事看在眼里,反手就举报。 从苟二家搜出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三百多斤粉条,人赃俱获,审问苟二也证实汪一枝的犯罪行为。 赵麦听得一脸不可思议:“那么多粉条,她就一个人偷出来了?” 米多趁机教育:“黄泥糊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她偷粉条的行为证据确凿,哪在乎她偷多偷少,平不了的账都能栽她脑袋上。” 余氏恍然大明白了一下:“夏天那阵,我瞅到她偷偷摸摸拿大口袋回来,当时还寻思她即使怕我也不至于怕到离八丈远,敢情是袋子里有粉条啊!” 赵麦做为朱芳的老师,叹着气心疼朱芳:“摊上这么个娘,没过一天好日子,还背坏名声,往后可怎么弄?” “指不定往后能更好过!”余氏评判,“朱团长工资高,她也没少贪,但看她一家子吃喝穿用简朴得很,那些钱总有个去处。往后朱团长养活三个孩子还不简单?最小的朱芳都九岁,也不用他背着抱着,自己吹风就长大。” 米多心里叮一声闪过个念头,随即甩甩头,朱团长就是再想离婚,也没必要用这种壮士断腕的手段吧? 汪一枝贪,他做为枕边人也脱不了干系,往后即使离婚划清界限,现在总归会受到影响。 果然,赵谷丰半夜里回来,跟米多说是奉命送朱团长回来接受监察委员会问询。 赵谷丰半夜回来,早上天没亮就走,声声都没见到她爸的脸。 第二天赵麦发现往常在学校闹得最欢的朱建国兄弟不闹了,朱芳还是同往常一样,认真上学,帮着照顾小一些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中午放学,朱芳还笑眯眯跟赵麦说老师再见,好像她父母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朱团长第二天就问讯完毕,但暂时没离开大院。 汪一枝如何处理,暂时悬而未决。 冉齐民给米多打电话,说给她弄了两箱海货,中午直接送家里去方便不。 米多让他俩周末去,一起在家吃饭,带着冉果一起跟声声玩。 冉齐民连说周末去不了,也不放心爱莲母子单独走部队小路,正好中午有空给送去,下回啥时候有空真说不清。 铁路如今也这么忙? 赵麦离开储木场后,原先检尺那个岗位由陈爱莲接上,没人有意见。 因为在此时人们的心里,检尺员可赶不上食堂的工作好,别说检尺员风吹日晒,就是食堂的油水让人给个干部都不想换。 第279章 背后有笑陈爱莲傻的。 米多能理解,在爱莲的角度,跟木头打交道要比跟白菜土豆打交道强,至少能看到点希望。 再等等吧,目前帮她调动可不是什么好事,米局长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在那十年全身而退。 晚上回家,余氏急匆匆来说:“小冉拿来的东西,我不知道咋弄,干脆都冻在院子里,你去看看?” 米多想的海货,无非就是冻带鱼冻鲅鱼,顶多有点海米蚬子干,可看到箱子里装的东西,摸摸下巴,这咋整? 一个小一点箱子里有油纸裹着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海参和乱七八糟放着的干鲍鱼。 另一个大箱子正常点,墨鱼干,大虾干,皮皮虾干,还有点海米和蚬子干。 海参个头匀称,个个尖刺饱满,鲍鱼干个头不一,大的半个拳头大,小的瓷汤勺面大。 这东西现在值钱不值钱不知道,毕竟绝大部分人都没听过这玩意,吹牛都顶多说吃了二斤五花肉,都吹不到海参鲍鱼上头。 这东西上辈子吃过一些,谈不上喜欢,也搞不清楚为什么那么值钱,不过这箱子东西,肯定不能要。 还得问问冉齐民怎么弄来的,有没有留尾巴。 这事儿不能打电话问,干脆周末带着余氏和赵麦一起去街里,逛逛供销社,顺便去陈爱莲家看看。 声声一路闹腾得很,一会儿要自己走,一会儿要姑姑抱,一会儿要妈妈背。 穿成小皮球一样的娃娃,蹦哒着摔成一团也不哭,打个滚爬起来继续蹦着跳着撒着欢往前跑。 “妈妈,豆豆。” 这是看到路边五味子结的红果子。 “猪猪,跑!” 这是喊姑姑跟她玩你跑我追,小短腿非要倒腾着去追姑姑,追不上还急,追上了也急,嫌弃姑姑腿长还跑不快。 声声几乎没到过街里,有限几次都是到医院,打卡介苗,或者在胳膊上划个井字种痘,吃糖丸。 对街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有些褪色的标语。 副食店前排长队的人群,路上跑来跑去的娃娃。 驴车马车拉着柴火,走两步驴马留下一滩粪,赶车的人立刻下车把粪拣进筐,小跑两步又跳上车轻轻对着驴马挥一鞭子,谁也舍不得把驴马粪留在外面。 早给陈爱莲打过电话说周日去看看,她带着冉果在楼下等,看到几口人高兴得不得了:“快跟我上楼,我娘让我下来迎迎。” 陈爱莲的婆婆是个瘦小的妇人,正在楼道里做饭,看到人来,热情招呼进屋坐。 屋里已经跟米多第一次来大不一样,原先干净明亮宽敞,如今也干净,却跟明亮不搭边。 二十来平米的屋子被隔成里外间,外间只有一张床的位置,里间摆得满满当当,这么多人进去,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两个娃娃坐在床上玩,米多跟爱莲坐在床沿,余氏和赵麦坐在独凳上。 爱莲不好意思:“家里地方小,连个好好坐坐的地方都没有。” “是我们来得冒昧了,谁家都是这样的。”米多客气一句,“我来最主要是把这箱子东西还给冉齐民,太贵重,我可不敢收。” 正好老冉太太进来,听到这话爽朗一笑:“不贵重,这都是我娘家弟弟妹妹自己拣来晒的。” 把房门掩上,才小声说:“也没个地方卖,你看我们家这地方,哪里敢弄这些东西吃,就让我儿子都给你家送去,虾干蚬子干我们自己留了。” 第280章 “自己晒的?” “我娘家在岛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如今不让卖,齐民给他舅舅和姨妈捎过粮食去,他们没啥可给的,只有这些东西了。搁过去,这算得上是好东西,如今嘛,没好东西配,还不如高粱米大碴子。” 米多都震惊,自己脑补一圈冉齐民干违法乱纪的事,真相是这样? 老冉太太又说:“前几年岛上缺粮,更不敢吃这玩意,你们年轻不懂觉得是好东西,我们岛上饿肚子的时候才不敢吃这个,不吃能挺一阵子,只吃这玩意,肚子是能混个一时饱,要只吃这玩意,三天一准饿死。” 不是!吃这好东西,饿死? 爱莲摇摇米多胳膊:“齐民知道轻重,哪里敢给你拿不干净的东西,真是我们家不敢做来吃,到时候,你再给我点风干肠,就当咱俩换的。” 爱莲说的是狍子肉香肠,去年做好给爱莲拿了十来斤。 老冉太太也说:“他们小两口得你照顾这么久,将来少不得还有麻烦你的时候,吃了你那么多好东西,一点土产算什么。” 米多一直怕爱莲婆婆知道她名声后对她不好,扯着虎皮做大旗,有意无意会给爱莲一些好处,让冉家知道这傻丫头是有倚靠的,不是能任人欺负的小可怜。 看老冉太太这样,不知是她识时务还是真喜欢爱莲,至少看目前这架势,爱莲在家里的确不做家事。 余氏也练了些场面话出来:“大妹子,说啥照顾不照顾的,我们米多没个娘家,拿小陈当亲妹子,亲姐妹之间还谈这个,多伤感情。” 老冉太太点头说是,乐呵呵出去做饭,留下陈爱莲陪着说话。 有两个小娃娃在,哪里能安心说话呢,逗娃娃都热闹得很。 俩孩子都能半通不通说点话,说急了不会的就嗷呜嗷呜乱喊一通,但俩孩子都玩文的,不打架,这点省心。 声声在大院里可是对谁都敢动手的小恶霸,对冉果倒有耐心。 余氏瞧着都乐:“这小人儿精,还知道分人呢!出来看见干净漂亮的小孩,倒知道装乖。” 米多也笑,这大概是小孩之间的气场相合吧? 中午老冉太太准备得极丰盛,把靠边站的桌子放到屋子正中间,床上坐三个地下坐俩,满床爬着俩的才算都安顿得都坐在桌边。 五花肉海米炖白菜粉条,萝卜丝炖大虾干,土豆炖墨鱼干,凉拌个清爽的绿豆芽。 米多三人谁也没客气,就着馒头吃得兴致盎然。 来的时候带了两瓶豆油,几纸包给冉果吃的米粉,客气啥,有来有往才能常来常往。 吃过饭陈爱莲陪着一起去供销社选布料,大人的衣服都够穿,主要是给声声买做夹袄的料子。 去年冬天声声还是个背在背上的奶娃娃,今年到处乱跑,夹袄在家里穿着合适,出门穿在大袄里头也能多挡一层风。 能选择的范围实在有限,就黑色灰色蓝色和有限的几种碎花和格子,挑得米多都想回去再拆点空间里的床单被罩。 最终选了个紫色底红碎花的,在一堆丑的里挑了相对不那么丑的。 要不说这个时代的人爱穿军装军裤呢,相较于这些布料,军装配色清雅,料子挺括,穿起来显人才。 选完布料,路过学校门口的冰场,今天周末,冰场上人满为患,都快下不去脚了,不知道怎么能滑得开。 第281章 不过有一堆人围成一个圈正在叫好,估计里面有高手。 这事不能错过,米多让几人等一下,仗着自己身形灵活挤过去看看,指不定能发现个人才。 人群中心一个男青年正滑侧滑倒滑,双腿倒腾出花来,快滑两步跃起在空中转两圈稳稳落下,众人鼓掌叫好。 有意思,米岁决定再看两眼,当男青年滑到米多这边时,米多从他只露出的两个眼睛认出这人,暗骂声晦气,迈步走开。 跟爱莲母子道别,一家人溜溜哒哒回家,声声困得走不动,被米多用背带捆在背上让她睡,一路都在想事情,兴致不高。 孙周跟个开屏的孔雀一样,从生产队跑到街里来滑冰,图啥? 图机遇,图名声! 不得不承认孙周确实滑得好,业余选手滑出专业的气势,但又能怎样? 运动会上出个倭人崽子的冠军? 想都别想! 到时候别说米多按不住,钟伦都得下课,陈其山书记也得受连累。 不信以孙周的心性想不到这个问题,他跑到街里开屏的目的就是赌,赌林业局需要他这个“人才”来赢两辆大卡车,或者求助到他身上,让他来训练运动员。 只可惜他还是低估自己身份的威力,政策使然,能让他好好活着读书上学就已经是最大仁慈。 当天夜里,米多出去一趟,从新院围墙翻出去,没惊动任何人。 没一会儿又翻墙回来,连余氏和赵麦都不知道她曾经出去过。 往后没谁再见过孙周在哪滑冰,只听人说起过有个人滑冰很好,像是部队的战士。 至于孙周在哪? 在家养伤呢!股骨骨折,别说滑冰,地都下不了,说是夜里梦游,踩到院子里的冰上,摔下去骨头断了才疼醒。 孙周一骨折,邱老师坐不住,天天从食堂打饭往孙周家跑。 赵麦很想劝一劝,被二嫂一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堵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邱老师跟孙周来往。 邱老师不是没人追,一起来的白老师就对她表现出浓厚好感,处处照顾她,可惜白老师个子不高,长得也平常,不在她审美范围内。 等了一周,还是没等到赵谷丰,往常还偶尔回家睡一夜,现在干脆人影都见不到。 米多又单独上次后山,还是只弄到狍子和野鸡,这次连野兔都打了,只能说这个冬天勉强不缺肉食,比往年冬天过得简朴一些。 黑省的冰雪运动会定在三月初举办,丰春定在二月中旬,那么乌伊岭的运动会得在十一月就得举行,剩下的日子太冷,雪会冻得干燥,不适合雪上运动。 运动会的具体事情米多不会去管,出席一下开幕式,讲几句激励人心的话,再观看几场比赛,给获得名次的运动员颁个奖,就起个吉祥物的作用。 赛程只有两天,最大的看点还是在速滑项目,至少在冰场上能看完全程,雪上项目都在周边山地选场地举行,哪怕有观众去看,也就只能看个终点的冲刺。 选拔的运动员不出所料,从哈市和佳市薅回来的职工子弟都以冠军的身份参加明年二月的丰春冰雪运动会。 接下来就是他们的训练问题,俩人都得回学校上课,约定好在学校自行训练,等寒假回乌伊岭再集中训练。 运动会结束,最重要的事就是元旦晚会,这已经成了丰春特有的盛会,今年按惯例,其他局的领导也都要来观看。 但今年米多彻底放手,由宫琳牵头,王敏和饶一倩辅助完成,已经打过两次样的晚会,再搞不好,不如回家种红薯。 就是宫琳总拿不准,一天到晚往米多办公室跑,把米多烦得恨不得给她关外头。 “旁白的这几句我觉得有点问题,米局长看看呢。” “这个舞蹈用到的鼓花费太高了,预算够吗?要不要换成假的鼓?” “有几张唱片出了问题,米局长能不能帮忙调几张来?” 米多揉着额头:“小宫啊,不然我亲自来弄这台晚会?” 宫琳眼神发亮:“那可太好了,还得米局长出手才行。” “那你收拾收拾,哪来的回哪去,活都我干了,也用不着你了。” 宫琳这才听懂米多的反讽:“我就是拿不定主意嘛。” “不拿主意往后怎么走?拿主意就是担责任,你就是要给下面人担责任的,这些问题你跟王敏和饶一倩商量,舞美道具的事去找冯局长,总之,自己去动起来,什么事都找到我,饭要不要我替你吃?” 给宫琳说得垮着小脸跑掉,去找冯威说鼓的问题。 能量总是守恒的,单位的事不忙,莫名其妙就生出让米多忙的事。 当米多下班回家看到家里坐着抽旱烟的几个男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282章 屋里烟雾缭绕,打开门一股青烟冒出来,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米多咳嗽好几声。 就这一打眼,已经看清楚饭桌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头发凌乱,络腮胡,额头上纹路丛生,叼着旱烟吧嗒吧嗒。 墙边的长椅上坐着一老一年轻俩男人,老的一身黑布老棉袄,头发花白,也叼着个烟杆。 年轻的也没年轻到哪去,只不过没留胡子,看着眉清目秀跟赵谷丰一个模子的大眼挺鼻,赵谷丰脸宽一些,这人窄条脸。 就这一眼,已经辨出三人身份,忍住没吭声没喊人。 在门口脱大袄围巾棉帽的时候,赵麦抱着声声从东屋探出头:“二嫂回来了,爹跟大哥三哥来了,中午到的。” 米多强忍着不皱眉招呼人:“爹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谷丰不在家,没去车站接你们,倒显得不懂礼数了。” 余氏从厨房出来,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多啊,你先歇着,我擀点面条,你爹他们大老远来了,这是你大侄子,小伟。” 赵老板烟袋锅子在木头长椅上磕得哒哒作响:“老二媳妇,你不去灶下做饭?” 米多还没说啥,余氏跳起来尖声喊:“老头子,这椅子是红松木的,你这么磕都磕坏了,哎哟,烟灰咋弄地上嘛,麦子,拿个粗瓷碗给你爹接着烟灰。” 米多也吩咐赵麦:“小麦,一会儿你去招待所给大哥老三他们开个房间。” 思考一瞬:“算了,我给招待所打个电话。” 赵老汉知道什么是招待所,一波冲击还没完,一波又来:“啥意思?你要把我们赶到招待所去住?” 米多压根不搭理,让接线员接通招待所:“我是米多,要一个三人间,住多久?” 看看几人:“十来天吧。” 赵老汉气得都快发抖了,张着破锣嗓子吼得中气十足:“你还要赶我们走?” 米岁放下电话,定睛看着赵老汉:“爹难得来,我自然欢迎,往后在林区住着我们给你养老都行。家里地方小,没那么多铺笼罩被,给大哥老三他们安排到招待所住,您搁家住,有什么问题吗?” 赵老汉眨巴两下眼,当多年大队长的人,也不是不讲道理,这是把自己安顿在家,俩儿子和孙子去招待所,好像能接受,但不能承认:“家里这么大地方哪塞不下几口人?你说十天什么意思?” “先订十天,有问题吗?” 赵老汉脑子飞快运转,从兜里掏出烟丝要往烟袋锅子里填:“招待所还能续的吧?” “爹,若是抽烟,可以去锅炉房抽,或者去院子里抽也行,声声还小,受不得烟味。”米多给赵麦使个眼色。 赵麦领会,放下声声,拉着赵老汉要往锅炉房去。 “他们哥儿几个都是这么长大的,有什么问题?”赵老汉脸色难看,“还要来给我定规矩吗?” 余氏也不高兴:“好好的屋子被你们喷得都冒青烟,瞧瞧这地,你们才来半天,都踩满屋子脚印。” 余氏爱洁,不是在乌伊岭养成的,是从小就爱干净,本来把一家子也带得爱干净,到乌伊岭两年,老家由赵老汉当家,没有余氏一天到晚的洗洗涮涮和吼着他们洗洗涮涮,家里人已经完全忘记余氏的洁癖。 这话让赵老汉下不来台,对老伴儿吼:“我又不是吊死鬼儿,搁地上走就得有脚印,两年没见脾气越来越怪!” “这两年我过得最舒坦,没你们这群不爱干净的东西碍眼,天天都舒坦。” 第283章 话题从抽烟变成老两口吵架,米多干脆带着声声进屋。 赵家的成年男性都来了,包括十四岁的赵伟,自然不是专门走亲戚溜达一圈,花着车票钱受着罪天远地远溜达玩,可不是节俭一辈子的农村人做的事。 赵树赵斗他们没说话,不知人品如何,就这几句话来看,老爷子也不是个不通道理的人,就是礼仪之乡出来的典型形象,讲礼,爱面,掐住七寸就是个跟余氏差不多的老头。 最难办的是赵谷丰不在家,当儿子的做什么都行,当儿媳的多说句话都是错,不过可从来没觉得这几人有什么不好得罪的地方,无非给赵谷丰三分脸面罢了。 稍微休息会儿,赵麦就来敲门喊出去吃饭,抱着声声出去,餐桌正中放着一大盆白面条和一盆茄子干土豆卤,切的青萝卜条,还有一碗油辣椒咸菜。 余氏端碗鸡蛋羹:“多,你来坐着吃,我喂声声。” 米多让着:“娘,你去吃,我给声声挑几根面条让她自己吃着玩,等下再给她吃鸡蛋。” 余氏洁癖的一项副作用就是见不得声声自己吃饭弄得一脸一身乱糟糟的,哪怕米多给孩子做了两身罩衣换着穿,弄脏就换也不行。 米多有空就让声声自己吃,随便她是抓还是倒,喂进嘴就算。 俩人也就这点育儿冲突了。 今天余氏显然心里有事,没跟米多争,任由声声坐在旁边小凳子上吃手抓面。 赵老汉扒拉两口面条:“你们日子真是过得,你娘都舍得做带肉的白面条管饱了。” 米多淡淡道:“两三口人吃喝着还是供得起的,人多了也得吃粗粮瓜菜。” 赵树观察这半天,早就看这个弟媳不顺眼,跟个旧社会大小姐似的,不下厨不端饭,说话含沙射影的。 这会儿他来劲了,筷子拍桌子上,震得桌子晃晃悠悠:“你啥意思?嫌我们吃你的喝你的了?” 原以为她得解释一句,没想到米多平静点点头:“你们来这里确实吃我的喝我的,至于嫌不嫌,还得看你们讨不讨嫌。” 赵老汉都忍不住了,筷子一撂:“我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跟你有什么相干?” 扒两口面条,米多才出声:“纠正一点,里面大部分是我的,你儿子……养不起这样一个家。” “他爹,米多说的是真的,这院里谁家也没咱家过得好,都是米多挣的钱。” 恰好这时候来个电话,米多起身去接:“是,我是米多,没有接待,就是家里来亲戚,不用特意安排,多谢多谢,我心领了。” 挂上电话,就听见赵老汉吼:“我们是亲戚?” “不然呢?难道你们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是赵谷丰他亲爹!”赵老汉气得胡子一翘一翘。 米多回答得一本正经:“嗯,我知道,就是我亲爹活过来到我家,也是客人。” 赵树吼:“我们赵家没分家!” “那是你们赵家的内部事务,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是赵家儿媳,怎么跟你没关系!” “呵~”米多轻笑,“这话我跟娘说过一遍,现在跟你们再说一遍,我是跟赵谷丰结婚,不是跟赵家结婚,我一没要彩礼,二没花你们赵家一分钱,只有你们赵家花了我的钱,所以……” 米多停了停,看看家里这几个陌生男人:“赵家的事,跟我无关。” “你……”赵老汉指着米多,怒也不敢怒,吼也不敢吼。 人家好像是没要彩礼,也吃了人家几年粮。 第284章 “那我说说我的规矩。”米多淡声,“刚说过了,家里不能抽烟,锅炉房或者院子里,你们选个地方抽,在家注意环境卫生,珍惜娘的劳动成果,暂时这么多,别的想到再说。” 赵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房子姓赵吧,我们赵家的房子里头就兴赵家的规矩。” “房子姓国不姓赵。”米多陈述事实,“小麦,你把北屋的床铺上,晚上你睡北屋,娘跟爹睡西屋,吃完饭把大哥他们送去招待所,那边我打好招呼了。” 说完带着声声回卧室,一会儿收拾下脸盆,带着声声去卫生间洗漱。 踏进卫生间,心里的火气再憋不住。 蹲便旁边摆个院子里用来浇地的维德罗,里面装着小半桶臭烘烘的黄色液体,整个卫生间臭不可闻。 冲去客厅:“卫生间里怎么回事?” 余氏刚洗过碗,跑出来:“咋啦,多?” 米多脸色青白:“您自己去看吧。” 余氏跑过去,一会儿惊叫着出来:“你们谁干的?” 赵老汉想掏烟袋锅子,忍了又忍:“你们是说那个尿桶啊?这不是看有园子,你们种地不用粪?我让黍子豆子去院子里刨坑拉屎,到时候种地用得上。” 米多此时有一种掀桌子去他妈的这日子谁也别过的冲动,余氏刚来的时候只是节俭,生活习惯可好得很,这算什么? 咬牙切齿:“我们家园子用不着,你们谁去把卫生间收拾了。” 带着声声回房。 脑瓜子嗡嗡的,前几年在青山,上公厕的日子也过来了,可家里的卫生间被糟蹋成公厕的样子,心里十分窝不住火。 在米多这里,赵老汉就是个陌生老头,跟余氏赵麦也是相处出的感情,更别提赵树赵斗,能到弟妹面前发狠斗勇的大伯哥能是什么好东西? 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许秀娥来赵赵谷丰,赵谷丰写信回家问,始终没收到过关于许秀娥的回信,这中间究竟过了谁的手? 没一会儿,余氏小心翼翼敲门:“多啊,厕所收拾出来了,你快去洗漱吧。” 赵麦正带着赵树几个准备出门,看到米多,尴尬得咧嘴,笑不是笑,哭不是哭。 米多没去卫生间洗漱,脑子里的画面抹不去,带着声声在厨房刷牙洗脸完事儿才去卫生间上厕所。 心里已是怒火中烧,若是赵谷丰在家,最多吼一句你家的事你来办,剩下万事不管。 这爷儿几个不像很快要走的样子,一眼都不想多看! 第二天一大早,赵树几个就回来,在客厅嗷嗷喊饿。 余氏压低声音:“人家米多还没醒呢,小点声。” “啥懒婆娘不起来做早饭啊?这玩意在我们乡下就没人要。” 余氏:“乡下人也娶不到这么能干的,闭上你臭嘴。” 米多把声声的衣裳收拾出来,强行叫醒睡得正香的女儿,平常声声得等到米多出门以后才醒。 还好小娃娃没有起床气,搓搓眼睛看到妈妈咧嘴一笑,露出唇边两粒小酒窝:“妈妈,抱抱。” 给声声穿上衣服,带去卫生间洗漱好。 余氏做好的早饭是棒子面粥和三合面馒头,以及两样咸菜。 米多看了看,没吃:“娘,你们在家好好过,我把声声带走了,这几天不回来住,我的房间是不许别人进的,你们看着办吧。” 挎上包背着声声,不管后面追着喊的余氏,出门朝街里走去。 此时无比庆幸这几年自己通过努力能小有权力,能凭面子在林业局招待所开个房间,能在屋里打开水给声声泡牛奶泡米粉吃。 第285章 安顿好直接把声声送去陈爱莲家,带着几罐头瓶奶粉,麦乳精,红糖,麻烦老冉太太帮忙带白天,下班来接。 老冉太太没问原因,把声声接过去亲香,冉果蹦着高高喊妹妹。 “你就放心吧,俩孩子一堆玩着比带一个都省事。” 米多上班的时候思考了下,自己为什么压不住脾气,能干出带着孩子离家出走的事。 也许是不想为琐事烦心。 也许是社会地位变了,心态也随之变化,不愿做那个贤良淑德的人,不过好像也从没贤良淑德过。 也许,因为有了自己亲自生的亲人,对于别的人,也就毫不在意,这个别的人,包括赵谷丰。 白天上班谁也没看出米局长的异样,照常开会,照常训人,跟三位副局长把近期工作进度安排清楚。 下班去接声声,被老冉太太留着吃晚饭,米多没麻烦他家:“我一会儿有吃的,就是近期还得麻烦冉婶帮忙带声声。” 冉齐民和陈爱莲都还没到家,米多没多留,用背带把声声捆在背上。 声声不想走,在背上打着挺喊果果,耐心跟她讲明天再来,才算消停。 到招待所,给声声冲瓶牛奶先喝着,拿出卡式炉,炖了个西红柿牛筋丸,煮个米饭,跟声声俩人吃得香喷喷。 就是洗漱不方便,要去服务室打热水去盥洗室洗,声声被带得干净,每晚都要洗屁屁。 米多在房间用自己在哈市培训的那套盆给声声洗好,自己再去卫生间洗。 这夜里,赵家人吵翻天。 余氏一天没看到声声,揪心得坐立难安,天擦黑就去大门外张望,到天黑透没看到人回,心里跳得咚咚的。 到家看到赵伟跑进米多卧室翻东西,这个为家庭奉献一辈子的老妇再也忍不住:“我教你们做人,可没教你们做贼,跑你二婶屋翻腾啥?” 赵树听到,满不在乎:“啥他二婶屋,这都是赵家的房子。” 余氏气得往他后背使劲打:“回头我也去你们屋翻,把你老婆箱子柜子全打开翻一遍。” 赵老汉瞧不上米多,更瞧不上孙子翻米多屋子,吼赵树:“老子教过你们眼皮子浅?” 赵伟梗着脖子:“这都是没见过的东西,看看怎么了,我又不拿。” “年轻儿娃子去翻妇人箱笼,真是好家教!”赵老汉骂完又想抽烟,背着手去锅炉房点着一锅烟丝,心里惶惶。 来第一天就把儿媳气得离家出走,等儿子回来可怎么交差。 余氏吩咐赵麦:“你给你二嫂办公室打个电话,看她在不在。” 家里电话打米多办公室,要转两次,先打到军分区总机,再转到林业局总机,然后才能接到米多办公室。 周折的打了三遍,赵麦对余氏摇头:“二嫂不在办公室。” 余氏解下围裙擦眼睛:“她能去哪啊,冰天雪地一个女人带着个娃娃,等你二哥回来可怎么交代!” 赵树嚷饿:“娘,快做饭,你们不是说她能干吗,这么能干的人哪儿不能活,管她干啥?” 赵老汉抽完烟回来听到这句话,认真看看自己这个大儿子,在老家的时候觉得大儿子像自己,闯荡,脑子活,朋友多,怎么出门一趟,这些都成了缺点? 赵麦擦一把眼泪:“大哥,你有没有心?二嫂为家里做那么多事,你一点不感激的吗?” “我感激她干啥,又没给我找工作。你当然说她好,说是来嫁人,来了就成公家人,往后不跟我们一样是地里刨食的,成人上人了啊?”赵树说得一脸讥讽。 第286章 “闭嘴!”赵老汉起身在厅里走两圈,“别忘了你是来是干什么的!” “赵伟的事是让他二叔帮忙,她一个娘们儿能帮个啥?谷子眼瞎,娶的这是啥老婆,家事不做,脾气还不小,咋都没咋滴她,自己跑了。” 赵树一边说一边从衣襟处伸手挠后背,踹一脚赵伟:“给你老子挠挠。” 赵伟伸手给他爹挠,挠得刷刷响,把赵树舒服得直哼哼。 一直沉默的赵斗喊了声爹:“等二哥回来怎么办?” 赵老汉额头青筋直跳:“凉拌!” 咋也没想过二儿媳这么烈性,不过人家说得没错,没贪图赵家个啥,赵家自然拿捏不到她。 余氏本来想做个白菜粉条炖狍子肉,看着儿子孙子,把围裙往椅子上一砸,吃个屁,儿媳挣回的粮食,她不在家哪有脸吃得下! 找出把锁头,把米多卧室锁上,进屋躺着抹眼泪,想声声啊,出生到现在都没离开过自己的宝贝小孙女。 赵树不敢吼自己娘,嘟囔着:“这是拿儿子当贼防啊,你还指望她能养活你一辈子?不还得回赵庄去!” 赵麦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着大哥吼:“我养娘一辈子,我不会让娘再回赵庄。” “你自己都是别人家的人,谁家娶儿媳妇还能连老丈母娘一起娶的?” 赵麦恨声恨气:“我就是不嫁人也得养娘!” 说完去北屋把门反锁,趴枕头上想二嫂。 赵伟坐在椅子上伸直胳膊腿儿:“这儿可真舒服,不烧炕家里也这么暖,我可是不回赵庄了。” 米多正给声声讲故事,三只小猪,森林里开动物大会,白雪公主,把声声讲得迷迷糊糊,翻身撅着小屁股睡得喷香。 留米多一人脑袋枕在胳膊上看天花板。 不能长期住招待所,自己所知道的空房子有两处,一处是坡上的一间半平房,一间是供销社后面的一间筒子楼。 以自己的面子,去借住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 筒子楼最大的问题就是吃什么用什么不方便,平房虽然隐私性好,但用水不方便,就是上公共旱厕这点,就让人窒息。 早上把声声送到冉家,就去行政福利科找人,要借住那间空着的筒子楼。 科长季勇很给米多面子,当即把钥匙给米多,还安排人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办完这些事回办公室处理几件公事,电话铃响,接起来,竟然是余氏! 余氏会接电话,但不会打电话,每次接通接线员,就说不清自己要找谁,哪个号,更何况家里的军线打地方线要转两次。 余氏都快哭了:“多啊,你在哪住,不行你把娘带着吧,娘给你做饭。” 米多心里微涩,跟这个老妇人相处的时间比赵谷丰还多:“娘,爹他们难得来一次,你多陪陪他们,我这几天事情有点多,在外头清静几天。” 余氏吸吸鼻子:“我陪他们干啥,多,娘去找你行不,就娘自己,我不烦你。” “娘,您还是看着家吧,没您在家镇着,我不放心。” 挂上电话揉揉额头,不然回家去收拾那几个东西? 再一想家里的四个臭烘烘的大老爷们,鸡皮疙瘩都起来,不,让自己内耗在那个环境里,还不如自己带着娃单过呢。 下午去筒子楼看一眼,家具齐全,就差做饭的家伙事儿,空间里都有,几乎可以拎包入住。 邻居们一多半认识米多,笑呵呵打招呼,问米局长来干啥。 米多大大方方回答:“老家来人,家里住不开,在这借住一段日子,也免得上下班走那么远。” “哟,听说部队的房子可宽敞,这都住不下,是来了多少人啊?” “四个大老爷们,我在家不方便。” 留点空间让她们蛐蛐吧,人生多无聊。 出去进来两趟,装模作样拿一些东西进去,把床铺好。 两层厚褥子,羊毛被,套上雾霾蓝的四件套。 这屋子用个柜子挡住床,空间上隔成里外两间,挡住视线,即使开着门,走廊来往的人也不能一眼看到床。 从冉家把声声接回来,用卡式炉煮鸡蛋面条配上空间里大前年的小白菜,吃得喷喷香。 关上门拿出大盆,烧水给声声洗个澡,本想拿电吹风出来给娃吹吹头发,一想到现在脆弱的民用线路承受不起一千多瓦的电吹风,算了,干发毛巾也好用。 自己也凑合用声声洗过的水擦擦洗洗,把声声哄睡着,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衣裳。 走廊里就听到水房里的话。 “米局长这般人物都得处理家庭矛盾,你说女人结婚有个什么劲?” 第287章 “赵团长一拉拉脸可真吓人,米局长都能被欺负,换别人估计能被打死。” 米多咳嗽两声,抱着盆笑眯眯走进水房:“聊什么呢?” 一群人瞬间风寒上身一样,咳嗽不已:“没聊啥,米局长自己洗衣服呢?” 住筒子楼的大多是年轻人,稍微年长一些或者孩子多些,自己都要换去住平房。 年轻人的特点就是脑子跟不上嘴,一个年轻女孩问:“我们在说米局长是不是跟赵团长打架了。” 米多笑得弯腰:“赵团长有任务不在家,我们打不起来,哪天就是打起来,赵团长在我手里也走不过两招。” 这姑娘顿时气势涨起来,下巴颏儿都写着骄傲:“我就说嘛,谁敢打米科长?熊和狼都不怕的人,还打不过一个男的?” 众人恨不得去捂这虎丫头的嘴,尴尬的各自忙各自手里的事。 米多倒是无所谓,跟这姑娘讨论起体力和意志力到底哪个更重要,聊着聊着,觉得这姑娘脑子里有点东西,有点想挖人。 问清楚姑娘是供销社的出纳,叫林宇红,跟副食二店主任刚结婚,爹和公公都是林业局职工。 就问她:“去年宣传科招人,你去考了吗?” 林宇红把手里的衣服搓得冒火星子:“报了名,没参考,我爹说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考了也没用,还得请一天事假。” 这个,米多不否认,一开始心里就有宫琳这个人选,但宫琳也确实是由实力胜出,至今为止,也证明没选错人。 “供销社出纳也很好嘛,不受风吹日晒。”米多拧干衣服,拍拍林宇红,“我先回去了,不放心孩子自己待太久。” 到走廊上,听到后面的讨论。 “米局长一点架子都没有,好亲切。” “她穿的就是普通的衣裳,怎么看着就不一样,好好看!” “就该多一些女同志当官,看着就觉得有盼头。” 到房间,看声声睡得正乖,把衣服烤在暖气片上,挨着声声睡下。 起得很早,熬了一点肉粥,晾温才叫声声起床,小小娃儿坐在床上,迷茫双眼看着新环境,瘪瘪嘴想哭,被妈妈抱在怀里,闻到妈妈身上熟悉的香气,小手扯着妈妈衣服:“果果。” “好,吃过饭就带你去找果果。” “要奶奶。” “过几天就能看到奶奶啦,睡一觉醒来,再睡很多觉醒来,奶奶就来抱声声啦。” “嗯。”声声理解不了什么是几天,但是重重点头表示同意。 吃过饭带着声声的小包去冉家,里面装着奶瓶,米粉,饼干,是跟果果一起吃的,还有两把挂面,当声声口粮。 老冉太太也不推辞,米多给的东西都收下,笑眯眯抱着声声,给声声脱棉袄:“快去上班吧,夜里若是不赶趟,等吃过饭再来接都行,别着忙。” 一路合计着今天要做的事,到林业局大楼下,被余氏带着哭腔的一声“多啊”喊住。 “娘,你怎么来了?” 余氏包着夹棉头巾,眼睛又红又肿:“不放心啊,吃不下睡不着,我来跟着你,你住哪我住哪,我看那一窝子也来气,家里住不下去了。” 不是? 离家出走还得带婆婆? 米多想了下筒子楼里的东西,就四件套过分点,别的没啥:“娘,你跟我来。” 把余氏安顿在办公室,自己先去开个会,看了宫琳给出的方案,又去俱乐部检查了舞美,才回到办公室,还有几个文件要过目。 进门看到余氏坐在椅子上困得直点头:“娘,你稍等我下,我看点东西,再带你过去。” 第288章 “不慌不慌,可不敢耽误你大事,看着你我就安心了。” 实在也没空,看完几份文件,签好字,打几个电话,骂骂人,布置布置任务,跟人打着哈哈拐弯抹角说官话…… 余氏看着跟家里完全不同的米多,突然理解米多为什么选择带着声声离开。 做这些大事的人,回家还得为家里的屎尿屁生气,换谁都不想看到那糟心的爷儿几个。 就如同她本人,一开始还想老家,想家里的孙子,想村里的老姐妹,想得睡不着觉。 随着好日子越过越久,赵庄的一切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若不是老头子带着儿子找来,差点儿都以为自己天生就是在乌伊岭过日子的。 米多忙好,已经中午,带着余氏去食堂吃饭。 如今食堂比前几年困难时期好很多,至少酸菜里能零星见到肥肉片,炖萝卜里有点油星。 余氏吃两口,有些难以下咽,过两年好日子,吃以前坐席才能吃到的好菜,都嗓子发紧,嘴里发苦。 没多少油水的酸菜,刮油得很,问题是谁有那么多油来刮? 儿媳平日上班都吃的这东西啊,以后可还得多给她做好的吃才行。 吃过饭把余氏领到筒子楼,边走边聊天。 “娘,你确定要来跟我一块住?” “对,我可不在家看那些糟心的玩意儿,你放心,收音机我都放你屋,锁上的,他们爱怎样过怎样过。” “怕到时候小麦为难。” 余氏犹豫了下,一咬牙:“我也为难,让你爹管教去,他跟我说好了,不留他们在这过年。” 这才十一月,离过年还早得很。 路过供销社,花钱买了个煤油炉,打一瓶煤油。 米多不缺工业票,买起来不手软。 到筒子楼,余氏看到屋内摆设眼睛酸涩,这么个家徒四壁的地方:“声声在哪?” “在爱莲家,她婆婆帮忙带着,你不认识路,先别去接,我下班再带回来,你歇着,我赶着去上班。” 米多走后,余氏找块抹布,打水里里外外擦一遍,她去过冉家,知道这种筒子楼大家都是在走廊做饭。 翻翻柜点米和油盐,心里更酸,家里那几个,吃屎的比拉屎的还横,干啥拿好东西给他们吃,米多还得节衣缩食? 一咬牙,走回大院,在赵老汉和儿子孙子的注视下,去厨房拾掇米面油粮,去窖里拿上萝卜白菜,院子的缸里拿几只野鸡和狍子肉,挤挤挨挨一大背筐,绳子都勒进肩膀里。 还好出门遇到个部队去街里的车,认出是余氏,给送到筒子楼。 天黑米多把声声接回来,屋子里已经大变样,饭桌上的陈年老渍都被余氏拿刀刮一遍,看出是上好的榆木。 屋子里饭菜香气醉人,余氏看到声声,激动得从米多怀里接过孩子又亲又抱。 “声声啊,奶奶好想你啊!” 声声懵懵懂懂,看到奶奶让她开心,手舞足蹈:“想奶奶!” “唉,奶奶的宝贝声声啊!” 祖孙俩亲呢得眼里都没旁人,这还是那个重男轻女的婆婆? 家里住着她亲孙子她不亲香,跑来这里对着孙女又亲又抱? 米多抿嘴笑,看了看饭菜,从篮子里掏出一包面粉一块猪肉十几个鸡蛋:“还说今天凑合煮鸡蛋面吃。娘从哪买的菜?” “还用钱买?家里那老些菜,咱们辛苦种出来的。” 狍子肉炖的萝卜,配上油辣椒咸菜,祖孙三辈人吃得喷香。 大院里。 赵麦下班回家才发现娘不在家,赵老汉顶着寒风在屋檐下抽烟袋锅子,嗓门儿扯破:“你娘跟人家姓米去了,你要不要去?” 第289章 赵麦声音发抖:“要不是怕给二嫂添麻烦,你看我在不在这里待?” 赵树趿拉着鞋看东屋门上的锁:“娘倒是给人看得好家!” “你什么意思?”赵麦大袄还没脱完,问她大哥,“你这么说娘,你就是什么好东西?” “我给你脸了!” 赵树要上前打赵麦,赵斗鞋都跑掉才拦在妹子面前:“大哥,你说话注意着点,麦子,做饭去吧。” “我为什么要做饭?你们在家躺一天不知道去做?” 赵伟抠着鼻孔,往地上弹:“哪有老爷们儿进厨房的,中午你们不在家,我们就吃的咸菜馒头,你赶紧做点好的吃,我看外面缸里不少肉。” 赵麦看着这屋子人,自己的亲爹亲哥和亲侄子,怎么看怎么像山上的毛子。 二哥在家讲刚到乌伊岭驻扎时上山剿匪的事,说毛子凶恶,下山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当时好奇的问毛子啥样。 二哥嘴笨,就说毛子穿着皮毛衣裳,带着狼皮帽子。 如今,赵麦知道,毛子可能不是穿衣上跟普通人不一样,应该就是这种进到人家里,理直气壮要这要那丝毫不觉羞耻的样子。 跟毛子讲什么道理呢? 赵麦自嘲一笑,上屋里收拾两件换洗衣裳,打上一床被褥,重新穿上大袄裹上头巾,躲开大哥的阻拦,开门出去。 邱老师自己住一个房间,但本身这个房间就是学校分给俩人的宿舍,不过就是跟别的老师一样住宿舍,没有二嫂的家,还是家吗? 就这样,家里剩下一屋子大大小小四个男人。 赵老汉愁得眉毛胡子一把抓,这叫什么事儿! 来之前想的好好的,让老二给赵伟找个事做,不行弄去当兵,就在老二手下当兵。 如今儿媳妇带着孙女跑了,老婆子跑去找儿媳,女儿也跟着卷铺盖走人,倒像是自己几爷子来把这个家搅和散。 若这事儿轮到自己身上,娃他大伯跑自家来把自己老婆孩子撵走,看抡不抡锹把子干架! 偏偏赵伟这时候从锅炉房拿出砍柴刀,跑去东屋门口比划:“不行把这玩意砸了,不信找不到好东西。” 赵老汉火蹭蹭冒,挥着烟袋杆打赵伟:“你是土匪还是鬼子?跑你二叔家里打砸抢,你看看这是哪里,这是部队!” 赵伟疼得满屋子乱窜:“我们赵家又没分家,我爹说我二叔的就是我们赵家的,我拿自己家东西怎么了?” 赵老汉不解气,连打带踹:“你爷爷我活着,什么时候赵家的事轮到你做主?羞死个先人啊,我要强一辈子,有你这么个孙子,黍子,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他哪里说错了,我们赵家就是没分家,这房子有我一份,也就有赵伟一份,我们该吃该住该拿!” 赵斗本来蹲在旁边一声不吭,听到这话,跟他大哥普及:“二哥这房子是部队的,跟赵家没关系。” 赵树吼:“那这屋里的家伙事儿总姓赵吧?” 赵斗指着桌腿上的红漆标记:“好像也不姓赵,是部队的。” “难怪那娘们儿舍得丢下这摊子跑,原来都不是她的啊!” 赵老汉烟袋锅子敲到赵树脑袋上:“有管弟妹叫那娘们儿的吗?” “谁认她是弟妹了?一个填房,没跪在许家大姑娘牌位前磕过头的,哪算弟妹?” 许秀彩娘家闹的那一场,让赵老汉亏钱又亏粮,在家提都不想提许家,被赵树这么一说,气得一烟杆子挥过去,正中赵树脑门儿,疼得赵树“嗷”一声惨叫。 “这是脑瓜子,不是瓜瓢,你打这么重干啥!” “我打不死你!还许家大姑娘,老子给老二找这么个岳家就够没脸见人的,你还来提!”赵老汉喘得跟风箱似的。 “许家咋啦,要是老二听话娶许家二姑娘当续弦,这次来得对咱们好吃好喝好招待,哪跟这姓米的娘们儿一样,自己跑了!” 闻言,赵老汉微眯双眼,想说话又咳得受不住,等咳嗽平息才齁着嗓子问:“你说什么?谁说要娶许家二姑娘了?” 赵树知道说错话,想打个哈哈遮过去,当十来年大队长的赵老汉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尤其对许家厌恶得很。 撵着赵树满屋子乱窜,也没问出所以然,但心里存疑,想问谁,这家里女人都跑光还能问谁。 “老三,去外面缸里拿几个馒头回来溜着吃,看厨房缸里不少咸菜。” 赵伟连忙说:“三叔拿两块肉回来煮,那么些肉不吃可惜了。” 米局长被赵团长的爹赶出家门了! 无论是大院还是街里,都在传这话。 米局长那是能手撕狼群的人物,赵团长的爹居然能把米局长赶出去,得是怎样一副凶相? 赵家兄妹都长得高,余氏长得也不矮,估计赵老爷子得有个一米九! 话传到陈司令员耳朵里,让林大姐去赵家看看,到底发生啥事。 赵谷丰在外爬冰卧雪,家里后院乱成一团,不利于稳定军心。 林大姐觉得不至于:“小米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被赵家撵出去,都是乱传瞎话。” “总归去看看,没事当然更好,就当串门了,有事帮着解决一下。” 于是林大姐提着两块布,打着让米多帮忙匝个背心的名号,去到赵家。 第290章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男人的吵嚷,和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院门没锁,林大姐推门进去,到门斗外,吵嚷声更大,隐约听见许秀彩…… 林大姐认识许秀彩,畏畏缩缩老实本分的一个女人,若是许秀彩没遭难,那赵谷丰家就跟大院里大多数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一样,生一串娃娃,过得平凡普通。 可是没有如果,那个老实本分的女人没了,赵谷丰守了好几年才遇到米多这个烈性子女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比这院里大部分人家日子好。 站了一会儿,等吵嚷声略平息才敲门,来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昂着脖子一脸嘚儿样的少年:“你找谁?” 林大姐压下火气:“我找米局长有点事。” “这里姓赵,不姓米。”说完把门关得哐啷一声。 林大姐在大院一直受人尊重,这么吃个闭门羹还是头一回,气得心突突跳,捏着布转身回家。 进屋把事跟陈司令员一说,陈司令员也不知如何评价:“这么说传言是真的,小赵的母亲可在?” “就听到一屋子男人动静,没听到女的说话。” “你明天去学校找小赵的妹子问问,前方流血牺牲,后方连家都给他们守不住,是我失职。” 林大姐知道轻重。 今年边境形势严峻,趁冬日河面封冻,对面多次试探,我方守得铁桶一般。 战士们还能回来换防,做为指挥官的赵谷丰不能,并且任务更加艰巨,其实也因为刘来富摆出一副老胳膊老腿儿经不起上山的架势,没人跟他替换。 朱团长如今还在家等调查报告和处理决定,一时半会儿肯定不能派他上去,二团参谋长文人出身,不擅长带兵布阵,赵谷丰现在连二团也一起指挥,身上的担子重。 哪天赵谷丰回家休息,还得先解决家事,怎能保证战斗力? 米多第二天上班也被钟局长叫去问家事。 “说是你搬到筒子楼住,家里有什么困难?” 米多不跟他说场面话:“赵谷丰的兄弟来我家,要替我当家作主,我嫌烦,不想下班回家还要处理狗屁倒灶的事,就带着孩子在筒子楼住几天,放心,不久住,不敢耽误局里分房子。” 钟伦摆摆手:“部队离街里远,猛兽出没来往不便,本就该在街里给你准备宿舍,死冷寒天的,谁天天来回跑也受不了,你这级别住筒子楼还委屈了,我做主,那屋就分给你当宿舍了,下个雨雪啥的,能有落脚地。” 这就是钟伦,没啥做大事的气魄,小事上能把下属照顾得妥帖。 米多欣然接受:“那就谢谢钟局长好意。” “小米啊,我这个老大哥说你几句。连我都听说最近部队任务重,赵团长一直在外,把家里打理好后勤做好才是对赵团长最好的支持嘛。” 呵! 米多笑了笑:“家里挺好的,赵团长的娘跟我一块在住,至于别人,我总不能越过赵团长的爹娘去打他兄弟。” 钟伦无语,咋啦,解决问题就是把人打一顿?你当人家一家子是野兽呢? 从钟局长办公室出来,陆续被好多人关心家事,米多摇摇头,若是别人家有八卦,自己也爱听,喜欢打听就打听去吧。 说起八卦,就想到八卦三人组,提笔给王香琴和周来凤写信,跟她们讲自己也遇到奇葩家人啦,被赶出来啦……虽然是自己出来的,但是这么好的八卦自然要亲自讲给姐妹听,从别人嘴里听到会担心。 赵麦跟邱老师串了堂课,趁中午跑来林业局,跟二嫂说林大姐找她来了。 “你咋说的?” “我就实话实说呗,再说我也不搁家住,现在啥情况也不知道。” 叭叭说了自己搬出家的事:“二嫂,往常我笑话刘家,轮到自己家才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米多摸摸她脑袋:“傻丫头,我要跟老大老三动真格的,别的不说,打一顿就知道谁是老大。只是我不想耗费精神罢了,你想想你们最初来的时候,不是也经历过磨合?” “为啥不打一顿?”赵麦跃跃欲试,“你打我就帮忙。” “打了之后呢?闹,吵,找人断公道?有那精力,不如清静过两天日子,你家的事交给你家自己解决,我都解决了,你哥干啥?” 赵麦回味二嫂的话:“你其实没拿自己当赵家人是吧?” “我本身就不是赵家人,这话说过很多次,我是跟你哥结婚,不是嫁给赵家。” 赵麦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这话,两年前二嫂就跟娘说过这话,只是一直不明白,只以为这是句气话,到此刻才明白二嫂的意思。 给自己找工作,调动,给娘做衣裳,拿娘当长辈对待,不是因为是小姑子老婆婆,而是因为自己是赵麦,娘是个好长辈不说,对二嫂和声声也贴心贴肺的。 所以,二哥自求多福吧,但愿二哥脑子清楚,别做傻事。 有余氏在,米多清闲许多,从空间掏出烧鸡,回家说是在食堂买的。 余氏如今从不问东西从哪里来,儿媳拿回来的自然有来处,自己一个老婆子知道那么多干啥,知道了自己就能去弄来还是烧鸡能一个变俩? 把烧鸡撕一盆,拿个鸡腿给声声啃着玩,炖的一盆白菜端上桌,自己吃白面馒头,给米多娘儿俩蒸的米饭。 声声啃着鸡腿喊:“菜菜。” 余氏一口白菜就喂到孙女嘴里。 “饭饭。” 马上又是一勺子米饭。 若是在家,米多会跟余氏争执两句,要让声声自己吃。 今天算了,老太太正在用行动治愈心里的不安,声声的吃饭问题有的是时间去纠正。 “娘,我看你的介绍信上写的名字就是赵余氏,您在娘家叫个啥?” 余氏正在把鸡肉撕得小小的放在勺子里,听到这话,身子一僵,愣了许久,等声声喊“肉肉”才回过神。 一勺子米饭带肉塞进孙女嘴里,才淡淡说:“我差点儿都忘记自己叫个啥,嫁进赵家,公婆喊我老二媳妇,当家一开始喊我喂,后来喊我黍子娘,村里长辈叫我仁礼家的,平辈喊二嫂二弟妹,晚辈叫二婶二娘,我叫啥呢?” 给孙女又喂一勺饭,唇边闪过一丝微笑:“在娘家,我叫翠华,不是翠花,嫁了人就连名字都没了。” 第291章 “翠华。”米多咀嚼这个名字,“姥爷家可是有读书人?” 余氏唇角含笑:“哪有什么读书人,祖祖辈辈都大字不识,当时有个摇铃走乡串户的郎中路过,我爹就非要人给家里孩子起个名字,给了四个铜子儿,我就从大丫变成翠华。” “奶奶。”声声张嘴表示嘴里的咽下去啦。 余氏又给塞上一口白菜:“可惜我爹的铜板,我就只叫了四年翠华,然后就变成赵余氏。” 米多给余氏碗里放上另一个鸡腿:“娘,你想没想过把户口迁过来?到时候户口本上就写余翠华,再不叫赵余氏。” “你爹还活着呐,我迁来干啥,落叶归根,我总归还是要回关里老家的。” 米多不再劝,先提个想头,等老太太慢慢思考,她若想回老家也支持,自己不是她,不能完全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 夜里声声睡着,米多写会儿材料,嘶哈着上床,床上暖暖的,余氏装了一输液瓶热水,放在米多那个位置。 刚躺下,余氏就问:“不迁户口能不能改名字?” 米多打个哈欠:“能的,大队长开个证明,去公社就能改。” “大队长不就是你爹吗?”余氏咕哝。 赵谷丰是凌晨到家的。 回家前已经有心理准备。 陈司令员把电话要到哨所,跟他说了家里情况,让他别慌,老婆孩子跟老妈都好着,专门问过钟伦,林业局给米多安排了间筒子楼。 但赵谷丰心里的火气过夜都不消,心里堵得感觉人都肿起来,半夜蹚雪往山下走,争取一个白天处理好问题,天黑前就得赶回下一个哨所。 推开家门,屋里一股子旱烟气和臭脚丫子味道,冷得冰窖一般。 东屋门上挂着一把锁,打开西屋,臭脚丫味道更浓,床上睡着俩人,虽有接近十年没见过,但一眼认出是爹和老三。 赵老汉人老觉轻,睁眼看到床前站个人,吓得喊一声:“娘老子!” 再一看一身军装,可不就是照片里的二儿子! “儿啊,你可回来了,那个炉子灭了,我们不会整,你快叫儿媳回来烧上,可冻死人了!” 赵老汉冻得缩在床上发抖,床也拔凉拔凉没有温度。 “二哥,你这住的什么房子,还赶不上我们乡下。”赵斗也醒了。 十来年未见,开口没有思念,只有埋怨,赵谷丰咬紧牙关,脸上肌肉紧绷。 一句话没说,转身去锅炉房,柴火烧没了,去仓房拿一桶煤,抱几块绊子回来劈开,赶紧把锅炉点上。 再冻下去,水管子都得炸。 北屋的赵树父子脸色青白出来,说话嘴里直冒白气:“老二,你娶的什么娘们儿,性子这么烈,咋都没咋滴她,丢下一家子跑了,还把娘带走。” “没脸没皮求来的,我就喜欢她性子烈,亏的她把娘带走。”赵谷丰咬牙说出几句话。 锅炉烧上,屋子里一时半会儿也暖不起来,赵谷丰把父兄叫到客厅坐下:“我在执行任务,时间不多,你们来为了什么事直接说。” 赵树蹦起来:“老二,你什么态度!” 赵谷丰眼神横过去,凉得赵树一哆嗦。 “不说就当你们没啥事来串门,你们也看到了,我很好,娘也很好,一会儿给你们起车票回老家吧,我也没空招待你们。” 赵谷丰起身打算出门,赵老汉急了:“就是为你大侄子当兵的事。” “赵伟?他才多大,当兵早了点吧。” “十四了,书读不下去,正好你在部队当着大官,这不就送来在你手里下当兵,能照应些。” 第292章 赵伟听到这话,缩着脖子嬉皮笑脸凑上前:“二叔,我就在你手底下当兵,也不求多的,随便给个排长连长干干就行。” 赵谷丰都气笑了:“谁跟你说的这些?” “我爹说的,说二叔是在部队里说得上话的大官,原先我还不信,瞧瞧二叔家里这气派,肯定是了不起的大官,给我个小官儿当当就行。” 赵伟伸出小指,用拇指掐了个小小的印记。 赵谷丰没理他,问赵老汉:“爹是当大队长的人,相关政策不用我来解释吧,这话,爹原先知道吗?” 屋子里温度渐渐升起来,赵老汉脸色好看许多,骨头缝里的寒意还没消散,一说话磕得牙齿咯咯响:“我只是说当兵,最好在你手底下,别的可没说。” “当兵?征兵工作是在户籍所在地开展,我不负责征兵,即便我负责,也不可能会招个年龄不够的娃娃兵。” 说着眼神扫视一遍赵伟,站没站相:“也不招这种废物兵!” “老二,你这话我就不爱听,赵伟是你亲侄子,就当个兵怎么了?”赵树气冲冲吼。 “当兵保的是家,卫的是国,就他这样子,是想当兵痞吗?”乜一眼赵树,继续输出:“你们若是来串门走亲戚,我欢迎,前提是得尊重我的妻子,若是想来作威作福,哼,别说我手底下见的血,就是我媳妇儿,你们绑一块都不是个儿,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罢了,还真以为怕你们。” 赵斗一哆嗦:“我是来走亲戚串门儿的,见你寄回来的照片,家里这么气派,趁着冬日农闲来长见识。” “娘在我这里两年,她的口粮你们吃用了,我媳妇儿给麦子找了工作,往后婚嫁也不用你们操心,爹要得空,在这里住下,大哥老三……” 赵谷丰深吸口气:“我家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住不下,也没那么多口粮,我也没空招待你们,没什么事,给你们起车票回去,来回车票算我的,当然,我兜里这会儿没钱,还得问我媳妇儿要。” 赵树又老话重提:“我们赵家可是没分家的,什么你的我的,这屋里的都是赵家的。” 屋里这会儿暖和多了,赵谷丰脱下棉帽,往桌子上一扔:“既然大哥这么说,那我得掰扯掰扯,赵家是赵家,我是我,我结婚家里没给出彩礼,是我媳妇儿出钱娶的我,换句话说,我入赘到米家,这个家,姓米!” 这骚操作让一屋子人不会了。 赵老汉瞪大双眼:“你说什么玩意儿,谁同意你入赘的?” “不是你们同意的吗?还以为家里装聋作哑默许的。” 赵谷丰一脸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本来吧这事儿丢人,我不愿提,你们三番五次说赵家赵家,行,干脆跟你们说清楚,连我都姓米了,就少提赵家。” 赵树一拍巴掌:“哎呀,我就说该娶许秀娥,谁能想到你把自己卖了。” 许秀娥? 赵谷丰敏锐捕捉到这个人名。 当初写信回家问许秀娥的事,收到的回信黑不提白不提,好在把许秀娥解决了,一直以为是老家没收到信,这么看来…… “所以,是你让许秀娥来找我的?”赵谷丰气场全开,无形的压力让另四人恨不得缩起来钻墙缝。 经历过杀戮的人,眼里的血雾让赵树颤抖,腿忍不住哆嗦起来:“我,我不过就说了你没成亲。” 赵谷丰一步步逼近:“什么时候我的婚事由你做主了?” “长兄如父,我做主也没错吧?”赵树还在狡辩。 第293章 “爹娘健在,你说什么长兄如父?” 赵树看着之间放大的面孔,呼吸急促:“我也不过是好心,你若是娶了许秀娥,哪会像现在这样,被那个姓米的把一家子都拿捏住。” “你站在姓米的地盘,说话小心点。”赵谷丰鼻尖都快贴上赵树的脸,把赵树逼得侧脸不敢看,“出门打听打听,我媳妇儿,独自杀四十七头狼的人,在她的地盘,老虎黑瞎子都不敢出没,你算什么?” 说完收了气势,往电话边去摇通总机:“接车队,我,赵谷丰,给我准备辆车,什么都行,送我家门口。” 回头看着赵老汉:“爹,别怪我不尊重您,我三十几岁才有个家有老婆孩子,在我心里,老婆孩子比我命重,您若是想在这里多看看儿子看看孙女,就多留些日子,若是嫌儿媳不合您心意,一会儿给您起车票,跟老大老三一起回老家。” 再环视一圈屋内,苦笑一声:“自小被娘教得爱干净,瞧瞧这屋子,咱们倒不像一个娘生的。” 赵老汉已经被陌生的二儿子吓到,上一次见还有些青涩,像个生瓜蛋子,刚从国外打仗回家探亲,说话行事都还夹生。 当时他说要留在部队,老婆子眼睛都快哭瞎,打仗能是闹着玩的?那是从枪口下挣命的事! 一直拿儿子当那个楞头小伙子,觉得自己脸一虎,他就能乖乖听话,能给孙子安排个兵当当。 什么时候变这么可怕了?腿肚子有些忍不住转筋怎么办? 是啊,他都三十几岁的人,结婚早的已经当爷爷了。 挣扎几息,决定给自己留个面子:“黍子豆子,你们兄弟带着赵伟先回去,我留这里,等开春再回。” 赵树不敢置信:“爹!” “老子的话都不听了吗?” 赵谷丰跨两大步,揪住赵树衣领:“大哥,我的亲大哥,来,咱们算算账。” 赵树腿抖两下:“算什么账?” “好好说说许秀娥怎么回事,不说也行,我会好好问你。”赵谷丰提着赵树衣领,直到他双脚离开地面。 “就是她来问我,别的没啥了。”喵的快吓尿了好吗,赵树双手扑腾。 “你别乱动,该庆幸是我来问你,而不是我媳妇儿。没说实话,继续说,敌人那么硬我都能收拾服帖,你掂量着来!” 威压之下,赵树也不知怎么的,感觉老二真能要自己命,不敢再嘴硬,噼里啪啦全倒出来:“她给我二十块钱,说你要是写信回来问,就说她是家里给你说的媳妇儿,没想到你写信回来说你娶媳妇儿了,我没敢跟爹说…” 赵谷丰还没动手,赵老汉脱下鞋照着大儿子脑袋一顿拍:“为二十块钱卖亲弟弟,是人干的事吗,他老许家做的那些事,你是一点没记住。” “谷子,这事儿我一点都不知道,信我都没看到,就他老许家讹咱家那老些钱和粮,我能干这事儿?” 赵老汉怕二儿子不信,拽过老三:“豆子,你知道这事儿吗?” 赵斗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脸色苍白,原本就是来长见识,见识没长到,都快挨打了,慌忙摇头:“我不知道啥信,家里的信又不给我看的。” 看样子这事里应该没有爹的手笔,只把赵树往墙边一推:“收拾东西,走!” 重新坐在椅子上:“爹既然来了,就好好住一冬,不过我们家规矩就是我媳妇儿说了算,爹能明白?” 赵老汉捏着鼻子咬牙道:“我就当是去姑爷家做客的老丈人,行了吧?” 赵谷丰满意点头:“我媳妇儿又上班又带孩子不容易,她干的是领导的活,动的是脑子,不像我就是个莽夫,我们家的活,规矩就是她一手不伸,爹能懂?” “你们家咋过我当老丈人的管不着。”赵老汉这话有点赌气。 赵谷丰就当爹同意:“我媳妇儿爱清静,回家要写文件写稿子,她在家我们行动说话都小心翼翼,不敢大声,爹可懂?” “懂,我把鞋顶头上走行吗?”赵老汉虽生气,但也不敢不从。 “哦,还有一件事,娘和我媳妇儿都爱干净,让娘告诉你怎么去洗澡,家里这味道,得缓个几天才能消。” 吸吸鼻子,除去臭脚丫子味,还有人类久不洗澡的馊臭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污浊气。 赵谷丰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家里没有媳妇儿会是个什么熊样,要是过这种日子,还不如在外头卖命。 赵树和赵斗麻溜儿收拾好包袱,本就没拿什么来,想的是来了啥都有,收拾起来自然快。 “走吧,哥哥弟弟侄子,送完人我还得去求媳妇儿回家,爹去看看不?”赵谷丰扯扯嘴角,“去看看你儿子怎么伏小做低的,往后想作威作福的时候,也好想想你儿子的膝盖骨硬不硬时。” 赵老汉撇过头,不想看这糟心儿子:“你们走,我不去。” 出门把仨人往车上一塞,直奔火车站,买上去哈市的车票,把赵树喊到旁边。 “大哥,来。” 赵树浑身发抖:“你要干啥?” “给你留个纪念。” 伸手在赵树肩膀头子一摸,使个巧劲,卸了赵树肩胛骨,顺着胳膊肘下来,连同手肘和手腕全部给移位。 第294章 赵树疼得惨叫一声,浑身冷汗嗷嗷喊:“我胳膊断了,快找郎中。” 赵谷丰抬起手腕,看看手腕上媳妇儿给自己买的全钢手表:“断不了,别给医生添麻烦,还有一小时发车,我坐着等,你疼够一小时,对了,别喊,小心我把你另一条胳膊卸了。” 赵斗和赵伟瑟瑟发抖,看都不敢看二哥(二叔),赵斗无比庆幸自己没啥家庭地位,那什么信自己没看到过,不然今天就是自己陪着一起被卸掉胳膊。 赵树吊着右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喊,左手摸一下右胳膊,疼得立刻撒手,不仅疼得冒冷汗,眼泪也跟着一起下来。 这是干啥要来惹这个煞星呢? 冬日搁老家猫冬,天天媳妇儿热饭热菜伺候着,三个饱一个倒不香吗? 疼着的时间过得无比漫长,看着坐得笔挺的老二,想问一声还有多久发车,愣是没敢问。 就像对了一个世纪,赵谷丰才慢悠悠踱步过来,屠夫一般拿起他右胳膊,连拉带拽,咔吧咔吧几下,已经疼得毫无知觉的右胳膊终于能动弹。 “走吧,上车,招待不周啊!” 赵树跑得比兔子还快,头也不回,爬上车那利落劲儿,真像有点子功夫在身上的。 眼看着火车开走,赵谷丰才想起好像没给他们回程的票钱。 管他呢,几个大老爷们儿,就是要饭也能到家。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去负荆请罪。 爹和兄弟好打发,媳妇儿那关难过! 难过也得过,米多嫁来就一直受委屈,脸皮子都被父兄扒拉干净,早就是没脸没皮的人,在媳妇儿面前讲面子那不纯傻子吗? 开车到林业局,问了人才找到米局长办公室,一路被人打趣。 “哟,赵团长接老婆来啦?” “赵团长,米局长可不是一般人物,哪能在你家受委屈呢?” “赵团长,服个软不丢人。” 米多正在看几份文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眼:“你等下,我看完这点东西。” 赵谷丰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打量这个简单的办公室,一张不大的办公桌,一个清漆文件柜,四把椅子,还有办公桌后那个专注工作的丽色美人,是自己媳妇儿。 米多终于看完手里的文件,旋好钢笔帽:“吃午饭了吗?一起尝尝林业局食堂?” “对不起,媳妇儿。”赵谷丰从桌上拉住米多手。 “你对不起我什么了?”米多嘴角含笑,眼神坦荡。 “家里一摊子烂事,委屈你了。” “嗯。”米多点头,“是挺委屈的,不过还好,女儿总归跟我在一起,家里事解决好了?” 看着媳妇儿淡定自若的样子,赵谷丰突然生出一丝不确定,媳妇儿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那种感觉就好像……即使没有自己,她也不会很伤心。 甩走念头:“老大老三走了,让爹多住段日子,还得辛苦你一阵。” 米多摇摇头:“不辛苦,是娘和赵麦辛苦,声声跟我在街里住段日子吧,大冷天的,我也懒得来回跑。”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都是你的家人,我掺和在里头不合适。” 若是其他人,肯定会因为米多这句话暴怒,扯着脖子吼我的家人难道不是你的家人吗? 但此刻的赵谷丰心里清楚,媳妇儿这是对自己实话实说,甚至还要感谢她的这份实话,至少她没对自己设防。 赵谷丰略愣片刻,抓紧媳妇儿手:“走,去看看林业局食堂跟部队食堂比如何。” “那自然是部队食堂好得多。” 林业局食堂一如既往的难吃,吃过饭,米多把赵谷丰带到筒子楼。 声声刚睡着,余氏正轻手轻脚洗碗,看到两人赶紧摆手,用气声:“小点声,别吵醒声声。” 三人进屋坐下,赵谷丰低声简单说了情况,并且说自己一会儿就得赶回边防线。 余氏沉默:“米多不回我也不回,在这帮着带声声,不然白天总送到小陈家里,多麻烦冉家。” 米多不想跟声声分开,也不想回家,思考一下:“把声声送到托儿所吧,我白天多跑两趟看看,她们也不敢对声声不好。” “那不行。”余氏立刻反对,“那些孩子脏兮兮的,浑身鼻涕口水,我们声声可不能去托儿所。” 米多不悦:“所以就非得我一起回去是吧?” “咱们都不回,你爹挺大个活人,还能饿死自己?” 赵谷丰说个事实:“他能冻死自己,锅炉灭了都不会点燃,就说不会烧煤,有柴火有炉子的,几个人就那么干瞪眼冻着,我要不是回得及时,家里水管子都得炸。” “让麦子回去伺候你爹,我不回,我要守着声声。” 赵谷丰一个脑袋两个大,没想到自己娘才是最大的绊脚石,不过送声声去托儿所这件事,他也不愿意。 米多看了看屋里的环境,确实不如大院,声声在这里都活动不开,于是退让一步:“娘带着声声回去吧,我空了就回大院,最近挺忙的,我怕是没有工夫照管家里。” 赵谷丰知道这是米多做的最大让步,咬牙同意。 这下算是三下里都达成一致,米多去上班,赵谷丰在这等声声睡醒,把祖孙俩带回大院。 赵谷丰送米多下楼,心里万千言语说不出口,只能小心翼翼道:“媳妇儿,你放心,我已经给爹说清楚,咱们家你做主。” 天下开始飞雪,零星雪粒落下来,在棉袄上簌簌作响。 米多抬头看着赵谷丰眼睛:“丰哥,你已经做得很好,好到别人会骂你要媳妇儿不要爹娘,只是,我……有些矫情,等我缓一段时间。” 媳妇儿哪里是矫情,分明是受委屈没地儿说。 雪越下越大,开始飞雪片,地面很快泛白。 “媳妇儿,都是我不好,你清静你的,等我忙过这段,天天下班来街里陪你。” “行。” 米多挥挥手,走进雪雾里,步履稳健,脊背挺直,孤高清绝。 赵谷丰回到筒子楼,推门进去,余氏正在抹眼泪。 “谷子,你可别跟你媳妇儿置气,上回我去楼里找她,看她处理的都是大事,我心里都替她不舒服。这么个做大事的人,回家全是狗屁倒灶的事,一群不认识的人在家里吆三喝四,我若是她,早把这帮人打出去。” 第295章 “所以,我帮她打出去了,娘别怪我就好。” 余氏收拾声声的衣裳:“打得好!我没教好儿子,是我的不是,你爹那个老东西的不是更多。” 停了停,小心翼翼问:“米多跟我说可以把我的户口迁来,你怎么想?” 赵谷丰直觉不妥,娘的户口迁来,爹怎么办? 转头一想米多这提议背后的深意,后背发凉。 在媳妇儿心里,过不好是可以分开的,爹和娘这样一起过几十年,生养四个孩子,孙子都成人的老夫妻,也是可以分开的。 那么当有一天行差踏错,媳妇儿也会果断跟自己割离,她一向是个果断的,也一直把自己剥离于赵家之外。 打个寒颤,既然已经知道答案,为什么要行差踏错呢? 声声睡醒,自己翻身坐起来,搓着眼睛奶声奶气喊:“爸爸抱!” 余氏擦掉眼泪:“瞧我们声声聪明得哟,这么久没见到你,也认识是爸爸。” 到家,赵老汉正在厨房鼓捣,看到老婆子抱着孙女进屋,扯脖子喊:“快给我弄点吃的,饿死了,把他们都送走了?” 余氏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东屋门,把声声放在床上玩,想去厨房做饭。 赵谷丰已经点燃煤油炉:“娘带孩子辛苦,我来做饭吧。” 也不是多好的饭,扒拉个葱花疙瘩汤,鸡蛋都没加。 赵老汉吃得头也不抬:“你啥时候学会做饭的?男人家下厨不像话!” 赵谷丰脸上一层讥讽:“您又忘记了,我是入赘的,做饭这种事算什么?” 噎得赵老汉一口疙瘩汤堵在胸口,下不去,舍不得吐出,脸都憋得通红。 余氏已经撸起袖子打水擦家具,这屋子,哪哪都是脚印,几个男人住几天就臭烘烘,大冬天不好开窗开门散味道,只能勤擦勤洗。 赵谷丰也帮着收拾,进到卫生间,简直不敢相信,尿渍屎痕遍布,脏臭得快赶上旱厕,原先卫生间里时刻都有着皂香,媳妇儿洗发膏香气,这是哪个猪圈? 看看表,还有时间,放着水把卫生间从上到下拿刷子刷一遍,再用肥皂水洗一遍,总算把卫生间恢复原样。 再打桶水,把地板大概擦一遍,累到出一身透汗,才穿上衣服跟爹娘告辞。 余氏心疼得:“还没好好煮顿饭给你吃,至少要吃顿饺子再走啊。” “来不及了,夜里得赶回去,等过几天老朱的事情有个定论,我能回来歇上几天。” 赵老汉心里不知啥滋味,看到二儿子,既熟悉又陌生,一进家门就煞神一样撵走大儿子和小儿子,心里万般不爽,再看到他屁股都没坐热,又要去冰天雪地里拼命,说不心疼也是假的。 掏出烟袋锅想在桌子上磕几下,看到儿子刚擦干净的地,又把烟杆子别回裤腰:“那啥,注意安全。” 说完撇过脑袋看房顶,嗯,这房子真气派,房顶都是锃亮的木头板子。 没一会儿,汽车引擎声传来,赵老汉跑到窗户边,看着军绿色吉普车喷着白烟开走,嘟嘟囔囔:“我还没坐过小汽车,也不说让我坐着试试。” 再看到余氏蹲在地上用小抹布擦地,一脸不满:“又不搁地上睡,擦成那样干啥?” 余氏头也不抬:“谁跟你一样,猪圈住着也不嫌埋汰,把你脚上的臭鞋子脱下来放到门外去,袜子脱下来好好洗洗。” “我脱了鞋穿啥?”赵老汉边脱鞋边问,“你来拿去给我洗洗。” “自己去卫生间洗去!我可不给你洗鞋洗袜子,我的手要抱声声,沾了你的臭袜子都不干净了。” 第296章 声声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墙边看这个陌生老头,黑眼仁嘀里嘟噜转,蹦出一个字:“臭!” 赵老汉挂不住脸,想教训声声,看小娃娃白白嫩嫩,跟年画娃娃似的,拉着脸问:“知道我是谁吗?” “臭臭!” “我是你爷爷!” “臭爷爷!” “爷爷!” “啊?” 一老一小直接吵上了,气得赵老汉吹胡子瞪眼,喊余氏:“这小东西谁教的?我说爷爷她敢应!” 余氏没好气:“你自己要喊的,怪我们声声干啥,声声乖,离你爷爷远点,臭,指不定身上还有蛤蚤。” “你就这么教孩子的?” “快把你袜子拿去洗了!别用卫生间里的肥皂,我给你单拿块肥皂使,自己臭还不许别人实话实说吗?” 赵老汉瞪着眼睛看余氏,被余氏一眼瞪回来,臊眉搭眼拿着余氏塞来的肥皂,去卫生间洗袜子,又被余氏丢来一把刷子。 “把你的臭鞋也刷了,等下给你找老二的鞋穿。” “臭臭臭,我有那么臭吗?”把鞋放到鼻子前吸口气,呛得直咳嗽。 手法不熟练,迫于形势,赵老汉还是认真把鞋袜刷洗干净,放到锅炉旁烤上。 余氏已经在揉面,准备蒸窝头。 赵老汉问出心中的不解:“这地方死冷寒天的,门都出不去,你咋待着不想回赵庄了?” “天气冷,心里敞亮,儿子儿媳闺女都拿我当个人看,不是当赵余氏。” “怎?当赵余氏委屈你了?” “不委屈吗?给你洗一辈子臭鞋臭袜子,做一辈子饭,得你老赵家一句好了?” “二儿媳给你灌啥迷魂汤了,这么护着她。”赵老汉嘟囔。 “你要给我灌迷魂汤我也护着你,没别的,带我看电影,看演出,给我做新衣裳,家里东西可着我使,冰糖还有牛奶糖没断过我的,知道给我说辛苦了,还知道给我钱花,满家属院里,就没哪个老太太花钱有我自在。” 余氏揉完面,放在暖气片前饧发,从炉子上拿下水壶兑盆热水好好洗手。 赵老汉哼哼:“我看她是目无长辈,拿捏住老二还想拿捏我。” “你有什么值得她拿捏的?她写篇稿子抵你半年工分,一个月工资抵赵家半年收入,她闲出屁才琢磨怎么拿捏你,不过就是不跟你一般见识罢了。” “挣再多又咋样,没花在老赵家身上。” 余氏如今气势足,许是知道自己身后有依靠,嘶一声:“你这个糟老头子好意思说这话?啥人家等着花儿媳的钱?老二的钱你也别想,老二拿命换的这条件,凭啥给那俩不争气的花?” 赵老汉又一次被余氏训得臊眉搭眼:“脾气越来越大,我好歹是个大队长,不给留点脸。” “我劝你把大队长辞了吧,自家儿孙都长歪掉,哪好意思出去管大队里的事。”余氏一点不给大队长面子,“再说,你这个大队长还是因为老二立功才让你当的。” 说到这里,赵老汉蔫哒哒,在家时看老大还没啥大毛病,咋跑到部队来犯浑,为二十块钱卖兄弟,这心眼子都咋长的? “你不说我也不好意思当这个大队长,老二留我在这,你猜我为啥厚着脸皮留下?” 赵老汉实在忍不住,跑锅炉房点燃烟袋,还把锅炉房门掩得剩条小缝,隔着门跟余氏说:“我留这半年几个月的,遮遮羞,写封信回去辞了大队长。” 余氏欻欻切白菜,听到这话往锅炉房门看眼:“不然咱就别回老家,跟着老二吧,米多让我把户口迁来,她给我养老。” 第297章 赵老汉吧嗒一口烟,把脑袋挠得呼呼响:“你跟人能处到一块儿,我这刚来就把人得罪了,咋好意思久留?” “我刚来得罪得更狠,米多不是那小心眼儿的人,只要别犯着她,她可比谁都善。”余氏顿了顿,“只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品出来件事儿,老二两口子没想再生孩子,只想有声声一个,尤其是老二,我跟他一说早点再生一个,他直接就说再不生了,生这一个都是米多因为想要。” 门倏地打开,赵老汉一张老脸挨在门口:“干啥玩意儿?他不生个带把的出来,这老大家业传给谁?” “声声不是人?”余氏淡眉淡眼。 “一个女娃娃总要嫁出去的,到时候带着家业给别人家,不行,我得跟老二说说。” “你说屁说,你还拿你那赵庄的脑子看事情!”余氏立着眉毛斥道,“就说咱麦子,看米多那意思,得找个部队的对象,离她近,到时候麦子跟儿子有啥区别?大院里多的是小两口自己过的,你懂个屁!” “我看你是在这里住得心野了,女娃跟男娃能一样吗?”赵老汉不服。 余氏把撒过盐的白菜挤出水份,看都没看赵老汉:“儿子有啥用,黍子来就会躺着喊饿,我麦子下班到家就知道帮我做事,你那么喜欢孙子,咋没跟你大孙子一起回赵庄?” “我……” “你什么你,你要想插手这事儿,趁早回赵庄,别到时候哪个儿子面前都没得好。” 余氏停下手里的活,推开锅炉房门:“老头子,你知道我叫啥名吗?” 这是什么问题? 赵老汉在锅炉上磕烟锅子:“你户籍纸上都写的明明白白,赵余氏!” 余氏看看墙壁上的几节子风干肠,嘴角微扬:“米多就知道我叫啥名。” “你还能叫个皇后娘娘啊!” 赵老汉赌气,几跨步走出厨房,看到声声坐在小凳子上专心致志抠一块桃酥吃,满脸渣子,身边一地碎末。 “哎呀,孙女儿唉,一会儿你奶奶又要拿个小抹布撅腚收拾。” 余氏在厨房吼一句:“你没长手不会擦啊?干不好还干不坏吗?” 这口气没赌成,赵老汉去锅炉房拿余氏晾着的抹布擦地,他边擦声声边抠,擦完又是一地渣,给赵老汉治得没脾气:“你先吃,吃完爷爷再擦。” 声声咧嘴笑得跟个小天使一样:“臭爷爷!” “你可是要继承赵家香火的,爷爷臭就臭吧,你香就行。” “爷爷香。” 给赵老汉逗得呵呵傻乐,完全忘记刚刚在赌啥气:“赵寒声,你姓赵,是爷爷亲孙女,谁家孙女这么好看,跟年画上的招财童子一个样子。” 余氏拌好馅,进屋穿上大袄要来抱声声,赵老汉心里一急:“你上哪去?” “去叫麦子回家!”余氏没好气,“得跟她说她那讨人嫌的哥哥侄子们都走了!” “你去吧,我搁家带孙女儿。” “声声每天都要出去遛遛,去吹吹风。”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来这么久,大门都没出过呢。” 余氏找双旧棉鞋丢给赵老汉,又拿件旧军大衣:“你那袄子都梆硬,也不挡风,前两年做的新袄子咋不穿来?” 赵老汉没敢答话。 来之前通通穿的旧的,赵树说到部队让老二给做新衣裳,到时候旧的扔了也不心疼。 当时他就不同意,老二再有钱也有布票限制着,赵树说过这村没这店,也心动得顺水推舟,啥也没带穿身破衣裳就来了。 老脸都丢尽。 余氏默了默,哪猜不透老头子心思? 第298章 “米多是个手松的,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我要是有米多那么能干,走路衣角都能给人掀飞,要在这住,就别存小心思,一心一意对她好对孩子好,啥都能有。” 余氏用背带把声声捆在后背,继续说:“若是存着小心眼子,吃干粮都没你的份。” 这事儿整得! 先头儿子给自己立一遍规矩,这会儿老婆子又来立规矩,心里憋屈,但又能怎样? 大儿子不干人事,好吧,自己也没干多大人事,把人得罪狠了,如今憋屈就得受着。 余氏背着声声,带着赵老汉,先去服务社买两块肥皂,家里还有好几块肥皂,目的只是让人认认赵老汉,也让人知道自己回来了,家里那点子小矛盾都解决了。 果然,老崔太太在服务社坐着嚼倭瓜籽儿,看到余氏,老脸开得像朵菊花:“大妹子,你这是回来啦?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儿媳那么好的人,咋还能被气走呢?” 余氏皮笑肉不笑:“啥仇不仇的,快年底我儿媳忙啊,她那么大领导手里事儿多,不能天天回来,我带着孙女去陪两天,咋就被你们说成仇啊仇的,哪个说书先生讲的?” 余氏出门就呸一口:“她就巴不得看咱家笑话!” 老崔太太也跟旁人唾一口:“就遮吧,米局长都能被她家气走,能是多良善的人?” 赵麦看到娘背着声声找来,心里安稳,知道问题解决了,脸上也带出笑意。 再看到爹跟着,笑意撂下来,打招呼喊了爹娘:“二嫂今天回来吗?” 余氏左看看右看看,对赵麦挤挤眼睛:“你二嫂忙,周末才回来呢,你大哥三哥他们都回关里去啦!” 赵麦回家,夜里怎么睡成难题,略思忖,余氏决定让赵麦带着声声睡北屋,别动米多的床铺。 可床铺被几人睡得臭哄哄。 余氏骂骂咧咧换了床单被罩,把声声的小床挪进北屋,那床睡了臭脚大汉,余氏嫌弃。 赵麦乐不得跟声声睡一屋,天天看着小侄女都不够,夜里还看,多好! 声声自小被奶奶姑姑带,也不认人,到点喝过牛奶清水漱过口,就躺在小床上,自己哄自己,咿咿呀呀说着说着就睡着,完全不理会姑姑要给自己讲故事的意图。 米多自己在筒子楼也得到难得的舒适,简直太舒适了! 拆点零食,房门紧锁煮个小火锅,看着报纸抿口小酒,这日子,多久都没这么滋润过了! 比放假都舒坦! 楼道里有人问:“谁家煮啥呀香气这么霸道?” “不像炖肉,也不像炖鱼。” “没闻过这滋味。” 门关得再紧,香气还是飘出去了,这就是煮筒子楼的不便,谁家吃顿细粮全楼道都知道。 下回不吃味道这么冲的。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看到个熟人,准确的说先是觉得眼熟,一时没想起是谁。 以米多的目力和记性,这种情况不多,所以多看几眼,结果小伙子呲着一口大白牙喊:“米姨。” “你是秦……” “对,米姨还记得我,我是秦肖和。” 秦大山的大儿子,以前不知道他叫啥名,看这样,秦肖和不大想别人知道他和家庭的关系。 也难怪米多没认出来,原先有些倔强懂礼的少年,已经成长为健硕青年,结实的身板,一看就是山上高定量养出来的。 米多笑着问:“我听你周姨说你来了乌伊岭,正说一直没见到,这是来局里办事?” “刚好去储木场入库,我们队长让我来局里拿个文件。” 第299章 “不错,不错,我就在这上班,有困难来找我,当初可没少吃你们家的菜。” 刚遇到过秦肖和,马上在文件里看到他名字,被他们作业段选为今年的先进工作者,事迹还挺详实。 拿着文件去宣传科办公室,给汪启明看:“这个可以挖掘一下嘛,这么年轻都能让那些工段老油子选他当先进,必然有服人的本事。” 想了想补充道:“挖工作事迹就行,不用往家庭上扯。” 下午开林业局扩大会议,主要讨论今年招工计划,文教局这边缺人,经审批增添五个编制,其余各部门各有缺口。 下班后米多去了趟陈爱莲家,把招工的事告诉爱莲,跟她一起分析哪个岗位适合她。 事实上分析也没用,除开上次专门针对宣传科文艺干事的招考,基本上都是集体考试,劳资科给你分到哪个部门算哪个,自己没什么选择权。 就像六零年六一年那两年,从黑省各大学分来很多大学生到丰春林管局,甚至有学材料学的。 林管局哪有这种技术岗位,总不能为他专门修个机械厂吧? 于是把人放到铅笔厂去做铅笔,还是在一线当工人。 直到今年这位大学生才被调到哈市轻重工业局,总算没埋没人才。 组织让你去哪就去哪,没什么敢挑剔和能挑剔的。 但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 陈爱莲仿佛知道米多的想法,细声细气说:“上回考宣传科我都没找你,这回还是让我自己来,若是不行,就证明我只能跟萝卜白菜打交道。” 米多注视这天真的姑娘:“行,我不插手。” 自己不插手就会有别人插手,必须保证给陈爱莲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否则这文教局长当了也白当。 今天有时间,也主动跟陈爱莲讲了前几天为啥把声声放在她家,爱莲心疼得不行,转头看看老冉太太:“还好我娘开明,对我好。” 老冉太太回一句:“你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家,是老冉家烧好香。” 把爱莲夸得腼腆一笑,眼神晶亮。 米多没留在冉家吃饭,倒不是客气,今晚还是想自己留个晚酌时间,难得清静,明天周六,也该回家看看。 到家就拆包鱼干,一盒牛肉干,掏出还是在青山的时候存的西红柿黄瓜,一个人静静喝酒,思考。 这种感觉舒服得像是放逐。 在比宁古塔还北的地方,在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体会宁静和安然,这种能放下所有警觉坦然独饮的乐趣,此刻大于一群人闹哄哄说笑聊天喝酒。 再一次叹息没带点精神食粮,不然喝酒看不晓得有多爽! 周六中午,米多去供销社买点带回家的东西,正巧看到吴琴,挺着硕大的肚子来供销社扯布。 吴琴扶着腰喊米姨,米多不得不停下跟她寒暄两句。 “你这快生了吧?” 吴琴摸摸肚子,脸上一点要做妈妈的喜悦都没有,神情哀伤:“是啊,也就这两天,真是不巧,林业局这次招工的时间刚好在月子里。” 米多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打个哈哈:“往后还有的是机会,年年都招工的,你有文化,林业局总归是需要人才的。” “米姨,月子里也可以去参考的,对吗?” 米多怎么回答? 若是米多本人处在吴琴这个境地,应该不会管不管月子不月子,撑着都要去考出一条路。 但米多不是吴琴,或者说,米多不会让自己过到吴琴这个境地,不会在毫无自保能力只能依靠他人的情况下,贸然奔赴几千里之外,只为寻求一个机会。 米多拍拍吴琴肩膀:“先别想那些,养好身体要紧,外头雪大,走路迈步加点小心。” “米姨,我还有件事求您。”吴琴见米多打算走,赶紧开口。 “你先说。” “我弟弟和妹妹上学的事,他俩现在有乌伊岭户口,就是学校那边总说没有位置,到现在还没能上学,想求米姨帮个忙。” “你弟弟妹妹该上几年级?” “弟弟在老家上到小学四年级,妹妹上二年级,米姨,我有给他们在家上课的,若是去读书,不用降级。”吴琴说得很急切。 孩子读书这点事,对米多来说是举手之劳,自己管辖范围内还有想读书没能读的上的人,是学校的失职,换句话说,也是米多的失职。 第300章 “我回头问问学校那边,户籍齐全,上学应该没问题,你住在哪里?到时候我让人去通知你。” 吴琴说了地址,连声道谢。 米多回了句祝福:“生产平安!” 这姑娘真是令人唏嘘,自己还是孩子呢,就带着俩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马上要出生的,现在才多大,十九岁? 运气也许真是实力的一部分,但也不尽然,这次招工她能不能赶上,就看她有没有那股狠劲。 下午米多就给子弟校校长打电话,问为什么辖区内还有想上学上不了的。 校长喊冤:“八月份就报名开学,她到十一月才带俩弟弟妹妹来报名,我跟她说现在没有课本没有学位,到下学期再来,还只能读四年级和二年级,她不干,非说能读五年级和三年级,这也不合乎政策啊!再说,她是刘团长儿媳,我哪敢卡着?” 米多心里烦闷,校长还不至于在这种能对质的事情上撒谎,吴琴这是拿自己当枪使? “到时候安排个入学考试吧,看他们兄妹到底能上哪个年级,她家困难,能早毕业一年是一年。” 又被迫当一回圣母,还好是些举手之劳的事。 这事让米多对吴琴的看法有些转变,以为是个白面团子,内里却是黑芝麻馅的。 晚上下班,没跟部队的护送队伍一起走,刻意晚了一点,主要是手里东西太多,有空间帮忙运,干嘛要提在手里。 到家就看到刘老汉蹲在声声面前:“孙女,你看爷爷给你变个戏法!” 从身后掏出个煮鸡蛋,当成是“变”出来的,逗得声声咯咯笑:“哈哈,爷爷变!” 屋里又恢复窗明几净,地板干净得反光,刘老汉穿着室内的棉鞋,身后没别烟袋锅子。 米多笑眯眯喊声:“爹!” 刘老汉一惊,险些坐地上:“那啥,儿媳回来啦,我洗过手才给孙女拿的鸡蛋。” 余氏从厨房冲出来:“我就知道你今天要回来,专门蒸的米饭,去服务社买到的五花肉,做的酸菜白肉,快去洗洗吃饭。” 赵麦本来在缝纫机前匝东西,啥也不顾,丢下手里的活蹭过来挽着米多胳膊:“二嫂,我可想你了!” 除去多个一脸小心翼翼的刘老汉,这家里好像一切都没变样,前几天发生的事一切痕迹都消失,连空气里都是肥皂水的洁净气味。 米多展个笑脸:“声声,来妈妈抱。” 小娃娃嘴里“呜呜”开着小火车跑过来:“妈妈,爷爷蛋。” “去吧,让爷爷给你吃鸡蛋。” 赵老汉受宠若惊:“那啥,儿媳妇,你要不要吃鸡蛋?让你娘再煮一个。” “米多不爱吃煮鸡蛋,我做个大葱炒鸡蛋,这个米多爱吃。” 余氏进厨房,一会儿就传来哒哒哒搅鸡蛋液的声音。 米多拍拍赵麦:“我先换衣裳。” 床单被罩换洗过,没有人用过的样子,窗台上的玻璃翠叶片墨绿,鼓着一点鲜红小花苞,两层玻璃之间的锯末干燥,显然刚换过。 米多关门换好家居服出去的时候,声声抓着爷爷的衣襟满屋子跑着开火车,一老一少嘴里都“呜呜”喊,赵麦往桌上端菜,余氏在厨房里挥锅铲。 明亮干净的家里温馨舒适,饭菜香气充盈,也挺好。 吃饭的时候不讲究食不语。 米多问赵老汉:“爹在这可还习惯?” 赵老汉一口馒头嚼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着急想回答,噎得快翻白眼儿。 米多赶紧递杯水:“您先吃,慢慢吃,别噎着。” 第301章 好容易就着水把馒头咽下去,赵老汉小心觑眼米多脸色,答:“挺好的,哪都习惯,就是没活干,天天在屋待着闲得慌。” 米多点头:“确实,忙惯的人闲下来哪哪都不得劲,还容易生病。仓房那些绊子是跟生产队的人换的,原先都是谷丰劈,今年他忙得很,爹若得空把那些绊子劈来码好,日日烧炉子也方便。” “行,行。”赵老汉忙不迭答应。 米多又说:“家里园子就这点地方,爹看看,明年开春种点啥,还得是你们老庄稼把式能弄明白,家里一年吃的菜都在这园子里,有爹打理,来年咱们的菜蔬更不愁了。” 赵老汉猛地抬头,嘴角抖动几下,说不出话。 啥意思? 这是留自己在部队? 转头看正在给声声喂饭的余氏,余氏瞄一眼他,眼神写着:“看吧,米多没那么小心眼。” 赵老汉艰难开口:“我还当着大队长……” 老赵家人就这习惯,什么东西即使想要,也得习惯性推辞,好像这样能多几分脸面。 米多照例不劝:“爹若是忙那就算了。” 余氏在饭桌底下踹赵老汉一脚,把赵老汉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喊:“大队长又不是啥官,我这就写信辞了大队长,让麦子写,我那几笔字不像样。” 米多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那爹就安心住着,娘,碗给我,我来喂声声。” 结果小丫头不识趣:“不要,奶奶喂。” 奶奶能耐心一口口喂,妈妈只会让她自己吃,声声心里精得很。 米多又一次妥协,算了,今天气氛好,还是别扫兴,到时候孩子哭大人吼,别再吓着吃个饭筷子都不敢往菜盆里伸的赵老汉。 “小麦,咱俩洗澡去啊?等会儿回来换娘和爹去洗。” 余氏挥手:“你俩赶紧去,麦子洗快点,你爹可得好好洗洗,一身烟油味,不知道多久没洗过。” 赵老汉敢怒不敢言,就像女儿国里误闯进个庄稼汉,能干啥,听话就得了呗。 “娘把谷丰的旧衣裳给爹换洗吧,我那里还有几块布,小麦空了给爹做两件衣裳,如今小麦的手艺也好得很呢。” 赵老汉习惯性要推辞,又被余氏踹一脚闭了嘴。 余氏把吃饱的声声放到地上:“你俩赶紧去吧,我看着给你爹找衣裳。” 赵麦抿嘴笑着拿出来脸盆,帮米多把香皂毛巾放好,米多进屋拿好换洗衣裳,姑嫂两个手挽手去澡堂。 赵老汉被连踹两脚,等儿媳出门走远才敢跟余氏梗脖子:“你踹我干啥!” “我教你好呢,你敢说不要,米多马上就能不给。她又不是跟你假模假式客气,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人,你习惯就好。” 余氏收拾碗筷:“我都是吃过亏才品出来的,不像你个糟老头子,还有我提醒着。咱家这个儿媳啊,讲理,讲情,但最讲一个真,虚头巴脑的那些东西,在她那不管用。” 赵老汉拿小手帕给声声擦嘴:“这不是习惯了推让吗?” “咋滴,三请三让?拿自己当戏台上的皇帝啦?你想当没人给你搭戏台子!” 赵老汉对着正扒拉嘎拉哈的孙女嘟囔:“爷爷在你家最没地位,连你地位都比爷爷高。” 赵寒声:“高!” 姑嫂俩洗完澡回来换老两口去洗,米多在家烧一大木盆热水给声声也好好洗洗,用“从哈市买的”大浴巾给声声裹得严严实实塞进被窝。 穿好米多用保暖衣改的贴身秋衣,盖着自己的小被子,乖乖亮着眼睛:“妈妈,故事!” 第302章 这小玩意儿,怎就那么可爱,忍不住在她左右脸颊各亲一下,又被小娃娃亲回来,涂一脸口水。 把女儿哄睡着,才起身坐在书桌前写稿,如今还在给《黑省报》供稿,副刊这种版面不需要跟单位分稿费,能全进自己口袋,收入喜人,有空就写写,谁也不嫌钱多不是? 门外老两口回来了,赵老汉在喟叹:“这辈子都没洗这么干净过,在大池子里泡得骨头都软了,人都轻好几斤。” 余氏指挥:“把你换下来的衣裳烧热水泡上,我一会儿来洗。” 赵老汉小小声:“你忙一天了,我来洗吧,把你的衣裳也给我洗。” “男子汉大丈夫也要洗衣裳啦?” “这不是一天到晚没啥事干,活动活动筋骨嘛。” “好好洗,洗不干净我还得重新洗。” “我力气比你大,肯定比你洗得干净,啰嗦老太婆。” 米多听着这些话,会心一笑,一篇《老汉进城》在脑子里成型,提笔刷刷写到深夜,家里安静得只有西屋传来的赵老汉呼噜声。 头天熬了夜,第二天有些起不来,声声醒来吭唧一声,条件反射要起床给孩子把尿,还没动弹余氏就轻轻开门进来把孩子抱走:“你再睡会儿。” 等彻底清醒,家里其他人都吃过饭,余氏端出专门留的包子和咸菜,几片狍子肉香肠。 “多啊,往后声声跟麦子睡吧,你熬大夜还带孩子,身子受不住。” 米多也不反对:“若是我要熬夜,就让小麦带孩子睡,没啥事还是我带着睡。” 孩子是给自己生的,若是带得不跟自己亲近,还生什么生。 但若是为了带孩子损失自己个人时间,在有人帮忙的情况下自讨苦吃,那也跟二傻子没啥区别,事情没必要亲力亲为,给孩子树立正确价值观和榜样,比什么都重要。 今日无大事,为找个事情做,等于家庭团建,米多宣布:“今日咱们在家打酥饼吧,这东西做好能放一两个月。” 赵麦一脸迷茫:“啥叫酥饼?” “酥饼就是……算了,做了就知道了!” 米多动嘴余氏和赵麦动手,和好水油皮和油酥皮,再用白糖和点面粉当馅儿。 余氏咋舌:“这老些油和糖,不晓得有多好吃!” 做酥饼挺麻烦,要的就是这个麻烦劲,能一起动手,连赵老汉都带着声声一起刷鏊子。 家里之前买过个鏊子,余氏把高粱面豆子面棒子面做成煎饼,夏天抹酱卷葱,连米多这种不爱吃粗粮的都觉得好吃。 今天正好用鏊子烙酥饼。 到午饭点酥饼连饼胚都还不是,余氏干脆就着鏊子烙葱花油饼,煮锅萝卜丝汤,就当午饭。 赵老汉摸着肚子叹:“光吃不干活,住一年不得胖成个球样啊?” 余氏甩个白眼儿:“谁让你吃那老些,又不干活,吃点得了呗。” 赵老汉无语,就这还没敞开吃呢,放了葱花油盐的白面烙饼,吃十来张不过分吧?要年轻的时候,吃二十张都不带撑着的。 转头一想,自己这么能吃,若是儿媳嫌弃,让自己回老家可咋整? 瞧瞧看眼米多,好像没发现有不高兴的样子,暗自发誓下顿少吃些。 这誓下午就破了! 酥饼出锅往室外放凉,酥得直掉渣,只有面粉糖油的酥饼,带着甜香和面香,比巴掌略小的小饼,连赵麦都忍不住吃了五六个。 声声抱着酥饼啃得满地掉渣,吃完一个盯着奶奶:“奶奶,还要!” 第303章 这是知道奶奶心最软。 赵老汉一会儿一个,一会儿一个,记不清到底吃几个,只知道晚饭的酸菜面条就吃了一小碗,肚子饱得塞不进去。 余氏本想把饼放起来过年吃,想到儿媳平日的习惯,拿盘子装一盘放桌上摆着,其余放进厨房,谁饿了就拿个酥饼垫吧口。 结果早上起来,跟闹耗子似的,桌上的盘子里渣都不剩。 早上的小米粥和馒头,数赵老汉吃得最少,半碗小米粥下去就喊饱。 余氏眼睛里都快飞刀子的看赵老汉,骂:“原来是你这个老耗子成精。” “谁让你们弄的这玩意儿这么好吃,这辈子我也没吃过啊!” 赵老汉黑红着脸,也知道不好意思,贪嘴被儿媳发现,往后还有啥威严,不对,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威严。 米多去厨房捡出二十来个酥饼,用油纸裹好,跟赵老汉说牲口场的位置:“给李叔送点酥饼,娘,装几把挂面,一瓶豆油,也给李叔送去。” 今年部队忙得没边儿,李叔那头应该没谁有空关注。 余氏知道李大夫,农民最尊重救死扶伤的医者:“我一会儿捡点冻馒头包子,一堆儿给送去,他一个人不好做饭,溜一溜就能解决一餐。” 米多点头:“拿得动带点白菜萝卜去也行,对了,今晚我不回来了,往后我要是没打电话,就是不回来住。” “你忙你的,早该这样,你一人住着清静,没孩子搅扰着能多写点字。” 余氏要去装东西给米多带着去街里吃,米多赶紧拒绝:“我自己一人就不开火了,直接吃食堂,你们在家也吃好点。” 说是吃好点,米多不在家余氏可舍不得吃好的。 倒也不至于跟以前那样吃猪食一样的菜粥,但顿顿多半是粗粮,窝头配炖菜,菜团子,大碴粥…… 吃得赵老汉盼周末。 原先在村里也没吃个啥,这两年稍微好点,没有顿顿吃菜粥,但也是一天难得有顿干的。 可吃过儿媳在家的伙食,就跟见过世面一样,吃着粗粮总嫌剌嗓子。 声声每顿都有专门的吃食,一个白面馒头,或者一小碗手擀面,一丁点儿饭食余氏也不厌其烦单做出来。 她心里有本账,儿媳的大方那是本事和心意,自己得不负儿媳的孝心,替她把家底守得厚实点,但也不能亏着儿媳的命根子。 尤其现在又多了一张无底洞一样的嘴,更是得把好的留给儿媳儿子回来热热闹闹一起吃。 因着赵老汉能吃,余氏跟赵老汉商量把户口迁来,这样能有定量,不然就赵老汉这张嘴,儿子儿媳得挣命养。 赵老汉吧嗒着没点火的烟袋犹豫:“若是迁来了,村里可就买不着咱俩口粮了。” 余氏不满:“我的那份口粮白给那两个吃两三年还不满足?还要连着你的口粮一起白给他们吃?吃了念句好都行,吃完一抹嘴还成了老二的不是。” 赵老汉眉毛眼睛挤成一堆儿:“这不老家困难吗,家里还一串孙子孙女,哪张嘴也不能缝上。” “困难?老二不困难?你现在出门遛个孩子都嘶哈喊冷,你二儿子可一直在山上,二儿媳磨脑子挣钱,他俩哪个容易?总不能老二挣命吃得好点,就得白养活老大老三?” 余氏把给赵老汉缝的袜子扔他脸上,抹把眼泪呸一口:“白吃那么多年还没够?老二是命大从战场上活下来,你没看过老二的伤,若是偏那么一点点,别说你吃白米白面,你连儿子都没了!” 第304章 “我这不是觉得老二现在过得还好吗?” “你就是偏心眼子没够,他们过得好是应得的,凭本事挣来的,跟赵家屁关系没有,你要是这样,趁早回赵庄,把我的户口迁来,我跟着米多过。” “总要落叶归根啊!” “归个屁的根,哪里青山不埋人,两眼一闭还管那些,若是老二在战场上有个闪失,这会儿归根了吗?他那些战友,尸骨可都还留在国外。” 骂得赵老汉抬不起头,尴尬得要去抱声声,偏偏声声这会儿踢小皮球正高兴,爷爷非要来抱,气得嗷嗷喊,两腿乱蹬:“臭爷爷!” “声声都知道你臭,老东西!” 赵老汉脑袋已经快揪下来揣怀里:“你现在脾气咋这么大?” “儿媳给的底气!” 下顿做饭,余氏就给赵老汉拿一个菜团子:“吃吧,饿不死吊着命就行,我又带声声又做家务,还知道心疼儿子儿媳,我有脸吃,你这偏心眼子回你的赵庄去吃!” 赵麦啃着菜团子低头不语,自己吃自己那份,爹娘吵架站哪头? 站二嫂那头,谁对二嫂好就站谁那头。 “麦子,你爹的衣裳先别做,他要回赵庄,哪好意思穿新衣裳。吃着人碗里的,还想把人锅里的偷出去,家贼!” 复读机声声:“家贼!” 把赵老汉说得没脾气。 本来赵麦也没开始做衣裳,马上要期末,学校忙得很,晚上还得带声声睡觉,哪有空做。 不过不妨碍她一本正经回答:“听娘的。” 赵老汉在五十八岁这年,第一次懂得啥叫众叛亲离。 声声新学会俩词儿,天天对着赵老汉喊:“偏心,家贼!” 赵老汉忍无可忍,打算趁周末儿媳回来的时候问问迁户口的事,结果米多打电话回来,这周忙元旦晚会的事,就不回家过周末,把赵老汉急得浑身刺挠。 能不刺挠吗? 余氏真不给他吃饱! 若是这天劈绊子了,一顿能多给个窝窝头,比那旧社会周扒皮都狠。 赵老汉一边劈绊子一边想念儿媳,儿媳没回家,余氏接到儿媳电话,让老两口带着声声去街里看电影。 这次的电影有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和《牧笛》,哪怕声声还不到两岁,米多也想让她看看,这些故事都给声声讲过,看起来应该不难。 尤其这两部电影的水墨风格,堪称最好的美术启蒙教材。 一听看电影,赵老汉激动得很,也不喊冷了,把声声背在背上,步履矫健朝街里去。 余氏熟门熟路找到米多,拿到电影票去俱乐部,里面好多林业局职工家属带着小孩儿来看,有的都是家长专门从学校请假带来看电影,但像声声这么丁点大的还没有。 两部电影加起来才三十五分钟,声声全程没哭没闹,津津有味,看完指着舞台上的幕布:“蝌蚪,还要!” 赵老汉还沉浸在电影里,虽是动画片,也足够赵老汉开眼界,听余氏说都已经看过好几部电影,电影里还有真人,羡慕得不得了。 听孙女说还要看,很是赞同:“孙女啊,爷爷也还想看呐!” 余氏怼回去:“回你的赵庄去看!” 赵老汉脖子都抻起来准备吼一句,最终弱弱小声嘟囔:“那也是你的赵庄。” 余氏帮忙把声声捆在赵老汉背上,仨人走出俱乐部,不敢去打搅米多上班,准备走着回部队。 一个漂亮的小丫头跑着找过来,看到他们赶紧打招呼:“你们是米局长的家人吧,米局长说把孩子交给我带回办公室,让你们接着看电影,一会儿放《野火春风斗古城》,正好我们这里多两张票,给你们去看。” 赵老汉看看这丫头,心生戒备:“我可不能把孩子交给你,得亲自交到儿媳手上才行。” 宫琳没料到米局长交给自己这件小事都办不成,尴尬道:“米局长在开会,这会儿没空。” 赵老汉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电影可以不看,孙女不能给你。” 连余氏都惊讶的看着赵老汉,这老头子,这么疼爱孙女的? 余氏也不放心把孙女给陌生人,对宫琳说:“丫头,不是我们不识好歹,孙女是我们全家命根子,肯定不能交给你,我之前都没见过你。” 宫琳:…… 赵老汉想出一招:“不然你把电影票给我们,我们带着孙女去看,她要待不住,我们带她回家就是。” 第305章 宫琳没办法,只得把电影票给余氏,并提醒:“还有二十分钟才放下一场,可以到米局长办公室等等。” 余氏笑眯眯:“算啦,闺女你忙你的去,我们去旁边供销社转转。” 供销社如今货物比前两年齐全多了,赵老汉看得目不暇接,小声说:“这可比咱们区里的供销社东西齐全,好多东西我都没见过。” 余氏指给赵老汉看,附耳道:“那是麦乳精,说是要医生开方子才能买,米多拿回来喝过,又甜又香,那个是牛奶糖,贵得不得了,不过没有米多从哈市带回来的酒糖贵。” “酒还能做糖?” “那可不,黑蛋蛋里装着一包酒,一咬就能喝到甜甜的酒。” “那有酒卖。”赵老汉指着一排酒瓶子。 “那叫北大仓酒,四块钱一瓶呢,米多买回来喝过,家里有高兴的事,米多就会开瓶酒,有次还拿过一瓶葡萄做的酒,颜色红亮亮,可俊。” 把赵老汉馋得,恨不得马上过个节有个高兴事,好让儿媳开瓶酒来尝尝。 两人说话都是耳语,余氏最是知道啥叫有肉烂在锅里,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家过的啥日子。 “不过你马上就要回赵庄,好酒该是喝不上的。”余氏推赵老汉一把,“走吧,有没有二十分钟了?” 到俱乐部,发现声声睡着了,赵老汉把孩子解下来抱在怀里,大手给声声捂着耳朵,瞠目结舌看完一部电影。 声声睡醒正好看到电影尾声,眼睛眨巴眨巴:“看蝌蚪!” 余氏也不知咋解释,只得说:“蝌蚪找到妈妈,在家里当幸福的小青蛙了!” “找妈妈!” “好好好,找妈妈。” 刚抱着声声走到门口,正好一部电影放完,赵老汉也没了遗憾,啧啧称叹:“怪道老叔吹成那样,电影果然是好看,真人的电影比画儿的那个好看。” 余氏嫌弃:“少见多怪!” 出门就看见米多裹得严严实实,笑盈盈站着,声声乍着小手求抱:“妈妈抱!” 接过女儿,米多解释说:“是我没想周全,忘记你们没见过宫琳,你们做得对,孩子不能给陌生人。” 余氏也严肃道:“你年轻经历得少,我们乡下多少孩子跟大人去赶个集,就被拍花子的带走,撒手掏钱的工夫孩子就再找不见。” 米多虚心接受批评:“娘说的对,下回我再也不这么做了,走,今晚我回家住。” 走到路上,天色已黑,米多掏出手电让余氏拿着,自己抱着声声。 小丫头一周多没见到妈妈,不肯被背在背上,小短胳膊环住米多脖子不撒手。 米多力气大,抱个小娃娃跟玩似的,也就宠着女儿,一路连亲带笑。 赵老汉琢磨良久,看儿媳心情不错的样子,小心翼翼开口:“我跟你娘的户口能迁来乌伊岭?” 米多有些意外,户口等于粮食,赵家情况跟别家不同,按照赵老汉的小心思,应该不想迁户口的啊? 还是回答:“赵谷丰有随军政策,配偶和父母都在政策范围内,这边随时能接收,就看赵庄那边愿不愿意放。” 这话说得巧妙,是赵庄那边愿不愿意,也就是赵家那俩兄弟愿不愿意。 抛开老两口的口粮不算,爹娘户口都迁走,跟赵庄的联系必然减少,赵谷丰承担赡养父母的责任,总不能还寄钱回去赡养兄弟? 赵树赵斗往后捞不到好处,他们能同意把爹娘户口迁来? 赵老汉懂米多的意思,强撑着硬气道:“这事儿还不是我说了算,回去我就写信要迁户口,约摸着年前就能办妥。” 第306章 走几步后又问:“我们老两口把户口迁来,算不算高兴事?” 余氏没好气:“你就长个酒心眼子,想喝酒就直说,犯得着弯弯绕绕的?看得心累。” 米多好悬笑出来,赵家祖传的弯弯绕绕,如今余氏倒是能批评赵老汉了! 赵老汉委屈啊:“我为了孙女,烟都戒了,想喝点酒咋啦?” “我包里带了只烧鸡,回去娘炸点花生米,做两个菜,咱们喝酒!”米多也高兴,谁也不是属蛐蛐儿的天生好斗,一家人能和和睦睦,没有外心,劲儿能往一处使,当浮一大白。 赵老汉此时才领会到老婆子说的话,儿媳大气不记仇,丑话都说在前头,不是那嘴甜心苦的人,只要别生外心,跟着二儿媳过日子可比老家强太多。 心里高兴劲儿泛上来,嘴里哼起沂蒙小调,走路的步伐都轻快起来,对声声伸手:“来,爷爷抱会儿,你妈妈上一天班辛苦了,别累着。” 声声思考两秒,伸手:“妈妈累!” “哎哟,宝贝孙女儿真聪明。” 到家余氏就戴上围裙下厨,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手艺,把有限的食材做出花。 抓把干蘑菇炖一直没舍得吃的野鸡,萝卜丝切得细细的拌糖醋,炸盘花生米,烧鸡撕一盘子。 四个菜! 赵麦回来抱着二嫂跳一阵,撸袖子下厨帮忙,除了鸡要炖久点,其余菜很快上桌。 配上白面馒头和大米饭,大多数人家过年也就这样了。 米多开瓶北大仓,一人倒一杯,正准备提祝酒辞,大门传来赵谷丰喊开门的声音。 赵麦欢呼:“今天团圆了,果然是好日子!” 步履轻快,连外套都没穿就去开门。 赵谷丰带着一身风雪进屋,一家人才知道外面下大雪了。 屋里温馨的场景让赵谷丰彻底放松下来,这些天在山上总担心家里,夜里睡不踏实,梦里不是媳妇儿不见了,就是媳妇儿提着砍柴刀把自己当狼砍了。 每次都是一身冷汗醒来,得喘半天气才能平息,醒来就再睡不着。 直到老朱的事情终于有结果,上山接替他,几乎没停留,立刻就下山,直到进屋感受到一屋子暖意饭菜香气,看到媳妇儿笑意盈然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心才算放到肚子里,人才从飘渺踩到人间。 脱下棉袄,洗过手,到桌前坐下,赵麦已经摆好碗筷,面前的酒杯里也倒满酒。 米多举杯:“今天高兴,爹娘说把户口迁来乌伊岭,等于咱们小家又新添成员,马上就要到六四年,咱们拧成一股绳,争取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赵谷丰高兴得一脸灿烂,附和:“我媳妇儿说的对!” 余氏,赵老汉,赵麦:没眼看! 只有声声,脆生生的喊:“说的对!” 赵家的饭桌上,向来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喝着酒,赵谷丰把朱团长的处理结果说一遍。 汪一枝被撸这是确定的,贪污盗窃金额巨大,判多少年还没有定论,已经移交法院。 经调查,朱团长确实不知道汪一枝的行为,甚至朱团长也是受害者。 朱团长两口子一月工资加起来两百块,家里也只有三个孩子,按理说过得不能比米多家差。 但汪一枝俭省,每月除去买必要口粮,几乎不花钱,剩下的粮票换成全国粮票,布票工业票肉票都偷偷拿去换成钱或者全国粮票。 钱去哪了呢? 每月汪一枝要给娘家寄两百块,因为娘家兄弟六个,兄弟又生许多孩子,一大家子四十几口人都指望汪一枝养活。 第307章 汪一枝没留下汇款单据,但去邮局一查,记录明明白白,家中一分钱存款也没有,甚至老朱的新发的制式军装,都被汪一枝寄回老家。 听得余氏瞠目结舌,掰着手指头算账:“二百块钱养四十几口人也能过得很滋润啊!” 赵谷丰摇摇头:“可不,调查到汪一枝老家,她兄弟们都住青砖大瓦房,嫌弃粗粮不好吃,拿口粮去跟人换细粮,一大家子的日子可比朱团长过得好。” “那她咋对朱芳那么狠心?”赵麦不解。 赵谷丰举杯跟米多碰碰:“谁能知道呢?不过老朱已经提出离婚申请并且划清界线,往后朱芳日子应该能好过点。” “啧啧啧!”余氏一脸嫌弃,“你们这些男的想事情可真简单,朱团长还年轻,又当着那么大官,离婚后能不再娶?也能再生孩子,到时候就跟隔壁一样,前娘后母的,她日子能好过到哪去?” 说得赵谷丰一脸难堪:“确实,老朱不可能不再婚。” 夜里声声还是跟赵麦睡,两口子小别重逢,干柴烈火,运动完毕瞎聊天。 赵谷丰才说刚才饭桌上没说的话:“老朱这事儿,可能是他自己养蛊,鼓动汪一枝去犯法,然后趁机离婚。” 米多不意外,这种手段都不算高明,但确实挺狠。 过不下去离婚就好,但害怕离婚麻烦,就对枕边人上手段,利用弱点引诱犯罪,然后一举拿下。 此时朱团长离婚,别人都得同情他,他还是那朵白莲花。 “你们男人狠起来,真歹毒。” 赵谷丰哪晓得还能受这种无妄之灾,连忙喊冤:“我对你啥样你心里还没数吗?” 米多笑笑,把男人脑袋推远一点:“大半夜的,小点声。人心善变,你能变成啥样只有时间能证明,不过,你使什么手段都没用,我可不是汪一枝。” 赵谷丰颓丧躺好:“我都恨不得把命交给你了。” 米多:“净给那没人要的玩意儿,我要财产,忠诚,还有关心。” 提到忠诚,赵谷丰心虚了下,一咬牙,把赵树跟许秀娥的勾当讲出来,本来这事儿丢人,打算瞒着媳妇儿的,既然媳妇儿要忠诚,那就瞒不得了。 米多听完,真不知如何评价:“爹娘都是正派人,怎么能养出你大哥这样的?” “大哥小时候是跟爷奶长大的,那时候老家又闹军阀又是灾荒,本来日子就过得艰难,鬼子打来的时候,到处糟蹋大姑娘小媳妇儿,爹就带着娘躲到山里去,躲到我出生才下山。大哥跟爷奶过习惯了,接不回来,十来岁才回的家。” “好啊,你的意思是你爷奶品行不好?” “那倒没有,我爷奶都是很端正的老派人,心疼大哥不在爹娘身边,没下狠心管教,等回家后,爹娘又心疼他不在身边长大,也没狠心管,就成这样了。” 米多沉默片刻:“所以惯子如杀子,对了,你给我交家底的时候,说你弟弟修房子花五百块,乡下什么房子能花五百?” 这个疑问揣在米多脑子里很久,到今天聊到这里才总算问出。 赵谷丰琢磨了下,媳妇儿原来一直跟自己隔着心思,孩子都满地跑,才把刚认识时的问题问出来。 心下荒凉一阵,翻身搂住米多:“我没啥不能跟你说的事,那钱不是老三一人修房子花的,一共修了三处,有一处是咱的,当时想着等有一天卸甲归田,也就同意修房子。” “现在不想卸甲了?”米多声音里带着笑意。 第308章 “真有卸甲那天,那也是你在哪我就在哪,咱们回你老家去也行。” 米多摇头:“我老家啥亲属没有,只留了宅基地,也不是我的。我想等咱们退休,就去南方暖和的地方定居,云南两广这些地方,上半辈子在东北受冻,下半辈子就去南方暖和回来。” 还好,媳妇儿的退休规划里有自己,把怀里的女人搂得更紧:“反正你在哪我就在哪。” 等赵谷丰呼吸平稳沉沉睡去,米多却没睡着。 赵谷丰话里的意思听得明白,就像他懂她一样,她也同样懂他。 要求他忠诚,但自己却有个打算带到土里的秘密,无论什么情况,这个秘密不打算说。 那十年里,发生过多少夫妻父子反目的事,那些年代的各种文学作品里都在划清界限,自己在宣传口工作,最是风口浪尖,真到那一天,谁敢保证身边这个男人还是那个男人,不会变成魔鬼? 不考验人性,是米多的保命原则。 不为难自己,也是米多原则。 没思考一会儿,也沉沉睡着。 第二天米多有些为难,昨夜下过大雪,路上难走,且这几日确实忙得不可开交,夜里不打算回家住。 但是赵谷丰又难得休假在家。 赵谷丰一看米多脸色就大约明白:“晚上你下班我去接你,咱俩今晚在街里住吧,你跑两年多,我有空就我来跑。” 米多不矫情,愉快答应,两口子在街里住就当约会了。 等晚上下班,却看到赵谷丰脸色难看背着声声站在一楼楼道,一身军装,跟身上的靛蓝色背带完全不搭,颇有种铁血奶爸的美感。 “这小崽子非要跟着我,一走她就哭!”男人一脸委屈。 米多忍不住笑出声。 声声在爸爸后背自说自话正开心,看到米多,呲着小牙也笑:“妈妈想!” “对,妈妈也想声声。” 赵谷丰看着媳妇儿忍俊不禁的脸,心里的委屈化成柔软:“媳妇儿,不然今夜还是回家住吧?” 筒子楼床小,一家三口挤在上面,自然没法做运动,回家小祖宗还能有个放的地方,难得回来一趟,夜里可不想旷着。 米多无奈,只得同意,一家三口说笑着回家。 声声不肯用棉袄捂着脑袋,非要扒拉开,把小脸露在外头,两颊被寒风吹得通红,高高兴兴看零星飘落的雪花,一枚调皮的雪花落在小鼻子尖上,就伸长舌头去够。 走出街里,没有路灯照明,只有手电筒散发的亮光。 能看到大院灯火的时候,赵谷丰闷闷道:“媳妇儿,你这两年真是好辛苦,之前还来回送奶。” “嗯,是很辛苦,所以现在想偷点懒。”米多不会说客套话,辛苦就是辛苦。 “部队这头也没有合适你的岗位……” “我现在工作挺好的,可不想去服务社合作社上班。” 谁敢让米局长去合作社种土豆啊! 赵谷丰也觉得自己说的是屁话,往常余氏总心疼米多跑来跑去累,自己也心疼,但都心疼在表面,真正陪着走一次才知道两年多风里雪里的跑到底是什么滋味。 “往后就周末回家吧,反正现在有宿舍。”赵谷丰艰难建议。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夏天日头长跑着还没啥,冬天走着确实让人心生绝望。” 余氏没料到米多会回家,只做了酸菜汤和三合面馒头,今冬没去弄野猪回来,肉食少,余氏舍不得做肉吃。 等三口人脱下外衣,余氏已经着急忙慌打鸡蛋,赵老汉去剥葱,老两口忙得热火朝天。 第309章 赵麦洗完一盆声声的小衣服出来,挂到锅炉房烤上,也跟着忙活烙饼切土豆丝。 舀碗白面,烫一半凉水一半,揉成面团饧一会儿,揪成剂子,抹上油,两个剂子摞一块擀,烙好饼再分成两张,就是米多难得喜欢吃的单饼。 单饼能卷菜,抹点酱卷土豆丝和炒鸡蛋,香得很。 尤其抹上用自己做的豆瓣酱熬的香辣酱,米多一口气能干掉五张。 赵家人也喜欢吃,但他们更喜欢单饼里卷根大葱蘸大酱或者面酱。 窗台上两木盒发芽葱就是准备这种时候吃的,冻葱只能炸锅使。 忙忙活活一会儿,第一张出锅饼卷上鸡蛋先给声声吃,另一片卷上鸡蛋土豆丝米多吃。 米多也是混上儿童待遇了。 等都上桌,赵老汉宣布已经写好要迁户口的信,让赵谷丰找人寄出去。 赵谷丰本来想找人帮忙,跟老家的一些干部还有书信往来,再一琢磨,决定不打招呼。 仅凭一封信能不能迁户口那不是波棱盖儿都能想明白的事吗?没有拉扯的过程,赵老汉也不能太珍惜将来的生活。 赵麦说今天刚下课朱建国兄弟就来找朱芳回家做饭,朱芳说他们爹安排的吃食堂,朱建国当着老师的面就去打朱芳,还好朱芳跑得快,不然那一拳头就正中朱芳脑袋。 赵谷丰直皱眉:“你们老师没干预?” “怎么干预,总不能去朱家陪着朱芳吧?” 赵谷丰吃过饭喊着米多:“走,咱们到朱团长家走一趟。” 怎么也是老领导,他家三个娃娃自己在家,不去看眼不合适,但牵扯到一个半大女娃娃,还是有女眷陪着合适。 看着爸妈穿衣裳准备出门,赵寒声不干了,干打雷不下雨的干哭,要跟着一起去,米多不答应都不行,有个女儿奴的爹,找来包被裹上穿好外衣的孩子,抱着往朱家去。 都在新院,也没几步路。 风搅着雪粒,砸在脸上冰冰凉凉,得偿所愿的声声小朋友送给她爹一个大大的亲亲,给老父亲直接哄成翘嘴儿。 远远看到朱家烟囱在冒烟,心里稳下来,进到朱家院子里,就听到林大姐的声音,像在发火。 想了想还是敲个门,是朱芳来开的门,脸上一个五指印,鼻边有干涸血渍,米多看得心里一紧,朱芳倒是满不在乎,还笑嘻嘻喊人进屋。 林大姐正在训朱建国两兄弟,看到米多两口子只点个头算打招呼,继续骂:“你们仗着当哥就这么欺负妹妹,若打的是别人家孩子,看人家不来找你们算账。” 朱建国已经在变声期,公鸭嗓子横得很:“她就是生来伺候我们的,干不好活打不死她!” “你!”林大姐气到无语,“谁教你们的这些话?” “我娘说的,你们娘们儿天生就是伺候人的,你见到我要放尊重点。” 米多忍了又忍,才没一巴掌扇在别人家孩子脸上,显然林大姐也在忍,忍得脸色发青:“你娘马上就要被判刑,你要拿她的话当真,早晚也得进笆篱子!” 这话本不该说,都带诅咒意味,向来脾气温和的林大姐都没忍住口出恶言。 声声正是学话的时候,紧跟着接句:“笆篱子!” 朱建国听到声声这句话,目光凶狠,碍于米多战力超群的传说没动手,哑着嗓子骂:“你这个小狗犊子也是伺候人的玩意儿,你们女的都该跪着干活!” 没等米多出手,赵谷丰一脚踢在朱建国腿弯,把人踢得趴地上。 “我替你爹管教儿子,小小年纪满嘴脏话,欠揍。” 朱建国也不喊疼,昂着脖子爬起来,怒目直视赵谷丰:“有种你就打死我,打不死我我就弄死你家小崽子!” 米多忍无可忍想要动手,怀里就被赵谷丰塞进软乎乎的女儿,只得抱着女儿站着,随时警戒。 赵谷丰提着朱建国衣领:“你最好记着今天的话,我女儿以后少根汗毛都得找你算账,走,老子今天必须收拾你。” 林大姐吓得脸色都变了:“小赵,你要干啥?” 赵谷丰声音发寒:“不干啥,把这小崽子送去军营而已,他爹回来发话都没用,不信管教不出来!” 林大姐想了下,也没比这更好的办法,就叫朱芳:“朱芳收拾东西,去我家住几天,至于朱立国,就自己待家里吧!” 第310章 米多心道晦气,跑这么一趟还给声声招个仇人,也不管赵谷丰,抱着声声就走。 走出两步,回头盯着朱建国,嘴角扯个冷笑:“我有什么手段你应该知道,但不让你疼一下还真以为拿你没办法。” 一个旋踢,足尖正中朱建国膻中,一个巧劲,让他心脏剧疼却不致命,扒下衣服身上估计连个印记都没有。 朱建国顿时脸色苍白,捂着胸口跪下,冷汗直冒,再也不敢嘴硬说些不着调的话。 “啊!小米,你对他做什么了?”林大姐尖叫,这不会是要打死人吧! “没什么,疼一下而已,明早就好了。”米多眼神都没移一下,盯着朱建国,“若还是不知悔改,下次就不是疼一夜,换个更疼的地方,疼上三天三夜,鞭子不抽到身上不知道疼的玩意!” 再恨恨看眼赵谷丰,这才转身走。 怀里的声声还在学话:“玩意!” 几步路走得气势汹汹,心里知道这是对赵谷丰的迁怒,此刻米多就是护犊子的母老虎,周边五米,生人勿近。 打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也没有任何心理压力,打就打了,若不是法律约束,能把他打残! 余氏几个见三口人高高兴兴一起出去,米多母女怒气冲冲回来,赶忙问怎么回事。 米多正在气头上,也是要提醒家里人注意声声的安全,便一五一十把经过说清楚。 余氏气得撸袖子就要出门:“你们是干部不好打,我这个老婆子啥也不怕,我去揍,没家教的玩意!” “这会儿晚了,应该被你儿子带去军营了!”米多淡声道。 赵老汉也火大:“咋不送去笆篱子陪他娘去,他娘教出的狗东西!” 赵老汉一说话,余氏的怒火有了发泄之道:“你大孙子不就这模样?你咋不去收拾你大孙子?” 赵老汉的火气立刻收起来,臊眉耷眼:“那不也是你大孙子吗?” “我要管他,早给他打回来了!” 好嘛,老两口自己吵上了。 声声看着爷爷奶奶吵架,高兴得不得了,拍着巴掌在旁边嗷嗷喊着鼓励,喊得老两口吵不下去,偃旗息鼓。 余氏抱起声声,忧虑万分:“被那狗崽子惦记着可不是闹着玩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往后声声身边一点不能离人,老头子,你可得不错眼的盯着。” 米多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若是赵谷丰今天没把朱建国送去军营,今晚就能让他丧失战斗力,想到这,又迁怒赵谷丰几分。 面无表情带着声声洗漱,抱在身边哄睡,故事从大闹天宫讲到哪吒闹海,才算把兴奋过度的小娃娃哄睡着。 赵谷丰回家悄悄去洗漱好,进房间就看见床正中间睡得摊手摊脚的女儿,心里叹口气,脱衣服上床睡在另一侧。 “把朱建国送去连队,交待清楚严格训练,不许让人跑了,明天我就去山上把朱团长换回来管教儿子。” 米多:“嗯。” “刚去陈司令员家,林大姐提议家属院这边要设立组长和妇联,家属越来越多,一盘散沙,倒成了整个驻地的薄弱点,还是得有组织有纪律才行。” 米多翻身,后背对着赵谷丰:“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我都清楚,朱建国今天的话不是逞一时嘴快瞎说,他是真的想对声声下手,你能看住他这一会儿,还能看住一辈子?” 两人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危机的人,对于嘴炮还是真威胁看得分明,所以赵谷丰出手打了朱建国,也立刻反应把他送到连队里。 第311章 被这种天生坏种盯上,犹如附骨之蛆,事发之前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事发之后就是把他毙了也为时已晚。 赵谷丰没说话。 米多语气冰冷:“所以,你把他送去连队是防我?” “是,但今晚他就出事,傻子都知道是你干的,这几天你把孩子跟娘一起带去街里,权当躲躲他。” 米多猛地反应过来,翻身正对赵谷丰:“你的意思是?” “放出话去,为了躲他,你们不得不搬去街里,我去山上又没在家,出点啥事跟我们有啥关系?” 米多一直端着的肩膀放松下来,紧绷的脖子终于贴着枕头:“你跑着目标太大,还是我来吧。” 赵谷丰胸口闷闷传出一声凉凉轻笑:“指不定都不用我们任何一个人动手,老朱能让儿子毁他的第二春?你放心上你的班就是,自己老婆孩子都护不住,干脆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你要保护好自己,一家子可都系在你身上呢。” 赵谷丰戏谑盯着米多:“当真系在我身上?” 米多伸手拉灭电灯:“睡吧,明天起早各自都有事呢。” 这算不算同床异梦? 早上起来,米多就收拾好声声的东西,让余氏跟着一起去街里。 余氏知道厉害,也没问,打个包袱卷就跟儿媳走。 还没出大院碰到去服务社买豆腐的老崔太太,真是瞌睡来了给枕头,余氏口沫横飞跟老崔太太讲,自己要带着孙女去街里躲祸。 还没到中午,整个大院就知道朱团长家的朱建国要弄死赵团长家的宝贝独生女儿,人人自危,都把自己的孩子看得紧,甚至孩子在大院里上学,有空的家长都去守着校门口接孩子。 万一那个疯子不分青红皂白逮一个砍一个呢,跟谁讲理去? 下午朱团长跟赵谷丰换岗回部队,刚进大院就被人拦住:“朱团长,你可得好好看着你家大小子,部队大院里可不能出个杀人犯!” 朱团长气得脸色铁青,又不得不赔笑脸:“我会好好管教,小孩子逞威风说着玩的,别当真。” “你家儿子可不是说着玩的,这院里哪个孩子没被你儿子打过?巫家儿子被你家朱建国把头都打破,人家去要说法,还被你老婆用苕帚赶出门。” 另一个人说:“你儿子连胡大宝都能下死手打,上回还打刘团长家的小丫头,人家才五岁,也下得去手!” 朱团长见糊弄不过去,只得打起精神:“我一定管教,保证不能让他再造孽!” “万一出事呢?”一个老太太不依不饶。 朱团长也来了脾气:“我把他脚筋挑断当爹养总行了吧?” 朱团长说完不理众人大踏步回家。 一个老太太撇嘴:“当爹的脾气都这么暴躁,难怪儿子那样。” 晚上放学的时候,朱团长在学校门口接朱芳,要接朱芳回家住。 朱芳很平静跟在朱团长身后回家,还对远处看着的赵麦笑笑,斜挎着细带补丁书包,棉袄外套遮不住屁股,一看就四面漏风。 赵麦回家,赵老汉已经笨手笨脚在和粗粮面:“就咱俩在家,我试试蒸窝头,好吃不好吃你担待点,下回再改。” “用不用我教你啊?”赵麦拿个筐,准备下地窖拿点菜。 赵老汉信心满满:“不用,你娘教过我了” 马上又长叹一口气:“唉,家里没声声在,说话都有回声。” 赵麦顿了顿脚步,到锅炉房,掀开地窖盖板,等废气散一散。 第312章 心里知道二嫂肯定有办法,但不能这么跟爹说:“朱团长回来了,兴许能管教好。” 说完下地窖拿上来几个土豆。 萝卜白菜存在院子里的窖里,室内这个,只是放土豆的小窖。 刘老汉已经和好窝头面,笨手笨脚团窝头:“我就寻思,他那儿子也不是一天变成那样的,前面十几年都没看到?” 若是米多在,肯定得说一句:前面十几年装死呗,有问题都是老婆没教好孩子。 可善良的赵麦只选择沉默,用土豆挠子削好土豆,洗干净切丝:“咱们呛个土豆丝吃,省油。” 余氏也在削土豆,削完放锅里蒸,米多说做个土豆泥给声声吃。 盆里装着两条洗干净的鲅鱼,打算做个红烧鲅鱼。 米多坐在床上陪声声玩,今天自己画了些小卡,教她认识物品,小娃娃学得很高兴,认识一个后就在床上滚来滚去笑。 余氏手里的活忙好,米多去做菜,三口人吃得也高兴,只是高兴里总有丝黯淡。 “明儿我回去拿套被褥来,省得咱仨挤一张床你睡不好。” 余氏给声声挑鱼,这屋里有两张床,一个柜子隔开的里外间,外面是张小床。 “我明天弄点棉花回来做新的吧,这里将来得总住,来来回回搬着不方便。” 余氏想了想,也是,哪怕朱建国的事解决好,有这么个地方落脚也比跑来跑去舒服。 饭没吃完,就有人陆续来找米多,没别的,就是问招工的事。 这次招工面向待业青年以及应届毕业生,干部岗工人岗都有,文教局五个岗位本来已经定了俩,由各学校分配到丰春,乌伊岭这里接收一批,文教局分到两个。 学校分配的大概率比招工来的好用,至少老牌中专生大学生在文化方面不会缺失。 但用人缺口大,毕业生们都想留在哈市或者大城市,丰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自然没人来,大家各显神通,不知道使什么手段,文教局的这两个说不能来了,已经定好留在哈市。 文教局如今是香饽饽,盯着的人自然多,这几天不知哪里走漏风声,都在四下活动。 米多住在筒子楼的消息,很容易就被大家知道,头两天跑空的人,今天又上门。 眼前的男人拎着一个布兜子递给米多,神情小心:“米局长,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是我儿子。” “东西你拿回去,我不会收,我知道你的来意,第一,我们文教局不负责招工,第二,招工将公平公正进行,请回吧。” 说完也不顾男人面子好不好看,关上房门。 余氏看得啧啧两声:“这人拎的啥?前面那人拎着烟和酒,你又不抽烟,这些人拿烟来干啥呢?” “烟酒是硬通货,我不抽还可以送人。”米多苦笑,“他们真是拜错码头,找我都不如去找韩泽顺,当然,韩泽顺应该也不可能收礼。” 有人送礼,就代表有价值有权力,余氏不是第一次看到米多的权力,却是第一次这么直观感受。 “多啊,可不能收人家礼,咱家日子过得,犯不着蹚浑水,日子太太平平比啥都强。像那汪一枝,好日子不会好好过,非给自己作进笆篱子。” “是啊,咱家日子挺好过,人不生贪欲自然贪不起来,放心吧,娘。” 米多心里在想事,今天找来的人多半是为自己儿子或者弟弟,或者男人本人,竟然没一个人为女儿来的。 以及,今天来人的事必须在局会议上走明路,不然到时候容易被人拿出来生事,与其自证不如自曝。 第二天在林业局例会上,米多就笑着说出很多人消息灵通找自己送礼的事,一部分人脸色难看,一部分人神情尴尬,更多的是哄然大笑。 钟伦忍俊不禁:“说明米局长得深入人心嘛,都知道找米局长好使。” 米多也淡淡微笑:“找我可不好使,不过真希望劳资科今年能给我们分几个得用的人,我们文教局已经恨不得一人劈两半使唤。” 这事儿就这么一笑而过,不管是不是坏了别人好事,擦干净自己屁股最重要。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就见宫琳整个人蔫儿哒哒守在门口,看到米多,嘴扁得快哭出来:“米局长,前两年你是怎么弄的晚会啊,冯副局长说第一年你挺着大肚子,第二年还天天跑回部队送奶,我人都快熬干巴了!” “行啦别抱怨,我看你弄得很不错嘛,别有那么大压力,找我什么事?” 宫琳当然不是找米多抱怨的,只是来问询军分区慰问演出时间的事:“军分区那边说需要我们演两到三场,但是时间定不下来,我们怎么安排?” 今年部队忙成狗,哪有时间看演出,米多吩咐:“先不排军分区的,道具服装什么的都保管妥当,部队需要我们什么时候演出我们就什么时候去。” 宫琳赶紧记下,递出一份文件:“这是加密文件,指定您拆封并保存,由丰春教育局专人送达,中间只过了我的手,封口印签完整,您检查下。” 米多接过文件检查:“怎么不先说文件的事?” 宫琳笑着收拾笔记本出门:“先说小事,不打搅您看文件。” 米多微微一笑,这就是做事的态度 常人会先送文件后说事,宫琳会想到问题连续性。 第313章 米多反锁办公室门,没有急着拆封,先仔细看了看,这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封条上有丰春林管局和丰春教育局鲜红印章。 文件袋上另附标签,标注日期,文件编号,乌伊岭文教局长启。 拆开文件袋,里面几页纸,宋体手写,文件最后有陈其山书记个人印章和丰春教育局,林管局公章。 内容属实让人吃惊! 还没进入六四年,就已经有这么多前奏! 米多看完文件,重新封口,叫宫琳来送进文教局档案室封存。 在办公桌上敲着手指思量怎么做这事,难啊! 这件事想要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不做也不可能,虽然自己只是受命办事,但众所周知的原因,在那场运动里,是没有这些道理可讲的,做了就是立场问题,甚至都能无中生有罗织罪名。 想不出来! 干脆出去转转。 去俱乐部看节目排练进展,去子弟校看期末准备,去看几处宣传标语。 总之就是满大街转悠。 冰场上一堆四五岁的小孩儿在打出溜滑玩,也有几个十五六岁少年在炫技。 几个小孩儿围攻另一个小孩儿,要往他脖子里灌雪,被围攻的小孩儿尖叫着逃跑,跑到一半干脆回头冲,成功把手里的雪塞进别人脖颈,几个小孩儿随即调转方向,去围攻那个已经被灌一把雪的小孩儿。 米多看着看着就笑了,既然躲不过这场风雪,那就往风雪里钻。 跑不掉就反攻,打不过就加入,小孩儿都懂的道理,自己倒钻进牛角尖想这么久。 随即回办公室,跟行政科联系,要一个小院给文教局当宿舍。 既然都决定做这件事,那就把事情做得好一点,毕竟都是青史留名往后促进工业腾飞的人物,在恶劣环境里尽量给他们体面的生活,也是目前仅能做的事。 还有,人来了绝不能浪费,安排去子弟校教书,争取培养几个好苗子,也算不白来乌伊岭一遭。 来这野兽横行的苦难之地喘气儿都是改造,还管做什么工作呢! 来到乌伊岭,到文教系统底下,就归米多安排! 其实陈其山书记也应该是这个意思。 等等! 陈其山书记盖了个人印章,里面的深意是? 自己的军属身份? 赵谷丰的团长身份? 再想想,再想想,还有时间,别匆忙做决定。 一肚子心事的提前下班回筒子楼,一路打招呼的人不算,强撑笑脸回应。 余氏在蒸鸡蛋羹,看到米多,惊讶问:“今天这么早?” “今天没什么事,提前回来。”米多“掏”出一个饭盒,给余氏,“食堂做的红烧排骨,我打了一饭盒回来。” 余氏接过打开:“这么多排骨啊,骨头有啥好吃的,不如大肥肉片子,就糊弄你们上班的人。” “不要肉票。” “那可好,不要肉票咋不多打点,我们声声最喜欢啃骨头了。”余氏喜笑颜开,马上忘记刚刚的吐槽。 声声乖乖在桌边翻小卡片,念念有词:“玉米,萝卜,辣椒,卡车……” 余氏把鸡蛋羹拿进来,放在桌上晾凉:“多啊,你看着点,别让声声碰到,烫,我去炖个白菜咱们就开饭。” 北方人喜食炖菜,一锅汤汤水水,配馒头也好,配米饭也行。 余氏炖的白菜里放了土豆,黏黏糊糊挺好吃,一饭盒排骨也热了端上桌。 给声声吹凉一根骨头让她拿着啃,穿着罩衣呢,余氏也在小娃娃下巴底下垫上手绢:“这边是不如家里方便,今天去副食店转一圈,啥也没买到,旁边那个挺漂亮的小林,说明儿帮我买豆腐鸡蛋。” 米多顺手把鸡蛋羹放到女儿面前:“明儿个中午我回大院一趟,拿点肉菜来。” 余氏越想越气:“造孽的老朱家人,倒把咱们逼得出来住,声声天天关在这小屋里,跑都跑不开。” “明天带她去俱乐部转转吧,那里排练节目,不影响到演员就行。” 余氏眼睛一亮:“排练你们演出那个节目?那可好,我也喜欢看啊!” 米多心里装着事,饭吃得就少,一碗米饭数着粒儿吃。 向来胃口好的人吃饭少,不是不舒服就是有心事,余氏看在眼里,夹一块排骨放米多碗里:“多啊,心放敞亮点,啥事儿想太多没用,就像我嫁给你爹之前,想的是好好过日子,谁能想到突然就闹军阀,又闹鬼子,还跑山上住几年。” 又给夹一筷子白菜:“今天吃今天得,明天再想明天事。” 米多先是愣神,回头就笑了,自己的优点都快抛光,原先心里不存事的人,头回遇到这种大事,一直钻牛角尖,都一整天还没钻出来,狠狠咬一口排骨。 “娘说的对,是我没想明白,该吃吃,该喝喝,船到桥头自然直。” 声声吧嗒一口鸡蛋羹:“自然直!” 第二天中午,米多跑一趟家属院,背一筐蔬菜咸菜和酱来,还拿两块布,一大包棉花,让余氏做被褥。 想到不知道从哈市来的四个大佬带没带被褥来,干脆亲自去行政科,从季勇手里要来靠汤旺河的一个院子,带着冯威和另外两个小伙子一起,去把房子里外收拾干净,炕烧一遍,再搬个小炉子来。 给冯威批了专款,让他搞四套被褥,锅碗瓢盆那些过日子的东西。 冯威不多问,米多让干啥绝不打折扣,不仅把房子收拾妥帖,还拉一车煤和绊子到小院,每天来烧一遍炕,水缸也打满水。 12月27号,大家都在忙文艺演出的事,米多独自去车站迎接四位大佬。 乌伊岭是铁路最后一站,下车的人不多,米多几乎一眼认出那位气体动力学家,正在火车车厢门口踌躇不知道怎么下车。 米多几步跑过去:“俞老师,您把行李给我,您往前走几节车厢,那边站台高一些,下车方便。” 俞老师浑身没有被下放的愁苦,精神矍铄,情绪饱满:“我哪能让你一个女同志拿东西嘛,我们往前走走。” 身后的三人笑着跟米多打招呼,随着俞老师往火车头方向走,等走到一处能顺利下车的地方,四人才顺利下车。 四人没有多的行李,都自己能拿动,米多带着着四位老师去小院。 第314章 四位老师边走边问,关于乌伊岭,关于林区,唯独没问对他们的安排。 这跟米多想象的一群沮丧的落魄潦倒之人完全不同,他们不像来下放的,像是来这里开创事业的,或者,像是体验生活。 俞老师戴着赛璐璐眼镜,穿着到膝盖的棉猴,边说话嘴里边冒白气:“小米同志,往后我们四个就归你安排了。” 另一位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老师道:“老俞,我们是归米同志改造,真当你是来做客的?” 俞老师哈哈两声:“改造也是安排嘛,老陆,你就是心思太重。” 米多心里对上号,这位陆老师,就是未来的航天总设计师,华夏航天的先行者。 都特么造的什么孽啊!大好年华不去做实验,要到这地方来改造,这地方能弄出个风洞来还是咋滴? 到小院后,屋子烧得暖洋洋,已经铺好炕席打扫干净,两铺炕的炕梢都摆着新被褥,炉子上一个水壶盖子被水蒸气顶得叮叮响。 米多拿出茶壶泡一壶茉莉花茶:“四位老师凑合住,粮食菜蔬都有准备,若有不齐全的,去林业局办公楼找我就行。” 一直没吱声的瘦高老师眼睛眨了眨:“米同志,你是说……我们可以自由出入?”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过去几个月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已经让他快忘了自由是什么滋味。 “你们若是要跑,大门敞开着。”米多笑得和煦,“那样无非就是我去过你们应该过的日子罢了。” 这是玩笑话。 他们除非往林子里钻,侥幸命大躲过猛兽,也会一猛子扎进赵谷丰他们在边境线布置的天罗地网。 出门得要介绍信的年月,能往哪跑? 俞老师这才正色打量米多,收起下火车以来的故作轻松:“你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知道,反动学术权威,三反分子。” 米多声音很轻松。 “那你……” “在外面是什么身份,我管不着,到乌伊岭,就是乌伊岭中学的数学老师,物理老师,化学老师应该也行吧?” 四位都是物理学方面的专家,教个初中化学还不手拿把掐。 瘦高老师举手:“语文老师也是可以的。” 俞老师失笑:“孙老师国文功底可深厚得很!” 孙老师是无线电雷达专家,未来华夏对海探测雷达理论奠基人。 “你真能把我们安排去教书?”陆老师面露疑惑。 米多给四位斟上茶:“我是乌伊岭文教局长,这点事自然说话能算话,刘老师,您喝茶。” 方才一直没介绍的那位,是工程物理专家,华夏电路理论奠基人,刘老师。 四人隐隐以俞老师为首,面面相觑,但都看向俞老师。 俞老师也整不会了,还以为米同志顶多是办公室工作人员之类的,没想到是文教局局长:“你不怕担责任?” “你们不来我倒是一点责任不用担。”米多毫不避讳谈担责和添麻烦这件事,“但既然来了,得让你们发点光发点热,别白来一趟。乌伊岭条件艰苦,缺人才,把你们弄去挖地放牛,倒是平白给生产队添乱,不如做擅长的事。” 米多起身:“我还有事不久留,那边柜子里有纸笔,明年三月一号之前暂时没有任何工作给你们,把你们的户口迁移材料给我,回头办好粮食关系,我找人给你们送来,工资按照乌伊岭子弟校老师的标准,肯定不如你们从前,但这里也没什么能花销钱的地方,生活不成问题。” 第315章 米多出门后,四位老师沉默一阵,还是孙老师打破诡异的安静:“我们这是到世外桃源了?” 俞老师喝口热茶:“茶不错,暖屋火炕,闲暇时光,与世隔绝,倒是一番好际遇。” 陆老师咳嗽几声,之前染的风寒还没好透:“别忘了,这是米同志给撑的一片天,咱们别给她添乱。” 孙老师:“初中语文学什么?刚刚忘记让米局长找教材来,也好备课啊,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别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米多回俱乐部的时候,演出还没结束,一脸平静在后台看同事们忙碌,心里盘算还能怎么用这四位老师。 只教个初中,太简单,也完全没有发挥他们的价值。 但自己的能力也只能让他们教书,范围扩大,不仅是他们不安全,自己也得受牵连。 今年自己得带队去丰春,到时候跟陈其山书记见一面,目前的处理只是意会他的意思,也不方便打电话询问,有机会还是要听听他的想法。 宫琳演完一段候场,看到米多,跟小鸡看到老母鸡一样,一脸惊喜跑过来:“米局长,一直没看到你我心里都没谱,我表现还行吗?” 啊,没有看! “当然很棒,你们表现都很好,回头给你们请功!”米多笑着拍拍宫琳。 宫琳笑得灿烂:“妆效都还好吧?” “一切都很好,你看台下的观众,都卯足劲鼓掌,证明确实很棒!” 确实是一台很精彩的演出,继承前两届的风格,也有自主创新,舞美相较于以往更精美,冯威功不可没。 宫琳没轻松多久,马上就去换装上台。 没办法,会的越多责任越大,哪里需要哪里搬。 台侧饶一倩一身卡其色双排扣外套和黑裤子,装扮朴素的弹钢琴,她借调乌伊岭已经两年,目前还是借调状态,平常基本不回家,就住在单身宿舍,明天要跟演出队伍一起去丰春,她回吗? 米多没看完演出,回办公室看几个文件。 此时林业局办公大楼并没有想象中的安静,能有首场演出票的毕竟是少数人员,以一线工人为主,大部分职工都是该做什么做什么,除去文教局几乎全体在俱乐部。 刚坐下没一会儿,就接到陈其山书记来的电话。 “小米,这回你们乌伊岭到丰春演出,是谁带队?” 米多心里一跳:“这回我带队,明晚能到丰春。” “嗯,后天晚上演出……”电话那头顿了顿,“后天上班前来林管局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挂掉电话,思考几分钟,继续投入手头工作,并没为此分心。 晚上回家,跟余氏说好要去丰春出差三天,让余氏夜里锁好门户。 余氏有些担心:“那狗崽子白天不会找到这儿来吧,现在好多人都知道咱们住在这里。” 余氏忧心忡忡关上门,又特意检查了门闩,窗外夜色正浓。 其实米多也在想这件事,莫不如…… “你们跟我去丰春吧。”米多下定决心。 虽然明知朱建国从部队逃脱的可能性不大,但她信不着朱团长,把一老一小置身于一丝一毫的危险中都能让人后悔莫及,不如带着走。 “啊?”余氏惶然,“孩子还小,这一路多折腾。” 余氏还是从关里来乌伊岭出过唯一一次远门,印象里的火车人挤人,气味污浊,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没事,我买张卧铺票,你带声声在卧铺,我跟同事们坐硬座。到丰春住军分区招待所,那里条件好一些。” 第316章 定的是中午那趟火车出发,一早米多就跑趟车站,没找冉齐民,直接拿工作证买了张卧铺。 回来装好一个包,里面是声声一路吃的玩的,奶粉饼干煮鸡蛋等等。 余氏研究半天:“多啊,不行咱们把煤油炉带上吧,去了还等煮点吃的,大人好将就,声声这么小,外面东西不合口。” 米多想了想:“行,那就带着。” 造孽啊,空间里成堆的高山气罐和几十个炉头不能用,非得带个煤油炉。 叮叮当当大包小裹,一切收拾妥当才想起煤油炉都装起来了,拿啥做饭? “去国营饭店吃打卤面!”米多宣布。 茄子干打卤面真好吃,每份碗都比脸大,面条劲道爽滑。 “余奶奶,米姨?”一声惊喜的喊声传来。 居然是刘桂珍。 这都多久没见到刘桂珍了,看着脸色红润,穿着服务员的白衣服白帽子,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还不错。 余氏乐呵呵打招呼:“桂珍在饭店上班啦,可真好!” 刘桂珍摆手:“没有,就这两个月来替班,哪那么容易有工作,米姨,天天听说您的事迹,前不久在街上还看到,看您忙着,没敢打招呼。” 米多嗦口面条:“下回遇到一定得打招呼,邻里邻居住着那么久。” 在饭桌底下轻轻踢一脚余氏,余氏秒懂,垂下眼眉:“桂珍呐,你是不知道……” 吧啦吧啦说了自己为啥还得带着孙女跟儿媳出差,不仅刘桂珍听得震惊,把饭店的食客都听得一阵唏嘘。 “妈呀,多吓人呐,十四五的孩子最生性,还没成人,谁知道他们能干出啥事?” “这孩子我知道,原先在子弟校读书,还把我闺女辫子都剪一大截子,我闺女哭好几天。” “米局长都得避让着,他比黑瞎子都邪性?” 趁着别人讨论,余氏赶紧喂声声吃完面条,自己再扒拉完,跟刘桂珍道一声,说要去赶火车。 一饭店的人讨论不休。 当天,米局长被个少年逼得要随时带着女儿的消息就传遍乌伊岭,话务局某接线员牙都快咬碎。 米多把祖孙俩安顿在卧铺车厢,去跟同事们汇合。 也淡淡提了嘴为啥出差都得带着孩子。 众人都理解,并提出谴责。 到丰春天色已黑,米多跟团队成员分开行动,他们去别的招待所,米多拿着介绍信去军区招待所。 一开始不给办理入住,米多用招待所柜台电话接通陈司令员,才算证明自己军属身份。 当然免不了跟陈司令员说是因为带着孩子出差,无奈之下才入住军区招待所,陈司令员在电话里殷切叮嘱注意安全,然后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因着陈司令员的电话,安排了个三人间,两张床拼起来就是个大床,声声在大床上滚来滚去。 余氏掏出煤油炉打算给声声蒸鸡蛋,服务员来敲门,送来三人的晚饭,说是陈司令员交待的。 饭很简单,五个馒头,一碗猪肉炖白菜粉条,一碗大葱炒鸡蛋。 一看就知道鸡蛋是专门炒的。 余氏等服务员走后把门关好,轻声问:“明儿个还给咱送饭吗?” 米多轻笑出声:“既然送了一顿,往后自然有。” “真好,来这里住还能免费吃饭,这碗鸡蛋少说有六个,白带着煤油炉了。” 别说炒鸡蛋好吃,就是那碗白菜粉条,也极入味。 “娘,明天一整天我都有事,出招待所右拐就是百货大楼,你明天没事可以去逛逛,别走远。” 第317章 “啥叫百货大楼啊?” 呃……,怎么解释? “就是大好几号的供销社,你看到喜欢的就买,我给你些票。” 余氏没客气,接过票:“我去看看布,到时候给声声做些开春穿的衣裳,小娃娃见风长,去年的衣裳都穿不得了。” 余氏想说浪费,衣裳都还好好的呢,也没个弟弟妹妹来穿,临出口前把话咽回去。 吃过饭米多把碗筷洗干净送还给柜台,服务员跟她说明早吃酸菜肉大包子,米多笑着道谢,给服务员留下一把奶糖。 一早就起来洗漱,跟余氏摆摆手就去林管局。 以为要进去问陈书记办公室,没想到陈书记在一辆吉普车里等着米多,招呼米多上车,没有目的绕着丰春开。 米多汇报了四位老师的安顿情况,陈书记直点头:“你做得很好,他们都是给国家出力的人,来这里至少别让人受罪,他们的档案我卡在林管局,往后你这里少受连累。” 米多说出心里想法:“我想在部队办中学,初中,高中都有,让他们教初中,跟拿高射炮打蚊子有啥区别?” 陈书记略思考:“现在只有丰春有所高中,教育局提出每个林业局办所高中,你们乌伊岭的高中办在部队,这个不大妥当,高中选址应该服务于大多数人。明年文教局单独办公场所和学校扩建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小米啊,学校教师宿舍也可以单独修一些嘛。” 米多心里如擂鼓,没转头看陈其山,盯着司机开车的手:“陈书记这是打算把乌伊岭变成乌托邦?” “哪里有什么乌托邦,不过是我陈其山给你们乌伊岭派去几个有文化的人,你们毫不知情,该放哪就放哪。” 陈书记还是太天真,就像开车的这个司机,能保证真到那一天,他还对你完全忠诚? “雁过留痕,想想他们是怎么到这里的,陈书记,我的建议还是别太激进。” 陈书记看着街面上排着的长队,不用看就知道那里一准是副食店,排买肉买豆腐的队伍。 今天周日,想改善伙食的人家一早就把孩子们派出来,哪怕清晨的气温低到零下三十几度,为生活添一丝滋味,也值得起早排队。 “小米,你是觉得我天真?”陈书记指指排队的人群,“即使这样排队,人人脸上都带笑,因为有希望,马上就能吃到好东西的希望。我只当自己是在风雪里排着队的人吧,虽然现在冷,肉和豆腐都在后头。丰春这个地方,还是有区别的。” 是,丰春的底色是部队。 哪怕林管局那些工人职工已经转业近十年,他们骨子里都还是上过战场拼过刺刀的军人! “我知道了,陈书记。”米多暗自稳稳心神。 “这件事我不放心别人来做,只能是你,全丰春知道的就三人,你,我,还有闻局长。” 米多心里苦笑,为什么是自己,显而易见,如果自己出事,还有赵谷丰能保。 “小米啊,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他们比我重要得多,我屁股下这个位置,换谁来都行,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可装不进别人脑子,保护好他们。” 车子停在林管局门口,米多下车,心里涌起几分豪情,步履从容许多。 穿越一场的意义,不是苟活,而是真正做利国利民的事。 自己没有那个脑子振兴工业发展科技,那就保护这些科学家们,也算是为华夏做贡献。 第318章 这四位老师,只是开始,将来会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那就让他们有一副好身体,将来能投入更广阔的世界。 米多没回军区招待所,直接去铁路招待所跟大部队会合,要去彩排。 饶一倩一直跟着忙前忙后,米多冷眼旁观,没提让她回家看看的事。 如果她想回,自然会主动请假。 都是挣扎着求生的人,谁人心里没个秘密,何必去挑开他人脓包。 晚上候场的时候,徐娜飞扑着跑来,对着米多又是抱又是笑:“米姐,都快想死我了。” 徐娜如今是丰春宣传委骨干,白天彩排的时候米多远远看到她,她正忙着就没上前打招呼。 “这么想我,不如跟我回乌伊岭?”米多开着玩笑。 徐娜已经结婚,爱人在林管局机关上班,自然不可能跟米多回乌伊岭。 结果徐娜不按理出牌,露出惊喜声:“真哒,我去还能跟米姐一起工作?” “假的!好好当你的徐组长,乌伊岭庙太小了。”米多没好气。 徐娜挽着米多,脸靠在米多胳膊上:“但还是觉得跟米姐一起工作的时候最舒坦,现在,唉,也很好!” 演出一如既往的成功,宫琳早就跟徐娜交接过演出内容,都是米多带出来的兵,思路都差不多,乌伊岭的节目跟丰春的节目衔接得还不错。 但还是羊群里出骆驼的违和感,不是说丰春的节目本身不好,但总就差点儿意思。 等米多看到有些演员和工作人员对徐娜的态度,明白到底差在哪了。 乌伊岭的演员能力明显不如丰春,毕竟丰春人才多。 但乌伊岭的演员们能拧成一股劲,集体力量遮盖个人能力的不足,让节目有最好的舞台效果。 丰春的演员,虽然在表演集体节目,但每个人都想表现个人能力,乍一看没啥感觉,仔细一瞅就发现如散沙,十分的节目内容在一盘散沙面前,能出三分舞台效果就算不错。 难怪徐娜想回乌伊岭。 不受尊重的指挥官,怎么能指挥好一场战斗? 演出完毕回到军区招待所,声声都已经睡着。 余氏拿出几块布,碎花的,格子的,蓝的:“这个给声声做夹衣,这块做个背带裤,这个你做衣裳穿,我看那个售货员就穿的这个布,你穿上指定比她精神。” “娘可真大方,没给自己买?” 米多干脆躺下,脑袋枕在余氏腿上。 儿媳难得外露的亲近,让余氏有些手足无措,楞了一下,手自然的抚摸米多头发:“我都那老些衣裳穿了,老眉咔哧眼的老太婆都快成妖精了,再穿也穿不出花来,你年轻,又当着领导,穿不周正要被人笑话的。” “娘,我若是不当领导,你还能对我好吗?” “那当然!”余氏心里突突,但还是欢快答应,“不当领导也好,往后在家咱们天天研究吃的,谷丰又不是养不起家,咱们天天在家研究吃的,把声声带大,多好!” 真好,真温暖,至少这一刻是足够温馨的。 30号中午,跟大部队一起回乌伊岭,照旧是余氏带声声搭乘卧铺。 声声对坐火车充满好奇,只可惜窗户看不到外面,全部被冰花封住,只能起个透光的作用。 下车走回筒子楼,余氏背着声声,米多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还有煤油炉呢。 余氏安排上:“等夏天再带声声坐一次火车,小家伙高兴得都不肯睡。” 刚到筒子楼下,就遇到一个邻居,看到三口人,咋咋唬唬跑过来:“米局长,您家门被人砍了!” 米多心里一紧:“有看到是谁砍的吗?” “是个十四五的男孩,拿着砍柴刀,把一楼道的人都吓得不轻,愣是没谁敢去拉,像是要杀人!” 朱建国!果然信不得朱团长这个人! “多谢,我先回去看看。” 天色已黑,米多气场全开,警觉着周围每一丝微小的动静。 余氏想要说话,被米多用食指竖在唇上制止。 以米多的能力,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紧张,但一切关于声声安危的事,都容不得一丝马虎。 小心翼翼把余氏祖孙俩护在身前,走到二楼,楼道内做饭的邻居看到人都七嘴八舌描述场景。 “可太吓人了,我要跑慢点,说不定砍柴刀就冲我招呼过来。” “没砍开门,王大妈离远远的喊一句米局长不在,他听到就跑了。” 米多查看一下,门上几条刀痕又深又乱,亏得这是林区,门板材料用的厚实红松,若是门板薄一点,砍不穿也能把木板砸碎。 可是为什么不砍锁头呢? 这才是最脆弱的地方。 米多不打算分析疯子行为,脑回路都不同。 声声在火车上一点没睡,此刻倒是在余氏背上睡得安稳,米多把孩子解下来放在床上:“娘,你把门反锁,用桌子抵住门,我出去趟马上回来。” 第319章 余氏吓得瑟瑟发抖:“多啊,不然你把孩子背着吧,我怕护不住声声。” 米多一拍脑袋,自己真是傻,又不缺这把力气:“行,娘帮我一把,你在家也得用桌子抵住门。” 米多的目的地很近,公安局。 发生这种事,必须先去公安局报案,已经上升到人身安全。 公安局值班的同志很重视,持刀行凶,这是什么性质? 立刻派人跟米多一起回筒子楼查看现场,看到刀痕深吸一口气:“这是一个孩子砍的?” 旁边围观过来的邻居反对:“十四五岁,哪里还是孩子?” 余氏听到米多的声音,移开桌子开门:“公安同志,那小崽子在部队大院就威胁要杀我孙女,我孙女才一岁多,幸好儿媳出差把我们带着,不然就出事了!” “我们肯定会重视。” 公安查完现场也就回局里,谁也不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 米多让余氏关门在屋里陪孩子,自己在走廊简单做点饭,叫醒声声一起吃过。 连去厕所都得一家人一起去,谁也不许单独行动。 直到筒子楼的楼长说把楼下大门关上,谁进出叫人开门,才算稍微安心。 一夜过去。 米多带着老人孩子去林业局上班,到办公室就给陈司令员去个电话,把事情说清楚。 陈司令员在电话里声音急促:“都没事吧?你不打电话我也想找你,昨天往招待所去电话,说你们已经退房。朱团长前天把朱建国从连队接回家,说是要管教,路上没拦住,朱建国跑得不见踪影,想着就是找你们去了。” 米多气得口不择言:“这朱团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简单安排下工作,让韩泽顺全权处理局里事务,拿不准的打电话到家里问,跟钟伦请假,带着余氏和声声回家。 还上哪门子班! 不回去收拾那兔崽子,真当悍妇死了不成? 余氏一早上跟着米多跑来跑去,昨夜没睡好,早上气温又低,走在路上都有些发抖,紧闭牙关,努力让牙齿不打颤。 只有声声很高兴。 这几天到处看新鲜东西,比平时在大院里过规律生活高兴太多,一路上叽叽喳喳,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叫奶奶。 进大院先去服务社,买肉买豆腐。 买东西不是目的,余氏擦着眼泪跟人诉苦:“把筒子楼的门都砍碎乎了,亏得我们不在家。” “米局长这是送你们回来?” “她哪敢离开娃娃,现在班都不敢上,请假了,我们这是找谁惹谁了,儿子儿媳好心去看看,没想到还招上祸事。” 余氏哭得真情实感,本身就是这么想的:“之前儿媳舍命救人,连个谢字都没收到,这回也是,好心没好报啊,这样下去谁还敢当好人呐?” 老崔太太不停附和:“是啊是啊,这不成了好人没好报?” 米多背着孩子,淡淡在旁边看着,看该说的差不多说完,喊着余氏回家。 赵麦放寒假在家,接到二嫂电话,就揉好一盆子面,等中午擀面条吃。 赵老汉学着余氏的样子,拿块小抹布蹲着擦地。 家里倒是一片祥和。 进了屋余氏的眼泪也止不住。 米多安抚:“我在,还怕什么呢?他一个小崽子还能翻天?” “我可算知道啥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还是原先闹鬼子的时候这么害怕过,一个小崽子,跟个鬼子一样。” 米多脑子里突然叮一声,鬼子? 朱建国十四岁,还是在部队长大的,多少应该沾染点军人气概,这种对妇孺小孩下手的举动,不就活脱脱的鬼子行为? 第320章 看来,夜里有方向了。 白天几口人都没出门,家里一切都有,没什么出门的必要。 米多电话不断,任何事情能电话里处理的就电话里处理,不能处理的通通往后推。 甚至,陈司令员还来个电话,问有没有看到朱建国。 这狗崽子从他爹手里跑脱后,至今不曾露面,三九天冰天雪地的,担心出事。 米多的语气比天气冷:“他爹是希望他找上门呢,还是希望他一直躲下去呢?” 当夜,米多换上发热内衣,做好保暖措施,从后山方向翻墙出去,往生产队孙周家飞奔而去。 还好有科技含量极高的保暖,不然这三九天的冬夜,鬼都不会出来吓人,影子都能被冻住。 到心里预设的地方,这里都是第二次来,熟门熟路的。 拿出红外线夜视仪扫视一圈,仔细听听周围,安静站在一棵树后,打算略等一会儿行动。 等了大约五分钟,听到一道细枝折断的声音,很轻,很短促,换一个人肯定注意不到。 心里一紧,再次拿出夜视仪。 一百米外有个人,应该是刚到的,五分钟前那个方向连鸟都没有一只。 略微辨别身形,米多差点儿冷笑出声。 那不是赵大团长吗? 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前线哨所的吗? 两口子这么有默契的吗?都要来掀倭人崽子老窝! 那就看赵团长表演吧。 夜里的温度很低,米多因为科技护体,身上还贴着发热贴,才能在这里潜伏一会儿。 赵谷丰肉体凡胎,还能安静站足五分钟,真不愧是活着的一等功,战斗英雄。 他说过交给他,也略说过计划,但见他一直没什么行动,就以为他还得等一阵子出手。 昨天朱建国的挑衅已经彻底激起米多心中怒火,等不得了。 等等,陈司令员专门打电话来说小兔崽子离家出走? 呵! 都是千年狐狸成精啊! 原来自己还是一枚棋子,末世靠体能和狠劲活着,战场上厮杀一辈子的人凭的是兵法,兵者诡道。 六分钟过后,赵谷丰从门口大摇大摆进去,略摆弄两下,房门就打开。 旧房子的破门发出咯吱声,里面一句惊恐声:“谁?” 马上声音闷在喉咙里。 米多摇头,手法一点不干净。 外面看不到里面情况,米多看着手表,前后不足一分钟,赵谷丰出来,还细心用小刀挑门闩,把门反锁,制造出一个密室。 赵谷丰的身影消失,天空开始飘落雪花。 下午就昏沉沉的,攒了一天的雪花肆意飞扬,很快掩盖一切。 米多第三天才听说找到朱建国了。 孙周的养母看到孙周独居的小屋烟囱一天没冒烟,以为出事,叫着家里老头去看,然后发现炕上躺着俩人。 一个是断腿的孙周,另一个孩子看穿着像是部队家属院的孩子。 惊叫着到部队来喊人,这边一听,估摸着是朱团长儿子,叫朱团长去孙周家里一看,果然是。 两人处于昏迷状态,被紧急送往医院,医生诊断为煤烟中毒,加上冻的时间太久,两人都双腿发黑,都需要截肢。 米多听到消息都在寻思,几十秒的时间赵谷丰做了什么,能得到这么一个几乎完美的结果,还手留余地没要人命。 所以,谁是傻白甜呢? 朱建国还在住院,汪一枝的判决下来,判刑十年,同时与朱团长离婚。 朱芳去医院伺候的朱建国,听说朱建国一直叫骂,扔东西,泼水,可又能怎样,他也没那本事能打到朱芳,只能躺在病床上无能狂怒。 第321章 因为朱建国的伤,朱团长还得留在家里,一时半会儿不能去山上替回赵谷丰,但赵谷丰已经满负荷工作很久,陈司令员发话,让刘来富去替回赵谷丰。 刘来富收到命令上山之前发一顿牢骚,大意是居然还能让他去哨所,这话传到陈司令员耳朵里。 随即陈司令员在办公室发的脾气,连家属们都听说。 大意是赵谷丰做为一团最高指挥官一直在前线,刘来富的副团长是比团长还要级别高吗? 这些都是些部队换防的事,对米多的影响无非就是赵谷丰回不回家待上几天。 朱建国住院后,米多就开始上班,为免意外,没在筒子楼住,而是每天下班回家。 去小院看过一次四位老师,他们对现在的生活环境十分满意,炕上的各种草稿纸已经堆成山。 也没有文人不会做家事的说法,反倒是把屋子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还在窗台上养着一个萝卜头和白菜心。 粮食袋里虽然大多是粗粮,几位老师也苦中作乐研究粗粮新吃法,并不将就和凑合。 米多饱受震撼,原来成功的人都有着成功者的共性,并不会怨天尤人,抱怨不公,而是在任何环境都能绽放。 冯威有空就来帮忙劈绊子,挑水。 在得知冯威是文教局副局长后,四位老师受宠若惊,不敢让冯威干粗活。 冯威只憨厚一笑:“我只是米局长的兵,米局长让我做啥我就做啥。” 这是冯威心里话,也是米多能把照顾四位老师的事交给冯威的原因。 冯威想得明白,自己不是多聪明的人,那就跟着聪明人混,自己之前想都不敢想能当文教局副局长。 而且米局长知人识人,不像以前鲁建不给分配活,只养大爷,天天挂着宣传科副科长的名号当边缘人物。 现在可不同,整个文教局后勤这一摊子事可不小,一天到晚能忙得脚打后脑勺,偏偏忙得知足,能感受到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这四人身份,冯威都没思考,总归是文化人呗,文化人就该受尊重。 米多要忙的事实在太多,四位老师的事只能交给冯威。 跟陈书记见面后聊到的高中和教师宿舍以及独立办公场所的修建问题,直接形成文件送丰春教育局,由丰春教育局送达林管局审批,直接绕过乌伊岭林业局,也就是绕过钟伦。 当钟伦拿到林管局文件,看到文教局名下在六四年同时有三处房子开工,惊讶得说不出话。 手续完全合规,丰春教育局本就是文教局的直属上级,相关款项由林管局直接拨到文教局账上,等于钟伦就只起了个受命给文教局批地的作用。 钟伦召集个会议,一起商讨文教局用地的问题,米多全程配合,并没有提出任何意见,给哪块地都接受。 这态度让钟伦舒服很多。 别的干部的关注点不在地上,而在高中! 现在孩子们读高中都是去丰春,一学期才能回次家,假如乌伊岭自己有高中,那肯定方便林业局职工子弟,但高中老师哪里来? 总不能让初中毕业的老师去教高中吧,哪怕佳市师范毕业的老师,那也没读过高中啊! 米多解释:“林管局从黑省师大要了一批老师,同时也有一批从哈市过来的老教师,高中的教学质量不用担忧。” 第322章 这一句话就把小院的四位老师定性为专门为了办高中调来的老师,以及还有将来会陆续来的那些老师们。 选好地址,就是要确定图纸,这些交给冯威就好,米多只有一点要求,教师宿舍要筒子楼,接入乌伊岭集中供暖系统,至于高中教室和局办公室,让冯威自己在预算内看着办,实在拿不准的才问她。 冯威年前跑两次丰春也没把图纸确定下来,到小院帮忙挑水的时候叨咕一句,几位老师立刻来兴趣。 尤其刘老师:“我虽然不是学建筑的,画不好大楼的图纸,学校啊办公楼啊这些图纸也是能画的嘛!” 俞老师也很有兴趣:“总归也有力学的道理在,我也出一份力。” 四个老师去现场测量,回来画图纸,交出成品图纸,只用了五天! 当然,冯威没敢直接用这份图纸,而是带着图纸跑了趟丰春,给建设局的同志过目。 建设局的人把大腿都拍肿,问冯威:“你去哪里请的建筑师?这图纸干净简洁完美,标注清晰,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冯威扯了个谎,说在哈市找人画的。 建设局的人直点头:“还是哈市人才多啊!” 回程路上,冯威反复琢磨,他可没忘记几位老师说都不是学建筑的,都能把建筑图画得专业人士都称赞,那么在他们专业方面呢? 那该如何惊才绝艳? 隐约有些明白米局长对这四位老师的重视,以及为何举重若轻。 米局长保护四位老师,那么他就来守护米局长,不为别的,战场出身的人,就讲究士为知己者死。 春节前还有一件大事,劳资科公布招工名单。 米多在名单张贴之前看了一眼,没有吴琴,却有陈爱莲。 陈爱莲的名字后面写着商业局。 这样好,不枉自己有意无意透露的一点信息,爱莲在文教局内反而不好施展,商业局真是个好去处。 该好好给这姑娘贺个喜! 还没等米多去给陈爱莲贺喜,陈爱莲就找到林业局,要请米多全家去国营饭店吃饭。 爱莲还是那样,和第一次见面几乎没有区别,浅色瞳仁全是欢喜:“米姐,我们去国营饭店吃红烧肉!” 米多好想撸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笑着拒绝:“别去国营饭店,我领你的情,也接受你的邀请,但是不如带着肉到我家来,不在别人眼睛底下,咱们喝点酒,果果和声声也能好好玩。” “那不成了你请客?不行!” “你拿肉啊!实在不行你把粮食也背上,行了吧?” 陈爱莲仔细考虑下,点头同意:“我反正就是想请你,我知道你肯定出了力,不然不会给我分到那么好的单位,我娘都说要好好感谢你。” 米多笑着摇头:“我可真没出力,请客那天记得带上你婆母,之前麻烦她那么多。” “好!”陈爱莲也不矫情,“我娘说,就是米局长妹子这个身份,就让我占大便宜了,所以怎么也是出了力的。” 米多下班回家的时候,在院里碰到洗完澡回来的刘桂梅,手里牵着刘玉。 刘玉甜甜招呼:“米姨好!” 米多摸了把小丫头,问刘桂梅:“这是放寒假了?” “是的,米姨。”刘桂梅一直很尊重米多,“我爹执行任务,甄姨带着小弟去哈市接刘晋,家里就只有我跟小玉。” “好好照顾小玉,难得你甄姨放心把小玉交给你带。” 刘桂梅低头:“让米姨看笑话了,是我们兄妹对不起甄姨。” 第323章 米多一如既往的噎死人说话方式:“嗯,你们是不大对得起她,付了,你二嫂生了吗?” 刘桂梅眨眨眼睛:“我二嫂怀孕了吗?” “你们不知道?”米多这倒不意外,刘家人做事往往出人意料。 “二哥二嫂搬出去之后,就没再见到过,大嫂他们倒是时不时要来一趟。”刘桂梅声音越说越低,自己亲哥有孩子的消息,还是从邻居嘴里得知。 “上回我碰到就是快要生了,这回在招工名单里没看到她,估摸着应该是生了吧,所以没参加考试。这次招工范围还挺广的,她要是参加,应该没问题。” 刘桂梅回家,安顿好刘玉,去厨房边做饭边想,是不是该去看看二嫂,然后悲凉的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二哥家住哪! 二哥搬家的时候自己在上学,然后,就在小小乌伊岭,从小一起长大的血脉至亲,断了联系! 其实,也不知道大哥住在哪里。 大姐在国营饭店帮人代班,去看过一眼,忙得没空招呼她。 当初奶奶离世前,殷殷叮嘱四兄妹要一条心,要互相帮忙,要团结…… 到乌伊岭短短两年半,兄妹都已经断联系,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若是回老家上坟,奶奶怕是得跳出来骂他们四个。 刘桂梅的心事米多不懂,正在应付讨人厌的赵谷丰。 赵谷丰回来住快半个月,马上又该去山上换刘团长下来,可这半个月,愣是没开过荤,天天晚上米多都搂着声声睡,自己只能占个床边边。 “媳妇儿,今晚把声声给她姑姑带吧?”给赵谷丰装个尾巴,他能搅出个龙卷风,前前后后绕着米多转圈儿。 声声附和:“姑姑带!” “媳妇儿,你看,声声都同意了!” 声声:“同意了!” 米多白赵谷丰一眼:“她同意没用!” 声声:“没用!” 赵谷丰急得去捂女儿嘴:“你站哪头的?” 米多笑得:“她就是个复读机,能说出什么来!” “什么机?” 米多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强撑着笑脸解释,眼睛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盯着赵谷丰的表情:“就是说她天天学舌,学人讲话。” 其实赵谷丰根本没在意米多说什么,在赵谷丰心里,媳妇儿是文化人,自然说话用词跟自己这个大老粗不一样,说多少新鲜词儿都是应该的。 猴在米多身边上蹿下跳:“明天我又要去哨所了,过年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你就当心疼我。” 米多拍他一巴掌:“去洗澡!” 余氏老两口跟赵麦洗澡回来,该换他俩去洗了,总之得保证声声身边一直有人。 一听洗澡,赵谷丰嘴都咧到耳后根:“保证洗得干干净净。” 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大狗子一样的男人,和那夜出手迅疾,一下废掉两人的是同一人。 真是忍不住想问问他,到底怎么办到的,好想学怎么办? 突然想起这男人说对自己没有秘密,那这个算什么? 算爱的隐瞒? 甩甩头,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什么爱的隐瞒,真正的爱不仅是荣辱与共,还应该是患难扶持,站在一起应对各种挑战和困难,而不是各行其事。 所以,和赵谷丰之间,可能随着结婚时间日久,就变成亲人,算不得爱人。 夜里终究是让赵谷丰得逞,当然,米多本身也需要,从没想过拿这事来惩罚男人,多亏得慌! 放着双开门八块腹肌的男人不用,岂不是浪费大好年华? 前几天确实也没兴致,心里装满各种事,败兴。 赵谷丰离家没多久,家属院被另一个传言席卷,以至于家属们吃过饭都匆匆跑去服务社,便于得到最新消息。 邱老师要跟孙周结婚! 所有人心中都飘着三个字:图啥呢? 孙周出事的时候,学校已经放寒假,邱老师家在南岔,回家探亲去了。 孙周本就右腿股骨骨折,一直躺着静养,伤好后能不能落下残疾还不得知,邱老师不离不弃的照顾,回家几天都惦记孙周能不能吃上饭,上厕所怎么办,没待几天就匆忙返回乌伊岭。 去家里没找到人,到处打听才知道在医院。 当看到病床上躺着个,两条裤腿空荡荡的孙周,邱老师不顾众人眼光,扑过去抱着孙周哭,众目睽睽之下,这姑娘跟孙周说要结婚! 这消息不仅传遍大院,在乌伊岭也是个重磅消息。 第324章 这时候结婚可不是两人一拍即合去民政局领个证就完事,得单位批准。 邱老师的单位,也就是乌伊岭二小,不批准她的结婚申请。 她为此天天找田校长磨,田校长是现役军人,只有一句话:“不批,除非你调走,只要在乌伊岭二小一天,这个结婚申请就批不了。” 最后,她居然找到米多家里。 米多这是第一次仔细打量邱老师,扁平脸,小眼睛大嘴,就占个皮肤白,其余真是瞧不出一点漂亮来。 正抹着眼泪哀求:“文教局这边能不能批准我的申请呢?我也是没有其他办法,赵老师知道我的,我往后一定在工作上勤奋刻苦,不给单位添乱。” 赵麦转过头不看邱老师,一丁点也理解不了为一个渣男要死要活的这位同事。 米多盯着她看一会儿,直把邱老师看得擦掉眼泪,忐忑坐直身子,双手放到膝盖。 “理论上,结婚自由,你可以自由跟孙周结合。但你属于部队附属机构职工,结婚要接受政审,你对象……不符合部队职工家属条件,这个明白吧?” 邱老师搓着手,两只手都快搅成麻花儿:“我明白的。” “乌伊岭二小的教学质量和学生学籍归文教局管,至于人事关系,文教局插不上话,前面那些话是我做为军属跟你说的,这话是做为乌伊岭文教局局长说的。道理你都明白,也就别到处浪费他人时间,风言风语都吹到我耳朵里,可见影响很不好。赵麦,送送你同事。” 米多起身去厨房,看到余氏靠在门边偷听,会心一笑:“娘,晚上咱们吃简单些吧,煮个挂面拌蘑菇酱和香辣酱。” 听到赵麦开门送邱老师,余氏一脸恨铁不成钢:“不说那个倭人崽子身份,就是没了俩腿的人,她上赶子嫁去干啥,脑瓜子被门挤了都做不出来,若是麦子这样,我把她腿也打断丢出去。” “小麦不能这么没脑子。邱老师其实很清楚怎么做才能结婚,但她还是舍不得。” “她要咋做才行?” 米多从柜子里掏出一把挂面,一瓶子蘑菇酱:“辞去公职,去生产队落户,那就没谁管得到她跟谁结婚。” “嘶~”余氏声音都尖锐起来,“好容易脱离农门,又去生产队当农民?” “所以说她舍不得啊,道理她比谁都明白,还这么到处求人,不就为万一谁心软,能成全她的爱情,也不会丢掉工作。” 赵麦进屋正好听到这话:“恐怕没这么简单。” 米多眉头一皱:“有什么破绽?” “我看她出去的时候,走路很小心,还护着肚子,就跟二嫂怀声声时那样。” “嘶~”余氏又吸口凉气,“这话可别出去说,这姑娘,也太不自爱了!” 米多也补充:“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从咱们家传出去,也许只是多想呢?” 赵麦也知道利害,只是在家里说说,当即表示肯定不能出去瞎传。 这时候怀孕可没有做流产手术的渠道,医院需要介绍信才能做手术。 林区风气再彪悍,未婚有孕也是要被指指点点的,大家默认对已婚和未婚的女性道德标准不同。 如果邱老师真有孕,真是一头扎进死胡同,想调头都难。 所以,究竟是因为有孕才死活要跟孙周结婚,还是因为所谓的爱情,恐怕只有孙老师自己才清楚。 这事儿不值得米多放在心上,也就是空闲时的一个八卦。 第325章 腊月二十七二十八两天丰春举行冰雪运动会,韩泽顺带队去,正好二十九赶回来过年。 今年除夕依旧是林区传统,不放假,但年节气氛还是要有的。 家里的年货基本不用去准备,部队和单位发的东西加上家里的存货,足够过一个殷实春节。 小院四位老师的年货,是米多亲自送去的,并没有特殊照顾,按照文教局的标准送去四份。 一人一瓶豆油,两条带鱼,一斤肉,五斤冻梨冻柿子混搭。 米多个人给拿了点自家的咸菜和干菜,以及一小包海米。 跟四位老师聊聊天,说一说当代科技发展,说一说人才培养。 提起航天这种常人想都没想过的话题,米多也能聊几句,让陆老师十足惊讶。 “米局长仿佛对航天很了解?” 米多笑着摆手:“不过就是寻常人对未知世界的好奇罢了,天上到底有没有宫阙,月球上究竟是吴刚嫦娥还是荒凉无人烟,我们人类究竟能不能去看看……常常会好奇。” 陆老师把眼镜拿下来用衣角擦擦:“胸有千秋,才能抬头看天空,米局长的格局让我叹服。” 孙老师摆弄着手里的笔:“那海底有没有龙宫呢?” “下海跟上天可不一样!”俞老师笑着指孙老师,“理论方向都完全不同!” 然后,四位老师开始讨论艰深的理论知识,米多听得入神,舍不得告辞离开。 往后很多年才能听到的概念,在四位老师的讨论中仿佛就在眼前,太空,深海,多么遥远的名词,哪怕老师们说的理论米多听起来如同天书,也心生向往,仿佛这是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来自后世的渠道。 老师们聊了会儿才想起米局长还在,刘老师先发现的,笑着说:“他们聊的这些,我也不大懂,也就听个热闹。” 米多弯了弯唇角:“虽然听不懂,倒是觉得有意思,好像多听几句,就能懂一点似的。” “米局长还是有天赋啊!”俞老师喝口水润嗓子,“哪怕我的学生们,没经过两三年的基础理论学习,听这些都是如同天书的。” 孙老师笑着附和:“我刚跟老师学习的时候,头都大了,花了好长时间才能勉强把我老师的话听懂一半。” 米多看着这几个还挺懂人情世故的老师,哭笑不得:“你们可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大多数没听懂,只是觉得有意思罢了,你们所说的一些数学公式,我倒是能听懂一点,只是不知道这些公式用在什么地方,究竟是何意义。” 轮到几位老师面面相觑:“你知道我们说了数学公式?” 俞老师的茶杯停在半空:“米局长,你学过高等数学?” “什么是高等数学?”米多不动声色,“算术我倒是擅长的,数学还有高等和低等?” 孙老师捻了捻炕桌上的纸张,望向俞老师,俞老师轻轻把茶杯搁下:“米局长今后有没有空跟我们几个书呆子一起随便探讨一下?” 米多微笑摇头:“我年岁不轻,从零开始学起还不如在别的地方发挥作用,比如能让老师们有个相对安静环境研究学问。不过四位老师若是能在今后的教学工作中发现好苗子,倒是能好好培养,年轻人才是国家的未来。” 并不,上辈子就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况且确实对那些枯燥的理论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这些理论带来的科技进步。 第326章 米多起身:“四位老师好好过年,春节的时候人多眼杂,我就不来给老师们拜年了,先提前祝老师们新禧。” 回单位的路上看到刘桂梅,斜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口袋钻进一条小巷。 这条小巷是林业局成立最初在原先老集市旁边修的第一片住宅,没预留菜园子,都是窄小的三间干打垒弧顶平房,据米多所知,吴琴住在这一片。 刘桂梅确实是去看望吴琴。 刘来富从哨所回来后,就向他打听刘贵和的地址,结果刘来富根本不知道。 刘桂梅跑两趟街里,去刘贵和单位找人,因着生产任务重,刘贵和已经半个月没回单位,一直吃住都在山上,刘桂梅只能空跑。 第三趟,终于找到一个跟刘贵和住得很近的同事,给她指了路。 本想找大姐一起去,再想想大哥二哥恐怕至今还没有去看过大姐,还是决定自己去。 这一年攒下的钱和票,变成一块细棉布,五斤大米,半斤酥糖。 乌伊岭地势不像青山那么平坦,局里这些街道都是沿着汤旺河修建,并不整齐,弯弯绕绕上坡下坎,打问好几家人,才算找到刘贵和家。 站在门外一眼就看见里面十来个平方的小院堆着绊子,碎煤渣,还有一些零碎柴火,也就有个空间给人转身。 来开门的是个七八岁男孩,眉清目秀干干净净,细声问刘桂梅找谁。 刘桂梅弯下腰:“我找你姐姐,你跟她说桂梅来看她。” “你找我哪个姐姐?我二姐不在家。” “找你大姐。” 男孩说句稍等,进屋去,片刻出来:“大姐让你进去。” 屋子很窄,窗户很小,以至于屋里并不大亮堂,烧得还算暖。 同几乎所有人家一样,进门就是一个架着大锅的矮灶,一口大水缸,这便是厨房,进去是间略大的房间,临窗一铺大炕,炕梢整齐摆着被褥。 吴琴在里屋轻声招呼:“桂梅快进来,我下不得炕,失礼了。” 刘桂梅撩起半截门帘进去,里屋是一铺极窄的小炕,地下一方小桌,上面摆着几样婴儿用品。 吴琴一脸苍白,嘴唇都无血色,半靠在被垛上,挨着她腿边躺着个小娃娃。 “二嫂,你这是……” 没见谁刚生过孩子是这模样,整个人毫无生气,说话也吊不上气:“生的时候大出血,险些没命,还好挺过来了,不然孩子没娘,我弟弟妹妹也艰难。” 说得轻描淡写,但刘桂梅眼前好像看到事发时的兵荒马乱。 小心翼翼问:“在家生的还是去的医院?” “本来跟隔趟房的邻居大娘说好她帮忙接生,结果生了一天一夜没生出来,还是去的医院,也多亏去医院,在家里就该出事了。”吴琴语气极淡。 “这是侄子还是侄女,多大了?” 刘桂梅伸手碰碰婴儿柔嫩的小脸,熟睡中的婴儿略动动手脚,并没醒。 “是你侄子,还没有大名,就叫他大元,元旦那天生的。” 算算日子,已经四十来天。 刘桂梅掏出东西:“二嫂,我给你和弟妹还有侄子带点东西来,现如今我没钱,等工作后再好好补上。” 吴琴想推辞,刚坐起来就头晕目眩仰倒在被垛上,刘桂梅赶紧制止:“二嫂你歇着,别推让,家里有啥活吩咐我。” 吴琴轻轻摇头:“弟弟妹妹还算懂事,家里都料理得很好,没啥活,只是你也不宽裕,何必买东西来呢。” “再不宽裕也是只管自己一张嘴,二嫂收着东西,不然我得当二嫂看不起我这些零碎。” 吴琴伸出细瘦双手,握住刘桂梅的手,炕烧得暖,屋里也不冷,这双手却冰凉,仿佛没有活气。 “桂梅,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咱们各论各,往后咱们多往来。” 刘桂梅已经满脸泪,重重点头,瞥到炕边有张微湿的尿褯子,拿起来:“我给侄子洗了吧,往后他长大,我也好拿这个说嘴,二姑给你洗过尿褯子呢。” 洗完尿褯子,看到厨房地边的维德罗里脏水快装满,提出去找到公厕倒掉,回来又把院子整理好。 合计兜里的钱,去供销社买了些草纸肥皂,看到不要票的冻鲤鱼,也买了两条,再走到吴琴家的时候,正好遇到吴秀扛着一捆树枝回来,看到刘桂梅,满脸戒备。 “你是刘家的人?” 刘桂梅点头:“我是大元的二姑。” 吴秀想了下才算理清关系:“就是大姐夫的妹妹,为啥现在才来?” “之前在丰春上学,是我不对,来晚了。” 吴刚从屋里出来,接过吴秀肩上的柴火:“二姐,快进屋暖和,刘二姐也快进屋吧,大姐让我煮点面条吃。” 刘桂梅摸了摸吴刚脑袋:“你没戴帽子,快拿这些东西进屋,我来归置柴火,中午咱们炖鱼吃。” 吴秀还是警觉的瞥了眼刘桂梅才进屋。 中午刘桂梅炖好鱼,挑着肉先给吴琴吃:“二嫂,你多吃点,好好养养身体,大元还吃奶呢。” 吴琴咽不下去,想着要喂奶,跟咽药似的强撑着吃:“也亏得还有奶,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办的好。” “你一人吃两人的饭呢。”说到这句话,刘桂梅喉头又一热,哽咽着说不下去。 一直待到下午,刘桂梅才走。 她前脚出门,吴秀就去问吴琴:“干啥还留她吃饭?刘家人都没有好东西!” 第327章 “冲的不是她姓刘。”吴琴微微侧身,撩起衣襟给儿子喂奶,“我教你们,人不能房顶开门过日子,要有来有往才能攒下人脉,她过一年半从学校毕业必须得回乌伊岭上班,肯定得进哪个机关,处好了就是人脉。” “要这个人脉有啥用?”吴琴不服气。 “你们开学就能读五年级和三年级,知道为什么不?” “不是参加入学考试吗?” “这是从前结交下的刘家邻居给办的,不然谁给你们弄什么入学考试?你别拿她当刘家人,就当一个陌生人去相处,要求别那么高,自然能看到她的好处。” 把吴秀打发去外间,吴琴双眼微眯,静静养神,整个人再次陷入一个让人眩晕的梦境。 梦境里自己还在关里老家税务局上班,戴着靛蓝袖套认真拨算盘,还有同事路过笑着打招呼,拿着铝饭盒去食堂吃饭,抱怨食堂的菜色已经三天没换过。 梦里自己慢慢变老,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面对一片蔚蓝无边的大海,对,梦里就知道这是大海。 举着一条纱巾,在跟老姐妹们照相,相机不是立着的大盒子,而是很轻薄能拿在手里。 梦里的自己一直在笑,笑得无忧无虑,怎么就那么爱笑呢? 在路过一片静水,马上就要看到水里倒影的时候,猛地惊醒,眼前哪里有什么大海,只有红砖火墙,还有天花板角落洇湿的返潮水渍。 没有梦里的炎热,只有这从前流放罪犯都到不了的苦寒之地。 怎么能做这么美的梦呢? 每次梦醒,心里就像缺了个口子,需要找点什么事情做来填补。 每次梦醒,就会越发恼恨,怎么就错过这次的大招工,若不是生孩子大出血,实在下不去炕,怎么也得挣扎着去考,哪怕就是分到做粗活的磨锯车间呢? 每次梦醒,都后背发寒,脚底发凉,浑身僵硬,要缓很久才能缓过来。 这个梦,是从大出血生死一线开始做的,那时候感觉自己飘在半空,眼看着一个陌生的自己过完一个平淡而幸福的一生。 梦里娘没有去世,因为自己表达过对她腹中胎儿的期待,所以她很幸福的生下一个男婴,抚养长大,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 梦里也没有来乌伊岭,而是依旧在税务局上班,后来成了一个很忙的单位,自己还当了个小领导。 梦里嫁了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能清楚感觉到那个男人爱说爱笑,下班回家就把孩子举过头顶笑着玩闹,自己嗔骂他挺大个人还玩些孩子把戏。 想着想着,又开始流泪,为这操蛋的生活,或者,为自己当初猪油蒙了心的选择! —————— 米多在腊月二十九这天,接见了从丰春比赛回来的运动员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在丰春速滑项目斩获金牌的工大学子尚明。 之前在乌伊岭的运动会上,总是阴差阳错没见到,当然,尚明是见过米多的,在人群里见领导那种见法。 米多非常亲切问了尚明的学业和生活,得知他正就读于物理系,就状似不经意的问起都有哪些教授。 尚明说了几个,又想起什么,皱眉道:“还有个俞老师,不过那是反动学术权威,整天说外国如何,还让我们学好外语,方便看外国书籍,还好被下放,不然这种人教书都是误人子弟。” 米多淡笑着点头:“好好学习,你们将来都是国家栋梁。” 见过运动员后,把冯威叫来这样那样一通交待,冯威领命而去。 整个文教局,论用得最顺手的人,当属冯威,完全不问原因的去办所有米多交待的事,其次才是韩泽顺。 至于宫琳,用着很顺手,但也不会太放心,一个明知早晚要走的人,能培养,但不能授予要害。 下班走到家门口,拿出来一兜子米面,提进去叫余氏收起来。 去厨房洗手的时候,闻到烟味,赵老汉正在锅炉房紧闭房门抽旱烟。 目光询问余氏。 赵老汉这一两个月都没抽烟,是什么事情让他又捡起烟袋? 余氏摆摆手,拽着米多出去,递给米多一封信:“你看吧,麦子给我念了一遍,我听得半懂不懂的。” 赵麦带着声声在北屋玩,门开个缝轻声喊二嫂。 声声可不管,露出小脸大声喊:“妈妈,抓!” 这是要玩老鹰抓小鸡呢! 米多拿着信进北屋,一目三行看完,扯扯嘴角,这都是所有人意料中的事,怕是只有赵老汉还抱着最后希望。 赵麦问:“二嫂,现在怎么办,我听爹的意思是不想回老家,但是不回去户口也迁不来。” “还由得他们了?等你哥回来处理吧,这事我不插手。” 赵麦知道,二嫂心里总归是把赵家人和自己家分得清楚,所以也不追问,换个话题说声声的糗事。 小小娃儿很清楚姑姑在告状,气哼哼的过来跟姑姑吵架:“臭姑姑!” 赵麦:“声声香!” “姑姑香……臭!” “哈哈哈……” 无良姑姑笑得东倒西歪,把声声气得头顶揪揪一颤一颤:“不理姑姑!” 转身投进妈妈怀抱开始告状:“姑姑,乌拉乌拉,臭,巴拉巴拉……” 晚饭吃的萝卜丝丸子汤,照例是米多吃米饭,其余人吃两掺面馒头。 余氏边吃饭边八卦:“朱家那崽子回家了,听人说在床上吃在床上拉,拉完就要朱芳洗,朱团长在找旧自行车,说是给做个什么椅子。” 赵麦:“轮椅。” “对,就是那玩意儿,白瞎东西。” 赵老汉愁眉苦脸,咬块馒头嚼半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米多问:“谁传出来的话呢?” “老崔太太讲的,她消息最灵通,她从哪知道的就不清楚了。” 赵麦又说:“邱老师回家了,也没说要结婚的事,田校长问我知道些什么情况,我只说了眼睛看到的,没说猜测。” 米多:“做的对,不隐瞒,但也不妄加猜测。” 余氏关心明天的安排:“明晚炖两个野鸡,还有部队发的鱼,凑上买的猪肉做个回锅肉,还有那么些炸货,算得上丰盛,就是谷子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今年咋没分羊呢?” 第328章 赵老汉听到羊,勉强从思绪里出来:“这都多少年没吃过羊了。” 余氏瞧不上赵老汉这副样子:“说到吃羊你来劲了,刚才要死不活的样子呢,我跟你说,明天过年,你好好打起精神来,要还是这德行,干脆关在屋里别出来,没谁爱看人叹气。” 赵老汉气得,有心丢下馒头置气不吃,又不想或者不敢在儿媳面前耍脾气,拿着馒头寻思半天,才狠狠咬一口,捞口咸菜丝就着一起吃。 米多想起冉齐民送的海货,不知道怎么弄海参鲍鱼,但是海米虾干得吃啊,虽然这些东西都收在空间,不怕坏掉,但总归是过了明路的东西,过年不拿出来吃啥时候拿? “娘,明天泡点海米和蚬子干,包饺子使,大鱼留一条,初四那天爱莲一家子过来,咱们炖来吃,对了,初四别准备太多东西,说好爱莲请客的。” 余氏不解:“这叫啥话,到咱家吃饭咋还让小陈请客?” 米多说了原因,在国营饭店请客人多眼杂的,随便被人编个瞎话传来传去就是麻烦,爱莲家地方小不方便请客,都聚在这里吃饭才是最好的办法。 犯愁一晚上的赵老汉终于把心里那点事说出来:“老二家的,过完年我还是回趟赵庄吧,我若不自己回去一趟,户口怕是迁不来。” 米多刚好扒完最后几粒米饭,笑着道:“怎么会迁不来呢,这边随时能接收,大哥和老三又那么听您的话,爹不是还当过大队长呢吗,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好悬没给老头儿噎死,手里的馒头彻底咽不下去。 余氏摆明就是看热闹的态度,哪怕非要帮腔,那也是帮米多,体会到孤家寡人的赵老汉,脸撇在一旁,赌气一样快速说:“黍子和豆子都不同意我们迁户口,不给办这事。” 米多眨着眼睛:“为什么呢?迁来之后将来也不用他们养老,他们不是该高兴才是?” 赵老汉胸口起伏,装,你就装吧,你那么聪明的人还能不知道为啥,不就是要我亲口说出来吗,已经说一半,剩下一半留着也是笑话。 “他们两兄弟不仅不想养老,还想占我们口粮的好处。”这话出口,赵老汉仿佛泄了气,肩膀都缩成一团,“我没教好孩子,活该被这么对待。” 余氏啧啧两声:“你没教好老大,就让老二吃亏是吧?你被咋对待了?不是好吃好喝大馒头啃着?瞧瞧,还有炸丸子吃,哪点对不起你了?最后就只有老二转圈儿吃亏。” 余氏心里有底,才敢这么肆无忌惮讽刺赵老汉,米多说了要给她迁户口,那肯定就能办到。 但赵老汉不知道啊! 眼看赵老汉都快被余氏呲儿哒成个鹌鹑,脖子快缩进肚子里,米多才轻描淡写问:“爹是真想迁户口还是做做样子?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赵谷丰有可能还会调动,往后我们家可能不会一直住在这里,也许往条件好的地方去,也有可能去条件更差的地方,户口迁来,那往后就得跟着赵谷丰奔波,能行?” 能不行吗? 已经眼瞅着家里那俩是不孝子,不跟着赵谷丰走,回赵庄养老,估计最后骨头渣都不剩。 赵老汉沉默着纠结,米多起身:“爹还是好好拿个主意吧,也不用跟我说,等谷丰回家你跟他说,这事儿得他才能办。” 回屋掏了海米和蚬子干给余氏,掏只虾干剥了给声声啃着玩,拿了十只海参泡发,算着时间,连煮带换水的,到初四刚好能泡发好。 第329章 到时候做个葱烧海参,人家拿来的东西,也让冉家尝尝味。 当局长的第一个大年三十,米多忙着到处慰问,充分当好一个吉祥物,到晚上回家,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强打精神吃了年夜饭,包饺子的时候已经跟声声抱在一起睡得人事不知。 余氏推开房门看了看,轻手轻脚出去:“累得,咱们搁家三个饱一个倒,她倒要一天忙到晚。” 赵老汉在摆饺子:“谷子还在山上呢,不比她辛苦?” 余氏的擀面杖差点儿招呼到赵老汉头上,压低声音骂:“能一样吗?谷子只管他工作那点事,米多不仅要管工作,家里也没落下,吃的喝的用的,哪样少了都是她买回来。” “不就是花钱吗?我也会!” “你真有本事,你去,我也不多要,五花肉,白糖,白面,豆油,你去买!” 赵老汉低头不吭声,掂着饺子摆来摆去,惹得余氏险些又压不住火:“你玩泥巴呢?饺子是给你玩的吗?” “真不叫二嫂起床吃饺子啦?”赵麦看向东屋门。 “别叫了,明早还得起早,刚不是说得赶早去陈家和黄家走一趟,还得去哪慰问吗?”余氏心疼得不行,“明早起来吃饺子就行啦,吃俩饺子倒耽误睡觉。” 第二天米多神清气爽起床,桌上已摆好热气腾腾的饺子,余氏招呼着:“多啊,快去洗漱吃饭,醋都给你放好啦,没搁蒜酱。” 白天得去见人呢,米多向来早上不吃蒜。 洗漱好,简单擦个素颜霜,把头发梳顺梳得光滑蓬松,整体看起来精神饱满,才去吃饺子,先去院里拜年。 陈司令员看到米多,招呼进屋,让坐到灰布沙发上:“你别打个招呼就走,有事跟你说。” 林大姐倒一杯茶水来:“老陈你也真是,哪有年初一一大早就拉着人说事儿的?” 米多:你要不这么快倒茶来我还真信了! “陈司令员,有事您吩咐。”抿一口茶,安心坐下来,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没啥大事,就是家属院成立妇联这事,想问问你意见。” “这是好事儿啊!” 米多真心实意这样认为,这两年家属院闹出多少事端,是该有个组织来管理一下家属院。 陈司令员看眼林大姐,林大姐立刻接话:“我这里担着合作社的事,一时半会儿撂不开手,这妇联主任的人选……” 米多赶紧打断:“我这里也不行啊,总不能我辞去文教局的职务回家属院管妇联吧?” “不不不,谁敢让米局长当妇联主任?”林大姐摆手,“别说钟局长,怕是陈书记都得来要说法,我是想找你借个人。” 米多这是真疑惑:“我们单位也没别的军属了啊?” “想借你家余阿姨。”林大姐嘴角的笑都快扯不出来了。 “谁?”米多瞪大双眼,“我娘?声声奶奶?” “对。”林大姐尴尬点头,“本来该是我来做这个妇女主任,我这里走不开,黄政委爱人在哈市带孙子,这院里,也没个别的身份高的人能压场子,这不才想到你家余阿姨吗……” 越说越不好意思,战术性喝水掩饰尴尬。 朱团长家汪一枝在蹲笆篱子,再说已经不是朱团长家的,刘团长爱人身份又不行,划拉来划拉去,也就余氏最合适。 米多真笑了:“我娘现在还真不行,户口还在关里老家,不过最近在琢磨迁户口的事,等我回头问问她。” 林大姐连忙解释:“户口没关系,不让余阿姨做具体事,老吴家的小秦,还有马志刚家属小李,她俩做具体工作,她俩年轻面子浅,身份上又差点儿,就是有事需要镇场子再麻烦余阿姨。” 第330章 这个意思? “让我娘去担责任?她就是个农村妇女,一不识字,二不懂大道理,恐怕担不了这个责。” 两口子互相看看,还是陈司令员出口:“怎可能让大娘担责任,就挂个名誉妇女主任,后勤这边给开工资,按临时工工资发,一月26块,不坐班,不考勤。” 这样啊… “行,回头我问问我娘,司令员,林大姐,我就不久待了,局里还有一摊子事。” 从陈司令员家告辞出来,上黄政委家走一趟,按理是该去趟朱团长家的,不过两家如今这关系,还是别去讨晦气,大年初一的,多听点吉祥话不好吗? 也没回家,直接去单位。 这一路就在思考余氏当名誉妇女主任的事。 米多对家属院的人不大熟,只有个大概印象,身份高能压住人的人选,还真只有余氏。 主要考虑两点,一是责任问题,二是余氏有没有那么多时间的问题。 带着声声去调解纠纷,这是米多心里的大忌,任何事没有女儿重要。 忙完一天回家,看到赵老汉带着声声满屋子跑着老鹰捉小鸡,赵老汉力气大,卡着声声腋下把小娃娃提起来,呜呜跑,小娃娃高兴得喊:“爷爷还来。” 这不是家里有人带娃? 吃饭的时候,米多就问余氏:“娘羡慕有工作的妇女吗?” 余氏没好气的瞪一眼儿媳:“大年初一别让我说出难听的来,谁不羡慕?瞧瞧你和麦子,有个班上,人都不一样了,天天精精神神的。我这辈子是不知道啥叫公家人的滋味了!” “那若是有个工作机会,娘愿不愿意去做?”米多笑眯眯看着余氏。 “我?我又不识字能干啥工作?还老眉咔哧眼的。” 余氏根本就不去想这话,这指定是儿媳妇逗自己玩,拿自己寻开心呢! “没开玩笑,林大姐和陈司令员跟我讲的。” 米多开着玩笑场景还原一般说了早上的事,余氏饺子都吃不香了:“真给26块一个月?” “部队还能差你钱?” 赵老汉满腰掏烟袋,掏不着才发现自己戒烟了,烟袋锅子都被老婆子丢锅炉里烧掉。 “你娘能挣26块钱?”赵老汉嘴都快瓢了。 赵麦也张着嘴合不拢:“娘好厉害!” “不行,我还得带声声。”余氏敲着退堂鼓,“家里也离不开我,你们天天上班那么累,下班回来没口热饭吃多难受。” 赵麦不同意:“不是还有我呢吗?我下班早,回来就做事,肯定能让二嫂回家就有饭吃。” “你也不能带着声声去上班,声声没人带可不行。”余氏还是摇头。 “咳!”赵老汉放下筷子,“我不是人吗?” 余氏:“你抽什么风?你是人是人,行了吧?” 赵老汉简直不敢细想自己的家庭地位,只得把话说清楚,语气有点冲:“我是人就可以做饭也可以带声声嘛,怎么一个个眼里当我死了吗?” 余氏一脸不信:“你说的,老爷们儿下什么厨房。” “爹会蒸窝头。”赵麦举手,“还会做几个菜。” 赵老汉浑身不自在,声音放低:“你去挣钱,我做家事也没什么不行的嘛!” 看到基本达成目标,米多做决定:“娘把这事应下来,家里的事多辛苦爹。至于工作上的事,反正就是镇场子,平时少说少做,关键的事说句话就行,再说还有你儿子和我呢,怕啥!” 米多想了想,嘱咐两件事:“娘上任以后,先要关注胡进华家那个姑娘的事,借着登记人口,去看看到底怎么个事,若真是大家猜测那样,你也别管,给林大姐汇报就行。第二就是守好门户,外面怎么乱,别乱到家属院里来,像邱老师,若是她回来,就去看看,要死要活随她,但别让人说大院乱。” 第331章 看余氏一脸懵,米多扶额,这是婆婆,不是下属:“总之,虽说你是妇女主任,但你拿的工资没有秦大姐和马嫂多,拿多少钱干多少活。” 这么说余氏就明白了:“对,工资高的冲在前面,多啊,我真能干这个主任?” 赵老汉咳两声:“今天年初一呢,正是新年,咱们好好过节,别说这些闲的淡的。” 余氏呛声:“还要咋好好过节?嘴吊起来不说话就盯着你看那叫好好过节?赶紧想着把户口迁来,别耽误我上班。” 得,赵老汉又撞枪口上,摸摸脑袋,夹个饺子吃,猪肉白菜的,鲜呢! 这里的日子这么好过,只要不是脑子被门挤了,谁想回赵庄? 自家日子在赵庄算是过得,一年到头也就年初一早上吃顿饺子,剁一盆子萝卜掺进去点??油的油梭子,借个味当吃到荤腥香香嘴罢了。 要不余氏一开始只会搅菜糊糊呢,那真是穷怕了,不天天算计着,一年得扎半年脖。 吃过饭,米多去把海参剪去沙嘴,断了筋,在小炉子上煮好,又泡到凉水里。 余氏在旁边洗碗,看着黑不溜秋的玩意:“这东西长那么寒碜,我估计都有点不敢下嘴吃,跟大黑虫子似的?” “其实这玩意也没啥好吃的,就是据说有营养,占个稀罕。” 余氏还是有些忐忑,几次想挑起话题,张张嘴又闭上。 儿媳一天到晚那么忙,给自己寻个工作,咋还能拿自己的事去烦她呢。 米多把装海参的盆放在架子上:“娘,别怕,有啥让你为难的人大不了跟我说,我帮你打人一顿,反正不能让你在外头吃亏。” 余氏被逗得:“你真拿自己当女张飞啦,快去睡觉,把声声给她姑姑带,你自己好好休息,明早给你蒸包子。” 所以,这就是米多愿意给余氏兜底的原因,在这个老人心里,永远是把自己排在第一位,甭管什么原因,这已经足够超越一般意义上的婆媳关系。 让她体会一段能挣钱腰板硬的日子,也许能让她今后过得扬眉吐气,不再是赵余氏,而是余翠华。 初二早上,米多刚收拾好准备去上班,赵谷丰带着一身风雪回家,两人就打个照面,交流下眼神。 余氏也心疼儿子,赶着煮了鸡蛋面条,拌上米多做的狍子肉酱和蘑菇酱,赵谷丰吃出一头汗,把身上的寒气逼出来。 再跟声声玩一小会儿,就去办公室处理公事。 这回是跟刘来富换岗,能在家多待几天。 一团的刘副团长比团长架子大,指挥团长三十初一守在哨所,自己在家热热乎乎过年。 这话传得哪都是,看不清的人笑赵谷丰这个团长当得憋屈,看得清的人直摇头,这是自己架着梯子给人赵谷丰往高处送呢,还是生怕自己摔不死那种架梯子。 赵谷丰可不仅是陈司令员的心头肉,沈市军区的顾将军可也是拿他当子侄,赵谷丰刚入伍就是给顾将军当警卫员,精心培养,也是赵谷丰本人争气,屡立战功,一步步到今天。 刘来富又不是不知道,还非要挑衅,这真是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足,打过许多著名战役,欺负赵谷丰年轻,蹬鼻子上脸了。 原先的一团长王有德,也被刘来富拿捏好几年,如今调去沈市军区,军衔升一级,不知道王有德会不会经常想起刘来富曾经给他挖过的坑? 第332章 赵谷丰回家,一家人才算真正过年团圆,怎么也得包顿饺子吃。 可是米多连吃两天饺子,看到饺子都有些腻。 余氏最了解米多脾胃,不仅包了饺子,还给米多单独蒸一小盆米饭,新做两个菜,掺着过年的炸货,丰丰盛盛一桌子。 酒肯定是要喝的,声声都端着一杯蜜水,笑得甜甜的喊:“干杯!” 难得见一次爸爸,小丫头都不肯自己坐,爸爸的膝盖就是她御用宝座,想吃什么手指头点一点,她爹就立刻喂进嘴。 这个年月,还没见过惯成这样的孩子,米多深感忧虑,又下不了狠心当严母。 惯吃惯喝不惯毛病,这是米多的育儿理念,显然这屋子里的赵家人不认同。 就连最初一点不喜欢声声的赵老汉,都能操着一口让人毛骨悚然的普通话喊:“声声,想吃什么爷爷给你夹。” 家里的语言体系分两派,普通话派和家乡话派。 赵谷丰兄妹在只要有米多在的场合就说普通话,私下里跟父母说方言,但赵家的方言已经非常接近普通话,交流起来其实基本没问题。 但赵老汉愿意为声声跟着收音机学普通话,夹着嗓子跟声声说话。 每次赵老汉掐着嗓子说普通话,米多的感觉就是狼外婆要来掀头盖骨,惊悚且好笑。 但只能忍着不笑。 今晚开了瓶北大仓,赵麦和余氏量浅少喝一些,米多跟赵谷丰对酌,喝下不少,赵老汉喝得一脸通红,抱着儿子痛哭。 “谷子啊,你把我户口迁来吧,当几年大队长,连儿子都管不住啊!” 余氏简直没眼看这老头子,跟他过一辈子也不知道是个喝酒撒酒疯的人啊,估计是以前也没那些酒给他喝痛快。 赵谷丰忙不迭答应,老父亲抱着自己哭这个场面,还是很刺激的,答应过几天给在老家的战友去信,办迁户口这件事。 赵麦最先下桌,给声声洗好换好衣服,带到北屋哄睡。 小两口喝完酒,余氏手脚麻利把碗筷收拾好,只剩个洗漱得亲自来,别的都妥妥当当。 趁着酒劲,赵谷丰算是过足老婆瘾,幸亏是米多,能有体力跟他旗鼓相当,没有下不来床。 就是这一天上班的时候腰有些酸,坐久了时不时得揉揉腰。 年初四一早,陈爱莲一家子就来到大院,冉齐民背着个筐,掏出来各种盆罐。 炖好的猪手,焖好的红烧肉,焖得极香的鲅鱼,还有炖的老板鱼干,和好的饺子面,拌好的饺子馅,还有两瓶酒。 真是说好请客就做足了请客的架势。 米多一点没客气,抱过果果狠狠稀罕一把,让他去找声声骑木马,木马是冯威给声声做的,两个小的轮流骑,一点不打架。 赵麦专门负责照看两个孩子,当老师的人,在对付孩子上,慢慢有了些心得,果果一会儿就跟着声声一起姑姑姑姑喊不停。 老冉太太第一次到赵家,不动声色打量这个殷实有地位的家,越发觉得儿子眼光好,爱莲本人性格好顾家,一点坏心眼都没有,爱莲的娘家虽然不咋来往,但这个认的姐姐姐夫,可是一般人攀都攀不上的人家。 当即堆起笑脸问厨房在哪,洗洗手准备把菜回锅,再包饺子。 余氏哪能真让她动手,只拿出面板和擀面杖让她在客厅跟大家说着聊着包饺子。 余氏添了两个素菜,炒豆芽,凉拌木耳,米多去把海参烧出来,又炒个鱼香肉丝,凑够八个菜。 桌子刚好坐八个人,两个小孩儿也不上桌,跑来跑去这个喂一口那个喂一口就能吃饱。 陈爱莲举起酒杯,看着米多:“米姐来林区的第一天,我俩就认识,那时候没想到还能处成姐妹,我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才有米姐这样的姐姐,比爹娘都好,我干了,米姐随意!” 冉齐民鼓着掌叫好,老婆喝酒就喝呗,又不是背不回去。 米多一仰脖把酒喝干,又倒上一杯:“我前半辈子亲缘浅,米家这头就剩我一人,想起来都凄惶,如今亲人越来越多,我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因为我身后有人,这杯酒,敬我的家人们!” 第333章 眼看米多要喝,赵谷丰赶紧给米多嘴里塞块肉:“吃口东西再喝,别喝太急。” 把冉齐民整不会了:“我以为我就够疼老婆的,在赵团长面前,我还是嫩啊!” 一番话让一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让米多忘记刚刚说话时真假掺半的心酸,跟着一起笑,把一些藏了很久远的发霉情绪,一起笑出去。 赵老汉默默给老伴夹块颤颤巍巍的红烧肉,又在红烧肉旁边添两片木耳,荤素搭配。 米多跟大家碰完杯,把提的这杯酒喝干,才坐下慢慢吃饭,跟爱莲聊聊她将来的工作。 商业局的办公地点就在林业局办公楼一楼,人员不算少,负责的事情也不算小。 怎么说呢,乌伊岭除开军分区的一万多人口,吃穿用度都归商业局管。 小到火柴肥皂,大到建材煤炭,都有商业局调度而来。 供销社负责把这些东西卖出去,商业局负责四处划拉把这些东西弄回来。 用通俗的话来讲,爱莲进了个捧香饽饽的单位。 文教局新办公地最快秋天才能修好,未来几个月,米多跟爱莲将要在一栋楼里办公,这让爱莲很是开心。 “米姐,我天天给你带好吃的。” 喝了点酒的爱莲,白皙小脸里透出粉色,眼里漾满水色,美得惊心动魄。 软着声音撒娇,让米多拒绝不能,一副昏君相:“吃,你给我啥都吃!” 老冉太太跟余氏老相识,虽说一个是城里人,一个是乡下老婆子,但一个有心结交,另一个没拿自己当团长亲妈局长婆婆,聊起儿孙,尤其聊起果果和声声,话题不断,热闹得很。 冉齐民和赵谷丰一直有话聊,天南海北的什么话题都能聊几句,冉齐民有眼色,拉着刘老汉一起聊,给刘老汉倒酒劝菜,男人堆也其乐融融。 家里其实难得这么热闹。 时下家家吃定量,不兴请客,赵谷丰跟几个领导有话只会在办公室说,要喝酒就去食堂要两个菜喝,喝完大家凑粮票肉票。 一顿酒喝到日头西斜,两个娃娃都在赵麦房间呼呼大睡。 余氏要收拾碗筷,赵谷丰不让:“娘去歇着,我来。” 冉齐民帮着一起收拾,搞得赵老汉也坐不住,又是腾菜盆又是擦桌子,忙成一团。 收拾完大家一起喝茶,秦大姐在外面敲大门,赵谷丰外套都没穿,去院子里把人迎进屋。 秦大姐先是一愣:“家里有客啊!” 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我用雪里蕻做的盐菜,估摸着米局长爱吃,还有这个自己捂的豆豉,米局长合该是我们四川人才是,怎那么喜欢吃四川这些个土货。” 米多带着三分酒意让座让茶:“原先我也不知道自己爱吃,这不怀声声的时候,不知道咋了,就想起来林区的路上吃过的那个四川馆子,从那往后,就跟改籍贯了一样。” 把空茶壶递给赵谷丰去添水:“等往后退休,我就去四川生活,看看我究竟是不是四川人。” 一句话把秦大姐勾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吸吸鼻子:“我从老家来一趟要十几天,怕是真只有老吴退休才能回去看看妈老汉,都不知道那时候还在不在。” 这是未来同事,余氏赶紧安慰:“你们爹娘知道你们好好的就能开心,谷子出去打仗那几年,真是成宿成宿睡不着啊,等回来落听在乌伊岭,知道他好好的,回不回家都行。” 第334章 赵老汉在旁边帮腔:“戏文里说自古忠孝两难全,就是这个理了,你们爹娘身子骨硬朗,可以来看看。” 秦大姐摇头:“我爹娘还行,老吴的爹去年摔一跤,走路都得拄拐,来不了,前两年困难的时候,我说让我侄女来,好歹这边有个亲人,我大哥说舍不得侄女远嫁,最后还是我们孤零零在这里。” 爱莲酒意没散,不知触到哪里,倚在米多身上,眼眶红红,强忍着没掉眼泪,大过节的,在米姐家里掉眼泪,多晦气。 米多撸撸她头发,懂她。 什么叫亲人,不是有相同血脉就是亲人,爱莲的爹妈兄弟姐妹都在翠峦,给她安排工作,小小年纪就让她独自在外,安排婚事。 看起来一切责任都尽到,就是不露面,许是嫌弃爱莲名声不好,或者他们认为那些坏名声出来,没第一时间给她物理毁灭就已经仁至义尽。 人家因为思念远方的亲人,她的亲人离得不远,却不亲。 秦大姐来可不是只为了送盐菜和豆豉,是有事跟余氏说。 屋里太多人,余氏把秦大姐领到西屋嘀咕半天,说完事还给秦大姐装两罐头瓶油咸菜才送人出院门。 照例把通讯员喊来拍十二张照片,冉家终于拍上全家福。 赵老汉第一次拍照,嘟嘟囔囔埋怨儿子早不说要照相,不然年前高低得找剃头匠剃剃头,现在支楞八翘一脑瓜子乱毛,瞅着一点不气派。 赵谷丰干脆找个军帽给他戴上,才算满意的在镜头面前露出一个老实巴交的笑。 果果和声声拍下人生第二张单独合影,拍的时候果果说啥不看镜头,就盯着声声头顶花朵似散开的小啾啾看,通讯员抓住机会按下快门,定格温馨瞬间。 天擦黑的时候赵谷丰找车把冉家人送回街里,正好有车不用肩挑背扛的,余氏给拿一兜子榛子山核桃,装一筐萝卜白菜,还有狍子肉香肠,辣椒酱这些小东西。 陈爱莲也不推辞,喊冉齐民把东西搬到车上,捞起不想走的果果,一家人喜滋滋回街里。 送走客人,余氏拉着米多说刚才秦大姐找她所为何事。 周树根的老婆孙莲花,听说家属院要成立妇联,没等妇联上门登记,自己找到秦大姐,说周树根打她,要妇联管管,替她出头。 秦大姐看了下,后背肚子都是淤青,新旧痕迹都有,看样子不是一次打的。 米多皱眉,对孙莲花的印象可太深刻,一张嘴自说自话不知道多利落,怎么看也不像那种委屈巴巴在家里挨揍的妇人。 不过人不可貌相,妇女挨打那肯定归妇联管。 米多问:“娘,你跟秦大姐是怎么商议的?” 余氏捞过针线笸箩,在里面挑线,声声罩衣的扣子掉一个,得钉上。 “周树根就是个连长,还正好是小秦她男人营里的,犯得着我去吗?人家马志刚老婆都知道这事儿不用来找我,我也就一推二六五,让她们去看,解决不了再说。” 挑出一根线,对着灯纫针:“这点事都解决不了,那也别干妇联的工作,去合作社种土豆多好。” 米多放下心来:“对,就是这么个态度,往后也是这样做,事事都来找你,那她们干什么?” 中午吃得好,夜里谁也不想吃饭,煮一小锅棒子面粥,每人就着咸菜喝一碗就饱得不行。 第335章 余氏想起一事:“明儿个破五,有条件还是要包饺子的,明早去买豆腐,吃白菜豆腐素馅的饺子吧?” 一听饺子俩字,米多都快应激,从年三十吃到现在,几乎天天都是饺子。 正想说少包点饺子,余氏接着说:“米多不爱吃饺子,多买块豆腐,做那个辣酱炒的豆腐,给米多下饭。” “饺子多好吃啊,米饭吃进肚子都空落落的,吃不饱。”赵老汉不解。 “一人一个口味,别人还不懂你为啥天天抱着馒头啃呢。”余氏一跟赵老汉说话就压不住脾气,总要呛着说。 家属院里南方人北方人都有,南方人吃面食会觉得吃不饱,北方人吃米饭也会觉得吃不饱。 常常有从粮店买回粮,自己私下换白米白面的,余氏见得多,自然懂,也明白米多的口味。 吃过饭赵谷丰就哄声声睡觉,积极得很,抱着悠来悠去。 可声声下午睡太久,一点困意都没有,瞪着大眼睛瞅她爹乐:“爸爸胡几!” “对,爸爸有胡子。” “爸爸举高高。” “该睡觉了,明天再举高高。” “声声不睡!” 一听到要睡觉,声声连踢带挣扎,尖叫着要爸爸放她下地玩。 赵谷丰一脸愁苦,努力耐着性子:“听话啊,声声,早点睡觉能长高高。” “不睡,不高高!” 小娃娃精神得很呢,满地跑着踢小皮球,小揪揪一颤一颤。 余氏没眼看,踢一脚蹲在地上打算抱女儿的赵谷丰屁股:“她又不是小时候能一天睡到晚,才刚睡醒多久啊又要强按着人家睡,你滚去睡你的,我带着她。” 赵麦隐约明白点什么,抿嘴一笑,喊声声:“来姑姑这里,姑姑陪你玩皮球。” 声声抱着小皮球就去找姑姑,眼神都没送个给她爹。 轮到赵谷丰打心里泛酸,守着米多说:“原先她不是非要我哄才睡觉的吗?怎么现在都不要我了!” “原先她还吃奶呢!” 米多也没眼看自家男人。 矫情! 男人这么积极哄睡孩子为干啥,这家里长眼睛的除了声声都知道,不让他哄还委屈上了! 夜里米多咬着牙不发出声音,男人忙活来忙活去,总觉得不尽兴。 “媳妇儿,明天咱们住街里吧?反正声声现在也不需要我。” “街里筒子楼也不隔音。” “那也比家里强,总归不知道是哪家发出的声音。” 两人一起想到青山的周大姐,脑袋埋在枕头里笑不停。 笑完米多才说:“明晚上要是你能走,就来接我下班吧,下班没看到你我就往家走。” 周一上班,米多忙得压根儿没空想赵谷丰来不来找她的事。 同时几桩大事一起来,脑子一刻都不得闲。 找冯威来问了下,四位老师最近都没出门,不仅在家研究自己的工作,还根据现有的初中教材整理出新的思路,打算开学用起来。 尚明过几天就该随丰春代表团去哈市参赛,比赛完直接返校上学,一时半会儿不会回乌伊岭。 等尚明走了,几位老师才算暂时安全。 能少惹些麻烦就少惹些吧,晚一天暴雷总能多留些准备时间。 爱莲要四月份才来商业局上班,得等过了这个采伐季,储木场闲下来能找新的检尺员。 如今倒不愁没人接班,经过前几年的人口迁徙,林区的工作岗位早已饱和,不像前几年那样缺人。 中午的时候赵谷丰就来林业局,跟米多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白天就出来,小丫头再机灵,肯定也想不到我是来找你的。” 第336章 赵谷丰洋洋得意。 米多认真看眼扎个翅膀就能飞的男人:“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恋呢?你晚上走她也不会找你,如今只喜欢姑姑和奶奶,妈妈都要退一射之地。” “她一直喜欢我多一点吧?”赵谷丰一点不服气。 女儿小的时候都是他照顾的,夜夜起来换尿布,半夜抱着悠来悠去,裹进大衣里顶风冒雪出去遛弯儿。 “行行行,她最爱你。” 真的,米多已经不想翻白眼了,影响形象,男人怎么会这么天真? 吃奶时候的事能说一辈子。 这种估摸着就是见到亲戚小孩就说“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记得吗”这种人,太高估婴儿的记忆力。 下班前,赵谷丰又来了,几步路也要接媳妇儿下班。 两人并肩回家,说不完的温馨,难得的岁月静好。 案板上放着饺子,到底还是吃上余氏包的饺子,还有一碗豆腐,一碗炖白菜,不像是赵谷丰手艺。 “你下午回去了?” “你不是说声声肯定不会找我吗,所以我回去看看。”赵谷丰越说声音越小。 “所以,结果呢?” “我出门她玩木马呢,脑袋都没抬,还是强行让她跟我说再见,才勉强看看我。” “哈哈……” 米多真的忍不住,心酸肯定心酸,去年去哈市学习的时候亲自体会过一次,难得一个男人能心思细腻到这个程度,不算坏。 米饭是赵谷丰在筒子楼焖的,一人吃饺子一人吃米饭,谁也不试图改变谁。 吃过饭赵谷丰抱着盆去水房跟一群女人一堆洗碗,把一楼道的女人都羡慕得呀! 当场就回家揪自家老爷们儿来看看,大团长也洗碗的! 但男人们也有话说:“你要是有米局长的能力,我也做饭洗碗的伺候你。” 甩完话继续回屋瘫床上当大爷。 等再过会儿,看到赵谷丰烧水打水进屋,一会儿又抱着用过的水去水房倒,整个楼道都轰动。 “赵团长都给米局长打洗脚水!” 筒子楼住的多是新婚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看到别人家优秀的男人还这么贴心,自然忍不住想要调教自己家的那个。 当夜,整个楼道都分不清谁家在吵架,反正挺热闹,多半都是女的单方面骂男的。 厕所里聚一堆抽烟的男人。 “赵团长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是,我家那娘们儿也要我给打洗脚水,水房就在楼道里,至于的非要别人给打水吗?” “还是米局长厉害,估摸着是赵团长打不过,不然谁家老爷们儿这么没男子气概?” 出来上厕所的赵谷丰:…… “男子气概是说保护老婆孩子,不是欺负老婆孩子。”赵谷丰吭吭两声,幽幽开口,让一群抽烟的男人险些呛死,在厕所里咳个不停。 外面路过的女人们听到,笑着朝厕所里喊:“咋啦,太好吃噎着了?” 若是往常,里面的男人肯定得跟女人逗逗壳子,但现在赵团长在,男人们跟鹌鹑似的,掐掉烟头,灰溜溜出去。 赵团长也真是,放着部队大院的房子不住,偏要来筒子楼做什么? 一点不利于群众团结。 两口子在筒子楼只住两晚,周三得回大院洗澡。 声声压根儿没关注爸爸妈妈去哪里的这种事,何况赵谷丰白天都在家,晚上才出门。 赵谷丰简直觉得这个假期完美得不像话,老婆也抱了,女儿也陪了。 临上山前的头一晚,搂着媳妇儿依依不舍:“以后咱们多在筒子楼住。” 第337章 “过几天就把筒子楼还回行政科。”米多毫不留情的煞风景。 “为什么?钟局长不是说给你做宿舍吗?” “房子这么紧张,咱一家占两处房子总归留话柄,先还回去,等文教局的教师宿舍修起来,若是有多的,再暂时借来住。” 如今风评和影响绝对是一条红线,新招工的人都等着分房子,还有好多等房子结婚的,何必占着茅坑不拉屎。 赵谷丰也懂这个利害关系,叹口气:“可怜我老赵,跟媳妇儿就没好好过那个二人世界,家里人还越来越多。” “知足吧你!你让那些结了婚还跟父母睡一铺炕的活不活了?” 这事在生产队不算少见,不仅仅是住房条件不好,还为省柴火,因此闹出些扒灰的丑闻。 赵谷丰走后,一家子又回到原先的生活节奏。 天气越来越暖,外面冻得东西放不住,狍子肉都做成肉酱,野鸡都变成小鸡炖蘑菇。 包子馒头也不能一次蒸一大锅冻在外面,只能随吃随做。 窗台上又开始出现各种木盒子的育苗盒,不过今年是老庄稼把式赵老汉手把手的弄。 赵老汉如今爱往李大夫那里跑,不仅是说话对脾气,有个能拉呱的人,还为回来的时候“顺便”背回来一筐腐熟好的粪肥,园子里都撒上一层底肥,看着就是勤快人家的样子。 隔壁刘家,到了该送刘晋去哈市聋哑学校的时候,刘来富走不开,甄凤华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奔波也怕有危险。 刘桂梅咬咬牙,请了一周假,晚一点去学校,在家照顾刘玉和刘岭,让甄凤华一个人带着刘晋去哈市。 实际上最好的办法是刘桂梅送刘晋,但甄凤华不放心,哪怕刘桂梅已经表达出最大善意,她也不放心。 带着孩子在家,还有部队看着,总归不会丢,若是刘桂梅一人带着刘晋在外奔波,一个错眼孩子就有可能丢。 甄凤华心里,刘家人不值得信任,哪怕自己辛苦些,也得保证孩子安全,再不敢出任何差错。 没有甄凤华看着的刘来富,回家就喝两口酒,高兴了就抱着刘岭逗着玩,逗哭就喊赶紧抱走。 刘玉时常想偷跑来找声声玩,但刘桂梅看得紧,生怕她跑丢了或者去哪里受伤,不让她出门。 实在闹得狠了,只得抱着刘岭把刘玉送到赵家。 还得一会儿来一趟看看是不是在好好玩,搞得余氏都有些胆儿突,劝着刘玉回家,说等她妈妈回来再带她来玩。 开年刘玉就快五周岁,也懂一些事,见着赵家好像不大欢迎自己,只得恹恹回家。 余氏每天也是要忙点工作的。 秦大姐跟马嫂两人在挨家挨户登记家里常住人口,最主要是没有户口住在家属院的那些人,比如像余氏和赵老汉这样的,没有粮本管着,也就没啥约束。 基本家家都有一两个,不是爹妈就是来帮忙带孩子的老家妹妹或者婶子嫂子的,像马嫂家,就是马嫂自己娘家一个寡居的婶子来帮忙,不然上着班带俩孩子实在忙不过来。 这事儿家家户户也都支持,知道住在部队大院,肯定得受管束,再说,登记上去,万一哪一天就给户口呢,也不是不能想想。 到胡进华家的时候,就遇到困难。 首先是胡进华弟弟一家子,除了他弟弟本人,其余都没户口。 胡进华弟弟要了随军工作名额,安排在合作社做力气活,扛个粪肥,浇个地,收秋的时候扛土豆白菜啥的,总归还跟在家做老农民一个样,无非就是有工资有定量。 但合作社这种部队附加辅助机构,没有解决家属户口的福利,本身就是家属,还能解决哪个家属的问题? 他老婆和一串孩子也不属于胡进华直系亲属,不在部队解决户口的范围内。 登记的时候一串名字都险些没闹清,就这样,胡进华弟媳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挺着肚子打听能不能解决户口,这么多人吃粮食真的太难了。 马嫂发现不对,问黄老太:“你家不还有个亲戚家的姑娘吗,怎么没见?” “对,有,你登上,叫个花二妮。” 黄老太瘦下来后,一张脸上的肉全往下耷拉,脸上一层层皮褶在一起,就像……沙皮狗。 当然,马嫂跟秦大姐都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种皱皮巴脸的狗,只觉得黄老太一张脸凶恶吓人。 还是马嫂,忍着不适解释:“登记的人,我们都得看看,看清楚是谁,你把花姑……花家妹妹叫出来,带上她的介绍信,我们得登记她的来龙去脉。” 好悬说出花姑娘三个字。 “啥人啊,还要看我们亲戚家姑娘,走走走,人家面子浅,不给看!”黄老太一说话脸上的肉直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