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殉葬后,我拐走了开国君主》 1、第一章 荒宫 万丈红尘,世人敬我畏我谤我,视我为真龙凌空,却无一人知我,夜夜困陷于无边梦魇。 千秋大业,繁华看尽享尽碎尽,自认已疯妄半生,何曾想醒转后,孤影幽冢只等一个你。 第一章荒宫 棠瑶觉得自己又要死了。 冰冷的湖水肆意涌入口鼻,那种即将窒息的绝望感让她拼命挣扎。按住她后颈的那人却毫不留情,手上更用了几分力,将她死死地往下压去。 “还是不说?”他再次发问,语声冷冽,漠然中蕴含狠意。 她竭力想要发声,却开不了口。那人忽而又揪着她的长发往上一提:“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入宫?” 棠瑶急促地呼吸着,呛进去的水还未咳出来,说话都极其艰难了:“我……刚才说了,可你不信……” “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看你到底能撑到几时?!”那人冷斥一声,再次发力将她压入水中。 湖水又一次侵入她的口鼻,棠瑶已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耗尽。 却在这时,有云板击声自远方传来,突兀而急促,一声连一声惊破了黄昏的沉寂,亦让那人的手减了几分力度。 “怎么回事?”“像是乾清宫那边……”旁边有人在惊诧议论。 很快的,又有人迅疾奔来,急切道:“万岁爷刚才在乾清宫……” 话到关键处,却骤然停止。 四周一片死寂,大约是报信者及时转为耳语。 “走。”过了片刻,压制着棠瑶的人只冷冷说了一个字,随后拖着她的长发,将她像死尸般扔到浅水处。 脚步声渐次响起,那人走了几步,又止住,寒声道:“休要对人提及此事,若不然……在这宫中,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悄无声息地死。” 棠瑶伏在湖边浑身湿透,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去回答。 那群人很快远离了这一池荡漾的琼玉。 萧瑟秋风中,钟声余响依旧未绝,震起鸟雀惶然四散,掠向金灰色的云端。 * 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棠瑶才吃力地从水中爬起。湿透了的衣衫在风中不住滴水,她浑身僵冷,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 这已经是她来到此地后,遭遇的第三次死里逃生。 就在数日前,她的饮食内遭人投毒,幸得宫女芳卉无意打翻,她才免于一死,只是可怜了那只寄居许久的狸猫,替她成了枉死的冤魂。 而今日,那意欲将她溺死的年轻人,出手狠辣,目的明晰。 是什么时候起,他已断定她不是真正的棠瑶了呢?若是确信,又为什么不告发上去,而要用这样的手段来逼迫她说出所谓的真相? 听他和手下的交谈,声音异于寻常男人,然而宫中二十四监,不知他隶属何处,在内廷又有怎样的地位?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暴露在旷野上的羚羊,对手窥伺多时已然迅猛扑出,这一次她虽侥幸逃脱,却连这厉兽究竟是何模样都未能看清。 * 天际霞光似锦,赭红宫墙绵延无尽,棠瑶紧紧抱着双臂,穿过幽长无人的夹道,回到了长春宫。 推开虚掩的宫门,一路往里行去,青石砖间滴下迤逦水痕。 偌大的长春宫寂静得好似荒野,枯黄落叶掠过碧青的琉璃瓦,无声飘坠于地。 檐下铜铃轻响,芳卉持着烛台从佛堂中出来,看到她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也不惊讶,只是打量了一眼,问了句:“棠婕妤,怎么弄成这样?” 棠瑶故作惊惶地道:“……掉进湖里了。” 芳卉“啊”了一声,道:“您也太不小心了,赶紧回房换衣衫吧,我去叫人准备沐浴的热水。”说罢,顾自匆匆离去。 棠瑶睨了那背影一眼,便往自己在承禧殿的居处走去。一路上,无论是宫女还是內侍,见到她之后或是偷偷打量,或是装作寻常,竟无一人显露惊诧,更无人询问关切。 直到她将身子浸入好不容易等来的热水后,才听到窗外传来芳卉和佳蕊的低切交谈。 “她知道自己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样子好像没明白,不觉得她自从那次醒过来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吗?话说回来,秉笔到底是想除掉她,还是让她活下去呢?” “小声点,当心被听到!” 棠瑶本已经是伏在浴桶里屏息凝神偷听,听到此处,连忙不紧不慢撩起水来。 窗外的芳卉听到了水声,便继续低声道:“秉笔想要做的事,还能让我们看透?” “那我们得在这待到什么时候啊?我还想着万岁爷大寿的时候,皇太孙应该能赶回来吧?那样的话,咱们是不是能回那边?” “谁知道呢?你就惦记着回那边?” 两人的声音更小了,即便棠瑶挺直身子也听不到什么。正焦虑之际,又有小内侍从不远处来到窗外,招呼道:“两位姐姐,刚才听到那阵云板声了吗?我听说,有好几位内阁大人被紧急召进了乾清宫,像是有大事发生。” “大寿就要到了,还有什么事要这样着急慌忙的?” “你就知道大寿,北边军情告急的风声,传了可不是一两天了……” 三人说着话,渐渐往对面去了。棠瑶这才深吸一口气,抱着双膝倚坐于水中。 水雾氤氲,弥漫在静谧室内。屏风上绿竹修长,云雀飞旋,一切都浸润了湿意,影影绰绰朦胧起来。 她闭上眼,先前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直到此时还未散去。 五个月前,还是叫虞庆瑶的她撞进了这个身子,未等完全清醒,便觉窒息无比。待等拼死睁开双眼,竟发现自己是以三尺白绫悬于晦暗殿内,脚下圆凳翻倒于地,四周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她惊慌之下抓着白绫拼命挣扎,即将脱力时竟扯松了扣子,从半空重重跌落。 此后神志恍惚,似乎有人踢开了大门,随后人声鼎沸脚步错杂,她才渐渐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另一个世界被救活过来了。 只是,成为了另一人。 昏沉沉的她被送到了长春宫内,据说此地本就是棠瑶棠婕妤的住处。这长春宫甚是恢弘阔大,却只安排她一人住着,宫女內侍对她的态度也颇为冷漠。 她觉得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冷宫,也曾试探着询问过芳卉:“我当初为什么会去那个废弃的偏殿自尽?” “这奴婢可说不准啊……”芳卉打量着她,“婕妤您……大概是觉得远离家人,又不受恩宠,所以一时想不开。是不是?” 棠瑶一时无语。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后来从宫女们那里得知,原来这位棠姑娘虽然姿容姣丽,初入宫见圣便被封为婕妤,此后万岁爷却另有了珍爱之人,将她彻底遗忘在了长春宫。 宫殿冷清寂寥,别说圣驾不会驾临,就连其他嫔妃也没露过面。她度过了最初的惶惑不安,倒是难得的偷闲了好一阵。 看日光如何轻移于菱花窗间,印下淡淡剪影。翠色鹦鹉在鎏金架上簌动双翅,时不时啄理羽毛。听殿外风过回廊,卷落片片金黄银杏叶,铺满庭中小径…… 只是不记得是从哪一天起,死亡的阴影又纠缠不休。 一次又一次被算计,今日虽是捡回性命,然而下一次呢?就这样坐以待毙,恐怕迟早会死于非命。 必须要想办法。她趴在浴桶边沿,垂着眼睫默默思量。 …… “婕妤,要起来了么?”门外响起了芳卉的声音。 棠瑶应了一声,拭尽水珠穿上里衣后,芳卉佳蕊推门而入,侍候她换上襦裙。 趁着两人忙碌的时候,她不经意似的问:“刚才我从湖边回来的时候,听到一阵阵声响,你们可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芳卉一边为她整理衣衫,一边瞥着她道:“婕妤,我们不便四处走动,也没处去打听呀。” “我倒是望到有些宫人匆匆忙忙往西边跑,也不知是去什么地方……”棠瑶走到妆镜台前,若有所思地拢着犹沁水珠的乌发。 “西边?您看错了吧?去乾清宫该是朝东南……”为她梳妆的佳蕊快人快语,未料说到此处,只觉足尖一痛,竟是被芳卉狠狠踩了一下,惊得她急忙收声,装作专心地匀起胭脂来。 乾清宫,东南方。 棠瑶记住了方位,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襟,没再询问下去。 从这日之后,她起居如常,好似真的忘了那事。北方军情到底如何,禁宫之中少人议论,所有人依旧沉浸在为万岁准备寿诞的繁忙之中,她身边的宫女内侍们也常常被调遣去别处帮忙,让她落得安静。 又是黄昏时分,佳蕊刚抱着许多衣物从尚衣局回来,却见棠瑶往外走。月白盘珠短袄配上藏蓝百蝶穿花马面裙,外罩着纯黑狐绒面的斗篷,薄施了脂粉,更衬得莹如璧玉。 “婕妤要出去?”佳蕊连忙问。 棠瑶道:“有些心烦意乱,去外面走走就回。” “那奴婢陪着您,上次不是还……” “不用了,我就去附近坐坐,不会去危险的地方。”她笑容温和,态度却坚决,不等佳蕊再阻拦,独自出了宫门。 斜阳洒金,宫墙沉郁。渺渺雁群穿过云絮,散落声声低鸣。棠瑶裹紧斗篷,在萧飒秋风中再度穿过狭窄幽深的夹道,朝东南方而去。 那是乾清宫的方向。 * 暮色无声无息笼罩了下来,远处渐次传来宫门落钥之声,在寂静中尤显凝重深沉。重檐庑殿下,新近更换的绛朱宫灯被一盏盏点亮,橘红光晕在风中摇烁不已,映照着站在殿前白玉台上的人。 他正凝神看着不远处的鎏金香炉,一袭盘云锦绣的苍绿曳撒,仿佛与这沉静暮色融为一体。 身后殿门轻响,年近半百的内侍伛着腰悄悄出来。 他只略侧了侧脸,低声问:“怎样了?” 那人摇了摇头,道:“咳得厉害却还在骂着,一会儿恼怒瓦剌进犯边镇,一会儿又说宫里不够热闹,显不出寿诞将至的气派。” “李太医和黄太医都劝不住?”他轻叹一声,忽而发现了什么,向远处扬了扬下颌,“尤祥,你看看那是谁?” 尤祥一怔,眯着眼仔细望过去。 昏暗夜色下,宫道尤显空旷,有人正朝着乾清宫行来。晚风疾劲,带着几分萧飒秋意,吹拂起女子长裙细褶,在廊上的宫灯斜照下,宛如银波涟漪,荡漾涌动。 阶前小内侍望到这女子身影,出声喝问:“什么人?” 女子低着头,来到玉石长阶下,略显不安地道:“长春宫,婕妤棠瑶。” 尤祥心里一震,不由望向近旁的年轻人。 小内侍大吃一惊:“棠、棠婕妤?!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自己来这……” “我是有事想要求见万岁。”说话间,她微微抬起脸。 但见前方白玉长阶直如通天,正殿大门前鎏金香炉好似猛兽盘踞,光影明暗中,有两人正站在那里。 皆着曳撒,一苍绿一青蓝。靠近香炉的那一位年纪应该很轻,身姿秀挺,曳撒上彩绣斑斓,虽看不清图形,也显然品级不低。 “两位公公,烦请通报一声。”她攥着袖子,努力镇定下来,朝上方笑了笑。 尤祥被这看似纯良的俏丽笑脸晃了晃神,心道果然名不虚传,便有意沉着声回应:“万岁已经歇下了,有什么头等大事要在这时候来求见?” 棠瑶讶然:“这不是才天黑么?听说万岁通常不会那么早就寝……” “万岁今日有些劳累,你有事,改日再来!”尤祥态度生硬地回了一句,又瞥向旁边的人。 棠瑶心里一沉,眼见另一位年轻的尚未开口,或许还有回旋余地,不禁踏上一步:“还请公公怜悯。实在是因为听闻万岁寿宴在即,要放一批宫人返乡。我想着虽然不能跟她们一样离开宫廷,却也希望万岁能开恩,容许我出城找一所古寺,为逝去的母亲祷告念经……” 她已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谁知那年轻人只望着香炉不出声,还没等她说罢,转身便走。 “请留步……”棠瑶情急之下,还待上前,忽听得殿门一响,有老者踉跄而出,险些跌倒在地。 “怎么了?!”尤祥与门旁的小内侍连忙上前搀扶,那年老的医官双手发颤,大放悲声。 “万岁爷,万岁爷他……一口气没喘上来……” 话音未落,原本在门外的数人飞快入殿,乾清宫中顿时嘈杂不绝。 呼喊声,哭泣声,呵斥声,嗡嗡盘旋交错混乱。棠瑶头脑一时空白,甚至有种虚幻到极致的感觉。 愣怔半晌,才回过神想要趁乱而走,却听得咔咔数声,正殿殿门已被重新打开。 两列换上了麻衣的小内侍持着明灯低头而出,从上至下站满玉石长阶两侧。 晃动不已的灯火,让棠瑶有些晕眩。 寂静中,先前那个身着苍绿曳撒的年轻人,再度从乾清宫中沉步缓出,目光凛冽扫视众人,终于开口,却是少年清音。 “万岁爷龙御归天,速召各监各局掌印尚仪来此。尤祥,你带人传讯于宫外,告知各部司四品以上官员即刻入宫。天明之前,务必将一切办妥!” 数声应承后,众人飞奔而去,不多时,宫门方向云板声起,琅琅然回荡盘旋,渐次曼延。 棠瑶望着那人一步步走下长阶,站定在距离她只有三级的台阶上。 刚才一听到他开口,棠瑶就已背脊发寒。 话语清寒不含情感,正如前几天,将她强行按到水中时一样。《 》 2、第二章 暗潮 棠瑶骤觉心脏剧烈跳动,手脚甚至都已发凉,然而当此情形之下,只能竭力装作没认出他的样子,苍白着脸跪倒在地。 “万岁驾崩了?!”她惶恐中不敢抬头,此时宫道方向脚步嘈杂,乾清宫附近听闻动静的宫人内侍们都已纷纷赶来,或震惊或悲痛,瞬时间黑压压跪倒一片,痛哭声在这沉沉夜色下弥散回荡。 她匍匐不起,在人群间迅疾观望一眼,只见那身穿苍绿曳撒的年轻人正冷峻地吩咐手下,不由心念一动。 又一群宫人们带着哭音仓惶奔来,殿前一时混乱,棠瑶借着众人的遮蔽,胆战心惊地悄悄往后挪动。 哪怕暂时躲到荒僻之处,也好过就这样直面杀机。 然而一声清叱,让她顿时凝滞。“棠婕妤,你要去哪里?” 长阶上的年轻人微微抬高下颌,目光落在她身上。 人群散开,无数道复杂的眼神瞥射而来,她心跳加速,连忙道:“万岁突然驾崩,我想着要赶紧回去更换衣裳……” 话音刚落,不远处芳卉等人匆匆赶到,望到躲在人群后的棠瑶,皆惊慌不已跪了一地。 “程秉笔!奴婢们没想到婕妤竟会到了这里……” 程薰目光冷肃,决然发话:“将棠婕妤,即刻送回长春宫!” * 容不得半点反抗,棠瑶就这样被送回了长春宫。说是护送,其实更像是押解。除了芳卉佳蕊等宫女,甚至还多出数名內侍一路紧随,彻底扼杀了她逃跑的念头。 夜色愈加浓郁,渺茫远天间唯余孤月白影,寒凉映照了浩瀚宫城。 窗外起了风,廊下绣着“寿”字的绛朱宫灯被人手忙脚乱地摘下,转而换上了煞白煞白的灯笼。 棠瑶心烦意乱地坐在卧榻前,昏黄烛火忽高忽低,照得众人忙碌的身影晃动不已,宛如一出闹剧。 而现在她也只能任由宫女们沉默着为自己换上丧服。镶着湖珠的金钗被无声取下,簪上的是白绢攒成的宫花,纤弱不胜风。 佳蕊将金钗收起,没精打采地看看棠瑶,见她居然连眼泪都没掉,不由叹了一口气:“我说婕妤,您还真是胆子大,一个人跑去乾清宫做什么呀?” 棠瑶低着眼睫道:“只是想求见万岁,准我出宫祭奠母亲。谁知道遇到这样的事……” “您说得简单,就算没碰到这事儿,万岁身边的人,能让您轻易见圣驾?您还是小心为好!” 棠瑶眼前又浮现出白玉长阶上,那一袭苍绿曳撒的身影,便试探着问:“是我心急了,只是那位年轻的秉笔,看样子早就认识我,我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司礼监的程秉笔啊!除了掌印之外,那可算是第二号的人物,出身也不一般……”佳蕊说到这里,不禁细细看她,“您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他了?” 她攥着脂粉盒盖,掩饰了不安:“确实记不起来了。他以前,和我很熟悉?” “听说他和您……”佳蕊才开了头,忽又犹豫着停下不语。此时珠帘一动,芳卉神情疲惫地从外面进来:“贵妃和其他娘娘们已经赶到了乾清宫,乱哄哄哭作一团……” 棠瑶不知该说些什么,身后的小宫女却抽抽噎噎起来:“昨儿还听说瓦剌军已经打过了边疆,现在万岁爷忽然驾崩,这可怎么是好?要是守军再挡不住,咱们该往哪里逃……” 芳卉神情也变了变,却又强行板着脸训斥:“你可别乱讲,万岁驾崩,自然有新君继位!区区瓦剌人有什么可怕?!想当年,高祖爷才二十岁,就率领八百骑兵将鞑靼的三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就连他们的可汗都吓得逃回大漠不敢南下。现今这瓦剌还是鞑靼灭了之后才起来的势头,必定不是圣朝的对手!” “一般人哪能和高祖爷比,现在……”小宫女还在恐慌,另一人放下手中衣物,凉凉地道:“瞎担心什么?也不想想眼前的事?万岁这一驾崩,有靠山的娘娘们哭过也就算了,往后做个太妃平静度日。怕就怕那些没有子女的,还有咱们……” 话只说了一半,就没再往下。屋子里顿时陷入死静。 棠瑶起初还没明白,看着众人的神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说的是,殉葬?”她谨慎地看着宫女们,低声发问。 话语一出,竟无一声回应,然而众人那惊惧畏缩的目光,让她顿时泛起寒意。 在大行皇帝过世后,宫人中没人想谈,却又不得不战栗面对的,恐怕就只有这个话题了。 她一时心乱如麻。 佳蕊倒是强打着精神宽慰众人:“先别总往坏处想,之前芳卉姐姐说的对,新君总会继位,天下怎么可能大乱?若是皇太孙能及时赶回继承大统,说不定咱们都不会被充为朝天女。” 众人讶然,芳卉忍不住问:“你怎么知晓?” 佳蕊掠了掠鬓发,双眸中流露一丝骄傲:“我当初在皇太孙身边的时候,可是真真切切听到他和太傅谈起过这事,说是用宫人殉葬太过残忍,希望以后能废止这惯例呢。” “要真是这样,就谢天谢地了!”众人纷纷双手合十,惶恐中又起了期待。 唯独棠瑶仍旧望着黑沉沉的窗外,心中烦闷不减。 * 压抑肃静的暗黑夜幕下,文渊阁内却灯火通明,从府邸闻讯赶来的大臣们哭拜之后,心事沉重地汇集到了此处。 大行皇帝早就病了许久,只是他固执已见,听不得太医劝告,认为自己只需稍加调养,便还能精神抖擞活到八、九十。故此这七十大寿是大张旗鼓地操办着,甚至他还有意再广纳后妃,绵延皇嗣,谁知道就这样突然去了。 如今后宫乱成一团,阁臣们自然也焦头烂额。 本朝开国至今也只历经两位君主,当初高祖天凤帝十五岁起随父南征北战,策白马提长戟,不到五年便一统中原,甚至将常年盘踞北疆的鞑靼亦逐回大漠。只可惜,如此在天下人心中俨然真龙凌空的人物,却未来得及大展宏图,在位三年后忽如流星急坠,连后代都未留下就英年早逝。 此后继位的正是刚刚驾崩的崇德帝,在位五十七年,子女共有十人。太子乃是原配皇后所出长子,生性纯善,在朝中有众多拥趸。谁知正值壮年,却在半年前突然因病离世,而崇德帝对此事讳莫如深,一时间朝堂后宫传言四起,始终没人知晓真实缘故。太子离世后不久,边镇军情有异,唯一嫡子皇太孙褚廷秀奉命离开皇城,去往延绥镇守。 这一去,直至现在还未回返。眼见军情告急的羽书一封连一封纷至沓来,君王又突然驾崩,怎不叫众臣忧虑重重? 秋风寒彻,黄叶乱舞。离文渊阁不远的廊下,小內侍执着白晃晃的灯笼瑟瑟发抖,程薰披着斗篷站在那里,侧脸掩在光影明暗间,有几分捉摸不定的孤寒。 有人从文渊阁那边匆匆赶来,见了他便磕头:“秉笔,那边还在争论不休,阁臣们吵得几乎要掀翻桌椅。” “怎么?” “延绥急报,都指挥赵錾畏敌退缩,导致瓦剌攻占清平堡,气焰嚣张。如今刘、林二位大人提议派人迅速迎接皇太孙回京继位,他们的意思是大行皇帝没来得及立遗诏,可是先太子只留下皇太孙这个嫡子,皇位自然是他的。但宋大人却说边境战事正起,皇太孙如果匆匆回来,会让对方寻得机会全力出击,说不定新君还未坐稳龙椅,边镇就相继失守。” 程薰蹙了蹙眉:“别人有何意见?” “宋大人口才好又气势逼人,其他几位阁老争不过。就连首辅大人好像也赞同他……小的过来的时候,宋大人正提议赶紧请晋王入京主持国事呢!” “晋王?”程薰冷冷一哂,“那么他们是不想让皇太孙回来了?” “这个……小的倒是不知道。想来没那么大胆子吧?” 程薰望着文渊阁的灯火,半晌不语,末了才轻呼一口气:“走。” “不用再去打听一下?”那人愣了愣,程薰却已经转身,披着玄黑的斗篷,寂静地往暗处行去。 * 天光渐白,四面八方的哭声又此起彼伏,萦绕不散。一夜难眠的棠瑶也被催着出门,前往乾清宫祭拜。 满目尽是素白,原先尊卑各异的嫔妃们如今皆惶惶戚戚,泪盈满目,哭得恐怕不是崇德帝,而是自己难以预测的命运。 “娘娘们还请节哀。”苍老的声音从后殿传来,司礼监薛掌印拖着沉重的步子,前来安抚众人,“大行皇帝走得突然,却也免除了缠绵病榻之苦。眼下殡丧诸事有我们料理,娘娘们要节哀顺变,往后的日子还长……” 在他身后有司礼监众人跟随,皆穿着一样的丧服,神情肃然。棠瑶只匆忙扫视一眼,好在没看到程薰,便下意识地低头往后,不想再被注意。 啜泣声中,远处丧钟被重重撞响,殿前鸟雀惊飞四散,唯剩一地空寂的白亮。 丧钟余音犹在回旋,却又听脚步纷沓,大群宫娥簇拥着一名中年美妇快步而来。 那妇人脸含霜雪,眼神凛然,一踏进大殿便冷眼横扫,重重哼了一声。众人连忙下拜,薛掌印迎上前恭敬道:“贵妃娘娘不是拂晓才回去歇息,怎么这会儿又来,还请多多保重……” “倒是能歇息得好才怪!”章贵妃没等他说罢便厉声质问,“我问你,内阁是不是已经派人去请晋王入京?大行皇帝从未说过想要传位给他,你们竟敢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 薛掌印依旧恭谨,连头都没抬一下:“娘娘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臣从昨夜起就在这里料理丧事,对内阁那边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少装糊涂,你平日和内阁的人不是来往密切?现在却撇得干干净净?!”章贵妃眼风如刀,环顾左右,有意提高了声音,“众所周知,大行皇帝生前对皇太孙寄予厚望,如今不幸晏驾,这帝位自然是留给皇太孙的。晋王入京?他算什么东西?!” 众人陷于如此难堪场景,个个不敢出声。薛掌印将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沉了几分:“娘娘言重,臣估摸着,内阁大臣们请晋王入京也是出于万全考虑。皇太孙身在延绥边镇,归路迢迢,晋王赶到京城或可暂时稳定大局。毕竟在诸藩王之中,大行皇帝也曾夸赞过晋王,说他肖似高祖……” “少给晋王脸上贴金!你见过高祖爷?就算长得像又怎么样?!高祖爷十五岁起征战四方平定天下,这才开创我圣朝基业。他晋王何德何能,左不过心机叵测善于逢迎,哄得大行皇帝夸过一两句,也配与高祖爷相提并论?!”章贵妃冷笑不止,立于灵位帘幔之前骤然回首,“到底是哪个忤逆的臣子出的主意,快去将他叫来!我要在大行皇帝的灵柩前,当场问个明白!” 薛掌印脸色难看,踌躇片刻,只得吩咐手下前去召唤内阁大臣,随即又小声向贵妃道:“娘娘,这里人多,是不是……” 章贵妃闷哼一声,看看众人没有言语。薛掌印如释重负,挥手示意其余嫔妃速速离开。那些妃子们忙不迭提着裙裾,逃命似的往门口行去。 棠瑶亦紧随而出,临出门时,却见身边的一名美人脚下一绊,直往前跌去。她下意识抬手搀扶,那美人惊魂甫定,回头见是她,竟顿时变了脸色,急忙闪躲到旁边去了。 棠瑶愣了愣,抬目间只觉四周众人皆神情复杂。 是嫉恨,还是鄙薄?抑或是厌恶…… 她心中揣度未止,便听后方传来贵妃冷淡的声音:“棠婕妤,原来你也在此地。”《 》 3、第三章 惊变 棠瑶一惊,旋即回身,低着眉眼向其问候行礼。章贵妃打量着她,拖长声音道:“许久不见,婕妤倒是换了个人似的。” 棠瑶觉出其语气不善,却不知原先的棠婕妤为何会得罪了贵妃。众目睽睽之下,她骤觉如芒刺在背,只得尽量柔着声低首回复:“因之前遭遇意外,虽保住了性命,却忘记了所有的往事,不到之处还请贵妃娘娘宽宥。” “宽宥?”贵妃冷哂一声,直视着她,缓缓道,“你也配说宽宥?我倒想知道,你今日来到大行皇帝灵柩前,可曾想起些什么?难道自己所做过的事,就真能心安理得全部遗忘?” 此言一出,满殿皆为阴云笼罩,挤在门口的众多妃嫔神情不安,就连躬身在旁的薛掌印亦嗫嚅着试图劝解:“娘娘息怒……” 章贵妃不顾众人目光,朝着棠瑶迫近一步:“怎么,竟连我的问话也不回答?!” “回禀娘娘,实在是……虽然努力回忆,却还是一无所知。”棠瑶跪拜在青石砖上,素白裙裾铺叠如水莲潋滟,“我自从被救活之后,每日都待在那冷清的地方,从来不敢惹是生非,就连贵妃娘娘您,还是初次相见……” “真正厚颜无耻!”章贵妃怒叱一声,却在此时,殿外传来清透声音:“启禀娘娘,吴首辅与宋学士已到。” 话音未落,程薰领着两名内阁大臣拾级而上,踏进大门。 章贵妃面色一沉,还未说话,程薰朝四周扫视一眼,随即彬彬有礼地行礼:“娘娘是否要询问关于晋王入京之事?恕臣愚见,此处乃是大行皇帝灵堂,于众妃嫔面前,谈论江山社稷大事,恐怕有所不妥。” 章贵妃紧抿双唇,见那两名内阁大臣竟气定神闲,俨然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翻涌怒意,朝众妃嫔斥道:“还不速速退去?” 薛掌印急忙挥手示意,众妃嫔如蒙大赦,再也不敢有所迟疑,迅疾告退离去。 棠瑶眼见此景,也趁着这机会混在人群间出了乾清宫。 急急忙忙奔下长阶,心跳犹快,却又有异样忐忑,不由地止步回望。 却见大殿肃穆,程薰正躬身退至门外。 一身素白,面容因笼在阴影处看不真切,只是隐约觉出沉静的味道,好似佛龛前氤氲缭绕的苦香。 她脑海中又闪现过那天险些被溺毙的场景,连忙逃命般远离了此地。 * 片刻前还满是哭声的大殿很快就剩寥寥数人,章贵妃冷着脸盘问内阁大臣,程薰静静地关闭殿门,来到檐下。 金阳如线,透过层层云絮,映射于空旷寂静的长阶。鸦雀自萧疏枝头落下,不知忧乐地顾自点啄跳跃,后方殿门忽又一声轻响,霎时间鸟雀振翅飞散,空余满地冷冷阳光。 程薰回过身,薛掌印已从殿内退出,正小心翼翼地关上殿门,里面却犹传出章贵妃与臣子的争执声。 先皇后故去多年,主位空缺至今,章贵妃可称是冠绝六宫。只是她仅有一女却无龙子,二十余年来对太子与皇太孙照拂有加,自从皇太子忽然驾薨之后,更是一心想要将皇太孙作为往后的倚仗。如今听闻晋王要捷足先登入主皇城,怎不令她大动肝火? “掌印……”程薰低声欲问,薛掌印朝他摇了摇头,往西边廊下行去。程薰默默跟随其后,直行至拐角处,才见掌印停了下来。 风自远处掠来,檐下铁马泠泠作响。薛掌印注视着天际层叠浮云,道:“程薰,要变天了。” 程薰垂下眼帘,轻声道:“是,掌印。” “你我这样的内侍身份,不过是滚滚洪流间一片枯叶。”薛掌印侧过脸,目光沉定,“浪潮涌动时,竭力将自己隐藏于角落罅隙,或许还能存有一丝活路。若心念过多,抽身不及,只怕会卷入漩涡,化为齑粉。” “掌印教诲,程薰铭记在心。我既是内廷仆奴,自然不会僭越本分。”程薰依旧温文尔雅好模样,略一踌躇,轻声问,“但未知殉从宫人的名单,是否已经拟定?” 薛掌印注视于他,过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纸。 程薰垂手未接,只是谨慎问道:“这一次,共有多少人?” “二十四。”薛掌印淡淡回了一句,又合拢双目,“未有子嗣者,十八人,另有六名未曾承幸的,都随皇伴驾去吧。” 程薰眼神负重,似是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出声。 薛掌印蹙了蹙眉:“怎么?还是挂念那人?你可知,这是死罪。” “程薰从未有过此等念头。”他目光忽而沉寂如寒潭,端方有礼地拱手行礼,“只是想知道……朝天女之中,是否有她姓名。” “若在名单之列,你会求我?”薛掌印抬起双目,盯着他问。 程薰依旧垂着眼帘,低声道:“不会。” 薛掌印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将素白纸页交予他手中:“乾清宫里不知道如何了,我回去看看,你随后就来。” “是。”程薰躬身上前搀扶,掌印却摆摆手,慢慢往回走去。 空荡荡的廊下只剩程薰一人,风声中飘荡的铃音细碎起伏,温冷的阳光如轻纱拂在他的脸上。 他望着那张纸,静默许久,才将其慢慢展开。 风似丝缕寒凉,簌簌吹动衣袖。 墨黑的一笔一划间,镌刻的是二十四名青春女子的生死。 他怀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与矛盾,将那些名字匆匆扫掠而过。起初看罢竟觉不敢相信,再从头至尾,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又看遍,直至最后,才心绪复杂地呼出一口气。 他很快将纸张收进衣袖,转过拐角,步下长阶,向手下道:“去司礼监找尤祥。” * 从乾清宫回来之后,棠瑶脑海中总是浮现着那满目白幡,乃至夜梦中都坠身于茫茫无尽的沧海,仓惶伸手挣扎,抓到的却是断碎湿冷的海草,无数的麻衣素带将她紧紧缠着绕着,裹挟至冰凉海底。 她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于是天不亮就起身,找了借口要出长春宫。然而守门的小內侍异常警觉,任凭她软硬兼施,也不肯放她单独出去。 一连数日,她都无功而返,即便使尽招数出了长春宫,身后始终有宫女太监紧随,完全无法寻觅机会逃走。 对于下一任君王该是谁,她完全没有心思去考虑。她只是想不通程薰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更不明白原本这个都不曾受宠的婕妤,又是怎样得罪了贵妃。 与贵妃相见后,她感觉自己要被殉葬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形,怎么可能逃出去? 于是只能想尽方法花钱请人打听,所托之人两天后悄悄禀告她说,朝天女的名单内,没有长春宫的人。 得到这样的消息,棠瑶竟感意外。如果程薰和贵妃希望她死,那么将自己列入殉葬女之中,既不需派人暗算,又名正言顺,岂非一举两得?只是那传消息的內侍言之凿凿,倒令得她疑惑重重。疑虑之余,仍是不能安心,即便逃过殉葬,待在这宫内仍是生死未定,到底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逃出生天? 偌大宫廷同样陷于混乱之中,大行皇帝已经停灵多日,本该赶回来的皇太孙却迟迟没有音讯。新君人选悬而未决,就连长春宫这冷僻之地的宫人们也为之议论纷纷。 就这样焦灼无奈地度过多日,十月十七那日清晨,芳卉从外面匆匆回来,刚进院落就向佳蕊道:“晋王很快便要入京,司礼监正忙着准备迎接!” 正在侍弄花草的佳蕊顿时愣在原处:“晋王真的要入京,他要做什么?皇太孙有消息了吗?” “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司礼监传出来的消息总不会有错……”芳卉正说着,菱花格窗轻轻一响,棠瑶推开半扇窗问道,“那位贵妃娘娘怎么样?” “贵妃?”芳卉蹙蹙眉头,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事,“听说因为大行皇帝驾崩,娘娘她悲伤过度,水米不进,已经卧床不起了。” 棠瑶想到之前在乾清宫时,章贵妃那悲痛不足却怒意冲天的模样,心中先是一惊,继而渐渐浮上阴云。 佳蕊只担心皇太孙安危,缠着芳卉追根究底。正在此时,院门外脚步急促,小宫女脸色惊惧地赶来报信:“不好了不好了!我刚才在尚衣局,听说司礼监的杜秉笔一清早就去了景阳宫,杨选侍和徐才人都在朝天女名单上,已经被带走了!现在各处都乱成一团!” 这一道噩耗,令原本在各处洒扫的宫女们全都惊得聚集到了院中,一时间花容失色,皆惊惶不安:“怎么会这样快?!”“昨天我还遇到杨选侍身边的人,说她应该不会有事!”“这事照理也不该轮到杜秉笔管,是不是弄错了?” 混乱躁动之时,门外又有內侍奔来惊呼:“婕妤,司礼监杜秉笔带了一大群人来了!” 棠瑶的心猛然一晃,四周宫女內侍们还在杂乱聒噪什么,她顿时是完全听不清了。 浑浑噩噩中,只听脚步声纷杂而至,“哐”的一声响,院门已被人猛然推开。一大群司礼监的人簇拥着一名四十开外、脸容冷沉的太监涌入庭院,顿时将这静谧之处挤占得满满当当。 “奉晋王口谕。”瘦削脸的太监瞥着棠瑶,手一抬,近旁的人毕恭毕敬递上素白卷轴。他慢条斯理将之展开,清了清嗓子,道:“大行皇帝灵柩将入陵寝,司礼监奉命从宫妃中拟选出朝天女二十四名,将紧随先帝左右,陪同侍奉,共赴仙域。棠婕妤,请随我们走吧!” 满院宫人瑟缩后退,鸦雀无声。 她站在窗内,震愕半晌,才哑着声音问:“名单上,真有我的名字?” “婕妤您这话说的,谁敢作假不成?身为朝天女,乃是举家全族的荣耀,往后您娘家代代显扬,这是祖上积德才挣得的福报呢!”杜秉笔满脸造作的崇敬,手指往卷轴末尾处一划,似笑非笑地道,“瞧,这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的,正是长春宫婕妤棠瑶啊!” 干涩的声音让棠瑶从心底泛起寒冷,她攥着手不由抗声道:“你说是谁就是谁?我要亲眼看那卷轴!” 杜秉笔当即变了脸色,怒道:“婕妤,事到如今容不得你不信,这上面有司礼监掌印的签章,你还想验证一番?” 此话一落,他身后一人连忙上前半步,眉梢一扬,抬高声音:“都听好了,晋王传令,原司礼监掌印薛嵩年老多病,转送至安乐堂养老,职务现今都交予咱们杜纲杜秉笔了!” “什么杜秉笔,该叫杜掌印才是!”另一人急忙赔笑纠正。 司礼监手下齐声应和,长春宫众人却惊愕万分。原本司礼监掌印之下,地位最高的应是程薰,如今怎被这杜纲捷足先登抢了位置?只是当此情形,谁都不敢流露一丝不解。那杜纲受用至极,却又不得不做出不屑一顾的姿态,摆手道:“瞧瞧你们,扯这些无用的闲话做什么?还不赶紧将棠婕妤请走?” 说话间,数名内侍立即涌入房中,扣住棠瑶双肩,便将她往外推搡。众宫女噤如寒蝉瑟缩发抖,一个个只怕惹祸上身,哪还有人敢出半点声响? 棠瑶拼力挣扎亦无用,双臂几乎要被生生拗断。眼见即将要被拖出院门,她不由愤恨交加回过头,盯着杜纲质问:“为什么我曾听说自己并不在这名单之内?难道司礼监定下的人选还会有变动?莫非是谁花钱买命,把我给顶替了上去?!” 杜纲脸色一寒:“无凭无据的话也敢乱说?!小心到了九泉之下,先帝爷也不会饶你!” “杜掌印!”一直愣怔着的佳蕊忽然回过神来,追上几步颤声喊,“您口口声声奉的是晋王之令,可皇太孙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一点讯息?” 杜纲一皱眉,不耐烦道:“哪里来的丫头,竟敢这样无礼!晋王即将入京摄政,我们不听他的指令还能听谁的?!” “怎么会是他?!”佳蕊面色发白,坚持追问,“那皇太孙呢?” “这也轮得到你来问?”杜纲打量她几眼,冷冷道,“皇太孙在返京途中遭遇意外,已经不幸归天!”《 》 4、第四章 入陵 此言一出,满院震悚。 “你说什么?!皇太孙怎么可能出事?”佳蕊如遭雷击,眼中顿时漫出泪水,“先帝爷生前最疼的就是他,眼下先帝爷尸骨未寒,你们、你们就胆敢这样造谣?!” “你倒是借十个胆子给我造这样的谣言!原本朝臣们就想着暂时不让皇太孙得知噩耗,以免自乱阵脚。谁知有人当夜走漏风声,害得皇太孙急忙启程,半途中了瓦剌人的伏击!眼下正查证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干的,你居然还敢质问起来?”杜纲气恼异常,又拱手骄矜道,“晋王乃是先帝膝下骨肉,才能显著干练果敢,眼下这乱局之中,除了他入主皇城,还能轮得到谁?!你一个卑贱宫女,竟敢妄议朝堂之事,简直是胆大包天!” 杜纲骂完仍不解恨,狠狠道:“来人!施杖刑!给我重着力狠狠地打,打到她口眼不闭!看看谁还敢胡言乱语?!” 司礼监如狼似虎的内侍们涌了上来,三两下就将惊恐不安的佳蕊按倒在地。 嘶拉拉衣衫裂响,沉重的乌木杖子在半空中抡出风声,凄厉惨呼刺破人心。 众人惊骇,跪倒抽泣,芳卉哭着爬出人群,匍匐哀求:“佳蕊是程秉笔派过来侍奉婕妤的,她如犯了死罪,还请掌印看在秉笔的面子上,饶她一命!” “程薰?”杜纲眉梢一斜,冷笑着转过身,“倒也不必了。走!” 棠瑶奋力抵抗,却终被司礼监众人粗鲁推出院门,身后则是满院哭喊,间杂那一声声杖击起落不绝,沉闷压抑。 * 变故来得太过迅猛,棠瑶脑海一片混乱,绝望、愤怒、不甘种种心绪冲撞交替。她已挣扎得脱了力,被人推搡而前,不知自己到底将被带往何方。 萧瑟寒风冷彻全身,直至被带进一处幽冷宫殿,她才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同样惊慌失措的宫妃。 大殿正中则是一字排开的二十四具棺木,皆被白幔覆盖,森然可怖。 杜纲一声令下,厚重殿门被沉沉关闭。 幽暗之间,哭声四起。 不知何处涌过来一群內侍,捧着簇新的衣裳鞋袜,强行给她们套上。又有另一拨宫妇持着胭脂水粉挤上前,一个个扳着朝天女们的下颔,手疾眼快地将她们还温热的泪水擦去,再抹上馥郁芬芳的香粉,点染出鲜红似血的艳唇。 有人不顺从,哭嚎着冲撞着想要逃出门去,换来的只是更强横的拖拽,直至被四五人骑翻在地,掐住了咽喉将手反绑。 棠瑶痛苦地闭上眼,自己是怎么了?结束那场噩梦,才安然过了短短数月,结果又遇到这样的死局。 迷茫间,忽觉手腕被人抓住。她惶恐睁开眼,却见身后的内侍在袍袖遮蔽下,迅疾将一个赤金细镯套上她右腕,随后悄然后退,好似什么都没做。 棠瑶握着那金镯茫然无措,杜纲又是阴恻恻一声喊:“时辰已到,请娘娘们随皇伴驾!” 两列内侍自殿侧鱼贯而出,面无表情低头疾趋,手捧乌木盘,上有沉金壶,行至众宫妃面前一一站定。 宫妃们早已抗争得精疲力竭,眼见此景更是面如死灰,有些双腿发软便瘫倒在地。背后的两名內侍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这些绝望的女子,令其不得动弹。 执壶的顺势斟满鎏金酒杯,送至她们近前。 “请娘娘们饮甘醪,登宝殿!” 唱礼似的最后一嗓,彻底摧毁了宫妃们的意志。抖抖索索接过冰凉的鎏金杯,眼泪不断滴进琼浆,有人手抖得撒了一身,有人已经一闭眼仰脸喝尽。 棠瑶就是第一个饮尽杯中酒的人。 入口冰凉,继而辛辣似火直冲肺腑,她被呛得连连咳嗽,却还是强忍着泪将这鸩酒全数喝光。 要死,也要死得痛畅,磨磨蹭蹭瞻前顾后,只会延长害怕与痛苦,还不如一下子走得干净。 就当这半年的时间,只是上天出错误算的数局。该尽的,还是得尽。 重重一声,她抖着手,把鎏金杯放回面前的乌木盘。 大殿里已是哭声震天,她面对內侍惊诧的目光,攥紧手指,没再流露一丝表情。 呼呼风声间,二十四具棺木上的白幔被尽数掀开。 惨叫、哀嚎、痛哭……棠瑶如坠修罗殿,回过头一望,两名內侍如同黑白无常,那森森棺木没上盖,幽深狭窄得好似怪物巨喙,只等她跌落便要食个干净。 ——这世上的坏事,怎么就都会缠住自己不放呢……这一次,大概是要真的死了吧? 只来得及自嘲地抹去眼角泪痕,突如其来的晕眩感就让她眼前发黑,须臾间便失去知觉。 “进棺!” 沉沉一声响,乌黑棺木就此阖盖。 * 密沉沉的乌云漫压了苍穹,天地昏暗,风声呼卷。赭红宫墙下,一身苍青曳撒的程薰迅疾前行,再转过一个路口,便是朝天女灵柩运送出皇城的必经路径。 从道路那头飞奔来一名小内侍,行至近前低切道:“秉笔,按照尤公公指示,小的已经将事办妥。” 他点头:“好,去吧。” 小内侍随即离去,很快消失于宫阙后。程薰又沿着宫道往前,最终停在一株高大银杏树之下。 风势一阵猛似一阵,满树金叶为之翻涌似潮。他望向远处,依照安排,此时应该是完成第三个步骤的人前来禀告了。 乌黑云层后雷声隐动,隆隆的,碾过天际。 无端的令人心绪烦闷。 他很少会这样焦虑。从一早晋王口谕传来,将老掌印职务撤去,又直接越过他,将素来善于钻营的杜纲提拔为司礼监掌印起,他就知道事情应该已经败露了。 此后一切早有预料,也早有安排。自身是死是活无关紧要,更紧要的是,要保住另一人的命。 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抬眼又望一次前路,还是无人到来。 程薰心头一沉,才欲举步,斜后方却传来纷杂脚步声,一大群人在朝这边迫近。 “程秉笔原来独自在这里,莫不是在找出路?”来人语声中带着冷讽。 他攥了攥指节,从容平静地回过身。 惊雷乍响,蜿蜒惨白的电光划破昏黑,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 漫无止境的黑暗与寂静中,时间是最无法估量的。 棠瑶似乎陷入了极为长久的梦境,梦中有幼小的女孩骑坐在男人的肩头,手指着远方红日兴奋大叫,恍惚间意识到那应该就是自己与父亲最后的一次相聚。 忽而又是震怒的咆哮,呼啸落下的竹条,母亲声嘶力竭的哭泣祈求,以及,打翻粉碎的金鱼缸,和那一把沾满鲜血的尖刀…… 她周身抽搐,心脏被猛地揪紧。 骤然一抬臂,却撞到了极其坚硬的东西,令她惊痛间睁开了眼。 举目无光,一片漆黑。 滞闷感扑压而至,她用力呼吸了好久,才渐渐清醒过来。一阵茫然后,忽然记起自己之前饮下了鸩酒,然后,应该是被…… 恐慌感顿时席卷心头。她挣扎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果然被困在了狭窄的空间,身上还包裹着厚重的衣物。她拼命举起双臂,上方那沉重的棺盖纹丝不动。 ——自己明明还活着,却被关进了棺木?! 棠瑶奋力砸着棺盖,叫喊起来。她只希望周围有人能听到呼叫,然而嗓子都快叫哑了,外面竟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不详的感觉越来越浓重。 她拼尽全力去推棺盖,直至指甲都将折断时,终于,感觉到了缓缓的移动。 咬紧牙关最后一使劲,随着沉重的声响,棺盖竟然翻落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抓住棺木边缘,吃力地坐了起来。 然而四周还是茫茫漆黑。 棠瑶虚弱地趴在棺木上,又叫喊了许久,空旷寂静中,唯有回音来回飘荡。 ——这里不是宫殿。 棠瑶的心更凉了几分。 摇摇晃晃爬出棺木,身处无尽黑暗中,她只能极为缓慢地往前挪动。一不小心,撞到了坚冷的物件,跌扶的时候,才发觉那是另一口棺木。 她的手猛然收缩回来,不由自主连连后退,却又撞到其他棺木,一具,两具,三具…… 她在黑暗中慌不择路,踉踉跄跄中触到了冰凉的石壁,不知怎的,须臾间,有微弱的光亮晃动而生。 惨淡光焰下,二十四具棺木黑沉沉排列如阵,除了她逃出的那一具之外,其余皆死寂如常。 “还有人活着吗?”她绝望地喊着,耳畔响起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灰白的石壁间,灯火摇摇欲坠。 她辨不清方向,只是沿着石壁仓惶奔跑,终于望到正对着棺木之阵的前方,有一道石门。 “放我出去!我还没死!”她仓惶扑过去,用力推那厚厚的石门。 冰凉的石门纹丝不动,棠瑶瘫坐在地,大口呼吸了几下再次发狠,终于将其推开了一小道缝隙。 咔咔声响幽远飘荡,更浓郁的黑暗扑面而来。 * 潮湿气息如蛇虫蔓延,她战战兢兢踏出一步,忽听得嗤嗤数声响,两列幽黄灯焰由近及远倏然亮起,晃照出狭长不可测的石道。 前方如黑洞,不见光亮,更不知尽头。 她浑身发抖,正犹豫忧惧之际,背后那石门一阵颤动,竟不知为何猛然关闭。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原本幽寂的石道上方忽传来隆隆声响,宛如惊雷滚动,巨轮碾压。 棠瑶惊吓之下,不顾一切地往前飞奔而去。 巨响不绝,回声震荡,她真的感觉整条石道甚至整个陵寝都要崩塌了,却看不到任何希望。 亡命奔逃中,忽而脚下一沉,竟不知踩到了什么机关。紧接着,又是数声怪响,两侧石壁间竟伸出面目可憎的兽头,大张的口中喷涌出银灰色的“泉水”。 棠瑶仓惶中愣怔一下,继而马上反应过来,那想必是要致人丧命的水银,急忙以长袖捂住口鼻,发疯一般往前逃命。 刺鼻的气味很快弥散,银灰泉流沿着狭窄石道追逐涌动。她一路逃,一路又听啸响连连,一支支锋利长箭自壁间攒射而出,紧贴其肩膀飞过,顿时令她血染白衫。 她甚至都不及细想,忍着痛踉跄再奔。血从肩膀直流下来,她的脚步凌乱而虚浮,又一阵箭雨来袭,她只能飞扑在地,在水银泉流中挣扎着向前。 求生的欲望让她不想放弃,只是再一次奋力站起,还未逃出多远,已觉头晕眼花,浑身无力。 而就在此时,模糊的视线中,就在正前方,似乎出现了又一道巨大的石门。 她急促地呼吸着,捂着鲜血淋漓的肩头,拼了命扑向前,撞在了那冰凉石门上。 棠瑶喘息着回望,水银泉流越积越深,已快要将其双腿淹没,而自己头脑越加昏沉,只怕不出一刻就要丧命在此。 “开门……”她下意识地哭求出声,竟摸索不到任何缝隙。绝望之下,只能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用未受伤的肩膀抵住石门。 双足紧蹬地面,双膝磨得生疼,在她不甘的哭喊中,又一波箭雨飞射而来。 随后,轰然一声,石门竟就此翻转。 棠瑶在天昏地暗中,跌进了另一面。《 》 5、第五章 白玉棺 第五章白玉棺 沉钝一声响,那扇石门缓缓紧闭。 棠瑶再度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她蜷缩在石门角落,不敢再有任何动作。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她发颤的呼吸声。 剧烈的心跳还未平复,不远处的半空中忽而摇晃着亮起一点幽蓝光焰。 紧接着,四下渐次蓝焰扑簌,如无数夜蝶被困于石壁,振翅展出清冷的光。 眼前是空旷而阴森的石室。 浩瀚圆穹顶上,日月凌空,星河斗转。 只望一眼便觉气魄雄浑,几乎要将蜷缩在小小角落的她压得粉碎。 四周石壁间亦满是刻绘。竟是仙山天宫,霞光普照,众神睥睨,圣兽匍匐。 也有风云卷掠,旌旗猎猎,银甲铁骑,纵横四海。 而在这恢弘石室正中,穹顶日月之下,则有高台垒然,其上孤冷冷安放着一具白玉石棺。 巨大而沉厚。 她惶恐不安,疑心眼前这棺椁里就是刚刚故去的大行皇帝,再看看周围,除了自己背后的石门外,竟别无其他出处。可外面就是越来越多的水银与防不胜防的机关暗箭,休说这石门怕是再难打开,就算开了,又如何能逃得出去? 殉葬未死,却要被活活困死在这阴冷皇陵之中,早知这样,还不如一次了断。自己又是造了什么孽,几次三番被折腾得生不如死。想到此,棠瑶不禁摇摇晃晃跪坐在地,朝着那石棺悲声道:“大行皇帝,我跟您一面都没见过,凭什么要被带到这里?!您要是在天有灵,是个仁慈君主,就请给我一条活路……你不是还年号崇德吗?将活生生的人带进坟墓陪葬,这崇的到底是什么德?” 她身处绝境口不择言,空荡荡的石室中,哭喊声清晰孤寂,更显凄怆。 谁知余音未绝间,那寂静的石棺中,竟突然传出声响。 棠瑶骤然一惊,手脚发凉,整个人都僵在原处,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她嘴唇发抖,在心中不停安慰自己,许是神思恍惚听错了。 然而那石棺中,再一次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就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力地砸着。 从不信鬼神的棠瑶此时悔不当初,整个人紧紧靠在石门上,置于背后的双手死死扒住缝隙,恨不能那石门就此重启,好让她逃出生天。 “轰”然巨响,棺盖侧翻。 在她绝望的呼叫声中,有人自石棺中撑坐而起,寒凌凌银甲生光,碰撞出苍琅琅磨砺碎响。 “是谁肆意吵嚷,惊扰寡人休憩?!” 音清声厉,愠怒自现。 棠瑶惊骇望去,晃动不已的光影间,那人抬手按着眉心,似是不胜厌烦嫌恶,又似是如梦方醒,犹有恍惚迷离。 她衣衫尽被冷汗打湿,瘫软在角落无法发声。 虽未见过故去的崇德帝,但也知晓他是年已七十寿终正寝,可眼前这从石棺中坐起身的人,分明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 她慌乱地寻摸四周,只恨找不到出路。 那男子却终于清醒了一些,一撑石棺,霍然站起。 银甲泛寒,身姿玉立。龙章凤姿,清卓不凡。 “这是何处?!”他环顾四下,待等发现自身竟处于白玉石棺中,迅疾跃了出来,眼中满是惊愕,“朕刚才,怎会躺在那里?!” 棠瑶瑟缩于石门角落,就连呼吸也屏住,只希望他在幽暗之间望不到自己。 他却居高临下,一眼瞥见了衣衫凌乱的棠瑶,不含情感地发话,“你过来!” 棠瑶如坠冰窖,抖着声向他祈求:“大行皇帝,先前是我不对,还请您宽恕……您已经返老还童了不是?那应该是成了仙,该去天上享福,不该再回到阳间……” “简直一派胡言!”男子愠恼起来,往前一步,银甲泠泠,“你给朕滚过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棠瑶结结巴巴道:“万岁息怒,这里,这里……应该就是您的陵寝。” “陵寝?”他怔了怔,再度环顾周围,又不由自主望向那石棺。他神色复杂,继而好似体悟到了最荒诞的事情一般,满是讥讽地笑了起来。 “你是说,这是朕的陵寝?简直荒唐可笑。”他一边冷哂,一边撩起寒光烁烁的战袍,斜坐于白玉台侧,“朕分明是在营帐内休憩片刻,等着宿修他们前来商议军情,怎么会转眼间就到了此地?” “宿修是谁……”棠瑶搞不明白他所说的一切,焦急分辨,“万岁您不是正准备过七十大寿吗?可谁知还没等到日子,就在乾清宫里咽了气……” “越发胡说!”他眉间含霜,愠怒不已,“朕这个样子,像是要过七十大寿的人?!你莫不是鞑靼派来的巫师,搞些装神弄鬼的伎俩妄图乱我心智?!我三路大军即将汇合大举进攻,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别以为朕会被这术法吓得魂不守舍!” 棠瑶只觉真的撞了鬼,难不成是大行皇帝返老还童重回阳间,却不幸脑子坏掉,满是振兴江山的宏图妄想? “您在说什么啊?我就是小小的婕妤,怎么可能使用妖术?”她深呼吸一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试探道,“哪有什么鞑靼军队?您不是派了皇太孙去北边镇守,要抵御瓦剌人吗?” “黄太孙?朕身边哪有叫这古怪名字的大臣?!”他又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她,“瓦剌又是怎么回事?朕都没听说过……” “我的天,是皇太孙!您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记得了?”棠瑶简直要疯了,“我只知道您驾崩了,就在乾清宫!您的丧礼才结束没多久,我还去您灵前上香磕头。您当时泉下有知,应该看到贵妃娘娘当众为难我啊!然后晋王要入京了,我就被司礼监的人拉来殉葬……偏偏喝下毒酒却没死成,结果在这遇到了您!” “一派胡言!”男子自高台一跃而下,疾步来至她近前,“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朕好好活着,没有驾崩!朕今年二十三岁,连子女都没一个,又哪来的什么皇太孙?!” 墨黑寒澈的眼眸迫近于她,棠瑶濒临崩溃,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急切道:“万岁,您是不是重返青年,所以后面几十年的事情,都不知道了?” “朕不想再听你胡说!”他揪住她的衣襟,一下子将她抵在壁角,狠厉道,“快说实话,你到底搞了什么鬼,否则——朕即刻要了你的性命!” 她被这猛力抵得喘息困难,竭力抓住他那冰冷的护腕,哑声道:“我要真的知道是什么回事,还能留在这里吗?” “那你到底为什么也在这里?!”他几乎也要克制不住情绪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棠瑶死死扣住那护腕,眼泪直打转,“崇德五十七年,您因病驾崩,我是被拉来殉葬的朝天女!” 他眉间忽而一蹙,动作僵滞:“你说什么?” “我……我是朝天女……”她愣了一下,趁着这当儿迅疾喘息。 “不是!不对!”他忽又眼神一寒,指节用力,“你刚才说,是哪一年?” “崇德……今年是崇德五十七年……”棠瑶不知所措。 他怔在原处:“崇德是什么年号?如今不该是天凤三年吗?” 棠瑶也呆住了,过了片刻,才迟疑道:“天凤?您说自己生活在天凤三年?” “那还有假?朕会记不得自己定下的年号?!” 他还待追问,棠瑶却已在原本混乱的思绪中寻出了一点灵光,惊诧地看着他:“那您……不是刚刚亡故的崇德帝,而是……天凤帝?”她深深呼吸了几下,直视着眼前这年轻气盛的男子,“可是据我所知,天凤三年,太上皇御驾亲征,最终死于北疆——” “你还敢……”他骤然发怒,她却迅疾下跪,伏在其战袍之侧,“在此之后,便是崇德帝继位,在位总共五十七年。而如今,就连崇德帝也已经病故了啊!”《 》 6、第六章 醒时梦 褚云羲历经红尘百般,亦尝过生死斗转,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一梦初醒就入了陵寝。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眼前这含雨梨花似的朝天女,竟忧惧又真切地将他尊称为:太上皇。 这一声直将他噎得愠怒异常,不由反诘:“你叫朕什么?太上皇?” “这……难道不是吗?”棠瑶努力笑了笑,“要是崇德帝还活着,您也活着,他不该叫您一声太上皇?只不过眼下连他都驾崩了,我倒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这怎么可能?!”褚云羲仍旧不肯相信,坚定道,“朕好端端站在这里,你却说朕早就故去几十年,还多出来什么崇德帝?朕刚平定江山三年,怎么可能被人窃取了帝位?!” 棠瑶亦是头脑混乱,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墓室中,遇到与自己境况如此相似的人。 她努力回想眼前男子所说的话,以及自己在长春宫时的耳闻旧事,才理清了思绪。 “我知道您肯定不能相信。一个好好活着的人,忽然来到几十年后,还成了人们传说里的先辈。”棠瑶抿了抿干裂的唇,想方设法给他解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您在当时可能确实没有去世,但就在某一刹那间,却从五十七年前来到了后世。而当时的人们寻不到您,认为您去世了,自然就重新拥立了别人继位。我这样说,您能明白吗?” “……朕怎么可能在刹那间过了几十年?”褚云羲只觉头痛欲裂,忍不住重重呵斥。 棠瑶无奈道:“我有必要欺骗您吗?您如果要核实,就想办法出去看看,这样才能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褚云羲心中烦乱,再次扫视四周,只想尽快离开此处。 习惯性地一摸腰间,却发现了异常。于是他不顾棠瑶的惶惑,转身四顾寻找,继而攀上那白玉台,脸色阴沉地向着棺内望了一眼,却最终还是茫然站立,一无所得。 仍旧跪在地上的棠瑶见他神思恍惚,不禁想要询问,还未出声,他却已愠然回首:“朕的龙纹刀呢?!” “……我哪里见过……”她小声回了一句,这才留意到他腰间空悬暗金流转的刀鞘,却无长刀在内。 褚云羲紧攥右手,盯着石壁间风云诡谲的战争刻绘,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稍稍冷静,问:“你方才说的崇德帝,又是何人?就算像你说的那样,可朕尚无子嗣,他是如何登上皇位的?” 棠瑶一怔:“我也不知道。” 褚云羲气不打一处来:“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在宫中到底做些什么?!” “他们说我是婕妤啊,太上皇。”她无可奈何地回应,“我只知道自己住在长春宫。” “长春宫?”他这才转过脸,略略打量她一眼,冷哂一声,“朕的内廷里,何曾有过这个宫殿?你定是在撒谎!” “没有啊!”她想了想,恍然大悟,“那大概是……太上皇过世之后,崇德帝兴建的吧。” 褚云羲无语至极,连火都发不出了:“要讲多少遍你才明白,朕,没有死!也没有退位成为太上皇!” “我说的过世,是众人眼中的情形。您不承认也没法子,要不然崇德帝是怎么继位的呢?”棠瑶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看了看他,“您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不管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陵墓中的,眼下是不是先得找条出路?否则不是要被困死在这?” 褚云羲冷哂一声,盯着前方石壁:“朕身经百战,会被区区墓室困住?” 说罢,又纵身轻跃而下,快步走向对面石壁,似乎是在观察有无机关暗道。 棠瑶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揉了揉疼痛的双膝,撑着石壁缓缓站起。尽管眼前这人看起来倨傲自负,难以相处,但两人同样身处困境寻不到活路,她还有伤在身,下意识里还是想要离这人近一些,万一遇到危险,也好有个求援的对象。 她谨慎迈步,唯恐又踏上什么机关,却忽听他发问:“你说,这里是崇德帝的陵寝?” “不是吗?”棠瑶疑惑地止步,站在幽晃晃的光影间。他就在离着不远的地方,顾自审视那战马奔驰旌旗展扬的刻绘,缓缓道:“那这些刻绘,为何呈现的是朕的功业?” 她愣住了,先前匆匆扫掠,并没留意。听他这样一说,才注意到那被人簇拥着策马驰骋,手执长戟的将领,倒是与他有几分相似。 “这个,就是陛下?”棠瑶望着石刻中的那个英武身影,小声问。 他背对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却更诧异:“可是,这是崇德帝的陵寝,照理说,刻绘的不应该是他平生功业吗?陛下会不会认错了,或许这只是年轻时候的崇德帝……” “朕怎会认错?”褚云羲冷冷瞥她一眼,“你知道,这些都是何时何地的场景?” 他似乎根本没打算等她回答,顾自凝视着那无声厮杀冰冷鏖战,沿石壁缓慢地走着。“中平元年,魏军大举南下,直打到长江北岸。那时候周朝还未亡,宫廷之内,幼帝面如土色,躲在太后怀中不敢开眼。金陵城下,男女老幼哭声震天,生死仅悬一线。燕子矶畔,朕随先父与远道而来的宿修共襄兵马,迎战七万魏军。”他顿了顿,驻足于那幅江浪滔天,楼船斗舰隐现的石刻旁,望着船头岸边两个身影,慢慢道,“那一年,朕与他初次相见,都只十五岁。” 棠瑶怔了怔,站在原处不语。 他又走过另一幅石刻,其间孤城落日,烟尘缭萦,冲梯滚石飞箭交错,两方军士厮杀正酣。“中平二年,鞑靼趁周朝与魏军胶着之际,自云州挥师而下,如风卷枯叶般扫荡诸城,直逼至太原城下。太原刺史曾默辖兵仅五千,却在层层围困中率举城父老凛然不降,掘沟垒石,日夜巡卫,殊死抵抗近五个月,直至粮草用尽,犹苦苦支撑。朕于战场上再奉父命,率兵北上救援,终与曾默里应外合,剿灭敌军三万余。” 语声在墓室中微微回荡,尤显寂寥。 他侧过身,又望向前方。疾风骤雪,险峰崚嶒,茫茫千里雪原,铁马踏破满地碎冰,当先之人提戟驰骋,身后将领策马紧随。“中平三年,朕刚刚讨伐完洛阳叛乱便调转方向,趁着魏国君王重病,宗亲争夺兵权陷于内斗之际,一举歼灭其主力大军。随后两个月之内,连下其三座城池,最终与卢方礼会师,攻入魏国国都,杀其君,擒其子,一夜之内收服禁卫。十一月十九,绵延两百余年的魏国覆灭。” 他话语间不含任何情感,平静得好似只是在叙述与已无关的事件,幽影下的棠瑶却无端感到阵阵寒意涌上心间。 似乎有很多话想问,然而看着那孤身立于石壁畔,沉寂的身影,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他倒是丝毫未曾关注身后之人的反应,或者说,原本就只是自语,不需他人的回答。 “没想到,天凤元年的这场战役,竟是朕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幕。”褚云羲一手按着空荡荡的刀鞘,微微扬起脸,审视最后一幅石刻。 棠瑶迟疑了一会儿,才道:“这是您登上帝位后的首次大战?” “算是吧。”此时的褚云羲眼神邈远,语气淡然。在他身前,是野草蔓蔓间,烈日灼烫蜿蜒河流,是大军汇聚时,战旗卷乱满山木叶。每个人脸上都凝结血污,每柄刀锋刃间都渗透寒光。策马狂奔的他如穿云利箭,似乎整个人,整颗心,都只顾着不断往前再往前,不会考虑任何一步的后退。 长戟覆霜雪,却犹如淬火烈焰正盛放。 他缓缓伸出手,轻触于冰凉的石刻上,自己的武器。 “这一仗,朕带着余开全力追击,与鞑靼可汗所亲自率领的大军鏖战不休,直打至斡难河畔,日月变色,血流遍野。”褚云羲凝视那碎叶漫卷的景象,许久之后,才微微哂笑,“鞑靼可汗不敌败退,死于乱局,尸身都未找全。朕原以为,我饱经战火荼毒的中原总算可以休养生息,没想到两年后,新任可汗再度侵犯边疆。朕发誓要将其彻底剿灭,因此率宿修、余开、卢方礼三位国公再度出征。谁会知晓,长途奔袭后只在营帐内休憩片刻,醒来后,竟会身处陵寝。而且,你这小小宫妃,竟口口声声说朕,已经是死了数十年的人。” 他眼眸郁黑,如星夜深海暗流涌动。此时不含愠怒也不带责备地望过来,唇边自负自嘲笑意未减,倒令得棠瑶一时无言以对。 居然有那么一霎,自心底浮起不安之意。 可她很快又清醒过来,小声回道:“可是我说的也是事实。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为什么崇德帝的皇陵墓室里,刻绘的是您的丰功伟绩。”棠瑶顿了顿,望着他道,“您既然比我更想不通也不愿相信,就该想办法离开这陵墓,到外面去看一看,现在到底……是怎样的天下。” 褚云羲沉默片刻,沿着石壁再度搜寻,直到将白玉台上下都看遍之后,转身往那扇石门走去。 棠瑶一愣:“那应该已经是死路。” 他头也没回:“此处如是主墓室,不会再有其他出路通往外界。你说自石门外逃来,既有来时路,定有回还处。” “可外面全是机关暗箭……”她急急忙忙跟随其后,壁间光焰一炽,照亮身形。她忽又惊讶出声:“陛下!” 褚云羲不耐烦地呵斥:“喊什么?!你若是怕死,就自己留在此地!” “不是……”她再一次望着他的背影,犹豫道,“您的后心处,受了伤?” 他怔了怔,回头道:“没有,为何这样问?” 棠瑶这才慢慢上前数步,指着他后背处:“之前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现在我才发现您后心处的铠甲间,有很深的血迹。” 褚云羲更显意外,皱着眉反手往后心处一摸,神情顿变。 摊开手,掌心粘稠暗红,血痕刺目。 他心头一震,动了一下左臂,原本毫无异样的后心处,竟不知怎的忽然隐隐刺痛。 头脑深处,似乎也有尖刺深穿搅动,他闭上双目,咬牙忍住这异样的痛楚。 “陛下原先就带伤在身?”棠瑶试探发问。 “……没有。”褚云羲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不愿再多想,将血痕随意一抹,朝石门大步而去。 棠瑶只得跟随其后,眼见他到了石门背后,忍不住道:“陛下可想清楚了,万一石门再开,外面的水银奔涌进来,我们该往哪里逃?” “石棺。”他沉声回应,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石门上下,不多时便寻到用力的位置,抬臂发力间,牙关紧咬,眼神狠厉。 石门起初毫无反应,渐渐地,自最底部发出沉闷声响。 棠瑶心中忐忑,却又不得不裹紧了沾满污渍的丧服衣裙,忍着痛与他一同使力。 隆隆的,那声响愈来愈震荡不已,伴随着刺耳的动静,这一扇巨大的石门再度翻转而开。 “小心!”棠瑶急忙捂住口鼻,拽着褚云羲的战袍将他往后拉。 他倒退一步,以石门为屏障,靠在石壁间。 阴冷刺骨的空气冲袭而至,倏然间,两列赤红火焰于前方寂静亮起,照出幽长通道。 青砖铺地,彩壁光动。 只是再无水银奔涌,更寻不到半支长箭,一切平静无奇。 褚云羲审视着眼前景象,瞥向棠瑶:“这就是你刚才所说,险些断送性命的墓道?” 棠瑶大着胆子往前一步,仔细辨别许久,更觉震惊:“陛下一定以为我全在说谎,可是现在眼前的通道,根本就不是我来时的那条。”《 》 7、第七章 幽夜魂 “你是说,这石门一合一开间,外面的通道完全变了样子?”褚云羲到这时才稍稍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因是殉葬宫妃的身份,她周身华服锦绣云霞盘绕,蔽膝更是青红滚珠,莹光澈澈。乌发间金冠晃漾,微微斜落一侧,脸侧肩头还染着血迹,在这幽暗墓室间看来更显出几分诡谲艳丽。 “是。”棠瑶无奈点头,金冠垂珠为之簌簌摇动。明明说的是匪夷所思之事,偏偏在那凌散的发丝掩映下,又如含露豆蔻,好一副纯善无害的模样。 他的眼里尽是鄙夷:“你是不是以为朕神志不清,因此编排些离奇话语,故意来恐吓?” 棠瑶郁恼又不平。“现在这皇陵里只有您与我两个活人,我为什么要恐吓您?将您吓疯了慌不择路逃走,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他更不满眼前人的不恭不敬,沉下脸训斥:“朕怎会知道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但你自己想想所说的话语,一条通道竟然还能来回变样,能有人信吗?!” 棠瑶不含表情地反问:“……那您突然从石棺里爬出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已故的太上皇,现在除了我之外,还能有第二个人相信吗?” “……你!简直是放肆,大胆!”褚云羲被气得简直寻不出其他话语了,怒骂之后才想起反击,“这里除了你之外,本来就没第二个活人!” “走出去也没人信。”棠瑶侧过脸不悦道,“还是您因为这古怪景象不敢出去了?” “……你想用激将法,还以为朕看不出?”褚云羲冷哂一声,解下腰间刀鞘往两侧一扫,见并无机关触动,当即迈步而出。 * 通道依旧狭长,棠瑶跟在褚云羲身后,小心翼翼往前去,每走一步,都更确定了之前的感觉。 两侧石壁间的刻绘,似乎与之前内容不同,色泽亦鲜艳了不少。而壁间灯盏皆是仙鹤展翅状,之前应该也不是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疑惑间,褚云羲忽然又问:“之前的通道,是通往何处?” “直接往前就是另一扇石门,那后面,摆放着殉葬女的棺木。”棠瑶停下脚步望向前方。他却转过头,表情复杂地道:“你再看看。” 她愣了愣,靠着石壁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发现就在不远处,竟出现了三岔道口。 “刚才明明只是一条道……”她努力回忆,生怕是之前自己在慌乱中没看清。 就在这时,褚云羲的神情忽又一变。 棠瑶迅疾注意到了:“怎么?” 他目光沉沉,注视着来时的方向。棠瑶忐忑着,回过头去。 低沉厚重的声响突然传来,先前他们走出的那扇石门,正自行缓缓关闭。 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 谁知还未等棠瑶开口,那石门两侧灯火越来越暗,竟连石门缝隙也在慢慢消失。 “门呢?!”她惊讶不已。 不过弹指刹那,方才还清晰可辨的石门竟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浑然一体的石壁刻绘。 灯火顿灭,原先她进入的地方,现在已成了彻底的死路尽头。 棠瑶惊呼出声,就在此时,不知何处又响起粗哑的“咔咔”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震惊人心。她仓皇四顾,却觉手臂一紧,已被褚云羲拽着急速往前。 青砖石缝间,不住涌出液体。踏足之处,皆是油腻湿滑。 刺鼻味道充盈漫出,呛得人难以呼吸。 “这是什么?!”她惊慌道。 “火油。”褚云羲才说罢,斜上方忽又传出硬物滚动声,但见仙鹤灯盏中的鹤喙迅疾伸长,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团团火焰攒飞而出,落地即燃。 火光如满池红莲,尽数绽放。 “快!”褚云羲发力攥着她的手腕,几乎是在将她拖行。 棠瑶紧咬着牙关,只顾跟着他没命奔逃。 热浪肆意扑卷,滚烫的火苗几乎燎到了她的脚踝。前方就是分岔路口,身后火焰滔天,已逼近再逼近,可饶是她竭力想要跟上他的速度,却最终被那繁复的大殓长裙牵绊脚步,重重跌倒在地。 乌发披散,珠玉尽落。 她在剧痛中,还咬牙撑着要爬起。 褚云羲脚步一踉跄,回首间,更猛烈的火势如妖兽扑来,已烧着了棠瑶的裙角。他急骂一声,一把拽过棠瑶的胳膊,拖着她扑向身侧的分岔道。 所幸这分岔道上青砖还未渗出火油,褚云羲带着棠瑶就地一滚,压灭了那裙角火焰。见她虽伏在地上惊魂未定,倒也并没大呼小叫失去理智,便想带着她再度起身奔逃。 谁知还未扶到墙壁,却觉身下地面一阵震颤,青砖石面竟突然崩塌。 两人不及闪躲,就此一齐坠下黑暗虚空。 * 疼。 浑身宛如骨骼尽被拆散移位一般的疼。 棠瑶觉得自己已经只剩一口气,而这生命弥留至最后一刻,却只为着还让她能感受剧烈的疼痛。 神智飘荡间,她都觉得自己太苦了。 曾经那么努力拼命,想给母亲和自己构筑一个安稳的家,最后全都化为泡影,全被摧毁。她就像被砸碎的玻璃缸里的那条小小金鱼,竭力喘息挣扎,还是逃不脱死局。 那一次也是周身凌裂的痛,好似被千斤巨石碾碎周身,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渐渐流失,最终驱向空白和虚无。 而现在,仿佛在重复过去的痛苦,她不知自己到底还要经受多少折磨才能死去。 恍惚间,再度失去了意识。 …… 一滴,又一滴……有冰凉的水落在额角,随后,慢慢的,沿着发缕滑落于脸庞,直至浸润到干裂的唇边。 她想睁开眼,却毫无力气,只觉自己身子晃晃荡荡,好似被人背起了走。 那人肩背沉稳,让她这飘零的灵魂与破碎的身子,暂时寻到了安歇处。 茫茫黑暗中,有透着草木清香与雨水湿意的风拂过脸颊,像是一阙幽幽安魂曲。 她在半昏半睡中,也不知那人背着自己走了多远。只觉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停下脚步,将自己放在了地上。 草木湿润,扑鼻的泥土气息萦绕四周。 ——怎么,这里不是皇陵吗? 棠瑶想要出声,却只发出艰难的咳喘。 对方略微停了停,很快离去,唯听草叶沙沙,脚步匆匆。 她害怕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而来,似乎还是刚才那个人。 她颤着唇,努力哑声问:“陛下……是你吗?” 那人却没有回应。 随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一起一落。 棠瑶辨听许久,才觉得像是有人在挖掘泥土。 沙沙,沙沙,扬起又落下的泥土,洒在草丛间。 她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睁开了眼睛。此时正是深夜,云层厚郁遮蔽月光,只隐约见自己果然身处草丛,不远处正有一人背对而立,似是在望着什么。 “陛下?太上皇?”草木掩映,让她根本无法看清对方,只能战战兢兢问。 那个人还是没有出声,也未曾回头。 夜风寒凉,他就独自站在丛生野草间,出神地望着那一抔黄土,随后,撩起衣衫下摆,跪了下去。 一跪一叩首。虔诚又凄怆。 继而轻声发笑,声音如十四五的少年,却隐含寒意。笑犹未止,他忽又起身,高扬起手中石块与棍棒,大力敲击着。伴随着坚冷的撞击声,他就在这寂静暗夜里,放声吟唱。 那声音年少青涩,曲调偏又悲怆苍凉,一声连一声,刺破心扉,涤荡魂灵。 然而棠瑶却连一个字都听不懂,那好像,不是中原语言。 寒意让她呼吸困难,恐惧至极。 少年悲声大作,状若疯癫,忽而抛去手中石块与棍棒,霍然回身,朝着她走来。 不断晃动的野草遮挡住了他的面容。 他一下子拽住了她的脚踝,一言不发地,将她往前拖去。 棠瑶惊惧不安地挣扎惊叫,却挣不开他的掌控。 前方就是那高高的土堆,以及……她最终被少年用力抛进了新挖出的墓穴,泥土不断滑落在身。 她嘶声叫喊起来。 这才明白,方才他是做什么,唱什么。 那应该是送人归西的丧歌。 她疯狂地想要爬出来,手指抠进了泥土,满是创伤的身子却不听使唤地往下滑。 哭求、咒骂都不管用,他跃下墓穴,从后方紧紧抱住她,竟是要与她一起躺下。 “放开我!”棠瑶嘶声哭着,攥着斜上方泥土间露出的树根,拼死也不肯屈服。少年却更用力地环住她的腰,要将她拖拽下去。 “你要干什么?!你这个疯子!”她在绝望之际,发出无奈哭喊。 粗重的呼吸忽一止,他的手指不住颤抖起来。 也就是在此之后,体力不支的棠瑶再次昏迷过去。 * 白晃晃的光亮让她渐渐恢复了意识。 清悦的鸟鸣声时远时近,时高时低,欢闹跳跃。 她艰难地侧过脸,睁开了眼睛。 天际朝霞吐灿,云丝漫卷,尽染锦绣。远山横亘,于霞光间朦胧卧出沉静侧影,漫山遍野木叶轻舞,金黄苍翠相间相织,起伏如波。 恍如隔世,又似再生。 棠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她忍着剧痛,吃力地撑坐起来。 手腕脚踝都已扭伤,满是青肿淤痕,一身大殓宫妃华服凌乱不堪,尽是污渍。 自己分明是真的经历了死里逃生,可是,现在周围却只有高低不一的树木,并无丛生的野草。她茫然四顾,随后,望到了不远处苍翠古柏下,倚坐着的那个人。 棠瑶卷起长裙,跌跌撞撞地,往他走去。 深秋的晨曦轻轻覆下,褚云羲倚靠于树下,安静地闭着双目,像是昏睡了一般。 先前在皇陵中的那一身银甲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他只穿着朱纱领素白纱的中单,通透玉簪横贯黑发,红缨垂坠,似落花丝蕊。 沉静得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却又含着极度的疲惫。 她怔怔站了一会儿,小声唤:“陛下?” 晨风掠过,金叶婆娑。他眉间轻蹙,缓缓的,睁开了清潋幽冷的双眼。 一瞬寂静。 “你……”褚云羲略显迷惘地看着眼前这衣裙不整、长发半落的女子,又环顾周围,愕然道,“朕为何会在这里?!”《 》 8、第八章 失群雁 褚云羲这一问,使得棠瑶更是惊诧不解:“不是您把我救了?!” 褚云羲直起身子,不禁捂了捂肩头,“朕被你牵连跌下石道,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什么时候救了你?”他又看看身上,一皱眉,“你还擅自将朕的盔甲卸掉了?” “我没有,难道不是您自己脱掉的?”棠瑶震惊不已,往四面张寻,却不见他的铠甲。“皇陵机关重重,我们都失去了知觉,是怎么离开那里的?而且……” 她又隐隐约约想起昨夜那诡异的少年,心里一寒。 于是不顾褚云羲沉肃的眼神,忍着痛爬上附近的土丘,摇摇晃晃踮起脚向远处望。 “你在做什么?!”褚云羲不悦站起,压低声音呵斥,“衣衫不整,举止不端!” 棠瑶懒得和他争辩,望着西北方向的低洼处。“那边像是我昨晚待过的地方,我想再过去看看,您要一起去吗?” 他却寒着脸,只是检视自己身上情形,似乎懒得理她。 她也不生气,提起繁复沉重的长裙往下走,腰间环佩叮叮。“不知您信不信,昨夜我昏昏沉沉的,被一个人背到了野地……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他将我救出了皇陵。” 褚云羲居然没有大吃一惊,只冷冷道:“想必是你在危急关头乱了神智,妄想出这些情形。地宫内除了朕与你,哪里还有第三个活人存在?” “我没力气救您,您又说不是自己做的,那怎么解释这件事?要么就是您自己把我救出来了,却又因为受了刺激忘了这个过程?可也不对啊,那个人明明疯疯癫癫十分可怕……”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土丘边缘走下来,才落地,顿觉受伤的脚踝一阵刺痛,不免倒抽一口冷气。 褚云羲站在一边,扫视过来,背着手轻描淡写地道:“明明受了伤却还站到高处,这不是自找苦吃?” 棠瑶只瞥他一眼,蹲下来用力揉了揉脚踝,便抿着唇一瘸一拐往山坡那边走,倒将褚云羲丢在了原处。 他愕然,继而站在原地斥道:“站住!” 她这才转过身,微微扬起脸反问:“怎么了?” “……你就这样自顾自走了?礼数何在?” “我先前不是在跟你说话吗,你只顾着嘲讽也不好好回答,现在还来说我没有礼数?”棠瑶偏过脸去,乌发间垂落的金缕摇摇荡荡,映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你真的不想去看看?昨天那个少年郎将我背出了陵墓,可是后来,他又想将我活埋在野地。” 说罢,也不等褚云羲再度开口,便往那土丘行去。 “你!……”褚云羲愠恼于她的态度,然而眼见她竟真的独自前行,也只能快步随行其后。 * 沿着斜坡迤逦往下,确有茫茫荒地,丛生的野草几乎与人同高,重重掩映迷离成障,也不知前方到底是何景象。 棠瑶费力地拨开蔓草往前去。褚云羲默不作声走在旁边,正想叫她不要浪费时间,却听她叫了一声:“就是那里!” 他一怔,棠瑶已经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朝阳朗照下,草丛间竟真有一个新开掘不久的墓穴,周围堆积大量泥土,更有杂草倒卧,足印凌乱。 “您现在信了吧?”她抱着双臂,不安地望着四周,生怕那蔓生草叶间又生出异常。 “那少年呢?不是说要拖着你下坟茔吗?”褚云羲扫视四周,慢慢道。 “当时我又惊又怕,昏了过去,醒过来之后就没看到他。”棠瑶无奈道,“原以为是您后来出现从他手中把我救了下来,然后又将我背到那边山坡下休息。可是您却说不知晓这事,我实在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朕根本没做过这事,为何要骗你?”褚云羲双臂环抱,长身玉立,睨着那还散发泥土气息的坟穴,很快移开视线,冷哂道,“你确信不是自己做了噩梦?怎会有人半夜三更挖出坟墓,就为了拖你一起下去?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将你背出帝陵?” “我也不懂啊!”棠瑶蹙着眉,弯下腰想要看一下那墓穴中会不会有少年留下的蛛丝马迹。不料俯身之际,居然有物件从她那长长的云袖内滑落在地。 她一怔,拎着广袖晃了晃,竟又有零零散散多样物件落到了草地间。 朝阳辉映之下,乱草间横斜卧着绿松石祥云戒指、碧玺双蝶累丝金耳坠、金鹭鸶莲纹双股钗……凡此种种,熠熠烁烁,流淌光华。 棠瑶真的呆住了。 一抬头,又撞上褚云羲那意味复杂的目光。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我身上?!”她惊愕不已。 他幽幽道:“你说呢?难道还是它们自己钻进衣袖里的?” 棠瑶听出他话里有话,忍不住抓起其中一件,递到他面前:“我跟您从石室出来的时候只顾逃命了,哪里有空去偷首饰?!您应该都看在眼里啊!” “遇到我之前呢?”褚云羲冷冷地看看她手中的金钗,“这些分明是陪葬首饰,除了你自己私藏于身,还有别人替你放进去不成?” 棠瑶攥着金钗,气急反问:“我活生生被关进了陵墓,还有心思去偷陪葬物?难不成是要带着这些东西下黄泉吗?” “那就要问你自己。”褚云羲一皱眉,沉着脸加以教训,“身为宫妃竟然偷盗皇陵物品,如此贪财图利,简直有辱我褚家颜面!” “你真是!……”棠瑶被他这义正辞严的模样气得不轻,攥着金钗转身要走。 褚云羲却又愠道:“干什么?将东西放下!” 棠瑶回过神来,愠恼道:“放哪里?价值不菲的东西,难道就直接扔在地上?你倒是真大方!” “那就放到这墓穴里。”褚云羲一脸肃然,“不义之财不可取。” “这不是帝陵,放进去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还要找回原处,再挖洞钻进去物归原主?”棠瑶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又古板迂腐,“不管这东西怎么到了我身上,现在我们身无分文,又流落在这荒郊野外,总得为以后考虑吧?” “那也不该擅动冥器!方才还说不是自己私藏,如今怎又贪恋财物不放?” “……好啊,那我身上的这些衣服首饰呢?全是殉葬的!”她愤愤然展开繁复的宫裙,腰间坠有玉环叮叮,“按照你的说法,是都要脱光不成?” “你在胡说什么?!”褚云羲倒抽一口冷气,一想到她刚才说的话,就连脸颊都不由发热,痛心疾首地训斥,“朕的意思是叫你把那些不该拿的首饰放掉!车到山前必有路,朗朗乾坤之下,你我两个活人还能饿死?再者说,如要另寻出路,确实最好将这身衣服脱掉,否则一看就是大殓穿的,你走出去岂不是要惹出事端?” 棠瑶既委屈又气愤,不想跟这个顽固不化的人争辩,只得将那些首饰收拢起来,深深埋入近前的墓穴。她本已浑身是伤,起身时腰腿疼痛难耐,却还强撑着走向荒草间。 褚云羲不知她要做什么,透过晃动不止的蔓草,看到她似乎正在脱下衣裙,不由愣怔:“你做什么?怎么在脱衣服了?” “你还真是……不是你说不能穿着这死人穿的衣服出去吗?”她有些发火了,在荒草间摇摇晃晃扯下长裙,往后一抛,正扔在他身前。 褚云羲别过脸。“那也找个合适的地方再脱,怎么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你……” 草丛里,她迅速拆下发髻上的金钗珠玉,塞进外衫,又脱了内衫,忍痛处理肩头伤处,听到这几句不由更恼怒,“还要我去哪里?这荒郊野岭的人都没有,还不算合适的地方?!” 他却在草丛外质疑:“我不是人?!你竟不懂男女有别,怎可以就在朕近前做此轻浮之事?” “你看到什么了?”她一边撕下布条包扎伤口,一边鄙视,“我躲进草丛了,你还不满意?要是真看到了什么,那也是你自己偷看到了,还反过来怪我?!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倒是用得不错!” 褚云羲被这一顿斥骂气得百口莫辩,好似自己真成了无耻小人,又强行压制内心怒意,好显出君王宽宏气度。 此时草丛晃动,棠瑶已提着换下的衣衫走了出来,神色冷淡。 褚云羲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要不是现在流落在外,朕真该让你懂得什么叫尊卑有别!” 棠瑶不悦,瞥了他一眼:“陛下,不现实的话就别说了,你还是先想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吧。再说了,您想回去当皇上,我还不愿回那牢笼呢!” 说罢,也不顾他的恼火,提着包裹往前走。 褚云羲愣了愣,按捺脾气跟在她身旁:“什么意思,你不回宫?” “当然了,我在宫里的时候就总想着逃出来,眼下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棠瑶朝他扬起手中的包裹,“所以我才要为自己打算。” 褚云羲紧抿双唇,侧过脸望一眼:“换下来的衣物还带着做什么?埋了就是。” “说不定有用呢?”棠瑶依旧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没好好正视他,“我不像您骄奢惯了,得为以后考虑。” 褚云羲简直要气倒,隐忍半晌,咬牙切齿:“那个崇德帝的后宫中,全是像你这样毫无礼数的妃嫔?!” 棠瑶有意笑了笑:“对啊,现在的人都和我差不多。早就换天了,陛下。” 褚云羲只觉心口发闷,索性拨开野草,快步向前而去,再也不跟她说上一句。 * 衰草凄迷,难辨方向,棠瑶不紧不慢朝前走,唯见不远处的褚云羲素白衣袍赤红缨,在重重枯黄间染了一点刺目痕迹。 走了许久,总算见前方荒草渐稀,尽头有乡野小径蜿蜒而过。 她吃力前行,终于走出了连绵草地,心中积郁为之一宽。然而终究还是浑身无力,棠瑶眼见路边有块石头,便一下子坐在了那里。 时值深秋初晨,虽已日出,风犹肃寒,她抱着衣物瑟瑟发抖地坐着,肩头伤口阵阵疼痛。 褚云羲早已到了路边,与她隔着一些距离,只是一声不响地望着远处山黛横影,似在出神。 棠瑶本也没想再搭理他,过了片刻,却听他忽然问道:“你知道这是在皇城的哪个方向?” 棠瑶朝他冷淡地看了一眼,慢悠悠道:“不知道,您是迷路了吧?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褚云羲冷哂一声,眺望那山脉青影,心中涌起恍如隔世般的感触,“那应该是……栖霞山?” 棠瑶撑着腮,抬起眼看着他:“陛下,这里没有栖霞山。” 他一愣:“那是紫金山?怎么好像变样了?” “都没有。”她明白过来之后,淡淡问道,“您是不是以为自己在金陵郊外?” “不然呢?”褚云羲的眼神有些异样了。 棠瑶叹了一口气,端正身姿道:“接下来我说的话,您可别一听就暴怒。” 褚云羲心里隐隐浮起一丝凉意,脸上却还冷肃镇定。“朕什么大风浪没见过,你尽管说便是!” 棠瑶不乏哀怜地看着他,慢慢道:“陛下,您的都城金陵,早就成为故都了。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国都北京城外。” 褚云羲仿佛被天雷击中,整个人僵立在那儿,哑口无言,脸色都发白了。《 》 9、第九章 九重天 棠瑶虽然早有预料他会震惊无语,但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有些不忍。 “之前没来得及告诉您,在您去世后,崇德帝听从臣子们的劝谏,将都城从金陵迁到了北京。虽然我不知到底是哪年迁都的,但您先前待过的金陵,早就成了留都。” 褚云羲一言不发,紧抿双唇,似是在竭力克制自己。 过了许久,他才哑声问:“你是说,这里不是金陵城外?” “是啊。”棠瑶努力思考了一下,为他解释,“北京您知道吗?以前……应该叫北平。” “北平?”他看看棠瑶,又看看远处山影,唇边带着不可思议的嘲讽笑意,“所以,朕一觉醒来,不仅从冰雪崚嶒的漠北到了暗无天日的陵寝,就连……就连朕的国都,也从南往北……迁移了几千里?!朕的金陵,整修不久的皇城,成了被闲置的留都?!” 棠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压抑着,突然暴怒:“你先前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迁都之事,又是哪里听来的?!” 她错愕地道:“这又不是传言,早就迁都好多年了,我在长春宫的时候,听宫女们闲聊说到的……” “又是什么长春宫……朕的金陵后宫里,根本没有这宫殿,那不是朕的皇城!朕不承认!”他盛怒之下无从发泄,只能将身边野草连根拔起,用力掷到一边。 棠瑶抱着双膝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陛下再愤怒也没用,还不如冷静下来想一想,崇德帝刚刚驾崩,现在您能做什么?” 他烦躁地坐在另一侧的土丘上,盯着空茫的原野,他那上万雄兵的军队消失了,忠诚不二的臣子消失了,就连煊赫威严的皇宫也瞬间到了千里之外,还不知破落成了什么模样。 褚云羲忽然觉得一切尽是荒诞。“做什么?朕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将那驾崩了的崇德帝拖出来,抓住他的衣襟,逼问他到底怎样窃取了朕的帝位,让朕变得一无所有!” “……”棠瑶无言以对。 他忽又想到了什么要务一般,迅疾正色问:“你说那老东西刚刚驾崩没多久,新皇可曾继位?” “我被拉去殉葬的时候,听说是晋王要入京,但似乎还未到,现在就不得而知了。”棠瑶顿了顿,好心提醒他,“您刚才骂崇德帝什么来着?这荒郊野外的倒也罢了,万一周围有其他人,那可就麻烦了……” 他冷笑道:“怎么?朕是什么身份,难道怕他们不成?” 棠瑶用古怪的目光盯着他,叹气道:“您自己瞧瞧这一身,走出去说自己是天凤皇帝,有人信吗?” 褚云羲一怔,看着自己沾满尘土草叶的衣衫,气恼道:“神韵不减,和衣衫有何关系?!” 话语刚落,却听远处传来赶车吆喝声。棠瑶踮起脚尖循声一望,正有一辆满载山果的骡车往此处而来。 她欣喜不已,赶紧提着包裹往那方向去,走了几步又踌躇着回过头,朝褚云羲道:“离开这里的机会来了,您是跟我走,还是自寻出路?” 褚云羲却不回应,顾自坐在路边石头上,盯着茫茫前路不出声。 棠瑶顾不得他,连忙迎向骡车,朝着赶车的老汉挥手,“老人家,请停一停!” 老汉循声一望,见这草丛中忽然钻出一名妙龄女郎,却又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伤痕,不由得大吃一惊:“你这是……” “我遭遇了强盗,钱财被洗劫一空,流落在这荒郊野岭。”棠瑶言语诚恳,向老汉谦卑道,“您能帮忙捎带一程吗?不然我哪里走得动呢?” “竟然有强盗大清早出来抢钱?这世道,真是乱透了!”老汉没甚防备心,看棠瑶楚楚可怜,便招呼她过来。然而又望到草丛边坐着的褚云羲,见他一脸沉肃,神情冷漠,忍不住问棠瑶,“哎,那个小哥儿,也是和你一起的?” 棠瑶看看褚云羲,还未想好怎么回答,始终望着小路对面草丛的褚云羲却忽然冷冰冰地回道:“不是。” “那怎么……难道也是遭遇了劫匪?”老汉虽然疑惑,但还是关切地问道,“要不也捎带你进城?” 褚云羲抬起头,不声不响看过来。 棠瑶虽对这人不满,然而见他孤零零坐在草丛边,想到先前在帝陵中,他毕竟也曾救自己于危难间,只好陪着笑向老汉解释:“您别听他胡说,其实……其实他是我兄长,因被抢了钱财又挨了毒打,一直气到现在。这人就是小心眼,您不要见怪。” 老汉一听笑了:“嚯,还有这样气性大的?难道在野地坐着不走?赶紧上来吧,你们家住哪里的?” “您只要把我们带进京城就行。”棠瑶连忙扶着车架爬上后面,见褚云羲还一动不动,忍不住催促,“我说你倒是赶紧啊!” 褚云羲原本不愿受她恩惠,但眼看她坐在车上就要出发,想想自己如今这处境,只得忍气吞声,走过来一声不发地坐到车上。 棠瑶瞥了他一眼,往边上让了让,小声道:“还摆什么架子?” “住嘴。”他压低声音,愤愤然看她一眼,扭过脸去。 “走咯,坐好啊!”老汉一声鞭响,骡车又行。 * 秋风拂面,车行迤逦。赶车的老汉头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事情,一路上忍不住问这问那,褚云羲心绪烦乱不愿搭理,只有棠瑶尽心回应,倒是未露出破绽。行了一程,老汉下车去河边取水,她瞥了瞥褚云羲,见他独自望着远处不出声,便小声问:“说真的,您入城后,打算怎么办?” 褚云羲未收回视线,过了片刻,才道:“先要打听清楚,崇德帝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取得的皇位。还有,朕为什么会忽然从营地里消失,皇宫内说不定有记载,只不过外人无法知晓。” 棠瑶一惊:“那你难道要去现在的皇宫?可是谁认识你呢……” 她从心底觉得此事很难成功,然而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 此时的褚云羲似乎没了脾气,只是侧过脸冷漠反问:“那你觉得,朕如今,应该去哪里?” 他的眼眸似幽潭愈深愈寒,又蕴藏冰封利刃,有不甘愤懑沉积其间。 棠瑶心间一晃,也实在想不出他到底应该去往何处,正沉默间,却听褚云羲又问:“你之前说不愿回宫,为什么?” 棠瑶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出曾被多次暗算之事。褚云羲见她不回答,以为她是惧怕再被送入帝陵,便道:“你是朝天女却又复生,应该不会再被送入陵寝殉葬。依照旧例,可作为太妃安度余生,不管怎样,总会生活无忧。” 棠瑶沉沉地道:“我宁愿在外流浪也不能回宫,那里……有人一直想要我死。” 褚云羲怔了怔,还未及问,赶车老汉已经返回坐上车头,大声吆喝着往前行去。 车行颠簸,两旁野草时不时掠过棠瑶脚畔。她垂着双足,原本素白的袜鞋上沾着泥痕与血迹。褚云羲望了一眼便转过视线,低声问:“是谁要你死?” “有可能是司礼监的人,也有可能是其他嫔妃……”她双手撑在车上,望向渺渺云层,“我连这都不清楚。” 褚云羲无奈地看着她,长得并不是蠢笨模样,却偏偏总在要紧事件上一问三不知,偏偏她自己似乎还不焦虑。 然而这时他竟然也发不出火,只留下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把脚盖住!这样晃来荡去的,成何体统?” 棠瑶睨他一眼,蜷起双腿侧坐于车畔,没再与他说话。 长鞭又扬起,在空中嘹亮炸响。萧瑟秋风自山丘间掠来,挟着零星碎叶飞向遥远前方。 * 秋阳高照,大片大片的农田间,荷锄背筐的农人出没其间,又时有农妇立于田埂大声呼唤淘气的孩童。褚云羲自离开陵墓后,始终不愿相信自己竟已不在熟悉的金陵,而如今眼看四周景象,确与江南风物截然不同,不禁心绪复杂,沉郁难抒。 正在此时,忽听那老汉一声喊:“前面就快到右安门了!” 褚云羲一省,朝前方望去,但见高城巍巍,煊赫凌世,卫士披甲佩刀如苍松挺立,旌旗玄底金纹于风中激展。然而城门楼上铁钩银画般的“右安门”三字却分明在告诉他,如今虽还是大明天下,皇城却早已迁徙重建。 怎能料到营帐内明灯一盏,火苗忽忽悠悠,自己只不过闭目小憩,醒来竟已沧海桑田。车轮滚滚碾过长路,褚云羲只觉心亦被碾得四分五裂。 “我进城后得去卖山果,两位要去哪里?”老汉好心地回头问。 棠瑶看看犹在出神的褚云羲,道:“那您卖山果的地方……离宫城远吗?” “你说皇宫?远着呢!”老汉笑着一扬鞭,指着前方城门,“我卖山果的地方就在右安门这边,皇宫那是什么地方,能让咱们靠近?” 始终沉默的褚云羲忽然问:“天下可曾改元?” 老汉愣了愣道:“新皇还没登基,自然未改元,小哥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褚云羲一抬眼,目光深邈。“还没登基?那如今天下无主?” 老汉忍不住回过头,仔细看了看这年轻人。“小哥住在城里,竟还不如我这乡下老汉知道的多?晋王就要入京,登不登基的,也不差一两天了!” 褚云羲还待追问,棠瑶马上道:“您说的是,我也听说了,是他成天死读书,与世隔绝罢了!” 褚云羲愠怒地瞪她一眼,此时骡车离右安门已越来越近,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在他们前方则有一大群衣衫破旧的男女扶车而行,皆步履艰难,行进缓慢,数辆驴车上杂七杂八堆满行囊干粮,其间还躺着瘦骨嶙峋的老者和懵懂啼哭的孩童。 这一群人分明已是精疲力尽,但当其中一人指着前方高喊一声“北京城”后,竟都好似跋涉于茫茫沙海终于望到一汪甘泉似的,踉跄着搀扶着,争先恐后往城门处奔去。 褚云羲不由一蹙眉:“这些是什么人?” “逃难的,讨饭的。”老汉叹了口气,扬鞭将骡车驱向城门,“今年夏天干旱许久,到现在庄稼收成少得可怜,种地的都快活不下去,就进城要饭,再加上西北方向和瓦剌人打仗,陆陆续续的一直有人逃难过来。” 说话间,原本进出有序的右安门前忽起喧哗。原是那群难民好不容易奔到门口,急切想要进城,却被守城卫兵横生阻拦,一时间吵嚷推搡,乱作一团。 有脾气急躁的带头要往里冲,两名卫兵竭力阻挡,仍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连声呼喊之中,城门后又迅速奔来五六名卫兵。 刀枪在手,高下立现,持刀的校尉一把揪住冲在最前的年轻人,数拳猛击之下,将人打得口鼻喷血,歪倒在地。其余卫兵呛啷啷拔刀厉喝,冰凉的刀锋架在了前面数人的脖颈之间。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难民们顿时面色惨白,求饶声叱骂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混乱之中,校尉一脚踩在被打倒在地的年轻人胸膛上,紧握刀柄,扫视四周,厉声斥道:“吵?我看哪个还敢吵?!吃了豹子胆的乡下人,竟敢在皇城脚下撒泼放肆?!还以为这是你们山间野地,谁嗓门大谁就有本事?!今日晋王要入主京城,你们这破衣烂衫的怎能进去惊扰了贵人?!” “大人,大人您千万别生气!是我们不对,求您开恩放过我们……”头发散乱的女子从人群腿缝间,硬是跪着爬着挤了出来,扑到他脚边,带着浓重的异乡口音哭求,“我弟弟年轻不懂事,不该朝您动手……” 被踩在尘土里的年轻人满面青肿,却还硬着一口气:“姐,是他先动手打了我!” “别说了!”女子嘶声制止,抓住校尉的铠甲下摆,颤声道,“我们都是地道的庄稼人,不会惹事……就想进城求个落脚地……” “滚远点!”那人一脸嫌恶,抬脚便将她踢开,朝着惊慌不已的众人训斥,“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京城不是你们避难的地方!咱们上下为了今日,不知忙了多久,就差把地砖都翻过来洗一遍了,还能让你们进去污了晋王殿下的眼?” 人群顿时哭声四起:“家都没了,叫我们回哪里去?!”“什么晋王不晋王的,他只管自己,就不管管我们的死活?!” “谁还敢胡言乱语?!田间山里,有的是空地让你们待!”校尉怒火中烧,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吩咐手下,“给我全都撵出去,一个都不准放进来!”《 》 10、第十章 纵横行 卫兵们高声应和,长刀横抵着当前数人的脖颈,将他们一步步紧逼着往后退。 这一群难民既悲愤又无奈,前面的不敢拼死,后面的又不甘离去,一时间彼此推搡,哭喊不绝。被堵在城门外的其余人等亦焦躁不安,骂声四起。 正混乱间,先前被打翻在地的年轻人猛地从后方冲上,臂弯一紧,狠狠箍住那校尉的头颈,声嘶力竭喊道:“你们、你们再敢动手,我就把他勒死在这儿!大不了,一个都别活!” 众人惊恐哗然,乱成一片。 校尉被勒得脸面紫涨,出声不得,但他毕竟训练有素,当即以肘连连猛击后方。那年轻人胸腹剧痛,却还强忍不放,状若疯狂般控着对方连连后退。 “小子找死!”城门口的两名卫兵急速后撤,挥刀便向其肩背砍去。 刀光凛白,直劈而下。难民们惊呼不已,那女子已发疯般扑上前来,竟想用自身挡住利刃。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风声疾劲,鞭影如电。刹那间刀飞光闪,夺夺两声,那两柄长刀竟斜插进道旁树身,颤颤巍巍,嗡嗡作响。 众人惊愕作色,那两名卫兵更是紧捂着红肿的手腕,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校尉一声嘶吼,趁着身后的年轻人亦分神之际,猛然一侧身,将他重重抱摔在地。趴在一边的女子哭喊着扑将上前,以自己瘦削的身体护住其弟,颤抖不已。 “是谁捣鬼?!”校尉怒容满面,以寒白长刀抵向那对姐弟后颈,朝混乱的人群嘶喊,“敢做不敢当吗?再不出来,我让这两人血溅当场!” “京城之内,天子脚下,吃朝廷的粮俸,持锋利的刀剑,你们这些人,就是如此对待黎民的?” 褚云羲冷哂一声,提着长鞭,从人群之间缓缓走上前。 修眉凤目,凌厉肃飒。 卫兵们为这无形贵胄气势所迫,不由自主攥紧刀柄,手心冒汗。难民们亦不知此人到底从何而来,满是疑惑不解。 校尉鹰眼如炬,迅疾扫视四周,见他似乎并无帮手,当即狠狠叱问:“好大的胆子,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向官兵出手!” 褚云羲直视于他,反问道:“你又是何人?看装束只是区区卫队小旗,所辖不过十人,也敢如此跋扈嚣张?” “你!”那人乍见他衣衫满是尘土,心中自是鄙夷,然而听他这番言语,加之神韵卓然,心想皇城根下藏龙卧虎,此人看似衣着平凡,却不知是何底细,故此一时倒也不太敢再上前逼问。 却在此时,赶车老汉带着棠瑶从人群后挤出,焦急道:“小哥你可别多事了,惹官兵做什么?!”说话间,一把拽住褚云羲手中的鞭子,就想拉他离开。 褚云羲盯了那校尉一眼,见他站在那里不再动武,便也转身想离去。 谁料校尉见状,禁不住放声大笑:“我当是什么人,原来也是逃难来的?刚才说那一番话语,竟装得人模狗样!”忽又望到褚云羲身边的棠瑶,有意狎笑,“瞧这娘子生的好看却衣衫不整,你这小杂种不给她拾掇拾掇,倒是有闲工夫来充英雄?!” 说话间,已提着明晃晃的长刀大步向前,鹰隼般的双目紧盯褚云羲,好似要将他当场慑杀。 褚云羲却只冷冷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径直拽着棠瑶的衣袖,就想带她走。 众人皆惊诧万分。校尉一愣神,继而大怒,挥刀便抵在他胸口:“你要找死?!什么玩意儿,还不滚出城门去?!” 褚云羲停住脚步,颈下刀锋泛出的白亮寒光映在幽黑眸间,更添含冰饮雪般冷意决绝。 “你说什么?”他略微偏过脸,好似听到了最荒诞无稽的话语。 “你是装疯卖傻还是有意挑事?”那头目感觉到了明显的辱意,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气,回头喝道,“还不过来把这狗东西绑上丢去牢里……” 那话语未完,忽觉一阵猛力冲面,眼耳口鼻碎裂般剧痛钻心,随之而来的嗡嗡作响声贯通于脑,整个人就这样毫无准备地飞扑到一丈开外,重重砸落于地。 正巧,跌在了那对惊骇万分的姐弟近前。 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才撑起一瞬,口鼻间鲜血汩汩流出,彻底泄气般趴了下去。 人群骚动不已,卫兵奔喊呼救,持着刀的不住发抖,没一个再敢上前阻挡。 褚云羲左手覆在右拳上,微微按压了一下,头也没回,反手抓住愣怔在后方的棠瑶,眼角余光一瞥,道:“走。” 棠瑶惊呆了,眼看那群持着武器的卫兵面如土色,个个后退,而她就这样被褚云羲拽着往前去。 那对姐弟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趴在近前的那校尉,此时,那群被堵在城门口的难民已经趁乱纷纷往前,被堵在后面许久的其他百姓也顺势跟进,一时间骡马奔腾,喧哗四散。 原本守城的卫兵根本无法抵挡,混乱间甚至不及查看头目死活,撒腿便往城中狂奔呼喊。 远处横街上果然有马队巡城,当先之人望到这一片混乱不堪,当即率领手下往这边而来。 前方长街浩浩,行人惊慌躲避,云树间鸟群惊飞,朝着远处朱红碧翠的鼓楼斜掠而去。 褚云羲紧抓住棠瑶的袖子快步朝前,忽觉手腕一沉,被她重重拖住。 “干什么?”他回头。 “我问你要干什么?一拳打趴下卫兵头目算你厉害,可前方的马队你一个人也能打得过?他们都带着刀!”棠瑶急道。 “那你先去巷子里躲着!”褚云羲说罢,想将她推去一边,却听长街那头呼喝连连,巡城卫兵们纵马疾驰,刀鞘横扫间,已接连撞翻数名奔逃的难民。 “就是他在行凶!”守城卫兵一边奔向马队,一边回头指着褚云羲大喊。 身披甲胄的卫官怒目相望,率领众人直冲而来。满街百姓四散纷逃,骑兵们却毫不在意,两侧卫兵更是于疾驰中扬鞭驱逐,一声声抽打响彻街头。 褚云羲攥了攥右掌,棠瑶却没走,反而拼命拽着他:“我能躲哪里去?你又能到哪里去?还不赶紧跑?” 百姓躲避着鞭打和驱逐,却还是有人被一把揪住扔到路边,摔得头破血流。 哭喊声不绝于耳,褚云羲紧抿双唇,盯着那已经迫近的马队,手腕一扬,长鞭激射而出。 风声呼啸,原本柔韧的长鞭竟化为硬厉尖物,如利箭破空,猛地击中当先之人胸口。 那卫官只觉胸口剧痛,一下子从马背上栽倒在地。惊呼声中,周围数人连忙勒缰下马,围上去急问伤情。 棠瑶趁此机会一拽褚云羲衣袖,强拉着他往斜侧巷子奔去。 “抓住他!”身后是狠厉的嘶喊,马蹄声纷杂凌乱,卫兵们抛下难民,提刀挥鞭尽朝着他们追逐而来。 * 长巷幽深,石板湿滑,棠瑶拼命拽着他往前,脚踝处的疼痛似乎已被暂时遗忘。褚云羲初时只是跟着她奔跑,没多久见她气喘吃力,不禁一皱眉,反手掣住她的长袖,又带着她飞奔。 骑兵紧追不舍,只是巷子狭窄无法并行,当先的人眼见这两人已在眼前,长鞭一舞便抽向褚云羲后背。 风啸影至,褚云羲迅疾将棠瑶推到一侧,闪身之际堪堪避开鞭风,抬手间刀鞘一卷,将对方长鞭死死缠紧。猛一发力,但听一声惊呼,那骑兵不及松手,已被飞拽下马,坠地不起。 后方之人还未及上来,褚云羲飞身上马,一策缰绳冲到紧靠大树的棠瑶身前,二话不说,伸手便将她拽上马背。 “又来了!”她还未坐稳,眼看追兵已拔刀砍来,急忙大喊。 褚云羲迅疾掉转马身,就在雪亮刀锋直劈而来的一刻,电光火石一擒一格,“咔啦”声响,卫兵臂骨折断,惨叫着松开手掌。 长刀落入褚云羲之手。 “坐好。”他沉声说罢,反手将长刀插入刀鞘,载着棠瑶长驱直行,转眼便冲出小巷。 * 左弯右折,胡同连着长街,长街又生出岔道,他就这样带刀策马,在横竖交错的小巷间穿行。 后方的追兵渐渐远了,前方的街道却也渐渐喧杂热闹。离开了刚才那混乱之地,眼前酒肆茶楼林立,各色招牌幌子令人眼花缭乱。行人往来车马渐多,他不能像那些卫兵一样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行速渐渐放慢。 棠瑶仍不免紧张地往后望:“会不会再追上?这里人那么多,没法跑怎么办?” 褚云羲望了一眼后方,策马行至街边,道:“先下来,人多的地方骑马反而显眼。” 她应了一声,然而看看距离那么远的地面,却一时犹豫。刚才是逞着一腔孤勇抓着他腰带不放,紧靠于其身后才未被甩下,如今要自己跳下马去,不免犯怵。 褚云羲似乎看出了她的害怕,皱眉哼了一声,抬起胳膊也不说话。棠瑶迟疑了一下,抱着他的臂弯踩在马镫上,才勉强落了地。 脚踝处又是一阵刺痛。 棠瑶刚想开口,却又望到街尾处又有骑兵正缓缓往这边行来。 几乎同时,褚云羲也发现了异样,他朝棠瑶使了个眼色,牵着马便往人群里走。她怔了一怔,连忙紧跟其后。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亦有车马来往,络绎不绝。棠瑶一声不发地径直向前,心跳逐渐加快,却始终忍住没有回头张望。只是后方忽又传来卫兵之间的高声呼喊,也不知是否已经发现两人的行踪。 正不安之时,褚云羲身影一晃,已闪入另一条胡同。她忍着痛紧追几步,还未走进胡同口,却见他已提着刀回转,只是身边的马已不在。 “马呢?”她问道。 “停在别处了,那是他们的马匹,留在身边反而暴露身份。”他迅疾说着,便往斜对面的一家绸缎铺走去。 两名巡城卫兵扫视过人群,已策马往这边行来。 棠瑶低下头紧跟在褚云羲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迈进了绸缎铺门口。《 》 11、第十一章 琅嬛外 绸缎店的伙计正忙着整理货架,眼角余光瞥到两人进门,但见其衣冠不整,便顾自整理东西,也没上去招呼。褚云羲目中无人一般,径直闯到埋头算账的掌柜跟前,沉声道:“取两套已做好的外衣来,要一男一女穿的。” 掌柜闻言一惊,抬头纳罕道:“小哥眼生得很,好像没在我这里量过尺寸……” “急用,不必啰嗦。”褚云羲截断他的话语,拽过棠瑶手里的包裹,重重搁在柜面,“有就拿出来,我自会付双倍价钱。” 掌柜被他气势所震慑,忙呼唤伙计去后面取两身衣衫出来。 柜台前的棠瑶心急如焚,虽背对门口,眼角余光始终往外探看。不多时,伙计抱着两套崭新的衣衫出来,交给了掌柜。 “这是对面街上李家早就定制好的,只因前段时间遭遇圣上驾崩,所以还没给送去……”掌柜犹豫着打量褚云羲,他随意翻起衣衫看了看,迅疾将底下一套短袄襦裙抛到棠瑶怀里,低声道:“去里面换好。” 她一愣,却也无暇多问,转身进入里屋。 这一套衣裙大小倒也算合身,湖蓝双枝花锦缎短袄衬着黛青连珠纹马面裙,原先的主人应该也是年轻女子。她一边脱换衣衫,一边又凝听外面动静,生怕巡城卫兵闯进店铺。 急急忙忙穿戴整齐,才想推门出去,却听外面脚步声杂乱,随即传来高声喝问:“有没有看到一男一女?男的穿白衣持长刀,女的也是衣衫凌乱,一副逃难模样。” 棠瑶心头一跳,隔着门屏息不敢出声,却听掌柜谦卑应答:“禀校尉,小店才开门不久,只有这一位客人……” 她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往外张望,隐约可见数名头戴青黑帽儿盔,身着圆领甲的卫士正站在店堂中,却望不到褚云羲身在何处。 “单独一人?”挎着腰刀的巡城校尉缓缓转过身去,“大清早的来这里做什么?” “来绸缎店里,自然是看衣料了。”褚云羲的声音从侧边传来,散漫之间又含着倨傲。 校尉打量一番,举步上前:“看你衣着华贵,应是富家子弟,却为何不差遣下人出来买东西?” “昨夜在外留宿,清早准备回家,路过这店铺随意进来看看而已。”他淡淡说罢,反过来问道,“校尉是隶属哪一营的?” 那校尉怔了怔,下意识问:“你问这作甚?” “没什么,问问罢了,说不定我还认识你营中官长。”褚云羲越是云淡风轻,那校尉倒是摸不透他的身份,匆匆扫视一遍店内并无发现,便也不再盘问,带着手下迈出了店铺。 门后的棠瑶这才松了口气,耳听得褚云羲唤了声“出来”,便轻轻推开小门。 他正倚坐于临窗黄花梨圈椅间,身着杏白云纹道袍,大袖宽襟,蕴藏风华。身侧满满一架碧翠绛红绫罗绸缎,反衬得人似出云月,皎皎无瑕。 掌柜连连拱手:“小官人,我方才可算是没多嘴。” 褚云羲睨了他一眼,反手自绫罗绸缎堆里抽出那柄抢夺而来的长刀,顺手扯过一匹青缎,将刀紧紧缠绕。 “我晓得。哪里有马车,帮我去寻一辆来。”他从棠瑶的那个包裹里随手摸出一支云头凤纹镶宝钗,推到掌柜近前。 那掌柜小心翼翼取过金钗,背转身掂量细看,竟果然是赤金精工锻造,忙将宝钗揣入怀里,吩咐伙计将自家店铺后面停着的马车驱来。而他自己则站到门口放风,生怕那几个巡城卫兵再折返过来。 店铺内褚云羲转身要走,棠瑶靠近他身侧,轻声道:“您刚才就不怕那掌柜和盘托出?” 褚云羲淡淡道:“长刀就在我身旁,情形不对抽出就动手,他能不惧怕?再说我进店就让他知晓包裹里有贵重物件,商人无利不贪,把我供出去有何益处?” 棠瑶嗤笑一声:“那要不是先前我把身上首饰拆下来藏好,您刚才还能用这招数?现在可知道有钱的好处了?” “伺机而动,因地而异,我还不懂这道理?”褚云羲上下打量她几眼,不咸不淡道,“眼下你准备去哪里?” “我?自然想要赶紧离开京城,这里多危险!”棠瑶顿了顿,又反问道,“那您呢?没进皇宫就在城门口惹出是非,现在是不是更走投无路?” “……我自有打算!”褚云羲似是被伤了自尊,也不多说,走到店门口又觉过于暴露行藏,又问站在门外的掌柜,“有无遮阳帷帽?” “有!”掌柜忙回去翻寻,很快找出崭新黑毡大帽,递到他面前。褚云羲一眼望到取代帽带的艳丽串珠,皱着眉反问:“别的没有了?国丧未过,再加上这种鲜红颜色怎么戴的出去?” 掌柜讶然道:“时兴多时的大帽,您没见过?小官人是外地进京来的吧?要不是遭逢国丧,咱们京城里满街尽是穿红戴绿的少年郎,个个风流倜傥!” 褚云羲面色一异,隐忍着接过大帽戴上。一旁的棠瑶瞥望过去,但见那朱红珊瑚帽珠摇摇晃晃悬于白襟之上,明艳亮彩,倒是让他在英朗之余又显珠玉姿色。 然而褚云羲却浑身不适。 “真正是浮华奢侈,世风日下!”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按下帽檐登上车头,回头一看,棠瑶正窃笑着坐上马车。 他更觉郁闷难抒,只得重重扬起鞭子,驱驰着马车便往前直行。 * 棠瑶坐于车内,靠着窗子往外望。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前已有多人等待,排满泥人的货架前则挤满叫嚷的孩童,噔噔地骡马车来,呼喝着卖果担往,叫卖声闲谈声扯着嗓子的骂声小儿的哭闹声皆融汇起伏,充盈朝阳之下,沸腾欢畅,烟火十足。 对于京城平民百姓而言,崇德帝驾崩并不意味着天塌地陷,边关战火纷飞也未曾影响到皇城内外。他们虽不能宴饮欢聚,日复一日的生活却还在继续。 而对于棠瑶来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尽管喧闹杂乱甚至夹着尘土微扬,却在不经意间令她忆及幼年。 充满泥土气息,青草味道的幼年。 一声马嘶,车辆停靠路边,她微微撩起帘子,见褚云羲侧身向行人打听着什么,过了片刻,他又扬鞭继续前行。 “您到底要去哪里?”棠瑶提心吊胆问道。 “北安门。”他头也不回,只望着前方。 棠瑶惊道:“是紫禁城宫门?您就算不想想我的安危,也要替自己打算一下啊,刚刚在城门口生事,惹来官兵追捕。原本您的经历就不会被人相信,现在再去宫门口,那人家还能放您进去?” “谁说我要直接入宫?皇宫是那么容易就能进的?”他沉着脸,似乎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棠瑶顿滞一下,不甘心地问道:“那您到底要去宫门那里做什么?” “很多事情,需得先问个清楚。” 棠瑶怔了怔:“比如?” 褚云羲抬起下颌,轻轻呼出一口气:“五十七年前的旧事。” * 地安门乃皇城北垣正门,隔着甚远便可望到恢弘景象。 阔道通天,值楼延展,中间两小一大的城门皆是朱漆金钉,巍巍赫赫。因其内便是大内禁廷,这四周全无俗民往来,唯有神风凛凛的铁甲卫士持刀而立,令人望之生畏。 褚云羲慢慢将马车停靠在道边树影下,坐在车头望着远处的地安城城门。 宽大帽檐挡住了阳光,远处赭红横延,煊赫沉肃。原本在他看来,宫城只为了隔绝侵扰,拱卫紫宸,如今这横亘红城与巍峨宫门却将他阻隔在外,不得入内。 着实可笑又可悲。 他褚云羲的皇城分明伫立于江流奔涌青山掩映的金陵古城,那里春暖杏花开,夏凉流萤飞,秋来谷金澄,冬临微雪簌。 紫金山层峦苍翠,秦淮河潺潺宛转。他以为定都于金陵的皇朝必定国祚绵长,谁能想到噩梦醒来,一夜间天翻地覆,就连国都亦被迁移至此。 千里之外的北平府成了现在的国都,天高地远,风尘扬扬,就连每个人说话的口音也完全变了样。 褚云羲盯着那紧闭的城门,半晌没有出声。 棠瑶同样透过帘子望着那城墙,心绪亦难言复杂。不久前还在宫中焦灼不安,谁能料到事情突变,一夜间入了陵寝又莫名出来,如今她不得不躲在车中,唯恐被皇宫中出来的人发现。 “你可知道内监何时会出来?”褚云羲忽然低声问。 “内监?”棠瑶撩起帘子一角,偷偷问道,“您要找他们做什么?” “谁让你白白在宫中待过,却一问三不知?现如今只有向这些人才可能打听到宫中旧事。” 棠瑶恍然:“也对,京城百姓也未必真正了解宫中事情。陛下是想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若能问到当年朕的旧部还剩哪些,也好定下下一步安排。”褚云羲扬了扬下颌,朝着宫门道,“方才问过行人,北安门内就是内官监、司礼监等处。朕在南京时,内监们会持腰牌出入宫城办事采买,却不清楚这里的规矩……” 棠瑶明白过来,却不由沉了沉眉:“我在长春宫的时候,确实听说过内监有时候会出去采买,还会帮宫女们捎带东西,但要问到底哪一天,倒没有准数……” “……就知道问你也是白费。”褚云羲喟叹一声,调转马头往回行了一程,见道旁有分岔出去的巷子,便将马车驶了进去。 “要在这里等?”棠瑶倒没在意他的态度,隔着窗子问。 褚云羲只应了一声,闷闷地屈膝踏在车板上,只遥望城门,再也没说话。 这一等却等了许久。 之前从右安门奔逃过大半个北京城,经过改装换车,来到此处已花了不少时间。棠瑶一直以来紧张了许久,现在才稍稍得以停歇,这才想到自从被强行送入陵寝后,直至现在一天一夜竟是粒米未进。只在进城途中,承蒙老汉好心相赠,吃了两个山果,否则怕是早就要饿昏了。 云移影动,日光渐淡,就连守城的铁甲卫士都轮换了班次,城门却始终没有开启的迹象。 她又饿又渴,浑身无力,伏在窗边,却又不敢出声。正恍惚之际,忽听得远处数声沉响,不禁精神一震。 透过纱帘,果见那北安门右侧小门已经打开,有一名身穿素服的内侍肩后背着竹筐,正往这边行来。 褚云羲亦盯着那个身影。 眼见那人渐渐走近,他盘算了一下,很快撩起帘子钻入车内。棠瑶没想到他突然闯进,惊愕之下往后一退,他却冷淡地看了看她,低声道:“怕什么,朕只是不想被人看见,难道还会对你有企图?” 她靠在角落恹恹无力,也没心思与他较劲。 褚云羲并不在意她,只是隔窗注视外面,直至那内侍背影即将消失于大道尽头,方才钻出车子,扬鞭朝着那处驰驱。《 》 12、第十二章 故旧寥落 马车行至大道尽头,那内侍已朝南而去,褚云羲驾着马车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以免被其发现。那内侍走街串巷,迤逦行至安定门大街,才开始进出各家店铺。 褚云羲始终不紧不慢地驾车跟随。棠瑶等了许久,忍不住撩起帘子,见那人刚从脂粉店出来,又穿过大街,朝着斜对面糕点铺走去。 棠瑶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饿得难受,哀叹道:“他出来走街串巷买这买那,您一路跟着就不觉得饿?” “进城时候不是吃过几个山果了?”褚云羲一边盯着正在买糕点的内侍,一边漫不经心回道,“怎会忽然好心问我饿不饿?只怕是你自己看着嘴馋了。” 棠瑶气道:“我从昨日一早到现在滴水未进,只吃过那两个小小的果子,没饿晕过去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怎么就到你这里成了嘴馋?” 他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挑三拣四?想当年我行军之时,几天几夜吃不到一顿饭都是常事。吃了山果还不满足,难道叫我下去给你买吃的不成?” “……你那是打仗没法子,现在如有机会找到吃的,为什么非要过那嚼树根吃草皮的苦日子?”棠瑶正欲理论到底,却见那内侍已经拎着糕点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忙不迭收声躲回车内。 秋阳当空,正是午后最热闹时分,长街人来车往,褚云羲却没再跟随其后,而是赶着马车转进了旁边的胡同。棠瑶察觉不对劲,讶然问道:“为什么不跟着了?” 他驾着车子穿行于狭长胡同,不耐烦地道:“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问题?” 棠瑶想了想,透过帘子缝隙看他背影:“难不成是想抄小路拦截他?” 褚云羲不由回头,却只望到帘缝中露出的衣裙一角,敛容道:“明知故问,是想让我夸你机敏?” “我可没那么想,陛下以为人人都想讨好你?”棠瑶不悦地拉紧帘子,不再吭声。 褚云羲自是不满,却又觉这女子说话行事甚是奇怪,简直不像是后宫出来的嫔妃。 只是眼下无暇多想,他只得驾着马车在胡同间穿梭,绕过一圈后恰见那内侍远远走来。 褚云羲当即跃下马车,隐藏于胡同口,待等那人堪堪走近,猛然发力将其一把拽了进来。 那内侍只及发出半声惊叫,已被布帕塞住嘴,才想挣扎又觉腰间被利器抵住,顿时不敢动弹。 “不会要你命,跟我走!”褚云羲冷冷说罢,以锦缎牢牢绑住其手,随即将他扔进车内。內侍犹在里面呜呜咽咽,褚云羲一压玄黑帽檐,驱驰着马车便往对面胡同而去。 * 京城街巷四通八达,他又从未来过这里,只凭着感觉往不太热闹的地方去。横穿两条街之后,街面上店铺渐少,即便偶有开张的,也都是古董典当之类,不像先前那般车水马龙。 褚云羲将车驶入一条背阴的巷陌,停下后撩起帘子,才探进身想要审讯內侍,却见棠瑶坐在那人身旁,正捧着酥饼吃得津津有味,地上散开的纸包里还有不少点心。 “……你在做什么?!”褚云羲简直惊呆了,“哪里的东西?” 她不屑地笑了笑,指着那惊慌失措的內侍:“他刚才不是买了很多点心吗?我顺手借点来吃,也不妨碍你赶车啊!” 褚云羲气结:“你真是,朕……” 棠瑶立马咳嗽,褚云羲强忍愠恼,见那內侍一脸懵地看着自己,迅疾端正神色,一振衣袍:“我问你,宫里现在情形怎样?那晋王到底何时进京?” 內侍瞪大双眼,只发出呜呜声音。棠瑶飞了褚云羲一眼,把布帕从內侍口中取出,那人却抖着声哀求:“两位这是到底要干嘛?我就是宫里不起眼的內侍,身上没多少钱,买的东西也不贵重……” 褚云羲皱眉道:“你把我当抢钱的了?刚才问你的话,照直回复便是!” 內侍更疑惑不安:“您,您打听晋王做什么?” “我问了自有用处!还不赶紧说?”他语声一寒,握住了裹着青缎的刀柄。內侍吓得不轻,连忙道:“今晚之前就会到京城,宫里头正在忙着准备!” “怎么,他要登基?”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內侍哆哆嗦嗦地窥视他一眼,“好像,好像内阁学士们还在吵着……都是朝堂大事,我们哪里敢问,您打听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你无须管这些。”褚云羲一蹙眉,又问,“可曾听说过天凤帝?” “天凤帝?那当然知道,可是……” 褚云羲直视着他,“你可知晓,他是何时驾崩的?” “天凤三年?对,应该就是。高祖只当了三年帝王。”內侍满脸疑惑,看看他,又望望还在吃饼的棠瑶,震惊地反问,“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吗?!” 棠瑶强忍着笑意,只有褚云羲依旧沉着脸:“他是如何驾崩的?还有,天凤帝并无子嗣,崇德帝又是谁?” 內侍睁大双眼,觉得这个年轻人大概不太正常:“不是,您抓我过来,就为了问这些?您是我们大明人吗?!” 棠瑶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俯身对他说:“公公,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脑子不对劲?” 內侍下意识应了一声,连忙又摇头,支吾着不敢应答。褚云羲还待发作,棠瑶睨了他一眼,凑上前向那内侍悄声道:“实不相瞒,这人是我兄长,从小不务正业疯疯癫癫,仗着自己是独苗,家里人都管不得。近来突发奇想说是要拟写高祖皇帝的话本,已经四处打听旧事,却还觉得不满意,竟然胆大包天来劫持了您……” 内侍惊愕万分,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了。一旁的褚云羲听她在那嘀嘀咕咕,不免作色:“你在说什么?” “你看,他动不动就发火,气极了还要拔刀乱砍人,我可阻挡不住!”棠瑶向内侍递了个眼色,语重心长道,“遇到这样疯的人,公公就想着怎么保命吧!” “说什么疯不疯的?”褚云羲听到最后一句,心中被刺了一下,声音不由提高。那内侍吓得浑身发寒,连声道:“小哥莫要气恼,莫要拔刀!您问的天凤帝是去征伐鞑靼大军的时候不幸晏驾,因当时尚无子嗣,朝臣和宗亲们商议之下,便将他的侄儿过继于名下,这就是刚刚驾崩的大行皇帝崇德帝。” “侄儿?!”褚云羲怔了一怔,脑海里这才浮现当年那个瘦小胆怯,说话都支支吾吾的少年,不禁道,“褚兆时?!小虎头?!” 棠瑶一愣,继而笑个不停,内侍却惊骇得瞪大双目:“先帝尊讳!你,你怎敢直呼?!” “不是跟您说过吗?这里……”棠瑶急忙指了指自己的头,向内侍使了个眼色。 褚云羲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消息,郁结不已:“他那个时候,才十三岁吧?手无缚鸡之力,看到战马都怕得往后缩,这样的人是如何将大业继承下来,还绵延到现在?!” 那内侍愣怔了一会儿,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只尴尬道:“先帝年少继承大统,四位国公爷从旁辅佐……您必定也是知晓他们的。” 褚云羲听得他念及这四人,心中不由怅惘,静默片刻才缓缓问:“他们四人,如今在哪里了?可还健在?” “您是问当初跟随高祖平定天下的那四人?”内侍费劲地想了想,“只有保国公还健在,其余三位早就去世了啊。” 褚云羲愣怔许久,深深呼吸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喑哑了:“什么时候去世的?” “到底哪一年我可真不知道。”内侍苦着脸,“我记得听说过,定国公宿小爷是最早去世的,应该就在天凤帝晏驾后不到一年就也薨了。” 这一言既出,令得褚云羲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他从出了帝陵后,一直在想着过去那些人与事,或者说,那分明不是过去,只是不久之前还与他共襄计策,商讨甚欢的人们,怎么就会一个个都已去世? 直至现在,听到这內侍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这句话,褚云羲只觉浑身发凉,头脑一片空白,“宿修?怎么可能?他年纪轻轻又无伤病,怎会那么早就去世?!” “这……”内侍迟疑着看看他,似乎有话不敢说出。棠瑶察言观色,小声提醒:“赶紧将知道的都告诉他,他只爱听这些隐秘野史,听完就放你走!” 内侍无奈地叹了一声,这才谨慎道:“我这都是听宫中老人说的,据说定国公与高祖情谊深厚,高祖山陵崩后,他一路扶灵柩归来,抵达故都南京后,已经形销骨立。高祖棺椁被送入殡宫时,定国公抱着高祖留下的宝刀痛哭不绝,以额撞地,直至血流满面……在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上朝一日,有传言说他渐渐神志不清,后来也并非病故,而是……在长江边的燕子矶畔,用匕首自刭而死……” 褚云羲怔坐不动,呼吸都沉重了几分。棠瑶看着他,察觉到他握刀的手竟在不住发颤,一时惘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那么,安国公卢方礼与成国公曾默呢?” “安国公?他不是后来犯了谋逆大罪,父子都被处死了吗?”内侍疑惑着看看他,嗫嚅道,“成国公与安国公结过儿女亲家,因此事受到牵连,女儿也服毒自尽,他后来好像是心灰意冷离开了京城,再后来就不得而知,总之都早已作古。” “谋逆?”褚云羲只觉悲凉荒唐,心中浪潮卷袭,几乎要冲毁堤防,“你可知,安国公曾出生入死,舍命救过,救过天凤帝……这样的人,怎会犯下谋逆?” “可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啊!人人都知道,我哪里敢胡言乱语?”内侍更是诧异,觉得这个年轻人真的是神志不清。 棠瑶忙拽了拽褚云羲的袍袖,认真地道:“兄长,你不要感情用事,要问什么先问完再说。” 褚云羲闭上双目,似在尽力克制情绪翻涌,过了片刻,终于睁开幽黑的眼,盯着那内侍道:“我再问你,天凤帝的死因,是什么?” 内侍陡然一惊,瑟缩着身子,低声道:“我……我不知道。” 褚云羲眼中倏然划过一抹寒意,揪住他的衣襟:“必定不是病故,对不对?!” “真不能说这些啊!”内侍嘴唇发抖,额角渗出冷汗,“别说是我了,在宫里,上了年纪的人都不敢轻易提及高祖……” “为什么?”褚云羲指节发紧,迫视于他。 “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内侍惊骇之中,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干爹生前都不准我打听高祖的事,说会掉脑袋!” “高祖为尔等开创基业,只要不是胡乱编排,为何不敢提及他?!”褚云羲陡然握着刀柄,“呛啷啷”抽出雪刃,顿时寒光四射,惊得那内侍颤抖不已。 棠瑶见状,急忙向他道:“你还不说?情愿被他砍倒在这里?” 那内侍咬紧牙关,却又忍不住瞥那雪亮刀锋,挣扎许久,冷汗滚下额头:“我只听干爹偷偷说过,当年定国公他们送回的灵柩里……只有高祖爷的衣冠,他,他在漠北不知遭遇了什么,连尸身都未找回!”《 》 13、第十三章 锦衣刀锋 车内一瞬寂静,棠瑶不由看向褚云羲。他紧抿双唇,原本应是满溢愤怒的眼中却慢慢浮上冷意,随后竟然讥诮地笑了笑:“所以,当年天凤帝不是突然亡故,而是下落不明,直至现在,都无人知晓那一天到底发生过什么?” 内侍战战兢兢地道:“我这也是听来的,做不得准!是你们逼着我讲这些……” “你干爹叫什么?”褚云羲忽而低沉地问了一句。 内侍迟疑了一下,道:“……李介。” “他……也死了?”褚云羲深深呼吸着,眼神空茫。内侍不由偷偷看了他一眼,道:“早就去世十来年了。” 褚云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自然还记得李介,那个每日上朝前跪着为他整理朝袍,细心温和的少年内侍,应该只有十六岁吧。他出征北伐前的晚上,也是李介跟着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忙前忙后,为他整理行装。褚云羲甚至还允诺待等胜利返回南京,要给他升一个等次。 然而这少年与其他故交旧臣一样,都已经化为一抔黄土。 褚云羲心头沉坠,又不由接二连三报出若干旧臣故交,甚至是内廷宦官的名字。那内侍傻了眼,思索好久后纳罕道:“这些人,不都和我干爹一样早已不在人世了吗?有的死了都快三四十年了!小哥儿为什么问这个?” 他僵坐许久,深深呼吸着,最终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 车窗外依旧阳光遍洒,行人过客来去匆匆,谁也不会在意停在巷子里的这辆马车。 而他算什么?漠北茫茫孤月一弯,数万的勇士骑兵分明就在营帐外就地暂歇,并肩纵横多年的得力干将正披星戴月驱驰赶来,他点亮明灯展开地图细观,破冰裁金的龙纹佩刀正放在一边。他在等着宿修策马到来,掀开营帐唤一声“万岁”,铁甲银盔,目若朗星。 然而现在却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那个自十五岁起就与他情如手足的兄弟,最后落得神志不清自刭而死。而他呢,数十载光阴倏然消失,蟠龙宝座早已易主,巍巍皇城无法进入,眼下却在他人的皇城脚下追问自己的“死讯”。 褚云羲忽然很想笑,即便现在入主皇城的就是褚家后代,他自己却落得个无人相识,更无人在意的境地,恐怕连皇宫都无法踏入一步。 棠瑶见褚云羲眼神发空,转身问那内侍:“先前你说内阁正在争执,是因为有人反对晋王继位?” “这,这不能乱讲啊!”内侍哀告道,“两位,我这出来已经不少时间,司礼监那边刚刚换了掌印,昨日又出了事,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在外逗留那么长时间,必定要严加责问,到时候咱们都要倒霉。” 褚云羲倒还未说话,棠瑶忽而心中一动,追问道:“昨天司礼监出了什么事?” “……着了一场大火。”内侍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之前的程秉笔也死了。” “什么?”棠瑶一惊,“你是说程薰?!” 那内侍更加惊讶:“你怎么认识他?” 褚云羲此时也不由望向棠瑶,她心跳加快,连忙掩饰过去:“我有亲戚在宫中,曾受到他照顾,对我讲起过……程秉笔是怎么死的?” 那内侍犹豫道:“这……我也不清楚,听说是犯了事被关押起来,结果司礼监昨夜失火,他就死在里面了……” 棠瑶愣怔不语,心中隐隐觉得蹊跷。此时车外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褚云羲隔窗一望,见两列卫兵整装策马而至,但凡在街边设摊的皆被厉声呵责,一时间行人纷纷躲避,商贩亦忙不迭收拾东西。 内侍瞥见这情形,更是焦虑不安:“这必定是晋王快要入京,求求两位将我放回去吧!” * 褚云羲心知已无法再问出其他,转身出了车厢,扬鞭从相反方向绕向方才的北安门。一路上不时遇到卫兵沿街巡查,原本热闹繁华的街市很快冷清安静。行至北安门附近,他将马车停在隐蔽处,掀开帘子向那内侍冷峻道:“你可以回去了。” 内侍愣愣地点头,褚云羲略一思忖,又从棠瑶包裹里取出一枚宝莲绞丝金戒指,抛到他怀中:“拿着东西,记住,今日之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走吧。” 内侍惊愕万分,呆了一会儿才急忙将戒指塞回怀里,连滚带爬翻下马车就往北安门跑。 棠瑶在车上急得叫喊,那内侍才意识到自己连那竹筐都早已忘记,慌里慌张回来背起竹筐,一溜烟飞快离去。 “陛下可算是打听到了不少往事,我这包裹里的首饰却越来越少。”棠瑶打开包裹仔细看了一遍,不禁皱眉叹息。 “不给他重金封口,此人必定刚到宫门前就要向禁卫告发,我们还能顺利脱身?”褚云羲说罢,又有一列巡城卫兵整肃而至,他为避免招来麻烦,随即侧过脸去。 不料那卫兵首领一眼望来,大声呵斥:“闲杂人等休要当街停留!” 褚云羲眼露冷意,那首领却只骂了一声,随即又带着人匆匆奔向前方。棠瑶伏在车门畔低声道:“看样子,是在将街上的人都清回去,晋王应该真是马上要入主皇城。只是不知他会从哪里经过?” “藩王入京,必经皇城正门,一路直抵内廷。”街角的酒幌在风中兀自飘摇,褚云羲出了一会儿神,低声又问,“京城正门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又将棠瑶难住,她才想回答“不知道”,一看褚云羲那寂寥神情,不由撑着下颌细细回忆一会儿,忙道,“好像在宫里听人说起过,叫丽正门!” * 沿长街驱驰许久,穿街市过坊间,正南方果有城楼巍然伫立。箭楼瓮城,拱券飞檐,绿瓦朱梁,金粉彩绘,嵌印于苍青色无垠天幕下,一派气势恢宏。 褚云羲远望此景,心中想的却是自己曾亲自登临的金陵城楼,正神思惘然之际,却听斜前方一声惊呼,紧接着有瘦小少年自街旁角落跌跌撞撞奔出,身后还有佩刀卫兵追逐。 “叫你赶紧躲起来,你是聋了不成?!”卫兵追上几步,一巴掌过去,顿时将其打翻在地。少年抱头求饶,只说是要给母亲抓药,完事之后立马回去。那卫兵却全然不听,呵斥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还不速速回家去?!” “我娘咳得厉害,已经两晚上没睡着了,不能就这样躺在家里等啊!”少年哀声说着,却又引来一顿痛骂。路边行人商贩见了,无一人敢出言相劝,都只当没看到一般退到一边。 褚云羲见状想下车去劝阻,却觉臂弯一沉,已被棠瑶拉住。 她用眼神告诉他,不能再惹出事端。 “现在的官兵,都是这样了?”褚云羲忍不住低语,似是在问她,又似只是自问。 “快滚!”此时卫兵猛然推了少年一把,少年踉跄几步,却借机往前方的药铺急奔而去。那卫兵咒骂一句拔腿便追,少年心急慌忙,不料竟在拐弯时左脚一崴,重重跌倒在地。 恰好摔在了褚云羲驾着的马车边。 他双眉一蹙,顺手拉了那少年一把,帮他站了起来。谁知那官兵追上后,一脚便踹了过来,正中少年后腰,若不是褚云羲眼疾手快伸手挡住,那少年恐怕要被踢飞出去。 他眼见少年痛得脸色都变了,不禁回首道:“有必要这样蛮横?” “谁叫他跑的?!”那官兵上前怒斥,扬起拳头便想朝少年头部击打,褚云羲抬臂横挡,却听后方脚步匆促,循声回望间,但见数名身着赤红纹绣锦衣,腰佩玄黑长刀的卫士似虎狼般飞速奔来。 “车驾即将到来,这里为何还聚集人群?还不赶紧散开?!”为首的人怒目以对,那卫兵见状,连忙揪住少年衣襟喊道:“总旗!这小子胆大包天,不听指令还有意乱窜!” “少啰嗦,带走!”身穿锦衣的首领一扬手,寒声下令。 少年惊恐叫喊,拼死不从,却怎抵得过卫兵的蛮劲?褚云羲原本不想惹出事端,然而眼见那少年回首向自己哀叫求助,不由上前一步,向那群锦衣人道:“各位要清退闲杂人等,叫他赶紧回去便是,何苦还要抓走教训?” 那群人本已推搡着少年要往回去,闻言停了脚步,皆流露不屑神情。为首的总旗更是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道:“怎么,你看不惯?” “不过是个为母尽孝的孩子,急于去买药,又没犯下什么错。”褚云羲注视众人,“我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既无大事,放了便是。” 总旗一震刀鞘,鄙夷道:“不认识这绣春刀?锦衣卫办事,还需要你在此指点?!” 棠瑶急忙上前解释:“我们才到京城,什么都不懂。他也不是故意逞英雄,只是可怜那个少年,没有与你们作对的意思!” “那就滚一边去!”另一名瘦高个锦衣卫怒道,“皇城脚下,哪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乡人指手画脚?!就算在当地有点小钱,来了京城见到我们锦衣卫,也该做小伏低!” 褚云羲按捺心头不悦,尽力平和道:“不管是什么卫,守卫的该是皇城内廷,捉拿的该是行凶之人。藩王入京执掌国政,难道就能让你们横行无忌,胡乱抓捕无辜百姓?” 那瘦高个的人怒意一盛,上前一步,径直将刀柄抵在他胸口,“不服管教便是罪,不听指令便该打,锦衣卫奉命办事,通行无忌!你服是不服?!” 棠瑶眼见剑拔弩张,一时不敢再多说,褚云羲垂下眼帘,看着胸口刀柄,却淡然道:“奉命办事?若真有这样的旨意,那也是无理之极。” “竟敢妄议君令?!一并带走!”总旗怒喝一声,身边两人径直大步上前,就要将褚云羲与棠瑶一同押走。棠瑶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竭力向他们辩解也无济于事,那瘦高个的见这美貌女子花容失色,更是有意震慑显耀,冷哼一声,飒然抽出雪亮的绣春刀,一下子架在了褚云羲颈侧。 “瞧见没有?现在总该老实了吧……” 饱含讥讽的言语尚未说罢,却见那被宝刀架在颈侧的年轻人宽袖一卷,刹那间白光斜挂,如霹雳乍裂苍穹,随即一道血光飞溅,喷得站在旁边的人一头一脸。 四周惊叫声炸响,那瘦高个锦衣卫愣怔一瞬,这才发现自己从左肩至小腹竟已被一刀斜劈,鲜血不断往外涌出,很快染湿衣袍。他又惊又怕,跌跌撞撞连连后退,当即瘫倒在同伴身前,指着褚云羲不能言语。 众人皆大吃一惊,竟无一个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待等反应过来时,那狭长锋利的绣春刀竟已握在了褚云羲手中。 寒白刀锋,滴滴答答落着血珠。 “给我上!”总旗脸色已变,猛喝一声,众人呛啷啷寒刀出鞘,尽朝着褚云羲斫下。 “找地方躲着!”褚云羲一下子将棠瑶推到一边,袍袖一扬,欺身而上横刀相格。 那些锦衣卫们在京城中从未遇到如此大胆之人,愠怒之下全力围攻,绣春刀掠起寒意凛冽,恨不能将其当场斩杀。 然而褚云羲出刀快胜疾电,势如白龙呼啸席卷,竟让那数人丝毫占不得上风。 正激斗之际,忽有号角声响彻云霄,震荡苍穹。锦衣卫闻声惊变,有人仍向褚云羲出刀挥斫,远处却又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巡城官吏望到这处,高声斥道:“那边在做什么?!车驾已到前街,还不速速上前跪拜?!” 总旗愤恨不已,却只得收刀奔向长街。其余众人强行背起受伤的同伴,冲到胡同口便跪拜于路边。周围那些民众也都战战兢兢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棠瑶气喘吁吁上前来,趁着这机会抓住褚云羲的手腕,便将他往后方巷子里带,身边跟着的,正是方才那挨打的少年。 “跟我来!”少年鼻青脸肿,弯着腰朝他们低声招呼。 那群锦衣卫听到动静,不甘心地回头怒视,却皆不敢再有异动。《 》 14、第十四章 雾中窥花 号角声盘旋回荡,丽正门城楼上方卫兵持戟拜迎。声沉沉朱红正门缓缓开启,也不知从何处赶来的官员卫士们鱼贯而列,撩绣袍,整戎装,齐齐跪拜于城门两侧。 浩浩长街上早已无一个百姓,三步一卫,五步一兵,肃面沉眉,俨然金刚凛然。而在胡同里、角落里、店铺内,忧惧不安卑微至底的百姓们匍匐下跪,黑压压挤作一团。 九月西风从远处卷入京城丽正门,杏黄赤红玄黑各色旌旗猎猎招展,枣红雪白高头骏马佩玉悬铃昂首跨来,亮堂堂刀剑戟戬晃耀明光,齐整整仪仗卫队神风朗朗:尽簇拥着队伍中间那一辆玄黑色马车。 车行平缓无声,车顶四角皆垂三枚形制一致的杏穗铜铃,行动间杏穗簌簌,铜铃轻晃。 车门上精雕细刻着四爪蟠龙,凌驾于云海苍茫之上,圆目激睁,长尾盘旋。 城门长街两侧官员卫士皆高声拜颂,坐于车内的人隔着青色纱帘望向外面,却觉无端心烦,屈起指节按压眼角,轻声唤来随行的幕僚。 “那群内阁臣子们怎么样了?” “内阁传来消息,刘中定和林晔执意要等皇太孙灵柩归来,跪在大殿前说要亲自确认皇太孙是否亡故。另外左军都督梁啸、大理寺卿施鹤轩也偏向那边,只不过这两人没那么顽固不化,应是首鼠两端之辈……” “他们难不成还要开棺验尸?倒真是胆量不小。”他冷哂一声,又问,“褚廷秀的棺木现在运送至何处了?” 那人盘算一下,道:“已过大同府,不出十日应该也能运抵京城。” 晋王闷哼一声不说话,那人又道:“殿下放心,自晋地到京城,沿途各州府尽是您的亲信,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与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车内的人过了片刻,才又缓缓问:“宫里呢?” 幕僚紧贴车窗,低声道:“章贵妃至今还不时哭嚷,说皇太孙死得蹊跷,内阁里那几个不知变通的都曾受到过她的召见……” “不识趣,她以为自己是谁?无知蠢人。”他低斥一句,侧过脸去淡淡道,“她这是自寻死路了。” “是……”幕僚低头后退。 号角声依旧盘旋不绝,拜颂声回荡长街。 而在长街畔齐齐跪拜的人群后,褚云羲正从狭长胡同穿梭而出,跟着少年往另一侧去。疾行间,他望到这煊赫阵仗由远及近,终至正前。 “何人还不下跪?!”仪仗最前的金甲卫士一眼望到他们三人的身影,在马背上厉声呵斥。 少年吓得赶紧跪下,棠瑶见褚云羲攥紧刀柄,眼神复杂,不由拼了命将他拖向后方。褚云羲愤然回首,她紧紧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抵在砖墙角落。 “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下跪。”她因紧张而声音微微发颤,直望到他眼底,“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别说没人会相信你的来历,就算他们信了,你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他是日夜兼程奔赴京城,即将入主皇廷的藩王,能承认你的身份,跪拜相迎?!” 褚云羲紧抿着唇,盯着那正在缓缓行进的车队,眼神寒凉如覆压冰雪。 “恩公,来这里!”身下忽传来窃窃之声,他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少年借着人群的遮掩,爬到他旁边,扯着他的长袍朝一边使眼色。 那是一条更为狭窄的胡同。 * “吱呀”一声响,木门迅速关上落了闩。 少年将两人推进门,还怕外面闯进人来,艰难地拖来杂物堆在门口,随后才气喘吁吁地道:“应该没被那群锦衣卫发现。” 棠瑶环顾四周,见院子里满是杂物,房屋破败,便问道:“这是你的家吗?” “是啊,你们先躲着,要是被锦衣卫抓去,那可是不死也得掉层皮!”少年捂着被踢伤的背,痛苦地慢慢走向屋子。 此时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有妇人急切唤道:“欢郎,你在和谁说话?” 少年连忙整了整衣衫,强打着精神往里去。“娘,我刚才在外面遇到些麻烦,多亏一位大哥相救,我就让他进来歇歇再走。”他小心推开门,“晋王入京城了,街上都是锦衣卫,不容人走动。” 妇人焦急地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是谁欺负你吗?” “没有……我本想去对面药铺,卫兵却不让,不过没事了!”少年探进身去,“娘,我能让恩公进屋坐坐吗?” 妇人忙应了一声,少年便盛情相邀。褚云羲本不想进去,然而这小院中除了杂物柴草外,连可坐的地方都没有,加上看到棠瑶已经往里走,犹豫之后,便将沾血的绣春刀卷入背负的青缎包袱中,缓缓迈入屋中。 堂屋中只有简陋的桌椅,他刚刚坐下,便听里面传来妇人惊慌的叫声。原是她发现了少年脸上的伤痕,忙不迭问长问短。少年不想让其担心,轻描淡写解释一番,过不多时,便搀扶着一名瘦弱的妇人从里屋出来。 妇人见了褚云羲连声感谢,若不是少年劝阻,她几乎要当即跪下磕头。褚云羲微微蹙眉,向她伸手示意:“不必如此,大娘身体抱恙,先坐下再说。” 那妇人这才扶着椅子坐下,吩咐欢郎去厨房生火,又满眼诚挚地邀请两人留下吃点东西。褚云羲看着心中不忍,想要出言谢绝,棠瑶却点点头:“多谢您了,我们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出门,就先在这里歇歇。” 褚云羲扫视她一眼,却也不好直接反对。妇人听后自然欣慰,就连精神也好似强了不少,起身缓缓去了厨房。褚云羲侧过身,向棠瑶低声道:“若是引来追兵,只会牵连这母子两人。” “可是现在仪仗未走尽,街面全是卫兵,我们根本没法出去。等外面安静之后,我们再找机会出去。”棠瑶从桌底下递给他一物,“把刀收好,小心吓到人家。” 褚云羲低头一看,却是绣春刀的刀鞘。他一挑眉,问道:“你怎么还捡了这个?” “那个瘦高个倒下的时候,掉在地上,当时他们混成一团,你又忙着厮杀。我怕他们过来抓我要挟你,心想不能束手就擒吧,可又没有任何防身的武器,只好趁乱抓了这个。”她撑着脸颊,用刀鞘戳了戳他的腿,“陛下真有意思,送出去两件首饰,抢回来两把长刀。” 褚云羲没说什么,从她手里取回刀鞘,将那绣春刀收归入内。 两柄长刀并排放在桌上,如今身边虽然也算有了防身武器,但无论是城门口卫士的长刀,还是锦衣卫的绣春刀,都与他随身带来的暗金龙纹刀的刀鞘并不匹配。 褚云羲心绪纷杂。 龙纹刀随他身经百战,如今却徒留刀鞘而无宝刀相配,正如他身处此时此地,仿佛与世不和的异类一般。 他想到之前那个內侍说的话,宿修从漠北扶灵南归,棺木内虽然空空荡荡,但龙纹刀倒是也被送回。按照道理来说,这柄刀应该是随灵柩入葬地宫,或者供奉于他褚云羲的“帝陵”。 眼下自己为何会来到此时此地尚无法解答,但那随他多年的龙纹刀,也成了他心头牵挂。 他垂眸,看着那两把刀,沉默不语。 棠瑶心知他必定又是念及过去,便起身低声道:“我去厨房看看。” 脚步声轻悄,她出了堂屋。 褚云羲独坐了片刻,才又将两柄刀以青缎包好放在了桌下。厨房那边传来了欢郎母子与棠瑶的闲谈声。他走到门口,透过厨房的窗户隐约可见棠瑶正在里面忙碌,才一会儿时间,她居然已经和那对母子熟悉起来。 褚云羲却不由皱着眉。 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作为宫妃,她太过随意散漫,作为官吏之女,也不会如此平和可亲。细细想来,与她相遇至今,自己的过去与现在已被她知晓不少,而这个自称棠婕妤的少女竟如雾中花枝般让人难以看清。 而偏偏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竟一直跟在他身边。 褚云羲又望了一眼厨房内棠瑶的身影,心中疑虑如云间丝絮,缠绕不休。 * 棠瑶正在帮着妇人打下手,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出了厨房。坐在门口洗菜的欢郎连忙发问,她才道:“差点儿忘了,我们来时坐的马车还丢在外面。” “不要紧,我现在就出去看看,锦衣卫应该已经走了。”欢郎起身要出门,妇人不免担忧劝阻,褚云羲在堂屋听到之后,大步走了出来:“你们不要再冒险外出,还是我去。” 棠瑶却坚决道:“你刚才和锦衣卫打斗得厉害,如果再被遇到必定一眼认出。我去换一下妆容,就算再被看到,应该也能蒙混过去。” 说罢,便向欢郎母亲低语几句,跟随她进入了房内。 褚云羲未曾想到她先前懵懵懂懂,仿佛什么都不知晓,而今却当机立断,且极有主见。他在院子里等了片刻,但听房门一响,棠瑶走了出来。 她已换上了简朴的粗布衣裙,显然是向欢郎母亲借来的,且又在很短的时间内改变了妆容,用青布包着发髻,粗粗一看,倒还真像个住在胡同里的贫苦少妇。 “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棠瑶说罢,不顾欢郎母子的劝阻,打开院门就往外去。褚云羲急欲追上,她又回头道:“说了又不听,你想做什么?” “但你难道……”他话还未说罢,棠瑶已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褚云羲虽对她总是冷淡,然而想到让她独自出去,总还是不放心。他三两下脱去那身宽袖大袍,顺手借用欢郎院子里晾着的布衣,也顾不得扣好衣襟,匆匆出了院子。 号角声早已停歇,进城的仪仗应该也远离了此处,长街方向渐渐又恢复了原来的喧哗热闹。褚云羲只担心那群锦衣卫再度回来搜查,棠瑶岂不是要被碰个正着,只是还没到街口,却听铃铛声轻盈跃动,棠瑶竟然已经驾着马车往这边驶来。 褚云羲止住脚步,停在了树影下。 她斜斜坐在车架前,背后的阳光倒射而来,幽长巷陌里青碧一道,她手中持着鞭,朝他露出骄傲的笑。 “你看,没想到吧?”棠瑶晃了晃双足,有几分得意。 “锦衣卫都走了?”他迎上去,又望着后方。 “不然我还能回来吗?”棠瑶看看他,笑出声,“你抢了欢郎的衣服?完全不合身,他才到你肩膀那边!” “临时借用一下而已。”褚云羲攀着车辕坐到了她旁边,不禁打量着她持着马鞭的素手,“你怎么还会赶车?” “本来就会呀,您也没问过我。”她持着缰,看着前方,从容之间带点小小的得意。 他心头疑惑,忍不住又细细打量棠瑶一番:“你是什么出身?” 棠瑶转过脸来,想了想,淡淡一笑:“不告诉您。” “你是宫妃,怎么还会赶车?”他肃着脸,“必定有所隐瞒,为何不肯说?” “你觉得我还能有隐秘身份?”棠瑶瞥了他一眼,“还是怕我对你起坏心?” 褚云羲一怔,居然气笑了。“你现在越发肆意了不是?是觉着我无权无势不能将你怎样?” 棠瑶愕然:“陛下说什么呢?这和权势有什么关系?您不要以为人人都盯着你曾经坐过的位置,我现在不想说,是觉得那是属于我自己的事情,就算告诉了您,您或许也不明白。” 褚云羲郁结在心,不甘心地睨她一眼。“看来我说的没错,你恐怕不是寻常宫妃。有什么事不能说,非要藏藏掖掖?” “我和你才认识多久,难道要将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棠瑶别过脸去。 “你……”他冷哂一声,又压着不悦道,“下次也别再来向朕打听旧事。” 棠瑶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我喜欢打听吗?遇到你之后,不是死里逃生就是打打杀杀,我哪里来那么多闲情逸致来问这问那?”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欢郎家门口。欢郎早已候在门外,见两人安全返回,忙帮忙将马车赶入了院子。所幸他家的位置极为偏僻,周围也无人来往,院门一关,心才落了地。《 》 15、第十五章 九五至尊 第十五章九五至尊 日光渐渐西斜,淡白云絮染上金粉橘红,横掠庭院而过的风亦更添寒意。褚云羲站在窗边望着那满地黄叶,棠瑶从厨房出来,端着满满一托盘的晚饭进到堂屋。 “饿了一天了,不难受吗?”她将碗一一放在桌上,“欢郎母亲说还在蒸蛋,叫我们先吃。” 褚云羲回过头看了看,粗瓷碗里堆满面条,上面还有色泽浓郁的酱料。他默默叹了口气,坐到桌边看着那一碗面,犹豫片刻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就皱了眉。 棠瑶坐在他对面,同样蹙起双眉审视着他的表情,叹了一声:“果不其然。” “什么?”褚云羲抬起头。 她双肘搁在桌边,小声道:“我就想着您这金枝玉叶九五至尊,会不会格外挑剔……” 褚云羲不悦,沉着脸道:“金枝玉叶能用在我身上?” “差不多了。我早就看出您虽然眼下落难,骨子里却依旧骄矜得过分……”她还未说完,却见褚云羲站起身来,不由道,“就算觉得不好吃,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啊,这不是浪费人家的好心吗?” 褚云羲怫然,到窗台下提来了装水的铜壶,重重放在她面前:“朕只是觉得酱料太咸、太辣!” 他闷闷不乐地往面碗里加了不少水,直到面汤都快潽出来才停下,又看看她:“你要不要?” 棠瑶已经吃了一口,却道:“我觉得还好,加了水不好吃。” 褚云羲哼了一声,又心事重重地将面汤里漂着的葱段一一挑出来,来回几次后,才不情不愿地吃了一口。 此时欢郎母子两人兴冲冲地进了门,又送来一大碗蒸蛋加干菜之类,再三道:“家里就这些东西,实在弄不成好菜,两位将就一下。” “大娘太客气了,我们早就饿得眼睛发黑,能吃到这些已经心满意足。”棠瑶毫不违心地说着,又在桌子底下踢褚云羲,暗示他予以配合。 他隐忍着点点头,勉强笑着向二人表示谢意,底下却不放松,一下子将她的脚踢了回去。 “啊!”棠瑶猛然叫出声,将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褚云羲更是盯着她,神色越发冷冽。 欢郎母子连忙询问,她蹙眉俯身揉着小腿:“突然间不知道被什么咬了一口,痛得不行!” “什么?!”欢郎忙弯腰去看,“不会是老鼠吧?!等我逮到非打死这死东西不可!” 棠瑶险些要笑出来了,抬头一看对面,褚云羲果然脸色都不好了。 “家里哪来的老鼠还敢咬人,欢郎不要乱说!来尝尝这蒸蛋。”欢郎母亲坐在褚云羲身边,殷勤地舀起一大勺就往他碗里送。 褚云羲连连阻挡,却被视为欢郎母亲视为是客气。不仅是蒸蛋,各种腌渍的干菜接二连三堆满了他的碗。 他盯着那些菜,有苦说不出,又不好让对方失望,吃一口面条再吃几根干菜,觉得自己简直掉进了盐堆。 “恩公方才打那些锦衣卫的时候简直如同盖世英雄,怎么吃饭这样腼腆?”欢郎一边说,一边又给他夹菜。 “我已经吃了不少……”他还待谦让,欢郎母亲连连叹道:“男子汉怎么能只吃这么点?这都是我们母子的心意,恩公千万不要嫌弃饭菜粗陋。” 褚云羲看着碗中越堆越多的腌菜,眉间郁色重重,却也不好直说。 却在此时,棠瑶从旁伸出筷子,轻快地将那些菜夹去了许多。 “给我,我喜欢吃。”她神色自若,又向母子俩笑了笑,“他是南方人口味清淡,可能不太习惯北方饮食,你们不用管,随他去。” 欢郎母亲这才明白过来,又懊悔没提前问问,褚云羲这时倒是云淡风轻:“不碍事,我以前去过许多地方,各色饮食都尝过,并不像她说的这样矫情。” 欢郎问:“恩公老家是哪里的?” 他低眉道:“应天府。” “应天府?就是旧都南京吧?可真是离这儿挺远。”欢郎母亲又看看正在吃面的棠瑶,问道,“那你们夫妇从南京到这儿来做什么的呀?” 褚云羲神情尴尬,迅疾道:“谁说我们是夫妇?” 欢郎母亲愣住了,欢郎更是大为意外:“我当时看你们坐着马车经过,自然以为是夫妻正在回家……” 褚云羲心里烦闷,他实在不愿过多解释,更何况也无法说出实情。他一个“死而复生”的君王,再加一个“假死还阳”的殉葬妃子,凑在一起,算是什么? 棠瑶倒只是笑了笑,搁下筷子,温和地向两人道:“确实不是夫妻。说起来,他还是我的长辈呢!” 正慢慢喝水的褚云羲噎了一下,险些呛到。 “长辈?!”欢郎诧异地看看两人,觉得不可思议。 棠瑶却认真地点点头,看着褚云羲道:“您说是不是啊?叔父?” 褚云羲愠恼不已,却又没法在此发作,只能用凛凛眼神盯着棠瑶。 欢郎母亲大为惊讶,急忙道歉:“这都差辈了!怪我眼力不好错认成夫妻,真是该打!” “啊?我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欢郎犹自纳罕,追问道,“那你们两个怎么结伴出来?” 褚云羲不想在这问题上反复纠结,草草应付地道:“只是家中有事需要带她走一程,事情办完后就送她回去。” 欢郎还待要问,他母亲毕竟有些阅历,看着两人觉得不像是真正的亲人,向儿子低声道:“人家的私事就不要乱问,赶紧吃完收拾碗筷。” 欢郎只好应了一声,四人尴尬吃完晚饭,棠瑶跟去厨房帮忙收拾,欢郎则再次出门为母亲抓药。褚云羲在屋子里待了片刻,想着要尽快离开此处,走到厨房门口见棠瑶正忙着清洗锅碗,犹豫片刻还是静默地站在了门外。 不多时,欢郎拎着药匆匆回来,关上门便紧张道:“锦衣卫还在对面街上盘查行人,手里还拿着画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午的事。我赶紧溜了回来,幸好没被发现。” 褚云羲一皱眉,原本想要趁着傍晚时分离开这个小院,如今却仍旧不能轻易出门。 欢郎母亲看出他的心思,便劝解两人暂时留下住上一夜,待等明日再做打算。 棠瑶也觉得不必在这时出去徒惹麻烦,便点头应允。欢郎一听,热情邀请褚云羲与他同屋,让棠瑶住在母亲房中。 褚云羲却道:“我不管哪里都能休息,就打地铺也无碍。” “那可怎么行?看您穿着气度,必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哪能睡地上呢?”欢郎母亲连忙要为他收拾房间,他却抬手阻拦:“实在不必客气,我走南闯北多年,什么事都经历过,并非是娇生惯养的子弟。” 棠瑶听得此话,不由打量他几眼,心生诧异却又不好相问。 * 天刚黑没多久,欢郎母亲就进里屋整理床铺,翻箱倒柜许久,才抱着薄薄的垫褥走出来,含着歉意道:“娘子床上的被褥我都已铺好,只是家里被子已经没了,恩公如果打地铺的话,就只有这条垫褥……” “不碍事。”褚云羲接过垫褥,搁在桌上,“您生着病,又操劳半天了,坐下休息吧。” 她这才扶着桌边坐下,见棠瑶正在院中帮欢郎打水浸泡药材,不禁赞叹道:“小娘子花容月貌,衣衫也精致,竟然也这样能干!” 褚云羲也望向院子,有所思索却没出声,过了片刻才问道:“大娘可知今日进入皇城的晋王是怎样的人?” 欢郎母亲愣了愣,完全不曾想到他竟会忽然问起这人,犹豫好久才道:“我们哪里知道贵人的事情,恩公问这做什么?” 他侧过脸,淡淡道:“没什么,只是白天看到他入京阵势盛大,一时好奇问问。” “听说他是要入京登基的,阵势自然小不了。”欢郎母亲谨慎地笑了笑,“无论谁登上皇位,我们平民百姓的,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褚云羲却又问:“故去的大行皇帝只剩晋王一个子嗣了?” “那自然不是。”欢郎母亲皱眉想了想,“只是听人讲其他几位藩王或是长年体弱,或是专会斗鸡走狗,只爱当个闲散王爷。就数这位晋王最为英明能干,过去也时常在边疆打仗,据说他和高祖爷长得也像,那可必定是真龙在世!” 褚云羲神色不太自然,心中隐隐不悦,因道:“长得像又如何?若无治国之才,也是徒有其表。” 欢郎母亲愣怔了一下,听不太明白他的话,只好讪讪笑道:“瞧您说的,高祖爷身高一丈膀大腰圆,两眼好似铜铃,脚一跺地崩山裂,手一挥江海翻腾,晋王殿下能像他老人家,不就是神人一般吗?” “我!……”褚云羲险些憋闷吐血,撑着眉心无言以对。 此时棠瑶恰好进了堂屋,听到此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哪有人真的长成这样?那可不就是妖怪吗?”她一边说,一边望向褚云羲,“你说对不对,叔父?” 褚云羲心知她在有意捉弄,却又没法发作,冷哂一声,道:“都是民间传言罢了。” “这可不能胡说,我当初可是见过高祖爷画像的,就跟刚才说的一模一样!”欢郎母亲还待解释,欢郎走进来直皱眉:“娘,这一听就是瞎编乱造的!我倒是听说高祖爷当年打仗时凶狠过人,那真是杀人不眨眼,曾把鞑靼可汗儿子的脑袋都一刀砍掉,还当着众人的面,将那脑袋给挂在了军营旗杆上呢!” 褚云羲眼见他还要大讲特讲,忙问:“先不说以前,我之前听闻故去的皇帝还有一位皇太孙,这皇太孙为人如何呢?” 欢郎母亲道:“这我们更不清楚了,皇家的人,谁能见得到?可惜皇太孙出事薨了,皇位自然就轮到晋王去坐了。” 褚云羲还待再问,欢郎却哼了一声:“什么出事,说不定就是有人想谋夺皇位,把皇太孙害死了。” 欢郎母亲脸色一变,瞪着他呵斥:“胡说八道什么?不要命了吗?!” “街上流传的多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欢郎不服气,想到白天无端被毒打,更是恼恨不平,“要是名正言顺继位,为什么在他进京的时候全城都是锦衣卫,倒是像极了做贼心虚!” “你这张嘴真是!”欢郎母亲气得起身要打,棠瑶忙来劝阻,方才让欢郎退到一边不再吱声。 * 寒凉弯月斜悬夜幕,欢郎服侍母亲喝了药,便扶着她回房休息。褚云羲从院中打水回来,见棠瑶坐在桌旁,看着母子俩的背影出神,不禁微微一怔:“在发什么呆?” 她这才回过头,神情却还是隐含落寞,只道:“没什么,有些累了。” 褚云羲扫视她一眼,顾自将那条薄薄的垫褥铺在墙角,背对着她道:“天色不早,累就进屋歇息去,还坐着干什么?” 棠瑶应了一声,起身走到他身边,见欢郎母子已经关闭了房门,便低声道:“明天离开这里后,您有什么打算,会不会去见晋王?” 他没有即刻回答,只是望着灰墙上斑驳光影,过了片刻才自嘲道:“晋王刚入主皇城,我若孤身前往,毫无凭证,恐怕轻则被当成疯子逐出京城,重则被禁军擒住以冒充天凤帝的罪名当场问斩。” 他声音轻淡,棠瑶听了却也不是滋味。 她自从来到这世界后,总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格格不入又身世飘零之人,然而如今在这清冷小屋中,昏黄烛光下,看着褚云羲的背影,竟不免觉着他似乎比自己更为悲哀。 “那您要去哪里?”她轻声问。 褚云羲垂下眼帘想了想,道:“有件东西,我想去找回来。” 棠瑶还待追问,褚云羲却起身道:“在此之前,我有些话要问你。” 棠瑶一怔,上前打开房门,回头道:“在这里讲不方便,进来问吧。” 褚云羲有些意外,站在原地注视着棠瑶,反问道:“夜深人静,你就这样让男子进自己的房间?” 棠瑶一哂,将房门又打开一些:“我觉着您不会在这样的时刻与地方,对我意图不轨。” 他一时不知如何评判,却听那边房中传来欢郎母亲的咳嗽声,斟酌之后,还是进了棠瑶的房间。 房门轻轻关闭,一盏油灯悄寂燃亮,摇摇跃跃的火苗映在棠瑶眼中,尤显眸黑透澈。 她侧过脸,望着灯焰问道:“陛下想说什么?” 他负着双手,单刀直入。“你究竟是何出身?我觉得,你并不像后宫嫔妃。”《 》 16、第十六章 寂夜沉沉 第十六章 棠瑶正视着褚云羲,似乎对他这样的问话并未感到非常讶异。 片刻之后,她移开视线,淡淡道:“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你在宫中难道也会与宫娥们闲谈,甚至帮她们做活?”褚云羲神情冷静,目光落在她脸上,“看样子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却会和面煮菜,甚至还会驾驭马车。朕倒很想知道,难道几十年之间,我朝官员家中的千金都变得如此干练?” 棠瑶在他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地回答:“棠家世代留驻边疆,不是书香门第。我当然不会像千金小姐那样娇贵。” “是武官后代?”他冷哂一声,“你父亲在何处任职?” 棠瑶庆幸自己当初苏醒后,宫女们曾告知她关于棠家的讯息,于是熟稔地道,“他在大同边镇,是一名驻守堡垒的千总。” 他上前一步,追问道:“家中还有什么人?” “母亲早年去世,只有我和父亲两人。”棠瑶平静说罢,反问道,“陛下家中还有其他人吗?” 褚云羲一怔,继而斥道:“谁允许你打听朕的私事?没大没小,不知礼数!” “君王的出身与家族情形不是应该天下皆知吗?这又算不得私事。”棠瑶倚在桌畔,讶异地道。 褚云羲冷哼一声不说话。她又问:“之前那被你抓到的內侍说,崇德帝是您的侄儿,那陛下原先在家中排行第几呢?” 他寒声道:“这些事情你无需知晓,朕更没必要向你交待家世。” 棠瑶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觉好笑:“那我也无需将家事一一向您禀告啊,本来就完全是巧合才遇到一起,你眼下能有什么让我贪图而起歹念的?何必打听我什么出身,家里都有哪些人?” 谁知她这似笑非笑的神情让褚云羲更是恼火,自觉被其戳中了痛处:“朕觉得你来历可疑,难道没有过问的权力?” “说到可疑,您自己难道不是更离奇吗?现在除了我,还有什么人能相信您是已被众人祭拜的先皇?”棠瑶顾自坐了下去,撑着脸颊道,“我看您还是对我客气一些,如果我一走了之,您想找人证明自己的身份更是难上加难!” “你……真是强词夺理!”褚云羲没想到原本是来质问她的,结果却反被这小小宫妃要挟,只因如今借住在别人家中,不愿与她再争辩下去,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便要走。 棠瑶忙站起身:“等一等,您还没说明天的打算!” 褚云羲脚步一顿,侧过脸来冷淡回应:“明日务必早起,趁着周围没人时离开这家,否则容易引来麻烦。” “然后呢?”棠瑶忽又一省,“哦对了,您之前说要去找一件东西,是什么重要物件?也在京城里?” “朕现在还不确定它到底在何处,要打听了才知道。”褚云羲静了静,又道,“若是晋王即位,明日将要册封太妃等一干人等,京城之中必有消息。如若没有宣诏即位,那极有可能是朝中宫中另有掣肘。” 棠瑶想了想,不由蹙起眉来:“那您怎么办呢?不管晋王是不是使用手段才入主皇城,他一旦登基就根本不可能承认您的身份,那您形只影单的,又该去哪里?以前平定天下,是有千军万马作为依靠,可现在……” 她之前还气哼哼与褚云羲争辩,现在想到他的处境,又不免唏嘘,试探着看向他,没再往下说。 褚云羲目光斜斜落下,过了许久才道:“朕自然清楚其中道理,总不能赤手空拳去争夺皇位。朕本来……也不该存在于这时候……” 棠瑶听他这样说了,不由想到自己,低头看着双手,心头沉坠。“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不该存在于这时的人,已经来到这世界,您……是想找到回去的路吗?” “不知道。朕连自己怎么来到这里都没明白过来,又从何去寻找回去的路?”褚云羲侧过脸,望着摇摇曳曳的灯火,“但既然已经到来,朕也想看看褚家后世到底会是怎样的君王。若他能勤政爱民,治国有方,使我褚家江山祚永运隆,朕怎会为一己私心与后辈争夺帝位?河清海晏乃是历代君王所求盛景,无论谁来执掌天下,都应想着功在千秋,福泽万代。” 棠瑶从认识他至今,似乎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的言语,不由微微一怔:“那如果晋王完全不能承担这样的重任呢?” “若只是为一己私欲玩弄权术而登上帝位,或昏聩无能或刚愎自用,外不能退敌内不能安民,这样的后代子孙,又如何能坐在皇位上?”他眉间含着郁结之色,“若不幸到了那境地,朕就算是从单枪匹马起步,也不能让江山毁在他手中。” 棠瑶讶然:“那可太难了。” 他摇了摇头,不悦道:“其实今日在皇城所见,已经令人不满。无论是守城官兵还是那些什么锦衣卫,皆横行无忌,趾高气扬。才过了五十多年,怎会变成如此情形?” “我在宫中的时候,也听说崇德帝喜爱玩乐,对底下人应该管束不多。”棠瑶恹恹地道,“您看我年纪轻轻,他都已经是老头子了,还广纳后宫,自己死了又得一大群宫女嫔妃陪葬,这不是纯粹害人吗?” “那时的侄儿还年少,朕也实在……看不出他如此好色。”褚云羲神色不太自然,“至于殉葬之事,前朝开始便是如此……” 棠瑶忽然扬起眉打断了他的话:“那可不得了,你死后是不是也有很多殉葬女被断送了性命?!” “哪有!”褚云羲一怔,灯火下脸颊竟微红,“朕不是还活着吗?!再说那时登基才三年,哪来的后宫……” “皇帝一旦登基,不都该册封皇后与嫔妃吗?”棠瑶诧异地打量他一番,觉得他大概是有意显示自己是位贤明勤政不近女色的君王,才有意摆出这样的姿态。 “这与你又有何关?”褚云羲又有几分薄怒,别过脸去不再回答这个问题,这一动,发簪间赤缨斜坠,在跃动的烛光下嫣红醒目。 “时候不早了。”他背对着棠瑶,沉声又问,“棠婕妤,朕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你又不愿回宫,是否要回到父亲身边?” 棠瑶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褚云羲不由回过脸来:“为何?” 她低下眼睫,想了想,道:“我和父亲……常年不合,而且我身份如此尴尬,本该殉葬的宫妃却活着逃了出来,如果忽然回到家里,只会给棠家带来麻烦。” “那你……”他这下倒是犯了难,“既不愿回宫也不能回家,总不见得到处漂泊,一个年轻女子如何能保全自身?” 棠瑶端正了神色:“陛下能让我随行一段吗?等以后找到了安定的地方,我会自己留下来生活,但眼下我刚刚离开后宫,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她看褚云羲眼神犹豫,又赶紧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万一您今后遇到困难,需要证实自己的身份,可离不开我的相助。只有我目睹了您在白玉棺中醒来的那一刻,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解释您为何会从帝陵而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不含倨傲,灯火自身后映照出幽幽光亮,使得轮廓更为深丽。 褚云羲静默片刻,视线才缓缓斜落,唇边微含哂笑:“没想到朕居然也要倚仗你这小小婕妤。” 棠瑶无奈道:“陛下何必将身份看得这样重呢?大家不都是落难,还分什么尊卑贵贱?” 褚云羲这次倒未曾呵斥她不懂礼数,只是微微流露不屑之意:“姑且先这样安排,你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就离开。” 说罢,他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 棠瑶转眸望着忽高忽低的灯火,独自坐在桌边。 她撑着脸颊思索,衣袖滑落间,露出腕间那赤金细镯。先前忙于奔逃,始终未曾静下心来,如今看到这镯子,她不禁又记起当时被套上镯子的情景。 其实也曾经想过要将这蹊跷的细节告知褚云羲,请他帮忙想一想其间有何缘由。只是如果真的说出这些事情,又不可避免会谈及自己真正的来历。一路奔波一路亡命,她至今还没能理清思绪,也总还觉得并没有到向他和盘托出的地步。 如今只能将镯子轻轻取下,对着灯火研究半晌,却也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镯上刻有祥云缭缭,在正中则是双燕翩飞,相伴相随,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然而为什么在她被送入陵寝前,那个内侍会将此金镯套在自己手腕上呢? 棠瑶思绪纷杂,只得将金镯重新戴上,起身去到床上。 * 离开房间后,褚云羲并未去点灯,堂屋内一片昏暗,唯有惨淡月光透过窗纸映着微弱光亮。 他慢慢走到墙角,靠着冷冰冰的砖墙坐了下去,然后解开衣衫,探手触及后心。 他一直记得棠瑶在墓室中惊讶地说出,看到他后心有伤,而当时自己也确实摸到了一手鲜血。 然而奇怪的是,自己先前与那些官军和锦衣卫交手时,竟几乎没有感到后心疼痛。如今触及那处,也只是觉得有一道伤痕,似乎已经渐渐愈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褚云羲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过脸望向黢黑窗棂,横横竖竖,交错如槛。院中起了风,卷着满树枯叶乱舞,窸窸窣窣应是又落了遍地。 虬曲的树枝黑影映在窗上,宛如破碎痕迹。 他在黑暗里将暗金龙纹刀鞘置于膝上,指尖抚过,冰凉坚硬。 但那是最最熟悉的感觉。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依旧是茫茫荒野,皑皑冰雪,铁甲大军旌旗猎猎,数万人勒马整肃齐声高喊:“吾皇万岁!” 声浪轰然震荡,散作漫天飞雪。 急旋的画面搅乱再搅乱,像有尖利的针扎入脑髓,痛楚难忍。 又来了—— 他眉间紧蹙,攥住了手心,却知道自己无法面对、也无法控制的噩梦又将降临。 * 风愈来愈大,透过窗缝呜呜作响,棠瑶本已沉睡,迷迷糊糊被那怪声惊醒,睁开眼坐起身,发现只是风吹窗缝发出的声音,才微微松了口气。 房中一片黑暗,她小心翼翼披衣下床,循声走到窗前,想要找点破布之类的将缝隙塞住。正想回头去点灯,却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 她怔了怔,诧异着屏息再听,脚步声渐渐停止,仿佛有人停在了院中,而四下风声呼啸,凄冷异常。棠瑶不免有些害怕,转身就想回到床上,然而就在此时,竟又有极低微的声音混杂于风中飘传而来。 像是……有人在饮泣。 压抑、痛苦、恐惧、无助……声音低弱就像是孩童一般,就在庭院方向,极为伤心地哽咽哭泣。 随后,先前的脚步声再次出现,慢慢的,徘徊着,靠近了窗边。 “哥哥……”那个声音哽咽着轻声呼唤。 棠瑶浑身发凉,甚至不敢打开窗户张望一眼,迅疾逃回床上,钻进了被子里。 窗缝间钻出尖利风声,一阵高一阵低,棠瑶蒙在被子里又惊又骇,身上直冒冷汗。好不容易壮了胆,稍稍露出脸朝着门口,压低声音呼救:“陛下!” 外面却无人应答,她又不敢再大声,只好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蒙住,至少暂时听不到那饮泣之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闷得受不住,棠瑶才战战兢兢探出头,听了许久似乎只有风声萧萧,方才那脚步声与抽泣声都已消失,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样。 惊吓之后,这一夜她难以入睡,混混沌沌熬到窗纸发亮,困得实在不行,才想睡一会儿,却忽听外面传来欢郎惊诧的声音。 “恩公怎么不见了?!” 棠瑶一惊,虽然头脑昏沉,还是强打精神爬了起来。匆匆忙忙穿好衣衫,推门一看,堂屋角落垫褥还在,人却已经不在。 欢郎见到她焦急地道:“我一大早起来准备生火熬粥,怎么到处找不到恩公,你看这院门都开了,他一个人去哪里了?别再遇到锦衣卫被抓起来!” 棠瑶这才望到院门居然半开,落叶铺满一地,树下的马车依旧还在,却不知他去了何处。《 》 17、第十七章 晨霜起 棠瑶急忙再看,墙角处有他脱下的杏白云纹袍,就连黑绒大帽以及用青缎包裹的两柄长刀也都在,不由心下惊诧。 欢郎母亲听到动静也披着衣衫走了出来,听说褚云羲不见踪迹,讶然道:“恩公会不会是自己先出去看看街上有无锦衣卫?” 棠瑶蹙着眉,望向那半开的院门,道:“他思虑周到,就算出去打探,也不会连院门都不关。” “那更奇怪了!我去找找!”欢郎皱着眉便想往外走。棠瑶心觉蹊跷,上前一步,不安地看着两人,“两位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小声哭泣?” “啊?”欢郎愣了愣,“我睡得熟,根本没听到,怎么会有人在院子里哭呢?!” 欢郎母亲更是脸色一白,攥着帘子惶恐追问:“娘子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大概是半夜了……”棠瑶见她神情惊惧,急忙又道,“大娘别慌,后来就没有了。” 然而欢郎母亲还是吓得不轻,连声吩咐欢郎赶紧去找线香来给菩萨供上,一时着急又猛咳不止。欢郎急忙进屋扶着母亲坐下,安慰道:“咱这院子里从来没有闹鬼,说不定是风刮过门窗的声音。” 棠瑶叹了一口气,望向依旧开着的院门,思忖了一下,低声道:“欢郎,你在家照顾母亲吧,我出去找找他。” 欢郎还待开口,她却已经拢着长裙快步奔出小院。 * 天光尚未大亮,幽长的巷子两侧砖墙青灰,时有落叶簌簌摇落。棠瑶在寂静中往昨日经过的那条长街快步行去,远处传来零星轻微的门户开启声,偶尔也有一两人赶早出门,与她擦肩而过时,均投来惊讶的目光。 棠瑶却视若无睹,径直往前去。 她的脚步声在深巷回荡,腰间垂坠的穗带随风扬起,晃响串串精细银铃。 匆匆忙忙赶至巷口,棠瑶站在那里却没了方向。漫漫长街笼罩在灰白天光下,沉寂幽静,远方丽正门城墙依旧巍巍伫立,玄黑金字的旗帜犹在风中猎猎招展。 她心中越发不安,沿着街面往南走,有车轮声自后方滚滚而来,她下意识回过头。 “小娘子,昨夜在哪里睡的?”赶车的黝黑汉子盯着她,露出促狭的笑。 棠瑶肃着脸容,加快了步伐。那人却挥着鞭子一路前行,死皮赖脸跟在旁边:“天还没亮透就急着出门,是去哪里?” “跟你有什么关系?!”棠瑶愠恼地骂了一句,“你回头看看,城门那边可有卫兵站着呢!” “哟呵,那么泼辣?别是被大娘子赶出家门了吧?你相公呢?”那人涎着脸,居然伸出手来拽她,“走得累了,上哥哥车里歇歇!” “走开!”棠瑶拽回长袖,提着繁复的马面裙急速奔跑。谁知那人丝毫不知收敛,竟扬鞭驱驰急追不舍。她咬住唇,望到前方又有岔路,便朝那边冲了过去。 马车声响越来越近了,她一头扎进旁边的胡同,冷不防里面正有人走出,竟撞了个满怀。 “你!”两人几乎同时出声,一见对方,又同时错愕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棠瑶看着一脸惊愕的褚云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为什么独自出门?也不跟别人说一下,大家都急着找你!” 褚云羲还未回复,视线落在了她后方。那个赶车的汉子原本已准备将棠瑶拖拽上去,猛然见她竟与这一年轻男子交谈,不禁缩了回去,然而眼见棠瑶美貌婀娜,心里馋的不舍得就此放过,便蹲在车头向这边张望。 棠瑶一回头,厌恶地望了望,拽着褚云羲的衣袖就将他往里拖。“别管那人了,是个无赖。” “还不快走开?!”褚云羲盯了那人一眼,见他不敢上前来,便带着棠瑶准备穿过那胡同绕路回去。 谁知那赶车的汉子眼见两人往胡同深处去,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朝这边喊:“大清早的就急得钻胡同?那么快谈好价钱了?” 棠瑶一下明白了那人的意思,白皙的脸庞骤然涨得通红。褚云羲本也不打算与这种无赖纠缠不清,不防他竟口出污言秽语,盛怒之下飒然转身,快步上前一脚踹出,当即将那汉子从车上踢了下去。 “滚。”他压低声音,死死盯着倒在地上叫唤的无赖,眸光寒厉。 “他娘的!有本事再来啊!”那人痛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还想爬起来打。棠瑶眼见不远处有人已经望向这边,连忙出声提醒,褚云羲这才拂袖走向胡同。 棠瑶拖着他的袍袖,快步朝里走:“你这是又干什么?他骂就骂了,我们只当没听到走开就是……” 褚云羲被她拽着走了几步,愤愤然扯回袍袖。“你身为一个年轻女子,能忍这样的诋毁?我是替你觉得冤屈,你还不识好人心了?” 棠瑶气结:“我是提醒你控制情绪,别忘了现在落魄的处境!再说,如果不是你一言不发离开了院子,我会出来遇到那个无赖?” 褚云羲攥紧了手,似是想要反驳,却硬是隐忍了下去,继而一言不发就往前去。 棠瑶这才注意到,他只穿着石青色贴里,看样子竟是昨晚脱去外罩的道袍后,再出了门。而且那石青色贴里上如今还被污泥弄脏了一片,也不知他去做了什么。 “你到底去了哪里?难道是晚上就出门了,为什么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棠瑶越发疑惑,追上几步,朝着他的背影质问。 他脚步微微一顿,沉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不要穷追猛问了。” “怎么与我无关了?”她气恼于对方的态度,快步来到他近侧,“我们一早起来发现你失踪了,都惊慌着急,你现在居然当没事发生,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句句质问直击他的心神,褚云羲本就情绪不佳,被她这般回击后,不由侧过脸盯着棠瑶,冷冷道:“我已经回来了,还要怎样?事无巨细向你禀告?我与你本就是完全不相干的人,不知为何会在皇陵遇见了,才一起到了此地。昨晚我问你来历,你还怪我打听底细,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告知于你?” 棠瑶一时之间找不出话来反击,气愤地顾自往前走了一段,才不解气地回头道:“行啊,你总是义正辞严,什么道理都是你说得对,别忘了自己眼下的身份已不同往日,哪有人愿意处处受你的训斥?” 褚云羲盯着她看了片刻,道:“你觉得跟着我是受气,那就不要同路了。” 他眼神不含任何情感,语气冷淡中隐含嘲讽。棠瑶被那样的目光审视着,又听到如此的言语,心口堵得慌,感觉自己在他眼里仿佛是走投无路缠着他不放的附庸之人,不由深深呼吸了一下,敛容道:“我本来也没死皮赖脸求着你,我身边还有首饰,卖了之后找个清净地方住下,根本不用担心生活。” “那就好。”褚云羲冷哂数声,转身就往胡同的另一端走去。 棠瑶站在幽寂的树下,西风吹过,卷落片片黄叶,让她更觉寒意凛凛。 * 她在那幽静处待了好一会儿,想着离开京城后先要找个店铺去卖了首饰换钱,随后再打听何处适宜借住,如此种种,思绪杂乱,好不容易在脑海里想好了后续计划,才往欢郎家回转。 临近那个院子的时候,她放缓了脚步,心道如果这傲气十足的老古板还留在里面,自己进去岂不是尴尬?但想着他刚才雷厉风行快步离去的模样,又觉得他很可能已经提刀先行一步,这样倒也爽快,免得见面又难堪。 于是她又有意磨蹭了一会儿,才慢慢推开了院门。 一进院子,只见欢郎正坐在屋檐下洗菜,望到她回来,忙招呼道:“怎么才回来?快进去吃早饭。” 棠瑶微微一愣,再看看树下那辆马车还在,不由诧异地问了句:“他……走了吗?” “什么?”欢郎也怔了怔,又回头朝着里屋,“你是问恩公吗?比你早回来啊,已经在里面了。” 棠瑶好不尴尬,欢郎却起身擦着手道:“我刚才还打算去找你们,恩公就急匆匆进来了,我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天没亮的时候出去打听情况,忘了关门,还说遇到了你,让我不要担心,我这才没出去。” 棠瑶只得点点头,打算进去收拾东西,却又不想遇到那人,这时欢郎母亲从屋里出来,见了她也问长问短。棠瑶又不好说出实情,只说自己外出后很快找到了他,没什么特别的事。 “这样就好。”欢郎母亲看看里面,又道,“听恩公说,他得尽快动身离开,我家里没有干粮,只煮了些粥,你们且先等会儿,我去对面买些蒸馍给你们带着路上充饥。” 棠瑶忙劝阻说不用,怎奈她执意要买,欢郎便自告奋勇出门去了。 她无奈之下,犹犹豫豫走进堂屋,果然一眼就望到了坐在角落的那人。 他已经穿戴整齐,俊容冷肃,端坐而坐,一袭杏白宽袍气度不凡,肩后斜挎墨黑大帽,青布裹束的两柄钢刀正摆在桌边。见了棠瑶进来,他也没流露半分异样神色,只是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 欢郎母亲不曾察觉,还是热情地端来了小米粥,棠瑶不想在人家面前显露矛盾,便老老实实坐下喝粥。 欢郎母亲坐在旁边,又问褚云羲昨夜是否也院子里有人低声哭泣,他眼神微变,淡淡道:“不曾听见什么,只有风声呼啸,吹动树叶之声。” 欢郎母亲稍稍放心,向棠瑶道:“或许是你累了做噩梦,今日在车里好好休息一番。” 棠瑶心里仍是疑虑重重,却也只能点头答应。 “恩公出门后打算去哪里?”欢郎母亲问褚云羲。 “去走访一个亲戚。”他停顿一下,又问道,“大娘是否知道,本朝开国君主天凤帝的帝陵在何处?” 正在喝粥的棠瑶险些呛到,惊讶地望着他。 欢郎母亲愣了会儿,不知他为何忽然问此事:“您是说高祖的献陵吗……知道大致方向,却也没去过,那是皇家陵寝,我们寻常百姓哪能去那地方?恩公问这做什么?” 褚云羲却从容道:“因为那个亲戚的家,就在天凤帝陵寝附近,我是听家里长辈说的,可不知道具体地址,所以打听一下。” “那么偏远?”欢郎母亲诧异万分,但也没怀疑他说谎,详详细细地说了出城后的路线。 棠瑶听着,忍不住问:“天凤帝在世的时候,国都应该是在应天府吧,为什么他的帝陵却修在了这里?” “这我也不清楚。”欢郎母亲不好意思地道,“小时候倒是听家里老人说,南京那边也有高祖的陵寝,这边大概只是后来迁都后重建的?” “通常帝皇登基后,过些年才会考虑修建陵寝的事。他那会儿才二十多岁,应该根本没有想到这事吧……谁会料到就那么突然离世了……”棠瑶一边说,一边悄悄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他紧抿着唇,瞥她一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含着薄愠。 欢郎母亲说了会儿话,又去厨房忙碌。褚云羲却也没离开,只是冷冰冰端正正坐在那里。 棠瑶看看他,起身准备去房里收拾东西,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斜瞥着他,自言自语道:“好端端问帝陵做什么?难道还想去瞻仰自己的坟墓?” 褚云羲哼了一声,侧过身没搭理她。 棠瑶自讨没趣,钻进房间再也没说话。 收拾完包裹出来,但听得院子里传来了欢郎的声音。 “恩公,你真要现在出去吗?” 褚云羲闻声站起,大步走了出去。“怎么了?” “外面街上还有不少锦衣卫四处巡查,我是怕你们被昨天那些人撞见。”欢郎急匆匆走上前,“我还听到了一件大事!昨晚宫里又薨了一位娘娘,听说是刚刚驾崩的大行皇帝的贵妃。”《 》 18、第十八章 宫阙深 淡金阳光铺洒于紫禁城重楼危阁之间时,雪白鸟群扑簌簌飞过朱红描翠的廊梁,在琉璃瓦上点掠数下,先后转身投向瓦蓝天幕去了。 钟粹宫朱梁金柱间皆已悬垂素白麻布幡子,幽幽香烛气息萦绕不散,正殿中灵位竖立,满地宫娥内侍呜咽悲啼,时不时有人哀痛晕厥,被悄无声息地抬拽下去。 沉寂的宫门缓缓开启,两列身穿丧服的内侍低头弓腰迅疾而入,皆脸容哀肃,形如灰影。 “晋王驾到!”殿门外的太监喊出悲凉之声。 满殿众人惊慌失措,不由望向钟粹宫宫门。但见那两列内侍已从宫门处绵延立至台阶之下,紧接着悲声大作,有人身着生麻粗布的斩衰丧服,头上披拂长长麻布,自宫门外低首疾入。 才踏进恢弘大门,便跪拜在地,匍匐向前,呜咽悲泣。 “章娘娘怎的也随父皇去了,孤才到京城,竟未曾见上最后一面!”晋王哀毁伤绝,以头重重触地,伏在台阶之下,泪流满面。 两旁内侍连忙上前搀扶。他犹自哽咽痛楚,抬头望到灵堂,更是悲伤不能自制。跌跌撞撞跨进门槛,顷刻间已投跪于灵前,放声大哭:“孤年幼未就藩时,在宫中承蒙娘娘照拂,孤自幼丧母,将娘娘视为亲生娘一般!孤十多年前就藩离京,娘娘不舍,孤亦落泪,谁能想到如今竟天人两隔!娘娘与父皇恩爱备至,是眼看父皇归天,心痛不能承受便也随之而去了吗?!却将孤一人抛在人间,形单影只,何等凄凉!” 语音未落,又是重重叩首,以手捶地,一时之间灵堂中只有他一人悲声,其余人等皆瑟缩垂泪。 他哭嚎至嗓音都哑了,殿门外才有人匆匆赶来,正是新上任的司礼监掌印杜纲。一见晋王哀伤如此,急忙上前搀扶,晋王这才收声颤巍巍站起,随即又含泪招来钟粹宫太监,问及章贵妃后事具办情形。 太监心惊胆战一一答毕,晋王这才缓缓颔首:“尔等如此尽心,孤也稍感安慰。”说罢又向杜纲语重心长地叮嘱,“娘娘乃是先皇挚爱之人、后宫之首,让鸿胪寺卿好生操持丧事,不可轻慢草率。” 杜纲忙躬身应承。晋王拭去泪痕,环视跪伏了一地的众宫娥内侍,转身往殿外走。 杜纲追随其后,直至晋王出了钟粹宫大门,坐上辇驾,才低声道:“殿下,首辅大人与宋学士在武英殿候着多时了。” 晋王正以手轻揉额角,听他这样说了,才问:“不是还未到召见的时候吗,怎么就已经来了?” “大约是关于灵前即位和边镇防务之事。” 晋王皱了皱眉,挥手示意,那辇驾随即朝着武英殿方向缓缓行去。 * 日辉耀亮武英殿金黄琉璃屋瓦,晋王自銮驾而下,步入武英殿内。 内阁首辅吴硕与大学士宋皋泽见其到来,上前行礼。 晋王颔首,落座后问其来意。吴首辅略一忖度,拱手道:“昨夜六部九卿听闻殿下入主内廷,已经递交诸多奏章,且有人清早便来到文渊阁询问关于边镇军务的处置,故此臣等来请示下。” “孤回到皇城,必定要先去祭拜先皇与章娘娘,哪有这般催着来看奏章的,这些臣子莫非不通人情世故?”晋王眉间郁色沉沉,“本就已经按惯例,定了商议国事之时,你们这般行事,倒显得孤有意拖延一般?” 宋学士连忙上前解释:“臣等并非催促殿下,而是提前来禀告一二。之前都指挥使赵錾怯战不前,导致清平堡失守,殿下在来京途中已下令将其撤职查办,然而接任者到底该如何安排,内阁与兵部、五军都督府之间始终意见不一。” “孤之前不是说过吗?如今暂代都指挥使的钟燧骁勇善战,意气激扬,足以胜任延绥都指挥使一职。”晋王扬眉反问,“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还有什么异议?” 宋学士垂着眼帘道:“兵部秦尚书认为钟燧虽勇武过人,却计谋不足,且在三年前曾因好大喜功孤军深入,导致我军遭逢强敌损失惨重……故此五军都督府举荐赵錾长子指挥佥事赵骧接替其父之职,说他忠勇果敢,与其父截然不同。而兵部秦尚书又以为赵錾既已带兵不利被查处,再让其子接替父职,恐不能服众,因而力荐留都定国公府宿宗钰披甲上阵,担任延绥都指挥使一职。” “钟燧计谋不足?瓦剌人倚仗的是战马奔腾驱驰,长刀横扫嗜血,与他们对战无需考虑过多计策。若瞻前顾后,反而自束手脚。凭借钟燧多年在边关驻守的经验,足以应对那群蛮狠之辈。三年前那次作战失利,孤深知其因,是钟燧想将敌军一举歼灭,不幸遭逢暴雪,才被困于雪山之间。” 晋王说至此,唇角不禁一哂,加重了语气:“至于兵部尚书与五军都督府举荐之人,皆是年轻不经事的后生,赵錾怯弱失守已招致将士憎恶,其子如何能够再行统帅之事?还有那定国公府的宿宗钰,更是不堪重任。弱冠不到的年纪,虽有些才华,但行军作战并非纸上谈兵,他这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子弟,只凭借祖上恩荫,就能应对那如虎似狼的瓦剌大军?” “殿下说的在理。”宋学士向一旁的首辅看了看,面露微笑,“首辅大人,您先前不是还举棋不定,偏向于想让赵骧替父立功?” 吴首辅脸色不佳,却也颇识时务,当即叹息:“殿下,臣只担心钟燧过于冒进……” “无妨,都指挥使之上不是还有总兵吗?”晋王淡淡道,“孤未曾就藩前,便知晓征西将军雷偃的声名,有他坐镇延绥,孤是极为放心的。首辅对此事,还有什么看法?” 吴首辅犹豫再三,最终只是俯首应答:“殿下深思熟虑,是臣先前过于杞人忧天。” 晋王颔首,又起身看着窗棂间透过的金阳光亮。“灵前即位之事,六部九卿如今商议的怎样?孤听说,有些人还是固执已见?” 吴首辅面色凝重,犹豫片刻只得道:“殿下应该也有所耳闻,东宫一党虽因先太子亡故而大受打击,但之前因皇太孙的存在,他们仍拥护其为储君必选之人,如今皇太孙忽遭意外,这些人一时无法转变,也是在预料之中的。” 宋学士随即拱手:“前事已毕,太子和皇太孙终究已不在人世。自从噩耗传来,臣对太子余党始终不遗余力地劝解游说,所幸不少人已认清现状不再固守,剩下那几人,就算再不情愿也无法改变事实。殿下只需稍稍等待,皇太孙灵柩入京后,他们必然无话可说。到时候殿下顺理成章即位,昭告天下,便再无人提出异议。” “既如此,稍后六部九卿聚议之时,孤也不想再听到争执不休的吵嚷声。”晋王眼光悠远,缓缓道,“孤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也早知晓难免有人对孤入主皇城颇有微词,那就以两月为限,孤要让天下百姓和朝中群臣,对孤的即位心服口服。” * 吴首辅与宋学士先后退出武英殿,晋王稍稍休息后,便起身呼唤杜纲。谁知连唤两声都没听到门外的回应,晋王不由一蹙眉,此时殿门一开,杜纲匆匆进来,神情却大为慌乱。 “你在外面做什么了?”晋王不满地呵斥。 “臣刚才,刚才在外面,是有人从天寿山永陵来,向臣禀告事情……”杜纲跪倒在地,脸色都有些发白,“启禀殿下,先帝陵墓那边,出事了。” 晋王一怔:“父皇梓宫不久前刚刚葬入陵寝,还能出什么事?” 杜纲迅疾偷偷望了一眼晋王,压低声音道:“殿下,据守陵内侍说,昨夜……他们发现先帝爷陵寝后山处,竟有一洞口!” “什么?”晋王大为震惊,随即又不悦道,“是盗墓者?竟有如此大胆之人?!” “殿下,奇就奇在这里!”杜纲不敢再抬头,匍匐于地,眼中透出几分畏惧,“守陵内侍中有人以前也见过盗洞,然而仔细分辨之下,却觉那洞不是从外面挖入……而是……” 晋王紧锁双眉,迫视着他:“休要吞吞吐吐!” 杜纲心知难以隐瞒,只得哭丧着脸道:“他们说……那盗洞像是从里面打通出来的!” 空旷的殿内只有自窗口透进的微风萦回,晋王周身一凉,继而平视前方冷冷哂笑:“胡言乱语,那些守陵的莫不是怕孤听闻皇陵被盗怪责下去,故意编出此等离奇话语惑乱人心?” “……臣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帝陵那边的人言之凿凿,竟不像是说谎。”杜纲左右为难,狠狠心道,“臣愿意去一趟永陵,探看个究竟。” 晋王深深呼吸一下,沉沉道:“既然如此,孤岂有明知帝陵出事而躲避不去之理?你准备一下,马上动身,去往天寿山皇陵地界。” 杜纲心头悬荡,急忙起身推开殿门,向长阶下的內侍高声吩咐:“准备车马,护送晋王殿下前往天寿山帝陵,拜祭先皇!” 內侍应和声中,远处钟鼓绵荡,震响云霄,徘徊于金澄琉璃瓦上的鸟雀惊起嘈杂,满树黄叶晃动不已,一地碎影因之凌乱。 * 落叶满地的小院中,褚云羲走到了马车边,向欢郎母子道别。 欢郎母亲还是忧心忡忡,站在一旁道:“这两天宫中接二连三有人去世,城门口盘查得也紧,你们此时去天寿山皇陵那边,可千万要当心!” 一旁的欢郎虽不舍得两人就此离去,但还是自告奋勇:“那里我去过,恩公一定要走的话,我赶车送你们去!” 褚云羲略一思忖,道:“那就有劳你了。”说罢,就登上了马车。 欢郎赶着车要往外去,回头却见棠瑶提着包裹站在一边,不由诧异地问:“你怎么还不上来?” 棠瑶本来是想等到出门后再和褚云羲分道扬镳,谁知欢郎主动驾车送行,她既不愿意厚着脸皮坐进马车,又不想在这里说出两人之前的矛盾。 “我……”她一时编不出合适的理由,攥着包裹好生尴尬。 车帘一挑,褚云羲只露出手指。“快上来,不要磨蹭。” 他语声清朗,完全听不出之前的愠怒。 棠瑶怔了怔,心里还在挣扎,欢郎母亲也疑惑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没拿?” “不是不是。”棠瑶只能硬着头皮,攀住车门探身钻入,低着眼帘不看他,紧贴车壁坐在了他对面的角落。 “娘,我们走了!”欢郎全然不知车内两人的境况,向母亲道别后,就将马车赶出了家门, 泠泠铜铃摇响,白马轻快迈步,宽窄不一的胡同形如阑槛,纵横交错。幸而欢郎自小在此长大,驾着马车穿街走巷,甚是熟练。 不住颠簸的马车内,褚云羲正襟危坐,敛容寂静,端方得好似神道菩萨不容轻慢。 棠瑶却没精打采倚着车壁,自从登上马车,哪怕他没有流露一丝鄙夷,也没有再呵斥一声,她总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大概是只会说狠话,事到临头却又服了软。 “我……”她悻悻然开口解释,“我是不想在他们面前说要跟你分道扬镳,才上了车子。” 车子微微摇晃,青色帘子随之簌动,褚云羲起初仿佛没听到这话语一般,过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打量她一番,随后只“嗯”了一声,就再也没回答。 棠瑶心里好似千万只蚂蚁在爬,觉得他对自己满是藐视,低声道:“你不要觉得我出尔反尔,等欢郎把我们送到那里后,我就会自己离开。” 他却冷哂一声:“你刚才没听欢郎母亲说吗?天寿山很是偏僻,到时候我将你一个人丢下车去,你要是被强盗抢了,可不要叫嚷。” 棠瑶在心里骂他一万遍,却紧攥着包裹,挺直腰身:“既然是皇陵地界,就算荒僻,应该也很太平。我听说过皇陵里都有卫兵和內侍守护,歹徒又怎么会笨到去那里抢劫?” 窗外的阳光静静倾洒而入,褚云羲眸光粲然,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倨傲不减。 “好,那你可得看仔细了,觉得哪里合适下车,就自己跳下去。”《 》 19、第十九章 天凤陵 马车从丽正门附近往西行,穿过大时雍坊,绕至宣武门里街,继而沿街径直往北,不多时便临近通往天寿山的宣武城门。 天光已大亮,城门口进出往来甚多,欢郎驾着马车,混杂在进出内外城的人群间,很快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卫兵原本并不会盘查过往,今日却一反常态搜查行人行李,即便是背着的行囊竹筐也要被翻个底朝天。 这时欢郎才发现,城墙边张贴榜文的地方,新近多了一张图像,上面绘着年轻男子的样貌,底下还有数行文字。 他想到之前恩公为了救他,而出手伤了锦衣卫,只怕如今成了被通缉的犯人。故此不敢多看,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挤,好不容易就要出城,却被卫兵阻挡去路。 “车里有人?”卫兵横眉质问。 “有。”欢郎吓了一跳,下意识攥紧鞭子。卫兵扫视他一眼,以刀柄迅疾一挑车帘,尚未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人,却听一声厉喝:“干什么?!” 那卫兵一震,定晴看去,车中端坐的年轻男子身着锦袍,器宇不凡,紧蹙双眉。而在其身旁依偎着的少妇花容失色,忙以宽袖遮挡面容,连声叫道:“欢郎,欢郎,你怎能让人随便掀开帘子?” 欢郎连忙伸出手臂挡在卫兵身前:“不能无礼!这是我们小官人夫妇,你这人怎么这样粗鲁无礼?!” “大清早出城做什么?!”卫兵虽未敢再横蛮,却仍盯着欢郎。欢郎撇撇嘴:“去崇福寺上香拜佛,怎么连这也不准啊?” “车内可有利器?昨日城中有人持刀伤了锦衣卫,上头要盘查来往行人,若是有的话,趁早拿出来!”卫兵一边说着,一边又透过车帘缝隙往里窥伺。欢郎急道:“出去拜佛怎么会带利器?” “叫他们下车,我们要搜查。”那卫兵说着,向对面的同伴扬手示意。 欢郎还待阻止,两名卫兵已迫近马车,此时却见车帘猛然一掀,褚云羲愠怒道:“好大的胆子,连我的马车也敢搜?去将你们带头的叫过来,我倒要看看谁敢造次?!” 那两名卫兵面面相觑,此时从城墙上走下一名穿盔戴甲的把总,见这边似乎正在吵闹,便快步上前询问。 卫兵还未将事情说出,褚云羲已直视于他:“尽职尽责本是好事,但你们分明看到我车内有女眷,却还要强人所难不成?!” 那把总为这眼神气势所迫,一时弄不清此人来历,偏过头低声问手下:“这是什么人?” 卫兵尴尬地直摇头,褚云羲却已探身跃下马车,重重甩下帘子,斥道:“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在京城守卫的?我问你,你们宣武门的千总今日可曾来过?!” 那人被他的贵气所迫,更是摸不着头脑:“没……没那么早。阁下到底是?” “鸡鸣则至,整装肃容,巡行城墙,亲点卫兵!高祖爷定下的规矩,你们竟敢如此藐视?”褚云羲打量他一眼,冷笑不已,“我看改日见了九门提督,该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小官人这是怎么说的,我们许千总那可是天天早出晚归,今日没到必定也是另有要务……”把总见势不妙,急忙挥手让两名卫兵退避,又向褚云羲拱手赔笑,“您请便,耽搁您时间,实在过意不去。” 褚云羲闷哼一声,转身登上马车,又骂欢郎:“还不赶紧走?少夫人在这待得久了,必然感觉乱哄哄头晕目眩!” 呆滞一旁的欢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坐回车头挥鞭即行。 把总带领手下躬身退让,直到马车驶出了宣武门,才骂卫兵不识好歹。卫兵急得喊冤:“那不是您早上说,北镇抚司那边来人,吩咐要细细盘查吗?” “你没看那马车也价值不菲?!那小公子说话带着旧都官话腔调,说不定是哪位勋贵后代。”把总恼火起来,给了他一巴掌,“他娘的锦衣卫就会狐假虎威,光动嘴皮子差使人干事!内城达官贵人数不胜数,我们又不认得,谁知道会得罪哪一尊菩萨?!” * 这马车驶出宣武门,又自外城穿过,迤逦出了右安门。行不多时,褚云羲撩起车帘向欢郎道:“好了,就到此处吧。” 欢郎回过头,讶异道:“恩公不是要去天寿山皇陵吗?离这里还远着呢。” 褚云羲颔首:“我知道,正因路程较远,你就将我们送至此地,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那你们认得路?”欢郎仍是不放心的样子,往后方张望着,“万一再遇到官差卫兵盘查……” “不碍事,这里应该不会再有官兵,就算遇到麻烦,我会应对。”褚云羲端正神色,朝他拱手,“越往皇陵地界越发人迹罕至,到时候你步行回城也太过劳累。” 欢郎还待再送,棠瑶亦探出身道:“你母亲身体不好,你还是赶紧回去照顾,欢郎,多谢你一路相送。” 欢郎嗫嚅半晌,竟红了眼圈:“恩公救我一命,却不能多住几日,我觉着此去还是危险得很,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急匆匆离开呢?” 褚云羲静默片刻,向欢郎微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本从皇陵来。” “什么?”欢郎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棠瑶忙道:“他是说,我们要去皇陵附近的村子探亲。你就先自己回去吧,别让你母亲在家久等。” 欢郎这才失落无奈地下了车,再三叮咛若是路上遇到麻烦再回转。棠瑶一一点头,又自腰间摘下水绿荷纹的香囊,塞到他手中。“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带回去,一定要给你娘保管。” “不用了……”欢郎还待谢绝,褚云羲已取过鞭子,说一声“告辞”随即驱车前行。 铜铃声盈盈晃漾,马车很快往南而去。 树影下唯剩欢郎不舍哽咽,他过了好久抹去泪水,一摸香囊中似藏有异物,急忙倒出一看,却是一双赤红瑰丽宝石耳坠。 “哎?!”欢郎又惊又急,朝着疾驰的马车紧追,“你们,你们落下东西了!” 他奋力追赶呼喊,然而马车丝毫未停,窗子内的棠瑶远远地探出手来,向那渺远的身影挥手作别。 野风飒飒,黄土微扬,滚滚车轮碾过层层土路,很快消失于小道尽头。 * 悠悠前行的马车内,棠瑶打开包裹,拿起仅剩的几件首饰,对着从车帘缝隙斜斜映入的阳光看了又看。 持着缰绳的褚云羲望着前方,幽幽道:“之前不是说我随意赏赐,不顾及将来吗?怎么这次也学了去?” 棠瑶挑起车帘一角,认真反驳:“你那是赏赐,我这是还恩,怎么能一概而论?” 他难得没再争辩,又以鞭子指了指不远处的分叉路:“看看,那边正合适分道扬镳,怎么样,要不要就此一拍两散?” 棠瑶原本其实已经不再生气,冷不防被他又来这一出,心头堵得慌,瞪他背影一眼,转身就去车里拿包裹。 褚云羲回过脸看看,见她冷着脸出来,也没再说话。 “你要我下去,倒是把车子靠边停了啊。”棠瑶催促道。 他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持着马鞭赶车。棠瑶气恼起来,斜坐在他身边:“干什么?叫我出来了又不停下,有意让人难堪?” 他顾自望着前方尘土飞扬的道路,道:“真想下去一个人走?” “那有什么?反正已经是白捡了的命,不然早就死在皇陵里了。”棠瑶别过脸,忽又伸手从包裹里取出一根碧绿猫眼石金钗,寒声道,“要不要?给你留着。” 褚云羲讶然地看看:“做什么?你不要了?” “都被我拿走了,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东西?”棠瑶没好气地道,“虽然你这个人十分傲慢,但流落在异世的遭遇也属实不幸。拿着吧,免得穷得吃不上饭,堂堂君王当街卖艺。” 褚云羲怔了怔,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棠瑶本是随口一说,忽见他这样笑了起来,自己再一想,也觉得滑稽。可又不想破坏刚才的形象,便屈起双膝,将脸埋在其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也在笑。 他却睨着棠瑶,重新敛去笑意,一本正经道:“笑什么?朕发现你这个人经常胡言乱语,异想天开!” “哪有,是你自己太古板。”棠瑶好不容易忍住笑,抬起头来,“刚才你自己不也被逗笑了吗?” 褚云羲有些尴尬,随即又端正身姿,漠然道:“怎么了,笑都不可以?” “当然不是。”棠瑶抱起双膝,道,“只是好像从来没看你笑过,所以有些意外。” “……你若是身处我的境地,还能常常笑容满面?”褚云羲望着远处天云,深出一口气。 棠瑶怔了怔,有些了然于心的感觉,只得道:“我明白您的心境。但如果抛开江山社稷之事不谈,仅仅是因为换了身处的时间与地方,您……其实,也可以渐渐适应。” “说得简单,你又怎会知晓我的心境?”褚云羲觉得她只是空谈道理,闷闷反问一句之后,不再说话。 棠瑶看看褚云羲,自从与他相遇以来,他似乎从来不会主动说起自己的下一步打算,更不会袒露心声。而她也觉得现在似乎还不该向他说出自己的来历。 “您这次回献陵,到底是想做什么?”棠瑶倚在车门边,看前路渺渺,尘飞烟起,他宽袍大袖,猎猎风生。 褚云羲拍了一下放在身边的青布包袱:“你遇到我的时候,我腰间不是只剩龙纹刀的刀鞘了吗?那柄佩刀,我想先找回来。” 棠瑶这才反应过来,当初那个內侍曾说天凤帝灵柩被送归时,他的龙纹刀亦被同时带回。 “您觉得佩刀在献陵?可是您身边已经有了利器,又为何一定要费尽周折再去寻它?”她顿了顿,又谨慎道,“再说就算它被放入了陵寝,也许已经随着棺椁葬进地宫,您又怎么拿得回来?” “去找了才知道。”他微微抬起头,望向湛蓝晴空中高悬的金阳,“对于我来说,它不只是一柄趁手的利刃。或许在献陵,我还能探知更多关于过去的事情。” * 与此同时,煌煌仪仗煊赫车马自紫禁城承天门而出,沿着直贯城中的主道疾驰往南,玄黑旗帜于风中呼卷,道旁行人纷纷退避。 饰金缀玉的楠木马车锦帘低垂,身披丧服的晋王正襟危坐,也不知是因太过密不透风,还是因想到了某些事,当此深秋寒意浓重之时,他却觉闷热难耐,一皱眉用力扯下外面的粗麻丧服,丢在一旁。 终究还是心思不宁,他撩起帘子,急促敲击窗棂。 骑马紧随其旁的杜纲连忙靠近俯身:“殿下有何吩咐?” “那人当真是被处死了送进陵寝的?”他蹙着眉,脸色阴郁。 杜纲一怔,随即诚惶诚恐地低声赔笑:“那是自然,是臣亲自带人从长春宫将棠婕妤抓走,并看着她第一个饮下了鸩酒,晋王殿下。” 晋王目光深渺,未再追问下去,宝蓝色锦缎帘子蓦然落下,将车内情形完全遮挡。 马踏青石,轩昂奔腾,径往丽正门方向驱驰而去。 * 刚出城时道路还算平坦,离城渐远路途渐显坑洼。棠瑶坐在车内一路颠簸,直震得身子发麻,头昏眼花,忍耐许久不由探出身去问:“陛下,您不累吗?不用停下休息会儿?” 褚云羲直视前方,不含情感地道:“不累。” 她悻悻然坐回去,隔窗往后望了片刻,也没发现什么追兵,料想应该是安全无虞了,可又不好意思再叫他停下,只得抱着包裹靠在车壁。 道旁是大片大片金黄麦田,风吹浪起浪卷,哗啦啦拨乱寂静。时不时有农人穿梭于田间,一如她与褚云羲进城时所见无差。棠瑶忍受着颠簸与干渴,望着农田掩映间的草屋陋舍,听着道旁父母与子女的闲聊笑谈声,心间不免浮起怅惘。 忽而车轮猛地一斜,马车重重颠簸,她低呼出声,一下子撞在了车壁,头侧顿时疼痛难忍。 车速急速减缓,马儿嘶鸣不已。 车帘一撩,褚云羲探身回转,蹙眉问:“撞到了?” “嗯。”她捂着头部左侧,脸色有些难看。 “车轮碾到石头了。”他看看她,低声问,“出血没有?” 棠瑶这才放下手看了下,勉强笑了笑:“还好没有。” 褚云羲点点头,转过身去,马车重又启程,却是比先前慢了不少。 棠瑶靠在车壁,闭上眼之后,那被撞伤的地方还是阵阵胀痛,头脑深处仿佛针扎一般。 滴—— 脑海中急促尖锐的声音让她惊觉坐直,睁眼四顾,周围却毫无异样。 * 此后一路崎岖,农田亦逐渐减少直至变为荒野,远山黛影脉脉,古木黄叶簌簌,横斜交错的枝干几乎将小道完全遮蔽,只留一线青天可见。 褚云羲早在出城时,就向欢郎问清了皇陵位置,所幸这一路分岔路极少,他驾着马车望到绵延青山,回忆起当时坐农车进入京城时所见景象,便大致确定了方位。 褚云羲之前从崇德帝的帝陵出来后,也没想到自己的陵寝竟然就在那附近。 而据欢郎说,京城南边的天寿山中有两座陵寝,除了崇德帝永陵之外,另一座便是百姓皆知的高祖献陵。 五十七年前,定国公宿修扶灵南归,然而天凤帝即位才三年,正值风华,根本未曾开始建造皇陵,因此那灵柩只能暂时存放于金陵城外紫金山中。而后当时被封为燕王的侄儿仓促即位,新君年少无所适从,北方鞑靼常来侵扰,社稷风雨飘摇,重臣中陆续有人建议迁都北平,以利于抗击外族稳固江山。 也因此,原本已预备大兴土木的紫金山帝陵暂时搁置。直至若干年后北平皇宫建成,正式定都于此,君臣商议后,认为天凤帝乃是开国高祖,且文治武功踔厉风发,可护佑褚姓江山永固万代,便将停放于紫金山的灵柩迁去了北京天寿山中,成为帝陵第一塚——献陵。 而紫金山帝陵日后又渐渐兴建,只是作为留都供奉,并无实际地宫。 褚云羲得知了这些讯息后,才料想若龙纹刀随灵柩而归,应该也被送去了天寿山献陵之中。 风吹木叶,金影摇落,马车沿着山势渐渐上行。 褚云羲远远望去,但见漫山遍野苍松重重,古柏森森,西风卷来,松涛阵阵,如江潮起伏,萧萧飒飒。 转过一道弯路,眼前骤然阔大。 马车中的棠瑶受尽颠簸,头脑中的刺痛倒是渐渐减轻。 她撩起窗纱,目睹前方盛景,不由惊叹:“这里就是陛下您的献陵?” 巍峨青山退伏其后,巨大的白玉华表擎天立地撞入眼帘,五门六柱十一楼,上有双龙虬曲盘旋争珠,下有麒麟玄武各等圣兽或昂首或匍匐,于无声间咆哮震吼,巍巍赫赫,神风凛凛。 其后沿山势层层递进,大红宫城环绕绵延如环,金澄澄琉璃瓦覆着单檐庑殿,三券拱门幽寂紧闭,好似隔绝了凡尘喧嚣,缔造出帝王神灵安息之境。《 》 20、第二十章 步生惊 休息已久的棠瑶临窗远望,不由为此景震慑,顿觉自身渺小,又陡添尘世沧桑之感。 褚云羲静默许久,将车子引到道旁僻静林间,道:“我去查探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不能一起去吗?”棠瑶撩起帘子不解地问。 褚云羲看看她,摇了摇头:“我要进皇陵,周围有军队守卫,你没法与我同行。” 棠瑶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但觉得此时问了也无济于事,便点点头,抱起双膝靠在角落。褚云羲从车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绳索铁钩,踏着满地落叶走了数步,忽又背对着她道:“不要乱走动,若有危险,记得出声叫我。” “……好。”棠瑶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急忙撩起车帘,“陛下!” 他略显无奈地回首:“又有何事?” “如果有事,要记得叫您,对不对?可我总不能在别人面前喊陛下呀!”棠瑶眸光灵澈,笑了笑,“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 他怔了一怔,道:“褚云羲。” * 风掠山林,黄叶纷飞。褚云羲疾步而去,观山势度路形,自西南方山坡而上,一路借密林掩蔽身影,躲过数次卫兵巡视,终抵达献陵陵殿附近。 他伏身于山坡柏树后,遥望那正红大殿斗拱重檐,静穆端肃,殿前三层丹陛浪涌云飞,不禁心绪怅惘。 殿前大道空旷寂静,褚云羲凭高眺望,确认巡卫已经离去后,自斜坡疾冲而下,直至抵达赭红高墙之下。 抬头一望,他随即抛出绳索,那铁钩划过半圆弧线,倏然缠绕于墙内古树间。他借势发力,迅速攀上高墙,悄无声息跃至那株古树上。又趁着四周无人之际,从树下一跃而下,飞速掠至正殿之侧,紧贴外墙屏息不动。 刺目的阳光斜射而来,他隐于阴影间,小心翼翼地靠墙前行。刚到转弯处,忽见两名内侍从神道方向往这边走来,忙退回一步,重又隐蔽在阴影中。 那两名内侍端着盛有清水的铜盆,又持着拂尘等物,到正殿前推门而入,想来是专职打扫之人。 过了多时也不见这两人出来,褚云羲不免有所焦躁。正镇静心思之时,又听脚步匆匆,睁眼一看,另一名少年内侍匆匆赶来,到了正殿门口低声唤了一下,里面的人才开门而出。 “怎么了?”手持拂尘的内侍问道。 “我刚从明楼那边过来,听陵卫说,晋王的车队去了永陵,那阵势吓人得很!”少年内侍紧张地道,“哥几个那些骨牌可藏好了?要是晋王来这儿祭奠高祖,夏公公准要四处检视。” “他怎么会到这里?”持拂尘的人打断了他的话,嗤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永陵那边出事了,晋王必定是过去查看。” “不是刚刚安葬了先帝吗?能出什么事?” “说是发现了盗洞!”另一人道,“也不知谁胆大包天成这样,我看永陵那边的守卫都要倒霉了。” 那少年内侍惊讶追问,先前的两人一边向他加油添醋说着,一边关上殿门往神道方向行去。 褚云羲见三人身影已远,闪身奔至正殿前,迅疾推门而入。 * 踏足即为金砖朗朗,入目皆是巨柱巍巍,空旷宽广的正殿中一片肃寂。 他背靠在雕龙盘飞的木门上,望着正前方,一时怔然。杏黄色重重龛帐间,神牌、御座、香案一应俱全,褚云羲缓缓走上前,见正中间神牌上端端正正刻绘两行金字。 开天行道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俊德明睿高皇帝 褚云羲呼吸一促,快步走至最前,盯着那神牌许久,指节不由渐渐收紧。而就在那灵牌之后,两方红木宝匣铜锁低垂,他知晓依照规矩,那其中应是盛放着他的册宝与衣冠。 羊脂白玉的玉玺,不久前还持于手中,压染了朱红印泥,轻轻落在御笔亲批的奏章上。 而如今,却被锁于神牌之后的匣内,一道古旧铜锁封存几十年光阴,高皇帝早已是过眼云烟,他们甚至在远离故乡南京的地方,为他建造了如此恢弘壮丽的陵寝。 他也不知道,他们又是如何精心选择了哪一套衣冠封存于此。 登基不过三载,冕服还未穿旧,玄衣纁裳,蔽膝大带,金龙怒目,云海翻涌,皆是织造府精细耗时制成。 褚云羲缓缓伸出手,触及那光润而微凉的宝匣,深深呼吸着,却不能将之打开。 脑海中忽而浮现那不知礼数的棠婕妤几次三番的询问:“陛下,你要去哪里?”“陛下,你打算怎么办?” 来时路迷离难寻,迢迢漠北到陌生京城,他不知自己因何而至,而往后去处又在何方? 他痛苦地闭上双目,强迫自己忘记一切烦扰,随后在正殿中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发现龙纹刀。 正在此时,却听得殿门外脚步声响,眼看来人就要推门而入。褚云羲扫视四周,一闪身隐入香案左侧杏黄帘幔后。 殿门被匆匆推开。 有人一路小跑进来,气息不稳地来到香案前,趴在地上用力伸出手臂,竟从低垂的锦缎后掏出一个木匣。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那人嘀咕着迅速起身,将木匣塞到宽袖中,才欲要走,忽被人一下子用绳索勒住脖颈,拖拽至帘幔后。 “什么人……”他惊慌失措要喊,只觉咽喉一紧。那猛力让他几乎顿时断气,一时间头脑昏胀,眼冒金星。 “再敢出声叫喊,小心狗命。”褚云羲声音低沉,带着让人胆战心惊的威势。 那人抖如筛糠,还嘴硬质问:“你,你想做什么?这里,这里可是高祖爷的陵寝正殿,你要偷盗也不看看地界?” 褚云羲冷笑一声:“亏你还知道这是高祖陵寝之地,手里拿的是什么?骨牌吗?要不要我也叫嚷一声,好叫你们管事的过来看看,手下都是些什么混账东西!” 那内侍双腿发软,说话都带了哭音:“好汉,你到底要什么?我有些碎银子你赶紧拿去!这地方万万动不得……” “我问你,高祖当年归葬时,是否有一把暗金龙纹刀?现在何处?” 内侍愣怔了一会儿,头上都冒出了急汗:“你,你怎么敢打这主意?!那可是……” “快说在哪里?!” “不在这儿啊!”内侍喘了口气,急切道,“我真没骗你,那龙纹刀被留在了南京故都!” “在故都什么地方?供奉天凤帝的祠庙里?” “这……”內侍稍一迟疑,便被褚云羲勒紧咽喉,惊得他连忙道,“不在紫金山,是在慈恩塔里。” 褚云羲心中一震:“慈恩塔不是供奉他母亲的地方吗?龙纹刀为何放在那里?” 內侍苦着脸道:“这我也不清楚啊,好像是当年大臣们商议的结果……” 褚云羲还想追问下去,却听得外面人声起伏,间杂脚步纷沓。 那内侍更是一惊,忙不迭祈求道:“晋王殿下就要来了,好汉赶紧放我走,我保准不吱声!” “晋王?”褚云羲一挑眉,以利钩抵住他的后颈,寒声道,“听清了,我并非盗贼更不是刺客,但若你胆敢出声,我第一要取的,便是你的性命。” 说话间,外面话语声越来越近。有人细声细气讨好地迎候,又有人温文尔雅地道:“孤方才去永陵查看一番,想着不能过献陵而不入,因此特意过来拜谒高祖。” “殿下来得急促,小的这里什么都没准备,这可如何是好?”守陵的夏太监将腰身弯成虾米一般,唯恐得罪了这位刚入紫禁城的主。 晋王淡淡道:“不妨事,孤也不是前来正式祭拜高祖,只不过长久未至,心有所念,料想高祖也不会见怪。” “殿下刚入京便来献陵,高祖爷见了您只会心生欢喜,哪里还会在礼数上计较怪责?”一旁的杜纲赔笑说着,轻轻推开了殿门。 * 浅淡阳光透过窗间轻纱映在棠瑶的脸颊,她闭着双目倚坐一角,已经等待多时。 之前在车中被撞到了头部,那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让她的脑海中似乎闪过无数碎片,直至现在,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山林寂寂,时有鸟雀在枝头跃动欢鸣,她不知道褚云羲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回来,起初的平静心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有所不安。 如果他遇到了众多皇陵护卫,会不会又发生事端? 正在这时,寂静之中却传来了草木晃动声,间杂沙沙脚步,轻重快慢不一,明显不止一人在朝这边靠近。 棠瑶心头一紧,迅疾伏在车窗内朝外张望。 密层层的林间,数名身穿赤红飞鱼服的锦衣卫正腰挎长刀,一路搜寻而来。《 》 21、第二十一章 影与身 献陵正殿内,松鹤浮雕的木门缓缓开启,晋王款款踏入灵殿,才走向香案,却惊觉左侧杏黄帘幔微微一动。 “什么人?”晋王皱眉疾问。 紧随左右的杜纲与夏太监慌忙上前保护,只见帘幔内哆哆嗦嗦钻出一人,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殿下恕罪!” 守陵的夏太监一怔,忙卑微回应道:“这是平日司职打扫灵殿的人。” 又朝那人低声呵斥,“听到殿下过来,怎不出门迎候?” 那内侍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团,结结巴巴道:“小的,小的刚才在擦拭地面,一时害怕,没敢出来……” 杜纲哼了一声,正要跟着训责,晋王却温和地一抬手:“不必慌张,孤只是进来看看,这灵殿内外洁净清爽,也亏得你们尽心而为。” “还不谢过晋王宽宥?”杜纲紧接一句,内侍匍匐谢恩,起身后却犹犹豫豫,眼睛往后瞥去。夏太监沉着脸朝他做了个手势,他才神色仓惶地疾步退出灵殿。 夏太监将准备好的线香呈送上前,晋王接过之后,端方有礼三叩九拜,向香案间的灵牌歉疚叹惋:“高祖爷在上,侄孙今日来得匆忙,未及具备祭奠大礼,他日定当备齐牲劳,盛仪而拜。” “说来奇怪,昨儿晚上小的还亲眼看到高祖爷灵前紫气盘绕,当时不知道是什么瑞兆,今日殿下忽然到来,这不是奇了吗?”夏太监笑嘻嘻地上前一步,“可见高祖爷在天有灵,也知晓殿下要来,真正是令人惊叹呢!” 晋王唇边微微浮起一丝笑意,神色却还是平静:“侄孙前来拜谒,也是寻常不过的事。” 杜纲搀扶晋王起身,又向夏太监低声问:“这几天献陵附近有没有不同寻常的人出现?” 夏太监一愣:“这寂静的地方,来往行人本就不多,没什么异样啊……”说到此,他谨慎地弯腰向晋王询问,“方才听殿下发令,让锦衣卫搜寻附近,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晋王环顾灵殿,镇定自若:“并无大事,只不过先帝陵寝那边有盗墓痕迹,孤因此特意赶来,你们也要谨防宵小之辈扰犯高祖圣灵。” 夏太监其实早就听闻永陵之事,此时有意惊诧愤慨:“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殿下放心,小的这边卫士尽责,日夜巡行不断,内侍们也本分,时时勤于查检,断不会发生盗墓的事情!” 晋王颔首,朝杜纲看了一眼,杜纲即刻向夏太监道:“你且先下去等候,殿下稍后便出。” 夏太监应了一声,躬身退出灵殿。 殿门才关闭,端立于灵位前的晋王脸色顿变,压低声音狠狠叱骂:“永陵那边的人怎不该千刀万剐?!杜纲,你方才为何要阻挠孤下令?!” 杜纲急忙撩衣下跪:“殿下怒意臣自然明白,但若是杀尽守陵人,只怕反会引来非议。” 晋王转身盯着他冷哂:“盗洞是从里面挖出的,留着那些人,岂不是有走漏风声之后患?!” “殿下放心,他们不敢乱说。守陵大太监是臣的同乡,他的家人都在燕郊,就算自己不要命,家里爹娘兄弟的命也都能不要?”杜纲双膝挪近几步,抬起头哑声赔笑,“臣在临走之前已经告诫过他,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你少自作聪明!”晋王俯身,逼视着他的双目,语声低寒,“之前是谁口口声声向孤保证,说是亲眼看着棠瑶喝下毒酒一命呜呼?!方才你不是自己进入地宫,核查了朝天女的棺木吗?!为什么偏偏就少了她一人?!” 杜纲咽了一口唾液,竭力镇定地道:“臣为殿下办事竭尽全力,赤胆忠心,苍天可鉴!臣怀疑是有人从中换了毒酒,才让棠婕妤死里逃生,或者有人暗中筹谋,将她救出陵寝。” “她一介女流,自己能有本事从遍布机关的帝陵中逃出?”晋王慢慢走到香案前,盯着那黑底金字的灵牌,“难不成当时另有人混入了陵寝?” “合棺时候我们都在场,这大活人进入棺木却不被发现实在不可能啊!除非是运送途中,又有人做了手脚……”杜纲眼珠一转,爬行到他衣袍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晋王双目一蹙,目光沉沉:“怎么,他在死前还留了这手?” “殿下别小看他,这人心思缜密,而且党羽遍布后宫……”杜纲说到此,忽而盯着对面低垂的帘幔,神色悚然。晋王低头望他一眼,皱眉问:“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传来急促的唤声:“殿下,邓佥事他们在附近发现一辆形迹可疑的马车!里面还有名女子,已经仓惶奔逃,佥事正带人追捕。” 晋王一听,迅疾转身走向殿门。杜纲只得朝帘幔那里又望了一眼,匆匆跟随而去。 “什么女子?可曾看到样貌?”晋王打开殿门,沉声追问。 “小的未曾看到正面,应该是个年轻女子,衣着华贵。”那名锦衣卫说罢,晋王已快步迈出大殿,朝着通往献陵门口的大道而去。 这一行人迅疾离去,正殿内帘幔轻轻一动,神色阴沉的褚云羲闪身而出。当此之时,他顾不得再管其他,当即掠出大门,奔至方才进来时的地方,借助绳索再度飞速攀上古树,转眼便消失于高墙之后。 * 半人高的野草凌乱闪舞,棠瑶跌跌撞撞、踉踉跄跄,除了后方锦衣卫呼喝声之外,耳畔只有自己粗浅不一的喘息。 奔跑,奔跑,不停地奔跑。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才找得到褚云羲,只是凭着印象往他离去的地方去。厚重繁琐的长裙长袖时不时被灌木枝叶刮过,她拼了命地奔逃,仿佛又回到了那举目无助的陵寝地道。 当躲在车中被锦衣卫发现时,她一开始还是强自镇静地回答盘问,只说自己是随着兄长出门,马车坏了只能停在这里,而兄长独自去寻人帮助了。 那名佥事眼神似鹰隼,她内心忐忑,唯恐被发现破绽。他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后,带着人离去。棠瑶以为自己总算脱离了危险,可没想到未过多久,这群人又重新返回。当她在车中望到他们的身影,便知道大事不好,于是她只能不顾一切地夺门而下,趁着他们还未走近飞奔逃离。 寒风如刃刮过,脸颊刺痛难耐。或许是飞奔途中被锋利的草叶划破,她已经顾不了这些,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越来越沉重,而后方的厉声呵斥越来越近。 前方山势起伏,她喘着爬着,用力攀住突起的石块,想要再往前去。然而有人从后方急追而至,飞扑上来,铁钳一般扣住了她的肩膀。 “褚云羲!”棠瑶忍着剧痛,朝着远处嘶声叫喊。 * 他从赭红高墙翻跃而下,背着绳索利钩飞速奔跑。 荒草如拂不散卷不去的苍青烟霾,凌乱迷濛了视线。急促的呼吸声,呼啸的风声,以及远处那骤然传来的呼喊声,让他心神忽震。 ——褚云羲! 那个声音惊惶悲切,满是绝望。 像银针直刺入脑,随后,狠狠抽出,再度刺透、搅乱。 飞奔的脚步骤然止住。 他艰难地抓住近旁的古树,掌心被粗粝的树皮磨出血,却也缓解不了头脑深处的剧痛。 耳畔又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带着哭音的叫,带着愤怒的吼,还有许多声音,小声议论的,高声谩骂的,窃窃低笑的…… 所有的所有,混杂不堪,嗡嗡嗡嗡嗤嗤嗤嗤。他觉得自己又像是被扔在巨大石磨盘上的蝼蚁,拼了命地挣扎往前爬,却一次又一次徒劳跌倒,只等隆隆声响滚压而至,将他碾碎。 * 嘭! 棠瑶被那个身材雄壮的锦衣卫扣住肩膀,狠狠甩到了山坡下。 这一砸,令她几乎痛到昏厥。 天昏地暗,钻心彻骨。 她咬着牙还想要爬起,却连手臂都在发抖。 “想跑?”锦衣卫从斜坡跃下,一下子跨骑在她身上,她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还揪住她的发髻,用力朝后扯着,迫使她抬起下颌,厉声喝问:“看到我们为何要逃?!” 她喘息着,连话都说不出。 那种无力的愤怒感如汪洋海浪般,即将将她淹没吞噬,正如幼时一样。 “还不开口?为什么会在帝陵附近?!”咒骂声在耳畔炸响,锦衣卫拽着她的长发,又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拖了起来。 棠瑶流着眼泪,反手狠命抓住那人的手腕,却根本挣脱不了。 斜上方的草坡间又有脚步声响起,迅疾而有力。 ——是其他锦衣卫过来了吧? 她的心沉到谷底,却还在拼死挣扎,不愿放弃。 “把她放开。” 自荒草间而来的人很快站定,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发话。 那锦衣卫一怔,棠瑶亦一惊。 这声音,似乎应该是褚云羲,可是又有几分陌生,她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你是什么人?!锦衣卫办案,与闲人无关!”那锦衣卫以胳膊勒住棠瑶,迅疾回身朝着那人怒喝。 “锦衣卫?倒是从未听说过,有点儿意思。”他嗤笑起来。 “你说什么?!……”锦衣卫犹在厉骂,却忽发出一声惨叫,那勒着棠瑶脖颈的手臂骤然箍紧,简直让她无法呼吸。 棠瑶惊慌挣扎,竭力回头,惊见那锦衣卫肩头已被锋利的铁钩深深刺穿。 鲜血淋漓滴落,而那铁钩尾端有绳索绷得笔直,正被人紧紧拽住。只是她被锦衣卫遮挡了视线,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模样。 “我说,有点儿意思,听不懂吗?”拽着绳索的人语带轻佻,手腕一绕,俯身往下望,“好久没动手了,玩玩吧。” 受伤的锦衣卫嘶吼着,将棠瑶猛地推倒在地,一把将肩头铁钩拔了出来。 “小子,找死!”他反手抽出绣春刀,攀着树木向上冲去。 那人笑着疾退,身形骤变间掌中飞索急旋,带血利钩划出寒白光弧,再度击向那柄破空斫下的绣春刀。 伏倒在草丛中的棠瑶吃力地撑起身子,远处脚步纷杂,叫喊连连,应该是众多锦衣卫正往这边飞快奔来。 很快的,斜坡上方厮杀声起,惨呼咆哮此起彼伏,兵刃交接磨砺刺耳尖利。她急促地呼吸着,甚至可以感觉到,原本弥散草木泥土气息的空气中,渐渐洇染浓郁血腥味。 惊惧之意自心底蔓延滋生,如不见光亮的藤蔓无声紧紧缠绕。 她开始怀疑刚才那人到底是不是褚云羲,尽管声音相似,可是语调上扬更显少年气息。 印象中的褚云羲,也从来不会那样带着轻蔑的笑意说话。 “一起上啊!”有人在愤怒又绝望地大叫,“抓住这个疯子!” 随后,又是凄厉的惨呼。有人从上面跌落下来,正砸在她身边。 满面血污,两只眼珠甚至都被钩了出来,血糊糊的洞窟正朝着她,像是狰狞的兽口。胸前亦被扎出血洞,大滩大滩的血喷涌出来,渗入泥土。 她浑身发冷却动弹不得,濒临崩溃地将脸扭到一旁,痛苦地喘息。 脑海中的血红画面倏然浮现,她甚至再次清晰回忆起那个夜晚,鲜血喷溅在身上、脸上的那种粘稠温热的感觉。 那时的她,手里握着刀柄,掌心亦全是腥热血液。 身子不断绷紧,绷紧,就像一张负荷过重的弓,行将断裂。 一声又一声的惨叫,这片方才还宁静清幽的林子,很快成为血腥的世界。 伤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厮杀渐止,有人自从山坡跃下,来到她身边。 然后慢慢俯下腰,用沾满鲜血的手为她掠去拂在唇角的发缕。 腥热的血滴落在了她的脸上。 “……褚云羲?”棠瑶视线朦胧,只隐约望到苍松掩映,乍露碎裂青空。 “我不是他,不准提这个名字。”他鄙夷地冷哂一声,将她打横抱起,朝前行去,“可我知道你是棠婕妤,认识许久,今日才见。”《 》 22-25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少年郎(入V三更合一) 一声嘹亮鞭响,马车从林间疯狂冲出,撞飞了前来阻挡的两名锦衣卫,重重踏过滚落在地的绣春刀,如离弦之箭般向来时路驶去。 受伤的锦衣卫在后面狂奔追赶,车子忽又急速拐弯,将这几个来不及返回骑马的追赶者甩在了后边。 不多时,另一群锦衣卫自献陵正门方向冲出,见状策马急追,间杂呼喝厉骂。 然而驾车的人丝毫不惧,只是肆无忌惮鞭打马匹,发狂的马拖着车子一路疾奔。 蓦然间,破空啸响急速尖利,白羽利箭自后方攒射而至。数支紧贴车厢飞过,又有数支呼啸着射中马车,皓白尾羽颤动不已。 驾车者唇角下拗,骤然转身取下背后弓箭,于飞驰的马车上单膝跪倒,借着车厢掩蔽,瞄准了后方追赶至最近的锦衣卫。 骏马嘶鸣,奔腾不已。 弓如满月,弦紧箭静。 “嗖!” 修长清瘦的指节轻轻一松,白羽箭挟风雷之势猛射而出,一声闷响,正中为首之人眉心。 血箭飞飚,仰天跌倒。然而脚踝却还挂在马镫,被飞奔的马匹拖拽往前。 后面的追兵收势不住撞将上去,惨呼着跌下来。 车头的人嗤笑出声,再度开弓放箭。 一箭一人,应声而倒,转眼间后方乱成一团。 他干净利落地背着弓箭转过身,撩起不住晃动的车帘往里面看了看。 棠瑶似乎已经昏了过去,奄奄一息趴在木板上。 “别死啊。”他微微一哂,转而回到车头握住了缰绳。 又一阵猛烈颠簸,马车几乎就要翻倒,还是硬生生被控住了方向,继续飞奔。 这一路狂行似乎永无止尽,伏在车中的棠瑶从一开始的晕眩难忍,到最后行将麻木,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 后方的追赶声嘶喊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棠瑶颓然躺在剧烈颠簸的车内,感觉整个人已被拆散,混混沌沌地闭上了眼睛。 * 暮色苍黄,自远而至的晚风掠过高低起伏的丘陵,穿过幽寂深暗的树林,在荒无人烟的旷野间低回盘旋。 斜阳沉坠,云霞叠压间,橙红斑斓深深浅浅,似是泼翻印染异色,又被随意拭抹。 道路上早没有行人,灰烟濛濛的草地尽头是蜿蜒流淌的小河,在如血残阳映照下浮漾银光微茫。 他驾着马车,慢慢驶向河畔,最终停在了野草间。 原先那件沾满鲜血的杏白长袍早已被脱去,他只穿着素白夹衣,深红衣襟上亦洇染片片血迹,只是不甚明显。玄黑缎带束腰,长刀依旧悬挂其间。 “出来吧。”他抛下马鞭,背着弓箭跃下车头,朝车内喊。 却没有回应。 他有些疑惑,撩起了帘子,看到棠瑶依旧伏在那里,乌黑的长发覆住面容,动也不动。 他皱了眉,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喂,你在做什么?睡着了吗?” 她却还是没有回话,更没有动。 他抿紧双唇,探身进去试了试鼻息,随后将她一把抱了出来。 夕阳余晖拂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一抹嫣红血痕更为显著,那是他之前抚过她脸颊时,无意留下的痕迹。 他抱着棠瑶,似乎有些茫然,过了片刻才走到河边,将她缓缓放在河滩上。 然后又回到车旁,取来了水袋,拧开盖子。端详了一阵后,托着她的下颌,灌水给她喝。 冰凉的水从她干裂的唇间滑落,浸湿了地面。 他却紧盯着那不断滚下的水,似乎不明白也不愿意承认,只拗着劲地拼命捏开她的嘴唇,最终将那水袋里残余的水全都耗尽,并打湿了她的衣衫。 砰。 他恼怒起来,将水袋狠狠砸到一旁。 “起来啊!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说话,我来了却不理睬?!” 他霍然起身,快步到河边,捡起石子重重丢出。 咚咚咚。 一圈一圈涟漪乱晃,水中暮天青树倒影漾动不止,凌乱碎裂。对岸林间白鸟惊飞,扑簌簌掠于水上,赤红长喙轻啄数点,叼着银色小鱼飞向远处。 他抛尽石子,又偏过脸,斜斜地看着躺在草中的棠瑶。 风吹草颤,她眉间微蹙,显得格外虚弱。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又去远处捡来树枝,用青灰色砖石搭叠垒加,构筑起小小的灶台,再在旁边架起篝火。 “饿了一天吧?要吃东西吗?”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他又仿佛完全消散了怒意,平和地蹲在篝火边,回过头问昏迷着的棠瑶。 随后又大步走向马车,钻进去翻找许久,拎着一个油纸袋子出来。 那是之前他们从欢郎家离开时,欢郎母亲送的点心。 他取出已经干冷发硬的馒头,顾自咬了一口,又拿出另外一个送到棠瑶唇边。 “给你吃。”他大方地道。 她还是闭着眼。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慢慢跪下来,终至整个人伏在她近侧,紧贴着她的脸颊,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忽而笑了笑,轻声轻息地道:“你不会是在装睡吧?” 她的呼吸拂在他唇边。 他小心翼翼地侧身睡下,与她一同躺在荒草中,将那个馒头放在她唇畔,然后目不转睛盯着她,一口一口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个。 “真的不饿吗?”他注视着昏迷的棠瑶,探手为她摘去发间的黄叶,“你不认识我,所以不愿吃我给的东西?” 一阵风过,草木瑟瑟。 棠瑶双眉微微一蹙,但还是没有睁开眼。 他怅惘地看着,又靠近一分,紧挨着她,眉眼里尽是少年意气。 随后挑起棠瑶的一缕乌发,在指间绕了又绕,忽而撑着脸颊一笑。“我叫南昀英,你呢?” * 暗红落日拖着最后一抹亮色沉入水面,整个天幕混沌灰蓝,四野苍茫如故,衰草在风中哗哗作响,倒伏又起。 南昀英将马车牵到了篝火畔,这样好为棠瑶遮挡野风。他甚至还从车中找出被自己丢弃的那件带血长袍,也不管那上面血腥十足,谨慎而又拙劣地盖在了棠瑶身上。 然后他回到篝火畔,在那个简陋的灶台上翻烤从河里抓来的鱼。 他连鱼鳞都没除净,却还自得其乐地朝棠瑶道:“香吗?我很爱吃鱼啊。” 火苗跃动着,他又削着树枝:“为什么跟他去皇陵?那不是死人待的地方吗?就算建造得再高大,也是阴森森冷冰冰的,我不喜欢。” “你是不是无处可去,所以才跟着他?” 夜风掠过,白衫簌动,四下寂静,唯有他自言自语。 黑烟滋滋升起,砖石上的鱼已经被烤焦发硬,他才急急忙忙地用树枝戳起来,举过头顶看了又看,笑道:“好了。” 沙沙的草叶轻响,他轻快而行,来到棠瑶身旁,将她扶着坐起,靠在了自己身上。 “吃吃看这个。”南昀英掰下一小块散发焦枯味道的鱼肉,递到棠瑶唇边。她眉间蹙起,似乎正忍受痛苦,还是没有张开嘴。 他自己直接咬了一口,连带着被烤到蜷曲的鱼鳞,一起吞咽了下去。“这很好吃。” 他再次将鱼肉递过去,再递过去,直至碰到她的唇。 棠瑶毫无反应。他的呼吸渐渐加快。 “吃啊,吃啊……吃啊!!!”他猛然提高声音,用力捏她的嘴,抖着手试图强行塞入,“我看到你和他坐一起吃饭了,你为什么不吃我给的东西?!” 棠瑶终于痛楚地发出声:“陛下……” 他陡然一停,随即松开手,死死盯着未睁开双目的她:“你在叫谁?” 棠瑶吃力地喘息着,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 昏黑夜色下,影影绰绰残存余光。身旁之人一袭白衫,而自己正倚靠在他的肩头。 她虚弱地唤了一声:“褚云羲?” 他的身子顿时僵住。 近旁的篝火哔哔啵啵绽溅火星,棠瑶还未清醒过来,忽觉衣襟一紧,已被他死死揪住。 “我不是他,之前就说过!”他出奇愤怒,以至于指节突出,声音压抑,“别在我面前提到他的名字,我不想听!” 棠瑶无力地握着他的手腕,挣扎叫喊:“陛下,你在说什么?!” “我叫你不要说他的名字!”他咬牙切齿,近似疯狂,“他算什么东西?胆怯卑懦,优柔寡断,这样的人怎么能踏进宫阙成为君王?!他就应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永远不能见人,永远爬不到这世间!” “我不明白你到底说谁……”棠瑶在惊惶之中,用力抓着他的手背,直至指甲嵌入,“你,不就是褚云羲吗?” “我不是!”他又捏着她的下颌,凑近几分,直直地望到她眼底,一字一字道,“我,叫,南,昀,英。” 熊熊篝火忽忽窜起,赤红光亮如妖灵舞曳,映得他眸角发赤。 棠瑶浑身瘫软,看着眼前的人,几乎觉得自己正陷于噩梦。“你……不是他?” 他鄙夷地笑着,认真道:“当然不是。” “那么,陛下呢?”她忍着因惊惧而即将涌出的泪水,寒声问道。 “有我在的时候,怎会容许他来?”他这才慢慢慢慢地松了手,深深呼出一口气,又将棠瑶拽到自己身旁,侧过脸看她,低声窃窃道,“不要怕,他不敢做的,我都敢。” 她恐惧得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南昀英望着跃动的火焰,忽而笑了笑,将手中早已冷掉的鱼,送到她唇边,刻意温和地道:“你饿了,吃鱼。” 她抬起头,看着他因光影闪烁而显得阴晴不定的脸容,战战兢兢地捧着树枝,强行咬了一口鱼肉。 焦枯与鱼腥味道扑鼻冲来,她几乎要反胃呕吐,却只能逼迫自己将鱼肉咽下。 只此一口,再也难以吞咽。 “为什么不吃了?”南昀英盯着她。 “我,从小不喜欢吃鱼。”她心虚地说着,将树枝递给他,强行笑了一下,“很口渴,也咽不下。” “口渴?我之前喂你喝水,你却不张嘴。”他哼笑一声,拿着烤鱼站起身,从篝火畔寻到了那个被丢弃的水袋,晃了一晃。 “等着。”他悠然自得地往河边走。 棠瑶不安地往后瑟缩,目光瞥到停在一边的马车,悄悄朝那边挪动。 他在月光下为她去河中取水,不顾衣衫浸入冰凉的水中。 哗啦啦清水流下,滴滴答答洒落一地。 他从容不迫地返回走来,才挪动了一点点地方的棠瑶就此僵在那里。 他却好像没有发现她的意图,站在她面前,将水袋递过来。“给。” 她犹豫了一下,没敢去接。南昀英蹲了下来,审视着她,道:“怎么,害怕水里有毒,还是害怕我?” “不是。”棠瑶竭力镇定下来,接过水袋,喝着那冰凉的河水。 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目光渐渐沉定,终于微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棠瑶攥紧水袋,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低下眼帘:“棠瑶。” “这是他不知道的,对吗?”他的眼神满是倨傲自负,甚至带着一丝丝得意。 “是……”棠瑶再三打量他,心中隐隐浮现可怕的念头。 人格分裂——那个以往只是听说过的病症。 她战战兢兢,忍不住问:“你……你之前就知道我?” “怎么?不相信?”他慢条斯理地撕下手中的鱼肉,细细咀嚼,好似这是世间最为美味的食物,“你和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到。” 那个念头在棠瑶心里越来越明晰,却也让她越来越惊恐。“那他,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南昀英冷漠地哂笑,眼里似乎蕴藏寒意,“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只有我,每天看他演戏,可笑。” 他说罢,站起身来,将吃剩的鱼扔到了火堆里。滋滋声响中,焦枯气息再度萦绕不散。 夜风拂过他的衣衫,棠瑶望着那背影,觉得身子都发凉。 眼前这个人,是褚云羲,却又不是褚云羲。 他的身体中,住了另外一个人。 准确的说,应该是,另一个人格。 她忽然心头一震,想到了先前令她困惑不解的一些事。 譬如当时她和褚云羲在帝陵中跌下暗道,醒来后她却发现已被人背出陵寝,随后…… 晃动的荒草,漆黑的夜色,凄怆的丧歌,疯狂的举止……之前始终不得其解的谜团如今终于破解,她的心再次被揪紧,不由往后挪去。 火光摇晃中,南昀英转回身来,盯着她神色不安的脸,缓缓问道:“你又怎么了?” “你……那天晚上,从帝陵中把我带出来的,就是你?”她声音发抖,浑身僵硬,唯恐他再次疯癫,要将自己拖下坟茔活活掩埋。 他怔了一怔,随后不屑地笑了笑,朝她俯下腰,束发金冠间红穗垂落,在夜风下摇曳生姿。 “你在乱说什么?”他眸光黑澈,带着执拗地认真告诫,“我并没有做过那样的事,那只是另外一个人。而今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要记得,我是南昀英。” 棠瑶只觉口干,生硬地点了点头。 他就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而后笑意自眼眸深处浮漾漫出,像一池潋滟清波间绽放的妖冶红荷。 扶风舒展,艳丽无俦,却又一脉天真,近乎无邪。 棠瑶心绪复杂,怔怔问了一句:“南昀英,你多大了?” 他微微偏过脸,笑着道:“十八。” * 夜幕苍蓝,星河寥落。 浅淡行云缓缓流动,孤寒残月于云间隐现,只晕出微微白光。 棠瑶坐在荒草间,夜风袭来,瑟瑟发寒。篝火渐渐黯淡,南昀英又将数段树枝扔了进去,这才使得火焰重新窜高几分。 他回过头,见棠瑶抱着双臂微微发抖,便从地上捡起那件沾血的长袍,忽的一下给她兜上。 她有些尴尬地避开视线,道:“这里风太大了,我想回车里。” 他点点头,竟然没等她挣扎站起,又将她横抱起来,直接送回了马车。棠瑶脸颊有些发热,跌坐进车内,犹豫了一下,道:“我要休息了。” 他意外又怫然,抱着双臂,靠在车门旁。“不是才醒过来吗?为什么又要休息?” “可还是没有精神啊……”棠瑶终究还是不愿与他过多接触,却也只能以此理由来作为推脱,“你白天与人厮杀,又赶了一天路,难道不累?” 他却嗤笑了一下,望向寒莹点点的暗蓝夜空:“昼夜行军,沙场拼死都不算什么,我睡了很久,不需要休息。” “睡了很久?”棠瑶愣了愣,抬眸问,“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忽然醒来?” 南昀英转过脸,看着她道:“因为听到你的叫喊。” 棠瑶不禁讶异:“可是我没有叫你……” “但你喊了他的名字!”南昀英又愠恼起来,“我讨厌那个人,不想听到那个名字,所以你的喊声将我吵醒了,明白了吗?!” “……懂了。”棠瑶在心底默默叹气。 分明就是褚云羲的样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与语气,甚至对其如此嫌恶憎恨。她看在眼中,始终还是很难接受。 如果像南昀英所言,出现就是醒来,那么褚云羲呢? 若他现在也陷入沉睡,又能不能听到周遭的声音? 她记得曾在书上看到过相关的解释。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褚云羲应该是属于主人格,而南昀英则属于次人格。通常主人格无法知晓次人格的存在,而次人格却往往如同暗中窥伺者一般,知晓主人格的言行举止,甚至了解他的内心想法。 只是按照南昀英刚才透露的只言片语,当时背着她逃出帝陵,又疯狂地想要将她活埋的,居然还是另一个人格…… 她不知道在褚云羲的内心深处,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棠瑶撑着下颌,略显惘然地看着南昀英,心中浮想联翩。 他似乎还未消气,斜靠在马车外侧不说话。 “你为什么厌恶他?”棠瑶问道。 他微微一怔,眼里覆了霜意,整个人似乎僵住。 萧飒夜风拂过衣衫,他盯着远处迷濛衰草,眼神由冰澈至骨渐渐变为空茫死寂。 “他不该活着。”他不含感情地说了一句,随后再也没有说话,朝篝火处行去。 棠瑶怔住了。 赤红的篝火在风中肆意舞动,聚合又撕裂,零星火花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南昀英。”她不禁出声喊。 他脚步一顿,回头冷冷望来。火光斜映下,月魄霜寒,白衣红穗,眼神仍是那样陌生。 “那么冷的天气,你不能在外面呆一晚上的。”棠瑶坐在昏暗的窗下,平和地道,“等你累了的时候,就到车里吧。” 他没有回应,只是望着淡淡月影下的马车,随后沉默不语地走了开去。 * 夜风挟着北方深秋的寒意扑涌而来,棠瑶裹着那件满是血迹的长袍,思绪凌乱混沌。然而终究因为伤痛难耐,没有支撑多久,便靠在了车窗内。 薄薄的窗纱在风中簌簌颤抖,她困乏地往外望去。 荒原寂寥,天地沉默,篝火为风撕扯行将熄灭,他还独自坐在野地。 她既忐忑不安,又隐隐害怕,犹豫许久,最终也没有再叫他的名字。 寒白弯月渐渐被厚云遮掩,她倚在角落,合上了双目。 精神已是倦极,然而脑海画面飞旋,带血的锋刃,破碎的鱼缸,挣扎的金鱼,以及——那一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寒意自背脊渗透全身,让她猛然惊坐绷紧。 车子忽然动了动,棠瑶下意识警觉呵问:“谁?!” 外面却没人回答。她暗压惊惶,一下子撩起帘子,却见面前车头躺着一人,惊诧地叫出声,这才发现原来是他。 “怕什么?”南昀英屈膝侧躺着,朝向她冷冷问道。 她定了定神,攥着车帘:“你刚刚过来?” “不是你说的吗?等我累了的时候,可以去车里。”他不屑地笑,“只是躺在这里,就让你害怕成这样?” “我没想到你躺在这里。”棠瑶偏过视线,看近旁野草在风中倒伏又起,“你就在外面不冷吗?” 他看着她沉润在夜色里的眼睛,低声道:“不冷,我从来不怕冷。” “别嘴硬好么?”棠瑶将身上的长袍递出去,“穿着吧。” 他却摇头:“不要。” “为什么?”她看了看长袍,“血都干了,先应付一下。” “不喜欢。”南昀英还是那样在昏暗的光亮里看着她,似乎她的一言一行对于他而言,都值得细细观察。 棠瑶被这不加掩饰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将长袍扔到他身上:“那你打算一直不穿外衫?” “我说了,我不怕冷。”他极其认真地说道,见她流露出不甚相信的神色,又低声笑了笑,“我从最冷的地方来。” 她愣了愣:“那是哪里?” 他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是将脸枕在手上,望着她道:“是不是有人曾想将你拽进墓穴,一同赴死?” 棠瑶心间泛起冷意,下意识攥了攥手心。“你连这也知道?都看得到吗?” 他痴痴地笑起来。“我睡着了,可我听得到。” 寒意爬上后颈,钻向前心。 “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陛下……”棠瑶努力地平静呼吸,甚至还笑了笑,“那他是谁?” 南昀英眼眸深黑,如暗潭藏玉,寒波微涌。 “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他说话的声音却极为温柔,“要记得,下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不要逃。” “……为什么?” “因为凡是想逃的人,都死了。”他直视着棠瑶温和说罢,见她神情都变了,先是一愣,继而极为高兴得意地笑出声。 “你是在故意骗我?!”棠瑶不悦地抱起双膝,坐在那里。 “那你下次可以试试看。”南昀英换了个方向,仰天躺着望向暗沉夜幕,“棠瑶,你为什么不回家?” 她怔了一下,别过脸道:“那么远,怎么回去呢?” “很远吗?你的家在哪里?”风吹过他的衣衫,撩动暗夜中的素白蝶飞。 她犹豫了一会儿,道:“大同,你知道吗?” 他静默片刻,轻声笑了笑:“我怎会不知道?行军时候路过的地方。”他没等棠瑶问,又道:“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你不要家里人了吗?”他似是对此产生了兴趣,侧过脸看着她。 棠瑶却有些心烦意乱,只冷淡地道:“我现在这样,不能回去……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他眸中有隐隐的期待。棠瑶看看他:“没有……任何地方对我来说,大概都差不多。” 他忽而撑着侧脸,向她露出痴妄的微笑:“跟我去金陵,好吗?” “金陵?”棠瑶诧异地打量着他,“你是要回到以前的宫殿?” 他却不屑一顾:“牢笼一般的地方,逃出来都够了,怎么可能再回去?” 他眼波流动,一下子坐了起来,与她面对面相视,“金陵城里,有我日夜想着的东西,我要回去看看它还在不在。” 棠瑶只觉他身上处处透着诡异,不由道:“是什么?” 他凑近她几分,眼里浮现诡谲神采:“不告诉你。” 然后看着她无语的神情,又笑了起来。“去了便知晓,棠瑶,你跟我走吗?” * 更漏沉沉,夜风卷掠。乾清宫檐下宝铎震鸣,琅琅琮琮,叩击寂静。 本该早已落钥的宫门缓缓开启,在暗夜中更显幽深,杜纲脚步匆匆一路直驱而入,进得偏殿,转至灯火摇曳的书房门前,谨慎地道:“殿下。” “进来。”晋王的语声听起来都含有厌烦躁怒之意。杜纲惴惴入内,见他紧锁双眉站在几案前,连忙道:“殿下,北镇抚司蒋奕那边传来消息,已在京城各坊布查搜罗,却并未发现相关之人……” “京城各坊?”晋王目光一寒,鄙夷反问,“你觉得这人光天化日之下在献陵附近连杀四人,重伤五人,还能明目张胆进入京城?” 杜纲慌忙跪倒在地:“臣也是这样想的,但蒋同知派出城去追捕的人还未全部回来,臣担心殿下等得心急,就赶紧先来禀告一声。” “他们还去了哪里?”晋王烦躁地转过身,拿起几案上的奏章翻了翻,又丢在一旁,“是不是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遇到这样的凶犯便畏缩不前,有意在城外游荡也不全力追击?!” 杜纲脸色尴尬,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想来他们不敢这样怠慢,那凶犯实在太过嚣张,臣在京城几十年,未曾听闻过如此强蛮之事……会不会是从西北逃亡过来的流民,一路抢夺杀戮惯了,遭遇盘问便铤而走险?” 晋王冷哂:“流民会穿着华贵,还驾着上乘的马车?杜纲,你是不是千方百计想要让孤认为,那车中女子并非棠瑶?” “殿下,臣没有这样的心思,只是,只是这一切未免太过蹊跷了啊!”杜纲颤声道,“就算是棠瑶真的逃出了帝陵,可那她身边怎么忽然多出个如此凶狠的帮手?” 晋王脸色渐沉,眼前又浮现出白日看到的那一幕。 苍绿暗黄的草木间血流蜿蜒,素来自恃身手敏捷的锦衣卫或是僵卧林间,脖颈血肉模糊,或是痛苦挣扎,手掌被彻底扎穿,甚至有人陷入极度惊惶,见到他的到来亦大呼大喊,形如崩溃。 他在震惊之余急切追问,然而只有两人神智还算清醒,却仅看了一眼那车中女子,说不出她到底长什么模样。他迅疾吩咐将这两人带回宫中疗伤,同时命画师画出了棠瑶的样貌,给到他们面前辨认。 那两人胆战心惊地看了许久,面面相觑,迟疑半晌,也不敢给出确定的答案。 只是说,似乎有点像。 然而也确实如杜纲所言,即便她就是死里逃生的棠瑶,那个疯狂杀戮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晋王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忽而缓缓道:“白天那个姓钱的锦衣卫总旗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杜纲浑身一震,头埋得更低了。“殿下,他……他必定是听错了,又或者,那女子喊出的名字,恰好与高祖姓名类似……” 晋王睁开眼,几案上的灯火忽忽跃动,刺亮双目。 “她喊,褚云羲。”晋王盯着那不断晃动的火焰,自己都觉得这是最为荒诞可笑的事情,“当今世上,还能有人胆敢起这样的名字?” 冷汗自杜纲额角滴落青砖之间。 “所以说,他一定是听错了。”他竭力笑着抬起头,“您今日不是还去了高祖陵寝吗?” 晋王平息了一下呼吸,撩起衣袍,坐到了几案前。他的面前是厚厚堆叠的章表,他知道,赤胆效忠与抗辞慷慨皆在其中。 一日未曾登基,一日寝食难安,这朝堂内外众人,亦一日更复一日的各自心怀鬼胎。 “无论用怎样的方法,务必要追到那一男一女,将之带回京城。”他垂下眼帘,又恢复了端方沉肃的模样,缓缓翻开奏章,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纲,“你是最熟悉棠瑶的人,天明之后即刻出城,与蒋奕他们一同全力搜寻。” 杜纲一惊:“臣……” 晋王目光一沉:“怎么?” “臣,谨遵吩咐。”他深深叩首,不敢再言。 “他们若逃到天涯海角,你便追到天涯海角。”晋王拢起袍袖,自紫檀笔架间轻轻取下狼毫,浸蘸朱红,“能带回最好,不能带回的话……” 杜纲悄然抬头,望了他一眼,没敢追问。 笔尖轻触洒金宣纸,留下遒劲笔划。晋王凝神正视,缓缓落下一捺:“就地杀之。” * 天光微明时,浩瀚宫城才从沉睡中苏醒,赭红西华门已徐徐开启。一列马队如疾风般卷出,缇衣玄带,飞鱼绣春,黑底金字旗猎猎招展。为首一人面色黝黑,身形矫健,正是北镇抚司指挥同知蒋奕,而紧随其后,神色阴郁的正是司礼监掌印杜纲。 这一行人风驰电掣离开宫城,沿太液池一路向南,行至长安街锦衣卫衙门口,便有一骑绝尘迎来。 缰绳急勒,马鸣一声,前蹄腾跃。马背上的锦衣卫急切抱拳:“蒋同知,城南来人回报,天寿山东南方向的白沙滩有马车停留,看上去与昨日那辆极为相似。” “那边可有人手?”蒋奕目光凛冽。 “只有两人,不敢造次。” 杜纲眼睛一斜:“来回那么远,他们就干等我们过去,不先动手?!” “若正是昨天那凶徒,我手下这两人上去岂不是白白送死?杜掌印不要将事情想得太轻而易举!”蒋奕面色不悦,一振缰绳,“走!” “你!”杜纲眼含怨怼,眼见众人疾驰向前,也只得追随而上。 蹄声飒沓,旌旗激扬,威赫马队转眼冲过长街,直往白沙滩方向奔去。 * 扑簌簌一声轻响,雪白鸥鸟掠过清凌凌河面,红喙点漾涟漪圈圈,又啄起一条小小的鱼儿。 “看着!”倚坐车头的南昀英轻快喊了一声,手中小石子儿随即飞射而出,正中鸥鸟衔着的那条小鱼。鸥鸟惊吓之余,丢下小鱼飞快掠远,没入对岸树林。 棠瑶迷迷糊糊地被他叫醒,伏在车门旁眼见这般,不由哀叹:“大清早地叫我起来,就为了看你做这缺德事?” “玩乐而已,怎么就缺德了?!”南昀英敛眉不悦,回过头道,“我救下那条鱼,它不该对我感恩戴德?” “……人家白鸟也要填饱肚子好吗?才抓到一条鱼,却被你横生捣乱,你要吃鱼可以自己去逮呀……”棠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头靠在车门边无精打采,“还有事吗?我要回去再睡会儿。” 他却拎起马鞭敲她的头:“昨晚你很早就睡了,怎么还困?!” “你干什么?”棠瑶连忙伸手挡住,又恼又气,“我浑身都痛,根本睡不好。” “娇气。”他哼了一声,用马鞭一本正经地指指车内,“天都亮了还睡什么?你可坐好,我要出发了。” 她一想到又要颠簸到头晕目眩就不免丧气,“去哪里?” “昨晚不是说了吗?去南京!你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南昀英愠恼地一甩长鞭,炸裂响亮声响。 棠瑶未及坐稳,受惊的骏马已拖着马车飞快奔驰,让她一下子跌回车内。 “……南昀英,现在又没追兵,不能稍微和缓一些吗?” 她没好气地撩起车帘,南昀英单腿斜跨而坐,颇为自得地望了她一眼,唇角微含笑意。 “风迎面吹来的时候,才更令人开怀啊。” 烈烈西风卷拂白衫飒飒,他悠然坐在那里,眼神却热切明澈。 因为所望之处,乃是山水隐现的苍翠远方。 ———————— 入V了,有喜欢的可以加读者群:漆酒肆叭流流舞酒酒敲门砖为你的读者订阅号 主人格:褚云羲(23) 第二人格:南昀英(18) 推荐一首感觉比较适合的歌《易燃易爆炸》 盼我疯魔还盼我孑孓不独活 想我冷艳还想我轻佻又下贱 要我阳光还要我风情不摇晃 戏我哭笑无主还戏我心如枯木 赐我梦境还赐我很快就清醒 与我沉睡还与我蹉跎无慈悲 爱我纯粹还爱我赤裸不糜颓 看我自弹自唱还看我痛心断肠 愿我如烟还愿我曼丽又懒倦 看我痴狂还看我风趣又端庄 要我美艳还要我杀人不眨眼 祝我从此幸福还祝我枯萎不渡 为我撩人还为我双眸失神 图我情真还图我眼波销魂 与我私奔还与我做不二臣 夸我含苞待放还夸我欲盖弥彰 赐我梦境还赐我很快就清醒 与我沉睡还与我蹉跎无慈悲 爱我纯粹还爱我赤裸不糜颓 看我自弹自唱还看我痛心断肠 为我撩人还为我双眸失神 图我情真还图我眼波销魂 与我私奔还与我做不二臣 夸我含苞待放还夸我欲盖弥彰 请我迷人还请我艳情透渗 似我盛放还似我缺氧乖张 由我美丽还由我贪恋着迷 怨我百岁无忧还怨我徒有泪流 感谢在2022-06-2010:34:15~2022-06-2100:0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果果在这里?(ω)?2个;咸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好吃的莲子10瓶;悲伤的煲仔饭5瓶;LXY1991232瓶;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妄念痴 晨曦初露,木叶簌动,疾行的马车越过荒凉野外,驶过青石长桥,穿过静谧村庄。 鸟雀啼鸣近了又远,村庄城镇远了又近。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马车驶入古朴小镇。镇名西柳,依山傍水,别有幽寂之意。 暖红斜阳映照着白石牌坊,街头青布幌子迎风招展,行人们挑着担子,背着行囊,骑着骡马穿街而过。临近黄昏时分,饭馆门口的伙计扎着围裙卖力招呼,担着满筐梨子的少年则朝着来往车马大声吆喝。 滋啦啦油锅声响,扑鼻的香味从沿街窗口扑到街面,飘在风中,钻进车里。 正恹恹嚼着干硬馒头充饥的棠瑶被这香味熏得眼冒金星,自从离开京城后只胡乱吃了点干粮,连一顿热饭都没吃上。如今满街葱香醋香酱香浮荡萦绕,让她更觉自己快要昏厥。 她小心翼翼撩开帘子:“能不能……” 话才起头,南昀英却忽然一勒缰绳,将马车停到路边。棠瑶以为他又要发火,南昀英却跳下车头道:“下来。” 棠瑶不明所以,靠在车窗边试探问道:“又要做什么?” 南昀英神情倨傲,将马鞭抛到车上,朝近旁一抬下颌:“吃饭。” 她还没接上话,已被南昀英拽着袖子下了马车,脚步不稳,几乎跌进了酒香扑鼻的饭馆。 伙计连忙迎上来,南昀英甚至都没听他报的菜名,直接道:“将店里拿手的菜品全都端来,还有,记得要最烈的酒。” 这一下不仅伙计笑容满面,就连原本在算账的掌柜亦亲自上前端茶送水。眼看伙计乐颠颠地小跑而去,棠瑶忍不住小声提醒:“以我们现在的情形,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嚣张?” 他却充耳不闻地走到靠窗桌边,大喇喇坐下顾自饮茶。 她隐忍不悦坐到旁边,压低声音:“犯了那么大的事,一路得小心谨慎,快些吃完就走,你还喝什么酒?” “怕什么?”南昀英斜靠在窗旁,左靴踏上长凳,眉眼间尽是散漫不羁,“大不了再打一场,让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再也不敢追来。” “满脑子打打杀杀,倒真是和他差不多了!”棠瑶想到了褚云羲,不禁嘀咕一句。 他却顿时沉了脸色,骂道:“又提那人,不是叫你不准再说到他吗?!” 棠瑶瞥了他一眼,撑着下颌不出声。南昀英却以为她故意抵触,冷着脸严正告诫:“要想跟着我,就得时刻听话,若不然……” 他说到此,还有意止住话音,斜睨棠瑶,尽显倨傲威胁之色。 “要不然的话,一拍两散,各寻出路?”棠瑶反过来漫不经心地看看他,“真是奇怪,昨晚明明是你主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金陵,怎么现在反倒要挟起我来?说实话,我倒也不是非去不可,本就路途遥远,又不是向往的地方,何必要辛辛苦苦赶这一趟?” 南昀英瞠目结舌,气急败坏,恨不能捶桌顿地。“不跟我走,你还有其他地方可去?!” “天大地大都是我家。”棠瑶拍了拍身边的包裹,“有钱又不傻,为什么非得依靠你呢?” “你!”南昀英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无赖,气恼之余又转而怨愤,“你一定是跟着那个姓褚的太久,才学得这样厚颜无耻!” 棠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了笑:“大概是吧。” 南昀英还待发怒,恰好伙计兴冲冲端来酒菜,卤鸭烧鸡堆叠满盘,加上满满一大壶美酒,都放到了他的面前。 南昀英怒冲冲瞪了棠瑶一眼,有意取过酒壶,扬起脸来直接就往口中灌。 棠瑶心知他这是故意挑衅,不免好气又好笑,全然不再管他,只夹起菜肴细细咀嚼。 反倒是南昀英一边喝还一边瞥视,见她不搭理自己,一口气将整壶酒喝了个精光,重重放回桌上。 “当”的一声,白瓷酒壶险些拍碎。 棠瑶睨了一眼,慢条斯理伸出筷子,南昀英观其方向,居然抢先一步出手就把她要夹的卤鸭夺了过去。 棠瑶鄙弃地看看他:“我瞧着你似乎不像十八岁。” 他咬了一口鸭肉,挑眉不屑:“显得很老成持重?” 她忍不住撑着脸笑起来:“好意思么?我看你大概只有八岁!” “无知。”他怨怼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棠瑶看他吃完一片又去拿,不由蹙眉:“你不觉得这些菜都太咸了?” “没有,一点都不咸。”南昀英肃着脸,“寡淡无味的东西谁要吃?” 他吃得投入,棠瑶却想到了当日在欢郎家中,那个对干菜面条萝卜样样嫌弃的褚云羲,心绪不由微微一落。 她怀着怅惘之心,舀起豆腐羹汤,窗外却有数名衙役挎着腰刀巡行而过,看到停靠在街边的马车还留意了几眼。 她心头一紧,连忙不动声色背转身,低声道:“要不要把马车挪个地方,停在这里好像有些显眼?” 南昀英却满不在乎地继续饮酒:“显眼又怎样?” “这小镇看起来很少有外人来,万一又引来盘查呢?”棠瑶朝窗外望了望,将声音压得更轻微,“你能保证京城的追兵不会找到这里?” “来就来,我怕他们?”南昀英斜睨不屑,眉间眼梢尽是桀骜。 棠瑶却用眼神压制了他接下去的话语,“是啊,知道你不怕,但不是还要去金陵吗?这一路还想不想消停?照你这样,走到明年都到不了。” 他满脸不甘,却不吭声了。 棠瑶又趁势道:“再有啊,你不喜欢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你觉得那样还能去金陵吗……” 话音未落,南昀英已霍然起来,快步走出店门没几步,又匆匆折返至门口,还不忘掀起帘子朝她横眉警告:“等我回来!不准自己走掉!” * 南昀英如疾风般卷走,棠瑶倒是得以一时安静。她把那些味道太咸的卤鸭烧鸡都挪到一旁,只配着豆腐羹汤与其他小炒吃完了一餐饭。 放下碗筷没多久,门口帘子一挑。棠瑶侧身望去,只见南昀英快步而来,却是换了一身玄黑锦袍,手中还多了个沉甸甸的包裹。 “你去哪里弄来的衣衫?”棠瑶不由问。 他却未回答,才坐下一看桌上情形,忍不住含怨带怒:“你已经吃完了?!” “对啊,可你爱吃的都给你留下了。”棠瑶指给他看,“我哪里吃得下那么多?” 他看着碟子里几乎没怎么动的卤菜酱肉,还是不乐意,迫视于她,冷冷反问:“你难道不该等我回来,一同吃饭?” “……你也没叮嘱这个啊。”棠瑶觉得他的矫情程度与褚云羲不相上下,指指那个包裹问,“这里是什么?” 南昀英却心绪不高地吃着酱肉,故意不搭理她。 棠瑶悄悄掀开包裹一角,竟见里面装了数锭银子,她骤然一惊:“这哪里来的?” 南昀英挑起眉梢,冷哂一下:“你管我?” 棠瑶懒得跟他争执,起身撩开门帘一望,刚才还停在门口的马车已经不见,不由一愣:“车子呢?我的意思是叫你停到别的地方,你不会给卖掉了吧?” “那当然,只换个地方有什么用?要换就换个彻底!”南昀英鄙夷地看了看她,举杯一饮而尽。 “那我们难道一路走去南京?!”棠瑶气恼他的莽撞,放下帘子坐回原处。 南昀英却一手撑着下颔,一手把玩酒杯,唇角带起一抹笑意:“当然不是,我换了辆篷车,就停在对面巷子里。怎么样,这计谋可称得上高明?” 棠瑶无语以对,忽听街面上马蹄声疾作,来往行人纷纷惊呼避让。 南昀英却还是充耳不闻,自斟自饮,悠闲自在。棠瑶不敢当窗张望,待等蹄声渐远,才靠着窗循声望去。 但见夕阳斜照之下,一列身着绛红衣袍之人策马疾驰,已转过街角往横街而去。 棠瑶心头一惊,正巧门外又有人进来买卤菜,掌柜的问起外面发生何事,那熟客摇头道:“看样子是京城的锦衣卫,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来我们这里,横冲直撞地往县衙门去了。” “锦衣卫?!咱这儿也没出什么案子啊!听说这帮人强蛮霸道,到了准没好事。”掌柜唉声叹气,又将熟客送出门口。棠瑶向南昀英使了个眼色,见他还是沉浸其中只顾吃喝,只得自己回头喊:“伙计,算账!” 南昀英却瞪着她,没好气地道:“我还没有吃完!” “带走路上吃。”棠瑶神色严肃,朝他摊开手心,“饭钱拿来。” 他忿忿不平按住酒壶:“我不走,也没钱。” “你没看外面锦衣卫都来了?!带走也一样吃啊。”棠瑶惊诧莫名,“难道还想白吃白喝赖账不成?” 南昀英咬牙切齿地将一锭银两扔到桌上,一旁的伙计看直了眼,陪着笑脸道:“小哥儿出手阔绰,但咱们小店哪里兑得开那么大一锭银两……” “没说要兑开。”南昀英恨恨说罢,站起身来,一拂袍袖便想走。 谁知还未到门口,却听外面街上吵嚷声起,恰好那掌柜送客回转,棠瑶忙问他情形。 “刚才那群锦衣卫忽然调转方向过来了,穷凶极恶闯进了前面客栈。”掌柜惴惴不安,眼见伙计手中还捧着一大锭银两,连忙想要收起。 棠瑶不禁一惊,迅疾夺回银两,塞到南昀英手中:“不走了,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什么?!”南昀英横眉冷目,“小爷从来不曾怕过谁,还能这样窝囊?!” “……你要打个痛快,那我自己先走一步,反正他们要找的是你。”棠瑶说罢,故意提着包裹就要出门。 岂料这一举动却令得南昀英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手边的酒杯。 猛然间一声清响,竟是他忍无可忍,将那酒杯狠狠砸向地面,顿时粉碎飞溅。 “你敢!忘记是谁救了你?!”他不顾旁人的惊恐眼神,冲上去就将棠瑶逼到桌旁。 一抬靴踏在长椅一端,拦住她去路,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咬着牙恨声道:“谁允许你自己走了?!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半步!” 一旁的掌柜和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手足无措,站在一旁连声劝解。 棠瑶却迎着他那满是恶意与怨愤的目光,抬起下颌冷静道:“我不是你的奴仆,有自己的主见。而且是因为你任性妄为,我才想离开。” “你是我救下的,就用这样的态度与我说话?”南昀英揪住她的衣襟,目光骤然发寒,“要走,也可以,先拿你的命来,还给我。” 棠瑶却毫无惧意,反而迎着他那诡谲眼神,“如果我不听呢?你就真要在这里杀我?” 不等南昀英再度发怒,她忽而又反手,几乎以同样的姿势拽着他的衣襟,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生气罢了。要是你能乖乖听我这一次,我就不走。” 店堂内一瞬寂静,唯有外面行人奔逃,惊惶呼唤不绝于耳。 南昀英眼中怒火熊熊,牙关紧咬了许久,才僵硬地道:“外面都是锦衣卫,还能去哪里躲?” 棠瑶微微呼出一口气,随即向尴尬不安的掌柜发问:“掌柜的,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没有,两位身上惹事了?还是赶紧走吧!”掌柜焦灼地不停往外望,生怕锦衣卫现在就冲进酒店。 棠瑶从南昀英手中拿起那大锭白银,迅疾道:“你看这够不够?抵得上多少顿饭钱了?” 掌柜的眼光一下子投射于银两之上,却又踌躇不决。 棠瑶见状,又从包裹中取出一锭银子,搁置在桌上,盯着那掌柜道:“要不要?我那包裹里,可还有许多。再者说,我们不是为非作恶之人,您也知道锦衣卫横行霸道,等躲过这阵子,我们立即就走。” “少废话了,冲出去便是!跟我走!”南昀英按捺不住,抓起棠瑶手腕便要将她强行带走。 那掌柜一看,急忙摆手上前阻拦:“别别别,既然两位都是好人,我也就冒险救上一次!后院有藏酒的地窖,两位可以先去避避风头。不过……” “掌柜的,那群人从客栈出来了!正往这边走!”跑到门口放风的伙计回头焦急道。 “地窖在哪里?”棠瑶迅疾问道。 掌柜的连忙将桌上那两大锭银两抓入袖中,向棠瑶做了个手势,匆忙向悬着布帘子的侧门奔去。 “快来!”棠瑶见南昀英还是不情不愿冷着脸站在那里不动,便也不管他到底会不会发火,一把抓住他的手,将其生拉硬拽而去。 * 掌柜急忙领着两人拐进后院一间小屋,拉住地砖上的铜环将其拽起,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底下是陈年老酒和预备过冬的菜,小心一些别撞翻。”掌柜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下去。 棠瑶看了一眼,见有木梯直架而下,便先行攀着梯子慢慢往下去。然而下到一半抬头望,却见南昀英依旧站在原处,不禁焦急道:“你在干什么?快下来。” 他紧抿双唇,甚至偏过脸不看下方。 此时前面店堂已传来喝问声,全靠伙计在前面应付拖延。掌柜连忙道:“我说你们到底躲不躲?不然我就直接去前面带人进来了啊?!” “南昀英,你给我下来!”棠瑶扶着木梯蹭蹭往上几步,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衣袍下摆。 南昀英眼神一寒,冷冷盯了她一眼,似是在竭力克制自己,最终还是跨下一步,踏在了木梯上。 棠瑶这才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下到底部,“咔”的一声,上面的石板已被掌柜重新盖回。 四周顿时陷入沉沉漆黑,更兼死寂无声。 棠瑶不由心生忐忑,后悔没在石板盖回之前找个角落待着。而今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更不知周围有无异物。 她小心翼翼地寻摸一阵,往左侧走了几步,低声唤道:“南昀英。” 空洞的寂静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微微萦回,却无人应答。 “南昀英?”身处黑暗中,棠瑶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虚无缥缈,她试探着往前伸出手,还是什么都没碰到。 心跳不由加快了,她焦虑着又喊一声:“南昀英!你到底在哪里?” “……干什么?”南昀英充满少年声息的回应终于响起,只是不像先前那样熠熠飞扬,不知为何,却显得有些低沉压抑。 “我喊你三遍,你都没有回答。”棠瑶又往左侧移了数步,不小心撞到了硬物,惊得她连忙扶住。她摸索了一下,感觉应该是安置酒坛的架子。 她沿着酒架慢慢往后走,道:“找个地方藏一下,万一锦衣卫闯到柴房搜查,发现了这个地窖呢?” 南昀英却一反常态,还是没有说话。棠瑶有些意外,停下脚步催促:“过来啊,南昀英,你在做什么?” 脚步声迟缓而来,棠瑶以为他是寻不到自己所在,便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臂。“我在这里。” 他慢慢地走近,呼吸沉重,让她感觉一丝异样。 “怎么了?”她碰触到南昀英的手臂,他却忽然避让至一旁,呼吸声越发急促。 棠瑶怔了怔:“你在生气?” 他顿滞了一下,步履艰难地往前去。 但闻一声重响,受到惊吓的棠瑶不由后退,随后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她才知道是酒坛被撞落在地,裂了开来。 惊魂未定间,黑暗中忽又传来沉重痛苦的喘息。一声一声,忽快忽慢,间杂想要强行压下却又无法控制的呻|吟。 棠瑶惊惶起来,她完全看不到南昀英的模样,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循着声音摸索过去,没走几步只觉脚下一滑,踉跄间竟跌了出去。 却正一下子撞在了他身上。 只是南昀英不知何时竟已跪倒在地,全靠双臂支撑住身子才未倒下,那呼吸沉重如负千斤巨石,又好似剧痛穿心,难以承受。 她慌乱间不慎触及他的脸颊,却觉冷汗涔涔,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棠瑶心头一惊,用力扶着他的肩膀,想让他坐直。 然而此时上方却响起了粗厉的呼喝声,锦衣卫已经闯入了后院。 棠瑶呼吸顿促,抓住南昀英的臂膀,压低声音急切道:“你先试着坐起来好吗?他们已经到了后院,我们得躲到架子后面去!” 然而南昀英只是痛苦地喘息,突然间又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连完整的话语都发不出。 砰砰砰,外面院子里响起了翻砸东西的声音,间杂掌柜呼告哀求,以及陌生男人的怒喝。 “县衙的官差分明看到那辆马车之前就停在你这店铺门口,难道是他们有意陷害你不成?” 棠瑶这才明白为什么锦衣卫会如此确定地往里冲,只怪刚才那华贵的马车停在这小镇酒店外,引起了巡行官差的注意。 掌柜还在试图解释,然而锦衣卫首领却执意要进行搜查。 “他们就快要进来了!”棠瑶几乎是带着哭腔祈求,随后拼尽全力抱住南昀英的身子,将他往旁边拖拽。 而南昀英挣扎着,跪爬着,强忍着痛苦,与她一同往前去。 她拖拽至精疲力尽,后背撞到了冰凉厚重之物,慌乱中一摸,才想到之前掌柜的话。 层层叠起如一人高的过冬白菜,像是一堵墙壁般伫立于酒架旁。 “来。”她转过身想再拽他,却发现南昀英已无声倒在地上,似乎昏厥了过去。 上面响起了迅疾的脚步声,还有掌柜的告饶声:“几位官爷,那两人吃完饭真的已经走了啊,您看我哪有胆子敢私藏凶犯呢?” “既然这样,为什么周围没人看到那一对男女从你店里出去?!”有人厉责道。 “这街上人来人往,谁会盯着我店门口看,您说是不是?” “少废话,这几间屋子都给我搜个遍。” 紧接着,脚步杂乱,显然是那群人已经闯进了柴房。 黑暗之中,棠瑶咬住牙,拼尽浑身力气将南昀英拖向菜堆后方,然而一时脱手,她一下子跌坐在地。 却在这时,刚才还昏厥不动的南昀英忽然低低喘息一声,似是渐又醒转。 棠瑶急忙撑坐起来,不料脚踝一紧,竟被他牢牢握住。 “快过来。”她惊愕之下,用极低的声音催促。 上方声响不断,幽寂的地窖中,南昀英似是忽然畏缩了一下,继而竟然慌张地、疯狂地爬向她。 “你……”棠瑶还未及反应过来,却被他一下子紧紧抱在怀中。 “你干什么?!”她惊惶莫名,急速想要将他推开,却觉他身子绵软,整个人都仿佛脱了力似的,彻底伏在了她肩头。 棠瑶震惊不能出声,僵坐在地。 ———————— 你们猜,后面会怎样? 棠瑶:评论区已经成为角逐场,陛下,你危机四伏啊! 褚云羲:胡说,朕明明看到有数位娘子坚毅果敢,为朕摇旗呐喊。南昀英那痴妄小儿,能奈我何? 南昀英:呵,也不知是谁被多人抛弃,纷纷转向我的阵营。 棠瑶:但是我还看到有几个欲壑难填之人,暗搓搓要求两全其美…… 褚云羲、南昀英:不准!谁愿意跟他一起?! 感谢在2022-06-2100:00:47~2022-06-2200:08: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Ogawayoung、柔弱小可怜、只此青玉、果果在这里?(ω)?、凤梨、盛世、summ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的、好吃的莲子、采花大盗10瓶;小林5瓶;四喜丸子串手链、黄小豆2瓶;狗不李包子、W走失的猫咪L、羊桃子、安达鲁狗、maris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永夜悲 “……哥哥,你去了哪里?”他哀伤地抱着她,声音发颤,仿佛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一直在找你,可我找不到……” 她不知所措,毫无回应,他却伏在她肩膀上默默流泪。 棠瑶在震惊之余,却依旧能感知到这不是宣泄亦不是痛哭,而是压抑已久都不敢宣露半分的恐惧悲伤。 而如今,他将她紧紧抱住,好似被遗弃在黑暗中多年的孩童,终于寻到了唯一的依靠。 棠瑶头脑一片混乱,他的呼吸犹在耳畔,然而那隐忍惊惧的饮泣声,却唤醒了她的某个记忆。 当日在京城,借宿在欢郎家中的那个深夜,她被风声惊醒,恍惚间听到庭院中飘忽着哽咽抽泣,便惊恐不安地躲到了床上。 后来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然而现在,她却忽然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明明睡在堂屋里的褚云羲,会在那天凌晨消失不见,而回转之后又对昨夜之事全然不知。 ——那个在院中迷惘哭泣,后来又独自离去的“孩童”,就是他自己。 * “你是谁?”棠瑶抓住了他的手臂,急切地低声问道。 他还未回答,上方原先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停止,随后,有人缓缓地走向地窖洞口方向。 一声,两声,三声……脚步声慢慢迫近。 棠瑶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然而他却毫不在意那脚步声,反而对于她的询问惊恐万分,猛然挣脱开来往后退:“你不是哥哥!我的哥哥呢?” “不要出声!”棠瑶浑身发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却越发害怕,拼命挣扎间,温热的眼泪流过她的手心。 “别动!”棠瑶用发抖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用力贴近他的身子,在他耳畔颤声祈求,“别害怕……你要听话,不能吵,上面有坏人。” 惶恐不安的他顿滞住了。 此时,地窖上方传来了低沉的声音:“这是什么?” “这,这没什么呀?”掌柜的声音显得有些心虚。 “地上的铜环你当我看不见吗?!”那人骂了一声,“打开!” 有人应声而动,掌柜急忙道:“咳,下面是我家藏酒和存菜的地窖啊!……” “咔咔”声响,石板被人掀起,微弱的光亮斜斜落下,映出半空中飘舞的灰尘。 “下去看看。”那人生硬地发话,掌柜想要阻拦却也无济于事,已有锦衣卫攀着木梯往下爬。 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 高高叠起的菜堆后,棠瑶背靠冰凉的墙壁,浑身蜷缩不动。而他则被她紧紧圈在怀中,捂住了嘴唇。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与他的心跳交杂融汇,无法分清。 那个人走到了酒架前,似乎发现了什么,随后扬声道:“地上有打碎的酒坛!” 棠瑶头脑快要炸裂,屏住了呼吸,手已摸向后方,试图寻找能用来最后拼命的物件。 地窖上方的掌柜惊出一身冷汗,急忙道:“酒坛?那是我刚才下去拿酒的时候不小心摔碎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打扫,你们就闯进来了!” 正在此时,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喊道:“总旗,蒋同知他们已发现那辆马车的行迹,追出镇子了!” “什么?”地窖上方的人一怔,低声咒骂一句,随后愤愤然道,“走,追上去!” 脚步声纷沓而出,下到地窖里的校尉瞥视四周一遍,只得匆匆跑回木梯边,攀爬上去。 * 冷汗从棠瑶额角渗出,直至院子里彻底安静,她才发觉身子已经几乎僵硬。 骤然泄了力气,瘫软在墙角。 而处于她臂弯间的人却还怔怔地望着前方,似乎还未从迷濛中清醒过来。 她深深呼吸了几下,撑着地面坐起来。 才想开口询问,他已缓缓转回头,怔忡惘然地看着她,忽而悲伤失望地问道:“你是谁?” 她愣住了。 昏暗之中,他的眼里满是惶惑畏惧,那是自从相识以来,从未流露的神色。 棠瑶抿了抿发干的唇,谨慎地道:“我……我叫棠瑶。” 他那双幽黑的眸中悒色愈浓,沉郁如乌云低垂,浸透寒潭。 “我想找哥哥,我要找他!”他带着哭音,用绝望的眼神望着她。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惊愕,正对他坐好,柔和道:“那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他忍着泪,往后退避几分,低下头紧紧攥着手掌。 棠瑶看着他,心底忽然涌起一丝熟悉感。 从来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又不知自己将会面对何等磋磨,不敢面对又无处逃避,自责、惊慌、恐惧、战栗…… 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年幼的自己,抱着头钻在墙角杂物堆里,听着隔壁房间内一声又一声的吼叫与哭喊,只希望自己能瞬间从那个黑暗的地方彻底消失,永远不再出现。 棠瑶深深呼吸着,微微弯下腰,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轻声道:“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能带你去找哥哥呢?” 他似是抖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用极轻微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棠瑶蹙着眉摇了摇头:“我没听清楚啊,你能再说一次吗?” 他依旧攥着手,迟疑着抬起眼,低声道:“恩桐。” “恩桐?”棠瑶念了一遍,又问,“那么,你要找的哥哥,他叫什么名字?” 他用含着悲伤的眼睛望着她,嗫嚅着想要说出来,却被来自上方的脚步声惊得回过身去。 一盏昏黄摇曳的灯笼在洞口照出朦胧光晕,掌柜惊魂未定地探下腰:“两位,赶紧上来吧!” * 极为寻常的一声呼唤,却让恩桐惊慌无措,甚至躲到了墙角。 棠瑶无奈地向洞口方向应了一声:“就来。”随后又跪行至恩桐近前,轻声道,“刚才那些人都走啦,我们得上去了。” 他却依旧惊惧紧张,就连身子亦绷紧,双目直直地望着棠瑶,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上面没有坏人。”她屈膝跪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轻轻拉着他冰凉的手,“恩桐,你几岁了?” 他发着抖,过了一会儿才道:“六岁。” 她在心底默默叹息,上方的掌柜等得着急,再次催促道:“怎么回事,赶紧啊,万一他们又回来就完啦!” “我不要出去!”恩桐抱着头,全身瑟缩,恨不能彻底隐藏在那阴暗的角落。 棠瑶看着他这般模样,心绪不由沉落。她握紧了他的手,用更柔和的声音道:“可是你一直待在这里,就更找不到哥哥了。对不对?” 他的手微微一震,随后慢慢抬起眼睫,满是惶惑不安地望着她。 “我带你去找哥哥,好吗?”棠瑶双掌合拢,将他的手覆在其间,朝他笑了笑。 他垂下眼睫没有回应,却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烈抗拒。她这才牵着他的手,慢慢站起身来。 地窖口光亮晃动,掌柜的已经按捺不住,急匆匆地从木梯上下来。“两位有什么话出去再说不行吗?刚才可真是要将我吓死,以后说什么也不能干这事儿……” 他还在抱怨,见棠瑶带着身后的年轻人从角落走出,不由又换了笑脸:“不过现在没事就好,两位这回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不是我刚才阻拦,那群锦衣卫可就要冲下来了……” 棠瑶知道他的用意,从包裹中又抓出一锭银子,却没给到他手中,只是道:“麻烦帮我们去看看对面巷子里是否停着一辆篷车,如果在的话,我留下这锭银子马上就走。” 掌柜眼馋又无奈,忙将灯笼递给了棠瑶,自己匆匆上去了。 棠瑶走到木梯前,略一思忖,转身朝犹自怔怔站着的恩桐道:“你帮我拿着灯笼,我先爬上去。” 他局促不安地往后退,似乎连这也不敢。棠瑶只得把灯笼塞到他手中,安抚了一下:“拿好啊,小心些。” 他没出声,她拢着长裙沿着木梯往上。寂静之中木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棠瑶回头望去,昏黄灯晕团团融融,令他的原本孤峭霜寒的容貌更添几分温润秀致。只是不知为何,他似乎是想抬头望向她,然而当视线交触之时,他却又害怕地低下头去,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棠瑶一晃神,攀着木梯往上爬了几步,忽听他惊恐不安地道:“别走!” 她愣了愣,又回头往下望。恩桐手持灯笼,微微发颤地站在昏黄光晕下,背后是幽黑空洞的地窖,像是会随时吞噬生灵的怪物,烛火为冷风撩动,晃映出斜长孤寂的影子。 “别把我扔下……”他紧紧攥着灯笼,祈求似的仰起头来,幽黑眼里微漾莹光,眉间是挥不散的悒色。 而她在木梯上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 心底有隐隐的痛楚与酸涩。 “我不会丢下你啊。”棠瑶眼里有几分温热濡湿,她伸出素白柔软的手,在微微光亮间轻声道,“过来,我带你走。” 他望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来。 圆白红花的灯笼微微摇动,灼灼光焰映照清莹眼眸,眼神纯透而不含瑕质,只是始终蒙着迷迷惘惘,悲戚彷徨。 “我害怕。”他站在木梯边,望着她的眼睛,极为内疚地小声说出这一句。 棠瑶想了想,俯下腰从他手中接回灯笼,轻轻握住他的手:“那你跟着爬上去,我拉着你,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他似是想要缩回手,却只是微微挣扎了一下,并未真正抽回。 “来。”棠瑶提着灯笼,带着他慢慢往上爬。他真的从先前的雷厉风行变得格外怯弱胆小,紧紧抓住她的手,极为艰难地爬上几级,又不禁想要往下看。 “不要朝下望。”棠瑶反过来坐在木梯顶端,温柔地道,“后面的黑暗,都被抛下了,你只要朝前看,朝上走。” 他战战兢兢地又登上几级,她这才加快速度爬上地窖口,跪在那里,将他用力拉了上来。 他慢慢站起身,双手依旧攥紧,不敢正视前方,只是以眼角余光怯怯瞥着旁边。 棠瑶提着灯笼,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推开柴房木门,方知外面已是昏黑入夜。 此时那掌柜匆匆赶来,说是伙计已经找到了那辆停在对面的篷车,为了掩人耳目,转到了店堂后门,叫他们赶紧启程。 棠瑶点点头,背起包裹,将事先拿出的银两给了掌柜,又拉着恩桐往后门去。掌柜推开小门,果然外面停着一辆青布篷车,伙计正将一盏油灯挂在车门旁。 “你们千万别往大道走,撞上那群人就要露馅。”掌柜压低声音告诫,“沿着这条石子路径直朝东,出了镇子再过桥,绕过土地庙,另有小路能走。” “好,多谢。”棠瑶拉了拉恩桐的手,小声道,“快上车。” 他却茫然站在那里,沮丧地问:“天那么黑,要去哪里?” “你只管坐在车里,我带你走,不会出事的。”棠瑶好言好语劝慰,又撩起帘子,推着他的后背想让他上去。 掌柜和伙计莫名惊诧,先前分明是暴躁易怒说一不二的少年郎,怎么进了一次地窖就忽然变了性情? 棠瑶好不容易才把恩桐送进篷车,伙计倒是不无担心地问:“小哥不出来赶车?那你们怎么走?” “我会驾车。”棠瑶从他手里拿过鞭子,看了看后方,“他是累了,所以懒得赶车……” 伙计和掌柜还未说话,篷车里却传来恩桐带着哭音的央求:“你进来陪我,我不要一个人坐在里面!” 棠瑶只觉面红耳赤,急忙挥鞭启程,任由那两人满脸惊愕地站在风中。 * 石子路颠簸不平,棠瑶为了尽快赶路也顾不得别的,没想到车里的恩桐得不到回应,竟呜咽不休:“我要出去!我不在这里!” 棠瑶心急火燎道:“别叫别叫,等会儿找个僻静的地方再让你出来!” “我头晕,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他都快要哭出来了。 棠瑶无奈回头,吓了一跳:“快回去坐好!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很黑……”已经钻出车篷的恩桐怯怯说着,害怕地趴在她背上,抱住不放。 棠瑶简直欲哭无泪,那么大的人却还软绵绵怯生生,可是心智虽然只有六岁,这体型完全没变啊! “我要被压倒了!”她苦着脸,差点从车头摔下去,“快点回去,不然车子一震,我们两个一起掉下去!” 他却更害怕了,哪里还会松手,只伏在她背后哼哼唧唧。 棠瑶实在没办法,一边看着前方,一边往边上挪动了一下,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身边。 “那你坐这里!” 恩桐还未来得及坐稳,车子又重重颠簸了一下,他惶恐地靠在棠瑶身侧,紧紧攥着她的衣服。 篷车已经驶出小巷,月光暗淡,前路迷蒙,棠瑶其实心里也惶恐不安,却只能依靠自己辩识方向。 “我们要去哪里啊?”他畏惧地发问。 “不知道……” 恩桐却突然悲切:“你骗人,你刚才说的,要带我去找哥哥!” 棠瑶一惊,忙捂住他的嘴。“我不骗人,但是现在天黑了,我们先要找地方躲起来。” 他又怕又气,扭过脸来正对着她,眼睛雾蒙蒙的。 棠瑶看他那可怜样子,放低声音道:“你不会叫了是不是?” 他无法说话,只好沮丧地点点头。棠瑶这才松了手,专心地驾着篷车往前行。 微弱的灯火在黑夜里犹如烁动的萤光,篷车穿过一座白石牌坊之后,便驶出了这个小镇。 前方渐变为泥土小道,两旁树木黢黑丛生,偶尔还有不知名的鸟儿远远近近发出哑哑叫声。棠瑶倒是无动于衷,恩桐紧挨着她,提心吊胆,脸色都发白:“什么声音?” “小鸟叫唤,不要害怕。”她镇定自若地望着前方。 然而那鸟儿或许是被车轮声惊动,蓦然振翅冲出林子,扑簌簌飞过篷车前方。恩桐吓得惊叫不已,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眼泪夺眶而出。 棠瑶实在没有办法,抬臂轻轻将他揽过来,轻声道:“是鸟儿飞过呀。” 可他还是忍不住哭,抓住她的衣衫哀求:“我不要在这里了,求求你带我走!” 棠瑶哄了许久也无济于事,抬眸张望到斜前方道路旁出现了一座小小房屋,回想到适才那酒店掌柜说过的话,便扬着鞭子向前驱驰。 离得近了,果见古旧矮小的土地庙伫立于道旁,其后则是古柏森森,寂静无声。 她思忖着也不能整夜赶路,于是放慢了速度,驱赶着灰骡去往斜侧。待等车子停下,棠瑶便想跃下,不料恩桐骤然一惊,抓住她紧张道:“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啊,你也下车。”棠瑶强行跳下车头,见他沮丧畏惧,只能让他抓着自己的手慢慢下来,“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把车子停到后面,这样就不会被人一眼发现。” “我也要去……”他果然不肯自己留下,嗫嚅着跟在她旁边。 棠瑶只好任由他紧随其旁,将骡车赶到了庙后的林子里,走远后检视一遍,确定从道旁路过不会看到之后,才拖着恩桐回到庙门口。 * 轻轻推开大门,寂静中吱呀声响格外清晰,恩桐躲在她身后,连看都不敢看了。她提着那盏油灯,照亮门前一小片地界,小心翼翼地跨进门去。 他却害怕得不敢迈步,只是攥着她的手不放。 “没什么可怕的。”棠瑶回过头,小声安慰他。 他却呼吸急促,似乎对黑暗与寂静特别畏惧。 她抬高油灯,橘黄光华辉映在他眼前,恩桐下意识地侧过脸,抬手遮住双目。 棠瑶握住了他的手,将之慢慢地,轻轻地放下。 光影映照下,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眉眼却更见秀挺幽深,浓黑眼睫覆印淡淡阴影。 很奇怪的是,实则同样的容貌,当他是褚云羲的时候,尽显孤高峭拔,令人只觉凛然若高崖古松难以亲近。当他是南昀英的时候,眉间眼梢又满是讥诮傲慢,即便言行散漫不羁,也不会让人心生厌恶。 而如今,在淡淡光晕下的恩桐,又自眼神深处流露怅惘不安,他既怕黑暗不愿独处,又不敢直面光亮。 似乎这世间的一切,都让他惶惑畏惧,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又不知自己该藏身何方。 “你看,我手里有灯,可以照亮黢黑。”棠瑶轻声说着,一手提着那盏油灯,一手牵着迷惘的恩桐,慢慢走向前方。 光华如清泉涌泻,荡开原先的黑暗,无声铺洒出幽长路径。 * 面容慈和的土地神像端坐微笑,这建筑简陋平凡,就连神台亦不正规,只是以红布遮盖着木架,前方则是摆放香烛的案几。 她就这样,慢慢地带引着恩桐,走到了土地神像背后。随后将灯盏轻放在地上,打开随身背着的包裹,从中取出之前离开帝陵后脱掉的大殓衣裙,平整地覆在了地上。 “坐吧。”棠瑶自己先背靠着神台坐了下来。 跃动的火苗忽高忽低,夜风吹过木窗缝隙,发出怪异声响。恩桐挨着她坐了下来,局促不安地想要再靠近些,最终还是只抱着双膝,却又悄悄侧过脸,看着她。 棠瑶顾自整理着包裹中的衣物,偶尔才看他一眼,见他不动也不响,便问道:“恩桐,你的家在哪里?” 他原本还是安静的,听到此话后,眼里忽然浮现深深的恐惧,一下子将脸扭转过去,双肩微微起伏,就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棠瑶怔了怔,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你是找不到自己的家了吗?”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忽而抬头平视前方斑驳的墙壁,眼神空洞迷惘。“我……我只是在找我的哥哥。” “他是谁?”棠瑶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他攥紧了衣衫,过了许久,才低声道:“秋梧。” ———————— 第三人格:恩桐(6)始终在黑夜里寻找哥哥的孩童 明天(周五)上收藏夹了,要到晚上11点以后才能更新。谢谢支持。感谢在2022-06-2200:08:23~2022-06-2300:28: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Ogawayoung、凤梨、只此青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好吃的莲子10瓶;四喜丸子串手链、黄小豆3瓶;LXY1991232瓶;M雪、羊桃子、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影阑珊 听到恩桐的回答,棠瑶略有失望,她原本以为所谓的哥哥或许是褚云羲、南昀英其中一人,然而听得的却是这样一个陌生的名字。 失望之余,又觉更为复杂,她犹豫了一下,问道:“秋梧去了哪里?” 他难过地低下头:“不知道……我一直,一直都在找他。找了很久,很久,但是我找不到他了……” 棠瑶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小声问:“你每次醒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找他吗?” 他眼里弥漫水雾,隐忍着点点头。 “上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秋梧又不在身边,所以你哭了,走出那个黢黑的屋子,来到庭院里……”棠瑶试探着说。 “那个院子里,风很大,树叶都在摇晃。就像,我和秋梧住的地方。”恩桐眼里隐含惧怕悲伤,浓郁得如同黑夜沉墨,化解不开,“我叫他名字,可是没有人回答……我躲在树下,躲了很久,然后他还是没来,我就哭了,再然后我就自己逃跑了出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直落在空茫的前方。“可外面更黑,风更大,有很长很长的巷子,我又哭了,我不知道秋梧在哪里。巷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走,我走了很久,很远,我走不动了,脚很痛,很冷。我喊哥哥,哥哥你去哪里了?” 泪水夺眶而出,他想要强忍,却再也压制不了。 “后来,我只好躲在一个角落里,边上都是树叶,哗啦啦地吹着响。我想,秋梧是不是不要我了呢?”他抱着双膝,身子都在发抖,“为什么我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是晚上,都只有我一个人?” 棠瑶怔怔看着他,心底那种酸涩的遥远记忆再次浮现。 也是一样的黑暗无光,她习惯躲在墙角,或是钻进被子,黢黑的房间让人感觉格外空旷,不知道哪一眼望去,就会产生可怕的错觉,真的会认为某个地方潜伏着怖人的怪物,正无声无息渐渐朝她靠拢。 沉闷的殴打声往往伴随着压抑的哭叫,透过单薄的墙壁传到耳中,成为一整夜一整夜萦绕不散的噩梦。 她别过脸去深深呼吸,想要让自己从过往挣脱。 恩桐流着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神空茫地再度往外去。 棠瑶乏力地坐在那里,忽而唤住他:“恩桐,你要去哪里?” 他背对着她,哽咽着道:“我找秋梧。” “他不会在这里的。”棠瑶撑着神台站起身,来到他身后,恳切道,“外面没有人,你不能自己出去。” “那他去了什么地方?!”他悲伤地转过身,“我走不出去了吗?我不想一直在晚上。” “我……”她的心底被某种情绪侵染,缓缓沉坠,却又有异样的温暖弥散。她伸出手,触及他的脸颊,轻轻拭去泪水。 “但至少,今天这个夜晚,你不是只有自己。” 棠瑶微微扬起脸,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过,我会帮你找到哥哥。” 他失神的眼里慢慢浮起星星点点的期望,恍如破碎又重聚的水中月影,又如捕捉不着,却永远令人沉迷的幻梦。“那以后的夜里,你也会在吗?” 这眼神纯澈哀伤,令她无法回避,亦不忍拒绝。 她轻轻点头:“下次你醒来的那个夜晚,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 * 夜色渐浓,小小的灯焰晃动不已。棠瑶总算让恩桐恢复了平静,便靠在神台后想要休息。 他伏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有些无奈,撑着脸颊道:“棠瑶。” 他认真地想了想,继续侧着脸观察她:“像糖一样甜吗?” 棠瑶满脸疑惑:“什么意思?和糖有什么关系?” “不是叫糖瑶吗?”他的眼里第一次浮现淡淡的笑意,又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重新说了一遍,“我叫恩桐。” 棠瑶叹了一口气,想要解释清楚,却最终觉得多说也无用。恩桐见她忽然沉默不语,便疑惑着拉了拉她的衣袖。“棠瑶。” “嗯?”她侧过身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几岁了?” 棠瑶略一愣怔,下意识地答道:“二十一。” “你从哪里来?”他眼眸黑郁,又似含着无尽未知,有数不清的疑惑。 她低下头,看近侧幽微灯焰徐徐摇曳。从来没有想到过,在这世界里,向她如此直接询问来历的,竟是这样一个“孩童”。 “为什么问这个?”棠瑶淡淡问道。 “嗯?”恩桐迷惑不解,“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你啊。” 她抱着双膝,侧过脸看着他的眼睛:“我从很远很远处来,是一个你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好玩吗?”灯火映亮了他的眼眸,盈盈澈澈。 棠瑶心绪纠葛,远去的喜乐哀伤如丝网缠绕,难以解脱。她低声道:“不好玩,睡觉吧。” 恩桐眼中浮泛起失望之色。“你骗人,一定很好玩。”他顿了顿,怀着憧憬地道,“秋梧说过,他会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说外面和家里是不一样的。” 她静静听着,忽然想要从中探知一些讯息。“秋梧几岁了?” “十一岁。”他提到哥哥,神色都与以前不同了,眉眼里尽显倾慕,“我们坐在那棵梧桐树上,是他拉住我的手,带我爬上去的。” “梧桐树?是在哪里的呢?” 他怔了怔:“在家里,我们住的那个院子里。” “然后呢?” “他叫我不要害怕,我们坐在很高的树上,月亮升起来了,树叶摇啊摇,他说那像大海的声音。”他望着烁动不已的灯焰,“大海在哪里呢,我不知道,也没有见过,但是秋梧说,他会带我去。” 他此时已不再像先前那样惊恐慌乱,那语声轻缓,有一种让人沉静心安的感觉。 棠瑶不由也慢慢趴在神台上,像他一样。 “那后来呢,去了没有?” 他将脸埋在臂弯间,只露出眼睛:“没有。我问他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家呀,他说,等他长大,就带我走。去看大海,去看高山……他还知道有一个地方叫大漠……你去过吗?” 她望着他黑黝黝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就在沙漠旁边。” “真的吗?”他眼里漾出欢喜,柔和似春水潋滟,“哥哥说,大漠里都是黄沙,一眼望不到边际,还会有很多骆驼。你见过骆驼吗?” 她难得地笑了笑:“是啊……他怎么会知道,他去过吗?” “没有。”恩桐眼神渺远,轻轻笑了笑,“他和我一样,一直在家里,我们很少出去。但是……我们可以偷偷地爬到那棵梧桐树上,在晚上,别人看不到的时候,我们坐在树枝上,这样就望得到外面的灯火了。” 他的诉说轻缓痴怔,似沉醉于往昔梦幻。 棠瑶怔然,不由问道:“为什么很少出去?” 他眼里的柔和笑意渐渐碎解,取而代之的则是空茫与不安。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棠瑶不由伸出手去,轻轻抚过他的眼前。“恩桐,你想到什么了吗?” 他又一次畏缩退避,躲开了她的碰触。 “我们只能在院子里。”他惶恐地伏在神台边,“她说,不要出去!” “谁?” 他不再说话,神情再度紧张。棠瑶急忙按住他的肩膀:“那我不问了好吗?” 他却仍是惊恐不安,恰在此时,那原本就微弱的灯焰忽忽摇晃几下,嗤的一声骤然熄灭。黑暗中,恩桐不由叫出声来,紧接着便是惊惧慌乱甚至想要爬起奔逃。 棠瑶听得动静,连忙一把拽着他的衣袖:“只是火焰灭了,没有关系的!外面比这里更黑。” 他竭力想要挣脱,棠瑶用尽力气将其按在原处,就在慌乱之际,庙门外竟渐渐传来马蹄声响。 恩桐还不知所以地想要逃离,棠瑶眼疾手快,一下子捂住他的嘴,把他压倒在神台之下。 他在惶惑间乱动,棠瑶紧紧按压住他,为免他害怕过度,又贴着他的脸庞低声道:“我们不能被别人发现,知道吗?” 他僵滞不动,唯余呼吸急促。 耳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直至经过门前,却又并未停下,而是继续行进。 她的心稍稍一落,然而还未站起身来,马匹却又忽然折返,最终在数声嘶鸣之后,停到了庙门前。 “进去看看。”有人在外面沉声说道。 * 棠瑶呼吸一紧,忽想到那神台前后有低垂的布幔遮挡,当即抱着恩桐一个翻身,滚入神像下方的木台里。 恩桐慌张地想要掰开她的手,她拼命摇头,一下子伏在他身上,将其拥住。 “不可以发出声音,一点都不行,会被坏人抓走。”她竭尽全力让自己镇定,像告诫孩子一样叮嘱他。 吱呀声响,木门被人推开。 透过布幔与地面的缝隙,光亮微微斜入。脚步声响起,她心头剧烈跳动,突然想到之前留在神像后的衣物和油灯还在原处,背后冒出层层寒意。 刚才只来得及带着恩桐躲进神台底下,却没有想到对方举着火把进来。 如果他转到神像背后,一切都会暴露无遗。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从布幔底下,悄无声息地探出手去。借着那人火把的光亮,她很快摸到了那盏油灯。 “里面没人。”那人忽然朝外面喊。 她正抓住油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险些将灯打翻。幸好那人转过身走向门口,棠瑶趁此机会飞速将油灯拉了进来,藏在恩桐身旁。 谁知外面的人不悦道:“你有没有认真搜查?就这样扫视一眼结束了?” “巴掌大的地方,还需要花很久去查看?”举着火把的人不耐烦起来,“不信的话你自己进来!” 棠瑶咬住下唇,再次探出手去,想要寻摸那件铺在地上的衣服。 只是饶是她努力探寻,还是没能够到。 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另一人快步而入。她借着光亮终于望到了衣物所在,侧过身子,竭力伸出手,堪堪触及了衣物边缘。 “那姓杜的太监拿着鸡毛当令箭,叫我们大晚上不睡觉到处找,小路四通八达哪里寻得到?!”先前那人抱怨着,举起火把照亮四方,“也不知道要追查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听说凶神恶煞的,在天寿山那边杀了十几人。这可好了,晋王把司礼监掌印派出来盯着我们,蒋同知也真忍得下这口气!” 躲在神台下的棠瑶听闻此话,心头一惊。 原先只是锦衣卫沿途追捕,虽然形势不妙,但毕竟这群人中见过褚云羲和她的可能只是少数,然而若是杜纲也随之而来,那真的是雪上加霜,穷途末路。 正惴惴不安之时,另一人举着火把查看四周,忽朝神像方向望了望,按住腰刀,慢慢朝神像背后走去。 神台底下红布之内,恩桐紧紧抱着棠瑶,一点儿都不敢动。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咬住下唇努力探手,终于勾住了那件大殓长衫的袖口,慢慢的,将其往里拖。 脚步声越来越近,长衫即将被拖入布幔底下,然而就在最后一刻,棠瑶却觉手底一紧,那衣衫不知被什么勾住,竟无法再拽动。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我说你怎么不吱声?”留在神台前的人没好气地质问。 脚步声这才停在神台一侧。“干什么?废话那么多,我都懒得搭理。” “你可别嘴硬,怎么的,想抓住那凶犯邀功?”那人冷笑道,“你难道没听说?跟着晋王去帝陵的那群人被杀得血流成河,张枢连眼睛都被挖出来,差点连心都被掏了!还有那个沙老六,肠子漏了一地……” “大半夜的说这些做什么?”另一人恼怒地转回身去。 就在这瞬间,躲在神台下的棠瑶再次拽那衣物,而恩桐似乎察觉到了情况急迫,竟也抓住了她的手腕,骤然发力。 金线银边的素白长衫被倏然拽入布幔之下。 神台前的人还在叹息:“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两人,要是撞上那个瘟神,只怕当场就得送死!差不多得了,找个地方歇歇,天亮后再找到他们汇合。你以为人人都在搜寻吗?说不定都早就躲起来歇息了,就咱们还在到处晃。” 那人沉默片刻,道:“那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神台下的棠瑶攥着长衫,心都要跳出来了。 恩桐被压得久了,别过脸想动,她吓得连忙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恩桐望着棠瑶,眼中满是疑惑与不安。她以手轻轻覆在他的唇上,将脸伏在了他的心口。 ———————— 小时候的事情,都与人格分裂的形成有关。 感谢在2022-06-2300:28:05~2022-06-2423:2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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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却还是钻了出来,无可奈何地躺在了一旁。棠瑶只好拽过那件长衫,盖在了他身上,低声道:“睡吧,恩桐。” 他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住。“棠瑶,你也躺下来。” “嗯?”她虽微微尴尬,却还是慢慢躺在了他身边。 神台后黑暗无光,土地庙外风声萧飒,然而此间寂静似梦。 “你答应过我的,不要忘记。”他轻声说。 “什么?”她怔了怔。 他在黑暗里看着她朦胧的面容,虔诚道:“就是,下次我睡醒的时候,你不可以不在。” 异样的温柔酸楚自她心底浮起,像沉沉碧波下纠缠的青荇。 “我不是答应了吗?”她拂过他的眼帘,低声道,“睡觉,恩桐。” 他似乎无声地笑了笑,随后合拢了双目。 * 天光微明时,窗外枝头啾啾的鸟鸣让棠瑶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四周已不复黑暗,一切都隐隐约约显露了轮廓。在地上躺了一夜,几乎没能好好睡着,如今浑身不适,动一动都觉得腰酸背疼。 她忍耐着,轻轻侧过身,正对着还没醒来的恩桐。 朦胧微光中,他面容平和安谧,呼吸浅匀。棠瑶默不作声地望着他,自心底浮现一个念头:如果他能一直这样安静,就好了。 太多的波折让她应接不暇,还要时时刻刻面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性情的他,着实有些身心疲倦。 地面坚硬冰冷,棠瑶本来还想再休息会儿,然而越躺越不舒服,便想坐起来。不料才一动,却发现长长的衣袖竟被恩桐攥在了手里。 她有些怅然。 他居然,一整夜都没有松手。 棠瑶握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想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饶是她已经十分注意,睡着的恩桐还是不由蹙了蹙眉,她忙停下动作,过了片刻,又想要轻轻地掰开他的掌心。 呼吸拂在他手上。 他却好似忽然坠入梦魇,双眉紧蹙,就连呼吸亦急促起来。棠瑶怔了怔,握着他的手,轻声唤他名字。 然而他紧闭双目,神情越发不安恐慌,不知在梦中看到了怎样可怖的景象。 棠瑶见他如此痛楚,不由将手覆在他脸庞,语声低柔:“是在做梦啊,不要害怕。”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攥着她衣袖的手亦用足了力,以至于指节凸显,好似在梦魇中拼尽全力,仍无法挣脱。棠瑶不忍见他这样煎熬,伸手轻轻抱住他,在他耳畔轻诉:“我在陪着你呢,别怕……现在已经天亮了,恩桐。” 在棠瑶的臂弯下,他不住地发着抖,忽然间痛苦地叫出声,随后惊惧异常地睁开了眼。 慌乱的呼吸,震恐的眼神,让他在那一瞬间犹如丧失理智的幽魂。 棠瑶被这眼神吓得心头一跳,却还是竭力镇静,拥着他,勉强笑了笑:“你醒了,恩桐。” 他喘息未已,脸色发白,却极其震惊地盯着她。 随后如大梦惊醒,一下子推开了她。 “你干什么?!”震怒、惶惑、不安,种种情绪在他那凌乱的眼神中显露无疑。 棠瑶惊愕之余按住自己身上的伤痛处,慢慢坐了起来。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而他亦慌乱地坐起身,四顾周围之后,眼神发直,好似灵魂出窍。 “你……”棠瑶不敢轻易询问,他忽又回过神来,直直地看着她,哑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望着他,道:“你是谁?” 得不到回答的他暴怒起来,盯着她,再次强行喝问:“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棠瑶绷紧的身子一分分卸了力,她略显颓然地靠在神台边,注视着面前的男子,慢慢道:“土地庙。” “什么土地庙?我和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了?”他紧紧攥着衣衫,眼神负痛,听着是在发问,却又更像是以震怒呵斥来掩盖内心的惶恐惊惧。 棠瑶平复了一下呼吸,道:“陛下,是你吗?” 他自惊怒惶惑中忽而一滞,随后挺直了腰背,同样直视着她。 “不是我,还能是谁?” 棠瑶想要笑一笑,然而心绪沉坠,只露出无奈疲惫的笑意。“好久不见啊,陛下。” “你在说什么?”他依旧冷笑,但眼神之中透出的心虚与不安,却尽在棠瑶眼底。她踌躇了一会儿,道:“陛下,还记得先前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朕……去了他们为朕建造的献陵。”褚云羲略一恍惚,努力回忆着,忽而又望向她,“你不是跟朕一起去的吗?只是留在了帝陵外的林子里……后来……” 他竭力回忆,记忆碎片零散飞来,恍如破碎飘零的星屑。 大殿中的玄黑灵牌,杏黄色低垂的帘幔,还有正中间香案上那两个沉沉红色的匣子……以及,当他听说林间的车子被发现后,飞快奔跑着,想要赶回去救她时,不断在眼前摇晃遮蔽视线的野草…… 随后,便是那一声惊叫。 ——褚云羲。 ——褚云羲! 他捂住了头,脑海深处的疼痛仿佛再次如毒蛇般钻出,并不断盘旋搅动。 棠瑶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从先前的震怒惶惑,到迷离恍惚,再到痛楚无奈。她再次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肩头。 “陛下。” 他喘息着,眼神散乱,声音喑哑:“我……原本是要来,找你。”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我知道。” “然后……”他忽又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只是,有时候会忘记一些事,你不必惊异,也……无需害怕。” 棠瑶没有即刻回应,只是慈悲平和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陛下,以前也经常这样?” 褚云羲缓缓坐好,似乎恢复了平静。 “只是偶尔。”他神色冷峻,目光渺远,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寻常不过之事,“每个人都会有身体不适的时候,我大概是以前行军作战时,太过疲乏落下的病症。或者也曾摔下马来,撞到了头部。” 他端正坐姿,轻描淡写地告诫她。“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棠瑶本想告诉他这段时间内的情形,甚至想问他关于南昀英与恩桐的事情,然而见他这样,无法再直接询问。 可她心中满是疑惑,就算他自己不知晓真相,难道周围的人从来没有发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暂时失去记忆,明明是分裂出了不同的人格,言语行为乃至年纪身份全都天差地别,他是如何能让旁人毫无察觉?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或许是一直以来,所有人都瞒着他?又或者他自己早已知道,却不愿承认…… 棠瑶不敢再细想。而此时褚云羲已经站起身来。他走到神台前,望着那宽和微笑的土地爷,低声道:“棠婕妤,你还没有回复我刚才的问题。” 棠瑶晃了晃神,扶着神台站起来:“什么问题?是说这是哪里?”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棠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从他方才那种震怒又惊恐的表现来看,褚云羲极度不愿让人提及真正的情形。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只得道:“这是西柳镇外,距离京城,已经有一大段路程了。” 棠瑶说到这里,窥伺着褚云羲的神情,见他依旧站在神台前,面容冷静,才大着胆子道:“那天,那天是陛下在危急时刻从献陵赶回来,从锦衣卫手下救出了我。然后您又一路带着我逃亡,直至到了这里。” 褚云羲缓缓侧过脸,隔着神台香案看着她的眼睛。 “全都不记得了吗?陛下。”棠瑶努力装出从容的模样,“您现在有没有想起一些来?” “……有些印象。”褚云羲目光沉寂。 那神情分明是在强装,棠瑶看得出来,他实则对先前之事毫无印象,却还不愿承认出来。 “是朕,将你救下并带到此地的。”褚云羲认真地道。 他语气沉缓且不容置疑,然而不知为何,在棠瑶听来,却有着难以言说的悲凉与执拗。 她朝着褚云羲笑了笑:“是啊,是您将我救下的。” 褚云羲似是松了一口气,忽又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玄黑暗纹的衣袍,道:“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棠瑶微微一怔,眼前出现的是南昀英那飞扬跋扈的神情,再看着面前这一脸沉肃的褚云羲,心里有些怅惘。 “是我给您买的,原先那件长袍上都是血迹。”她俯身收拾起铺在地上的衣物,将它们塞进包裹里,“走吧,陛下。” * 晨曦映在古柏枝间,浅金苍翠,深幽寂寥。棠瑶在林深之处牵出了骡车,褚云羲一见,不由皱眉:“怎么回事?原先那辆马车呢?” 棠瑶拍着骡子的背,淡淡道:“卖了,换成了这个。”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卖掉?”褚云羲扫视一眼骡车,“是你去卖的?” 棠瑶无奈地道:“是啊,都是我做的。您在天寿山帝陵那里大开杀戒,我们现在像过街老鼠似的被锦衣卫追捕,还不得更换马车吗?昨天晚上就差点被发现行踪,两次都是死里逃生!” 褚云羲不做声,从她手中夺过鞭子后才道:“不用担心,如今我清醒过来,自然能应对。先前那两柄刀呢?” “应该都在车里。”棠瑶钻进去找到了长刀,拿出来晃了晃,又将手边包裹放进去。 褚云羲瞥了棠瑶一眼,见她仍是穿着先前自己在京城时给她买的那一身衣裙,而那黛青连珠纹马面裙上灰迹斑斑,不由蹙眉:“你这身衣裙也该换掉,如此乌糟,走出去不像样子,岂非也要引人怀疑?” 棠瑶无可奈何,也不知道是谁一路上惹来追兵连连,哪里还留下时间去购置衣物。这样想着,却忽然想到昨天傍晚南昀英带回的那个包裹。 “等一下。”她爬上篷车,打开了包裹,除了纹银之外,里面确实还有艳丽的女子衣衫。 果然他当时外出,不仅换了车辆,还备好了替换的衣物。只不知是买的还是抢的,总之如今已无法验证。 “我忘记了,这有衣服。”棠瑶说着,将粗布帘子放了下来。 取出南昀英为她准备的衣裙,原本有些低落的棠瑶一下子哭笑不得。 桃红直袖长衫搭着绛紫半臂,下边配的是水绿百褶马面裙,整个儿色泽鲜艳又杂乱,料想应该是他匆忙间随意带回,根本没有细细考虑。 棠瑶也没十分挑剔,换上这一身新衫裙之后,撩起帘子,道:“陛下,我们可以启程了。” 坐在车前出神的褚云羲闻声回过头,乍一见她这身衣衫,一脸的震惊错愕与生无可恋。“这是你自己买的?!” 棠瑶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有意骄矜反问:“怎么,不好看吗?” “……你真是……”褚云羲隐忍半晌,化为一声喟叹,“也罢,这时候顾不得其他。等下次有机会时,一定要将它换掉!” 褚云羲说罢,闷闷地牵着灰骡想要前行,怎奈那骡子不知是没休息好,还是突然犯了犟脾气,居然把脑袋一昂,跟他作其对来,坚决不肯往前走。 褚云羲自从恢复意识以后,本就烦躁不悦,眼见这灰骡子竟也不知好歹,顿时怒从心起,扬起鞭子便想打。棠瑶急忙一把按住:“打它干什么?!” “莫名其妙犯什么倔?”褚云羲低骂一声,将鞭子扔到车头。棠瑶看看他,坐到车头,轻拍了灰骡脑袋几下,又抚着它的背安慰几句,随后持着鞭子微微一震,那原先还犟头犟脑的骡子竟乖乖地调转方向往前走去。 棠瑶坐在车头,长裙下双足晃荡,回转头却见褚云羲还冷着脸站在原处。 苍翠柏树下,一身黑衫的他看起来格外冷峻肃杀,只是眼神中深藏一丝别扭与不服。 车上的棠瑶皆看在眼里,有意朝他扬起鞭子,唤道:“陛下,来呀!” 他冷哼一声,这才负手冷冷前行,身姿卓然,却满含骄矜。棠瑶抖了抖鞭子,故意让骡子加快了步伐,褚云羲眼见这篷车越来越快,马上就要把他远远甩在后面,不由暗暗生气,却又不得不加紧了步伐。 “停下。”他在车后方沉声下令。 棠瑶装作没听见,晃着双足,继续驱车前行。 灰骡越跑越欢快,破旧的篷车颠颠簸簸,好似一同唱着歌。 “棠婕妤,你大胆!”褚云羲忍无可忍,跑着追上去抓住车篷边缘,一下子坐到车头,“朕发现你真是越来越嚣张跋扈!” 棠瑶惊讶地侧过脸:“嚣张跋扈能用在我身上?” “那不然呢?总不能是我?”他一振长袍,即便坐在这简陋的篷车上,依旧姿势端方,无懈可击。 棠瑶哂笑一声,心里想到先前南昀英那散漫不羁的言行,偷偷瞥他一眼,道:“陛下时时刻刻都这样端正严苛,不会觉得累吗?” 他微微扬起下颌,望着前方,神色淡漠。 “自幼教养习惯,立身处世皆以此为准,怎会觉得厌累?” 篷车在树影下直行。棠瑶听得他提到幼时,不由问了一句:“陛下……您有几个兄弟?” 褚云羲微微一怔,沉声道:“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上次那个宫里的內侍说,崇德帝是您侄子,那您肯定有兄弟。”棠瑶一边驾着骡车,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您的亲人,除了崇德帝之外,还有其他人吗?我是说,还活在当下的……” 褚云羲不耐烦地蹙眉:“为何总要打听朕的家事?这些与你有何关系?” “那不是为您着想吗?如果有您的至亲还健在,就可以证实您的身份。不然您总是这样流浪也不是办法啊!” 褚云羲盯着前方崎岖不平的小路,冷冷道:“亲人?京城里的晋王是朕侄孙,褚家皇族后裔也皆分封各地,但他们从未见过朕,找上门去也无用。” “而且我如果是晋王,一旦知道您真是天凤帝,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您。”棠瑶平静地扬着鞭子,褚云羲看看她,哂笑一声,“没想到你还有这点小心机。” 棠瑶不服气地道:“这不是常理吗?眼看自己就要成为一国之君,突然冒出来另一位君主,谁会愿意接受?” 褚云羲冷哂一声,不说话。 * 篷车微微颠簸而行,阳光自树叶间洒落星星点点的浅淡光亮,映在两人身上。 棠瑶想到昨夜那个锦衣卫念叨的话,便告知褚云羲:“陛下在天寿山重创了锦衣卫,现在就连司礼监新任掌印也被晋王派了出来,与锦衣卫一起追捕我们。那个杜纲杜掌印,就是当初将我强行押去殉葬的人。如果遇到他,那我可就无处藏身了。” 褚云羲听她提及,才想到了那天隐藏在献陵大殿中的时候,听到的晋王与身边太监的对话。 他不由一蹙眉,头一次正正经经地问她:“你在宫里是不是犯了事?” 棠瑶诧异道:“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他思忖片刻,看着她道:“那天我去献陵正殿时,恰好遇到晋王进来祭拜……他在灵前向身边的太监发怒,为的就是崇德帝陵里少了一个朝天女。从他的语气看来,他倒是不晓得我的存在,单单只是因为你的消失而躁怒不已。” 棠瑶更加错愕:“是因为丢了朝天女,使得皇家蒙羞了?” 褚云羲摇摇头,靠在篷车一侧,眺望远方烟树朦朦。“不是,你可知晓,那杜纲向晋王再三表明,当初是他亲眼看着你喝下了毒酒。”他又侧过脸望着她,缓缓问,“你觉得他为何会这样说?” 棠瑶愣了一会儿,连骡子越来越慢都无暇顾及。“你的意思是,我被列入朝天女的名单之内,是杜纲奉命行事?而下这个命令的人,就是晋王?” 褚云羲眼中略显出几分满意之色。“依我看来,也是如此。” “可这是为什么啊?!”棠瑶惊讶地快要叫起来,“我和晋王根本不认识!……” 话才说出口,忽又止住。 ——她来到这里不过半年时间,那么原先呢?真正的棠瑶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她又知晓多少? ———————— 小恩桐暂时进入睡眠时间。 感谢在2022-06-2423:23:50~2022-06-2515:5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浮生若梦23瓶;黄小豆2瓶;羊桃子、给时间一点时间、狐说九道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相见欢 细细想来,关于这位棠婕妤的经历,她都是从身边宫女那里得知。说是初入宫受到崇德帝青睐,因此被封为婕妤,然而此后又遭冷落,独自幽居在长春宫承禧殿。平日无人来往,无人深交,仿佛是深宫中没人关注的影子一般。 然而崇德帝死后,她前去灵前祭奠时,章贵妃对她横眉冷眼,就连其他妃嫔看她的眼神,亦流露出异样…… 她心底隐隐生寒,握紧鞭子,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崇德帝驾崩后,我担心自己被殉葬,曾经向人打听,对方告知我并不在那朝天女的名单里。”棠瑶深吸一口气,“但是某天清早,我还是被强行带走,杜纲声称我就在那名单之内。现在看来,或许原本司礼监那边真的没把我定为朝天女,而晋王下令更换司礼监掌印,杜纲顺理成章以掌印的名义又将我列入朝天女之中。这样一来,前因后果就能够说得通了。” 褚云羲颔首,忽又问道:“但是你为何喝下毒酒后,却没有死?” “……我也不知道啊!”棠瑶一脸纳罕,仔细回忆当时情景,突然撩起袖子伸到他面前,“你看!” 褚云羲诧异道:“干什么?” 她没言语,只是挽起桃红袖,将那赤金细镯取下,递到他面前。 褚云羲肃着脸接过去,翻来覆去查看几遍:“没什么特殊之处,为何要忽然给朕看这个?” “我在被带入大殿换大殓衣衫的时候,身后有个内侍趁人不备,将这镯子套在了我的手上。”棠瑶缓缓道,“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用意,现在想想,是不是有人要用这个镯子作为标记?” 褚云羲沉吟片刻,抬眸又看那镯子。祥云拥簇间,双燕翩然,灵动精巧。 “有人暗中在那毒酒中做了手脚,或者索性是换掉了真正的毒酒,只让你暂时昏迷。”褚云羲屈膝而坐,将那金镯举至眼前细细观察,“如果是我,既然要救你一命,必定不会让你真被送进皇陵。而是会趁着死去的朝天女被运送出宫的时候,想方设法偷梁换柱,而这金镯,则是确保你不会被弄错的标记。” 棠瑶喟然:“所以其实我根本不该被送进陵寝,可为什么……” 褚云羲将金镯还给她,抱着双臂倚靠在篷车上,淡淡道:“计划失败,或是中途发生变故,或是有人走漏消息……凡此种种皆有可能。”他顿了顿,瞥着她问,“你心里有没有数,是谁会如此甘冒大不韪兵行险着,只为救你一命?” 棠瑶怔了怔,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怎么知道?在宫中想要我命的人倒是有……” 褚云羲这才想起来,当初他和棠瑶从帝陵地宫逃出来后,她坐在那老汉的车上时,确实提起过宫中可能有人想要取她性命。 只是当时他刚刚从地宫出来,突遇奇变心绪繁杂,也没有详细追问。后来又接二连三遭遇险情,几乎一路都在奔波逃亡,竟始终静下心询问她的过往,如今想来,竟觉她身上倒是迷雾重重。 “朕记得,你之前似乎说过,是司礼监的人想要害你?”他专注地看着棠瑶。 棠瑶犹豫了一下,道:“是司礼监秉笔,程薰。还有章贵妃似乎对我也怀有敌意。” “你在宫中到底做什么了?”褚云羲诧异不解,难以想象她会做出什么人神共愤之事。 她有些心烦意乱,此时骡车已行至分叉路口,她不知该朝何处去,便问褚云羲:“先别管这些了,我们现在到底往哪里走?” 褚云羲愣了愣,蹙眉道:“前面有没有人家,去询问一下,从这里到济南府该如何走。” “济南?”棠瑶又是一惊,“不是要去金陵吗?” “谁说要去那里?”褚云羲也是莫名其妙,“朕这一路上就没对你说过,准备去济南府?” “没有,您只说要去金陵……”话未说罢,她才回过神来,当时是南昀英言之凿凿要带她去金陵,似乎在那里有他极为重视的东西。 褚云羲果然一脸淡漠地道:“我不记得自己说过。” “那您去皇陵之前也并没有说接下去会去哪里,您从来不提前告诉我下一步准备做什么,我哪能猜得到您的想法呢?”棠瑶未免有些不悦,拨弄手中鞭子,语气也冷淡下来。 “朕原本就打算好了,先去献陵寻佩刀,然后去济南府。只不过没提前告诉你,后来又中途失去了记忆。”褚云羲再次强调,“这只是意外。” 棠瑶瞥了他一眼:“那您去济南府要做什么?能说吗?” 他略一思索,似乎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棠瑶见状,当即跳下车子,褚云羲只好道:“找余开,保国公余开。” “保国公?”棠瑶站在车边,认真回想一下,“是不是当初您问那个內侍,他说四位国公中,只有这位还活着?” “是。如今位高权重者之中,料想应该只有他才能证实朕的身份。”褚云羲说罢,又催促道,“还不上来?” 棠瑶微微扬起下颌,盈盈眸中映着晨辉。“不是要去问路吗?您以为我要干什么?” 褚云羲略显尴尬,很快又端正神色:“问路这事岂能让你去?上来,坐进车里,朕带你走。” 棠瑶靠在车篷边,离他只有很近的距离,笑了笑:“您确定自己能驾驭这车?刚才还朝着骡子发脾气呢。” 褚云羲不悦道:“朕惯常骑马,没碰过这些而已,怎知道它这样犯倔?” 棠瑶坐上车,用鞭子轻拍灰骡背脊,慢悠悠道:“刚才叫你走,你偏偏不走,现在知道错了吗?” 褚云羲听着这话只觉不对劲,忍不住瞥她:“你在骂谁?” 棠瑶看着他,一脸惊诧。“我哪有骂谁?我在跟骡子说话呢!” “你……”褚云羲怫然,“朕不和你计较,” 他总是含怒藏威,可是不知为何,棠瑶却从不曾因此真正生气。眼下她撑着下颌,细细打量他一番,眼中隐隐含着笑意,好似他只是个爱发脾气却又无济于事的少年。 他拿起鞭子便想高高扬起,不提防棠瑶却忽然将他的手轻轻按住。 “不要用力鞭打。”她扣住他的手腕,轻轻扬起鞭子打了一下,又拍了拍灰骡的背。 骡车载着两人缓缓前行,道旁秋叶婆娑,金辉遍洒。褚云羲不经意地道:“你倒是会哄这牲畜载车。” 棠瑶望向他的侧颜,微微一笑:“我不仅会哄它,还会哄小孩呢。” * 两人驾着篷车顺着东边小路行了一程,褚云羲见前方庄稼地里有农人劳作,便下了车子前去问询。 过不多时他匆匆而归,已经坐进车内的棠瑶隔着帘子问:“问到怎么去济南府了吗?” 褚云羲站在车旁,淡淡道:“我只需知道现在我们身处何方,至于如何去济南府,我心里有数。” “为什么?陛下以前来过这里?”棠瑶疑惑道。 褚云羲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在道旁泥地里画出若干标记,图形虽极其简单,他却神色认真且专注。 “这是我们现在所处位置。”褚云羲折断一小截树枝,插在最上边的标记处,“就在顺天府霸州附近。” 他又拗断一小截树枝,插进最下方的标记处:“这里就是济南府。”说话间,在两处之间划出一道线,“大致方位应该如此。” 棠瑶趴在窗口撑腮看着,忍不住笑道:“您这是在行军布阵吗?”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你不该感激我对地形记得清清楚楚?若不然怎么去远地?” 棠瑶却没夸赞他,而是指着两个标记之间靠近西侧的第三处标记,问道:“既然您是要去济南府,为什么那边还有一个标记?” 他略瞟了瞟,淡淡道:“哦,那里是真定府。我方才去问的,就是真定府的方向。” 棠瑶疑惑不解:“为什么要问这地方?”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锦衣卫与司礼监联手追捕我们,昨夜还在附近搜查,我若是直接向路人询问去济南府该怎样走,岂非自露行踪?”褚云羲言语之间自带几分清高,棠瑶明白过来,随即道:“原来是这样,陛下去问路,明确了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又故意留下要去真定的讯息,如果锦衣卫的人查到这来,便会被误导方向,是不是?” 褚云羲看她一眼,墨黑眸中隐有一丝笑意。 只是他什么都没说,仅仅点了点头,随即以树枝将地上痕迹全都抹去扫平,然后坐上车头。 棠瑶放下车窗帘子,道:“陛下,去济南府啦。” 褚云羲看着那头甩着耳朵的灰骡,心中不禁默默叹息,但还是强忍不悦,挥着鞭子驱驰上路。 “棠婕妤,你坐在车里就好好呆着,做什么还要吆喝一句去济南府?我听了很是不悦!” 她在车中不由笑了起来:“陛下为什么又不高兴?” “……明知故问!”他悻悻然望着远处浮云翩跹,树影苍黄,“你不是将自身地位抬高,好让我显得像个赶车奴仆?!” “我可没那么想,只是担心……”棠瑶抱着双膝坐在角落,眼前是不断晃动的青布车帘,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或沉稳或飞扬的不同神容,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担心,您会再度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车帘外,褚云羲动作一顿,眼睫低落,掩住忽而浮涌的郁色,没再说话。 * 这一路依照褚云羲有意问路留下讯息的方法,竟果然暂时摆脱了追兵。小小篷车穿林过桥,自西柳镇迤逦南行,不到半日抵达了霸州府。 篷车缓缓驶进这被称为畿辅首郡、股肱名城之州府,棠瑶透过车帘往外望去,果然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街面两侧店铺林立,虽比不得京华鼎盛雍容,却也足显繁华昌盛。 褚云羲向道旁行人简单问询之后,载着棠瑶穿行于大街小巷,来到了嘈杂混乱的集市。他再度将现在的这辆骡车换成马车,从马匹的色泽高矮,到车辆的质地大小,全都与原先有着明显的区别。 棠瑶坐进了新换的车子,看了看里面的装设,虽略微定了定心,却还是不无担忧道:“如果遇到的是不认识我们的人还好,不然换车子也无济于事啊。” 褚云羲牵着缰绳在前面走,慢慢道:“总比不换要好,霸州一带道路四通八达,追兵之中虽有认识我们的人,但对你我真正要去何处一无所知。只要我们离他们越远,那么再次遇到的机会便也越小。” 不多时,两人已经离开嘈杂的车马集市,转入店铺林立的长街。褚云羲穿行于人群中,打量沿街店面,到了一家奢华的绸缎庄前,又将车子停下。 “你在这里等着,不必进去了。”他简单说罢,顾自进了店堂。棠瑶在车中等待多时,才见褚云羲提着包裹匆匆回来。 “打开看下。”他将包裹丢到她手里,坐在了车头。 棠瑶打开包裹,见是藕荷暗花长夹袄与水绿素纹百褶裙,甚至还有绣鞋绢帕等小物,应有尽有,一切齐全。 她不由看看身上那艳丽得刺目的衣衫,隔着帘子道:“您还真是一刻都忍不了,进城就真的给我买了新衣裙?” 褚云羲面露不屑之意。“你那套衣裙穿出去简直引得别人注意,赶紧换了。” “陛下您也省着点钱用啊,这样一路下去,只怕不到济南就两手空空!”棠瑶一边抱怨,一边在车中脱下外衫。 褚云羲驾着马车缓缓行驶,从容地道:“又不是一直如此,眼下急着要买到现成的衣衫,也只有到这些大的绸缎庄,才可能将他人订制的花高价买下,否则难道扯了布匹叫你在车中慢慢剪裁缝制?” 棠瑶穿上那藕荷夹袄,有意叹了一声。“没想到您看着只会习武打仗,心眼还挺细致,就连鞋袜手帕都买了来。要是您真的买了绸缎回来,我也不会裁剪。” 正驾着车的褚云羲听到此话,不由又是一滞。他转回身,以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那低垂的车帘。“……你在家的时候,都学些什么?!” 棠瑶在车中梳着长发,慢慢将其盘起。“学什么?”她眨眨眼睛,似乎认真想了想,隔着车帘带着笑意,“我学的东西,大概不仅其他女子不会,就连陛下您,应该也不会。” “又是胡言乱语。”褚云羲觉得她是有意戏弄,却也懒得计较,回转身去,“你在闺阁之中,无非学女工书画,再或者因你父亲是边镇军官,也许你还学过些弓箭射技?难道觉得我连这些粗浅技艺都不如你?” “可是陛下,您说的这些,我全都不会。”她从容不迫地挽着发髻,将口中衔着的鎏金翠珠钗斜斜插好。 褚云羲忍不住再度回头。“那你倒说说看,到底会些什么?” 棠瑶妆扮完成,微微撩开车帘一角,露出清水菡萏似的半面,尤显眸莹璨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数算诗词无所不学,只不过呢,都不精通。” “……也就你好意思这样说话!”褚云羲着实有些受不了,低斥了一句,回过身去。 然而脑海中还是她方才那大言不惭的模样,不由微微哂笑。 ———————— 棠瑶:陛下好像比以前温和大度一些了,这是为什么呢? 褚云羲:天天对着你发脾气,朕迟早要被气炸…… 感谢在2022-06-2515:53:31~2022-06-2622:13: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now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832784320瓶;清墨香榭10瓶;小的4瓶;LXY199123、Gill 2瓶;给时间一点时间、安达鲁狗、芊酱爱姜姜、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骤风急 从绸缎庄出来后,这辆马车穿过长街,最终来到了一家富丽堂皇的客栈前。 棠瑶卷起车帘一看,不禁怔了怔:“怎么,你要在这里住店?是不是太过显眼了?” 他不紧不慢下了车,低声道:“此地四面都有街巷,即便被发现也容易脱身。”正说话间,门口的两名伙计早已殷勤上前,一个牵马,一个询问,躬身屈膝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这客栈底楼乃是饮酒场所,早已坐满口音各异的往来客商,正觥筹交错喧哗不绝。褚云羲径直去往掌柜那边低语几句,便带着棠瑶登上楼梯。 楼上乃是相对安静的客房,幽长走道两侧房门皆已关闭,尽头乃是一扇雕花窗。伙计为他推开了最里侧的两间房,笑道:“小哥来的正巧,刚刚有两位客商住进来,现在只剩最后两间房。” 褚云羲看了看对面紧闭的房门,让棠瑶住进了最里侧的一间,自己则进了隔壁。 棠瑶推开房门,见里面陈设周全,清雅整洁,翠青竹林的屏风后更有垂着帘幔的架子床,不由问跟在旁边的伙计道:“你们这客栈,算是霸州城里最好的一家?” 伙计一边为她端茶送水,一边笑呵呵地道:“那是自然,您没看到吗,往来的都是有钱客商,一般人还住不起呢。” 棠瑶在心底默默叹气,也不知道这样住一晚要花销多少,可恨褚云羲进店时居然连价钱都不询问一声。 伙计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棠瑶喝完热茶,抱着包裹一下子躺到床上,连日颠簸至今,整个人都像是散架一般。她恨不得在床上一睡不起,可是想到刚才的问题,不由又打开包裹清点一遍。 除了之前剩余的两锭白银外,如今只剩下一把并金累丝寒梅梳背,一件嵌绿宝石如意云朵挑心,以及一件金累丝观音莲台分心,这些皆是她当日从自己鬏髻上拆下的头面首饰,除了在陵墓里奔逃时丢失的,以及一路上转赠他人之外,已经尽在其中。 棠瑶将这些首饰排在床上看了又看,估摸着等会儿还得让褚云羲拿着一两件出去变卖了才行,想着想着,因路上实在太过乏累,不觉困意袭来,转了个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楼下的喧笑声透过门窗隐隐传来,时高时低,渐觉邈远。 然而滚滚车轮声却仿佛挥散不去,还有那隆隆颠簸之感,就算是她躺在了床上,也还始终缠绕不休。 棠瑶疲惫地拉过被子想将自己蒙住,却在朦胧中又听有人敲门,她恹恹问了一声,房门外传来的正是褚云羲的声音。“这会儿不想着吃饭了?路上不是还喊饿吗?” 她昏昏沉沉地道:“您先自己去吃吧,我等会儿再下去。” 门外的人没再询问,很快离去。 棠瑶裹着被子还想继续睡,可不知怎的,先前涌起的睡意却好似突然被打散。尽管周身乏力,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终究还是没能睡着。正心烦意乱之际,房门又被敲响。她带着些许愠恼地道:“又怎么了?” 房门一声响,她隔着屏风也能感觉到是褚云羲走了进来。 “脾气渐长,叫你下去吃饭也不去,你到底……”他语气不悦,进门却发现桌旁窗前空无一人,而透过屏风缝隙,隐约可见架子床前帘幔低垂,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晴天白日的,在睡觉?”褚云羲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句,转身便想走。棠瑶却拥着被子坐了起来,闷闷地道:“没有睡着,楼下还有什么好吃的吗?” 他这才稍稍自然了一些,背着手在屏风前站了一会儿,望向沿街窗口方向,缓缓道:“棠婕妤,朕发现你有两大过人之处。” “什么?”她难得听他夸赞自己,几乎疑心是听错了,赶紧坐直了身子。 “贪睡,爱吃。” 他说得风轻云淡,棠瑶却叫了起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呢?” 她一下子撩起重花连心纹的帘幔,气哼哼跳下床来,“这一路上我跟着您受了多大罪?您自己是一点不在意,可我从来没有这样日夜颠簸马不停蹄,还时不时提心吊胆生怕被追兵逮到。吃没好好吃,睡也没好好睡,难得有张床摆在眼前了,能不想着去躺会儿吗?” 她从青竹屏风后兴师问罪般的出来,见褚云羲坐于临窗黄花梨圈椅间,旁边桌上倒是摆着朱漆描金花的食盒提篮,不由瞥了一眼,余愠未消地问:“那是什么?” 他冷哂一声,似乎对她的反应了然于心。“楼下人多眼杂,朕难道会让你独自下去?”他屈指一扣那提篮,“叫伙计给你准备的,吃完后自有人来收拾。” 棠瑶悻悻然地走到近前坐下,打开朱漆盖子一看,见是笋鸡脯、烧鹅肉、水晶角儿等菜肴点心,皆精巧有致,还带有余温。 “陛下自己先吃过了吗?”棠瑶用筷子夹了一个水晶角儿,随意问了声。 “随便吃了点。”褚云羲眉间郁色不减,看她凑在白底青花的小碟边慢慢吃着水晶角儿,不由道,“味道如何?” “还不错啊。”她抬起眼,满是疑问地望着他,“您自己没吃这个?” 他依旧一副端正模样,又有几分意兴阑珊。“朕听伙计说是羊肉馅的,就不打算吃。” 棠瑶看看他,叹了一口气。“陛下也是常年风餐露宿的人,居然这样挑剔饮食,难道以前行军作战时候还得带上宫廷御膳专门给您准备吃的?” “真是异想天开。朕只是不吃这些有腥膻味道的东西。”褚云羲侧过脸,自窗外映入的浅淡阳光落在他墨黑眉睫间,更衬得眸丽星芒。 “但是厨艺好的话,可以把腥膻味消去啊。”棠瑶又夹了一个水晶角儿,迎着阳光望去,玲珑精巧,皮薄透明,“您要不要试试看?” 他却紧抿着唇,从眼神中都透露极度的抗拒。 棠瑶无奈地咬了一口水晶角儿,道:“陛下不吃腥膻,也不吃辣,不吃咸,甚至不沾葱姜蒜……为什么我觉得您像是半个出家人呢?” 褚云羲的目光忽而一滞,继而缓缓落在她脸上。 棠瑶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局促不安:“怎么了?我这也不是在嘲讽您啊……” 他这才移开视线,似乎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巧合。棠瑶略带疑虑地看着他,问道:“是您家中都有这样的饮食习惯?” 褚云羲静默片刻,平静地道:“先母生前信佛,朕这些饮食习惯,都是受她的影响。” “怪不得……”棠瑶恍然大悟,却在此时,临窗而望的褚云羲眉间一蹙,将虚掩的窗子微微推开几分。 “怎么?”棠瑶觉得情形有变,连忙凑近去往楼下街面望去。 但见一列官差打扮的人匆匆策马而来,临到这客栈门口观望一眼,在领头人的示意下,翻身下马,步入大门。 * 街面上依旧人来人往,楼上窗内的棠瑶却骤然不安。她一下子将窗子关上,急切道:“难不成又是来追捕我们的人?” 褚云羲做了个手势,示意她暂勿慌张,低声道:“你先在房中等待,我出去看看。若真是冲着我们而来的,我即刻返回楼上带你走。” 一言既罢,他立即起身,棠瑶不由追上两步,望着他的背影道:“陛下……不要再恋战,能走就走,先抵达济南再说。” 褚云羲侧过脸,淡淡应了一声。“你先在房中,不要擅自出来。” 棠瑶点了点头,褚云羲开门而出,转进自己的房间,准备取出那绣春刀以备不测。房门开阖之间,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原本紧闭的房门亦微微一动,似是有人在从内向外窥伺。 他无暇细想,背着以青缎包裹的绣春刀迅疾出了房门,闪身至廊柱背后,以此作为掩蔽窥视下方。 店堂内原本正饮酒行乐的客商们已被官差厉声盘查,这些人素来自恃腰缠万贯,不曾想到竟被如此严苛对待,少不得有人嘀咕抱怨,胆子大一些的甚至高声唤来仆役,大有与官差对峙之意。 掌柜在一旁忙着打圆场:“来这儿住店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通缉要犯怎会明目张胆到这样的地步呢……” “上头发下的命令,必须严加盘查。”领头的官差手中持着画像,比对着店堂众人,忽又回头道,“赶紧叫楼上的人都下来!” 掌柜无可奈何,朝着伙计使眼色。那伙计犹豫道:“还剩刚才来住店的四个人,但先前那两位说途中劳累,要好好休息,不让我去打搅。” “怎样的人物?”领头官差环视四周,踏上一级楼梯。伙计怔了怔,跟在后面道:“都是年轻小哥,白白净净的,看着像读书人。” 那领头官差目光一沉,当即向后方打了个手势,带着众多手下冲上楼梯。 * 木质楼梯上顿时脚步声迅疾杂乱,楼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接下去到底会发生何事。 始终在房中焦灼等待的棠瑶听到了动静,马上背起包裹准备跟着褚云羲跳窗逃亡。 岂料她刚一打开房门,正被冲回来的褚云羲一把揽着推了进去。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她瞥见另有人从斜侧那扇雕花窗一跃而下。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样貌,就又见来势汹汹的官差们朝这边奔来。 “嘭”的一声,褚云羲将房门紧紧关闭,抵着她隐蔽于门后角落。 “已经跳窗逃了!”领头之人大声喊叫,“张承王虎,你们在这里再搜,应该还有一个!其他人跟我下去追!” 官差们呐喊鼓噪,一时间房门被踹声、翻箱倒柜声、呵斥盘问声此起彼伏,继而街面上马蹄声四起,间杂行人躲闪惊呼叫嚷,楼上楼下乱作一团。 棠瑶被他抵在墙角,加快的心跳犹未平息,惶惑惊问:“难道不是来抓我们的?” 褚云羲自从进房间后,始终以刀柄抵着房门,如今才缓缓收回,突然意识到棠瑶还在自己臂弯间,迅疾往后退了一步,道:“看情形确实如此。先前伙计就提及过,有人比我们先一步住进了对面的客房,方才从窗口跃下的应该就是那两人。” 棠瑶点点头,忽而又想起刚才开门出去时,看到有人跳窗而逃的情形。先前情况紧急不及反应,如今却隐隐约约感觉那人的身影居然有些眼熟。 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褚云羲见她出神,以为是受到了惊吓还未恢复,不禁蹙了蹙眉:“不要太过忧虑了,我们一路上已经足够小心又布下疑阵,怎么会才落脚就又被发现。” 此时楼上声音渐渐远去,又听得楼梯上脚步连连,应该是搜查不到的官差们奔下楼去追逐逃亡者了。 “那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吗?”棠瑶低声问。 他想了想,道:“暂时不必急着离开。” 两人在这房间内静默待了许久,棠瑶抱着包裹不敢轻易放下,眉间郁色不减。 褚云羲怀抱着绣春刀站在门背后,见她这样子,不禁道:“怎么,这就已经受不了了?” 棠瑶支着侧脸,慢悠悠道:“我又不是担心这个,自从跟着您从帝陵里逃出来,哪有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那你做什么唉声叹气?”褚云羲不悦道。 她却拍了拍包裹。“我是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剩下的头面首饰去换钱啊!不然您一掷千金惯了,到时候坐吃山空寸步难行怎么办?” “我哪里就经常一掷千金了?”褚云羲简直觉得受到了非议,“路上花销都必不可少,再者说,有些首饰还是你送出去的。” 他顿了顿,见棠瑶还是愁眉不展,只好正色劝解:“之前是因为没有及时变卖才耗费了不少,接下来换了银两,省着点用就已经足够了。” 棠瑶听到最后这一句,才抬起头笑得高兴。“既然如此,那麻烦陛下出去跑一趟,把首饰给换成银两吧!” 褚云羲这才明白她这一番愁容的真正原因,不由道:“棠婕妤,你就是等着朕说出这话,然后再发令下来?” “哪有发令,这也是重要事情啊,您只管遇神杀神拔刀就砍,要不就驾着马车横冲直撞,我不得操心着路上的盘缠还够不够?”棠瑶作势打开包裹,清点着剩下的首饰,“要是您不愿纡尊降贵,那只好我自己出去一次?” 褚云羲冷着脸上前,随手拿起一件首饰放进怀中,“能让你出去吗?给我好好在这待着。” * 随着官差的离去,刚才还一片混乱的店堂内又恢复了原样,只不过饮酒作乐的人们多数还在议论之前的事端。 褚云羲自楼上下来,正遇到伙计端着水往上走,他略一踌躇,随即叫住了伙计:“方才那群官差是你们霸州府的?” “应该是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火气那么大。”伙计抱怨道。 “你可知道他们在追捕什么人?” “听说是朝廷钦犯,到底干啥事儿了他们也没说。”伙计一边说着,一边往楼上张望,“看那样子原先住在你们对面的那两个年轻人还真是他们要找的钦犯,要不然怎么全都跑了呢?” 褚云羲想到当时自己在进房间时,察觉到对面门内有人似在警觉窥伺,不由又问:“那两人从哪里来的?” “这倒不知道,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不过咱们这儿来往客商和赶考读书人众多,谁会留意呢!” ———————— 感谢在2022-06-2622:13:09~2022-06-2721:0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游歌、snow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羊桃子、果果在这里?(ω)?、鸿雁亦飞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双宿栖 褚云羲听完伙计所说,随即下楼询问掌柜何处有变卖首饰的店铺,得到答案后出了客栈。沿着长街一路向南,车马喧嚣的街面上却又有佩刀的官差肃穆巡行,时不时拦住过往的马车加以盘查。 他心生诧异,转过这条街又往西去,远远望到前方有首饰店铺的招牌,便加快脚步准备入内。谁知还未走到门口,便有两名官差从另一侧长街走来,在他之前进了首饰店。 褚云羲有意放慢脚步,停在门外一侧。耳听得那两人叫出了掌柜,正在盘问有没有操着京城口音的年轻人前来变卖贵重物品,若是收到了,必须得缴纳出来。 那掌柜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怔怔问道:“这要是真收到了,不就变成白亏钱了吗?” “那有什么办法?那些都是赃物,而且说不定还是宫里头流传出来的,谁敢私藏,就得掉脑袋!”官差威胁一番后,晃着身子出了店铺。 站在门外的褚云羲略一沉吟,还是转身离去。 * 回到客栈,他找到了棠瑶,从怀中取出首饰交还给她。 “怎么去了那么久没卖成?”棠瑶诧异道,“不会是您开价太高把人吓坏了吧?” 褚云羲坐到桌边,淡淡道:“你看我是这样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街上仍有官差,找不到卖首饰的机会而已。”他又将见闻说了一遍,棠瑶听罢,愣了一愣:“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也去变卖首饰,说不定会引来官差追查?” “这些东西一看质地做工,便都是上乘精细之物。”褚云羲指了指她手中的并金累丝寒梅梳背,“若是老成一些的商家,必定能看出来源。只不知这霸州城为何忽然搜捕逃犯,而那两人身上又可能带着宫廷贵重器物,这倒令我们也在一时之间难以出手变卖首饰了。” 棠瑶只好点点头,翻了翻包裹里剩余的银两:“也不知道住着得花多少钱,您倒是悠着点儿啊!” 褚云羲不由失笑:“放心,只是住一晚,总不可能让你把全部身家都耗在这里。” * 话虽是这样讲,然而当次日一早两人离店结账,棠瑶听到那价目后,险些倒抽一口冷气。 悻悻然掏出银两出了门,她钻进车篷时,还不免嘀咕:“要不是手头还有宽余,今天真要被扣在这里了!” 褚云羲依旧从容不迫地给马匹套上缰绳。“扣在这里做什么?” “付不起钱,当然要被扣住当牛做马抵偿了啊!”棠瑶瞥他一眼,忽然问,“您是不是从小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啊?” 褚云羲本来正专心致志地打理马匹准备出发,听得此话,不由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看看棠瑶:“你觉得呢?” 棠瑶想了想,道:“您最初在帝陵遇到我的时候,说起过十五岁就随父亲行军作战击退外族,护佑当时未灭的周朝,年纪轻轻便能掌握兵权,那应该不是贫苦出身,我说的对不对?” 褚云羲套好了缰绳,坐上车头,淡淡道:“看来你真是白白在后宫混迹数年,就连我的出身都一无所知。” “谁老提及您的事迹啊?”棠瑶放下帘子,安安稳稳倚坐在内,“您还以为大家都常把您从小到大的经历挂在嘴边?” 褚云羲听得此话,只能闷闷说了声:“那是他们不敢!”还未等棠瑶回话,便一震缰绳,急速起行。 * 两人离开客栈之后,沿途又多次遇到官差巡行,褚云羲想方设法载着棠瑶混出城门,才算暂时脱离危机。 棠瑶回想这一次经历,不由诧异道:“也不知道他们在追捕什么犯人,不过好在不是只对着我们。” 褚云羲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只是经过此次遭遇,两人只得小心再小心,以免再卷入其他案件。 这一路风雨兼程,出城入镇,甚有星夜露宿野外,两人仅依靠这一辆马车度过重重艰难。棠瑶并不是娇生惯养长大,毕竟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生活,但既已跟着褚云羲走了那么多天,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幸而他这一路上竟然再没有像先前那样突然性情巨变,倒令棠瑶安心了不少。 当初离开京城时才是金秋时节,而今弹指间数十天日倏忽而逝,道旁木叶多已颓落,只剩枝干越显苍凉。 马车碾过满地枯叶,颠颠簸簸入了山东境内,又行几日后,抵达德州府宁津县境内。 因清早一场大雨,两人耽误了不少时间,原本能够在天黑前赶着入城,最终却晚了一步。 暮色沉沉,阴云漫卷,远处烟树迷蒙,古旧城墙上沾湿的旗帜低垂无力,染上了一层寒意。棠瑶从车中探出身,望着早已关闭的城门直皱眉:“这下怎么办?又得在野外过夜?” 褚云羲压了压大帽边沿,淡淡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只管睡在车里,怕什么?” 棠瑶看看那满地湿泥,再看看风中飘落的枯叶,不由道:“我倒是能凑活,你呢?还像以前那样睡在外面?这样的天气不冻出病才怪。” “……没什么要紧的,我寻个避风之地停车就行。”褚云羲说着,便想往野地去。棠瑶却执意道:“先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借宿的地方,好歹这也是个县城,周围总不至于人烟荒芜。” 褚云羲只得又调转方向,往城门外的另一条小道行去。 这小道近旁也是庄稼地,行不多时,果见田野那端有高高低低的村屋,还有背着筐篓的农夫自远处三三两两归家。炊烟袅袅间,棠瑶一眼就望见了一杆挑的高高的幌子,上面写着“沽酒投宿”四个大字。 “你看,那边不是有客店吗?”她欣喜地指给褚云羲。 他依旧四平八稳坐在车头,神色不动。“你都望得到,我还能看不见?”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褚云羲哂笑了一下:“这样的村野小店,与我们原先投宿之处可说是天壤之别,多为错过时间无法入城的行脚商人准备,人员嘈乱,饭菜简陋,与干净整洁更无一点关系……” 棠瑶越听越蹙眉:“果然娇贵,那你的意思是,情愿睡在露天也不进去?陛下你可想好了,您也是个凡人,万一冻出重病,我可没法子给你妙手回春。” “说什么丧气话?!”褚云羲重重一甩鞭子,驾着马车驶向那乡野小店。 * 原本希望错过入城时机的行人并不多,没想到还未到店门口,远远便能望到门前大槐树下停了好几辆骡车,另有货担数架,只是货物都已卸掉。 棠瑶才从马车里下来,便听得那门帘里传来喧哗笑闹声。褚云羲皱了皱眉:“你真要进去?” 棠瑶其实本也有些打退堂鼓,但站在风中只觉身上的夹袄一下子就能被寒风吹透,浑身上下冰凉无暖意,不禁替褚云羲捏了一把汗。 “没事,进去看看再说。”她故作大方地道。 褚云羲看了看她,没有做声,撩起灰蒙蒙的棉布帘子。 昏黄的灯火一下子映照而来,外面寒意凛凛,屋内倒是热火朝天。不大的堂屋里摆着四张粗木方桌,都已围坐着衣衫各异的老少,饮酒者闲谈者瞌睡者混杂一堂,扎着围裙的一老一小忙前忙后,看样子应该是店主与伙计。 提着酒壶的小伙计先瞅见了他们,愣了一愣后随即笑着上前招呼。原先并未注意到这两人的其他客人随即投来目光,见褚云羲与棠瑶衣着整洁,气韵不凡,明显不是走街串巷的杂货商人,眼神中也皆含着打探与诧异。 “两位是要买酒?”头发花白的老店主上前询问,褚云羲早已环视四周,迟疑着未曾说话,棠瑶却直接问:“还有没有客房?” 老店主也是一愣,但很快指着后面的小门连连道:“有有,我们后院就是客房,正好还剩一间。” 褚云羲眉间微蹙,不禁道:“只剩一间?” “是啊,您瞧今天白天下了大雨,这些客人都没赶得及进城。这天又冷,总不能在野地里睡一夜啊!”店主唯恐他嫌弃,忙又道,“别看我们这是乡野人间,但屋子里并不脏乱。这宁津城外就我们一家客栈,常年往来的行脚商都知晓老汉我实诚不欺客,不然大家伙儿怎么会来住呢?” 众客人哄笑起来,褚云羲似是仍不情愿,棠瑶主动小声道:“你实在介意的话,我就睡在车里,你住后院去。” “那怎么行?且不说车内寒冷,荒郊野外的,能将你独自留在车里?半夜出事怎么办?”褚云羲一口回绝,然而想想如果让棠瑶自己住进这小店,周围全是粗野汉子,实在也说不过去。 犹豫之下,还是答应先去看上一看。 小伙计机敏迅捷,马上带着两人去后院看房。果然只有最北边靠边的一间房还空着,褚云羲进去看了看,矮床一张,桌椅粗陋,床上虽叠着被褥,也是厚重笨拙,且已经缝缝补补颜色发灰。 所幸屋内确实不算脏乱,不至于难以忍受。 他走到房门口,向棠瑶低声道:“你意下如何?” 棠瑶倒是较为平静,只淡淡道:“将就一下吧。” 褚云羲心情复杂,上下打量她一番,忍不住道:“你就真的不在意不担心?” “担心什么?”她眸光清莹,反问道,“这一路上孤男寡女相处那么多天,暂住野外也是常有的事,您要是真有点什么异心,还会等到现在?” “……”面对如此言论,褚云羲也实在没法辩驳,总不能硬是说自己心怀不轨吧? “那就住这一间了。”他无奈之余,只好应承下来。 ———————— 褚云羲:棠婕妤真是人间奇女子,朕从未见过这样不拘小节之人…… 棠瑶:从您出现开始到现在,仿佛断绝一切欲念似的呢。我对陛下在这方面很放心,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褚云羲:……怎么觉得那么怪呢…… 感谢在2022-06-2721:06:19~2022-06-2822:2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琳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琳琅40瓶;哆啦A夏、无所谓10瓶;52573518瓶;归曦淼淼、黄小豆2瓶;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第三十章 心间刺 褚云羲让棠瑶进屋休息后,自己则又回到堂屋,点了一些酒菜在旁边等待。老店主亲自下厨去了,堂屋内客商们正天南地北聊得开怀,只听一个黑脸汉子操着晋中口音道:“要说咱们晋王真是厉害,才进皇城不到一个多月,就能把原本被瓦剌人抢走的清平堡给夺了回来,我看离他即位也不远了!” 同一桌上的瘦小男子却道:“我看你还是想得太简单,要是晋王真那么厉害,为啥他进京那么久都没登基?” 黑脸汉子不悦道:“那不是因为皇太孙死了,所以晋王得再为他操办丧事才缓了那么多天?你倒是说说看,现在这天下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把瓦剌人打退?” 旁边一桌上的人却回过头道:“那打仗也不是晋王自己去,听说他用的就是自己以前在太原时候的亲信,也难怪了,新君上台,还不都得把自己人使劲往上提拔?但新任的延绥都指挥使钟燧以前带兵打瓦剌时候,为了抢功劳不顾底下人死活,害得好几千人死在冰天雪地,险些被革职,现在竟还被重用,这可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朝廷里的事,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黑脸汉子嚷嚷道,“谁带兵能常胜不败?” 那人冷笑几声:“我两个弟兄就是当年在那钟燧手下当兵的,都死在雪山脚下,我还能不清楚?!常不常胜我可说了不算,只顾自己不管将士就不该带兵!我看你也不过是个卖杂货的,干什么这样帮着晋王,难不成他当上皇帝还能给你封赏当官?” 黑脸汉子恼羞成怒,举起杯子便朝那人砸去,幸好被同行之人一把夺过,强行按住好言劝解。 小伙计见状立即上前向险些挨打之人赔礼道歉,老店主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店堂内鼓噪,也忙不迭上前调和。褚云羲冷眼旁观,拿着食盒转身便回了后院。 * 棠瑶正躺着休息,见褚云羲进来忙起身问:“前面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 “喝酒闲聊,谈到了晋王,居然还差点打起来。”褚云羲很是平静,将食盒放在桌上看了看,又见棠瑶还坐在那里,不由端正神色道,“婕妤,你倒是心安理得坐享其成,还得我将饭菜端到你面前?” 棠瑶这才坐到桌前,撑着下巴道:“我哪敢劳您大驾?不是您自己说要出去端菜吗,怎么做了点小事就又自怨自艾起来?” “……成天胡言乱语。”褚云羲将筷子朝她面前一丢,“还不是不想让你去那乌糟糟的店堂里?” 棠瑶也不跟他一般计较,打开食盒一看,满满一碗面条还冒着热气,另有羊肉装盘,上面倒着浓郁蘸酱。 “怎么只有一碗面?您已经吃完了?”棠瑶错愕地看看褚云羲,他朝碗里瞟了一眼,郁郁道,“这里卖的全是腥膻之物,没什么能吃的。” 棠瑶叹了口气。“那您也不能饿着啊……”她将羊肉拨到一旁,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半面条出来,推到他面前,“这面条里又没有腥膻,一大碗我也吃不完。” 他却冷着脸道:“里面有葱末。” 棠瑶无语。“……您真是……不会在人家煮面之前先说吗?” “我事先提醒过,他又放了,大约是习惯成自然。”褚云羲将碗推回去,“你先吃吧,等会儿前面人散了,我再去叫店主重做。” 棠瑶只得自己吃面,吃几口看看他,总觉得不自在。“您真的不要尝一尝吗?葱末又没什么难闻的味道。” 她好心来问,褚云羲却似乎害怕她夹给自己似的,将脸转了过去。“不用,我不习惯。” 棠瑶怔了怔,试探问道:“您上次说过,是受您母亲信佛的影响,难道她在您小时候就让您跟着不吃荤腥?” 褚云羲神色淡然,目光却渺远得近乎空洞:“我本身就不喜欢那些味道。” 棠瑶看着他的双目,不由自主又想到了南昀英,那个嗜烈酒生冷荤腥无所忌惮的少年。 忽然很想知道,为什么在褚云羲的心扉深处,还会存在着那样一个截然不同的生命。 “陛下的幼年,是怎么样的呢?”她直视着褚云羲,认真地发问。 他微微一怔,注视着棠瑶,目光中隐隐含着戒备之意。“棠婕妤,你好像不止一次想要探问我的过去。这是为何?” 棠瑶笑了笑,镇定自若地回答:“陛下无需这样戒备森严,我与您同行了那么多天,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并没有其他的用意啊。我只是觉得陛下似乎总是端严苛板,因此想知道您幼时是不是也这样。” 褚云羲缓缓落下眼帘,坐姿依旧端正到无懈可击。“朕的幼年没什么离奇,父亲手握兵权,母亲在家礼佛,如此而已。至于什么端严苛板……多数官员子弟,自幼皆是受到这般教养,倒是你棠婕妤,才是与之不同的异类。” “……您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机会说教……”棠瑶不甘心地想要反击,褚云羲却起身道,“你的面都快涨干了,我去前面吃些东西再回转。” 没等棠瑶回答,他已经走出了房门。 * 店堂内喝酒的人散去了不少,褚云羲重新点了碗面条,选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 微微开裂的灰白窗纸在朔风中不断簌抖,发出低微呜呜声响,只有像他这般寂静且无趣的人才会加以留意。邻桌的商旅们还在高声谈笑划拳,窄小的店堂内酒意熏人,肉香四溢,唯独他端坐一隅,格格不入。 就连他身上那沉香色曲水纹道袍,也在众人那黑灰暗沉的衣色中显得格外显眼。 老店主给他端来了一碗素面,葱姜蒜一概皆无,小伙计则给邻桌送去一大锅蒸鱼,不知道放了什么调料,气味浓郁刺鼻。他在这闭塞的角落几乎难以忍受,然而旁人却连连吸气,称赞鲜香绝妙。 酒味肉味辣味交缠萦绕,如铺天盖地的网,将他困束笼罩。他不得已推开窗,呼啸的风冲面而来,顿时驱逐了那令人晕眩的气味,其余客人却叫喊起来,指责他不该开窗,冻得人发抖。 褚云羲一言不发,端着那碗素面,独自走了出去。 * 后院北侧那间房内亮起了灯火,褚云羲遥遥望了一眼,并没有过去,而是在檐下避风处坐了下来。 空荡荡的院中有一株落尽了叶的树,也不知是什么名字,只是那样虬曲向上,在渐渐沉郁的夜色中宛如僵直的剪影。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地吃。 依照他的再次叮嘱,这碗面口味极淡,若是换了旁人,想必是要嫌弃太过寡淡无滋无味,但是他却习惯成自然,比这稍稍重一些的味道,都会令他心生反感。 在人间百态千般滋味中,或许他最为熟悉的也最能接受的,只有佛堂中的檀香气息。 笃笃笃笃笃笃,他跪在昏黄一隅,沉默而又一丝不苟地敲击木鱼。身侧是静穆低垂的杏黄帘幔,一层又一层,一重又一重,总是让他恍惚中想到那尊观音座下的莲花瓣台。 低垂着眼帘的母亲与他以同样的姿势跪在蒲团上,绛紫云肩通袖暗花纱的长衫下是鸦灰葫芦织金马面裙,乌黑发髻间缀着沉沉金饰。在昏暗的佛堂内,他似乎永远看不清母亲的样貌,只记得她垂眉敛目,沉定无声,像极了发髻正中那金镶玉观世音菩萨分心。 有时候,他偶一困乏,敲击木鱼的声音有所低弱,始终合着双目的母亲会忽然睁开眼。 那目光虽不凌厉也不凶狠,只是如汩汩寒泉般从山石高处涌流而来,就那么寂静的,铺泻至面前,就能让他感觉自己即将被冰冷的水流淹没、淹没,直至无法呼吸。 “你在想什么?”母亲的声音如同她的样貌一般,模糊遥远,嗡嗡嗡的,好似被装进了琉璃瓶,封存在深深湖底。 “我……”背后的冷汗一下子渗出,他攥紧了手中的木鱼,不知应该如何回应…… 褚云羲陡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凉的风透入心腔,才让他猛然警醒,从零碎的往日记忆中挣脱出来。 头脑深处却仿佛又被某种尖刺扎入,无法捕捉更无法抽离的痛楚让他咬紧牙关,也绝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 夜幕沉沉坠下,星云黯淡,庭院中唯有飒飒北风急旋往来,摇响未曾关紧的门窗。 棠瑶独自坐在寥落灯下,将为数不多的衣物整理了好几遍,都不见褚云羲回来,不由起身准备去寻。才到门前,房门却忽然被人从外推开,她吓了一跳,见褚云羲脸色不太好,不禁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吃个晚饭那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顾自拽了一条被子扔在地上,沉声道:“你还不休息?” 棠瑶怔了怔,方才他站在夜色中那神情疲惫而又陌生的模样,几乎让她疑心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然而看着他走进来,又听他这样说话,似乎依旧是褚云羲。 “陛下?”她站在他后方,试探叫了下。 他捋了捋被褥,头都没回。“干什么?” 棠瑶这下才安了心,“你怎么出去那么长时间?” “在前面坐了坐。”他淡漠回了一句,似乎并无异常。极其简单地将被褥翻折过来后,褚云羲半蹲在那里,背对着棠瑶道:“你还要洗漱吗?” “……我已经好了。”她终究还是有些局促,褚云羲倒是一反常态的冷静,只点点头,道:“那我灭灯了。” “……好。”棠瑶退后数步,坐到了土床边缘。他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来到桌边,一下子将微弱的灯火吹灭。 屋内顿时漆黑。 棠瑶坐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为何会那么早就熄灭灯火。 大约是不想让彼此尴尬,也便于她脱去外衫睡觉。 她听得他似乎也脱去了外面的夹绒长袍,躺在了地上的被褥间。 连一句话都没说。 棠瑶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衫与马面裙,折叠好之后,放在了旁边。然后消无声息地钻进了被子。 * 昏黑间,褚云羲躺在硬冷的地上,望着面前那堵看不见的墙。 他在外面已经吹了许久的寒风,直至现在,身子还是冷透。 只是希望那根扎进脑髓的刺不要再搅乱一切,他知道一旦那种痛楚侵袭而来,自己就会忘记所做的事情,直至如梦忽醒,才发现竟已经不在原来之处,甚至穿着不同的衣服,拿着从未见过的东西。 或是在黑夜,或是在荒郊,或是在空无一人的佛堂…… 然后总会有人一脸惊慌地盘问他,质疑他,否定他,再后来,那些盘问者,质疑者,否定者,全都在某个不被注意的时刻消失无踪。 一个接一个,全部,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无踪,永不出现。 到最后,他的身边,只有母亲自挑选出的两名仆从,他们就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却又能解决好任何意外。 没有人会惊讶,那两个仆从会给出各种各样的解释,甚至再到后来,除了最为亲密的人之外,没有其他外人会见到他。 直至十五岁起,跟随父亲开启征战生涯。那一双影子,依旧不辞辛劳紧随左右。 他隐隐约约知道,他就像被无形牢笼困住的斗兽,戴着无形的镣铐,身边有着最可靠的驯兽者操持一切。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做过些什么,更不知道在那之前,在更早之前,自己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十岁以前的记忆,就如同他对于母亲的印象一般,始终模糊不清,零碎琐屑。 …… 凛凛寒风自窗缝钻进,发出尖利声响,让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棠瑶骤然惊醒。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使得她恍惚回到了在京城欢郎家中的那一夜。 她想要蒙住头转身睡去,然而墙角那边却传来了低微的声息,似挣扎,似祈求,又似恐惧。 棠瑶心神惴惴,犹豫再三,还是悄悄撑起身子,朝那边望去。 黑暗中,他艰难地坐起身,怔怔地抱着双膝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茫然无措,不知身在何方。 细若游丝的风声忽高忽低,棠瑶攥着被子,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呆坐许久的他终于慢慢环顾四周,却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存在,而是将身子缩退得更靠近墙角,随后低垂着头,以低弱的声音悲伤道:“你们,你们,都去哪里了?” 棠瑶闻声一震,心头似被轻轻刺痛,她伏在被褥上,唯恐吓到他一般,朝着那个方向小声地喊:“是你吗,恩桐?” 他还是受到了惊吓似的微微一颤,随即抬头茫然张望。 棠瑶再度在黑暗中向他挥手:“我在这里。” 他这才发现了棠瑶,先是一惊,随即急切地跪爬到那端,趴在床尾抬起头,在一片昏暗混沌中看她。 “是你呀,糖瑶。”微弱的光亮落在他眼中,流映濯濯清莹,“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 啊啊啊啊,提前更新,因为我的腰痛死,坐不住,腰肌劳损肿起来了,今天只能去针灸。现在是不能弯腰不能动,还硬挺着在码字,泪了。感谢在2022-06-2822:28:20~2022-06-2916:02: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四月飞叶、蛋10瓶;盛灵渊9瓶;竹川莹7瓶;羊桃子、给时间一点时间、一笑而过的xx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30-40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城头月 恩桐的声音似乎都在笑,可惜黑暗中,棠瑶无法看到他的模样。 她跪坐于他面前,柔声道:“你刚才醒来,是在找哥哥,还是找我?” “都找。”恩桐毫不犹豫地回答,语声又带着些许哀伤,“我看到黑蒙蒙的,以为哥哥又不见了,就连你,也不见了。” 她轻轻笑了笑:“我不是答应过你,等你下次醒来的时候,一定会在你身边吗?” “是呀。”恩桐伏在双臂间,侧过脸看她在昏暗中朦胧的侧影,“你为什么真的会在我身边呢?在我睡觉的时候,你也没走开吗?” “……嗯。”棠瑶有意识地问,“你沉睡的时候,不能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吗?” “睡着了当然听不到啊。”恩桐说到此,语气又略显低落,“我不想一直睡觉,也不想每次醒来都是晚上……这样我就看不到哥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满是委屈与不安的孩童,或者说,此时此刻的他,就完全是个孩童。 一个永远只会在深夜醒来,孤身一人面对黑暗的孩童。 微微酸涩的感觉自棠瑶心间涌起,她情不自禁地触碰了一下他的眉宇,低声道:“那这一次,恩桐是因为什么而醒来的呢?” 他似是惊讶于她的问话,更意外于她的触碰,安静了片刻,才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感到害怕,像是在做梦一样,然后拼命地逃啊逃,就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棠瑶回忆起在此之前与褚云羲的对话,似乎并无什么令他愤怒或伤感…… 她记得自己问及了他的幼年,当时确实是希望能得到一些讯息来解除心中疑惑,然而他回答的时候云淡风轻,并不显出异样。再后来,他就独自去店堂,回来时却神色黯淡…… “你怎么不说话了?”恩桐推了推她,还没等棠瑶回话,一下子爬了上来。 棠瑶一惊,他却极为自然地与她并排坐着,甚至拉过被褥盖住了双腿。“这是什么地方?”他好奇地问。 “……一间客栈。”她倒是有些尴尬,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客栈?是专门住人的那种?”恩桐毫无芥蒂,甚至因为重新遇到了她而显得比以往开朗许多。 “是。” “那么,我们是在旅程中吗?” “也算是吧。”棠瑶侧过脸,看着他同样朦胧的轮廓,淡淡笑了笑,“你同样在这旅程中。” “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啊……我醒来的时候,只有黑夜。”恩桐失落地低下头去,“秋梧说过的高山、大海、草原……我什么都没见过呢。” 棠瑶忖度了一下,探问道:“难道每次天亮后,你就会重新睡着?从来没有在白天醒过?” 恩桐怔了怔,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是啊。” 简短轻微的回答,却令棠瑶更添几分低落。 他竟然真的,只存在于黑夜。 次次醒转无人相伴,徒劳地寻找秋梧始终不可得,待等天光放亮,这世间万千景象随着红日辉芒尽展而出,他却只能阖上双目陷入沉睡。 她的心沉坠了,像被积蓄滂沱雨意的云絮压得弯弯。 “恩桐。”也不知是一时冲动或是其他原因,棠瑶忽然向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看看?” “看什么?”恩桐诧异地问。 她思绪也有些凌乱,只是故作冷静地撑着下颔:“就,随便看看。虽然外面可能很冷,但你等到天亮的时候,不是又要睡着了吗?” 他愣了愣,随即欢悦起来。“好啊!你带我去哪里?” 棠瑶其实根本没有想好,但见他如此期待,便穿上长长的夹袄,跃了下去。 恩桐随着她也跳下床,却又踉跄一下,不禁抓住了她的手。 棠瑶微微惊愕之后,很快恢复了原样,“跟我走。” * 小小的客店内一片寂静,一出门便是迎面而来的寒意,所幸先前那凛冽的风势略有减弱,饶是如此,棠瑶亦被冻得发抖。 檐下悬着一盏黄纸灯笼,摇摇晃晃映出朦朦光华。棠瑶环视周围,毫无可观景象,她便带着恩桐悄悄打开了这院子的侧门,外面是一望无垠的田地,远远近近零散的村屋早已都没了光亮。 “等一下。”她折返回去,踮起脚尖取下檐下的那盏灯笼,在呵气成白的深夜,领着茫然又满是新奇感的恩桐出了客店。 “我们要去哪里?”他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朝四周张望。 “我也不知道。”棠瑶裹紧衣衫,又看看他,朦朦光亮间,他眼眸纯澈似幽海,一波波涌起的皆是星辉璀璨。 他却不介意这样随意的回答,更不介意这样散漫的行走。 大概只有他,才不会在意因何而去,又去往何方。 只是一场心神所至,无所挂碍的行走,不问来路,亦不问归途。 她提着灯笼的手被风吹得生疼,但她未曾放弃寻找。 因为她最知晓,一个常年处于幽暗中的孩童,在他的生命中,拥有的欢乐实在太过寥落。 “看那边。” 棠瑶举起灯笼,遥遥指着远处,眼里耀动欣喜的光。 暗沉夜幕下,弯月如钩,斜悬于宁津古城墙上。巍巍城墙横亘如岭,斑驳城头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明灯高照,映出成列光华。 朔风呼卷而至,城头旌旗猎猎,肃霜胜雪。 恩桐的脚步缓了下来,他望着那个方向,惊讶地问:“那是什么?” “城墙。”棠瑶轻声问,“以前没有见过吗?” 他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城墙,甚至忘记了前行。 凛冽的风从空旷原野间掠过,道旁未落的树叶簌簌颤抖。他扬起脸望着近旁那株苍郁乔木,忽然松开了握着棠瑶的手,走到了大树下。 “你要做什么?”提着灯笼的棠瑶诧异地问。 他顾自抬起头望着树冠,满是期待地道:“你能和我一起上去吗?” 棠瑶吃了一惊,同样望向那高大乔木,又看看远处城楼,为难道:“恐怕不行,太高了爬不上去的,而且,如果被城楼上的守卫发现,会怀疑我们想做坏事。” “为什么呢?只是想和以前一样坐在树上看看远的地方啊!”他似乎不明白现状,只是沮丧而委屈地道。 棠瑶将灯笼稍稍抬高了一些,照亮周遭黑暗。“跟我来!”她发现了意外之处,拽着恩桐的手,将他带往斜侧岔路。 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于崎岖小道,前方昏暗无光,只隐隐显出村庄的静寂轮廓。她带着恩桐一直走到田埂下,堆积着高高干草垛的地方。“就在这里吧。” 棠瑶将灯笼放在了地上,像小时候那样,率先爬了上去。 “你来。”她回过头,朝着还站在原处的恩桐道。 他却只盯着她的背影,似是很想上前,却依旧站定不动。 “怎么了?”棠瑶望着他幽黑的眼睛,忽而想到了当初在西柳镇地窖中他那畏缩害怕的模样,不禁道,“是害怕了吗?” 幽幽烛光间,他的眼睛像浸润水意的黑濯石,只是那样望着她。 她退下一些,朝着恩桐伸出手,不再着急厌烦。 “来,我带你上去。” 灯笼中的火苗烁动数下,他静静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 冰凉而蕴含温暖。 然后,在棠瑶的带引与保护下,终于怀着紧张而战栗的心绪,爬到了干草堆顶端。 浩荡夜风卷掠而过,寂静野地唯余簌簌瑟瑟,身后是沉沉入睡的村庄,白日里萦绕不散的烟火气息已灭,寂静如初生婴孩。 远处则是绵亘古城,巍巍驻守,肃穆无声。城头上一盏盏明灯在风中以近乎一致的韵律晃曳,橘黄光芒晕染成团,好似暗蓝深海中随波起伏的千古遗珠。 恩桐撑坐于此,完全沉浸于远处景象,哪怕那只不过是旁人看来最寻常不过的城楼。 棠瑶看着他,这才发现他颈下衣扣未曾扣好。 她不禁抬起手,借着地上那盏灯笼映照出的微微光亮,为他扣好了衣领。 他微一愣怔,继而侧过脸朝她笑。 “真好啊。” 往常深覆霜雪的眼眸里,晃漾着春池暖融,蕴藏了秋星明莹。 他只笑着说了这一句,也不知是说远处城楼明灯景致美好,还是说能够随心所欲地坐在这高高干草堆上是难得的自在;亦或者,是喜欢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作伴,冒严寒踏夜色,并肩远眺茫茫古城…… 棠瑶看着他宁静澄澈的眼睛,什么都没问。 忽然很想知道,这样无邪又不胜惶惑的孩童,是因何缘故才会出现于褚云羲那原本应该按部就班的人生中呢? 她回想起恩桐第一次出现,是在西柳镇地窖里,那时桀骜不驯的南昀英进入幽闭的地窖后,异乎寻常地恐慌不安,甚至于昏迷不醒,随后出现的便是恩桐。而后,就是这一次,可今夜她和褚云羲并未遭遇险情,棠瑶不明白为什么恩桐又会忽然现身…… “如果秋梧也在,就好了。”恩桐望着远处,慢慢地说。 棠瑶怔了怔:“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摇头,眼里含着落寞,随后望着远方城楼上猎猎招展的旌旗:“你说,秋梧会不会也一直在找我呢?” 她静静地望向同一方向,过了片刻,才轻声道:“一定会啊,因为,你是那样思念他。他一定也在很远的地方找着你,或者,等着你。” 于是他又一次无声地笑。在朦朦光影下,靠在她身旁。 *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悄悄回到了那间客店。 屋子里黑漆漆的,棠瑶小心翼翼地点亮了烛火,看着恩桐道:“很晚了,我们要休息了。” 去时还满是憧憬的恩桐如今却又沉默下来,他慢慢走回原先睡的角落,看看地上的被褥,又看看她。 还没等他说话,棠瑶已经坐回床边,将那半截蜡烛放在了床头矮桌上。她脱去厚厚的夹袄,见恩桐只是坐在床尾地上,不由道:“恩桐,把长袍脱掉,然后躺下来,睡觉。” 他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声道:“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在床上吗?” 看着他的眼睛,棠瑶心中竟滋长歉疚之意,但犹豫再三,还是道:“不可以。”她顿了顿,又道,“你冷吗?或者你来床上,我睡下边。” 他没再祈求,只是默默地摇摇头,然后连外袍都没脱,躺了下去。 棠瑶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也不知如何开口。 “睡吧。”她只能低声说了一句,随后俯身吹灭了那支烛火。 * 寒冷的屋子黑暗漫延,棠瑶躺在那里,明明已经很累,却难以入眠。 远处响起寥落清寒的打更声,邦邦邦邦,冷硬回旋,声声透骨。 她拥着被子,眼前却仿佛还是茫茫夜幕间城楼昏黄灯火,盏盏摇曳,宛如落星。 伴随着声声更漏,棠瑶闭上眼。 寂静之中,却忽听闻窸窸窣窣声响,她不由又睁开眼睛,却惊愕地发现恩桐抱着被子,坐到了床边。 “我不会吵醒你的。”他屈着双腿,尽量只占据了小小的地方,用很轻的声音祈求道,“我一个人睡在下边,害怕。” 棠瑶心绪复杂,他是恩桐,自认为还是孩童,但他又是褚云羲,固执已见苛板正统。她想拒绝却又不忍,想答应却又不安,然而他却不知晓她的矛盾心境,只是很小心地靠近床边,慢慢躺在了她身旁。 “我只睡一点点。”直至此时,他似乎还害怕被驱逐下去,在黑暗中温顺地祈请。 棠瑶垂下眼帘,没再让他离开,自己裹着被子同样慢慢躺下。 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她紧张局促,他却还朝她微笑:“谢谢你啊,糖瑶,你真的像糖一样。” 棠瑶心神为之一晃,轻声问:“为什么又这样叫我?” “嗯?不好听吗?”他略显得意地躲在被子后面笑,“我觉得很好听。” 湿润水意蒙上了棠瑶的双眸,她强忍悲伤,同样用被子遮挡住自己,缓了缓神,才道:“恩桐,你让我想到了我弟弟。” “你也有一个小弟弟?”他离她更近一些,好奇地探问。 “有过……”棠瑶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你有弟弟,我有秋梧,真好啊。”恩桐又轻轻笑了笑,看着她水濛濛的眼睛,“那你的弟弟现在在哪里?” 棠瑶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过他的眉梢。“他……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 恩桐想了想,道:“就像我的秋梧哥哥一样?” 棠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以后再告诉你,好吗?今天已经很晚很晚,你该睡觉了。” 他有些失望,却并不执拗任性,只安静片刻,蹙着眉道:“我,我害怕睡着之后,不会醒过来了。” 棠瑶怔了怔:“怎么会呢?” “以前,我没有认识你以前,我总会害怕醒过来。因为醒过来的时候,一直找不到秋梧,我就一直害怕得哭,然后再哭着睡着。”他慢慢道,“可是我现在又有点害怕,如果我醒不过来了,那以后,就看不到你了。” 棠瑶心间柔软又酸涩,她将手心贴在他脸上。“不会的,我答应过你,你醒过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我。” “那下次,你还带我出去看城楼吗?” 她微微笑了,眼中心头却有萦绕的惆怅。“下次,我们再去找更美的地方。” “好。”他满怀着暖意与憧憬,攥着她的手,闭上了双目。 轻浅呼吸拂在脸侧,他或许已经入梦,她却依然睁着眼。 十指而扣,却又小心谨慎,唯恐惊醒一般,握住了他的手。 ———————— 想停留在这一刻……但是写文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恩桐就是小孩子形象。 感谢在2022-06-2916:02:58~2022-06-3021:0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ercy 16瓶;恬5瓶;LXY1991232瓶;Gill、一笑而过的xx、给时间一点时间、潇潇0411、拉拉、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彷徨路 棠瑶在困意袭来的那一刻,转过脸看了看恩桐。不知道他这一睡,醒转后又会是哪个,但不管如何,应该不会依旧是这个孩子。 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先于他醒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起床,这样等他醒后,至多只是讶异自己为什么会睡到了床上。 棠瑶甚至在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还在设想,明日若是褚云羲醒后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一定会震惊暴怒。 然后她就装作委屈气愤的模样,控诉他半夜蛮不讲理将自己赶到床下,最好还要把两人的被子调换一下,这样才显得更为真实…… 一幕幕对话的场景在脑海中演练,思来想去许久后,困意最终还是让她闭上了眼睛。 …… 许久都未曾做梦,这一夜她却好似重新坠入那道满是交错光痕的漩涡。晴天碧树,芳草离离,她和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坐在山坡下,一同笑着说着,远处风吹麦浪,金穗沉沉…… 忽然间,只觉手一紧,身旁的人竟惊坐而起。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满是震惊错愕,甚至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慌。 棠瑶昏昏沉沉睁开眼,在最初一瞬的迷糊后,心头猛地一跳,知晓大事不好。 天色才微微泛白,窗纸间透进朦朦的光。 原本靠在她身旁睡着的人此刻已经惊坐起来,戒备森严,震惊愤怒。 ——果然与自己预料的一点都不差。 只可惜,自己竟睡过了头。 “陛下?”棠瑶懊丧无措地撑坐起来,长发披拂凌乱,她沮然将被子拥在身前,那模样像极了铸成大错的小媳妇。 褚云羲如遭雷击,看看明显是被从梦中吵醒的棠瑶,再看看坐在床上的自己,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怎会如此?! * 褚云羲素来自以为历经风霜处变不慌,然而当他在朦胧中醒转过来,惊觉身边居然多了个人的时候,恍惚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他甚至还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触碰了一下,而手底那温软的感觉,才骤然让他更为清醒。 霍然起身,待等看清身边人竟是棠瑶,而自己竟不知为何来到了她的床上,褚云羲只觉五雷轰顶。 偏偏那棠瑶迷迷糊糊醒来后,居然毫不惊诧,只是略显不安地拥着被子坐起来,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在她预料中一般。 他气极恨极,更兼羞愧难当,当即掀开被子跳下床,语声都微微发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棠瑶动都没动,还是抱着被子,一脸无辜地道:“没什么呀,是您晚上非要说地上冷,想上床睡……我骂也骂不醒您,赶又赶不走您,就只能在一张床上凑活一夜……” “怎么可能?!岂有此理!”褚云羲仿佛听到世上最荒诞的言辞,其惊诧程度无异于当初他一觉醒来,却已身处墓室被告知自己成了太上皇一般。 他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盯着棠瑶质问:“朕昨日又没有喝酒,怎么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而且自己还毫无知觉?!” 棠瑶顿滞了一下,振振有词道:“您不是自己都说过,曾经因为受过伤,所以有时候会忘记事情吗?当初在献陵大战锦衣卫之后,带着我逃到西柳镇,那中间一长段时间您也都不记得了啊!” “我……”褚云羲脸色一寒,愠恼道,“朕只是不记得而已,怎会如此荒唐行事?” 棠瑶几乎就想如实诉说了,然而看着褚云羲那极为执拗又自负的样子,又觉得如果突然说出真相,他也不会相信,或者不愿承认。 “陛下,您失去记忆的时候……说话行事,确实和往常不太一样。”她看着褚云羲谨慎试探。 她本想借此慢慢说出,但是褚云羲一听此话,眼神更为寒彻,没容得她再往下实说,当即斩钉截铁道:“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朕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不过是一时想不起来,难道还会鬼迷心窍?!” “那您倒是说说看,为什么明明躺在地上的,却会到了床上?”棠瑶不服气道,“难道还是我强行把您拽上了床?!” “你!”褚云羲气恼得脸色发白,却又实在无话可辩,愤愤然转身便走。 一把打开房门,刺骨寒风扑涌进来,将他怒意强压一瞬。 他忽而堪堪站定,背对着她,负怨低声问:“朕只是,和衣在你身边躺了一晚上?” 棠瑶一愣,抿了抿唇,诘问道:“不然呢?您还以为会怎样?” 他没再言语,闷不做声快步走出,重重将门关闭。 * 棠瑶在床上呆坐半晌,才恹恹起身梳洗,一边挽着长发,一边闷闷不乐。 怎么想,怎么觉得情势不对。明明是他躺到了床上,怎么这一连串的反应竟像是自己非礼了他一样?! 再说堂堂一国之君,为什么会对男女之事这样介怀敏感? 棠瑶心不在焉地将长发挽起,甚至想到了一个问题,他曾经在位三年,然而从白玉棺中醒来后,竟从未提及后宫妃嫔,反而是急着打听旧部臣僚的结局…… 她有些烦乱,在屋中坐了许久,直至天色渐渐发亮,庭院中陆续传来开门声说话声,才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夜风紧,院中枯叶零落,檐下那盏昨夜被她提出去的灯笼早已熄灭,在风中孤零零飘晃不已。 棠瑶望着那暗黄色的灯笼,竟觉昨夜恍惚如同幻梦。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怀疑,是不是真的,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梦中褚云羲宁静温顺,牵着她的手,与她一同走在沉沉夜里,一同坐在田埂旁的干草堆上,遥望宁津城墙上烁动明灭的光亮。 他的手指冰凉,而掌心犹有温暖。 料峭寒夜里,他甚至还靠在她身旁,不声不响,呼吸可闻。 她还伸出手,为他扣好颈下衣领,而他不曾讶异,也并无回避,只是那样静静转过脸,用幽黑纯澈的眼眸,望着她。 棠瑶觉得,那是自她来到这世界后,最为自在亦最为温暖的时刻。 哪怕他……只是记得自己叫恩桐。 * 这一日,她从清晨等到中午,都未再见到褚云羲。 她到前面厅堂吃午饭的时候,询问了老店主和小伙计,都说并未看到他。 棠瑶又出去寻找,却只看到他们的那辆马车还停在那里,褚云羲不知去了何处。 她无奈之下,只能回到房间。倒是不觉得他会出事,认识至今,知道他虽然有时候冲动一些,但不是胸无计策之人,只是这一次的意外,可能与他以往面临的不太一样。 午后时分,房门终于被重新推开。 棠瑶抬起头,看到褚云羲站在门口,他已经不再是清晨时那样愠恼重重,只是神情有几分黯然,就连看向她的眼神亦不再自然。 她不想让他难堪,有意板着脸道:“你又干什么去?总是一言不发就离开,全不将人放在眼中。” 褚云羲移开视线,既不进来,也不说话。 风自后方扑来,吹得棠瑶浑身发冷。她气恼道:“要不就进来,要不就在外面,你站在那里干嘛呢?” 他这才踏进一步,将门虚掩上,沉默片刻道:“启程吧。” 棠瑶怔了怔,本以为他会再解释昨夜的事,但是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去床边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将大帽戴上,背着青缎裹住的长刀,转过身往门外去。 棠瑶犹豫了一下,很快收拾了东西,随之而去。 * 出了客店大门,他依旧沉默无话。只是像以往一样套好缰绳,等棠瑶进了车内,才坐上车头,慢慢驱驰着马车,向着宁津城驶去。 棠瑶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内,心情有些复杂。 清晨寒意袭人,然而进城的车马还是络绎不绝,她挑起车帘悄悄往外张望,不远处宁津城墙赫然在目,城楼上一盏盏灯笼仍在风中摇曳,玄黑旗帜亦如昨夜般猎猎生风,肃霜胜雪。 她又看着褚云羲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怅惘。 马车慢慢跟在其他车马后,靠近了宁津城门,与在霸州城时遇到的严密搜查相比,进入这县城显得容易多了。 她之前曾经听褚云羲说过,宁津城距离济南府已经不太远,想着就快要抵达他此行的目的地,倒也不免有所期待。 褚云羲赶着马车穿过城门后,向路人打听了片刻,随后驾车沿着街道直行,没过多久停了下来。 棠瑶微微诧异,撩开车帘一看,马车却是停在了一家客栈前。 她不解地问:“这才刚刚吃过午饭,还可以再走,怎么又要住店?” 褚云羲只道:“先下来再说。” 棠瑶疑惑着下了马车,见褚云羲进了客栈,只好也跟了进去。这家客栈开在入城主干道边,走进去后便可见窗明几净,陈设典雅,与昨日那乡野小店不可同日而语。 褚云羲环视四周,询问价格后,又上楼去查看了房间,随后回到柜台前,要了一间房。 棠瑶更是意外,以往住店他都是要两间房,昨夜是迫不得已才挤在一处,怎么会现在只开口要一间房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她小声在后面提醒,褚云羲回过头看看她,只是道:“没有。” 伙计将他们领上二楼,推开了房门。 褚云羲率先走了进去,却并未将自己的包裹放下,而是回头向棠瑶道:“你看一下,这里的陈设可还行?” “……还行。你到底要干什么?”棠瑶看着他,正色问道,“为什么刚进宁津城就要住下来?” “此地距离济南府已经不远,乘坐马车大概一两天就能抵达。”他静默片刻,又道,“你就先住在这里,我将钱财都留在你身边。” 棠瑶怔住了。“为什么?那你呢?” 褚云羲神色冷峻:“我自己去济南府,找保国公余开。” “……然后呢?” “然后?”褚云羲看了她一眼,眼神有所波动,随即又沉静下来。“然后不管事情办得如何,我会再回来,将你安置好。” 棠瑶心里发凉,不禁道:“安置好?你什么意思?” 他静了静,正视着棠瑶,道:“棠婕妤,朕考量之后,还是觉得你不能一直跟在朕身边。此去济南或有所得,或无收获,但无论如何,朕今后注定无法安稳度日。天南地北,风餐露宿,或如之前那般面临追兵重重,或如过去一样将会兴兵起事。你虽比寻常闺阁千金更为坚韧洒脱,但终究不能长期随我过这样的日子。” 褚云羲说至此,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棠瑶的反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棠瑶竟然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并未像他所想的那样愤怒指责。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继续道:“朕始终觉得,你还是应该回到亲人身边。待朕回来后,想办法将你送归大同,这样总好过让你风雨飘零,流离失所。” 褚云羲说罢,走到床边打开包裹,从中取出几两碎银,又认真检视一遍其余财物。 “这五两银子,朕先拿走作为去济南府的路费。”他将银子放进怀中,重新把包裹整理好,“里面的东西你保管好,我走的时候会叮嘱掌柜与伙计,让他们知晓我稍后便会回来,好使得他们不至于轻慢你。” 在他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棠瑶始终站在那里,极其冷静地看着他。褚云羲自认为已经将话说得完备无懈,并将后续安排得妥帖无患,然而棠瑶的这种态度,却反而让他在安静之后顿觉不自然。 “棠婕妤。”背着行囊与长刀的褚云羲往房门处走了一步,站在她身旁,终于按捺不住看向她,“朕与你说了那么多,你怎么连一句话都不回复?” 棠瑶往边上侧了侧身子,斜斜落下视线,淡漠道:“陛下既然已经将话说尽,还需要我回答什么呢?” 褚云羲郁结于心,却又在冥冥中感觉自己不该像以往那样暴躁动怒,说是愠恼,但到底该愠恼的是谁? 是自己鬼使神差躺到了她身边,还是她面对这样的情形却还平淡处之? 什么都不对劲,什么都不应该,但是他却无法理解一切为何会这样,更无法理解自己内心的愠恼究竟源于何方。 “你至少应该应承一下,确保朕走后,你会小心谨慎!”他闷闷不平地回了一句。 棠瑶抬起眼,看着他清寒孤峭的侧脸,神情依旧淡然。“陛下都决定了要自己走,又何必在意我留在这里会怎么样?您不是将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了吗?我对此没有异议,只是有些意外,没料到您会如此介意。” 褚云羲怔了怔,旋即沉肃道:“我介意?介意什么?” 棠瑶走到床边,慢慢坐了下来,望着水绿素纹百褶裙的裙边,这一身衣衫,还是他在霸州城为自己买来的。 “如果不是昨晚那件事,您会忽然独自离开吗?”棠瑶双手撑着床沿,踮着脚尖微微晃荡,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我都没觉得怎样惊慌失措,但您这样介怀,那我也不能说什么了。” 褚云羲看着她那玩世不恭的神态,一时之间竟无法判断她是真的浑不在意,还是装作无情无心。 “……你,你能这样想也好。”褚云羲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一句,打开了房门,“等我回来。” 她瞥着他的身影,轻轻哂笑一声,算是回应。 这一声哂笑,竟让他无端心绪沉浮,好似轻羽随风飘在云间,又被冰凉大雨打落在地。 他没再自取其辱多说一句,关上房门匆匆离去。 * 棠瑶听得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也没做出任何反应,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沿街的直栏窗。 深秋阳光正好,晴空无云洒落满街。车马喧闹的街头,各色贩夫走卒之间,她一眼就望到褚云羲远去的背影。 他身姿挺拔,步履决绝,依旧戴着玄黑深绒大帽,背后是简单的行囊与以青缎包裹的绣春刀,一袭沉香色曲水纹道袍在风中簌扬生寒。 寻常人穿着只显出闲适潇洒的衣衫,由他穿来却更有一种孤身赴千里,携剑闯奇崛的凛冽感。 车来马往,人头攒动,满是烟火气息的街头,众生熙熙攘攘。 喧嚣中,褚云羲独行远去,那孤绝身影最后消失于飘展的店铺幌旗后。 棠瑶站在窗口,金粉阳光滴落于眼睫前,西风卷来,吹动楼旁一树金黄,翻涌纷扬。 她侧过脸去,关上了窗子。 * 棠瑶就此独留在了客栈中,客栈伙计在那之后来了两次,端茶送水的很是讨好,想来是褚云羲临行前交待过不得怠慢。 棠瑶在度过了最初一段时间的落寞不平之后,开始筹谋以后。 她不想在褚云羲从济南回来后,被送回边镇大同去。 那里是原身棠婕妤的故乡,驻守堡垒的棠千总不知是勇武过人还是精明能干,总之根本不是她虞庆瑶的父亲,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现在虽然四处漂泊,甚至还面临重重危机,但好在周围没有认识她的人,也不必顾忌许多。一旦被送归棠家,且不说定会受到各种约束,就连如何与家人故旧相处,也实在令她难以想象。 她冷静地想了片刻后,决定先做好准备,等褚云羲回转后,向他说出真相。 这真相,既包括他不仅仅是自以为的暂时失去记忆,而是拥有不同的人格,同时还包括她虞庆瑶根本不是真正的棠婕妤,而是来自遥远的将来…… 以褚云羲自身经历而言,她觉得他应该能明白所谓的穿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至于像其他人那样无法理解。 但她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他还是介怀在意,不想再让她跟在旁边,那她就自己离去,找一处安静的落脚之处,过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 计划已定,她便反锁了房门,打开包裹清点剩下的财物。 ———————— 陛下你真的很难搞定啊!!! 感谢在2022-06-3021:07:59~2022-07-0122:3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只此青玉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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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面上似乎又恢复了原样,叫卖声招呼声此起彼伏,更衬得这小巷寂静幽深。两侧围墙高峙,横斜的树枝自墙内延伸而出,棠瑶快步而行,却在隐约间感觉有些不对劲。 身后似乎有同样迅疾的脚步声。 她眉间一蹙,有意放慢了脚步,果然,后方的脚步声亦随之减缓。 心跳骤然加快。 她再度疾行,猛然间回首,却只见深青色衣袂一扬,有人迅疾闪避至巷间门户后。 棠瑶背后一阵发寒,朝着小巷深处飞速奔逃。 迅疾的脚步声幽幽回荡,间杂急促的呼吸。 她已经望到巷口的横街,对面小酒店门口正有伙计在招揽生意。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出巷口呼救之际,忽被人从后方一把捂住口鼻,强行反剪了双手,拖拽向后方。 棠瑶拼死挣扎,却抵不过那人之力,双臂几乎要被拗断,一声都叫喊不得。 “再动一下,别怪我出手。”身后那人以尖利的武器抵住了她的后腰,他语声低寒,有一种令人心神蹙紧的压迫感。 棠瑶心中一震,这声音,竟莫名熟悉。 在那个午后,深宫幽静湖畔,她被人一次又一次按压至冰冷水中时,也是同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轻冷不含情感。 她还待反抗,却被拽得站都站不稳,跌跌撞撞间,心头灵机一动,借着长裙的掩盖,将一只绣鞋踢落在墙角。 “走。”那人以帕巾堵住她的嘴,猛然发力,拖着她向另一侧而去。 * 秋寒料峭,宁津城南官道上黄土飞扬,有一列马队驰骋而来。马上之人皆身着赤红飞鱼服,腰悬玄黑绣春刀,一路呼喝纵横,往城门方向驰去。 褚云羲原本正策马朝南,远远望到这一列人马迎面而至,迅疾勒缰转身,压低大帽,避至道旁长亭下。 正在长亭内歇息的商贩们望着马队远去的身影纷纷议论。“这些人是什么来头?看着吓人的很。”“你不知道锦衣卫吗?京城里专门为朝廷缉拿要犯探听消息的,就连高官也惧怕他们几分!”“那怎么会来咱们这儿?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褚云羲双眉一蹙,心中隐隐不安。 自从他和棠瑶离开西柳镇后多次故意问路,留下他们将要往另一方向行进的讯息,后方的追兵始终没有赶上。 他一直以为锦衣卫已经相信他们将往真定府,而不是济南府,因此追错了方向。其后虽然在霸州城客栈内也遭遇官差,最后却是虚惊一场,那些人要找的并不是自己和棠瑶。 然而没想到,就在他刚刚离开棠瑶不久,这小小的宁津城外,却居然又出现了锦衣卫的马队。 而且看他们那行色匆匆的样子,显然并非只是路过,而是有所追捕。 想到此,他再不能独自去往济南府,而将棠瑶留在城中。 一声马嘶,褚云羲当即调转方向,扬鞭便往来时路奔去。 * 风旋电掣赶回宁津城内,街头巷尾都是对锦衣卫的议论。褚云羲听到之后,更觉心头焦虑,甚至已经后悔自己为何会将棠瑶单独留下。 他匆匆回到那家客栈,才到门口便听到里面吵吵闹闹,不由心下一惊。 然而门前并无马匹,他料定锦衣卫并不在其中。掀开门帘一看,但见许多人聚在店堂内,或怒气冲冲,或唉声叹气,掌柜与伙计正在忙着劝慰。 褚云羲扫视一眼,并没发现棠瑶,当即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刚才来了一群锦衣卫,也不管青红皂白的,各个房间都冲进去大肆搜查。”伙计抱怨道,“您瞧瞧,这些客人都受了惊吓,那位稍有反抗,还挨了打从楼上摔了下来呢!” “那位留在房中的娘子呢?和我一起来的。”褚云羲迅疾问道。 小伙计愣了愣:“乱哄哄的,没留意她在不在……” 褚云羲没等他说完,立即奔上楼去,推开房门但见里面空空荡荡,然而包裹却还放在床尾。 他带着包裹奔回楼下,抓住伙计追问棠瑶下落。那伙计这才想了起来,说她曾经向自己打听城中宝华楼的位置,似乎想要去买首饰。 褚云羲蹙了蹙眉,他知晓棠瑶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有闲心出去买东西,如果她特意打听首饰店的位置,那恐怕只可能是为了变卖身边的头面。 他也顾不上询问那些锦衣卫到底想抓什么人,马不停蹄又往宝华楼方向赶。所幸这一路并未再遇到锦衣卫,料想他们已经将这一带附近查完,去了其他地方。 待等赶到那宝华楼,进去询问了店主,那人听了褚云羲对棠瑶样貌的形容,却连连摇头,说是今日只来过两位男客,并无年轻女子进来。 褚云羲怔然,然而那店主言之凿凿,店中有两名伙计也皆说并无女客前来。他滞闷无比,又问城中可有其他首饰店铺,经由店主指点后,出店铺后东奔西走,连接去了数家首饰店,却都没有人见过棠瑶。 每一次奔进店铺皆心怀侥幸,每一次踏出门槛,心绪则更沉重一分。 直至走出宁津城内最后一家首饰店的大门,褚云羲站在青石板路旁,望着街上往来不绝的老少男女,听着那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喧嚣叫喊,竟有一种茫然不知所去之感。 无论怎样不肯在棠瑶面前承认,事实上他当时决定先离开她,独自去济南找保国公余开,确实是因为清晨醒来竟发现自己躺在了她的床上。 他无法解释,更不想面对。 愤愤然声称自己只会暂时的失去记忆,不可能做出荒唐之事。然而在那义正辞严的背后,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有着难以直面的慌张与不安。 怎么可能不知晓? 童年时期,就不断有人以惊诧万分的语气告诉他,某时某地,他做了如何离奇的事,某时某地,他又说过如何荒诞的话。 起初他只以为别人都在骗他,吓他,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出各种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事情,又使得他没有办法分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妄。 从当面直言到背后议论,那些或高或低或惊讶或恐慌的声音,嘤嘤嘤嗡嗡嗡,如同驱散不走的黑色虫豸,成群成群萦绕在他耳畔。 他不敢告诉母亲,更不敢告诉父亲。 成日像幽魂一般沉默无语,就连仆役们看向他的眼神,也令他觉得满是窥伺与嘲笑。 直至那些人渐渐地从他的身边消失,一个接一个,从那重重进叠的府邸里失去了踪影,再也不曾出现。 他站在空空荡荡的院落中,庭中苍翠古树间漏下斑斑光影,像天上坠落的星。 佛堂里依旧传来沉郁的木鱼敲击声,笃笃笃笃笃笃,惊起池中金色鲤鱼。 微风掠动佛堂中层层帘幔,他望到那个身影跪在观音像前,却不敢走近。 “过来。” 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模糊不清,一如她的样貌。 他身不由己地走进佛堂,缓缓跪在了那个属于他的蒲团上。 然后有一只微冷的手,触及他的脸庞,掌心抚过,让他咬紧了牙,背后发寒。 “你没有病。”她低缓而肯定地说。 他心中战栗,脸上却不敢有任何神情。 她又一次抬起他的下颔,注视着他,道:“你没有病,知道了吗?” 他的眼里满是惊恐,然而就在短暂的瞬间,便沉淀了所有情绪,就如同一只畏惧严寒的飞蛾般,用重重的茧,将自己彻底包裹。 “知道了,母亲。”他沉稳而冷静地回答,“我没有病。” * 街头的喧嚣时远时近,犹如海浪来而又去,褚云羲牵着马匹,穿行于宁津城大街小巷。 一时迷惘后,他又沿着原路从宝华楼往客栈方向走,希望能得到关于棠瑶的讯息。问了许多人之后,倒真的有卖蔬菜的少年见过这样一个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 “当时她就站在对面。”那少年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看她长得美,还多瞧了几眼。后来一列马队冲过来,我忙着收拾摊子,再抬头时,看到她急匆匆朝那个巷子里去了。” 褚云羲循着少年指的方向望去,斜对面果然有一条狭长的巷子。 他顿时有了目标,牵着马直奔巷口。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棠瑶应该是去宝华楼的途中遇到了锦衣卫的马队,因为害怕被发现而临时改变行进路线,从而躲进了这条小巷。 褚云羲沿着巷子一路疾行,这小巷内住户不多,皆门户紧闭,宁静幽寂。 走不多时,前方又有分岔交错,褚云羲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正迟疑间,目光所及却见那拐弯的墙角处,竟有一只鹅黄绒花的绣鞋。 他心头一震,迅疾上前拾起,印象中棠瑶最近穿着的,正是这样的色泽与花样。 环顾四周,却并未看到任何踪迹。 褚云羲攥着那绣鞋,急匆匆敲响附近几户人家的门扉,一一询问过后,仍无所获。直至他奔至巷尾,问到对面的小酒馆时,才有人说之前仿佛看到有一年轻女子往这边跑,结果却被人拽了回去。 “是什么人?!”褚云羲急问。 “看不清,是个男的,好像也挺年轻的。我们还以为两口子吵嘴打架呢,就没管。” 褚云羲心更沉了几分,看看手中的绣鞋,又折返那小巷中,朝岔道的另一方向追寻。正巧有个老妇抱着婴孩坐在门口,听他询问过后,她迟疑道:“男女吵架我倒是没见,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正看到有一辆灰布篷车从门口过。赶车的年轻人将鞭子挥得飞快,险些打到我孙儿呢。” “可曾看到车中有无女子?”褚云羲急问。 “帘子挡住了看不见,但我拾到了这个。是从那窗子里扔出来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儿。”那老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绢帕,递到了他面前。 素白的绢帕上绣着荷花朵朵,间有蜻蜓点水,正是他当时在西柳镇看到棠瑶一身俗艳打扮,在进入霸州城后,去绸缎店给她置办的一套行头里的物件。 他心下明白,这必然是棠瑶想方设法在留下行踪线索,正如刚才那绣鞋也不是无意掉落一般。 于是向老妇人详细问了那篷车的样子,以及年轻人的衣着打扮后,沿着篷车离开的方向策马追去。 * 褚云羲一路寻踪觅迹,又兼询问行人,穿过数条长街后,追至城西鬲津河畔。这鬲津河乃是古黄河入海流经之地,夹岸奔涌,水势汤汤,渡口处车马杂乱,正等待对岸渡船过来。 褚云羲身在马背之上,迅疾扫视那边,一眼便有辆灰布篷车停在岸旁杨树下,正与老妇和行人们诉说的相差无几。 他飞速行至近旁,一把掀开车帘,里面却已空空荡荡。 此时渡船已靠近河畔,岸上众人蜂拥而上,他心急如焚赶上去,却不见其中有棠瑶身影。 正焦虑时,忽又望到波涛滚滚的河中,除了渡船之外,还有其他船只往来。 他心中一动,随即策马沿着这河流疾驰追去。 浊浪翻涌,水声滔滔,浪潮间有水鸟翻飞追逐,大大小小的航船或快或慢,船头船尾又各自有人来回走动。 褚云羲策马飞驰,全力盯着每一艘船只,不放过任何踪迹。 疾行之间,忽望见河中央一艘小船上有人正手持竹篙撑船前行。虽隔着甚远看不清其长相,但一眼望去,那撑船的年轻人身着孔雀蓝直裰,外罩天青搭护,头束玄黑网巾,恰是众人形容的穿着打扮。 他当即驱马急追,那船只顺流而下,随风起势,行速越来越快。 道路渐趋崎岖,两旁人家亦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则是苍树杂立,蔓草丛生。 马驰舟行,前后交错,犹如两支利箭彼此较量飞速。 那撑船的年轻人已望到岸上这一匹紧追不舍的白马,却也不露惊慌,只是直视前方,全力操控船只直行而下。 崎岖小路顺着河流方向渐渐转弯,褚云羲双腿一夹马腹,俯身疾冲,朝着那顺流而下的船只紧追上去。 ———————— 感谢在2022-07-0122:33:37~2022-07-0222:37: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咸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我蔡文姬贼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棠瑶其人 正急追之时,河流下游有一艘大船缓缓驶来,那小船上撑着竹篙的年轻人为避开对方,不得不控着船只朝岸边方向斜来。 趁着这一机会,褚云羲强行侧转马匹前行方向,控着骏马冲入浅水之中。霎时间白浪纷溅,水花障目,他借势腾跃而起,飞身扑向船头。 蓝衣年轻人神色微微一变,手中竹篙疾扫而至,呼啸间竟挟着一股柔韧刚力。 褚云羲人在半空,绣春刀已朝那人当头斫下。 斜挂之下,白光生寒,风声凛凛。 那人身形疾闪,避开他这来势汹汹的一刀,手中又多出一柄雪亮短刃,自斜侧突袭,刺向褚云羲肋下。 一时间绣春刀与这利刃长短相攻,一刚猛凌厉,一阴柔纠缠,竟不分上下。 狭窄船头不过十数步距离,两人身形交错,多次只差半步便要坠入湍流,却总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 水浪翻涌,船身起伏,褚云羲攻势愈来愈快,绣春刀横斜劈削,如翻江倒海般令人无法招架,最终将那蓝衣人逼至船舱门口。 刀锋直落急旋,蓝衣人横刀格挡,然而攻势迅猛无法招架,只听“叮”的一声,他手中的短刃被震落在船板。而就在这一瞬间,寒光一闪,褚云羲手中的绣春刀已架在了他的脖颈间。 “是你劫走了棠婕妤?”褚云羲迫视于他,寒声叱问。 蓝衣年轻人虽被寒锋所挟,却神情平静,注视着褚云羲反问道:“你是南北哪个镇抚司的?” “什么镇抚司,先回我的话!”褚云羲目光一凛,忽听船舱内传出焦急的喊声:“我在这里!” 正是棠瑶的声音! 他心念一动,正欲冲进去解救,此时船舱门处青花帘子一动,有人自其中探身而出。 褚云羲戒备森然,但见来人一袭玉色直身,样貌清雅,神韵端正,发束缎带,尚不及弱冠之年。 “霁风,他不是锦衣卫的人。”这少年不等褚云羲质问,朝着被挟持的蓝衣青年低声说了一句。 蓝衣年轻人双眉一蹙,望向褚云羲。 “你又是谁?”褚云羲手中加力,以绣春刀迫使蓝衣青年往边上退了一步,自己则盯着眼前的人。 少年面对褚云羲却不显惧色,从容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她并未受伤。”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倏然收回绣春刀便要往里去。 蓝衣年轻人意欲阻拦,少年以眼色制止,伸出手臂一拦:“可以让你进去,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以为能拦得住我?”褚云羲冷冷哂笑,“我还未问你们到底是谁,你倒敢反过来提什么要求?” “不是质问,而是确定。”少年从容不迫,在他凌厉目光下亦沉静自如,“你和棠婕妤,是否正一路躲避锦衣卫的追捕?” 褚云羲目光微沉:“这与你有何关系?” 少年观察他的神色,心中已了然,淡淡一笑:“若真是这样,那我们还可以坐下来一谈。” 说至此,他侧身一让,衣袂飘飘,拱手作礼:“请。” * 船舱内光线昏暗,褚云羲手握绣春刀低身入内,便见棠瑶正跪坐在角落,双手被绑于身后,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扳过她的双肩,刀尖一挑,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棠瑶低垂着头,也没与他说话,略显凌乱的乌发覆于白皙脸颊,从他所处的位置望去,看不清她到底是何神情。 褚云羲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勒痕,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 若是在以往或许会按捺不住脾气,斥责她为何独自出门,然而一想原是自己抛下她离开,再看到她现在这处境,便也只能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后方的少年挑帘而进,蓝衣年轻人随之进来,手中短刃一收,守在了门口。 褚云羲缓缓站起身,以眼角余光瞥视少年,沉声道:“既然都已进来,两位是什么身份,为何要绑走她,总可以说了吧?” 少年看了看仍坐在角落的棠瑶,向褚云羲道:“你与她同行多日,对她的身份还是一无所知?” 褚云羲闻言,心中一震。其实自从他潜入自己的帝陵灵殿,在帘幔后听闻晋王向杜纲追问棠瑶生死,并派出锦衣卫围追堵截后,他心中便知晓棠瑶的身份绝非看上去那样简单。 只是一路观察下来,她似乎并不知晓自己身上到底隐藏了什么机密,此一疑问便始终埋在了心间。 如今听这少年这样一问,褚云羲随即联想到晋王别有用意的言行。然而眼前这两人身份不明,立场不明,他不能先露出急切探问的神色,以免被他们掌控。 于是他面含嘲讽,有意装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她?不就是长春宫的婕妤吗?在后宫之中籍籍无名,侥幸逃离了帝陵而已。” 少年睨了棠瑶一眼:“看来你还是没完全说实话。” 褚云羲不由望向棠瑶,眼神隐隐发沉。 棠瑶有意偏过脸,没有看他,过了片刻才向少年抗声道:“你们刚才说的事情,我确实毫不知情,就算把我再绑上几天几夜,我也没法给出你们要的答案。” 少年还没开口,守在门口的蓝衣年轻人倒是轻哂一声,幽幽道:“事到如今,你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 “那是自然。”棠瑶负气地盯着他,“当日被你强行按到水中,都快要溺死的时候,我不就是这样解释的?难道我还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褚云羲闻言一怔,回头望着那蓝衣年轻人,忽想到以前棠瑶说过的话,挑起眉梢问:“你是?” 那人也不避开他的视线,淡漠地道:“司礼监,程薰。” 褚云羲盯着他,片刻后道:“先前听闻你被烧死在宫中,原来亦是借机遁走。” 程薰垂下浓黑眼睫,依旧不见情绪波动。“入宫多年,若没有些手段与后盾,怎能在司礼监立足?” “当初棠婕妤被送入崇德帝帝陵,喝下毒酒却未死去,也是你的安排?”褚云羲注视这沉默少言的年轻人,沉声问道。 程薰并未即刻回答,而是望向那站在旁边的少年。 少年向他颔首示意:“今日将话都说清楚,才可徐图后议。” 程薰这才上前一步:“棠瑶入陵未死,确实是我暗中所为。其实晋王还未插手司礼监时,她本就不在朝天女名单内,我原想趁着国丧期间,想办法将她带出宫去详细盘查。却不料晋王还未入京,便下令更换了司礼监掌印,其后上任的杜纲奉命篡改朝天女名单。我得知此事后,立即安排手下按计行事,以免棠瑶被他们借殉葬之机而杀人灭口。” 棠瑶怔然半晌,忽想到什么似的撩起袖子,露出那枚赤金雕花镯子。“给我带上这镯子,也是你计划中的一步?” “是。你饮下的那壶酒,是我让人预先更换,只能使你暂时昏睡。而在那大殿中给你戴上这镯子,是作为身份的标记,以免在最关键的一环中,不认识你的人将你与其他殉葬妃子搞错。” 褚云羲蹙眉追问:“那你们原本想在她昏睡后,再作何打算?” “自然是李代桃僵,瞒天过海,在运送殉葬女棺木出宫的途中,将她给换出来。”程薰目光一落,微微喟叹,“但事发突然,晋王党羽在紧要时刻抢先一步,将我扣押。而奉命施行偷梁换柱任务的手下亦被看管起来,导致整个环节功亏一篑。也正因此,昏睡中的棠瑶没能被及时救出,就这样葬入了地宫。” 棠瑶心头发寒,不禁道:“那如果不是我命大逃了出来,岂不是要被活活关死在帝陵里?” 程薰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含着说不清的凉意:“你以为我被扣押之时没有想到这结果吗?我甚至想方设法筹谋冒险,命人找来建造帝陵的图纸与设置机关的工匠,想潜入帝陵将你救出……没想到,等我借火灾遁逃出宫,却发现崇德帝陵已被人从内部挖出隧洞。这时我才明白,你已经逃离了地宫。” 棠瑶怔住了,崇德帝驾崩那段时间内,她只忧心忡忡,觉得自己危在旦夕。却完全没有想到,程薰与杜纲等人竟也在同时暗自抗衡。 看似沉寂的偌大后宫,实则风云诡谲瞬息变幻,而她竟正处于风暴之眼的中心。 褚云羲亦颇为意外,反问程薰:“你既然说自己穷尽心力要护她不死,那为何在此之前却又几次三番想要谋害于她?” 程薰眼底隐隐流露一丝郁色。还未等他开口,那静默许久的少年忽然道:“他怎会几次三番谋害棠瑶?若没有他暗中保护,这位棠婕妤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褚云羲与棠瑶皆感惊讶,棠瑶更是难以置信:“他一直在保护我?!” 程薰抿唇不语。少年喟叹一声:“你还当真一无所知?晋王虽不在京城,其亲信在后宫亦有不小势力。后宫中人皆知你棠婕妤是从半年前自尽未果之后失去了记忆,但事实上,那一次根本不是你自寻短见,而是有人暗中下手,想伪造自缢之状而将你谋害。幸而当时程薰一路跟随,察觉你遭遇险情,才带着手下冲进去将你救下。” 棠瑶惊愕万分,望着程薰不能言语。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感受。身子被悬在半空,而脖颈则被紧紧勒住,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踢开大门,冲了进来…… 她一直没有想到,原来那个救下自己的人,竟正是后来想要将自己溺死的程薰。 少年似乎洞察了她的思想,微微一哂:“那仅仅是他们想要取你性命的其中一次而已。后宫派系错综复杂,程薰因此特意将他信任之人安排到长春宫中,看似监视你的行为,实则阻拦暗藏杀心之人接近于你,也能够随时保护你的安全。” 棠瑶怔怔地坐在那里,忽而想到自己当时在长春宫中,确实多次遭遇险情,却次次能化险为夷。那时的自己还以为只是巧合或者命不该绝,却不曾想到…… 她不禁问道:“譬如那一次我的饭菜被芳卉失手打翻,狸猫吃了地上的菜肴后一命呜呼,其实也并不是我走运?” 程薰点了点头。“芳卉与佳蕊,皆是我安排进来的人。” “那你……”棠瑶抬头看着程薰,“其实那次将我按到水中,不是真正想要杀我,而只是为了逼问我的来历?” “是。”他平静地注视她。 棠瑶却又觉疑惑,忍不住问,“但是我始终不明白,你怎就这样确定我并不是棠婕妤?” 此言一出,程薰倒是未曾有何异样,一旁的褚云羲却震惊地望向她。 “你说什么?!” 哪怕他一直觉得棠瑶言行举止不似寻常宫妃,甚至在欢郎家中借宿的时候,就曾经因此特意盘问过她。然而褚云羲从未想到过,这个从一开始相遇,就自称是长春宫棠婕妤的女子,竟然不是真正的棠瑶。 “那你,究竟是谁?”褚云羲不由自主上前一步,盯着眼前人。 “我叫虞庆瑶。”她说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竟觉有几分荒唐可笑。 她再次深深呼吸了一下,才保持着平静对褚云羲说:“我只是……借用了棠婕妤的身子而已。其实我,应该是早已经不在人世。” 褚云羲震愕无言,然而眼前的棠瑶神色认真,眉眼间隐藏淡淡落寞之意。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在故意说谎。 与他相比,程薰倒未显出惊讶神情,只是略显讥诮地道:“那次将你按到水中,你就是这样的说辞。照你的说话,自己本是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 “跟借尸还魂也差不多了。”虞庆瑶不想解释过多,怀着几分无奈,“我当时就跟你说了,她悬梁被救的时候,正巧我附身过来。所以她先前发生过什么,我一概不知。而且我的性情应该和原来的棠瑶也不一样,因此你才察觉出来,进而怀疑棠瑶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 她本是随意一问,岂料程薰却眼光沉定,缓缓道:“若只是因为你被救活后言行与原先不同,我又怎会下手如此之重?” “……什么意思?”虞庆瑶一怔。 程薰喟叹一声,走到她面前,一下子握住了她那戴着赤金镯子的右手手腕。 褚云羲面露愠色,当即抬手横阻:“干什么?!” “验证而已。”程薰说罢,将她手腕一抬,那云袖倏然滑落,露出白皙手腕。 虞庆瑶一脸诧异。程薰看着她的眼睛,道:“真正的棠瑶,右腕间自幼有梅花状朱红印记,而我在当日冲入废殿将你从梁上救下时,才发现你的手腕上,根本没有任何痕迹。” 虞庆瑶头脑混乱不堪,惊愕道:“这怎么可能?!我又没改变过她的样貌,为什么手腕上长着的印记会消失?” 褚云羲虽也被这接二连三的讯息撞击得心绪纷杂,然而当此之时还是追问程薰:“你怎会知晓棠瑶手腕长有梅花印记?” 程薰眼神沉寂,轻声道:“我少时未入宫前,与她认识。” “少时?”褚云羲心念一动,“那你的意思是,你与棠瑶曾经相识,此后分别入宫?” 程薰没再回答,一旁的少年看了看他,迅疾道:“此是旧事,无关大局。总之是他多年后再遇到棠瑶,她则刚刚入宫被封为婕妤,此后两人身份有别,并未有过交往。直至后来将她救下,竟发觉腕上朱砂印记全无痕迹,这才怀疑此女并不是真正的棠家小姐。” 褚云羲这才明白程薰在整件事情中对棠瑶的态度为何如此奇怪,虞庆瑶望向褚云羲,低声道:“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他蹙眉看看她,心中有了想法,向少年与程薰正色道:“你们原本以为是她冒充棠瑶进宫,所以才多次逼问,如今听她所言,自己借用的本就是那位棠婕妤的身子。这样说来,那位入宫被封为婕妤的女子,极有可能原本就不是程薰认识的棠瑶。” 虞庆瑶恍然:“也就是说,在长春宫居住的棠婕妤,只是顶着棠小姐的名号,其实在进宫时就已经被调换了?!” ———————— 不知道有没有看懂……程薰对棠婕妤所做的事情,应该有了解释。里面谈到的一些细节,比如悬梁自尽,比如饮食里有毒却被宫女打翻等,在第一章都预先提及。 不过其实还有一些关于棠瑶的问题没说透,是吧? 感谢在2022-07-0222:37:14~2022-07-0322:04: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朝三暮四猫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ana 10瓶;盛灵渊5瓶;果果在这里?(ω)?、羊桃子、给时间一点时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皇太孙 程薰听她说到此,却冷冷道:“就算这样,你又如何能证明自己并非那冒名顶替之人?我看你那套说辞,只不过是为了保命而应付的谎话罢了。” 虞庆瑶一脸无奈。“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不知道那个假棠瑶到底有过怎样的经历,也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是什么人。” 褚云羲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若是以前,我也不会相信。但现在看来,却也觉得不无可能。” 程薰一皱眉,似乎对他的态度很不能理解。 那少年始终静默观察,此时忽道:“她在被抓之后,对我们说在帝陵中居然遇到了一名男子,此后与其一同逃出,并同行离京。原先我对此很是怀疑,然而现在看来,你便是她所说之人。” 他说到此,朝着褚云羲迫近一步。“你到底是何身份,为何能进入帝陵并带她逃出生天?” 褚云羲淡然处之,直视这少年。“在回答这一问题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两件事。” 他顿了顿,环视眼前两人,道:“其一,你们刚才只是说了为何会抓走棠瑶,却对她在宫中到底做过什么才导致晋王意欲杀她灭口避而不提。其二,你不知我的身份,而我同样也并不知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眸光波动,眉宇间有着与年纪不相符合的寥落之意。 他看向虞庆瑶,低缓道:“崇德五十五年,大同千总棠世安之女棠瑶入宫不久便封为婕妤,备受先帝宠爱,令众多嫔妃心生艳羡。然而不到两年时间,她忽被先帝厌弃逐至长春宫幽居,外人不得探视往来。这天翻地覆的变故,只因为正是这位棠婕妤,在入宫一年后使得先帝父子为之反目,皇太子含冤莫辩,最终羞愤自尽。” 虞庆瑶震惊到无法言语。 “现在你可明白,为何我之前说,棠婕妤此人关乎江山社稷?”少年又上前一步,“若不是她入宫害死先太子,储君之位便不会空缺,晋王更不会有可乘之机,如今这天下,更不会落在他的手中!” * 水上风疾,舟随波逝。 少年在褚云羲与棠瑶面前,说出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崇德五十五年,先帝年近古稀却还广纳嫔妃,大同千总棠世安之女棠瑶被选入宫,因姿容清姣灵慧动人而被封婕妤。 自此得到君王怜惜宠爱,宴饮玩乐常随左右,后宫佳丽艳羡嫉妒,却无法撼动棠婕妤在崇德帝眼中的地位。 本以为这棠瑶将日渐晋位,就连章贵妃亦对她心怀芥蒂。崇德五十六年,君王寿宴之后携贵妃与棠婕妤等人前往太液池游船赏景,皇太子亦随行同往。 湖上金风细细波光潋滟,画船兰桨泛开琼玉,酒浓兴起时,棠婕妤却说头晕眼花,崇德帝怜惜美人,允许她先行上岸休息。其后不久,画船停靠于湖中琼华岛畔,众人上岸,皇太子则暂时离开,说是要前去万善殿查看佛像修整的进程。 此后,崇德帝与贵妃等人在琼华岛赏景完毕,又乘船去往水云榭品茶。君王登临水云榭岸边,见天云一色波光点影,闲情雅致正浓,谁知忽听女子哭闹抽泣。众人诧异间循声而去,才抵达水云榭门前,却见棠婕妤花容失色奔逃出来,衣襟散开,长裙垂斜,一见到崇德帝便痛哭跪倒,声称受到侵扰。 崇德帝愠恼,命人进入水云榭搜寻,未料到那徘徊于内,仓惶不得逃脱之人,竟正是先前离开的皇太子。 众人惊愕,君王震怒。好端端的游湖贺寿成为宫廷污秽,棠婕妤哭诉皇太子趁她在水云榭小憩而胁迫自己屈从,而皇太子只说是棠婕妤命人传信,邀他前去商议贺寿曲目之事。两人皆言辞激烈,互不承认自己有错,崇德帝又找来那传话的宫女,结果宫女到了君王面前却痛哭着磕头,反过来指责皇太子与棠婕妤早已暗通款曲,自己则是被迫为二人传递讯息。 如此一来,棠婕妤与皇太子皆成为罪大恶极之人,尽管两人皆不认罪,而后那宫女又服毒自尽,然而崇德帝心火难消。一夜之间,在众人心中素来温文宽仁的皇太子百口莫辩,自知大势已去,最终自缢身亡。而棠婕妤虽未被处死,却从此成为君王厌弃,众人鄙视之人,被逐至长春宫幽居,形同软禁。 虞庆瑶听至此,难掩心中震惊:“可是我一直以为棠婕妤是后宫中不得宠的人,才会独自住在长春宫!自从我醒来后,周围人都这样告诉我……” 程薰淡淡道:“那是因为你死里逃生后,说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而也正因如此,棠婕妤背后的主使者并未立即再下毒手。我便借着这缘由,下令长春宫中所有內侍宫女,不得将往事告知于你,这也是能尽量保住你性命的方法之一。” 虞庆瑶这才明白了宫中众人对她的诡异态度,但见少年对此事了然于心,又不禁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她又看了看程薰,忽而一省,“你与程薰是同伴?” 少年不语,程薰闻言微微一哂。褚云羲目光自他两人脸上掠过,转而向虞庆瑶道:“程薰分明听命于他,而从他二人言行来看,又显然与晋王为敌。能对宫闱之事如此了解,又牵念江山社稷落入谁手之人,你觉得还能是谁?” 虞庆瑶一怔,微一蹙眉间,不禁震惊地看向那少年。 “难不成是……皇太孙?!” 少年眼眸澄静,微微颔首。 虞庆瑶问道:“那当时边镇传来消息,说你返京途中被瓦剌人伏击刺杀,是你有意放出的假消息?” “我确实在离开延绥后遭遇伏击,但到底是不是瓦剌人所为,现在已经无法查证。”褚廷秀冷哂一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原来当日他接到程薰自宫中送出的密信,得知崇德帝突然驾崩后,即刻动身准备赶回京城处理后事。然而程薰信中亦告知他内阁中有人想要迎接晋王入京之事,褚廷秀心知此一趟返京必定危机重重,因而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果然在离开延绥不久,他的马队便遭遇伏击。然而因处于黑夜难以看清,只知对方身着瓦剌服装,却未曾听到一句瓦剌话语。尽管他的手下亦拼死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他的随行军士中有人与其样貌相近,早在出发前便在盔甲中穿上了与他一样的服装。眼见拼至最后部属皆身受重伤,那人有意策马往相反方向逃亡,为褚廷秀引开了追兵,最后坠下山崖舍身赴死,这才使得褚廷秀得以逃脱。 褚廷秀心知此次伏击事有蹊跷,而山西一带官员多数都是晋王亲信,故此他不敢再显露身份,更不敢轻易去地方寻求救援,匆匆忙忙往京城方向赶回,却在途中便听到晋王入主皇城的讯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若单枪匹马回到京城,犹如羊入虎口。 因此褚廷秀在快要抵达京城时,找到可靠的幕僚,打探宫中情况。随后逃出后宫的程薰亦通过手下牵线,与隐藏于燕郊的褚廷秀重逢。在那时,京城中时局动荡,朝中众臣态度摇摆不定,虽然还有人不愿奉晋王为君,但从势力上来说,远不是他们的对手。更糟糕的是,手中握有兵权的多数将领,亦见风使舵投向了晋王一方。 褚廷秀在程薰等人的保护下,决定前去河间府寻找昔日太子党的将领,没想到那人见到他之后,表面上忠心不二,暗地里却派人通风报信。幸而程薰察觉有异,褚廷秀施计逃脱,这才未被扣押擒杀。 只是因此他也暴露了自己还在人世的事实,晋王得知之后,不断派出人马暗中追捕。他和程薰只能一路隐姓埋名,行进到这宁津县城附近,又被锦衣卫发现行踪,两人匆匆分头而行,约定了在城西河畔汇合。此后单独行动的程薰恰好看到了虞庆瑶,因此将她绑走带来此处。 虞庆瑶听他说了这些,才明白过来,向程薰道:“原来我们在霸州府遇到官差追捕两名年轻人,就是冲着你们去的。当时我还看到有人从窗户跳下逃走,看那身形似乎有点眼熟,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你吧?” 程薰颔首,褚云羲沉思片刻,望向褚廷秀:“你如今身处这般境地,对以后有何打算?” 褚廷秀微微扬起眉梢,反问道:“你已猜到我的身份,我却对你姓甚名谁一无所知。实不相瞒,如今我对你的来历倒是更为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潜入先帝陵墓并带着棠婕妤出逃?我原以为你或许也与晋王一党有关,又或者得知了棠婕妤往事,想要挟持她要挟晋王,然而现在看来,你却又对这些事情全不知晓……” 褚云羲淡然一笑:“那你又为何在对我身份还未了解的情形下,就说出这些宫廷秘事?难道你不怕我去向晋王告发?” 褚廷秀指了指虞庆瑶:“我很怀疑当年假棠瑶进宫就是晋王暗中安排,不然棠婕妤被关入长春宫后,为何还接二连三遭受暗杀,显然是有人想要趁机灭口。而你如今带着她一路逃亡,必定与晋王一方也有仇怨。” 他端正神情,对着褚云羲拱手。 “小哥,你我素昧平生却有幸相遇,我看得出你身手非凡,又胸有沟壑。如今你与棠婕妤已成晋王追捕之人,不管你意欲何为,在此形势下似乎与我们合作更为有利。若愿交个朋友,还请告知贵姓大名。” 褚云羲欲言又止,虞庆瑶尴尬不安地看着两人,假意咳嗽一声,向褚廷秀道:“事关重大,我们得商议一下。” 褚廷秀倒也未觉意外,颔首答应后,带着程薰走出了船舱。 * 帘子落下,虞庆瑶立即将褚云羲拽过去低声问:“你要告诉他吗?” 褚云羲眼含微愠,压低声音道:“告诉他什么?我是他皇祖父崇德帝的叔父?!” 虞庆瑶无奈地叉腰:“那还能瞒下去?他都已经承认自己身份,显然是要拉你上船!你要是能编出令人信服的解释,你就自己去跟他说。” “……那你觉得人家能信?”褚云羲回望一眼那低垂的帘子,无端焦躁,“我这模样像是曾叔祖吗?”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我连借尸还魂都说出来了,也容不得他们不信。” 褚云羲听到这儿,心中愠恼,眼中含怨。 “……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借尸还魂?认识至今,我总也救过你好几次,你居然连自己不是棠瑶都隐瞒不提!要不是今天遇到他们,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虞庆瑶被他这样一说,也有几分心虚,却又不服气地道:“如果我之前告诉你,你也会信吗?” 褚云羲一时顿滞,随即又冷哂道:“你不是我,怎会断定我不信?方才就连他们都以为你一直在编造理由,不还是我出言维护?” 虞庆瑶语塞之余,又同样没好气地还击:“你维护我,是因为内疚于自己莫名其妙害羞跑了,要不是这样,我会落单被人绑走?” “……我怎么就害羞了?你真是……口不择言!”褚云羲尴尬懊恼,沉下脸侧过身去,“商议正事呢,怎么胡乱扯了开去?” 虞庆瑶瞥了瞥他:“不是你自己先质问我关于棠瑶身份的事吗?皇太孙还在外面等着呢!” 褚云羲蹙眉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你会为我作证?” “我当时不就跟你说过吗?”虞庆瑶略带骄傲地拽了拽他的袍袖,“亲眼看到你从墓室里醒过来的,我可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 * 河水奔涌不息,程薰在船头撑着竹篙,褚廷秀则坐于一旁。船舱帘子一动,褚云羲与虞庆瑶先后走出,褚廷秀随即站起身来。 “考虑得如何了?”他依旧温和有礼。 褚云羲微一沉吟,缓缓道:“你方才说不知我是如何进入崇德帝陵,其实……我自己至今也未曾明白其中缘由。” 褚廷秀怔了怔,站在一侧的虞庆瑶道:“我从棺木中醒来后,独自奔逃呼喊,无意间闯入了墓道尽头的一间石室,在那里面有一具白玉石棺。他本在那石棺中沉睡,被我的哭喊声惊动,这才醒了过来。” 本在撑船的程薰听到此,不由蹙眉:“你又是在胡言乱语了,这怎么可能?” 饶是褚廷秀再沉着冷静,也不禁面露惊诧:“确实,帝陵内除了皇祖父与朝天女的棺椁之外,别无其他棺木,更别提什么白玉石棺了!” 虞庆瑶确凿道:“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而且当我们离开石室后,又发现外面的墓道与我先前进入的已经完全不是同一条,就连那道石门亦消失不见。这一切究竟是何原因,我们也一直没有弄清楚。” 褚廷秀越发惊讶,不由追问:“说到底,你究竟是什么人?” 褚云羲深深呼吸一下,目光沉定。 “天凤三年,高祖率兵出征漠北,最后却抱病而亡。”他转过脸,望向滚滚流逝的河水,语声低缓,“然而定国公宿修等人护送回来的灵柩中,其实并无天凤帝的遗体。你知道这是为何?” 褚廷秀盯着褚云羲,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你,怎会知晓此事?” 秋风吹来,掠起两人衣袂飘飞,褚云羲唇边浮现淡淡哂笑,不无自嘲地道:“因为我就是消失于漠北军营中的天凤帝。” ———————— 棠婕妤之事应该大致讲述清楚了,当然还剩问题就是,假棠瑶的身份与来历,以及真棠瑶的下落…… 其实整理一下,棠瑶这个人物简直是套娃,分别有真棠瑶、假棠瑶(棠婕妤)、穿越来的虞庆瑶三人…… 感谢在2022-07-0322:04:53~2022-07-0421:0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之雪、只此青玉、周周、凤梨、朝三暮四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金风玉露 此言一出,不仅褚廷秀面露震惊之色,就连在船头撑着竹篙的程薰亦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褚廷秀惊愕之下甚至不禁发笑,“小哥,我是正正经经与你商谈事情!你我如今皆被晋王一党追捕,正是危机四伏朝不保夕。我将前事和盘托出,只因相信你能明辨是非与我联手,你若心有顾忌大可直言相问,也不必说这样的谎话!” 褚云羲还未反驳,虞庆瑶已坚定道:“他并没有说谎,我可为他作证。” 先前还斯文有礼的褚廷秀顿时沉下脸:“你们可知所言虚妄冒犯高祖,亦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褚云羲颇有几分无奈,略显怫然道:“我本不想说出实情,是你再三追问,我才迫不得已讲出真相。正如你方才所说,我难道还不知冒充已故君王乃是死罪?!更何况就算我不愿与你联手,大可以用其他理由,何必编造这样荒诞不经、无人相信的借口?” 程薰忍不住讥讽道:“你与棠婕妤两人,到底安的什么心?一个说自己的灵魂附身棠瑶之上,一个又说自己乃是开国君王。莫说是皇太孙了,就连我不可能相信!” 虞庆瑶道:“那你们倒是说说看,我和他为什么非要编出这样人人都不可能相信的借口?而且皇太孙也知道帝陵中机关重重,我又不懂得奇门八卦,怎么可能依靠自己逃脱出来?” 程薰还待追问,褚云羲忽而从背后取下那暗金龙纹刀的刀鞘,将裹在外面的青缎一下子扯去。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他语声冷峻,把那刀鞘递到了褚廷秀面前。 褚廷秀一怔,接过刀鞘细细一看,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 玄黑刀鞘鎏金为纹,游龙环绕须爪凌厉,手指抚过即觉冰寒凛冽,一眼望之便知并非凡品。 “为何只有刀鞘……”褚廷秀刚问出口,心中忽而晃过模糊的影子,“这是?!” 他惊愕不已地抬起头,看着褚云羲。 “你是褚家后代,先帝嫡孙,想必应该去过故都金陵,见过供奉在慈圣塔中的那一柄暗金龙纹刀。” 褚廷秀呼吸一促。 ——晨曦微露,钟鼓沉沉,幼年的他随着父亲与祖父走近那雄浑高峙的九层宝塔。春风拂过,惊动层层塔檐的串串铜铃,泠泠淙淙,摇晃出天籁般的轻响。 对于幼年的褚廷秀来说,这慈圣塔太过神秘伟岸,以至于他都不敢轻言妄动,紧张不安地跟在父亲身后,一级级迈上木梯。 钟鼓幽幽,他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只记得在精疲力尽的时候,终于登上了最高层。 三跪九叩,虔诚膜拜,正是在那里,他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天凤帝佩刀。 “廷秀,你看。”祖父满是慈爱地招呼他上前,指着那柄被恭谨供奉在黑檀木香案上的长刀,“这就是你曾叔祖当年的佩刀,伴随他戎马生涯,削铁如泥斩敌无数,你今后也要勤学苦练,不负先祖。” 年幼的褚廷秀睁大眼睛,屏息凝神观望。 寒光幽寂,明照冰魄。 刀柄间鎏金暗纹,依稀是游龙摆尾,仿佛即将挣脱束缚,翱翔四海九天。 “皇祖父,为什么这个刀没有刀鞘?”他抬头问崇德帝。 崇德帝叹息着摇了摇头。“高祖在漠北遇难,只留下龙纹刀,但与之相配的刀鞘却未被发现。” “为什么啊?您不是说,这刀一直伴随高祖爷爷吗?”褚廷秀不解,凑近看了看,发现那刀柄上又有圆环,看起来本应该悬有饰物,却空空荡荡,空余一串断裂的铜坠。 “这里断了。”他指着那处断痕,“是不是本来挂着什么东西呀?就像父亲上次送给我的那把桃木剑,剑柄上也有一个圆环,挂了一块碧玉。” “高祖这刀柄上面悬挂的,应该是一枚桃红色的坠子,却不是玉石,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何质地。那还是我年少时的印象,已经记不太清了……”崇德帝蹙着眉,目光中也有些许遗憾,“看来也是在他遭遇不测之时,因故断裂散失了。” 崇德帝似乎不愿多说关于高祖离开人世的事情,任由褚廷秀再三发问,也只是简略带过。 那一次,褚廷秀满怀疑惑与遗憾地离开了慈圣塔,走下台阶之时,回望那高峙于碧天云影间的宝塔,心生震荡,直至许久都难以忘怀。 此后数年,褚廷秀曾又陪同父亲回金陵故都祭祀先祖,每次去慈圣塔,他都会久久伫立于那柄长刀前,凝望出神。 而今在这孤舟之上,面前的年轻人分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声称自己竟是过世已久的天凤帝,这原本荒诞离奇,令人不可能相信。 然而他此刻拿出的刀鞘,自己虽从未见过,但那上面鎏金暗纹所刻出的游龙神貌,竟然与慈圣塔里那柄长刀刀柄上的刻绘如出一辙。 “你这刀鞘,是哪里来的?!”褚廷秀失声惊问。 褚云羲平静道:“一直随身携带,只是当我从墓室中醒来后,却发现腰间只悬着刀鞘,龙纹刀已经不在身边。” “这,这怎么可能呢?!”褚廷秀头脑纷乱,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褚云羲又看着那刀鞘,慢慢道:“那长刀的刀柄上,是否还挂着一枚凤凰坠子?通体白中透红,色若桃花飘于水中。” 虞庆瑶听到此,满是疑惑地望向褚云羲。 褚廷秀更感意外,不由道:“留在金陵慈圣塔中的刀上,已经没了坠子。” “为何?!”褚云羲一惊。 “我也不清楚,早在五十多年就丢失了,没人知道真正原因。”褚廷秀心绪繁杂,无暇去想这个问题。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眼前的年轻人乃是开国皇帝褚云羲,然而为何此人身上携带的刀鞘与慈圣塔中长刀上的纹饰如此匹配,甚至他就连那刀柄上遗失的凤凰坠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向来沉静的褚廷秀再度望向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有无数话语翻卷纠结,最终只化为惊愕又无奈的慨叹,“你怎么可能是高祖?!” 程薰始终紧锁双眉看着这一切,当即上前一步,低声向褚廷秀道:“殿下,这两人言辞荒诞,我恐怕他们是有意要扰乱局势,您不可轻信。” “但是他怎会有那刀鞘……”褚廷秀一时无法解释,忽又听褚云羲道:“如你还不信,可与我去一趟济南保国公府。我当年四位得力干将之中,如今只剩余开还在人世。我到底是不是天凤帝,见了余开便可当面验证。” “保国公余开?”褚廷秀一省,不禁道,“我原本也正是要去往济南找他!” 虞庆瑶忍不住道:“那不就成了吗?不管你现在到底怎么想,他的身份到了保国公府就可知道真假!” 褚廷秀还有所犹豫,褚云羲冷冷道:“若我们存心欺骗,又何必要与你去济南一趟?实不相瞒,即便没有遇到你们,我本就是要去济南的。至于你们愿不愿跟着去,那就悉听尊便了。” 说罢,也不再多说一句,只是取回了那暗金龙纹刀鞘,又以青缎一裹,顾自穿过船舱,走到船尾独坐其中。 虞庆瑶见褚廷秀犹豫不决,且程薰更是对两人满是怀疑,便道:“你们好好商议一下,这船什么时候靠岸?我们还得赶路去济南呢!” 程薰瞥了她一眼,转身撑着竹篙。“前面不远应该就有码头,可以换乘马车去济南。” 虞庆瑶道:“那好,皇太孙可以好好考虑一下,陛下应该没那么多耐心再解释。” 说罢,便也穿过船舱,去了船尾,坐到了褚云羲旁边。 褚廷秀紧蹙双眉,转望向渺渺河流,那河水翻涌起伏,恰似他思绪沉浮。程薰低声道:“殿下,真要让他们一起跟着去保国公府?” 褚廷秀静默片刻,沉声道:“霁风,这事情太过离奇。他所说的一切,或许真的要去往保国公府,见了余国公才能核实真假。” 程薰听罢,眉间郁色未减,但又不好再多言一句,只得一撑竹篙,船只顺流而下。 * 萧萧风飒,水面寒意迷濛,船只行过处,波纹荡荡,圈圈漾开。 船尾间,一袭沉香道袍的褚云羲静默而坐,目光所及的远方,天云灰白,烟霭濛濛,与那晃漾水光相融交汇。 一切都如空寂梦境,变幻难测又迷离朦胧。 虞庆瑶斜斜坐在另一侧,撑着下颔望着流逝的河水,忽而问道:“陛下刚才说到那柄长刀上曾经挂着一枚凤凰坠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褚云羲闻言一怔,打量了她一眼。“怎么问起这个来?” “没什么,有点好奇而已。”虞庆瑶顿了顿,笑了一下,“因为听您说到那个坠子色如桃花,觉得与您以及嗜血的长刀不太相配。” 褚云羲眼神一沉,不悦地侧过脸去。 虞庆瑶看了看他,试探问:“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他似乎不愿说起此事,眉宇间郁色萦绕,怫然道,“已经丢失了,我不想再说。” 虞庆瑶只得应了一声,褚云羲看着水面波纹,忽而问:“你……你说自己不是棠婕妤,那你原本到底是什么人?” 虞庆瑶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却还平静如初。“认识至今,陛下还是第一次这样问呢。” 褚云羲不满地回过头看着她。“以前我又怎知你不是棠婕妤!” “但是您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就算我是棠瑶,您只盘问过我家中情况,其余问题从不关心。”虞庆瑶托着脸,望着沿岸缓缓倒退远去的树影,慢慢道,“我倒是问过您家中的事情,但您什么都不愿意说。” 褚云羲蹙了蹙眉,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些,只得道:“一路时时处处隐藏危机,我哪有许多闲心打听你的私事。”他顿了一下,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看着她的眼睛,“你之前说什么借尸还魂,那你原先……因何而死?” 他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不禁也低了声音,就连语速也缓了下来。 多年驰骋疆场,素来不惧死亡,然而面对活生生的虞庆瑶,褚云羲始终难以将她与一个已死之人联系在一起。 而虞庆瑶尽管自认为早已适应这样的身份,然而听到他说到“因何而死”时,心中仍旧刺痛了一下。 就像久被遮蔽不愿触及的伤处,再次被人揭开。 她垂下眼睫,看着长长百褶裙间隐隐露出的彩线压边,沉默许久,才道:“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 褚云羲一震,再度审视着她:“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就,不小心。”虞庆瑶攥起长裙两侧鹅黄飘带,忽抬起头,向褚云羲道,“陛下,我不叫棠瑶。” 褚云羲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认识她至今,居然从来没有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一直以来,他都以棠婕妤来称呼这个殉葬宫妃,不去过问她的名字与过往。 他觉得没有必要,也确实没有闲暇去了解。 直至刚才程薰说到她的时候,提及棠瑶二字,褚云羲才知道了棠婕妤的真名。然而很快的,她又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完全陌生的人。 “你刚才,说过那个名字。”褚云羲略显生硬地说了一句,却难以确定她之前提到的名字。 “我叫虞庆瑶。”她再次说了一遍,淡淡笑了笑,“这回陛下该记住了吗?” “怎么写的?”褚云羲问。 她伸出手划过水面沾湿手指,在船板间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浅淡阳光斜斜映于她的脸颊,眸色透亮。指尖点落间,水色迤逦,灰白船板间留下那三个字的痕迹。 褚云羲看着那淡淡字迹,忽想到了之前她曾坐在车中,开玩笑似的自夸说学过很多东西,不禁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的?” “嗯?”虞庆瑶扬起眉梢,看着他,不知为何,眼中漾出微微笑意。 “怎么,没明白吗?”他解释道,“正如我是从五十七年前来的,你呢?” 虞庆瑶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又禁不住笑。 褚云羲诧异道:“笑什么?难道我问的不对?” “不是啊。只是觉得,陛下忽然对我关切起来了呢。”虞庆瑶侧过身,抱着双膝好奇地打量他,“陛下觉得我是从什么时候来的呢?” 褚云羲不由皱了皱眉。“我是问你,如果知道的话,又何必多此一举?” “您可以猜测一下啊。”虞庆瑶眼中藏着小小的捉弄,明光映亮,莹莹生色,“我希望陛下不要总是一本正经,您明明年纪并不大。” 褚云羲本想发火,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那总是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散漫模样,却又觉得发火也无济于事。 他无奈地道:“反正应该不是与我同时,你对我那时的事情似乎毫不知晓。” 虞庆瑶笑了,又伸出手轻轻掠过河面,随后在船板上方,垂下手指。 指尖滴落的水珠,留在了船板上那个名字旁边。 她指着那滴水珠道:“这是现在。” 褚云羲不明白她的意思,虞庆瑶在那水滴左边方向轻轻按了一下,留下淡淡指印。“陛下来自这里,天凤三年,也就是五十七年前。” “那你……”褚云羲才欲问下去,虞庆瑶又探出身,在离那水滴极远极远的右侧,按下另一个指印。 “那里,就是我来自的时间。” 褚云羲望着那遥远的水印,诧异道:“为什么离得那么远?” “因为,确实离得那么远啊。”虞庆瑶淡淡道,“陛下,您来自五十七年前,而我,来自六百多年后。” 褚云羲怔住了。 “你说什么?!”他看看那水印,又看看虞庆瑶,一脸震惊,以至于不知说什么才好。 “陛下觉得不可能吗?”虞庆瑶倒是很平静,指着那两处相隔甚远的水印,“您既然可以从五十多年前来到这里,我为什么不能从六百多年后,与您在这里相遇呢?” 她又一次以指尖轻轻抹过,从左至中间,再从右回到中间,将那两个浅淡得快要消失的指印,与中间那一滴莹莹水珠连接到了一起。 “陛下你看,就像现在这样。”虞庆瑶抬起眼,微笑如春风和煦,“我们各自从不同的时间与地方,一瞬间跨越数不清的岁月变迁,汇合到现在,相遇在这里。” 风从渺远水面拂来,卷乱褚云羲广袖长袍,簌簌如寒波起伏。 ———————— 章节名取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感谢在2022-07-0421:03:10~2022-07-0522:3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蔡文姬贼6、狐狸吃小兔、freedom、snow、kongui、凤梨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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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跟在他后边上了岸,见褚廷秀与程薰亦跟了上来,便停下脚步:“你们准备车马没有?” “还未,这一路我们时常更换车马船只,为的就是尽量摆脱追兵。”褚廷秀说罢,向程薰道,“霁风,你去前面集市看看。” 程薰点点头,然而看了一下虞庆瑶与站在旁边树下的褚云羲,不免略一踌躇,低声问:“是骑马还是乘车?” 褚廷秀还没回答,褚云羲已淡淡道:“我驾车,她坐里面,你们二人随意。” 程薰略带不满地看了看他,见褚廷秀没有异议,便也只能隐忍而去。 不远处渡口摊贩颇多,不同声调的叫卖声起落不休,然而这边褚云羲头戴大帽侧身而立,似乎望着繁忙景象,而之前还从容自如的褚廷秀也不知如何自处,倒令虞庆瑶夹在其间反而替两人尴尬。 她有意靠近褚廷秀问道:“你刚才叫程薰什么?” 正在出神的褚廷秀微微一怔,随即道:“你是说霁风?那也是为避免引人注意,我总不能直呼其名,便以他以前在东宫时候的名字来唤他。” “东宫?那他自从入宫后,就是跟随先太子了?” 褚廷秀微一颔首。“我幼时读书时,他也随同侍奉。霁风这名字,原本就是他在家时候所用,入东宫后沿用了数年,再后来读书时候觉得有些繁琐,便改为程薰。” 虞庆瑶又念及之前程薰说过的话,不禁问道:“那他在入宫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与棠婕妤认识,甚至知道她手腕上的梅花印记?” 褚廷秀闻言微微蹙眉,似乎有所犹豫。 那边独自站着的褚云羲见两人低声交谈,心中却隐隐不悦。 “棠……”他刚喊出声,忽然意识到已经不能再这样称呼,虞庆瑶闻声回望,见他落落寡合站在一旁,便扬眉问:“什么事?” 褚云羲移开视线,漠然道:“没什么,叫你过来而已。” 虞庆瑶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他旁边,扬起脸问:“干什么,看我跟他说话也不愿意吗?” 褚云羲眉梢一挑,满不在乎却又压低声音道:“谁不愿意了?只是提醒你防范着点,别什么话都跟人说。眼下形势未明,不宜交往过密。” 虞庆瑶睨着他道:“哪里就交往过密了?我是向他打听一下程薰,又没说什么机密。” “程薰怎么了?” “有些好奇而已。”虞庆瑶慢悠悠地道,“你既然不乐意,我就不问了。” 褚云羲无言相对,过不多时,程薰驾车赶来,车后并跟着两匹骏马。虞庆瑶坐进车中,褚云羲依旧如先前一样坐在车头。 褚廷秀翻身上马,想要向褚云羲招呼一声同行上路,看着他却又犯了难。 喊他什么?说是天凤帝却又未经证实,就算退一万步来说真如他所言吧,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称呼这个年轻人为曾叔祖。然而不按照辈分来喊,又该如何称呼? “怎么不走?”褚云羲抬了抬帽檐,看那马背上的少年郎若有所思,不由皱眉,“不是说形势紧急吗?还在这里发什么愣?” 说罢,也不等褚廷秀跟上,率先扬鞭前行,载着棠瑶扬长而去。 褚廷秀虽无奈,却也避免了当面称呼的尴尬,策马紧随其后。 程薰随行侧旁,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不由得轻哂一声。“这人倒是自负得很。” 褚廷秀双眉微蹙。“霁风,你说如果他不是高祖,那为何敢于对我如此傲慢?” 程薰怔了怔,不禁再度朝前望去。 那一辆马车疾驰而行,仿佛世间一切皆无法对其有所阻碍,直赴风雨莫测的前方。 * 由宁津县一路南下,经过数个城镇之后,这一行人终于在次日清晨便抵达了济南府。为避免暴露行踪,褚廷秀与程薰分开进城,其后在城中闹市附近才与褚云羲汇合。 正是清早出摊开店时间,闹市上行人往来,沿街店铺纷纷卸下门板招揽生意,倒是让他们四人不至于显眼。 虞庆瑶撩起车帘问:“现在就要去找保国公吗?你们可认识路?” 褚廷秀略一踌躇:“我只在多年前见过他一次,但那是祖父寿宴时,保国公前来京城,至于国公府在哪里倒是不清楚。” “我去找个人问问便知。”程薰说罢便要策马前行。褚云羲却淡淡道:“不必了,我知道国公府的位置。” “为什么?”虞庆瑶不禁问,“你来过?” 褚云羲侧过脸,看着这繁盛热闹的济南城,低声道:“那国公府,当年便是我下令为他建造,选址位置又岂能不知?” * 济南城西南方有千佛山,青黛绵延,危峰耸峙,山巅古寺钟声幽幽,响遏行云。 马车从繁盛内城迤逦行来,虞庆瑶伏在窗口望着远处绵绵山峦,听钟声穿云回荡,颇感意外。“我还以为国公府一定是建在主城,没想到竟是在城外。” 褚廷秀策马赶上,道:“我素知保国公喜好参禅,莫不是当年建造国公府时,便有意选在了这千佛山旁?” 褚云羲手持缰绳,望着前方道路,平静道:“参禅?我倒不知他还有这爱好。当年选址在此,只不过是因为余开不喜热闹,我看这里清幽宁静,才下令在千佛山下建造了府邸赐给了他。” 褚廷秀讶异道:“保国公礼佛多年,自我记事起,他便不再参与政事。即便是朝中有紧要事情,其余勋臣还会觐见献计,他却好似出家人一般,全不过问俗世万端了。” 褚云羲不由皱了皱眉。在四位国公中,余开最为沉稳内敛。他多年征战八方,几乎没有大败,凭的就是胸有筹谋,更兼坚忍自守。但他虽性情沉静少言,却掩不住披肝沥胆忠心一片,以前也从未对学佛有过什么兴致,褚廷秀口中的保国公竟与当年的余开判若两人。 他不由问:“这些年来,余开是否遭遇了什么不幸之事?” 褚廷秀怔了怔:“没有,他是开国旧臣中仅存的一位,皇祖父在世时对其恩遇有加。保国公家业稳固,子孙满堂,又有什么不幸呢?” 褚云羲更感意外,扬鞭加速往千佛山下行去。 青山绵绵,幽寂间飞鸟往来,马车沿着青石砖路飞快行进,不多时,前方苍青树影间显露巍巍府邸。 高墙遮云,环绕三分青山,朱门望断,隔绝三千红尘。 门前昂首怒目的石狮宛若镇守灵兽,蹲踞间睥睨众生。 朱漆大门紧紧关闭,上方鎏金匾额中书“敕造保国公府”一行大字,笔势纵横凌云,犹如苍龙破空,傲视天下。 褚云羲将车马停在偏僻树下,望着那匾额上的金字,眼神沉寂。 褚廷秀随之望去,看到那六个字,不由又看向沉默的褚云羲。 虞庆瑶悄悄从窗内望着外面,隔着帘子问:“现在怎么办,能直接进去吗?” 程薰翻身下马,走到褚廷秀旁边,低声道:“形势不明,殿下要考虑清楚,保国公多年来形如退隐山林,我们不知他到底站在哪边。万一他也和之前河间府指挥使一样……” “但父亲在世时,曾数次与保国公会面,言谈间流露出对他的尊敬钦佩之情。保国公八十大寿时,父亲还亲自书写贺寿词作派人送至国公府上……”褚廷秀念及含怨自尽的父亲,语声低落下去。 虞庆瑶想了想道:“你是先帝嫡长孙,保国公好歹也是开国元勋,不应该畏惧晋王而出卖你啊。”她顿了顿,又向褚云羲道,“陛下您说是不是?” 褚云羲微一沉吟,“只要余开还在府中,见到我之后自然明晓,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偏向晋王一脉。若你担心如今进国公府太过显眼,便等到天黑后再去拜访,这样也少人注意。” 说也奇怪,褚廷秀虽然始终觉得这年轻人的来历不足为信,但一路上观其言行风范,竟又觉颇为吻合天凤帝身份。 如今听他这样说了,褚廷秀内心也平定几分,望着远处朱漆大门道:“那好,天黑之后,我便与你同进保国公府。” * 为免暴露行藏,四人又返回千佛山下林间,等待日落之后再入国公府。 山林层叠起伏,橙红金绿铺洒似染,在碧青天幕下犹如丹青妙绘。山巅古寺隐现,朱红檐角明丽一抹,成群鸟雀聚而复散,起起落落,鸣声幽幽。 褚廷秀与程薰牵着马走到溪流畔,一边看马饮水,一边低声商谈。 褚云羲屈膝倚坐于车轮旁,独自望着远处山脉。 虞庆瑶从马车中探身而出,坐在了车头,水绿素纹百褶裙悬垂微拂,在阳光下如碧青水流漾动生色。她朝那边望了一眼,又微微俯身,向褚云羲道:“陛下见到余开后,觉得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褚云羲仍旧望着对面青山,平静地道:“你觉得呢?” 虞庆瑶笑了笑:“那肯定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已经消失了几十年的君王,如今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谁能不惊诧万分?” 褚云羲眼睫低垂,拾起地上一片枯黄落叶,缓缓道:“你可知,我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虞庆瑶怔了怔。“难道不是异常期待吗?那么多年没有见面……” 她说到此,忽然停了下来。 岁月无情流逝,五十多年风霜雨雪,足以使鲜衣怒马少年郎两鬓苍苍,曾经策马飞驰弯弓射月,却经不起时光摧毁,最终年老体衰,喘息连连。 若身经其间,慢慢看着自己与他人步入中年直至老年,或许也只会在相见时彼此慨叹回忆,虽也会追忆昔日谈笑纵横之景,却不会像褚云羲现在这样难以面对。 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经历岁月沧桑,而是在一瞬间度过了常人的大半生,如今自己仍旧停留于五十七年前,然而故旧却已纷纷离世,唯一活着的四友之一,想来也已经老迈不堪。 褚云羲看着手中那片枯叶,似是笑了笑,却含着难以言说的自嘲与苦意。 “他们四人与我一同征战各方,宿修与我同岁,是最为年轻的一个,白袍翩翩如倜傥贵公子,却又能百步穿杨,身手不凡。而余开比我大五岁,生性沉稳,行军打仗常稳中取胜,从不曾出过差错。” 褚云羲微微抬起下颔,目光渺远,“我最后那一次率兵出征漠北,正是与余开同行而去,从始至终一直并肩作战。而我在军营中消失之前,手下刚来禀告,说是余开正带兵前去迎接宿修。我们原本打算等宿修与卢方礼两路大军前来汇合后,趁着风雪之夜突袭鞑靼大营,将他们打个溃不成军。” 虞庆瑶静默片刻,跃下车头,坐在了他身旁。 “不管怎样,今夜您见到余开后,说不定就可以知晓那天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褚云羲,“陛下,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到过去?” 他愣了愣,自嘲似的一笑。“已经到了现在,又如何再能回去?” 虞庆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从道理上说,如果能弄清您来到这里的原因,或许当您再次前往发生事情的那个地方,满足当时所有的条件后,就能再一次回去。” 褚云羲不禁惊愕。“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重返当时?” 虞庆瑶点点头:“但必须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一定是有一些原因才导致您忽然来到现在,只是您自己不知道罢了。” 褚云羲双眉紧蹙,又疑惑不解。“但如果像你所说,我能再回到当时的漠北军营,那以后呢?” “以后?以后就还是您执掌大军,坐拥天下呀。”虞庆瑶解释道,“如果您回到出事的那一刻,避免了那场将你送到此时的变故,那么以后该怎么发展,就由您说了算。” “那我在崇德帝陵中醒来后,所遭遇的一切,就没有了吗?”褚云羲不由抬眉望着她。 ———————— 不知道大家看过类似的影视没有,假如回到过去改变某件事,会发生怎样的后果? 感谢在2022-07-0522:31:35~2022-07-0621:2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此青玉、Alic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棠文学城10瓶;Sailor DING 5瓶;四喜丸子串手链2瓶;果果在这里?(ω)?、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保国公府 虞庆瑶怔了怔,俯身捧起地上片片黄叶。 “如果将这些黄叶看为陛下穿越时空来到此地后的经历,那么在您回到天凤三年之后,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将会不复存在。” 她说着,将双掌合拢,那些本已枯败脆弱的黄叶纷纷碎裂。虞庆瑶松开手,破碎的叶片簌簌飘落于草间,山风自溪流方向盘旋而来,将满地碎叶吹拂飘远,转眼不见踪影。 褚云羲望着碎叶消失的方向,忽而回过头看着她。“那么,你呢?” “我?”虞庆瑶眉间一展,似乎并无异样感触,“如果您继续坐在君王宝座之上,那后来不是会顺理成章拥有自己的继承人吗?皇位也许就不会落到您侄儿手中,没有了崇德帝,我就算还来到您这褚家皇朝,应该也没有了棠婕妤的身份呀。” 他注视着虞庆瑶那莹澈无瑕的眼眸,看似释然地一笑。“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认识你。” 虞庆瑶小心地拾去掌心碎叶,淡然道:“应该是吧。您不会对不懂礼数的棠婕妤大发雷霆,也不会驾车载着她东奔西逃,您该率领大军打败鞑靼胜利回京,而后励精图治坐拥江山,或许也会像崇德帝一样享尽温香软玉,子孙绵延千秋万代。” 虞庆瑶平静说着这些的时候,褚云羲始终静默地看着她。 阳光穿透松柏细叶洒落下来,在她眉眼间晕染淡淡光华,与平素不同,她在此时尤为沉稳冷静,好像只是在为他解释前因后果,并为他勾勒出往后人生。 作为君王帝家,最不寻常也最为寻常的一生。 褚云羲的目光自她脸上缓缓移到远山苍翠剪影,片刻后才微微一哂。“如果真如你设想的这般,那朕希望,你也不要再来到这个世界。” 虞庆瑶心头一震,不禁望向他。 他却依旧望着茫茫青山,天际浮云蹁跹,缓缓飘向不知去处的远方。 “你应该在属于自己的时间与地方,过着自己的日子。”褚云羲像她刚才那样冷静淡然地道,“那样的话,朕与你,就不会相遇。” * 暮色降临,山间鸟雀掠飞,归向林深尽头。斜阳一分分下坠,沉沉压在千佛山半山间,染红了草树木叶。 秋冬之际天黑得尤其迅速,四人在林间又等了不久,天色已徐徐转暗。虞庆瑶觉得山风渐冷,便先回到了车中,才倚靠在角落休息了片刻,听得车窗外传来轻轻叩响,撩起帘子一看,却是程薰。 他一句话都不说,递给她一个油纸袋。虞庆瑶打开看了看,见是一些干粮。 “吃完后,我们就要启程去国公府了。”程薰低垂着视线,并没有看她,语气也极为淡漠。 虞庆瑶想要说声感谢,但只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因那次被他按压至水中险些溺死的经历着实令她心有余悸,因此虽然如今知晓了他之前行为的原因,但在面对他的时候,总还是有些尴尬,甚至不太愿意多看他的双眼。 他那双眼,看似温和隐忍,在注视你的时候,却冷漠得近似不含情感,只有隐含深处的抽离之感。 就好像,他整个人,都与世间百态万物,隔着一层虽则透明却无法穿透的网纱。 程薰仿佛也没打算等她的感谢,稍一停顿后,转身便走。 转身之际,正迎上马车旁褚云羲投来的目光。 程薰脚步一滞,轻声道:“是皇太孙命我送来的。” 褚云羲微一颔首,道了一声谢,程薰随即离去。 * 山间钟鼓声再度响起的时分,四人从千佛山林间出发,朝着国公府行去。 这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行人,待等他们抵达保国公府前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转黑,白日里威风凛凛的石狮驻守于黑沉沉的夜色间,更显肃然。 朱门依旧紧闭,门前两盏灯笼映出朦朦光亮。 车马停于石狮旁,程薰整束衣冠,率先登临门前,轻轻叩响铜环。 数声敲击后,门内传来遥远的询问声,褚廷秀立于其后,神情凝静,心中隐隐忐忑。褚云羲和虞庆瑶则位于他身后,静静等待着门内人的临近。 “是谁?”里面的人又问了一声,得不到回答后,略显不耐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程薰温文谦和地道:“我们从京城来,与保国公有故交,还望通传一声。” 门后的仆人愣了愣,历来能登门拜访的不是在朝高官也是元老后代,然而往往车马轩昂,随从前呼后拥,从未有人会在入夜时分前来造访,而且看这几人有男有女,更令人摸不着头脑。 “敢问可有拜帖?”仆人虽心生怀疑,但毕竟久在权贵之家,知道不能擅自怠慢任何上门之客,“我总不能只说是京城来客,国公爷定是不会让人进来的。” 程薰从怀中取出白天备好的拜帖,双手递上,叮咛道:“请务必交给余老国公手中,就说我们在门外等候。” 仆人接过拜帖,扫视一眼,见正面空无一字,便嘟囔一句:“老国公爷近来身体不好,早就躺在了床上,也不知道能不能看……” “无妨,只要交予他手便好。”程薰说罢,往后退了一步。那仆人只好拿着拜帖匆匆而去。 褚云羲见那人已走,不由问:“拜帖上可写了什么?” “是只有国公爷才能认出的东西。”褚廷秀回过头,低声道。 * 保国公府庭院深寂,才刚入夜便已无谈笑声息,各院落之间少人往来。唯有丫鬟们穿行于幽长游廊间,将一盏盏灯笼点亮挂起,袅袅摇摇,恍如水中明珠成串,浮动光影。 苍竹丛生的正院内,古拙瓦檐下素底描兰明灯一双,晃漾出清幽幻境。 房中檀香息浓,卧榻间身形苍老,近旁几案上菩提坐佛的香炉中徐徐升起轻烟,弥漫于厚厚帘幔间。 枯瘦的指掌间捏着金澄色佛珠手串,一下又一下缓缓挪移,伴随着含糊不清的佛经念吟声。 门外传来低声喝问:“国公爷正在诵经,你来做什么?” “有,有人在门外等着,说是京城来的,要求见国公爷。”院子里有另一个仆人嗫嚅地回答。 “什么人这时候登门求见,怎么不懂规矩?”侍从嘀咕了一声,转而轻轻敲击门扉。 闭着双目的余开这才哑声道:“是谁?” “启禀国公爷,外面有人求见,自称是来自京城。”侍从小心翼翼地道,“您可要看看拜帖?还是直接回绝?” 余开捻动佛珠,厌倦地抬手。“就说我已歇下,不便起来会客。” “是。”侍从应了一声,并未感到惊奇,才转身要将拜帖交还给守门人,忽又听房中传来老国公的声音。“你先看一眼,拜帖是哪家的?” 那侍从应承后,将拜帖翻开一看,却见里面异乎寻常地写满了字。 他一时愣怔,房中的余开等不到回应,一时怫然,连连咳嗽起来。 “怎么……不认识字了吗?”余开边咳嗽边骂。 侍从忙行至门边。“不是不是,国公爷,那拜帖里并没有名字,只是写了一首诗词。” 余开咳喘未停,心中疑惑,喘着气道:“拿进来。” 门扉轻开,侍从小步上前,将拜帖送到余开手边,又将灯盏移来,照亮了卧榻附近。 余开接过拜帖,蹙着眉头,以那昏花的老眼盯着里面的字看了又看,脸色渐渐变了。忽而挣扎着直起半身,警觉道:“门外来人是何样貌?” 那侍从连忙高声又问一遍,等在院子里的守门人听罢,答道:“敲门的二十来岁,看起来温文尔雅,在他身后,还有两男一女,都很年轻。” “叫他们进来!”余开气息不稳,吃力地撑坐起来,“扶我去书房!” * 褚廷秀站在灯影下,看着那朱漆大门,思绪纷乱。之前那次拜访河间府的总兵,也是这样等候多时,后来那人满脸惊愕地奔出来迎接,一路进府嘘寒问暖,听到他的遭遇后义愤填膺,大有必定拥护他回京的意思。谁能料还未入夜便起变故,身藏兵刃的士兵们暗中包围了他的住处,从延绥一直保护他回京的数名随从为了掩护他逃出总兵府衙,都死于暗箭之下,只剩他和程薰负伤逃出,心如死灰。 国公府大门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褚廷秀与褚云羲不约而同地各自踏上一步。 “国公爷请几位入内。”守门人手持灯笼,躬身行礼。 晃晃悠悠的灯火在前面引路,一行人静默迅疾地踏入了幽深宏丽的保国公府。 褚云羲依旧头戴大帽,面容隐于幽暗间。目光所及,曲廊间白石叠翠,飞檐下梅枝横斜,依稀仍是旧时模样。 诏赐府邸后,他只看过余开呈送上来的庭院画卷,还未有机会亲自巡行来此,没想到今日竟真的到了这千佛山国公府内。 脚步匆匆,虞庆瑶一直紧随其旁,不知为何,比起国公爷会不会帮助褚廷秀,她更忐忑于保国公和陛下相见后,到底会是怎样的情形。 午后在林间与他的交谈,让虞庆瑶感觉到了褚云羲内心那异于常人的感触与矛盾,也因此,让她更想跟随左右,亲眼看一看那传闻中的余开在看到已失踪五十多年的天凤帝后,会是如何神情。 穿庭过院,寂静中唯闻脚步错杂。 前方庭院幽寂,透过月洞门可隐约望到竹枝清瘦,在月光灯火间落下疏疏淡影。他们跟着仆人来到台阶下,门旁又有仆从低声回禀,过了片刻,里面有人将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仆人做了手势,示意他们入内。 褚廷秀当先一步踏进,程薰在其身后,褚云羲则带着虞庆瑶缓缓走在最后。 入得室内,一股浓郁檀香弥散扑鼻,紧闭的窗内帘幔厚重,或许是因密不透风的缘故,在那檀香气息之间又间杂古怪味道。 云母屏风后传来阵阵无力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嘶哑急促,让人听了也不禁倍感艰难。 褚云羲脚步迟缓,望着那扇屏风,停在了帘幔边。 褚廷秀上前一步,转过屏风,低声道:“保国公。” 倚坐在书房太师椅上的余开抬起眼,望着灯火下的褚廷秀,过了片刻才朦胧着双眼,强行颤巍巍站起。 “老臣余开,拜见皇太孙!”他吃力地撩起衣袍,试图要叩拜相迎,褚廷秀忙上前扶住,道:“您年岁已高,还请坐下!” “之前听闻先帝驾崩消息,老臣夜不能寐,不久又传来皇太孙噩耗,几乎让老臣痛不欲生!”余开老泪纵横,用力抓住褚廷秀的手臂,细细端详,“皇太孙为何忽然前来济南,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事?” 褚廷秀心绪起伏,强忍悲伤道:“我确实遭遇波折,今夜来此求见国公,实是无奈之举!国公当年追随高祖平定乱局,开疆扩土,是本朝元老勋臣。皇祖父与父亲在世时,亦对您钦赏有加,常常告诫我以后要倚仗国公等元老出谋划策,方能稳固江山,却不料……短短两年多,我连遭厄运,失去护佑,更令我难以忍受的是,这些事情绝非命途不幸,而是有人从中作梗,今日褚廷秀拜见国公,是想请您以勋臣身份为我作证,核查晋王暗中作祟之勾当!” 说罢,他退后一步,便向余开下拜。 余开忙踉跄相扶,连声唤道“使不得”。屏风后,褚云羲不发一言站于一侧,玄黑大帽低压,犹能望到褚廷秀身前那个苍老的身影。 他甚至不忍细看这如今已经八十开外的余开的样貌。 在他脑海中,余开明明还是身穿铠甲,手持长剑的英武将领,双目炯炯,举止干练。虽然在来此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褚云羲亲耳听到那浑浊的声音,亲眼看到那老迈的身影,心中仍旧难以接受。 褚廷秀正与余开诉说经历,说到棠婕妤之事时,忽而停了下来。 “国公爷,我今日来访,除了刚才所说之事外,还有一事想要请您核实。”褚廷秀斟酌了一下,恳切道,“我在前来济南的途中,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与您也是故交旧识,想要见上一面。” 坐于太师椅中的余开微微一怔:“不知您说的是谁?” 褚廷秀深深呼吸了一下,尽量平静地道:“就是当年您追随左右的,天凤帝。” 原本只是悲容满面的余开顿时呆住。 那双昏黄的双目缓缓睁大,他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太孙,您说的是什么人?天凤帝身边的谁?” 褚廷秀摇了摇头,再度强调:“国公爷,我遇到的人,他只有二十三岁,却说自己是从五十七年前的漠北军营中忽然来到此地。” 他顿了顿,缓缓道:“他说,他就是高祖爷,天凤帝。” “……皇太孙,你莫要吓老臣……”余开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惊惶失色。 此时一直等候在屏风后的褚云羲慢慢走出,站在距离余开不远的地方,低声道:“之原,是我。” 余开身子一僵,竭力挺直腰身,睁大双目盯着眼前的人。自从褚廷秀进来之后,余开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即便看到屏风边似乎还有人等着,只以为是皇太孙的随行扈从。 如今这一声呼唤,声音低醇,好似穿透数十年迷濛风沙而来,又似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你?!……”余开浑身颤抖,异常艰难地从椅中站起。 灯火飘摇间,褚云羲缓缓摘下珊瑚珠玄黑大帽。 明烛光华自斜后映照过来,他身姿秀拔,眉黑眸深,束发金冠间赤红穗缨拂落肩头。 霜意寒浓,丹朱尤艳。 “你……你真的是……”余开挣扎着指向他,老迈的身躯仿佛不能承受这一切。 “我是天凤,褚云羲。”他不忍见这昔日故交如此吃力,不由握住了那只干瘦嶙峋的手。 岂料余开骤然瞪大双眼,枯瘦的身子剧烈颤抖,拼尽全力挣开了他的手,连连后退数步。 那双发黄的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惊喜,亦不是悲伤,而是深深的恐惧。 “不不不!陛下,陛下!你怎会……”他失声叫喊,跌跌撞撞地后退,呼吸急促,额间滚落冷汗。 “保国公!”褚廷秀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劝解,谁知余开已经一下子瘫倒在地,双目发直,身体抽搐。 “之原?!”褚云羲急忙蹲下,一把抓住余开,急切道,“朕还没有死!只是想知道当年……”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罢,余开已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喘息着张大嘴,嘶哑着声音笑着落泪。 “报应,报应,报应啊!” 他近似疯狂连呼三声后,骤然倒吸一口长气,竟就此圆睁双目,颓然倒在了褚廷秀臂间。 “保国公!保国公!”褚廷秀不由惊呼,屏风后的程薰与虞庆瑶亦连忙上前,然而余开已经没了声息。 ———————— 计划第一步宣告彻底失败……怎一个惨字了得!o(╥﹏╥)o 感谢在2022-07-0621:24:17~2022-07-0722:25: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周10瓶;果果在这里?(ω)?、kongui、羊桃子、你就是在那里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虚与委蛇 在褚廷秀的呼救声中,褚云羲好似灵魂出窍一般,一动不动地蹲在余开面前。 周身寒意上涌,他甚至还抓着余开的手,感觉得到仅存的温度。 那张苍老得让人无法面对的脸上,依旧满是惊恐。 褚云羲攥紧了手掌,在这一瞬间竟忽觉眼前至为黑暗。 晃动的灯影下,整个世界仿佛骤然颠倒混乱。他的期望,他的设想,在片刻间尽为倾覆。 自从在崇德帝陵中醒来后,他始终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至云霄的孤叶,形只影单,无所依凭。江山依旧,人事却全改,那些分明须臾间还在身边的故交部属,竟一个接一个成了青史留名的亡者。 而余开,这个唯一牵系着他天凤帝身份的人,却在见到他之后,惊慌失措至当场气绝身亡。 ——余开他,为何会这样…… 此时的褚云羲几乎不忍去想,也不愿去想。 书房外的仆人们听到里面叫喊,全都冲了进来。 每个人都紧张慌乱,有人在高声呼喊,有人在悲声哭泣,又有人奔进奔出。房门砰砰砰砰,一声声一阵阵,全都在狠狠撞击着褚云羲的心魂。 余开已经被众人抬到了一旁,单膝跪倒在原处的褚云羲才艰难地站了起来。 满室喧乱,唯有他寂然木然,从人群后独自走向门外。 夜风寒冷,扑面袭来。檐下的灯笼在风中不断旋转摇晃,光影下的幽深庭院恍如暗沉之海。 褚云羲的视线渐渐模糊,心中仿佛有牵连的丝线一下又一下地绷紧,直至快要断裂。 杂乱的书房内,虞庆瑶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门外的那个背影。 从余开倒地的那一刻起,她除了震惊之外,便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褚云羲,唯恐他承受不住这意料不到的冲击。 她慢慢走到门外,来到他的身后。 “陛下。”虞庆瑶轻声唤道。 他这才恍惚回神,转过身来。 脸色发白,眼神涣散。 虞庆瑶心中一惊,唯恐褚云羲在打击下控制不住情绪,情急间攥住了他的手。 “谁都没想到会这样。”她的声音低微而温和,“陛下,别太自责。” 褚云羲手指一紧,眼眸深处隐含伤痛,说不出一句话。 却在此时,月洞门外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转眼间一大群华服男女惊惶而来,最先之人已须发斑白,身着灰褐锦缎直裰,神色悲戚,步履急促。在其身旁则是一名与其容貌相似的中年人,只不过身材更为魁梧,眉宇间焦虑不安。 “父亲!”老者悲声而泣,踉踉跄跄奔进书房。很快的,房中传出呜咽哭泣之声,那群男女跪了一地。 寂寂站在门外的褚云羲近乎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在凌乱的记忆里,余开跟随他出征漠北时,家中应该有两个孩子。女孩大概七八岁,男孩才满四岁。那男孩周岁时,还曾经被抱到宫中领受恩赏,而今褚云羲看着那头发都已花白的老人,恍惚觉得身处荒唐之境。 痛哭呼喊声中,老者身旁的中年人最为悲愤难当,忽而抬起头喝问下人:“黑天深夜的,国公爷为什么忽然到书房会客,他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仆从战战兢兢往后看去,指着人群后的褚廷秀与程薰:“就是他们!我在外面听到老国公惊呼几声,然后就没了声音!” 哭拜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惊诧万分地望向这几个陌生的面孔。一时间质问声四起,那中年人更是双目含怒,起身朝着褚廷秀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父亲会暴亡在书房里?!” 褚廷秀还未回答,跪在地上的老者拭着眼泪望过来,一看到褚廷秀,不由惊呼。 “你……你是……” 褚廷秀眼含悲伤,朝着他拱手:“余宗正,许久不见。” “怎么,大哥你认识他?”中年人惊讶问道。 满屋男女皆诧异望来,那老者惊慌之下,急忙哆嗦着站起,朝着褚廷秀做了个手势:“请随我来。” 众人更感震惊,几乎不敢相信所见所闻。国公爷尸骨未寒,怎能就这样被丢在书房? “老爷,你在说什么呢?!现在什么时候,公爹后事谁来料理!”他身旁的中年贵妇急得险些要拖住他。 “我有要务,你先安排起来!”老者急匆匆说了一句,又向那中年人低声道,“二弟你也来。” 说罢,也不顾家人震惊的眼神,随即推门而出。 * 褚廷秀快步跟出了书房,见褚云羲与虞庆瑶静默站在门外,向他们点头示意跟上,匆匆而去。 “走吧。”虞庆瑶看着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这才镇定心神跟随其后。 那老者步履急促,即便身边的中年人再三追问,也不肯多说一字。他带着褚廷秀等人从侧边月洞门而出,穿过一处假山池塘后,来到另一院落。 “请。”老者推开正屋房门,侧身让到一边。 待等众人入内,他迅疾关上房门,朝着褚廷秀拜倒。“臣余向鸿参见皇太孙殿下,原以为殿下已遭不测,怎知竟会来了这里!” 一旁的中年人惊愕之余,也连忙向褚廷秀行礼。 原来这老者正是保国公余开嫡子余向鸿,曾担任宗人府正一品左宗正,掌管皇族宗室名册、撰写帝皇谱系,前几年因父亲年纪渐长常需照顾而从京城告老还乡,不想竟在方才那样嘈乱的环境中见到了皇太孙。而那中年人则是其弟余向津,只在地方上担任过闲散官职,因此并不认识褚廷秀。 褚廷秀随即还礼,神情悲戚。“余宗正,我千里迢迢特来拜见老国公,谁能料到……” 余向鸿虽也被噩耗震惊得神思混乱,但毕竟久在官场,强忍悲痛问及褚廷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褚廷秀将自己金蝉脱壳逃到此处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余家兄弟二人皆大为意外。 余向鸿愣怔半晌,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事实,又扫视过褚廷秀身后三人,不禁问:“那这几位是?” 程薰拱手行礼,自报身份姓名。褚廷秀见褚云羲沉默不言,正想为其解释,却又听褚云羲低声道:“我只是皇太孙的随从。” 虞庆瑶怔然望着他,褚廷秀与程薰亦颇为意外。 余向鸿倒并未在意这年轻人,含着眼泪向褚廷秀询问:“臣万万没有想到,皇太孙竟会遭遇这般坎坷波折之事,但为何老父会见到殿下之后气绝身亡?” 褚廷秀心中不安,不由又望向褚云羲。 如果说先前他对于这自称是天凤帝的年轻人,始终难以相信其离奇的说法,却又无法给出恰当的解释。 那么当他看到余开一脸惊惧,指着褚云羲悲声呼喊陛下时,那些横亘在心中的疑虑,那些迟疑不决的想法,顿时被迎面击得粉碎。 无论余开多么老眼昏花,不可能会认错自己曾经追随多年的君王,更不可能会恐慌惊悸直至死亡。 他原本已经想在余家二子面前和盘托出当时的情景,然而褚云羲现在的行为却又让他诧异不解。 褚廷秀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在余向鸿面前不愿说出真实身份,只以随从作为掩饰。如今余向鸿问及保国公暴毙原因,褚廷秀一时为难,无法开口。 “怎么,难道其中还有隐情?”余向鸿惊讶追问。 程薰见气氛尴尬,忖度一下,随即拱手道:“余宗正,老国公因为看到皇太孙死而复生,又听闻他诉说险些被害的遭遇,一时过于激动,忽然就倒在了地上。我们也是十分意外,殿下自责难过,因此不忍细说。” 余向鸿听到这里不胜悲伤,叹息无语。余向津更是懊恼无奈:“父亲今年身体越发不济,这一惊一乍的承受不住,也难怪……” 褚廷秀叹息致歉,余向鸿尽管内心悲痛,却也没法怪责对方,只能拭去泪痕,抬头道:“殿下也并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家父年岁已高,多病缠身,本已是油尽灯枯之际,殿下不必太过自责……但不知,殿下为何会突然造访?” “我此来济南,特为寻求国公府的襄助。”褚廷秀语气低沉,将两年前父亲之死的事情与这次自己遭遇袭击的经历联系起来,“我父子两人先后遭人陷害,而晋王借此机会入主皇城,难道只是天意要将皇位传到他的手中?余宗正久居官场,想必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余向鸿愣怔片刻,迟疑道:“您的意思是,这其中彼此相关?”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家次子余向津已皱着眉道:“皇太孙的意思是,这事都由晋王暗中谋划,他先把假冒的棠瑶送入宫中,致使先太子声名受损,再对您施加毒手,最终夺得权势?” 褚廷秀颔首,程薰补充道:“先帝驾崩之夜,内阁中随即有人提议立即请晋王入京,并且不让我们将先帝噩耗传到延绥边镇,名义上说是以免扰乱军心,实则是想阻碍皇太孙返回帝京,从而让晋王捷足先登。” “原先皇太子英年早逝,我就觉得蹊跷!没想到晋王竟这般不顾人伦天良!”那余向津听到此,忿忿不平。 “皇太孙所言确实合乎情理,臣也觉得晋王当位似有隐情,但是……”沉默至今的余向鸿看了看褚廷秀,又低声道,“皇太孙可有确切的证据?” “证据?”褚廷秀双眉一蹙,指着身后的虞庆瑶,“实不相瞒,这就是两年前以棠瑶名义进宫的女子。自从我父亲自尽后,她一直被困于宫中,多次遭人暗算,甚至还差点以朝天女的身份被害。” 余向鸿又是一惊,这才细细打量虞庆瑶。 褚廷秀沉声道:“若非有所图谋,为何会用他人顶替棠瑶入宫?此后又多次对她暗中下手,显然是想要灭口。” “那这名女子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人?”余向鸿追问。 褚廷秀却是一怔,虞庆瑶亦只得低垂眼睫道:“我……我曾被人差点害死,侥幸保住性命后,却把从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余家兄弟面面相觑,余向鸿皱起双眉:“这却难办了,如果她能站出来指证,那就是最好的证人,然而现在她连自己到底是何身份都不清楚,又如何能证明顶替棠瑶进宫是晋王安排?” 余向津横眉道:“那也不难,棠瑶进宫都是有官员一路护送,找到那些人不就也能问个明白?” 程薰微微喟叹:“其实自从皇太孙与我怀疑棠婕妤身份后,早就派人暗中查访。只是当时护送棠瑶进宫的人之中,不是病故便是辞官归去不知所踪,竟无法核实到底是在哪一处被人调换。” 余向津一怔,又道:“那她总有家人吧,带回去问问不行?” “若棠瑶家人不知被调换之事,且不认识此女,问了也毫无用处。”褚廷秀看了看虞庆瑶,又低声道,“棠瑶父亲乃是边镇武官,如今统领那一带的多为晋王派系,我恐怕……” 余向鸿目光一凛。“皇太孙是担心棠家也是晋王一脉,若你此时再返回西北,会落入他人掌控?” 褚廷秀点了点头,端肃神色道:“也正因此,我一路南下寻求襄助。保国公府声望非凡,如泰山磐石,如今老国公骤然离世,还望两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要怎么相帮?”余向津目光急切,“护送殿下回京与晋王对峙?”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向鸿已沉声道:“二弟,你想得太过简单了。晋王手握军权,前不久其部下在延绥刚刚击败敌军,一时间声名大振,满朝文武皆对晋王歌功颂德。若是皇太孙贸然回京,就算能进宫历数晋王嫌疑,又拿不出实际证据,如何能迫使他让出已得的一切?到时候不但没能扳倒晋王,反倒陷入危险境地,说不定就要遭人暗算。” “这可怎么办?!”余向津瞠目。 “我之所以没有即刻返京,也正是考虑到这一后果。”褚廷秀向两人深深作揖,“身后若无强力,如何能以卵击石?朝中百官形势未明,但其中不至于全是晋王党羽,昔日东宫一脉亦多贤能,只不过如今暂时蛰伏。若国公府能在济南与京城形成合力,我再带着棠婕妤回宫对质,胜算便可大大增加。” 他本是言辞恳切,然而余向鸿却双眉紧锁,静默片刻道:“承蒙皇太孙抬爱,然而我这保国公府虽有一些旧时名望,却也只倚仗老父昔日功勋。如今老父骤然离世,我们兄弟两人徒有其表亦无兵力,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为皇太孙效命。” 余向津面露诧异望着其兄长,褚廷秀眸色沉郁,心中隐隐泛起凉意,神色却还温和。“国公府声名远播,余宗正亦是当朝博学鸿儒,只要您能进言一二,令朝中众人知悉,便已是对我的莫大相助了。更何况,宗正长子如今镇守辽东,麾下精兵无数,在朝中也颇有盛名。先父生前对老国公钦佩异常,却不幸含怨而终,我想他若泉下有灵,也定然恳请您二位能仗义执言。” “大哥,你看这……”余向津不禁为难。 余向鸿喟叹一声,却依旧推脱,只说保国公府徒有虚名,他在朝中时没有实权,其子只不过倚仗祖上恩荫才被派驻辽东,且天高地远帮不上忙,更当不起这重大责任。 褚廷秀不甘放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余向津倒看似有心出力,然而兄长余向鸿顾虑重重,不肯松口。 程薰见状亦相帮劝说,褚云羲一直静默旁观,听得余向鸿又推说保国公也只不过是年轻时候征战有功,其后数十年淡泊退隐不问世事,作为子辈更无能为力,不由得低声冷哂,一言不发转身而出。 众人错愕,只有虞庆瑶迟疑之下,跟着追了出去。 * 寒夜沉沉,昏黑无光,呼卷而来的风声中隐隐含着悲哭,应该是从刚才那个院落传来。 褚云羲步下台阶,独自站在了庭院里。 那个昔日运筹帷幄,驰骋八方星夜兼程的余开,后半生庸碌无为,最终老迈离世。后代虽继承了其父心思缜密的优势,却只为自身谋划,畏葸退缩,全无忠肝义胆。 当此境地,褚云羲已不想再说出自己的身份。 身后脚步声起,虞庆瑶追了过来。 “你怎么了?”她低着声音问,似乎还在担心着什么。褚云羲望着前方黢黑小径:“不想再待在那里。” 虞庆瑶还想再问,雕花木门一开,余家兄弟与褚廷秀、程薰已走了出来。 “老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推诿,还望皇太孙见谅。”余向鸿依旧谦和有礼,不忘为自己解围,“若是皇太孙有其他需要相助之处,老臣力所能及,一定安排妥当。” 褚廷秀欲言又止,眉宇间阴霾隐隐,却又无法谴责对方。余向津站在一旁,显然心有不满,神色亦沉了下去。 “余宗正留步,不必再送。”褚廷秀最终只能朝他拱手,转身便想离开。却见褚云羲斜挎大帽,站在前面。 “你……”褚廷秀迟疑了一下。 褚云羲直视着余向鸿,缓缓道:“余宗正方才说的,可是发自肺腑?” 余向鸿怔了怔,方才这随从无端冷哂推门而出,便让他心有疑惑,但毕竟是跟着褚廷秀来的人,他也不好当面指责。如今见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毫无谦卑,甚至如此直接询问,更是暗自不悦。 “怎么?你有什么话说?”他保持着世家风范,语声间却已隐含不满。 褚云羲目光沉定,不卑不亢。“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到一二罢了,宗正深谋远虑皆为国公府考虑,令人敬佩。皇太孙如今落难无援,宗正明辨是非目光长远,确实无愧于保国公这一称号。褚家天下有宗正这样的忠臣,想必先帝与高祖也倍感欣慰。” 那余向鸿听着此话,原本维持温和的脸色渐渐转变不安,紧盯着褚云羲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 感谢在2022-07-0722:25:38~2022-07-0822:15: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Alic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瓶;你就是在那里吗、羊桃子、给时间一点时间、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第四十章 对影彷徨 “他是……”褚廷秀忍不住要说,却被褚云羲冷冷扫视一眼,只得隐忍了下去。 “我只是护送皇太孙来此的随行人员。”褚云羲对着余向鸿拱手,“老国公不幸亡故,但他曾为平定中原立下汗马功劳,保国二字,乃是高祖当年钦定赐予的勋号。” 他环顾四周,又沉声道:“就连这宏伟府邸,亦是高祖嘉赏,为的正是褒扬保国公忠肝义胆,匡扶正道。如今保国公不幸突然离世,还望宗正能承继遗风,令千佛山下的保国公府屹立不倒,运泽绵长。您如今心有顾虑,皇太孙想必也能感知,只是他日若皇太孙重振旗鼓,念及曾经于困境中出手相助之人,不知其中能否还有保国公名号?” 余向鸿脸色越发难堪,不由细细打量这人。褚云羲说至此,只朝两人再度行礼,往边上退了一步,对愣怔一旁的褚廷秀道:“皇太孙,请吧。” 褚廷秀这才回过神,心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向前走去。 余向鸿心中转而忐忑,却又摸不清褚云羲底细,只得低头匆匆追随。兄弟两人将褚廷秀送至大门外,余向鸿眼见他已翻身上马,不由追出一步。 “殿下……”他有所懊悔却又只能强装镇定,“老臣定当对您驾临之事守口如瓶,今日虽无法相助,若以后殿下还用得着老臣的,尽管开口便是。”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面上还是含笑。“多谢宗正,就此别过。” 长鞭扬起,骏马启程。虞庆瑶登上马车,褚云羲为她放下帘子,手持鞭子便要跟上。 余向鸿不禁道:“年轻人姓甚名谁,原本是在哪里效力?” “无名之辈,只会行军打仗而已。”褚云羲漠然说罢,抬头最后望了一眼保国公府的御赐匾额,随即扬鞭驱驰,载着虞庆瑶紧随前方马匹而去。 那余向津望着车马远去之影,不由埋怨其兄:“先是答应一二,再从长计议不行吗?要是他今后重返京城得掌天下,我看咱们这保国公府的招牌要砸在大哥的手里!” “能有那样容易?!只要我们谨小慎微不出岔子,这御赐勋爵便是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又有谁能动得了?”余向鸿心虚又愠恼,拂袖转身,便踏进门内,“刚才之事,不得向任何人说起!” * 暗夜茫茫,长路无尽,青青莽莽的千佛山已寂然沉睡,四下寂静空旷,唯有蹄声迅疾,回荡不绝。 褚云羲望着前方昏暗小路,思绪繁杂。 忽听得骏马嘶鸣,前面的褚廷秀不知为何忽然勒住缰绳,掉转方向后,停在空荡荡的路上。 褚云羲缓缓将车停靠一旁,扬起脸问:“怎么了?” 夜风吹过,褚廷秀长衫飘拂,忽而翻身下马,一步步缓缓走到马车前。 “你……”他望着褚云羲,似是十分艰难地开口,“那些话,都是真的?” 褚云羲微微一哂:“你觉得呢?” 四野寂寂,尘世空茫,而此时褚廷秀站在寒冷风中,心中潮涌翻卷,震天喧嚣。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那个年轻人,哑着声音道:“高祖爷……” 紧随而来的程薰听得他如此一唤,不由心头震慑,而马车中的虞庆瑶挑帘静观,亦不觉屏息。 褚云羲却依旧平静,似乎对于褚廷秀是否承认他的身份并不十分在意。 “你现在是确信了?”褚云羲淡淡问了一句,将马鞭搁在膝上。 褚廷秀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正色道:“方才在国公府那一幕,只有三个可能。或是保国公年老眼花,神志不清,又或是你与天凤帝样貌极为相似,且了解保国公生平。再然后……” 他顿了顿,正视着褚云羲:“您就是天凤帝。” 褚云羲不由一笑,屈膝而坐,看着这少年,道:“不需要再验证什么了吗?” 褚廷秀神情端肃:“如果您能再让我确定无疑,自然是最好。我褚廷秀,不说假话。” “好。要确定的话,随我去金陵。”褚云羲长出一口气,望向遥远的前方。 褚廷秀一怔,随即道:“是要去找寻慈圣塔的龙纹刀?” “那是伴随我征战四方的利器。”褚云羲眸色黑沉,缓缓道,“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要取回。” “其实原本在我的计划中,南京便是第二步。”褚廷秀道,“不管济南一行结果如何,我本就要走一趟留都。只可惜,国公府这一次,未能达成所愿,但也在预料之中。” 褚云羲回望一眼来时路,巍巍府邸早已不能望见。“余氏兄弟二人,长兄老谋深算,不到利益相诱稳操胜券不会出手,二弟虽较为直率,但并无实权。此行你虽未能得到明确相助,但也不能说全无效果。若以后实力渐起,余向鸿定会假意兑现临别时的承诺,以挽回今日不当。” 褚廷秀自嘲似的一笑。“也难怪他不愿出力,如今我只能壮大势力,才好让这些按兵不动的人心生异念。” “去往金陵,原本打算做什么?”褚云羲问道。 “拜访当年东宫辅臣,内阁学士庄泰然,他是伴随先父多年的股肱之臣,也是我的启蒙恩师。数年前因与首辅政见不合,自请外放,如今是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 褚云羲颔首:“既然如此,那就一同上路。” “好。”褚廷秀后退一步,向他深深行礼,“本该叩拜,但如今……” 褚云羲不屑一笑,拿起长鞭。“免了,你那样做的话,倒让我觉得自己已经老迈不堪。再者说,你还未完全确定我的身份,亦无需客套多礼。” 说罢,也不再多言,顾自扬鞭驱驰,越过褚廷秀往前而去。 马车渐远,褚廷秀静默片刻,才快步上马。程薰随后跟随,蹙眉低声道:“殿下,他难道,真是天凤帝?” 褚廷秀注视着远去的马车,什么都没说,扬起马鞭急追而上。 * 虞庆瑶坐在车中,听车轮滚滚,蹄声纷沓,想到今日这一波三折,不由轻轻撩起帘子,向褚云羲道:“陛下。” “什么事?”他并未回头,只应了一声。 虞庆瑶迟疑一下,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道:“没什么,叫你一声。” 褚云羲这才回过头,浅淡月光下,只看得到她朦朦胧胧的身影。然而或许是月色如纱的缘故,此时的虞庆瑶比平日似乎更显得温文柔润。 “叫我做什么呢?”他语气平淡,“怕我走错方向?” 虞庆瑶无声地笑了笑。 其实自从保国公在他面前突然去世开始,她始终担心褚云羲无法承受这打击,甚至担心过他在众人面前显露病症。 单独相处的时候,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虞庆瑶似乎总有办法应对,然而她没法想象如果褚云羲当众发作,自己又该如何为他掩饰收场。 “陛下比我想象中的,要坚毅得多。”虞庆瑶轻轻靠在车门一侧,蓝色的帘子半掩,勾勒出身姿幽幽。 褚云羲背对着她,沉默片刻,道:“不然还能怎样?” “刚认识你的时候,陛下总爱发脾气。”车行颠簸,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远。 他正视前方,眸中渐染郁色。 “我不该那样的。”褚云羲忽而低声道。 “怎么?”虞庆瑶一怔,以为他是生气说了反话,随即道,“我并不是怪你,只是想到了那时的陛下而已。突然遭遇天翻地覆的变化,生气急躁不是很常见的吗?” 然而褚云羲只是低声哂笑一下,似是含着对自己的嘲讽与否定,自此再没说一句话。 * 夜色愈浓,暗蓝天幕间寂星数点,朔风扑卷间,道途漫漫,寒意侵染。褚廷秀冒着夜风疾行数里,程薰紧随其后,见他仍无停歇之意,不禁策马赶上,道:“殿下,夜寒风疾,还是先找个地方暂时休息一阵,等天将明时再赶路。若是太过劳累途中染病,反而会耽搁了行程。” 褚廷秀蹙眉四顾:“这里哪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我去找一下。”程薰说罢,纵马往前行去。不多时,他又匆匆返回,向褚廷秀道:“前方山脚下似有房屋,只是隔着甚远看不清。殿下可随我再去看看。” 褚廷秀虽恨不能插翅飞到金陵,但毕竟寒夜难耐,他也怕一时逞强导致后继乏力,便点头应允,随着程薰往前行去。 前面小路上,褚云羲的马车也已停在一边,待等程薰与褚廷秀来到后,四人一同往岔道另一侧而去。 道路左侧荒野茫茫,右侧再远处乃是山峦起伏,虽不甚高峻,却也横亘绵延犹如浓墨抹画。山下有河流寂静蜿蜒,绕山而过,在清冷月色下泛起点点银芒。 而在山水之间,夜幕下隐现高墙环绕,内有高耸黑影寂静伫立,行至近处,才看清那黑影原是森森佛塔,而高墙内的正是一座寺庙。 程薰上前叩响庙门,过了多时,里面才有小沙弥前来开门。程薰诉说四人赶路错失投宿时机,请求能够暂住一夜。 小沙弥打量了一眼,匆匆回去禀告。片刻之后,一名中年僧人随之而来,见褚廷秀等人皆样貌温雅,不像是为非作歹之人,便点头应允。 程薰与褚廷秀向僧人再三道谢,褚云羲从马车上下来,撩开帘子,想叫虞庆瑶出来。谁知那僧人一见车内人,连忙道:“怎么车内还有女子?” 程薰回望一眼,只好致歉道:“这也是我们同伴,方才没讲清楚,一行总共四人。” “倒不是人多人少,寺内有厢房可以住,但女眷是万万不能过夜的。”僧人双手合十,言辞诚挚,“这是佛门规矩,还请各位见谅。” “寒夜孤冷,我们总不能将她一人单独留在外面,还请大师慈悲为怀,通融一下。”程薰恳切请求,然而那僧人还是不能答应。 虞庆瑶见褚廷秀面露失望之色,倒觉得自己成了阻碍,心下也有几分不安。褚云羲微一蹙眉,向褚廷秀道:“既然这样,你们主仆两人进寺庙休息,我和她留在车上吧。” 褚廷秀一怔:“那怎么可以?” “不碍事。反正天不亮就要动身。”褚云羲说罢,转身回到车上。 褚廷秀见状,竟朝他屈身作揖,坚决道:“您若留在野外,我断无进去住宿的可能,于情于理,皆不能这样做!” 那僧人见他两人年纪相近,却如此尊卑分明,不由心生诧异。此时那小沙弥忽然扬起脸道:“师傅,菜园不是还有地方可以住人吗?那应该算不得在寺庙中。” “也是。”僧人一听,随即指着高墙尽头,说是本寺有菜园,就在围墙后边,只有一扇小门与寺庙相通。园子里有一间放置农具的小屋,平时白日有僧人往来休息,晚上则不住人。 “既如此,我陪她去那边。你们天明要动身时过来便是。”褚云羲说罢,便驾车随着小沙弥往围墙后方行去。 * 沿着围墙绕了半圈,行至寺庙后方,夜幕下果然可见竹篱搭架,果树丛生。 在那片菜园尽头,有一间小屋背靠青山,寂寂伫立。 小沙弥将他们带到屋前,推门进去点燃蜡烛,端起来照了一圈:“这里还有卧榻呢,可以休息过夜。” 虞庆瑶向其道谢,待小沙弥提着灯笼匆匆离去后,她这才回过身,见褚云羲默默地将行囊放在桌上,便有意笑了笑:“还真是运道好啊,不然我们又得躲在车里煎熬一晚上了。” 褚云羲只应了一声,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自从离开国公府之后,虞庆瑶始终想说些什么,好让褚云羲不要沉浸在先前的情绪里。只是这一路上他看似平静,但虞庆瑶却能感知到隐藏在其深处的沉寂与压抑。 就像是暗夜里,那浩瀚无际的沧海,看似无风无浪,幽深寂然,然而若坠入其中,便会被激流漩涡卷旋而亡,吞噬殆尽。 她悄悄走到他身旁,烛火微明,橘亮若绽放花苞。 褚云羲眉睫深深,轮廓分明。 他似乎只是在注视着那忽忽跃动的火苗,什么都没想。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道:“累了吗,陛下?” 他这才缓缓移过视线,眸黑沉寂。“不累。” 虞庆瑶怔了怔:“那您现在还不休息吗?明天要早起赶路。” 褚云羲低声道:“你先去睡觉吧,我再过会儿。” 虞庆瑶颇有些无奈,只得走到靠墙的卧榻前,从包裹里取出备用的斗篷,盖在身上躺着不说话了。 烛火幽幽晃动,他独自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回望墙角,见虞庆瑶似乎已经睡着,才缓缓起身。 桌上有白瓷茶具,褚云羲静默无声地拿着还存有冷水的茶壶与两只茶杯,开门走了出去。 * 寒夜沉静,黢黑的菜园中并无半点声息。 四下里唯有从山间刮来的风盘旋不散,远处河水为风弄起波澜,发出些微浪声。 菜地一侧有高大松树巍巍挺立,即便已是寒风侵袭,仍苍翠青青,凛然无惧。 褚云羲缓缓走到了树下。 将从小屋中带出的白蜡烛插到了泥地里,随后席地而坐。 一柄白瓷茶壶,一双陈旧茶杯,放在了蜡烛前。 无尽黑暗中,烛火忽幽明灭,映着他淡漠容颜,也映在沉寂眸中。 云絮轻移,寒月隐现,褚云羲端坐许久,才持起茶壶,徐徐注水。 冰凉的水倾入一双杯中。 在霜月寒魄下,泛着冷意。 他自己端起一杯,姿势一如往日那样苛板守正,端方有礼。 那是十余年严辞苛教熏染出的习惯,或许至死难改。 他仰脸,将那不知剩了多久的冷水缓缓饮下。随后又拢着宽袖,端起对面的那一杯。 “之原,我敬你一杯。” 褚云羲声音低微,向着空荡荡的黑暗说了一句。 随后,将杯中水慢慢倒入土中。 轻轻水声,须臾即逝。 正如他千里奔赴,从京城至济南,却只来得及怀着复杂的心情唤了余开一声,只来得及握一下那苍老干枯的手,就亲眼看到昔日部属惊惧万分地倒在自己面前。 他以为,余开会惊愕,会恍惚,最后,会悲欢交集热泪盈眶。 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余开为什么会如此惊惧,为什么最后会三呼报应,褚云羲甚至不想去想。 想了又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时间里,唯一存活的多年袍泽好友,也死了。 他的心里,只有这样一句话。 “没有更多的茶杯了。”褚云羲朝着黑暗低声说,眼前迷濛,面含微笑,“文卿、方礼、曾默,我……怠慢了。” 他低下眼睫,手持茶壶,悄寂沉缓地将仅剩的水,均匀成环,倒入面前泥土。 * 黢黑的小屋中,虞庆瑶披着斗篷,站在木格窗后。 孤月悬空,借着那清寒月光,她只能依稀望到在那苍松之下的身影。 自从余开在褚云羲面前倒下后,她一直觉得褚云羲内心必定不会像表面那样冷静,只是此后忙于应对余家兄弟,离开国公府之后,她试图与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但褚云羲异乎寻常的淡漠,让她一时也没有办法。 如今看他独自走出小屋,坐在那古树之下,虞庆瑶心中涌起想要过去的念头,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踏出一步。 她觉得褚云羲或许不希望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也或许,就算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还是无法更深入地交谈。 她甚至设想到了,即便自己好心询问,他必然还是淡漠苛板如往常,不含情感地道:没什么,你多心,朕只是独自坐一坐。 虞庆瑶伸手,轻轻握着窗棂。 甚至又在内心深处叩问自己,为什么要过多关注他的言行了呢? 她垂下眼睫,望着月色映出的横斜窗棂灰影。 是不是在这样的夜里,看到独身一人的褚云羲,就想到了那个每次只能在深夜醒来,无助彷徨,哭着寻求庇护的孩子呢? 虞庆瑶抿唇转过身,心绪烦乱地回到卧榻前。 她在黑暗里坐了许久,还是不见褚云羲回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他,却忽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拖曳着,划过石板。 虞庆瑶怔了怔,起身又来到那扇窗户前。 朦朦月色下,那株古树下已经没有了褚云羲的身影。她惊讶地往四下寻望,终于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到了他。 他正缓慢地从园圃那一侧,往古树方向走。 宽袖飘飘,行走姿态却异于往日,不再是步履飒沓,而是沉重无力,好似每走一步,都耗尽心神。 而在他身后,还拖曳着某样物件,正是此物在鹅卵石小径间划过,发出了声响。 ——似乎是一把铁锹。 虞庆瑶惊愕地望着那个身影。 他最终返回了刚才的树下,然后双手高举起那柄铁锹,朝着地面重重挥下。 咔咔咔,数声刺耳响动,原先摆放在地上的茶壶茶杯,皆被狠狠砸碎。 ———————— 又分裂了…… 感谢在2022-07-0822:15:46~2022-07-0922:1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ongui、果果在这里?(ω)?、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40-50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黄泉深恨 屋内的虞庆瑶浑身发寒,攥紧了窗棂。 他再没看那些碎片一眼,顾自背对着小屋的方向,一下又一下,用铁锹掘着树下的泥土。 沙沙,沙沙,一声又一声,泥土扬起又散落。 纷离的泥屑下,唯有那支惨白蜡烛,幽幽生光。 虞庆瑶几乎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那个沉沉黑夜,背着她从陵墓中逃出,穿行于荒草丛间,最后却又以同样的姿势挖掘出墓穴,近似疯狂地要将她一同拉拽躺入其中的少年,终于又出现了。 萧萧寒风卷掠起满地沙土,他缓缓仰起脸,不知在望向何处。 随后,又低切而悲伤地唱起那首歌。 字字沉郁,声声绵长。 似是在诉说离别苦痛,又似是在哀求神灵垂悯,只可惜,她根本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歌声未尽,笑声又起。 他便这样边歌边笑,在一支白烛的陪伴下,用尽全力挖掘出了墓穴。 当啷一声,他如同完成了莫大使命一般,将铁锹远远抛去。 然后,纵身跃入了自己挖出的那个墓穴。 * 虞庆瑶僵冷地站在窗内,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她想出去,却又害怕被他像上次那样拖进墓穴。 ——或许他现在只是在墓穴里躺着,或许等褚云羲清醒过来后,就会好的。 虞庆瑶攥紧了手指,在内心拼命告诫自己。 可是,古松下的墓穴里,又传出了悲怆声音。 她从未听过那样肆意宣泄至悲至凉的低哑吟唱,千折百回,顿挫绝望。 甚至令她仿佛回到了不堪回忆的过去。那漆黑的屋子,沉闷的击打,压抑的哭泣,以及,抱着头躲在角落里的自己。 心中有难以承受的痛,让她呼吸沉重,泪湿眼睫。 她再也无法只站在窗内听着那歌吟,等着他自己清醒。 轻微一声响,虞庆瑶终于推开了屋门,从漆黑的屋内,走向前方。 * * 悲怆的歌吟仍在低切回萦,那支白烛之火忽明忽暗,微弱将熄。 虞庆瑶慢慢走近,站在了堆起的黄土旁。 行云浮移,掩蔽了半弯寒月。昏暗之间,她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那个躺在墓穴中的人。 他仰面朝天,双手交错放在心口,望着浮云间的苍白月晕,悲吟之声已渐渐低哑。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蹲下来,低声道:“在做什么?” 他却置若罔闻,甚至仿佛没有发觉身旁有人,依旧望着沉沉夜空,唱着那首渺茫悲伤的歌。 “你是谁?”虞庆瑶又试探问。 幽幽吟唱越来越低,终至于湮灭无声。 他茫然许久,这才缓缓转过脸,望向她。 眼神空洞,毫无活意,仿佛燃尽殆散的死灰。 “殷九离。”他声音低微,好似窃窃私语,却又带着诡谲的阴柔之魅。 虞庆瑶后背一阵发凉,竭力镇定着心绪,望着他。“你唱的是什么歌?我一点都听不懂。” 他那双痴怔的双目间隐现捉摸不透的笑意。“这是灵台歌。” 虞庆瑶勉强笑了笑:“灵台?就是幽冥之地吗?为什么总要唱这样的歌?” “黄泉幽冥,最为安宁。只有那里……才是我的归宿。”他缓缓坐了起来,盯着虞庆瑶怔怔一笑,忽而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下来陪我。” 虞庆瑶急欲挣脱,谁料他力气极大,一下子将她拽下墓穴,跌在他怀中。 “好端端的躺这里做什么?跟我回去!”虞庆瑶心急慌忙地抓住他双肩,想要将褚云羲唤回,然而殷九离却猛然翻身,将她压倒在下。 虞庆瑶挣扎着想要站起,一开始还阴柔斯文的少年在须臾间变得状若痴狂,不顾一切地紧紧掐住了她的咽喉。 “留在这里不好吗?”原先空洞无力的目光骤然阴冷痴怔,他死死扼着她,将她压得完全不能动弹。 虞庆瑶拼命踢踹,艰难地喊道:“为什么每次都要带我走?!” “陪葬之物早已送至你手中,你收了我的首饰,怎能就此离去?”殷九离贴近她的脸颊,微微颤抖地喘息,“好看吗?喜欢吗?那么多那么多,发着光的珍珠,碧澄澄的翡翠,戴在头上啊,戴在手上啊,还有我陪着你,又有什么好害怕呢?” 猛力扼压下,她已经几乎不能呼吸,只觉浑身血脉尽要炸裂,而头脑一片昏胀。 “可我不想死!”虞庆瑶狠狠抓着他的手背,指甲甚至已经掐进他的肌肤,她竭力叫喊,“陛下你,也一定不想死!” 殷九离的手猛地一震,眼神深处流露出的,却是深深的恨意。 “你说谁?” 她大口大口喘息,眼前逐渐发黑。“陛下!褚云羲!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他!他不能死,也不应该死!” 殷九离听得此话,却忽然痴怔发笑。那笑声近似疯妄,又含莫名嘲弄厌弃,直让人心头发紧,浑身不适。 “谁说的?”他一手掐住虞庆瑶的咽喉,一手托起她的后颈,用力将她贴近自己。 “你听一听,这里还有没有心跳的声音?”他拽着她,用寒冷的手强行将她的脸颊,按到自己胸口,“没有心的人,为什么还要活着呢?你看不到吗?到处皆是鬼影往来,他们都长着嗜血的利齿,却披着不同的人皮。他们说,过来啊,与我们一同走,于是我过去了,也变成了厉鬼。” 他的胸口,明明有剧烈的心跳。 可是他却眼如死灰,呼吸冰凉。 虞庆瑶咬着牙,攥着他的衣襟,哑声道:“我认识的陛下,是活生生的人,是有愤怒,有喜乐,有悲伤的人!你的心,明明还在跳。” “我不是他。”殷九离眼神负痛,满是绝望,“我不是他!他想活吗?为什么还要活呢?” “他为什么不能活?”虞庆瑶心神一震,反欺上前,迫使他正视自己,“你是为何而生,又知道些什么?” “我为何而生?”殷九离仿佛听到最为荒诞的问题,极力抑制着自己,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发笑,“我本就不愿意生在这世上,是他将我带来,却又抽身离去。所有的苦痛让我一人承受,他却大权在握高踞宝座……他以为没有人知道,其实每个人都在笑他憎他,暗夜里的幽魂只配栖居在坟墓,就算披着金线绣成的龙袍,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他笑得浑身发颤,声音却喑哑可怖。虞庆瑶被这诡谲低笑摄住心魂,不由惊愕追问:“陛下他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事……” “他自己做过的事,还无颜面对吗?”殷九离扳着她的下颔,直直望向双眼深处,悲中含笑,“就像这样,照着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总是流着鲜血的脸。他怕活人,怕呼吸,怕靠近,这样苟活于世间的卑怯懦夫,为什么不随我回到黄泉幽冥?!” 他的双目几乎泛红,直至最后已近似癫狂,猛然将虞庆瑶向后一推,自己却跌跌撞撞往外爬去。 虞庆瑶挣扎间坐起,却见殷九离已爬到那古树下,一探手抓住了地上的瓷杯碎片。不等虞庆瑶作出反应,他竟已经紧握着锋利的碎片,往自己脖颈划去。 “停下!”她失声叫喊,不顾一切地爬出墓穴,扑到他背后。 狠命地抓住了他的手。 惨白的瓷片上已染满鲜血,他却拼力推开她,再次划了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她颤声喊出,拼命伸手,挡住了那尖利的瓷角。 掌心一阵剧痛,温热的血流了下来。 殷九离却毫无知觉一般,依旧攥着瓷片,又一次刺向自己的脖颈。 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散开来。 “我的归宿,就是灵台黄泉。”他用力推开了虞庆瑶,跌跌撞撞地后退,朝着空无一人的茫茫黑暗痴狂愤笑,“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强留在这里?!生不是自主降临,死也不能顺遂心意,一日日苟延残喘,一年年煎熬折磨……那些声音,都在叫着我,都在唤我回去,可我为什么还非要如你们所愿活在世上?披着人皮,学着不属于自己的模样,像僵尸像傀儡……我本就该躺在墓穴里,寂静无声地躺在那里,谁允许你们把我挖出来?!” 虞庆瑶被这痴狂的模样,瘆人的妄语惊得浑身发凉,颤声问:“是谁,强迫你活着?” “所有人!”他一把抹过自己的咽喉,指间全是鲜血,悲声嘶吼,“你们全都不让我死!” “可是他,我认识的陛下,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不想活下去……”悲愤交集间,泪水自虞庆瑶眼中夺眶而出。 殷九离却再度被激怒,他咬牙切齿地嘶吼:“我不是他!我怎么会是他?!” 他急促地喘息着,转身欲奔向黑暗,却在踉跄间重重跌倒。 虞庆瑶见状,跌跌撞撞地追过去,用满是鲜血的双手,紧紧捧着他冰凉的脸颊,悲声呼唤:“陛下!陛下!” 殷九离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在那死寂的双眼深处,仿佛有一丝恐惧之意在慢慢放大,慢慢增长。 “陛下!”虞庆瑶趁势将他按到地上,贴近他的脸庞,急切喊道,“我是棠婕妤!我是虞庆瑶!”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亦越来越空洞,那隐藏深处的恐惧与不安如滋生的黑影,一步步侵蚀,一步步蔓延。 终于,伴随着一声绝望的哀号,他睁大了双目,忽然松开双手,彻底瘫倒。 沾着血的瓷片,滑落一旁。 虞庆瑶浑身发凉,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量,也一下子瘫倒在他身上。 她的脸颊,依旧贴在他心口。 激烈跳动的心,渐渐平和、缓慢,一下又一下,叩响她的心神。 她的掌心还是很痛,却不由自主地摸索,最终碰触到了他的手。 白烛幽微,闪动最后一分光亮。 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境况下,她居然,想要握住他的手。 于是她真的,很谨慎地,轻微地,握上了他手指。他还是那样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就像从来没有过生机的傀儡。 指尖相触的瞬间,虞庆瑶伏在他心口,眼内湿润。 她太想太想,不让任何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就像以前一样。 然而掌心的疼痛仿佛在提醒她,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那个满是疯狂的午后,同样也是沾着血的手,却拿起了尖刀。 她痛苦地闭上双目,将泪水硬生生留在心底。 * 寒风中,白烛之光终于在簌动颤抖之后,骤然熄灭。 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然而倒在地上的人却还没有恢复意识。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跪坐于他身边,扳着他的双肩,想让他倚坐起来。然而毕竟力气不够,仍是无法让他挪动。 她不甘放弃,再一次托着他的后背,奋力想要将其抱起。 喘息之间,却重重跌倒。 而就在她试图爬起再去努力时,昏暗中,终于传来了低微的声音。 ———————— 第四人格:殷九离,年龄不详。属性:极端厌世。(不是秋梧,秋梧始终没有出现) 目前出场的主人格和另外三个人格,应该是太上皇过去的部分扭曲过的缩影,不知道能否拼凑出来。 感谢在2022-07-0922:12:19~2022-07-1022:2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芦苇LED 13瓶;浮生若梦10瓶;果果在这里?(ω)?2瓶;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夜阑梦魇 虞庆瑶撑坐起来,扶上他的肩头。 “陛下。”她低声咳嗽着,吃力道,“你还能坐起来吗?” 他却没有即刻回应,过了片刻,才发出怯生生的声音:“是你吗?” 虞庆瑶一惊,俯身凑近一看,他躺在地上睁着眼,呼吸急促,满是惊惧不安。 她愣了神:“恩桐?!” “糖瑶。”他惊恐地拖住她的手,“我好痛!” 虞庆瑶刚刚摆脱死里逃生,又被他拽着不放,一时之间也手足无措,只得尽力安慰:“你受伤了,等会儿我帮你看看……” “为什么会受伤啊!”他却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痛得不得了!” 她只好用力将他扶起来:“来,跟我回去。” “去哪里?”他站都站不稳了,紧紧攥着她的手臂。 虞庆瑶将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肩后,“带你回屋子休息。” 恩桐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不安地望着黑漆漆的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菜园。”虞庆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侧过脸看看他,“恩桐,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啊,醒过来就在这里。”他惶惑着抹去眼泪,“我怎么会躺在了地上呢!” * 推门而入,黑暗沉寂。 虞庆瑶这才想到桌子上的蜡烛还在那边树下,便向恩桐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外面把蜡烛找回来,好吗?” “不要!”站在黑暗中的恩桐抱住了她,近乎乞求地道,“不要丢下我!” “可是这里没有蜡烛,什么都看不出……”她无奈解释,恩桐还是不愿意独自留在这里,虞庆瑶只好任由他拽着攥着,在屋子各处翻找。 幸而在卧榻一角,又找到半截蜡烛。 虞庆瑶用小沙弥留下的火折子将蜡烛点燃。一点橙红微光,寂静无声缓缓亮起。 驱散了迷雾般的黑暗,也映出他那憔悴狼狈的模样。 清隽脸颊上满是泥土,脖颈间三道血痕深浅不一,最严重的一处血肉模糊,让她不忍细看。 斑斑血迹洇染了衣领,他却对发生了什么茫然一无所知。 “糖瑶,我真的很痛很痛。”恩桐眼里含着泪,却似乎害怕她厌烦生气,始终强忍住不敢哭出来,可当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时,眼里又满是惊愕,“我的手上,怎么全是血?” 虞庆瑶眼里酸涩,先前那些恐惧、不甘、气恨,在看到他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已经消融殆尽。 “那是你脖颈伤处流出的血。”虞庆瑶环顾四周,却又寻不到任何可以止血清理伤口的东西。焦急思索一下之后,她匆匆打开包裹,取出最为干净的棉布衣衫,撕扯成条。 “来,将头抬高。”虞庆瑶坐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柔声道。 他抿着唇,似乎还是害怕。 “就用这个,把你的伤处包起来,很快就好了。”她耐心解释,将布条给他看。 恩桐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脸,狰狞的伤处,便彻底暴露在她面前。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棉布轻轻触碰。 他顿时蹙眉变了脸色,将脸扭向一旁,带着哭音道:“我不要这样了,很痛!” 虞庆瑶焦急道:“不行的,你伤口边上还有泥土,不管的话会越来越痛!” 然而他大概是真的又痛又怕,无论虞庆瑶如何解释劝说,也坚决不肯再让她碰触。 “过来!”虞庆瑶无奈地将他抓住,随后自己蹲在近前,仰起头来,朝着他的脸颊轻轻吹了一口气,“就像这样,我会很轻,一点都不痛。” 温热气息拂过脸庞的感觉让他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迟疑着、腼腆着抬起眼,看看她,再次将头仰起。 虞庆瑶屏住呼吸,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为他拭去伤处边缘的泥土。 他必定还是痛楚难忍,兼之紧张害怕,始终紧紧攥着虞庆瑶的衣衫,丝毫不肯松手。 素白的棉布终于将伤处轻轻覆盖。 虞庆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察觉在如此寒冷的夜里,自己手心甚至出了汗,使得伤处阵阵刺痛。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污血斑斑,触目惊心。 “你的手怎么也在流血?!”恩桐望到她的手心,惊愕地叫起来。 “没事,等明天就好了。”虞庆瑶低着眼睫,将手掌握了起来。 “可我看到很多血啊,你把手松开呀,再让我看看。”他见她不说话,便试探着,拉过她的左手。 她无奈地将手缓缓摊开。 那道血淋淋的伤口,斜贯于掌纹之间。恩桐眼里满是焦急与担忧:“为什么也会流血呢?你是摔倒了吗?” 虞庆瑶注视着他那双纯澈的眼眸,直至现在,也无法将他与片刻前那个阴郁痴怔的少年联系起来。 他们真的是一个人吗? 她轻轻坐回桌边,低声道:“……是,是我不小心摔倒弄伤了。” “是不是也很痛?”他却全然不知她受伤的真相,拿起剩余的棉布,比划了一下,认真道,“那我也帮你包起来,就像你刚才那样。” 虞庆瑶想要劝阻,却不知该如何说。犹豫之间,他已经真的学着她刚才的样子,蹙紧双眉屏住呼吸,托起她受伤的手,极为小心地吹拂伤处。 呼吸轻拂而过,温热柔和。 “不要动呀。”他一本正经地握着她的指尖,随后抬起眼帘,在烛光下向她露出故作成熟的微笑,“我会很轻的,不要害怕。” 虞庆瑶心头浮起微微酸涩。“好……” 她安静地坐在烛光下,看着他将棉布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于自己手掌间,那动作笨拙而又小心,是真的唯恐太过用力而将她弄疼。 幽光摇曳,羽睫鸦黑,宁谧如初。 “还痛吗?”恩桐打完最后的结,望着她的眼睛,满含期待地问。 虞庆瑶看看掌心那层层叠叠的棉布,释然抬起头来:“不痛了。” “真的吗?”恩桐高兴起来,眉间却还有淡淡忧虑。“你不能说谎啊,糖瑶。”他认真地道。 虞庆瑶笑了笑。“不会的,我不喜欢说谎。” “我也不喜欢。”恩桐看着虞庆瑶,忽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庞,同样笑着道,“我喜欢你呀,糖瑶。” 寂静之中,烛火绽摇,晃出金红的花焰。 虞庆瑶心头一震,视线微微下落,轻声道:“为什么?” “因为你很好啊。”他目光纯澈,毫无掩饰地望到她眼里,“你是唯一能陪我的人啊,糖瑶。你说过,以后我每次醒来就能看到你,你真的一直都在呀!而且你还帮我包扎伤口,又不会骂我……” 暖意渐渐漫上虞庆瑶的心间,然而如今看着恩桐,脑海中却还是会出现殷九离那阴冷空洞的眼神。 “恩桐……”虞庆瑶心绪缠绕,低声叫他。他抬起眉梢,好奇地看她,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 然而虞庆瑶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有许多疑惑想要问,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哪个人会生来演变分裂,她不知道褚云羲到底有过怎样的经历,才会幻化出这样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这些形象或狂妄肆意,或怯弱卑微,或阴冷厌世,又是因何而生,因何而来? 正如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般,褚云羲心里的这些形象,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不会来源于无缘无故地遐想,甚至可能有所关联,只是虞庆瑶对褚云羲的过往实在知之甚少,他总是凛然端方,居高临下,却又以此回避抗拒,不愿提及童年,更不愿提及家人。 “你在想什么啊,糖瑶?”恩桐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沉默,拽了拽她的衣衫,“我们出去玩,好吗?”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她含着歉意摇了摇头:“不行,你受了伤,天又很晚很冷,不能再出去。” 恩桐眼里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上次你还说,以后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要带我去找更美的地方。” 虞庆瑶一怔,这才想到自己曾经应诺的话。 那一次因怜惜他每回醒来皆是孤寂无助,一到天亮便又陷入沉睡,便趁着夜黑无人打搅,带着他走在田间小径,最后并肩坐于干草垛上,望远处宁津城楼灯火明暗。 一场不曾预料开始,也不曾设想将来的兴起之行。 夜风寒,却吹不散心头萦绕的温暖。 “是答应过你,但今天你受了很重的伤,应该要好好休息。”虞庆瑶微微蹙眉,“不然的话,伤口会一直流血的。” “你骗我!”他沮丧又生气,“我的伤不是已经包扎好了吗?” “只是包好了,还没愈合呢。”虞庆瑶作势想要碰他的伤处,恩桐又惊慌闪躲,终于还是被她捉住了双手。 “走,去躺下吧。”她将恩桐的双手放在自己心口,笑了笑,“我答应你,等你伤好了之后再出去,好吗?”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她来到卧榻边,坐在那里却忽然发问:“糖瑶,我为什么会受伤啊?” 她愣了愣,随即道:“……好像是,自己不小心划破了。” “以前也是不小心的吗?”他怅惘而又迷惑,“为什么一直这样呀?” 虞庆瑶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以前?” “对啊。”恩桐沮丧地道,“有好几次,我醒过来的时候,都觉得很痛很痛,也在流血。” “……是吗?”虞庆瑶大约明白了几分,心境更沉坠了下去。 他却误以为是她不相信自己的话,忽而撩起了左袖,“你看!” 虞庆瑶愕然。 她与褚云羲认识至今,他始终衣衫严整,一丝不苟,如今在恩桐挽起衣袖的瞬间,数道长短不一的伤痕清晰而又直接的暴露在她的眼前。 这些伤痕,有深有浅,似利器划出,却应该……并非作战时留下的创伤。 她的心头笼上灰色阴霾。 “……这些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虞庆瑶看着那些伤痕,低声问。 恩桐只摇了摇头:“很早很早以前了……我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很痛,就看到手上地上都是血,我害怕极了,哭着喊秋梧哥哥,秋梧哥哥快来救我,可是,他也没有来。” 虞庆瑶的心被揪紧了。“……那,后来呢?” “后来?”恩桐似乎讶异于她会关心这些,指了指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有人听到我的哭声,就闯进来了呀!可他们不是我的秋梧哥哥,还很大声地骂我。” 他说到这里,忽又蹙着眉,不悦地道:“糖瑶,他们都说谎,居然说是我自己拿刀子割的!我怎么会这样呢!”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望着他的眼睛,沉默无言。 “你看,还有这里!”恩桐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去拉扯自己的衣襟。 “天冷,不能这样!”她尴尬地想要去为他掩住,然而恩桐已经将衣衫解了开来。 烛火映照下,锁骨上方数道蜿蜒狰狞的伤痕,刻入眼帘,刺进心里。 她下意识攥住了手,抿紧了唇。 恩桐却还坐在那里,自负得意地笑。“我就知道他们都在骗人,他们以为我是小孩子,就骗我说是自己用刀刺的。我才不信呢!糖瑶,你说是不是?” 虞庆瑶看着那些伤痕,不由伸出手,轻轻触碰。“很疼吗?恩桐。” 他低下浓黑的眼睫,好似扑簌簌掠过波光水间的一抹鸦影。 “疼呀,真的疼呀……”他看着虞庆瑶的手腕,语气却极为寻常,甚至有着与先前不同的宁静,“但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样疼呢……” 虞庆瑶垂着眼帘,慢慢地为他掩上衣襟,沉默片刻才道:“恩桐,你知不知道,在你沉睡的时候,有别的人替你做着其他的事?”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惊讶的神色。“我睡着了,怎么还有人替我做事呢?” “你一点都不知道吗?”虞庆瑶思索了一下,又问,“你能告诉我,除了秋梧哥哥,家里还有其余人吗?” 恩桐的眼中流露不安,他瑟缩了一下,怯弱道:“有……阿娘。” “就三个人吗?” “不是……还有爹爹、夫人、姨娘、大哥二哥三哥……但是,他们和我都不在一个院子里……”他似乎越发惶恐,也越发抗拒。 虞庆瑶不由攥着他的手,温柔道:“只是想知道恩桐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不然的话,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又是什么样呢。” 他却只是低着头,不再说话。 虞庆瑶见状,只得道:“那你躺下睡觉好吗,我们下次再说别的。” 恩桐坐在那里,紧抿着唇,眼里竟渐渐蒙上水雾。 “我不想睡觉……”恩桐执拗地忍住泪,哽咽道,“为什么每次我刚刚醒,就又要叫我去睡呢?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地方想去……糖瑶,你是不是像秋梧哥哥一样,不愿意与我讲话了呢?” “没有,我怎么会不愿意与你说话呢?”虞庆瑶叹息一声,“你如果不想睡觉,可以躺在这里,和我说说话。” 他含着泪水,慢慢躺了下去,幽黑的眼睛望着上方,郁色浓浓,像化不开的墨云。 虞庆瑶心生怜悯,坐在旁边,轻声道:“你为什么说秋梧哥哥也不愿意与您讲话了呢?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还带着你一起坐在大树上呢……” 他眼中水意浮涌,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无声滑落。 “那是,以前的秋梧。”他难过地别过脸去,唯有泪水流落,“那时候他带我一起爬到大树上,望着蓝色的天,雪白的云。可是我的秋梧哥哥,后来却不理我了。” 虞庆瑶愕然:“为什么呢?” 恩桐背对着她,哽咽道:“不知道。我站在树荫里,朝他喊,秋梧哥哥!他就坐在池塘对面,看着我不说话,也不过来拉我的手。那个池塘,是我们以前一直想去玩的,可是又不能去的地方。他现在可以看里面的金鱼游来游去了,可我哭着叫他,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那个池塘,在哪里呢?”虞庆瑶小心地问。 恩桐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就是,有奇怪声音的院子里,一直笃笃笃响着。秋梧问阿娘,她说,那是木鱼的声音。” “阿娘和你们住在一起?”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到此,不禁问,“就是你的母亲吗?” 恩桐忽然瑟缩了一下,一味摇着头,抱着双膝不敢再说话。 虞庆瑶只能又问:“那么,那个有木鱼声音的院子,为什么你们不能去呢?” 他抿着唇,抓住衣袍的手指因紧张恐惧而攥紧,过了很久,才以微微发抖的声音道:“我们……我们很害怕。就只有一次,秋梧带我爬到树上的时候,望到了那个池塘,他说里面有好多金鱼在游来游去……我想去看看,他牵着我的手,悄悄走到那个院子门口,就,就看到了夫人……” 恩桐说到这里,忽然惊恐地捂住双耳,好似回忆起最令人心惊胆寒的事情,就连脸色都发白。 “那个时候,秋梧哥哥还是跟我在一起的。可是后来,他为什么不理我了呢?” 他忽而又转过身,望着虞庆瑶,悲伤道:“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会。”虞庆瑶尽管满心疑虑,还是为他拭去泪痕,轻轻地道,“也许,他有自己的心事,所以没有听见呀。” “心事?”他似乎不懂什么意思。 “就是,也许秋梧在想很多很多事,他肯定也有不开心的时候。”虞庆瑶取过斗篷,盖在了他的身上,“恩桐,你很听话,一点都不惹人嫌,秋梧也一定很喜欢你啊。” 恩桐怔了许久,低声道:“我还能再找到秋梧吗……” “能的。” 虞庆瑶说罢,起身想要去吹灭烛火,才一动,却被他拉住了手。 “陪我,糖瑶。”他不无哀怜地望向她,满是恳求。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然而看到恩桐那双满是祈求的眼睛,虞庆瑶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她伸手轻轻抚过恩桐脸颊:“我不走。” 他握着虞庆瑶的手指,眸光柔软:“你也躺下啊。” 虞庆瑶怔了怔,他却已经朝里侧让出一半,依旧牵着她的手不放。 她默默地卷紧衣裙,躺在了他身旁。 烛火渐渐微弱,一点幽光摇曳,忽明忽暗。 卧榻狭小,他与她相距甚近,呼吸可闻。 “糖瑶。”他眼眸幽黑,语声轻缓,“你和秋梧哥哥,都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虞庆瑶安静地笑了笑。 “你也喜欢我吗?”他抬起手,摸了摸她耳坠上晕着皎白光华的珍珠,露出手腕上的陈年旧伤。 虞庆瑶心绪沉沉浮浮,点了点头,片刻后低声道:“就像,对待弟弟一样。” 他总是蕴含郁色的眉间慢慢舒展,眼眸潋滟,如湖光初晴,柔波千里。 “那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恩桐小声道。 虞庆瑶看着他眉眼,没有说话。想摇头,却不忍拒绝,想应允,却又被不安与惶惑占据全心。 然而他却看不懂她内心的矛盾,见她不言不语,便以为是温柔的默认与同意。 “等以后,我找到了秋梧,你就和哥哥一起,一直陪着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恩桐伸出手来,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只望了他一瞬,便仓惶着移开了视线,所望着的,唯有斑驳墙壁,灰白裂缝。 簌簌摇曳的烛火升起乍艳的火花,刹那间光华绽放,如皎白的优昙花,在最深沉的黑夜拼尽全力舒展出最美的一瞬,随后倏然黯淡,熄灭。 整个屋子,重新陷入昏黑。 ———————— 感谢在2022-07-1022:20:27~2022-07-1121:1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男哥2个;凤梨、朝三暮四猫、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ana 10瓶;果果在这里?(ω)?、Gill、羊桃子、kongui、狗不李包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别有幽怀 窗外风声拂树,屋后山林松涛起伏,好似海潮涌动,将小屋轻轻托起。 恩桐已经睡着,虞庆瑶却还睁着眼。 她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已很久了,不敢轻易动一下。 听着他的呼吸声,虞庆瑶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移开。昏暗的屋内没了烛光,一切都好似沉于水底,朦胧不清。 她握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撩起那衣袖,摸到了一道道的伤痕。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在身上留下这些伤痕的痛苦了。 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所经历的一切太过波折,也或许是在潜意识里一直告诫自己,应该与过去完全割裂,以至于虞庆瑶已经很久没再沉浸于过去。 然而在这样一个暗沉寂静的夜间,她躺在恩桐或是褚云羲的身边,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重新浮现出种种过往。 默默流着泪的夜晚,被无端毒打至浑身疼痛的夜晚,被关进那间幽暗房间的夜晚,她埋着头坐在地上,用瘦弱的背脊对着那扇令人恐惧的门。 每次哭泣的时候,她的手中始终攥着那串红绳,哪怕原本嫣红的丝线,已经陈旧发白。 唯有那红绳间坠着的吊饰,虽历经岁月风霜,甚至碎裂缺失,却依旧润泽光韵,莹透无瑕。 纯白底色间缥缈红泽,一朵朵一片片,似云絮似轻羽,又似清澈水中浮现桃红花瓣,轻盈渺然。原本应该是翱翔飞舞的灵鸟,却不知因何缘故而缺失了一翅,就连那长长尾羽,亦有了裂痕。 纵如此,不管她去到哪里,都一直将其珍藏在身边。 直至决意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吊饰。 因为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虞庆瑶躺在黑暗中,忽然很想念这一陪伴她多年的吊饰。只是她知道,已经再也无法找回。 随着那纵身一跃,彻底与往日作别,也将它留在了那个世界。 或许它最终的归宿,便是重重跌落血泊,粉身碎骨。 而现在的她,身边没有任何可以怀念过去的凭借,现在将她视为唯一的,却是近在咫尺的这个“孩童”。 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受过怎样的人生,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可是她知道,在那惶恐不安的眼神深处,必定藏着不愿向人倾诉的过往。 整洁衣衫掩盖下的那些伤痕,那些过往,无法磨灭,也无法遗忘。 * 寒夜漫长,虞庆瑶在恩桐熟睡后,悄无声息地披上衣衫,起身离开。 那一次同样也是与他同床而眠,却因为自己迟于他醒来,而使得复苏过来的褚云羲震惊愠怒,甚至丢盔弃甲落荒而走。虽然也因此遇到了程薰与皇太孙,明白了关于棠婕妤的身份问题,但同样的尴尬,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她将唯一的被褥留给了恩桐,自己则尽可能地将包裹里的其余几件衣衫胡乱套在了身上,就这样趴在了桌边。 天寒地冻,手脚冰凉,这一夜,虞庆瑶冻得几乎没能真正入眠。 临近天亮时分,只因实在太困太累,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她刚刚入睡不久,身后卧榻上的人蹙着眉,渐渐醒转过来。 还未及看清楚周围,褚云羲便觉得颈上阵痛难忍,他惊愕地摸了一下,才发觉自己似乎是受了伤,并且已经被人包扎妥当。 他忍着痛慢慢坐起身,被褥滑落一侧,就在这时,他望到了伏在桌上的虞庆瑶。 褚云羲愕然,怔然。 混沌刺痛的头脑中,果然又失去了昨夜的记忆。 他使劲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却只记得自己拿着茶壶茶杯,坐在树下祭奠亡故的余开。那是他压抑过后,无法承受唯一一位挚友兼部属的离世,而做出的仅有的事情。 可是……接下去的一切,又如过往多次一样,毫无印象。 每一次失去记忆,每一次重新醒来,或是发现自己手持带血的利刃,或是发现满屋狼藉纸醉金迷,甚至发现自己躺在荒郊野外浑身湿透,一切的一切,都是炼狱。 正如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屋子,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又是如何造成,更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她是否全部目睹。 褚云羲缓缓下了床榻,来到虞庆瑶身后。 想要将她叫醒,然而走到近处,才发现她身上重重叠叠套了好几件衣衫。 他原本慌乱愤恨的心底,微微一震。 那样寒冷的一夜,他竟自己睡在床上,而她只能蜷缩在这里。 褚云羲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盘旋心底的阴郁情绪。他知道,是上一次清晨醒来后,自己那样的行为让她觉得不快,所以宁愿在桌边受了一夜的冻,也不愿躺在床上。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将她叫醒,踌躇片刻后,回到床边取来薄薄的被褥,默不作声地披在了虞庆瑶身上。 随后,他独自推门而出。 * 清晨的山风尤显刺骨,即便晨曦微露,亦毫无暖意。寒霜素白,覆压了满地衰草。 褚云羲慢慢走到那株古树下,看着那挖掘而出的墓穴,和一地凌乱的脚印,怔然站立许久。 朔风再冷,冷不过千疮百孔的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这样的自己,再一次感到深深的失望,甚至是憎恨、厌恶。 他没法想象,昨夜自己又是如何地疯癫痴狂。是啊,哪有一个正常的人,会在深夜为自己挖掘坟墓?又哪有一个正常人,会在挖掘坟墓之后,拖着不相关的人决意赴死? 少年时,就曾经有人在他醒转后,痛哭流涕地跪求他放过自己,放过身边任何一个人。 他们说,他们不想死,不想被拖进墓穴陪他一起死。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褚云羲是那样决绝地不予相信,然而第二次、第三次……最后,他们哭求他们议论,他只是木然坐在屋中,看身边人惶恐不安,重重叩首哀求离去。 他却呆滞地看着前方,重复着母亲教给他的话语。 ——我没有病。 ——我大概,只是喝醉了。 ——不会再有下次了。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无法预知,甚至根本无法控制,下一次陷入癫狂的到来。 …… 枝头有鸟雀婉转啼鸣,褚云羲俯身捡起那支冰凉的铁锹,抬头望一眼两相交颈的鸟雀,一脸漠然地落锹、铲土、填埋,一无既往将自己昨夜所做的事情加以掩盖。 以前总有人替他处理一切,后来,终究只能依靠自己。 寂静之间,唯有枝头鸟鸣,以及铁锹铲土的沙沙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隐隐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垂下眼帘,没有停止动作,也没有回过身去。 山风袭来,吹动水绿长裙,叠荡如湖波涟漪。虞庆瑶站在苍翠树前,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被挖出的墓穴,还未填满一半。 地上遍布脚印,还间杂碎裂的瓷片。 她看了一会儿,走了开去。 始终背对着她的褚云羲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动作微微一顿。然而他还是没有回头,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又继续麻木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泥土散落于深坑。 不多时,脚步声却又回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居然不知从何时找来了另一把铁锹,走到深坑另一侧,平静地挖起旁边的泥土,与他一样填回原处。 褚云羲怔住了。 虞庆瑶却好似做着最寻常的农活一般,头也没抬,甚至没问他一句这样做的原因。 搅乱的浪潮自他心底涌起,他甚至不知那到底是愤怒,是羞愧,还是深深的自责。一瞬间心中厌恨意浓,褚云羲竟冷着眼盯住她,哑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虞庆瑶依旧填着土,淡淡道:“您在做什么,我就在做什么。” 褚云羲紧紧攥着铁锹的柄:“这是我的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这才停下动作,平静地看着他,道:“说不定不久之后,皇太孙他们就要过来找我们一起启程,如果他们看到这景象,会怎么问?您是说实话,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晓?那我呢?是同样装聋作哑,还是帮着编造理由?” 褚云羲心间刺痛,硬是冷哂道:“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事到如今,陛下还要强装什么呢?”虞庆瑶努力深吸了一下,看着他不含情感却隐隐躲避的眼睛,“我和您在帝陵相见,不管当初是怎样的剑拔弩张互不认同,但从京城一路奔波到了这济南城外,我觉得……至少一些事情,不该再互相隐瞒。又或是说,不该再回避不谈。” 寒风掠过,褚云羲只觉脸颊都是冰凉的。 “我隐瞒什么,回避什么?”他依旧不屑地冷笑,眉梢眼角尽是愠恼,仿佛眼前人是在无中生有、小题大做,“我早就说过,只不过暂时会忘记自己做了什么而已!你为何总要揪着这个不放?如果你觉得这样很是可笑,甚至不想与我同行了,我也会想办法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您真的只是忘记一段时间内的事而已吗?”虞庆瑶竭力抑制内心的情绪,朝着他摊开手掌,“您看到了吗?我手心的伤,还有您自己脖颈上,有比我手心更重的伤。只是忘记了,就能够解释这一切吗?陛下您……” “要我说多少遍,我没有病!”他忽然像疯了一样盯着她,怒吼起来,“我没有病!一个人有时候愤怒了,生气了,做一些自己意料不到的事,难道就是疯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我承认自己有病?!为什么一定逼着我拼命去想自己到底做过些什么?!” 她看着他的样子,眼眶渐渐红了。 “生病了有什么关系呢?我知道,您没有疯。您只是病了而已啊。”虞庆瑶眼前渐渐朦胧,还在试图微笑,“您先前可能生我的气了,怪我没有告诉您,我不是棠婕妤。但我生活在很久很久以后,那个时候的我就知道,有些人的病在身体上,而有些人的病,却隐藏在心里……可那不是该被蔑视被嘲笑的事,不管是身体生病还是内心生病,都是极其痛苦无奈的事啊!更没有哪一个人,愿意自己得病……” 褚云羲盯着虞庆瑶,看她眼里泛起雾意,却更令他感到自己的可笑。 就好像,长年累月伪装成光风霁月的君子,一夕之间被人骤然剥去画皮,暴露丑陋不堪的原形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上前一步,隔着那个尚未填满的坑,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是棠婕妤,还是虞庆瑶,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病。” 虞庆瑶看着他的模样,内心酸涩。“陛下,一定要这样坚持吗?” “朕曾经征战四方平定乱局,也曾经宵衣旰食担负天下重任。”褚云羲呼吸一促,像是给自己下了最后的断定,“朕这样的人,不可能,有病。” 说罢,竟直接抛下铁锹,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 * 太阳慢慢升上山腰的时候,褚廷秀和程薰来了此地。褚廷秀隔着甚远便望到虞庆瑶坐在屋前,上前看了看门内,诧异道:“只有你自己在这儿?” 虞庆瑶扬起下颔,朝着斜对面方向示意:“他在那里。” 褚廷秀转过身,却见褚云羲披着斗篷独自坐在那边石凳上,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他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朝褚云羲行礼,低声道:“曾叔祖。” 褚云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要启程了?” “是。原本应该更早些过来,但想着路上要备好一些衣食所需,故而来得迟了点。”褚廷秀说到此,又谦逊道,“昨夜在这里休息得可还行?” “还好。”褚云羲简略回答,站起身径直返回屋中,取了包裹便往外走。 进出之间,也没有与坐在门边的虞庆瑶交谈。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褚廷秀回过头看一眼,也没有询问。 程薰走在一旁,瞥一眼两人,视线又落在虞庆瑶缠着布条的手上。 “怎么会受伤?”他望着前方,低声问。 虞庆瑶敛容道:“关窗子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 程薰看看她,没再多问。 四人走过那株古树的时候,虞庆瑶眼角余光不由瞥向那边。之前褚云羲独自走后,是她默默地将剩下的泥土填了回去,并尽力恢复了原状。虽然地面还有些高低不平,但所幸褚廷秀心思全在启程之事,对此并未留意。 倒是落在后面的程薰脚步微微一顿,似是朝那边看了几眼。 虞庆瑶心中忐忑,假装毫不在意,加快了脚步离去。 * 出了菜园,虞庆瑶见褚云羲在整理马车缰绳,便故作平静地登上了马车。布帘一落,隔绝了视线,也暂时隔绝了尴尬与疏离。 褚云羲在她上车时,眼神始终落在马匹身上。待等虞庆瑶将帘子放下,他才转过脸来,望了望那道阻隔了视线的布帘。 帘内帘外皆寂静无声。 马鸣萧萧,褚廷秀已翻身上马准备前行。 程薰背着行囊过来:“我们已经打听好前往金陵最近的路径,就此启程吧。” 褚云羲点了点头,坐上车头准备出发,程薰却看着他的颈下,微微蹙眉:“你这颈下,像是也受伤了?” 褚云羲之前虽然愤恨交加,却也知道掩人耳目,故此在他们到来前,便特意穿上玄黑斗篷,借以遮掩颈下包扎。却不料程薰细看之下,却还是发现了痕迹。 “没有,好端端的怎会受伤?”褚云羲眼神倨傲,“只是天寒受凉,程秉笔真是多虑。” 程薰眸色沉静,淡淡一笑,转身上马而去。 ———————— 感谢在2022-07-1121:19:07~2022-07-1221:47: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只此青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浮生若梦6瓶;1111111115瓶;果果在这里?(ω)?、小的、kongui、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芝兰玉树 朝阳缓升,车马疾驰,褚廷秀一骑当先,迎着凛冽寒风,衣袂翩飘。 程薰策马随行其旁,回望一眼后方的马车,向褚廷秀低声道:“殿下,臣总觉得那两人不可信。” “怎么?”褚廷秀并未就此放慢进程,只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程薰思量再三,道:“且不说虞庆瑶所言太过离奇,就说那自称天凤帝的男子,殿下莫非已经信以为真,竟对其谦逊相待?虽说保国公见到他之后惊恐万分,呼唤陛下而亡,但也许这男子只是与天凤帝有几分相似,夜晚时分突然出现在国公府,又叫出国公爷的表字,那国公爷已八十多岁,目力不济,惊惶之下误将对方认作是天凤帝复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褚廷秀沉默不言,过了片刻才又道:“那何以解释他身上的刀鞘?” 程薰眉间蕴含冷意。“殿下,他如今并无确凿依据,仅凭着一柄刀鞘,就能证实自己是天凤帝?或许他只是见过龙纹刀,依照那样子打造了类似的刀鞘。即便这刀鞘确确实实是高祖当年所用之物,也或许是曾经遗失在漠北,不知为何辗转到了他手中罢了。” 褚廷秀注视前方朝阳金辉,扬起俊秀眉梢:“那你觉得,他为何会甘冒死罪,自称为高祖?” 程薰微怔,随即道:“为谋取利益铤而走险。高祖在世时的故交旧臣如今还在人间的寥寥无几,他极有可能通过某种方法对高祖其人有所了解,又知晓自己与高祖长相近似,因而借着这机会蛊惑人心。殿下乃是皇族出身,不了解民间百态,有些人利欲熏心,是什么都想得到,做得出的。” “但除了我这样急需援助之人,又有谁会愿意相信这样的说辞?就算是信了,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莫非要顶礼膜拜,将他迎回京城?”褚廷秀微微一哂,“费尽心力做收效甚微之事,这又何苦,何必?” 程薰看了看褚廷秀,没有立即回答,褚廷秀又道:“霁风,你放心,我不会病急乱投医,也不会因想得到援助而乱了方寸。我只是觉得此人所说虽近乎荒唐,却又有着难以解释的道理。况且他与那位棠婕妤如今亦被晋王一党追捕,我们同行之下,反倒是有益无害。” 程薰听他这样说了,便知在这方面多说无益,只能道:“既然如此,殿下此去金陵,路上还要更加小心才是。” 褚廷秀应了一声,程薰又问:“到了金陵后,殿下是否还要拜访另一位元勋故臣之后?” 褚廷秀侧过脸看看他:“你是说定国公府?” 程薰点头道:“定国公府如今虽只有宿小爷一脉独支,但听闻他侠胆义胆,急人所困。殿下在拜访庄少保之外,何妨再去见一见宿小爷?” “我本也有此意,但保国公府一行之后,我只怕宿家也……”褚廷秀敛了眉正待说下去,听得后方车轮滚滚,回首间但见褚云羲已驾车赶上,便收了话题。 褚云羲看看两人,道:“你们是打算直接去金陵找那个兵部尚书?” “是。”褚廷秀随即温和回答,“正如之前所言,庄少保与先父交往甚密,且又是我授业恩师。他为人耿介,定不会坐视不理。” 褚云羲眉间却有隐隐郁色:“你所能想到的,晋王一党难道想不到?” 褚廷秀一怔:“您的意思是?” “在宁津城时,锦衣卫马队疾驰而至,却最终没能追到你们的踪迹。但宁津与济南相距如今之近,假若他们还有点头脑的话,必定能料到你为何会从霸州一路赶到这里。” “您是说,他们猜得到我来此的目的是找保国公?”褚廷秀微一皱眉,“其实我先前犹豫,就是怕他们守在保国公府旁,将我们一网打尽。但至今为止,还未再遇到追捕……” “或许还未追上,也或许,他们另有谋划。”褚云羲望了一眼前方蜿蜒的小路,“但不管如何,从济南至金陵这一路,恐非平安之途。” 褚廷秀在马背之上向他拱手:“多谢提醒。” 为了避免前往金陵的途中再次被锦衣卫发现行踪,褚廷秀与程薰商议之下决定改换装束。一行人离开济南府不久,便更改车马外形,程薰甚至还从集市上买来数箱药材,装在了马车内。他们三人换上更为粗简朴实的衣衫,褚廷秀则建议虞庆瑶亦改为男装,并让程薰为她购置了一身天青色长袍。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自北向南去谈生意的药材商贩,带着女眷恐有不便。”褚廷秀向虞庆瑶道,“而且路上很有可能还要借宿,你换上男子衣衫较为安全。” 虞庆瑶从程薰手中接过那身衣衫,余光所瞥,褚云羲淡漠坐在一边,似乎看都没看一眼。 她放下帘子,在车中换上了长袍,又解开发髻,胡乱地以缎带一束。 片刻后,掀帘探身而出,略显局促地道:“这样像男的?” 在马车旁休息的褚廷秀循声回望,见她虽将衣衫穿得整整齐齐,亦摘去了耳坠首饰,但眉目如画,肤白莹丽,总还是曼妙之姿。 他不觉微微蹙眉,尽管虞庆瑶口口声声说自己并非是原本的棠婕妤,然而一年前那件令他父亲含恨离世的污浊事,至今仍旧令褚廷秀对眼前这女子生不出好感。 “到前面客栈后,你找镜子仔细抹去脂粉。”褚廷秀瞥了她一眼,又道,“还有那发束,也太过随意。” 虞庆瑶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放下了帘子。 * 此后一行人继续前行,临近黄昏时抵达了一个名为杏花岭的小镇,程薰先行一步找到客栈后,四人入内投宿。 所幸这客栈并无几个客人,空余了不少房间,虞庆瑶得以独自住了一间屋,避免了之前的尴尬。然而不知为何,当她关上房门,坐在了桌前的时候,竟觉出几分冷清。 自京城逃出后,她始终都与褚云羲朝夕相对,无论是顶着寒风露宿野外,还是拘束忐忑地同宿一屋,身边总是不离他的身影。 对于他总是横眉冷眼怒气冲冲的样子,虞庆瑶起初确是不满又不屑,甚至也不将他自以为是的帝王身份放在眼中。然而想到他骤然被抛出原有的人生轨迹,一夕之间拥有的一切皆化为虚无,又多少对他带些同情。 但也仅此而已。 直至天寿山帝陵一战,她于半昏迷之中惊觉另一声音的闯入,方才隐隐察觉异样。那沾着血腥的手,在脸颊抚过的感觉,让她骤然心惊胆寒。南昀英、恩桐、殷九离……这一个又一个形象纷至沓来,她在惊惶之后,再度望到褚云羲那双幽黑凛寒的眼睛时,总觉得在其不苟言笑严苛正统的背后,应该有不愿为人知晓的复杂过往。 只是他,从来不愿透露半分。 哪怕她今日一早,站在那尚未填好的墓穴前,难掩心中切切地告诉他,他确确实实是生病了,只不过凡是生病,都绝非自己所甘愿的选择,但既然是病症,应该总有疗治的方法。 但即便如此真切的话语,他却还是极力抗拒,甚至视为廉价的怜悯。 一路上,褚云羲再未向她望过一眼,这令虞庆瑶多多少少有些低沉。不是为自己一番苦心却被无视,而是在遇到他之后,头一次感到迷惘与无奈。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之前褚廷秀说过的话,便从铜壶中倒了热水,将脸上残存的脂粉清洗干净。正拆下束发缎带,打算重新梳起乌发,却听房门被人敲响。 虞庆瑶微微一怔,低声问:“谁?” “小的来给您送晚饭。” 她连忙将乌发束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伙计将装着饭菜的托盘放在了桌上。 “这是谁叫你送来的?”虞庆瑶转过身来,却意外地发现门口还站着另一个人。 “你?”她惊愕地望着那人。 程薰却很是平静,似是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我看你并未下楼去吃东西,顺道让伙计端了点饭菜上来。” 虞庆瑶站在原处没动,一时间对程薰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有些诧异。 伙计向两人行了礼,匆匆下楼去了。 程薰见她连上前的意思都没有,不禁一哂:“怎么?我又未进屋子,只站在这里,你也如此戒备?” 虞庆瑶这才上前几步,但仍与他保持着一些距离。“不是戒备,只是有些意外。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总不会真的只是顺道给我送东西吃。” “确实。”程薰的眼中浮现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只是稍纵即逝,且又含着些许自嘲。 他没在意虞庆瑶那明显抗拒的身形,顾自负着手走进房间,在她讶异目光之下,将房门关闭。 “当日在乾清宫前,你谎称要求见万岁,祈求准许出宫祭拜母亲,实则是想寻找机会逃出宫去。我就觉得,那个在长阶下的棠婕妤,应该确乎其实,并非我当年认识的棠瑶。”程薰注视着虞庆瑶,语气平淡得让人体察不到任何情绪,“只是我却未想到,你到现在为止,还坚持说自己并非真正的棠婕妤。” 虞庆瑶坐在桌前,撑着侧脸,无奈地道:“程秉笔,无论你问多少次,我的回答还是那样。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其实就是那个假棠瑶,为了不被你们杀掉而编造谎话。但我觉得,你与其几次三番逼问我,还不如想办法再去找护送棠瑶入京的官员,或者寻个时机去一趟大同见见棠瑶的家人……” 程薰眉间微微一蹙,打断了她的话语。“这些事,我自有考虑。” “那你现在过来,又是为什么?”虞庆瑶有些烦乱地揪住垂落于肩前的缎带。 程薰静默片刻,道:“我来找你,是为取回一物。” 虞庆瑶一愣,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看手腕。她撩起衣袖,露出那流丽精巧的赤金镯。“你说的是这个?” 程薰沉声道:“既然你并不是真正的棠瑶,就将镯子还给我。” 虞庆瑶略感意外,虽然对他的语气有些不悦,但犹豫之下,还是从腕间褪下了那只镌刻着祥云飞燕的镯子。 “我又不会贪图这东西。”她持着赤金镯,看了看那双灵巧穿云而过的燕子,“一路上早就变卖送走好几样首饰,但这个镯子,我始终戴在手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薰略一蹙眉,神情冷淡:“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因为一直觉得奇怪啊,虽然没能确定这镯子的用途,但总想着应该不是寻常物件。”虞庆瑶忽而抬眸看着他,问道,“你是想要找到那位真正的棠瑶吗?” “能找到的话自然最好,如今我们对晋王颇多怀疑却无实际证据,就连棠瑶她也……生死不明。”程薰依旧保持着冷静,只是眉间掠过一丝郁色。 “你和她是从小相熟?”虞庆瑶不由问了一句。 他却置若罔闻,径直上前伸出手。“拿来。” 虞庆瑶怔了怔,只好将赤金镯交到他手中。程薰扫视她一眼:“别人的事情,不需你过多盘问。” 她抿着唇不说话了,程薰攥着赤金镯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又停下脚步,低声道:“你与那人,到底是何关系?” 虞庆瑶挑着眉梢问:“秉笔问的是谁?” 程薰面露不悦:“自然是那个与你同行的人。” “能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呢?”虞庆瑶神情闲散,似乎毫不在意,“我在这世界上别无亲友,又连连遭遇追捕,与他同行,多些照应罢了。” 他却一哂:“所以甘愿为了自保而协同他编造身世?” “你到现在还是完全不信啊。”虞庆瑶看着他,故意叹了口气,“可是秉笔刚才不是还说了吗?别人的事情,不需过多盘问。” 程薰冷哼一声,肃然告诫:“休要逞一时嘴快。若你们两人只为谋取名利,我奉劝一句,趁早收手自行离去。若还包藏祸心意欲对皇太孙有所企图,只要有我在,即便以死相谏,也不会让他中了你们的圈套。” 他言辞冷峭,神情孤介,然而虞庆瑶却撑着下颔微笑:“秉笔真是多虑了,依我看,只有陛下才会对天下局势牵挂在心。要是我自己,管他是晋王还是皇太孙,谁胜谁败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虫不可语冰。”程薰只觉这女子难以理喻,虞庆瑶却又忽而端正了神色问道:“秉笔在宫中多年,应该对天凤帝经历很是了解?” 程薰怀着戒备之意反问:“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对天凤帝出身还一无所知,他又总不愿意告诉我。” 她本想有所探问,谁知程薰听罢,微微一哂:“他不是自称天凤帝吗,为何对自己的出身避而不谈?” 虞庆瑶知道程薰是在怀疑褚云羲,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啊,他好像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秉笔可知道天凤帝年幼时候,是否生活坎坷?” “怎么可能?”程薰扫视她一眼,淡漠道,“天凤帝乃是前朝名门嫡子,家世显赫,又有什么坎坷可言?莫不是他根本不知高祖经历,故此才有意回避?” 虞庆瑶不由反驳:“如果他有心要伪装成高祖,不是应该对高祖出身和经历了如指掌吗?” “既然如此,你便自己去问他。”程薰按捺内心不快,抛下一句后便带着赤金镯出了房间。 虞庆瑶喟叹一声,重新挽好发束后,躺到床上兀自出神。 忽而又听得外面有脚步声渐渐临近,直至停在门口后,却又并无声响。 正诧异间,有人在门外低咳一声,唤道:“虞庆瑶。” * 她听到这声音微微一怔,不由撑坐起来,心中却有些浮浮沉沉。她知道是谁在门外,只是被无视了一整天之后,虽然知晓他为何会这样,但还是免不了有些芥蒂。 她在犹豫,门外的褚云羲却以为她有意赌气不搭理,心绪烦杂之下,重重叩了一下门扉。“虞庆瑶,你在做什么?” 话音才落,房门却已被打开,让双眉紧锁的他不免有些尴尬。 “我又不是一直守在门边的,哪能听到声音就开门?”出现在眼前的虞庆瑶却还是一如以往,眉间眼角都带着不屑与讥诮。 褚云羲收回手,上下打量她一番,淡漠道:“刚才程薰找你说了些什么?” 虞庆瑶瞥他一眼,转回身往房内走。“陛下是专门盯梢的吗?连秉笔过来了一会儿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何曾盯梢?”褚云羲语含愠恼,踏进一步,却也止于门内,“上楼时候看到他从你房中出去而已。” 虞庆瑶“哦”了一声,懒懒散散地坐在床沿。“那又怎么样?” 饶是褚云羲自认为对她那素来无知无畏的性情已经渐渐接受,可当下情形,自己按捺了不悦,她却依旧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倒令他更添几分薄怒。 “……就算他是司礼监出身,你也该留意谨慎一些。”褚云羲看她还是云淡风轻,不免加重语气,“虞庆瑶,你有没有在认真听着?” 她又“啊”了一下,抬起眼,迷迷茫茫问,“陛下在说什么?” “……你到底想什么呢?”褚云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忽而又问,“是不是程薰言语上威胁你了?” 虞庆瑶哂笑道:“陛下总是这样一惊一乍,他能威胁我什么呢?之前在宫中都差点将我溺死,眼下难道还打算故技重施?” “那你为何这样心不在焉?”他怫然道。 虞庆瑶倚靠在床栏,衣裾低低垂落,“我不是一贯这样吗?陛下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她顿滞一下,视线从他身上划落至一旁,“我是听说了陛下的出身,因此在自己胡乱想想呢。” 褚云羲神色果然一沉,“为什么忽然谈及此事?程薰对你说的?” “是我向他打听了一下啊,又不是窥伺隐私。”虞庆瑶一脸无辜,“如果我是本朝人,应该对陛下的出身也早就听闻了。可是您一直有意遮掩……” “……我怎么遮掩了?”褚云羲有些不耐烦,似乎不明白她为何总要打听这些,“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没什么特别之处,我又何必特意提及?” “据说您出身名门啊,陛下父亲以前是将领吗?我记得您说十五岁开始就跟着他开始行军作战。” 褚云羲本来是看着她的,听她问及此事,视线不由自主地移落下去。 浓黑眼睫掩蔽下,眸色暗沉如墨染。 然而身姿依旧挺直如高崖孤柏。 “先父是周朝江淮安抚使,后因平乱有功受封吴王。先母乃周朝皇族东平王嫡长女,她还有两个兄弟,皆是当时名将。”褚云羲缓缓说到此,正视着虞庆瑶反问,“你还需要知道什么?我若是毫无来由就将自己出身挂在嘴边,岂非有炫耀之嫌?” 虞庆瑶怔了怔,她最初以为褚云羲既是开国君主,可能是贫困出身一介草民,后来与他渐渐相处增多,发觉他言行举止恪守礼节,又听他曾经谈及自幼受到严格教养,才知并非普通人家。 但也未曾想到他确实如程薰所言,系出名门,家世显赫。 “没什么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足。 褚云羲这才转过脸,冷峻道:“你今日有些奇怪,不该想的,不要乱想。” 虞庆瑶看着他的侧影,慢慢道:“你觉得我奇怪吗?我只是,有点点不高兴而已。” 他站在门口,身姿卓然,眼眸深处却有霎时间的沉郁。 只一敛浓云覆压,随即又散化成烟霭纷然。 好似她的话语并未给他任何触动。褚云羲甚至没有再问一句,到底是什么事,让她不高兴。 虞庆瑶没等到他的追问,垂了视线,道:“陛下特意过来,就是因为看到程薰进出我房间?没别的什么事吗?” 褚云羲这才平静了心境,淡淡道:“只是看到他从你房间出来,有所疑惑问一声罢了,并没有特意过来。既然没什么要紧,我先走了。”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起身回到桌边,打开碗上的盖子。微微热气徐徐冒起,她舀起一勺骨汤喝下去,漫不经心地道:“陛下吃过晚饭了?” “……在外面吃的。”他略一踌躇,顾自道,“刚才出去了一趟,你怎么才吃晚饭?” 虞庆瑶又揭开菜碗盖子,看了看,道:“是程薰叫人送来的,不是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吗,我还没来得及吃,您就进来了。” 褚云羲心头滞碍,原本刚刚缓解的情绪又为之一落。 “那你吃吧。”他神色却依旧沉稳,不会让人察觉波动。 虞庆瑶朝他点点头,褚云羲自感留在此处颇不自在,转身之际,却不禁攥了手。 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匆匆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面前。 正吃着晚饭的虞庆瑶不由一愣,看着桌上那薄薄的黄纸包,问道:“这是什么?” “外伤药。”他漠然说了一句,没再过多解释,走出了房间。 原本正夹着饭菜的虞庆瑶愣怔住了,她放下筷子,取过了那薄薄的纸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清凉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她不由看向自己还包着布条的左手,心绪微动。 ———————— 看到不少人猜测陛下的童年以及家庭,还有恩桐和秋梧,以及那个吊坠,哈哈,感觉像是在看推理分析。感谢在2022-07-1221:47:52~2022-07-1322:32: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的、羊桃子、kongui、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金陵旧闻 天色一分分暗沉,虞庆瑶点亮油灯,独坐于摇曳光焰下。 她缓缓解开缠在左手的布条,掌心那道伤痕虽已不再渗血,但稍稍一动便还是疼痛难忍。她蹙着眉,将那纸包内的药粉轻轻洒落伤处,些微刺痛之后,凉意渗入伤口。 她出了一会儿神,在灯下重新给自己包扎。 只是左手负伤,仅仅依靠右手包扎伤处显得格外费劲,常常是缠了几道便松掉,想要缠紧一些又触及伤痛。虞庆瑶有些颓丧,不由得想到昨天深夜,同样是在摇曳烛火下,恩桐专注认真地为自己包扎着伤口的模样。 那时的他,眸波清澄,神情虔诚,似乎将眼前之事做好便是最大的心愿。 他的心只有那么简单,简单到上一刻还会为找不到秋梧而悲伤哭泣,下一刻就会因重新见到她而噙着泪欢笑。 可是或许也只有那样简单无邪的心,才能支撑他走过漫长黑暗的岁月。 虞庆瑶不知道恩桐是何时出现于褚云羲的生命中。倘若从他年幼时就有这样一个怕黑爱哭的人格隐藏于心,那么十余年风霜雪雨,褚云羲辗转大江南北,策马横刀所向披靡,这个彷徨于暗夜,无处可去又无法归家的孩子,又有多少次濒临绝望,却又为何始终不曾增长年龄,一直保持着六岁的心智?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恍惚觉得与恩桐已经分别许久,然而明明昨夜一灯幽火,他还在身边。 ——我喜欢你呀,糖瑶。 虞庆瑶撑着脸颊,望向渺渺烛光,唇边不由浮现浅淡的笑意,眉间却未舒展。 * 一夜转眼即过,次日清晓,虞庆瑶还未起床,便听得窗外风声呼啸,寒意自窗缝钻进屋子,冻得人呼气成白。 起身后整束衣装,依旧扮成少年模样,她推开房门,恰遇到褚廷秀与程薰从楼下上来。 “要启程了?”虞庆瑶问两人。 岂料素来温文有礼的褚廷秀神色寒漠,竟不应答一声,跟在后面的程薰亦蹙着眉宇,似是心事沉重。 虞庆瑶诧异地看着他们匆匆而过,只得自己下楼去吃早饭,才下了楼梯,便见厅堂内不少食客正在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吗?”虞庆瑶坐在靠窗的一侧,向伙计打听。 “您没听到外面的声响吗?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还接连颁发条令,县衙派来的官吏正带着人到处喊呢!”伙计话语刚落,街面上果然响起阵阵锣声,间杂底气洪亮的叫喊。 有好事者不怕严寒,开窗张望,虞庆瑶随之望去。 长街上有官吏骑着高头大马,前侧则是帽插青羽的数名衙役手持铜锣木槌,声如洪钟高声宣告。“先皇骤崩,归于五行……皇太孙星夜返京,不幸遇袭,后嗣无人,国基动摇……幸晋王英明果决,袭承天命顿挽狂澜,危难之间整肃三军抵御强敌,夺回失地,振我国威,雪我前耻!今晋王众望所归,当临大统,即位承嗣,昭告天下……” 街头巷尾行人俯拜,整条长街回荡铮铮锣声与那穿透人心的宣告之声。 寒风扑面,虞庆瑶这才明白为何刚才褚廷秀与程薰皆神色凝重,不发一言。 正这样想着,抬头间,楼梯上又有人驻足而立,亦是神情肃然。 正是褚云羲。 虞庆瑶望着他,但见褚云羲亦望向窗外长街,眉宇间郁云淡笼,然而眼神依旧明利不减。 锣声与喊声渐渐远去,街面又逐渐恢复了原状,肃静多时的客栈内亦重新响起了谈论声。 “果不其然,这晋王还是登基了啊!看来过完年就得改元了!” “那可不是吗?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还等了那么多日子……” “这不是先帝和皇太孙的丧事一件接一件吗?听说……朝廷里有人对皇太孙念念不忘,非得等棺木运回来才认命呢……” 各色议论声中,褚云羲慢慢走下楼梯,扫视一眼,走向虞庆瑶所在的桌边。 虞庆瑶有意扬起下颔,似乎不受之前的影响。 褚云羲坐在了她对面,此时邻桌又有人道:“听说大军正在集结,新皇不仅夺回了清平堡,还下令边镇全力进攻,要把瓦剌人给彻底赶走呢!”“这可真是幸事,先前咱们受瓦剌侵扰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看来新皇还真有魄力!”“先前京城不是传言说,新皇在众皇嗣中最为得势,还被夸赞为高祖再世呢!” 虞庆瑶不禁看看褚云羲,目光复杂。 他正低着眉睫倒茶,听得这话,微微一顿,却也并无异常反应。 周围的食客们还在谈论时局,对于百姓而言,执政者究竟是通过何等手段上位,并无太大关系。妄议隐私不但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对自己也无半点好处。他们在意的只是新皇登基后有无恩赏,会不会更改旧令,对寻常生活有无影响。如今听得边镇形势转好,多数人对新皇钦佩有加,又怎会在意那“死”得蹊跷的皇太孙。 客栈老板也会做人情,趁着这普天同庆的好时间,吩咐伙计给各桌送上糕点聊表心意。虞庆瑶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觑着褚云羲,见他拿着一块红枣糕慢慢吃着,视线却落在远处,显然心不在焉。 她有心想问,却又不想再撞上冷脸,便伸手取了白糖糕,尝了一下后,将其一小块一小块掰着扔在小米粥中。岂料她还未掰上几下,褚云羲已皱着眉看向这边。 “好好的糕点,做什么掰成这样?” “有点干,又太甜了些,这样和小米粥一起吃也不错啊。”虞庆瑶见他好不容易才开口,不免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满意,又掰了一块递到他面前,“不信你尝尝?” 他不悦地避开。“我不吃。” 虞庆瑶讶异:“为什么?您不吃的饮食名录里难道还有白糖糕?!那您还有几样东西是能吃的?” 褚云羲无言至极,看看周围众人,好在大家都在闲谈,并无人注意她这大惊小怪的样子。“这不是我的忌口,我只是,不想吃被你掰碎的糕点。” 虞庆瑶哼了一下,将那小块白糖糕含进唇间。“怎么,还嫌弃上了?住在寺庙菜园那晚……”话说了一半,忽觉不妥急忙收声。 褚云羲本来正要喝茶,听得此话生生滞在那里,抬眼间目光隐隐带寒。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沉,神色孤凛。 虞庆瑶垂下眼帘,慢慢搅拌着小米粥:“没什么,只是说住在菜园那晚,小屋也不见得多干净……” 她倒是轻描淡写,褚云羲看着她,心里却不甚安宁。 “你故意这样说的?”他迫近几分,正视着一脸无谓的虞庆瑶,“想要让我忐忑不安?”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喝着粥,白糖糕刚刚被浸软,微带甘甜,吃着正好。“您想什么呢?只是说住的地方不太干净罢了,这就让您不安了?” 褚云羲看她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更觉愠恼。“……虞庆瑶,你明明知道些什么,却支支吾吾只说一半,还不是有意为之?” 她听到此,方才抬起头看着褚云羲:“我知道的一切,只是自己亲眼所见,可还有许多事情让我想不明白。正如昨天清早,我在那古松之下说的那样,我觉得您只是生病了而已,但凡有所病征,不都该有缘由吗?再好的名医也需要望闻问切,您什么都不愿意说,又怎么能够解除心中的痛苦?” 四周喧闹谈笑,茶碗叮叮当当,褚云羲坐在其间,听着虞庆瑶这一番话,心底却是沉坠寒凉。 他指节发紧,克制了情绪道:“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没有病。好端端的,你又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做什么?” “没有病的话,又为什么会做出连自己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相信的事?”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而又认真,“我不是有意窥探隐情,只是想……” “那不是病,我只是,受过外伤而已。”褚云羲攥住了手,忽然站起,低哑着声音道,“如果你还执意要追问探究,那我们同行的路,只能到此为止。” 褚云羲说罢,紧抿双唇转身就走,虞庆瑶愣在了那里。 周围食客们正聊得兴起,爆发出一阵笑声。 伙计喜笑颜开地拎着茶壶跑来,向虞庆瑶道:“糕点可合口味?要不要再来一碟?” 她看了看对面那碟子里还未吃完的红枣糕,努力笑了一笑。“不用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 * 回到楼上后不久,程薰便来敲门,果然很快就重新启程。只是这一次上路,一行人各有心事,褚廷秀回头看褚云羲默不作声地驾着马车,便放慢了速度与他并行,压低声音道:“曾叔祖可曾听到今日街上的动静?” 褚云羲神情平淡:“是晋王正式登基,年后便要改元?” “正是。”褚廷秀深深呼吸了一下,看着他问道,“请恕我无礼,我想知道,如果是您遭遇此事,将会作何打算?” 褚云羲斜睨他一眼,反问道:“为何会这样问?” 褚廷秀苦笑一下,眉间忧愁难散。“先前我一路奔波疾行,为的是晋王虽进入皇城暂摄政务,但还尚未正式登基为帝,我若是能寻到他操控棠婕妤诬陷先父的证据,再得到臣子拥趸,定能荡除奸恶,还我父清白。但如今……” “如今他坐稳帝王宝座,你便觉自己势单力孤,如蚍蜉撼树?”褚云羲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两军交战,将帅还未直面对垒,一方便心存颓势。这场仗,还如何去打?” 褚廷秀摇了摇头,满怀诚挚地道:“我并非心存颓势,只是自幼听闻曾叔祖传闻逸事,虽可能有所夸大,但在我心中,曾叔祖始终都是凛凛英雄。周朝末年君王年幼朝政混乱,北方鞑靼野心勃勃,各方节度使又心怀鬼胎,能在那样的乱局中不靠祖辈恩荫,短短数年南征北战,平定中原驱除鞑靼,若非拥有过人的胆识与卓绝的谋划,又怎能开创我朝盛世?故此,我只是想询问您,如今这样的形势下,我该如何做,才能使得胜算增大?” 褚云羲望向前路,缓缓道:“我行军作战时,从不会衡量自己与对方究竟各占几分胜算。” 褚廷秀一怔。“为何?” “设想好自己该做的一切,步步踏到实处。就如连珠串线,针入线随。”褚云羲侧过脸看看身旁这个少年,“或许有人会每走一步都考虑对方行动,但在我这里,只需知道他做了什么,会做什么,此后便不再过多挂碍于心。与其成天盘算自己到底有几分胜算,还不如谋划得当,行好每一程。” 褚廷秀静默片刻,拱手作礼:“多谢曾叔祖教诲,先前您只是说要去金陵寻找龙纹刀,但不知……若是取回佩刀之后,您又有何打算?” 褚云羲目光微落:“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暂时不便多说。” 褚廷秀微露遗憾神色,但随即又谦逊道:“是我僭越,其实能与您同行这一程,亦是极为有幸。” 褚云羲只微微一哂,并未再说什么,褚廷秀又问:“之前曾叔祖去了济南保国公府,如今去往金陵,不知是否要去见一见定国公后辈?” 褚云羲眉间微蹙,眸光沉郁,转而问他:“宿家现在还有什么人?” 褚廷秀忖度了一下,问道:“曾叔祖可知当年您的灵柩运回金陵后,发生了什么事?” 褚云羲视线落在远处天际层层阴云,低声道:“宿修他……自尽身亡了,是不是?” 褚廷秀亦不胜喟叹:“正是,就连皇祖父和先父提及此事,也会引以为憾。定国公年轻有为,能谋善断,谁能料到竟如此结局……不幸之中尚存侥幸,他身亡之时,爱妻已怀有身孕。此后宿夫人虽悲痛欲绝,但心志坚韧,将这遗腹子养育成人,承袭爵位,并官拜平西大将军。此后这位平西将军生有一子一女,其子宿放舟博学温雅,可惜年过三旬便染病早逝,只留下年仅十岁的独生子,名为宿宗钰,如今刚刚年满十八。” 褚云羲听到此,心绪更为低沉。他缓缓移目,注视着在风中摇曳起伏的衰草,低声道:“宿修死后,定国府竟寥落如此。” “是……数十年间,平西将军夫妇、宿放舟夫妇等人皆先后离世,宿宗钰虽承袭官爵,定国公府却徒有锦绣,独木难支。不过……”褚廷秀顿了顿,又道,“所幸的是,当年平西将军剿乱受伤离世前,曾将宗钰托付给幼女,让她好生照拂养护,不能辱没门庭。这位宿小姐与其兄相差了十多岁,虽为妙龄女子,却能凭一己之力支撑定国公府至今,也算得上是宿家后代中的佼佼者了。” ———————— 感谢在2022-07-1322:32:48~2022-07-1421:1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丰之雪、summ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晚10瓶;⊙?⊙!5瓶;木呆呆呦3瓶;kongui、羊桃子、小的、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狭路相逢 正说话间,原本独自行在最前方的程薰调转马头赶了回来,道:“天气似乎不太好,阴云渐起,恐怕要有一场大雨。殿下是否要寻个地方先避一避?” “还未落下雨来,加紧行程便是。”褚廷秀望了一眼远天厚厚云层,向褚云羲拱手作礼,随即纵马疾驰,奔向前路。 阴沉沉云絮堆积厚压,寒恻恻朔风迎面扑卷,褚云羲坐在车头,望着前方那两骑背影,一时空茫。 车中的虞庆瑶早就听得他们先前的谈话,对于金陵的定国公府渐起遐思。当日她与褚云羲在京城逮到那个出宫采买的內侍,听他诉说往事时,虞庆瑶就对其谈到的定国公宿修印象最为深刻。 再往前回忆,最初在崇德帝陵遇到褚云羲,他看着石壁间的刻绘,回溯戎马生涯时,提及年仅十五岁便在燕子矶抵御北魏入侵的大军,亦是与宿修并肩作战,可谓是年少同袍,情谊匪浅。 但虞庆瑶却又觉得奇怪,褚云羲虽然在离开保国公府后,对褚廷秀说下一步准备去金陵,为的是寻回那遗失的龙纹刀,却并未说到要去定国公府。甚至就在方才褚廷秀主动问到此事时,他也只是意兴低沉地问了问宿家现在还有什么人,似乎并不想登门拜访。 是怕触景伤情,还是心有歉疚?亦或是,另有其他缘由…… 虞庆瑶坐在飞驰的马车中,看着不断晃动的车帘,思绪绵远。 对于褚云羲的过往,对于他的真实心绪,她真的所知太少。 忽一阵风来,卷乱素青布帘,她透过飞扬掠起的帘角,恰望到褚云羲的背影。 墨色衣袍簌簌生风,唯有腰间丹朱锦缎束带添染一点亮彩,然而他二十三岁之后的人生却似乎至今为止,未现出多少光亮。 又一阵风过,阴云涌动间,白线般的雨帘倏然落下。 冰凉雨沫打湿了帘布,亦溅到虞庆瑶脸颊上。然而褚云羲依旧持着缰绳,端坐其间,正视前方。 雨珠急促斜落,一滴滴滚落于玄黑帽檐,他的衣衫很快被淋湿。 “陛下。”她不由还是这样叫他,迟疑了一下,朝着他的背影道,“找个地方躲雨吧,衣服都湿了。” 褚云羲只是侧了侧脸,并未做声。 扬起一鞭,马匹冒雨疾行,很快地,前方传来了程薰的声音。“来这里!” 马车在雨幕中穿行,道路以南有大片农田,虞庆瑶远远望去,依稀可见在那农田之后,有围墙绵延,却又不似寻常农家。 程薰与褚廷秀已率先策马下了官道,朝那片农田而去,褚云羲驾着马车跟随其后。 * 穿过农田之后,三人外袍已湿,但见素白围墙圈起大片土地,里面高树丛生,不知是何地方。寻了许久,才找到小门两扇,朱漆已斑驳陈旧。 车中的虞庆瑶透过帘缝探看周围,程薰已翻身下马,匆匆上前叩响门扉。 不多时,只听门内传来一声询问,紧接着,有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者打开了小门,见门前这几人不禁一愣:“你们是?” “老伯,我们是过路的商贩,遇到大雨没处容身,眼看周围唯有这里有房屋,能不能暂借贵宅避一避?”程薰拭了拭脸上雨水,为怕对方疑心,还特意指了指马车,“车内还有一位小兄弟,另外就是一些药材。” 老者打量几人,见他们皆不像为非作歹的模样,便打开门道:“行吧,进来歇息一阵,我这儿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程薰与褚廷秀拱手致谢,将车马停在了门外。褚云羲回望一眼远处的官道,但见雨势渐大,道途上已是白茫茫一片,空无半个人影,若是不在这里避雨,实是无处可去。 他回过身,撩起车帘取出青缎包裹的长刀背在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看虞庆瑶,似乎在示意她下车。 其实虞庆瑶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但一想到如今自己已乔装改扮成少年,总不能在人前露出破绽,便只好洒脱地跳下马车,拂一拂略有凌乱的长衫,跟在褚廷秀和程薰后面进了那小门。 大片大片的树木呈现眼前,虽值初冬树叶几乎已经掉尽,但树身粗壮挺拔,仍看得出照护有加。 “老伯,这些都是果树?”程薰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是啊。”老者引着他们从一侧棚廊下走,“这里是果园,东家住在城里,有空才会来住几天。开花结果的时候啊,有不少人在这儿照护,但现在天冷没别的什么事,就只留了我一个在这里看着园子。” “原来如此。”程薰道,“这附近的农田也是你们家的?我看四周人家甚少。” “对,都是东家的,庄稼收割完毕后,雇佣的短工也都回去了。”老者道,“所以这附近要找躲雨的地方,还真不好找。” 虞庆瑶听着他们的交谈,望向前方。远处有横排房屋数间,黑瓦白墙,在潇潇雨幕中晕染寂静。 “这就是先前养护果树的人住的地方。”老者指着那些房屋,“我看你们衣衫都湿了,这大冷天的可不好受,进去换一下,等雨停了再走吧。”说罢,便撑着伞快步走出棚廊,先过去替他们打开屋门。 程薰护着褚廷秀要往那边去,褚廷秀却回头看了看,见褚云羲没有即刻前行的意思,不由轻声问:“曾叔祖,怎么了?” “没事,你们先去。”褚云羲站在棚廊下,衣衫上还在滴着水,却似乎毫不在意。 褚廷秀虽觉奇怪,但也不好再问,只得与程薰先行一步匆匆奔去。 虞庆瑶背着双手,站在棚廊下。急风卷来,雨幕茫茫,湿冷水雾飘拂脸颊。 她望着前方,淡淡问:“怎么不过去?” “以后要记得备好雨具。”褚云羲看了看虞庆瑶,她刚才从马车上下来,那一身天青色长衫亦被淋湿,好在没像他们三人那样从头到脚湿透,“你也没带替换的衣服。” 虞庆瑶讶然地看他,“衣服都在马车里,再说我现在穿的男子衣衫,总不能还忽然换成以前的吧?” 她疑心于褚云羲为何忽然说起这些琐屑之事,他却眉含郁色,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袍,挡在了虞庆瑶的头顶。 “快些走。”褚云羲简促说罢,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往那边行去。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加快脚步追上。 雨水飞溅,绽落雪白碎瓣。 已湿的衣袍并不能完全遮挡大雨,雨水成串滴落于虞庆瑶的发间,滑落进她的衣领,冰凉得让人不禁寒颤。 好在很快的,两人一起奔到了屋檐下。 短短一程,虞庆瑶虽已站定,心跳却还急促。 水珠自她乌黑鬓边缓缓流下,她拭着雨水,侧过脸望向褚云羲。 他的呼吸也还有些快,只是低着眼睫拧着玄黑长袍,水珠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里面的绛红中单亦全都湿透。 “你……”她才开口,身后的门却已打开,老者热心招呼道:“快进来吧!” 虞庆瑶只得咽下快要说出的话,随着褚云羲进了屋子。 屋舍内家具简单,只有些桌椅板凳,墙角还横斜挂着些农具蓑衣。程薰借了雨具之后,匆匆回到门口取来包裹,趁着老者去外面烧水之时,侍奉褚廷秀换下湿透的衣衫。 虞庆瑶虽不十分介意,但也还是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 “把外面的换掉。”身后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 她讶然回首,见褚云羲递来一件沉香色长袍,正是前段时间他刚刚穿过的。虞庆瑶略有些尴尬,道:“不用了,我这衣服湿得不厉害。” “都在滴水了。”他皱了皱眉,似乎不满于她的随意,“这种天气湿了衣衫不换掉,等着生病?” 她看着他手中的衣衫,心底深处不知为何有些波动。 或许他并无其他用意,只不过是不想让她染病耽误行程,但虞庆瑶却在这样的时刻,本能地动摇了一下。 “你这件衣衫,我穿着不合适。”她有意显露轻松的笑脸。 褚云羲神色不佳,还未待再开口,正整着衣衫的褚廷秀却忽然道:“霁风,将我包裹里的衣衫拿出来,给她送去。” 虞庆瑶一怔,褚云羲眼神间更显露不悦。程薰稍稍迟疑了一下,见褚廷秀目光朗然,只好从包裹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宝蓝色直裰,送到了虞庆瑶面前。 “拿去吧。”程薰低着视线,“这件应该不算太宽大。” 虞庆瑶本想推辞,但见褚云羲已面无表情地收回自己的衣服,转过身去,只好接了程薰递来的直裰。 “……那我先换一下。”她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声,见还有一扇小门通往侧屋,便快步上前推门而进。 * 褚云羲沉默地将手中的衣袍塞回包裹,丢在了一旁。褚廷秀整理好了衣衫,款款行到他身后:“曾叔祖。” 褚云羲微微侧过脸:“何事?” 褚廷秀上前一步,恭谨道:“没什么大事,只是看您对这位棠婕妤似乎有些关心,两位一路同行,想必相处不错。” 褚云羲皱了皱眉:“她已经说过,不是棠婕妤。” “是。”褚廷秀怀着歉意地道,“但不知怎么称呼才合适,因此还是这样叫了。” 褚云羲转而望着被雨水淋湿的窗户,冷淡道:“只是不想让她着凉生病而已,这就算关切?” “曾叔祖请勿误解,我只是随意问问。”褚廷秀正说着,木门一开,那老者提着铜水壶匆匆进来,道:“你们先自己倒茶喝,我刚才听着好像又有人敲门,得过去看看。” 褚廷秀一怔,寂静下来果然听得园门方向传来声响,似乎有人正在叫喊。 老者将水壶放下后,随即撑伞离去。 * 雨势仍未减小,斜风卷过,即便是撑着伞亦难以抵挡雨帘侵袭。老者还未走到园子门口,已听得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谁啊?”他皱着眉头大声问。 门外人声嘈杂,间杂马匹嘶鸣。有人隔着门嚷道:“借地方避雨。” 老者听着这动静,觉出门外人数众多,又不像刚才那几个年轻人一般温文尔雅,故此有意拖长声音道:“我只是个看园子的,东家不在,不能作主放外人进来。几位还是另寻避雨的地方去吧。” “东家不在?”门外又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那停在门边上的马和车子是谁的?” 老者一愣,这才想到刚才没把年轻人的车马牵进来,但也只好硬着声道:“怎么了,是我们家的,你们这是来求避雨吗?还管我家门口停着车马?” “少废话!快打开门!”另一个人粗声大气地叫喊,“我们是京城来的!” “京城来的又怎么样?从来没见过求避雨的像你们这样蛮横……”老者正愤愤不平,忽听得一声巨响,外面的人竟用力踹向木门,又厉声喝道:“老东西,还敢嘴硬?!速速将门打开,锦衣卫查案途经此地,你竟敢怠慢?!” 那老者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想要不理,然而木门再次被狠狠踹着,就连门闩亦被震得颤抖起来。 他心惊胆战地上前,才将门闩抽出,木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茫茫雨幕中,门口果然车马轩昂,黑压压挤着一大群人。站在最先踢门的锦衣卫身材魁梧,足足比老者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瞪着他:“磨蹭什么,你们东家到底什么人,敢将锦衣卫不放在眼里?!” 那老者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看着他们身上那绛红刺绣的衣衫和腰间悬着的绣春刀,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没,没那么大胆子……”老者忙不迭拱手,颤巍巍道,“东家真的不在啊各位官爷!老汉我也没说假话,先前还以为是歹人,这才不敢放各位进来……” “别啰嗦了,既然知晓了就让我们进去。”那锦衣卫身边的人忽然沉着脸开口,声音阴冷,正是方才质问门前为何停着车马之音。 这一大群人之中,唯有此人披着蓑衣,从露出的衣袖一截来看,好像也并非锦衣卫的飞鱼服。 老汉连连点头,再也不敢有何迟疑。那群人将马停在门外,呼啦啦涌进了果园。尽管都急着找地方避雨,但行动之间仍对那身披蓑衣之人恭敬谦卑,不敢抢在其先。 “那边有屋子。”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望到雨幕中的房屋,讨好地向蓑衣人道,“杜掌印,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还好您发现了这个园子,不然今天兄弟们都得冻出病来。” ———————— 虞庆瑶:陛下您这件衣服,我穿着不合适。 褚云羲(怒):那小子的衣服你就愿意穿? 虞庆瑶:想啥呢,这不是说明您比他个头高吗?男生永远1米8~ 感谢在2022-07-1421:11:14~2022-07-1521:5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Alic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丰之雪、盛夏烧烤摊10瓶;momo、羊桃子、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血意浓 那蓑衣人正是司礼监掌印杜纲,他当初被晋王派出京城搜寻棠瑶和在帝陵屠戮锦衣卫的神秘男子,此后一路追逐奔波却始终无所得,其间也曾有好几次听闻有可疑之人匆匆赶去,结果不是搞错了人,就是对方已经先行一步离去。来回多次之后,杜纲早就心生厌倦,然而身负重命又不能擅自归京,真正是前路茫茫归途无望。 而与他一同被派出来的锦衣卫同知蒋奕,出身于锦衣卫世家,素来自视甚高,对他这内廷之人颇为蔑视,故此两人多分头行动。而杜纲在搜寻棠瑶的途中,又收到京城密信,要求他留意假死遁逃的褚廷秀和程薰。想想棠瑶未死,追究起来自己脱不开干系,再加上皇太孙和程薰的逃亡,这几件事加起来,对于杜纲来说,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令他心烦意乱。 此次他带着锦衣卫总旗裘邺追寻皇太孙下落,自宁津南下,到此地忽遭大雨,竟正好也望到这果园,因此才出现在此。 杜纲一边跨过积水,一边皱着眉头四顾打量,问那走在前面的老者:“刚才停在外面的车马,真是你东家的?我看着这园子里空空荡荡,哪有其他人居住?” 老者脚步一顿,只得弯着腰道:“官爷,那车马,其实也是过路避雨人的……” “什么?那你竟敢骗我们?!”那身材高大的裘总旗怒目而对,“老东西真是不想活了!让别人进来,就偏偏把我们关在门外?” “那不是能容人躲雨的房间也少吗……”老者战战兢兢解释,“东家的院子咱们不敢进啊,就那几间小屋子,我怕人多了挤不下。” 裘总旗还待责备,杜纲挑着眉毛问:“是什么人先进来避雨的?” “回官爷,是四个年轻人,就比你们早来一会儿。”老者无奈,指着前方的那几间小屋,“我让他们在那边歇着。要不,您几位也去那几间屋子挤一挤?这果园虽大,能待人的地方不多啊。” 杜纲微一颔首,跟着老者朝那边走去。 身后那群锦衣卫脚步飒沓,行过处积水飞溅,很快便到了那几间小屋前。 “里面有热茶,官爷们请进来……”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而开。 站在门前的老者却愣在了原处。 刚才还在这屋子里的几个人,竟已不见踪影。唯有桌上放着的那壶热水,还在微微冒着白气。 “老头儿,我看你很不地道!这哪有半个人影?”裘总旗踏进一步,回头斥责,“你就是编造假话,还说什么有人比我们先来!” “天地良心!他们刚刚还在这里啊!我来给你们开门之前,还特意送来热水给他们驱寒……”老汉诧异地进了房屋到处张望,杜纲一蹙眉,目光落在地面。 青砖地上,还隐隐留有不少水痕,看上去应该是有人曾经站立或走动。 “裘总旗!”杜纲低喝一声,朝他递了个眼色。 那锦衣卫总旗亦留意到了可疑的足迹,目光一扫,当即盯着旁边那道侧门,手握刀柄,肃容快步上前。 “嘭”的一声,小门被用力推开,裘总旗持刀闯入。 然而屋中空空荡荡,唯有靠墙倚着的一些农具,别无人影。 一阵风来,吹得半开的后窗吱嘎作响,雨水斜斜打入,已湿了大块砖地。 “四下搜寻!必定没跑远!”门口的杜纲提高了声音,急促叫喊。 “是!”原本就已一身湿透的锦衣卫们听得此言,迅疾分散,朝着果园各处飞奔而去。 * 密集雨帘被疾风吹乱,如白雾流动迷濛视野,虞庆瑶被褚云羲拖着向前急奔,身后则是同样呼吸急促的褚廷秀与程薰。 他们在小屋中听到园子门外传来的呼喊声时,就已觉得大事不妙。 锦衣卫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京城,更何况出现在这样大雨如注的郊外必定身负重任,应该就是先前追捕他们的那群人。 褚廷秀当即就变了脸色,待等杜纲的声音刚一响起,程薰立即压低声音道:“是杜纲!” 莫说褚廷秀,就连刚刚换好衣衫的虞庆瑶也顿时一惊。 如果仅仅是寻踪追击而来的锦衣卫,或许即便狭路相逢,因对方并未亲眼见过皇太孙本人,说不定褚廷秀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杜纲居然出现在此,无论褚廷秀、程薰还是虞庆瑶,只要与他一碰面,就可以说是无法遁形。 虞庆瑶马上提醒众人,刚才她进去换衣服的房间还有后窗,褚云羲当机立断,带着四人身披蓑衣从那侧屋后窗翻出,朝着园墙飞奔而去。 “在那边!” 潇潇雨声间,传来了一声抑制不住兴奋的低呼。 顷刻间,脚步声自远而近迫来,满地积水哗哗飞响,虞庆瑶甚至觉得飞溅的水花已经迫近背后。 粗湿的蓑衣让她行动更为不便,依凭褚云羲强行拖拽,她跌跌撞撞地不停奔逃。 冰凉的雨点扑在脸上,于此一瞬间,虞庆瑶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日在墓道中的狼狈情境,拼了命地朝前,只怕慢上一分便要丧命当场。 高高围墙近在眼前,而后方已有三名锦衣卫背着弓箭飞速追来。 连绵雨幕中,一双双露着攫取之光的眼,紧盯着,圆睁着。在他们眼中,前方这四个人,便是加官进爵的巨大砝码。 “殿下快走!”素来温文的程薰目光冷冽,蓦然单膝跪倒雨中,撑着围墙示意褚廷秀踩着他的肩背越过围墙。 褚廷秀情急之下踏上程薰肩背,才欲回首叫褚云羲也一起走,却听“铮”然骤响,竟有白羽利箭自后方穿破雨帘飞速射来。 “小心!”虞庆瑶惊呼出声。 寒光疾现,如弯月凌空。 褚云羲手中长刀斜落,正中箭身,但听一声乍响,乌黑箭身顿分为两截,呼啸断落。 伏在地上的程薰双手扣住墙壁,嘶声道:“快走!” “曾叔祖!”褚廷秀惊愕地喊着,“你与我们一起出去!” 又一阵羽箭激射而至,褚云羲持刀飞斩,箭头断裂攒飞间,他一把将虞庆瑶推到程薰身旁,头也不回地道:“带她先走!马车里还有一柄刀!” 褚廷秀急切道:“你怎么办?!” “我自会出来!”褚云羲又一刀斩落射向高墙的飞箭,回头狠狠盯了震愕的虞庆瑶一眼,“还愣着干什么?!” 话音才落,他指节一紧,径直曳着长刀,朝着那躲在树后放箭的锦衣卫飞奔而去。 冷风寒雨扑面,树后的锦衣卫眼见褚云羲来势迅猛,急忙拉弓放箭。 “嗖”! 白羽箭裹挟雨珠,直奔眉心而来。 褚云羲于飞奔途中侧身疾闪,数步之间已绕至另一侧。那锦衣卫还未及调换方向再射出一箭,但觉白光一道,眼前水珠纷纷碎裂,风声席卷下,已被褚云羲一刀劈中脖颈。 鲜血如箭,喷射散落。 又一阵风声自后方袭来,褚云羲就地急冲,一把抓住尚未彻底断气的那人,将他往身前一挡,斜后方射来的利箭一下子扎入此人胸膛。 那偷袭者见状不好,一边高呼求援,一边连续放箭。 雨幕中陡然飞来一物,挡住了他的视线,就在这瞬息间,褚云羲趁势冲到近前,一刀直落。 猩红热血喷涌飞溅,那人睁大双目轰然倒地,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件湿漉漉的蓑衣覆在了水中。 上面还刺着一支利箭。 褚云羲倏然回头,大雨如注,满地泥泞,身上已没有蓑衣的虞庆瑶苍白着脸,站在挺拔的高树之下。 “为什么没走?”他紧攥了沾着血的刀柄,寒声发问。 高墙那边,褚廷秀与程薰已不见人影。 “是他们抛下你了?!”褚云羲盯着虞庆瑶,眼神狠厉,与先前的沉稳模样判若两人。 此时最先追来的锦衣卫还剩最后一人,眼见同伴皆在顷刻间丧命,吓得两腿战战,唿哨一声,便向还在远处的其他人求援。 褚云羲没等到虞庆瑶的回答,目光骤然发冷,踏着洇染猩红的积水,一步又一步,迫至那个躲藏在树后的锦衣卫近前。 那人箭囊已空,惊惶间后退一步,猛地抽出绣春刀,朝着褚云羲当头砍下。 “铮铮”数声,白光飞卷,劈捺撩挂,刀锋交错。 一刀猛似一刀,一招快似一招。 褚云羲攻势全无迟疑,挟风雷之势碾压而下,那锦衣卫仅仅接住三刀,便已觉虎口手腕阵阵发麻。才想后退奔逃,又一刀斜落横卷,雨水呼啸,寒意袭人。 那人脚步一错,扬刀格挡,但听一声惨叫,竟已被褚云羲斩落右手。 污血喷溅,飞红打了一脸。 他的视野猩红一片。 血珠在眉睫间不断滚落。 沉重的呼吸声,凄厉的惨呼声,交杂起伏,在耳畔在脑海中交织缠绕。 忽然间,那根尖利的刺,又在头脑间猛烈搅乱,疼痛钻心。 “陛下!”虞庆瑶眼见褚云羲一身是血站在大雨中,身子却忽然颤抖,甚至即将站立不稳。她情急之下冲上前来,一把将其扶住。 雨幕中,有人在远处高声叫喊,一群人转换方向,朝着园门外奔去。与此同时,又有一群锦衣卫持刀朝着这边冲来。 “不是他们丢下我。”虞庆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微微发颤,“是我,不想丢下你。” ——是我,不想丢下你…… ——黑暗中,四面皆是密闭不可摧毁的坚硬,稚嫩的手拼命抱住身边的人,他哭着喊:“不要丢下我!” 褚云羲指节发紧,刀柄间残留的血水自指缝间滑落。 滴滴答答,坠入积水,染红污泥。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雨水划过眉宇,滚过发凉的唇间。 “嗖!” 又一声疾风啸响,远处有人再度开弓放箭。 他想要闪避,身子却僵硬无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虞庆瑶猛地将他扑倒,箭尖贴着她的臂膀迅疾射过,擦破衣衫,划出血痕。 “我带你走!”她拼死拽着他的手,将他拖起。 褚云羲急促地喘息着,挣扎着,被她架着站起身来。 追击而来的锦衣卫们似乎发现了他不正常的情形,呼喊着加速奔来。 虞庆瑶拽着他穿行于林木之间,前方是开阔的田地,在高墙之下有一低矮房屋,像是堆放农具之处。 “爬上去!”她心急如焚,使劲将他推向那小屋,希望他能顺利攀上高墙。 他拄着长刀,视线一片模糊,头脑间的尖刺还在不断穿梭。 又一波羽箭飞射而至,虞庆瑶惊骇之间拖着他闪避,然而一支白羽箭还是刺入了褚云羲的肩部。 “快抓住他们!”果林间,穿着蓑衣的杜纲飞奔而来,远远的望到了虞庆瑶,惊喜交集,尖着嗓子叫嚷。 “褚云羲!”虞庆瑶抓住他的手,几近崩溃叫道,“快些爬上去!我知道你能上去的!” 他的眼神却已渐渐发直,再近乎涣散。 忽然间,他一把反握着虞庆瑶的手腕,不顾她的惊愕,将她猛地推向那小屋。 “进去!”他眼角发红,咬着牙踢开木门,把她一下子推了进去,又拔出肩头利箭,迅疾横贯于门环间。 随后,以不断发抖的手持着长刀,忍着头脑深处的疼痛,霍然回身。 * 昏暗无光的小屋内,弥漫潮湿气息。 虞庆瑶被那支利箭反关在门内,用力拉拽也无济于事。 雨点噼噼啪啪砸在瓦屋上,她却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门已被反锁,简陋的杂物屋子甚至没有窗户。 她跪伏在门前,试图透过门缝望向外面,却只看得到不断滚落的雨水,溅起纷纷水沫。 杂乱的脚步声迫近在前,追兵们呼喊着叫嚣着,风声雨声间杂刀剑出鞘声,利刃相撞声,以及嘶哑痛呼声。 虞庆瑶紧紧抓着门扉,眼见近前那一滩滩积水被鲜血染红,从起初的点点滴滴渗透而散,直至大片大片血红洇开。 雪白的雨珠还在成串滴落,转眼汇入血水。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至。 她仿佛被某只利爪攫住了心神,浑身发凉,身子僵直地跪在门后。 嚣张的叫喊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无比的哀嚎与哭求,随后,便是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起初轻浅,好似孩童看到新奇心仪之物,生出由衷的欣羡与喜爱。 继而是无法克制的沉醉享受,那长久歆慕的宝物终于得偿所愿收到眼前,反复把玩爱不释手。 刀锋凌厉,破空划落。 重重地斩入对方血肉骨骼,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又一个人惨叫着倒下,溅起血水如雨。 杜纲眼见随着自己而来的锦衣卫们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中,而那个手持长刀,满面是血的年轻人唇边还带着笑意,慢慢朝自己走来,不禁浑身发抖,瘫坐在雨中。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都为之改变,抖得不成样子。 持刀者轻轻跨过血红的水塘,将刀锋横在眼前端详,仿佛在看雨水如何冲洗血痕。 一滴又一滴血水自刀尖滑落,滴在他的靴上。 “你又是谁?”他总算垂下长刀,又露出微笑,略俯下腰,直视着杜纲。 “我,我只是他们的跟班。”杜纲颤颤巍巍,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他却缓缓出刀,以刀尖挑开了杜纲的蓑衣,露出里面锦缎衣衫。 “不是锦衣卫?”他偏过脸,朝地上倒着的尸体看了看,又睨着杜纲,“宫里的人?” “是……是……”杜纲哆哆嗦嗦趴在地上,为了保住性命竭力祈求,“我手无缚鸡之力,只是被派出来跟着锦衣卫的內侍,还请义士看我可怜饶过我一命!” “可怜?”他嗤笑起来,刀尖抵在杜纲颈下,刺入一分,便钻出血珠。“我刚才可听到你在大声喊着,叫他们赶紧过来呢。明明是个领头人,却还不老实。” “不不,我又不会打,就是在那喊了几嗓子,您看我这样的哪能指挥锦衣卫呢……”杜纲吓得脸都白了,抓住他的衣袍拼命求饶,一时间赌咒发誓全都上,只想拖延时间,以求追出园子的另一群人赶紧回来。 小屋内的虞庆瑶虽看不到外面的景象,然而听到杜纲与他的对话,脑海中灵光一现,立即大声道:“南昀英!” 执着刀的他微微一怔,回过头来瞥了一眼紧闭的木门,散漫道:“干什么?” “放我出去!”虞庆瑶焦急叫喊,“还有另一群锦衣卫追出去了,说不定就要回来,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这些都被我杀了,还在乎多几个?”他哼笑一声,踢了一脚跪在泥水中的杜纲,冷冷道,“我看这个也不是好东西,一并宰了干净!” 杜纲惊呼着抬手求饶,屋内的虞庆瑶急忙道:“不能杀!” “干嘛?!你别告诉我要大发善心!”南昀英气愤回首。虞庆瑶用力晃着木门,“跟你说不清,留着他有大作用!他知道很多机密!” 杜纲听得此话,忙不迭连连叩首:“义士留我一命,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什么机密,关我什么事?!在这呆着!”南昀英不屑一顾,反手拔起地上一支利箭,猛然抬脚踏在杜纲背上,一下子将那利箭穿透他的手臂,插进砖石缝。 一声惨叫,杜纲被他就这样钉在了地上。 南昀英却毫无怜悯,洒脱一转身,扛着滴血的长刀回到了小屋前。 他打量了一下那挡住木门的断箭,冷哂一声,随手将其拔出,丢在一边。 窄小的木门被踢开,虞庆瑶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滴滴答答的雨水自屋瓦间流下,南昀英就这样站在了她面前。 束发金冠间垂下的红缨斜落肩头,清隽脸上满是血迹,横斜斑痕,宛如丹朱染抹。 然而那双眼睛还是亮璨如昔,带着少年特有的轻狂与桀骜。 又隐隐含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厌弃与憎恶。 “你是不是又瞒着我,和那个人说了很多事?”果不其然,一开口便是责问。 ———————— 终于又回来了,小南……经过这么多折腾,又见识过殷九离,是不是感觉小南不是最不正常的了? 感谢在2022-07-1521:53:31~2022-07-1621:24: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浮生若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awa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盛夏烧烤摊、吟夏风致5瓶;羊桃子、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白马客 虞庆瑶怔了怔:“你指的是什么事?” “什么事?少在我面前装傻。”南昀英欺身上前一步,将虞庆瑶逼得后退,那直冷眼神又让她浑身发麻,“几天没见,你连名字都改了!” “……你都知道,还问我?”虞庆瑶不想与他斗嘴,眼下她一心只想要先将杜纲绑起来。 先前褚廷秀虽怀疑晋王乃是幕后主谋,然而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如今她见到杜纲被擒,忽然发现这竟是大好机会。 杜纲作为晋王的亲信,必定知道假棠瑶入宫整件事,说不定也知道真棠瑶到底是生是死。 故此她顾不得与南昀英解释,飞快地绕过他就往门外走。 谁料才一踏出小屋,竟见那伏在地上的杜纲已忍着剧痛挣扎而起,带着穿透胳膊的利箭,正跌跌撞撞往园门方向奔逃。 虞庆瑶急得大叫。“他跑了!” 南昀英回首亦望到这一幕,唇边带着哂笑,眼中寒意却凛凛。 “这可真是自己找死。” 他扬起眉梢,不顾虞庆瑶的惊诧眼神直冲出去。 风雨交加,南昀英身姿潇洒,一掂手中长刀,瞬间投掷而出。 在虞庆瑶的惊呼声中,雪亮长刀划破雨帘,顿中杜纲后背。 正在奔逃的杜纲一声惨叫,跌出数步,挣扎几下后,顿时扑倒在泥水中。 “你做什么!”虞庆瑶气恼至极,飞奔上前,眼见那长刀插进若许,鲜血正从杜纲后背不断涌出。 她不敢再靠近,回首间,南昀英却慢悠悠晃过来,抬起脚踢了踢杜纲,见他动都不动,冷哂道:“不中用,这就死了?” “我明明叫你不要夺走他性命!”虞庆瑶愠恼回首,“南昀英!你怎么一点都不听人话?” “我为了不让他逃走,都已经把他钉在地上了,他还非要跑,这不是与我作对,还是什么?!”南昀英振振有词,义愤填膺,朝着杜纲用力踢踹,愠怒大叫,“我让你不准走了,你却不听,你以为那样跌跌撞撞地逃跑,我会视而不见?还是你以为自己足够厉害,能逃出我的手掌?现在可还想再跑?你倒是起来啊!” “你真是……”虞庆瑶一时拿他这诡谲样子没办法,回首间但见满地尸体,血流蜿蜒,便快速往园子门口处走。 南昀英向杜纲发泄还未完毕,拔出长刀还想再往其身上砍,却见虞庆瑶转身离去,不由又冷着脸站起身追上去。“棠瑶,你要去哪里?” “对你说了不能再留下。”她头也没回,径直穿过那片果林。 就在刚刚,她还拽着行动艰难的褚云羲从此处穿过。而现在,她肃着脸依旧穿行而回,身后却是拖着沾血长刀的南昀英。 “哼,你果然变了。”南昀英幽冷发话,目光定在她背后,似乎要将她穿透。 虞庆瑶侧过脸,冷淡地看着他:“事情也要分轻重,现在没有空和你在这赌气。” 他怒极反笑,曳着长刀而来,在地面划出深深痕迹。“喂,你不会真要走吧?” 虞庆瑶回头,看着他那肆无忌惮的笑意,心里一阵发麻。“说了有急事,你也不听。” “这世上,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这样急着去做?”他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打量她。 “还有一群锦衣卫刚才追出了园子。”虞庆瑶微一顿,反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换了名字,想必应该也知道皇太孙?” 他脸上流露一丝厌恶神色。“什么皇太孙,与我又有何关系?锦衣卫向我动手,我便杀了他们,但如果朝着别人动手,难道我也要去蹚浑水?” “……那你准备怎么做?就这样自己走掉?” “我有自己想做的事,多得数不清。”南昀英哼笑着,挽了个刀花,染血水花飞溅。“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棠瑶,你要不要跟我走?” “那也要等找到他们再说,来的时候是一起的,不能就这样自己走掉。”虞庆瑶说着,快步而行。走过先前歇息的那一排小屋时,看守园子的老汉已不见踪迹,也不知道是躲在了别处还是干脆逃出避难。 “凭什么?!为什么?!”南昀英满心不解郁闷,跟在她后面指责发怒。她也无暇多管,匆匆奔出大门,只见褚廷秀与程薰的两匹坐骑已不在,唯独剩下她先前乘坐的马车。 在那车帘旁还有散落的锦缎,应该是程薰已取走那把绣春刀,护着褚廷秀逃亡。 而泥泞中马蹄印子凌乱不堪,迤逦向前方而去,应该是锦衣卫追逐留下的痕迹。 她二话不说跃上马车,手持着长鞭便要启程,却见南昀英双手环抱倚在车旁,不禁着急道:“还站着干什么?上来呀!” 南昀英本来正在好整以暇地打量她,被她一声呵斥,不禁怒火上窜:“棠瑶,我看你真的变得不像话!对我竟然这样大呼小叫起来!” “以前也没好脸色。”虞庆瑶低声嘀咕一下,南昀英怒目以对:“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到底走不走?说我变了,我还觉得你变得拖拖拉拉呢。”虞庆瑶说着,扬起长鞭就要打下,南昀英一下子抓住她的手臂抢过鞭子,跃上了车头。 “进里面去!”他不满意地一撇唇,“难道叫我坐在车里?我又不是小娘们!” “……那你自己淋雨算了。”虞庆瑶懒得与他计较,一转身回到了车内,还未等她坐稳,但听一声鞭响,马车已如箭疾驰而去。 * 荒野山丘上,人影憧憧,杂草乱舞。 一声尖啸,白羽箭穿叶而至,程薰手持绣春刀当空斩下,生生将此利箭格挡斜飞出去,自己却也因此踉跄数步。 斜坡边缘,湿滑的泥土不断松落,褚廷秀捂着不断渗出鲜血的肩头,跌坐在荒草堆里。 “霁风小心!”他眼见斜侧又一支利箭飞来,猛然拉住程薰衣衫,将其拽向后方。 “笃”的一声,那利箭重重刺入树干,羽尾不住颤抖。 程薰一把搀扶起褚廷秀,跌跌撞撞地往荒草丛中奔逃。他的左腿已受了伤,若不是天雨路滑,双方马匹都难以全速行进,只怕早就要被围困半途。如今好不容易冲到荒丘之上,他只希望能竭尽全力保住褚廷秀性命,自己即便死于这泥泞污浊之地,也并无可惜。 后方脚步声纷杂,程薰耳听声音越来越近,回首间但见黑影袭来,已被最先冲上的锦衣卫扑倒在地。 “还往哪儿走?!”那人狠狠骂着,一拳击来。 重重的一拳,令程薰眼前发黑。 剧痛之中,他急促呼吸着,反手掐着对方咽喉,任凭那人捶打也丝毫不松手。 跌倒在一旁的褚廷秀趁势扑来,白光一闪,断刃刺入那人背后。 那锦衣卫惨叫着翻倒,然而很快的,又有一人持刀奔来,朝着挡在褚廷秀前方的程薰当头便砍。 “皇太孙殿下在此,你们竟敢犯下忤逆死罪?!”寒锋凛凛,程薰咬牙以刀横拦,嘶声高喊。 “皇太孙已死,你们又是哪来的刁民草芥,胆敢冒名招摇?!新皇有令,凡趁乱搅局者,就地正法!”此人高大魁梧,正是与杜纲同行的裘总旗,眼见程薰仍抵死相抗,不由得怒从心起,抡起绣春刀再度劈来。 刚猛之力直贯而下,横卷斜落,寒风呼啸。 风雨中荒草漫舞,刀光所过碎屑零落,裘总旗有心一举将两人就地斩杀以绝后患,而程薰纵然已精力耗尽,亦殊死不退。褚廷秀手中虽只有断刃,在这生死关头亦抛去平日温文,与程薰左右相向,攻向对方。 然而此时斜坡下又奔来数名锦衣卫,个个手持长刀,目光凌厉。 程薰见寡不敌众,迅疾回头:“殿下从后方走!” “那你……”褚廷秀一刀挡住攻势,反被震得连连退后。程薰急红了眼:“还管我做什么?!大局在手,何必顾及下僚?!” 褚廷秀心头一震,眼见锦衣卫源源不断从斜坡上冲向这方,不禁后退数步。 松散的土石倏然滑落。 “走啊!”程薰双手握刀,忍着痛近似疯狂地朝着裘总旗连连出刀,悲声道,“只求殿下脱险,若能重返帝京得掌大权,替小人找一找真正的棠瑶,看她是否还在人间!” 褚廷秀听了此言,不由心中悲痛,当即撩起衣袍,紧咬牙关,便纵下山丘。 落地之时,只觉双足剧痛,整个人扑倒泥泞之中。 他头晕目眩坐起,却见程薰已被迫到山丘边缘,而那裘总旗一刀斫下,正中其肩头。 程薰身子一晃,直接从矮丘坠下。 “霁风!”褚廷秀终不忍抛下他不管,拄着断刀跪爬至程薰近前,使劲将他扶起。 “殿下为何不走……”程薰吃力地开口,唇角流出鲜血。 褚廷秀眼含热泪,将他手臂环在自己背后,朝着前方道:“你护送我那么久,我也该加以回报。” 山丘上的锦衣卫已迅疾自斜坡滑下,围追而来。 褚廷秀扶着程薰艰难奔逃,却不敢回头,亦不忍回头。 凄风苦雨扑打脸面,他觉得自己今日大概就会亡命在此。可是含恨死去的父亲,日渐寥落的东宫,凋敝隐忍的太子一脉,还有那原该空缺等他坐上的游龙宝座,一幕幕一念念,尽如漫天碎片侵袭冲来。 千里迢迢风霜雨露严寒难忍,不知道目睹了多少亲信为自己而断头殒命,换来的最终结局,难道只是一刀毙命,死于荒野? 两人皆急促地呼吸着,踉踉跄跄往前奔逃。 褚廷秀耳听得后方嘶喊声迫近,不禁攥紧刀柄,目露狠色。 忽然间,远处道路上蹄声迅疾,自远而近奔腾而来。 褚廷秀霍然望去,但见茫茫细雨间,一列马队冒雨前行,虽隔着甚远,也可辨出骏马高大轩昂,众骑手衣衫整齐,一眼望去便知来势不凡。 “殿下,去呼救……”程薰喘息着,将褚廷秀推向前方。 褚廷秀只觉这恐怕就是最后的求生机会,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疾驰经过的马队奔去。 而此时从斜坡方向重新追上的裘总旗亦望到了这一幕。他一声令下,带着锦衣卫疯狂急追,意图在褚廷秀呼救之前就将其砍杀灭口。 脸色苍白的程薰眼见追兵已近,尽管双手颤抖,却还攥着绣春刀迎面抵挡。 “当啷”一声,裘总旗一刀挥来,程薰手中利刃斜飞坠落。 他却趁势扑上,死死抱着对方腰间,裘总旗怒喝一声,一把揪住他衣衫后领,发狠将其甩倒在地。 这时候,褚廷秀已跌跌撞撞奔向前方,高呼求救。 “他娘的别挡路!”裘总旗跨过程薰往前追去,却又被他拖住右腿,不由恼恨起来,重重踩向其手掌。 素来冷静自持的程薰却像发了疯似的,拼劲一冲而上,再度将裘总旗按倒在地。 就在两人搏打之际,其余锦衣卫已飞奔而上,追到褚廷秀身后。 雪白刀刃高扬,个个目含狠厉。 “杀了他!”裘总旗好不容易甩开程薰,爬起来冲着手下嘶喊。 众人急于抢功,一时间刀光纷飞,尽朝着褚廷秀攻去。 被逼到绝境中的褚廷秀发束散落,凭着一柄断刃左支右绌,饶是已经拼尽全力,却仍寡不敌众,才一刀迫退左边的攻势,右侧肋下又被划伤。 鲜血斑斑,染红长衫。 却听得数声马鸣,有两人从道路上策马冲来,当先的精壮男子断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岂料众锦衣卫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当先一人目露凶光,长刀直刺向褚廷秀咽喉。 褚廷秀仓促举刀格挡,而被踢翻在地的程薰眼见此景,拼尽全力向前扑去,意欲以身相护。 却又听一声乍响,眼前黑影卷掠,油亮长鞭挟风雨呼啸而至。 霎时间长刀斜飞,锦衣卫哀嚎倒地,捂着手腕惨叫连连。 “问你们话呢,没长耳朵还是没长嘴巴?”清亮声音陡然响起,在那男子身后,另有一人手持长鞭冷冷发话。 那鞭尾缠绕层层殷红缎带,坠下数寸悬垂金铃,在灰暗天色间夺人眼光。 那裘总旗目光一厉,见此人身披蓑衣头戴雨笠,虽只露出半张脸来,却也看得出肤白唇红,貌似贵介公子。 端坐于白马之上,看人时下颔微扬,无端流露几分倨傲。 “锦衣卫办案,你们又是何人,胆敢出手阻扰?!”裘总旗上前一步,一震手中绣春刀,扫视那列停在道旁的马队。 骑白马的年轻人却丝毫未被他报出的名号吓到,缓缓反问:“锦衣卫?不是应该在京城办案吗?为何长途跋涉来到这山东境内?” “朝廷机密,怎能随便说出?”裘总旗不耐烦地盯着这年轻人,“此事与你们无关,还不速速离去?” 那年轻人还未说什么,身负重伤的程薰却挣扎着抓住了那白马的马蹄,低哑着声音悲切祈求:“我们……不是朝廷要犯……还望公子搭救……” 瘫坐在泥泞中的褚廷秀亦喘息道:“若真是奉旨办案,请将我所犯何事……堂堂正正说出来!” 裘总旗怒意上冲,握紧绣春刀再上前一步,已迫至那骑马的年轻人近前。“缉拿要犯,还需要向过路人通报案情?我再最后说一遍,锦衣卫奉旨拿人,闲杂人等一律无权过问!若再迟疑不去,休怪我们下手无情。” 先前出声的精壮汉子看了看年轻人,那年轻人双目依然隐于雨笠阴影下,唯露出微笑的唇角。 “这倒是怪了,缉拿犯人却连他到底犯了什么事都不能说。我又没逼问案情,只想知道个罪名也不成?难不成你们这些人,不是真正的锦衣卫?”年轻人手抚长鞭,一下又一下轻轻击打着掌心,语涵讥讽。 裘总旗又惊又恨,情急之下出口狂骂。那精壮汉子双眉一皱,打了个唿哨,停在道旁的马队当即朝着这边奔来。 “你们这是要存心找事?!”裘总旗没料到竟会遇到这样不知死活的人,恨恨打了个手势,身后众锦衣卫紧握长刀,迅疾围拢,刀尖生寒,齐齐朝前。 细密雨幕纷乱如纱,一声声骏马嘶鸣,泥水四溅。 那列马队亦冲至年轻人后方,马上众人皆身披蓑衣,腰佩刀剑。 而那年轻人气定神闲,微微低下身,问紧抓着马蹄不放的程薰:“若真的没犯事,为什么会被追杀至此?” 程薰欲言又止,回望一眼褚廷秀,低声道:“我们……身负冤情,绝无半点罪行……” “既然如此,不妨前去官府说个清楚。是非曲直,自有论断。”年轻人颔首说罢,也不看众锦衣卫一眼,只向身边人扬了扬手,洒脱道,“将这两人带走。” “是。”精壮汉子应了一声便欲下马。 那裘总旗脸色顿变,想也未想便高呼一声:“竟和锦衣卫抢人?!给我上!” ———————— 新人物登场! 感谢在2022-07-1621:24:45~2022-07-1721:1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见疏狂、果果在这里?(ω)?、凤梨、丰之雪、朝三暮四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ummer 20瓶;考拉2号2瓶;羊桃子、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连环斩 “怎么还没踪影?”颠簸的马车中,虞庆瑶撩起车帘往前张望。 滂沱雨势已渐渐转小,然而四野空旷,寒风疾卷,细密雨点如碎玉飞冰扑袭而至,饶是虞庆瑶坐在车中亦被冻得发抖。 南昀英却浑不在意地持缰而坐,沿着泥泞中马蹄痕迹驱驰追逐。 马车在他的驾驭下疯狂驰骋,好几次险些彻底翻倒倾覆,虞庆瑶惊得紧紧抓住车帘:“南昀英,你能不能小心点?!” “怕什么?有我在,还会出事?!”风雨交加中,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满是倨傲。 ——有你在,才更容易出事!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慨叹,却没敢吱声。 马车又忽然转弯,车厢急剧倾斜,虞庆瑶惊呼着差点摔倒。正在责备他莽撞,却忽听到风中传来飘渺的兵刃交接声。 “是不是皇太孙他们?”虞庆瑶一把掀开帘子。 南昀英仍是闲散而坐,扬起下颔,朝着斜前方荒草连天的野地示意。“在那边,看不到到底什么人。” “过去看看。”虞庆瑶催促了一句,南昀英却懒散散道,“你求我?用这样的语气?” “……请您过去看看?”虞庆瑶只得软了几分,目光直落在那不断在风雨中晃动的野草间。南昀英哼了一声,控着缰绳急转方向,马匹嘶鸣腾跃,好在虞庆瑶早已做好了准备,这才没被甩出车厢。 马匹在南昀英的强行驱赶之下,飞快跃下道路,冲向崎岖的黄泥小路。 “被追的人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急着去找?”南昀英不乐意地盯着前方。 虞庆瑶怔了怔,知道若是说褚云羲答应了皇太孙要一起去金陵,定会惹得南昀英大怒,只好含糊其辞道:“先前我们说好一起上路,一起摆脱追兵……” “说好了又怎样?!玩得不高兴了,想走就走,谁管那么多?”南昀英嗤笑着,随即一震长鞭,却还是顺着小路往山丘疾驰,“幸好我今日想杀个痛快,不然的话,怎会听命于你?” 虞庆瑶知道此时只能顺着他的意思,便俯首帖耳道:“是是,只能依靠你出手……” 忽而又一凛,小心翼翼提醒道:“南昀英,等会儿我能不能不喊你名字了?” “为什么?”南昀英一怔,迅疾回首,满目愠恼,“我不配有名字?!” 虞庆瑶尴尬道:“暂时不能让别人发现你,你也知道,他们只认识陛下……” “我就是我,不是什么陛下!”南昀英更是恼火,蓦然急勒缰绳,横眉冷对,“你莫非是要我扮成那个人?!告诉你,不可能!” 虞庆瑶耳听得风雨中厮杀声呼喊声更为明显,此刻马车却停在了荒野,情急之中不禁道:“你就答应我这一次,之后你想怎么样,只有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 “你拿我当小孩子哄骗?”南昀英却挑眉负气,眼看虞庆瑶先行跳下马车,迅疾问,“棠瑶,你是不是对那个皇太孙有意思?!” 虞庆瑶简直惊呆,回头就叱责:“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那不然为什么急着过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神执拗阴冷,“才几天时间,你就看上别人了!” “……我哪有!”虞庆瑶被他这胡搅蛮缠弄得没办法,只得朝他央告,“南小爷,求您仗义出手教训那群锦衣卫,他们不止在追捕皇太孙,也一直盯着你我不放呀!” 南昀英听罢,唇边展现得意微笑,整个人在细雨间似乎都在发光。 “棠瑶,你总算也学会求我了。”他一下子将虞庆瑶拽到自己身前,贴近她脸容轻笑一声,眼波浮动,“待我去将那些杂碎全都扫净,再不让他们乱吼乱叫。” 冷雨不住落下,温热呼吸却近可感觉,虞庆瑶心跳激烈,几乎不敢直视他那诡美双目。 然而南昀英只这一笑之后,当即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径直朝着野地疾冲而去。 * 长鞭乍响,卷过长空,呼啸间横扫四方。 白马背上的年轻人在乱战中出手迅疾狠准,长鞭扫过之际,数名锦衣卫当即被夺走兵刃,脸颊上顿添道道血痕,惊呼之下连连倒退。 与此同时,马队众人驰骋奔腾,手中刀剑疾扫,占尽居高临下之势。 裘总旗在最初的愤怒之后,已看出这群人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家奴,当即发出叱令。手下众人脚步交错,穿梭于来回的马队之间,刀尖生风,尽砍向马身下方。 双方就此进退变幻,利刃交接,如疾风扫骤雨,又若迷障显万端。 褚廷秀趁势拽着脸色惨白的程薰躲藏在荒草间,暗中观察双方攻势。 谁料那裘总旗趁着手下与马队众人交战之际,目光一扫,当即疾奔向这边,二话不说便扬刀砍向褚廷秀。 程薰竭力将褚廷秀往旁边一推,褚廷秀翻倒之际趁势出刀,朝着裘总旗双腿直削而去。裘总旗闪身旋腕,绣春刀寒锋一挑,便将褚廷秀攻势化解。 一时间三人拼死相战,湿漉漉的野草为刀锋削断,污浊泥水四溅飞扬。 那身骑白马的年轻人在乱战中一眼望到这险情,双眉一蹙,当即策马腾跃,朝此处而来。 然而还未等他出手,忽见蔓蔓野草急速向两侧伏倒,一线白光骤亮,若阴霾长空中疾闪电光,夹挟雨点碎珠激射,刹那间正中裘总旗举起的绣春刀。 “当啷”一声,寒凛凛绣春刀竟就此折断,断刃急旋盘飞,恰又击中正朝着这边奔来的一名锦衣卫前心。那人还未明白过来,脸色一变,当即扑倒再无声息。 裘总旗惊愕万分,此时那攒飞而来的长刀盘飞而回,漫天雨势间,南昀英自荒草间纵跃而起,人在半空轻接长刀,想都不想便又是一刀当空劈下。 那裘总旗兵刃已断,匆促间无法招架,虚晃一招后急忙后退。 然而南昀英一刀未中又接连出招,裘总旗但觉寒风挟雨席卷翻涌,一时间眼前白光道道交接,宛如漫天电光纵横无尽。 他惊慌失措地以断刃连连格挡,对方眼光烁烁,唇含讽笑,攻势越发痴狂,俨然全然不将生死视在眼中。 忽一刀横卷,裘总旗连忙侧身闪躲,怎料对方迅疾旋身,衣袂翻卷绽放之间,手中长刀顺势盘绞,须臾间便划向裘总旗咽喉。 裘总旗但觉咽喉处寒意一深,心神俱裂只等送死,却又听风声疾劲,一道鞭影呼啸卷来,如灵蛇般缠上刀锋,这才令裘总旗保住一命。 “不得擅自取人性命!”白马腾跃而来,马背上的年轻人倏然收回长鞭,朝着南昀英寒声道,“你又是何人?” 南昀英正杀得兴起,却被此人阻拦,不由大怒。 “杀人还需报上姓名?!你们刚才不也在厮杀?!”他冷笑一声直迫上前,见那裘总旗捂着受伤的咽喉瘫倒在地,当即便要再度砍下。 “我只是不允许他们在此地胡乱杀人,并未想要取他性命。”年轻人手持长鞭,重重甩响。那边的马队首领听得此声,唿哨声起,众人当即策马赶来。 而此时那些锦衣卫眼见首领受伤,亦纷纷奔向这边,一时间马鸣萧萧,纷乱不已。 褚廷秀惊魂未定,望着这持刀而来攻势疯狂的“褚云羲”,一时间愣怔无言。忽又听得荒草间脚步声急,褚廷秀与程薰回首一看,见是虞庆瑶气喘不已赶到此处,褚廷秀这才松了一口气:“你们都逃了出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年轻人环顾四周,察觉气氛有异。 “关你什么事?”南昀英狠狠盯着那雨笠下露出的唇颔,将长刀一转,直指着面色发白的裘总旗,“我想杀的人,还从未有杀不掉的。” “你……你又是谁?”裘总旗咽喉处还在不断渗出血珠,倚仗着周围都是手下,仍旧硬声道,“我乃北镇抚司总旗,你敢杀我,就是与朝廷作对!” “朝廷?朝廷是什么东西?”南昀英好像听到了最为可笑的威胁,对旁边虞庆瑶焦虑的眼神亦视而不见。 他歪着头朝前踏出一步,用长刀拍了拍裘总旗的脸庞,切切笑道:“我连身边人都说杀就杀,还怕那看不到摸不着的朝廷?” “你!”裘总旗被他这近似癫妄的模样吓得不轻,其余锦衣卫急忙以刀相护。 那马背上的年轻人才欲开口,虞庆瑶抢先踏上,一拽南昀英手腕,低声急切道:“你忘记刚才的话了?” “什么话?”南昀英冷哂反问。 虞庆瑶顶着众人投来的奇怪眼神,贴近他身旁,按捺担忧尽力安抚:“就当帮我一次,少说话,别再动手。” 南昀英依旧斜睨着她,目光似探寻似洞察。她为避免众人怀疑,再没躲闪,而是迎着那目光,正视于他。 “这次听我的,下次听你的。”她语声极低,却又斩钉截铁。 南昀英哼笑一声,凑到她面前,同样低切切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虞庆瑶被他这样一盯,无端心头发憷。然而还未及回应,南昀英竟真的手腕一转收回长刀,向那群锦衣卫懒散道:“突然没了兴致,杀人也没意思。滚吧!” 众人错愕不已,那裘总旗更是如梦初醒,在周围人的搀扶下才摇摇晃晃站起身。但仍恶狠狠盯了南昀英一眼,随即又望向还坐在荒草前的褚廷秀与程薰,目光阴沉:“这两人,我们必须要带走。” “什么?!”南昀英怒意上冲,“我说你是不是真的想死?放你一马还这样嘴硬?!” “此是皇命!”裘总旗亦不甘就此失败,眼见双方又要起冲突,虞庆瑶直将南昀英抓住不放,白马上的年轻人忽然道:“既是皇命,为何连此两人所犯何罪都不能告知?方才我说要去官府,你却也不肯,莫不是冒充锦衣卫滥用私权?” 裘总旗早就对这人心怀恨意,若非他率先阻拦,褚廷秀早就被斩杀灭口,故此冷哂道:“锦衣卫也敢冒充的话,那可才是自寻死路!你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不经世事胡乱插手,告诉你,再敢横生枝节,少不得要惹上麻烦!” 年轻人将长鞭缓缓卷起,白皙的双手修长有致。“我本无意插手此事,只不过看着蹊跷,而那两人又声声喊冤,既然你也拿不出皇命诰令,我怎知是不是真的奉旨行事?” 说罢,顾自一扬手,唤来那精壮汉子。“绥来,把人带走问清楚。” “你敢!”裘总旗涨红了脸庞,不顾咽喉有伤,劈手夺过身边人的长刀,恨不得登时冲上前去。 绥来目光一厉,紧握佩剑道:“任凭你锦衣卫再飞扬跋扈,出了京城也该收敛着点!” 年轻人淡淡道:“若他们果真身犯重罪,我岂会轻易放走?诸位如果是真正的锦衣卫,便去前面镇上等待,我问清楚之后,自会将这两人再送归于你们。”他顿了顿,又道,“但若他们真正身负冤情,并无罪状,诸位刚才那杀气腾腾的模样,倒令我不敢将他们交还了。” 裘总旗只觉对方可恨又可笑,咬牙切齿质问:“好狂妄的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年轻人哂笑未答,绥来冷哼一声:“此是金陵定国公府主事人,怎么,还不能过问一下这官道附近的械斗厮杀?” 除了南昀英顾自散漫抱着双臂之外,其余众人皆大惊,褚廷秀更是以错愕的目光望向那年轻人侧影,怎奈他身穿蓑衣头戴雨笠,令人根本无法看清样貌。 北镇抚司的这群锦衣卫意志有所松动,那裘总旗面色难堪,眼看绥来命人将褚廷秀与程薰搀扶站起,不禁攥紧拳头:“莫要仗着自己是定国公后代就任意妄为,到时候万岁发怒,怪罪下来,倒霉的就是你!” “万岁圣明,难道连钦犯所犯何罪都不准人询问一声?少拿万岁来做挡箭牌。”年轻人率性说罢,一扬手间,马队随之而行。 虞庆瑶上前一步,让受伤的褚廷秀与程薰坐上马车,自己则与南昀英同坐车头。 那裘总旗还待追去,却忽见道路上有人跌跌撞撞奔来,看那打扮正是自己部下。 他一惊之下,急忙带着手下迎上前去,却不见其他人员,也不见杜纲身影。“怎么就剩你一个人了?杜公公呢?” 那人胸前一道深深血痕,脸上也是血迹斑斑,一见他便哭号下跪:“总旗……我们留在果园的弟兄,就剩我逃了出来……” “什么?!”裘总旗震惊不已,他当时带人追出大门,并未看到后园情景。方才即便是遇到了虞庆瑶与南昀英,也并不曾想到自己的手下以及杜纲已几乎全部遇难。 此时再回首望去,定国公府的马队已飒沓上路,前后护拥着南昀英那辆马车,俨然不容任何人再次接近。 裘总旗虽不甘就此眼睁睁看着要犯被带走,但如今自己手下实力不如对方,且又目睹南昀英那疯狂进攻的架势,若是硬拼恐怕只会送命在此。 “你们三个暗中跟着他们,有动静的话立即来报。”他迅疾安排了手下盯梢,又带着其他人朝着果园奔去。 * 道途湿滑难行,所幸雨势渐渐减小,直至于止息,唯有寒风凛凛,吹得人浑身冰凉。 虞庆瑶坐在车头,一路上见马队整肃无声,前方雪白骏马上的年轻人一眼都未回头,心中不禁忐忑。 然而看看旁边持着马鞭的南昀英,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她又回头望一眼低垂的车帘,偷偷爬过去,隔着帘子小声问道:“皇太孙,你以前见过宿家的小主人吗?” 褚廷秀听得她的问话,不由蹙了眉。“见过一两次……但也是几年前了。” “那他怎么好像不认识你?” “我也不知道。或许当时印象不深,他进京时才十四五岁,只进宫见了一会儿便离去。”褚廷秀话虽这样讲,心中还是有些犹疑。 靠在车壁角落的程薰忍痛睁开眼,低声道:“殿下,这群人,真是定国府的?照理说,宿小爷当时进京贺寿,还与您一同去景山游猎,不应该对您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说到此,却又忍不住低声咳嗽,脸色惨白。 “先不管这了。宿宗钰这人自小就古怪精灵,说不定故意装作没认出我,”褚廷秀道,“你伤得如何?撑不住的话,我这就让他们停下,先找地方让你躺下。” “……还不至于。”程薰艰难地呼吸几下,听外面没有动静,知道虞庆瑶已回到车头,又迟疑道,“殿下,觉不觉得,您那位曾叔祖好像不太对劲。” ———————— 感谢在2022-07-1721:18:07~2022-07-1822:01: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10瓶;kongui、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第五十章 宿放春 褚廷秀薄唇一抿,看了程薰一眼,缓缓道:“霁风,你什么意思?” “他刚才,那出手极为狠辣。” “高祖本是武将,刀光剑影噬血生涯闯荡出来的,不狠辣怎能踏平乱局?” 程薰焦急道:“殿下,您真的没看出来,他从那个果园出来后,整个人言行神态,与先前判若两人了?” 褚廷秀低下眼睫,清瘦脸庞上看不出疑惑与焦急,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我们与他本就不太相熟,人有千面,霁风,少些猜测。” “可是……” 褚廷秀抬手轻轻一按他的肩头:“你伤得不轻,快些休息片刻,不要耗费心神了。就算他忽然变了性情,现在对我们也并无影响。” 程薰只得默默叹息,合拢双目后,身上各处伤痛越发难耐,只是他不曾流露半分,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将脸转了过去。 * 寒风中,虞庆瑶哆哆嗦嗦抱着双膝坐在车头。南昀英依旧斜斜坐着,虞庆瑶睨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将他身子扳正过来。 “干什么?”南昀英不悦地瞪她。 “坐得太随意。”她压低声音,朝他使眼色。 南昀英愠恼万分,看着自己被扳正的姿势。“这样不舒服!” “忍耐,再忍耐。”她不敢高声,只得窃窃私语般告诫,“从现在开始,你得端着架子,不能随便开口。” “……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南昀英越想越气,甚至后悔之前答应过的话,“不行,我忍不了!” “……这才没一会儿,你就出尔反尔?”虞庆瑶肃着脸道,“那你听着,以后也休想强迫我做什么事,我也有自己的脾气,不能任由你摆布。” “呵,你这手无缚鸡之力,还能犟得过我?”南昀英扣住她的手腕,又一下将她拽到近前,“信不信我能将你一把拎起来就走?” “那又怎么样?”虞庆瑶沉下脸,故意不去看他。 “怎么样?你说怎么样啊?”南昀英忽然抬手,掐住她的下颔,盯着那双晃亮震惊的双目,“寻个没人的河流丢进去,再或是挖个坑将你就地埋掉……” 他本正沉醉遐思,却不料起先还惊骇的虞庆瑶转而冷哂一声,垂着眼睫低声道:“要是那样的话,你和殷九离好像没差别了。” “……你说什么?”他忽而一震,变了脸色。 虞庆瑶扣住他的手,淡淡道:“我说,那样的话,你和殷九离不就一样了吗?我都快分不清你们了呢。” 南昀英俊脸一红,气愤骂道:“谁和那个阴气森森的鬼魅一样?!我这样活色生香,意气飞扬,你居然会分不清?!” 虞庆瑶朝他笑道:“那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要学他呢?” “我怎会学他?!”南昀英愤愤然收回手,一震缰绳,驱驰马车向前疾驰而去。 * 这一列马队在官道驰骋,虞庆瑶察觉他们似乎正是朝着济南方向而去,不禁隐隐担心。果然南昀英跟着他们行了一程,便皱眉道:“怎么又是在朝回走?” “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去哪里……”虞庆瑶才说了一句,但见前方白马青年抬了手示意,部属皆紧随其后,朝着道路右侧的分岔路驰去。 行不多时,两侧农田渐少,出现的房屋越来越多,道旁也开始有行人往来。再往前行了一程,青石砖路蜿蜒绵长,两侧有零散店铺,他们已进入小小村镇。 马队放缓了行速,最终在沿街的一家茶寮前停了下来。数声马嘶间,年轻人翻身下马,又回头说了几句,绥来很快带着人到了马车前,道:“里面那两个人先出来,我们主人有话要问。” 南昀英横目看他一眼,忍着没说话。虞庆瑶道:“但是他们都受了伤……” “就一个伤得重吧?另一个呢?”绥来话音刚落,车内的褚廷秀已挑帘探身:“我还可以走动,但我的随从伤势很重,烦请先给他止血上药,否则恐有后患……” “我自会安排。”绥来见这年轻人衣衫尽是泥水,却还不露卑微,未免有些不满,提高声音唤来两名部属,粗手粗脚地将程薰抬了出来。 程薰身受重伤,被这两人连拉带拽,硬是咬牙忍耐,但呼吸已是急促不稳。 “你们小心点……”虞庆瑶见状,亦忍不住提醒。 “瞎讲究什么呢?”绥来打量她一眼,台阶上的年轻人看着程薰满身血迹,这才发话道:“把他抬进来,找个郎中过来瞧瞧。” 绥来见主人发话,这才应了一声,吩咐手下又找郎中。褚廷秀站在马车前,朝着年轻人拱手,沉声道:“多谢。” 年轻人并未回应,只是将蓑衣脱下,露出石青梅花如意窄袖衫,外罩湖蓝挂肩,上绣仙姿飞鹤,流云万般。 腰间环绕金黄绒辫鞓带,左右各斜插镶金云纹短剑。 周身华贵,风姿不凡。 只是那雨笠仍未摘下,他朝着褚廷秀微微扬起下颌,露出流丽下颌。“你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走进了茶寮。褚廷秀略一犹豫,随即跟了进去。 * 虞庆瑶钻进车子迅速换了身干净衣衫,出来后却见南昀英只是脱掉了蓑衣,依然屈膝倚坐,毫无跟随之意,不禁低声提醒:“你难道自己留在外面?” “不然呢?”南昀英懒洋洋抬起眼帘,“不是让我少说话少惹事吗?” “……可你自己坐在这里也不像话啊。”虞庆瑶见马队众人有的在打理鞍辔,有的则在脱去蓑衣,压低声音凑近他,“我去哪里,你就跟在旁边,这样才不容易露馅。” “怎么这样麻烦?!”南昀英愠恼不已,无奈虞庆瑶已跟着走进了茶寮,他见旁边众人各自寻找地方休息,完全没人搭理自己,也只得悻悻然跟了进去。 茶寮共有两层,底下摆着几张方木桌,大雨初停根本无人光顾,掌柜见这一大群人过来,忙不迭上前招呼。 年轻人抬眼望了望木梯:“楼上也是喝茶的地方?” “是是。”掌柜赔笑道,“上面有雅座,公子可以上去休息。” 年轻人微微颔首,向站在门口抬着程薰的人道:“你们不用上去,留在这里等郎中过来。”又向掌柜道,“我这部属受了伤,要找个地方躺下止血。你这里可有床榻?弄脏了,我们给钱。” 掌柜虽见程薰身受重伤很是忌讳,但看年轻人衣着不凡,又带着大群部属,料想应是大户人家出身,便赶紧推开柜台后方的一扇小门:“这里面是我休息的地方,尽管用,不碍事。” 年轻人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将程薰送入房间。程薰吃力地侧过脸,看看站在楼梯下的褚廷秀,似乎有话想说,然而最终还是闭口不言。 “霁风,你安心在这里休息,我稍后便下来。”褚廷秀劝慰一声,看着他们将程薰送进房间,正打算上楼,又见虞庆瑶踏进门口,“褚云羲”则背负着双手紧随其后,虽不言不语,眼神尽显桀骜。 褚廷秀不声不响打量他几眼,也察觉到这位曾叔祖与先前那沉稳冷峻的形象似乎确实不同了。 他有心想要交谈,但见那年轻人已登上楼梯,只得按捺心中疑惑,匆匆跟随其后。 掌柜殷勤带路,将他们领到楼上一间雅室,忙前忙后端送点心。年轻人背着手站在窗口,望着门前道路,似乎有所等待。 褚廷秀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沉默站在一旁,片刻之后年轻人才微微侧过脸,向掌柜道:“我们有事要谈,你先下去吧。” “这热水之前用完了,还没烧好……”掌柜弯着腰道。 “不要紧,等会儿我们会下来。”年轻人说话时候并不严厉,语音清亮,但听来却自让人感到不容违抗。 掌柜拱手退出了房间,褚廷秀忖度之下,上前一步,向年轻人道:“方才听贵府中人说,阁下是定国公府的,不知……” 年轻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你刚才大声呼救,说自己被恶人追杀,我才命人过来。然而追杀你的那群人虽行事蛮横,但确实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这其中到底是何道理?” 褚廷秀微微一怔,望着他的下颌,道:“如阁下所见,他们声称奉旨行事,却不能说出真正缘由。那是因为,我并未犯下任何罪过,却为在位者忌恨,故此被人一路追杀。” “哦?”年轻人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一眼。见这少年一身狼狈,发束散落,然而目朗神清,自有一番韵致,倒不似平常子弟,不由问道:“你又因何被在位者忌恨?” “……阁下果真要知道真相?”褚廷秀微一忖度,平静道,“事关重大,我想知道你的身份,否则不能如实相告。” 年轻人淡淡道:“金陵定国公后代,刚才你自己不是听到了吗?” “但你……应该不是现今定国公府的宿小爷。”褚廷秀言辞轻缓,语气却肯定。 年轻人微微扬起下颌,似乎有些意外,也似乎在重新观察他。“你怎么知道?” 褚廷秀从容道:“八年前与四年前,我分别与宿小爷见过一面。那时彼此虽年少,但他的行事言谈,我还是有印象的。”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如果你真是宿宗钰,见到我之后,也不会如此陌生。” 年轻人的面容隐于雨笠之下,褚廷秀却能察觉到对方正在盯着自己。 “你是京城来的?”年轻人忽道。 褚廷秀颔首:“若你不能明确身份,恕我无法再说下去。” 年轻人笑叹一声,抬手解开乌黑系带,缓缓将雨笠摘下。 雨过天初晴,淡淡阳光自菱格窗外透入金线,映得他面容更为白皙透亮,眸黑眉秀,自含丰韵雅致。 “定国公府,宿放春。”他向褚廷秀微微一笑。 “你……”褚廷秀惊讶地看着他。 * 楼下的虞庆瑶坐在了角落,望着门外出神。南昀英独自背着手,在底楼转了一圈,见桌上空空荡荡全无饮食,不由一皱眉,大咧咧坐在虞庆瑶对面,提高声音嚷道:“这里还做不做生意?!怎么连招呼客人的都没有?!” “你倒是收敛点!”虞庆瑶吓得差点要捂住他嘴,南昀英却满含郁色,“我又怎么了,想喝水都不行?!” 虞庆瑶见门口休息的人里已有几个朝这边看来,苦着脸低声道:“求您了,说话稳重些,不要这样一惊一乍。” “你现在各种嫌弃我是不是?”南昀英强压怒气,迫近几分,隔着桌面狠狠盯着她,“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别再挑三拣四,要不然的话,我大可以一走了之!” “……那你不是已经跟着来了吗?”虞庆瑶趴在桌上,小心翼翼道,“好事做到底,不然你一个人跑了,路上多无趣寂寞。” 他却斜斜撑着脸冷哂:“我向来独来独往,无拘无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会觉得无趣寂寞?” “那你为什么当初要叫我一起去金陵?”虞庆瑶不给他机会,反唇相讥。 南昀英没料到她竟会反驳,略一顿滞后随即叱骂:“谁让你先前总跟着那个人,我偏偏就不让他随心如意!” 虞庆瑶一怔,与南昀英相见至今,只知他对褚云羲十分厌恶,却不知真正原因。她又想到那日在寺菜园看到的殷九离,那阴郁少年憎恶一切生灵,也对褚云羲充满怨恨,甚至咒骂其不该活在世上,应该永远留在墓穴…… 虞庆瑶撑着下颔,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对褚云羲有如此深的恨意。 ———————— 虞庆瑶:这就是“我恨我自己”的直接体现? 南昀英:谁说是我自己了?我明明就是独立人格! 虞庆瑶:那为什么长得和某人一模一样??? 感谢在2022-07-1822:01:01~2022-07-1921:5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朝三暮四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87418410瓶;吟夏风致5瓶;纸莎草?琑、kongui、羊桃子、你就是在那里吗、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50-60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缘何故 南昀英见虞庆瑶忽然不说话,顿时冷着脸直视于她:“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没有啊。”虞庆瑶一脸茫然,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却冷笑一声,指节发紧:“还说没有?两眼无神,心不在焉,难道是高兴的样子?” “……我那是有心事……” “心事?你坐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心事?”南昀英面含寒霜,目光凌厉,“对着我,却想着另外一个人。棠瑶,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 虞庆瑶要被他弄疯了,捧着头哀求:“我真的没有不高兴,再说了,你都乱想什么呢?” “我最不喜欢被人欺骗,别怪我没有事先告诫。”南昀英狠狠盯了她一眼,忽又提高声音叫道,“到底还有活人没有?!怎么连茶水都不准备?!” “来了来了。”掌柜这才急忙提着铜水壶下来,连声道歉,“小店没伙计,就我一个人忙里忙外,刚才这不是先上去给那两位准备茶水了吗,刚烧好的热水,给您也泡一壶?” “谁要喝茶?”南昀英满脸不屑,“有酒没?拿出来。” “小店只有茶水点心,不过离这儿不远有卖酒的,您想要的话可以去买。” 虞庆瑶连忙道:“现在不忙着买酒,等会儿可能就要走。楼上那两人,还在谈话?” 掌柜愣了愣,道:“对啊,那两位公子把门紧闭了,应该还在谈话。” 正说话间,门外脚步声疾,刚才出去找郎中的定国府随从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背着药箱的男子。 掌柜忙领着他们进了那个小房间,虞庆瑶不由站起身来往那边看。 南昀英瞥了她一眼,幽幽道:“你又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虞庆瑶知道他大概又在自我乱想,只好坐了下来,闷闷不乐地倒了一杯茶。 南昀英哼了一声,百无聊赖把玩着空杯,忽而又将杯子一抛。“没意思。” 虞庆瑶眼疾手快才将快要跌到桌下的杯子接住,忍不住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没怎么,坐在这里无趣得很,我要出去走走。”说罢,也不管虞庆瑶到底怎么想,站起身便要往外去。 虞庆瑶叫他几声也没用,只得追在后面小声叮咛:“别走远,他们可能很快就要启程,再说了那群锦衣卫说不定还在盯着我们。” “少絮絮叨叨,我又不是孩子。”南昀英偏过脸睨了一眼,一抖长袍下摆,背着手便走出了茶寮。 *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声,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直至南昀英消失在街角,她才犹犹豫豫转回身。 整顿好行装的绥来从门外进来,也没多管她,径直走到了底楼的小房间门外,见自己的手下都坐在外面,不由道:“不是叫你们去照料那个受伤的人吗,怎么全在外面偷懒?” 其中一人呐呐道:“是他不让我们待在里面,说自己能包扎伤口……郎中也在旁边呢。” 绥来皱了皱眉,径直推门而入,见程薰吃力地侧躺着,郎中正为他受伤的肩部上药。 “不会危及性命吧?”绥来问了一声。 郎中忙回首道:“那几处刀伤若是愈合得好,还不至于危及性命。不过这位小哥还从高处摔下,幸好地面都是淤泥,才保住一命,但刚才还咳出血来,必须要静卧休养,不能随意走动。” 绥来一听,面色不悦。程薰朝里侧躺着,听郎中这样一说,心头不由发沉。 忽又听得有人轻轻敲门,绥来过去打开门,虞庆瑶站在门外,略显局促地问:“怎么样?” 绥来不知道她的身份,只随意道:“你自己问他。” 程薰并未转回身,朝着墙壁,淡漠道:“没事,止血了就行。” 那郎中听他如此轻描淡写,以为年轻不经事,忙强调道:“且不可大意,内脏受损最是危险,我看小哥至少要休养十天,待等无碍之后才可起身。” 程薰却双眉一蹙:“我们还有要事,我怎能躺那么多天?明日若是不再咳血就出发,坐在马车内总也不会死。” “你这是不要命啊!”郎中连连摆手劝解,虞庆瑶不禁向程薰道:“等他们从楼上下来,你问一下小主人。伤势不轻,着急也没用,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第二天就坐车颠簸?” 他抿唇不言,眼神低落。 郎中给他开好了药方,却不知交给谁。绥来指着虞庆瑶道:“给她吧,他们不是一起的吗?” 虞庆瑶便上前取过药方。“哪里有抓药的?” 郎中为她指明了方位,虞庆瑶踌躇一下,还是朝着门外而去。 行了不久之后拐过街角,却听斜侧街上又传来群马奔腾之声,间杂马嘶人呼,阵势极大。 她心中一惊,唯恐是锦衣卫再次追来,忙躲到了街边。 但见湿漉漉的青石板小路尽头,果然又有一列马队飒沓而来,皆华服美鞍,窄袖戎装。 为首的少年郎未及弱冠,乌发束玉帛,艳容若桃花。一身大红束袖长袍,周身锦绣团簇,背负金缕银花箭囊,内有满满一把利箭,雪白箭羽在风中微微簌动。 “娘子留步!”红袍少年一眼望到正在躲避的虞庆瑶,扬声招呼。 虞庆瑶脚步一顿,只得停下。“有什么事吗?” 少年郎先前还只是望到她背影,如今见她转过身来,姿容姣好不可方物,便笑得更为温暖可亲。 “向你打听一声,这一路上可有看到一群人骑马经过?和我们这差不多阵仗的。” 虞庆瑶打量他一眼,朝自己来的方向指了指。“是有一列人马,正在那边茶寮休息。” “娘子真是好人善心!”少年郎言笑晏晏,拱手作谢,“要不是你给指明方向,我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虞庆瑶只平静地点点头,不等他再说下去,便急匆匆往前而去。 “若有缘再遇,请你饮茶听曲啊!”少年郎却还在后面笑盈盈喊,全然不顾旁人眼光。 * 虞庆瑶对这种纨绔子弟本来就不愿多接触,因此甚至没有再回头一下,加快脚步寻到了药铺,按照药方抓了草药之后,又往回赶。 才出药铺,却见街角拐弯处晃来一人。一身墨绿飞云窄袖袍,足踏纯红镶边靴,手中提着一坛酒,远远望到了她,便扬起下颌喊:“你怎么也出来了?” 虞庆瑶愣怔在原处。“一会儿时间你怎么又换了行头?!” 南昀英得意地笑着上前:“浑身湿透脏透,可不得找身干净的换上。” 正说话间,路边有数人走过,皆朝他投来奇怪的眼神。南昀英却浑不在意。 这一身深绿绛红,颜色奇艳,刺人眼目,即便是虞庆瑶看了,也顿感荒诞。 怎奈他天生昳丽,原本古板严苛时只觉其端方倨傲,凛如寒冰。如今从内到外放纵不羁,望人时眼波流转,忽而乖张暴戾,忽而烂漫痴妄,竟能压得住这对撞激烈的颜色。 俗艳到了他身上,反倒成了惊艳。 虞庆瑶此时却不解风情,板着脸质问:“怎么还提着酒坛子?原来是故意找借口溜出来买酒。” “买酒怎么了,坐在那里面发呆不成?等回到店里,给你也尝尝。”南昀英瞥着她,忽又看到她手中的药包,“干什么,你病了?” “不是,程薰伤得厉害,我为他买药回去。”虞庆瑶说出口,顿觉不妙,果然南昀英双眉一立,满面欢乐顿作乌云压顶,目光寒彻:“那么多人,为什么非是你要来为他跑腿买药?” “那些人又跟我们不熟,哪里愿意出来?” “那他跟你就熟了?!”南昀英言辞凌厉,“我肩头也受了伤,怎不见你给我包扎上药?!” 虞庆瑶这才一省,想到之前在果园时,褚云羲发病晕眩,被一箭射到肩头。那会儿她也着急担心,然而后来南昀英出现,又一路追踪到荒地与锦衣卫厮杀。 这一遭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竟让她忘记了他肩头的伤。 “我……真的忘记了。”虞庆瑶不无内疚地说着,往他后肩望,“你自己包扎了吗?茶寮里正好有郎中,叫他给你也上点金疮药。” “不必了。”南昀英冷着脸,再也没有搭理她的意思,转身便走。 他倒是难得流露这样的神情,一路步履匆促,薄唇紧抿。 虞庆瑶加紧脚步无言跟随,窥伺他冷厉容颜,恍惚间竟有一种仍旧留在陛下身旁的错觉。 “你现在还痛不痛?”她打破尴尬,小声问。 南昀英行走带风,睥睨于她,凛然不语。 这眼神一寒,虞庆瑶更觉他是被褚云羲附身一般,见周围无人,便有意小声叫道:“陛下!” 他脚步一顿,变了脸色:“你叫谁?!” 虞庆瑶见他总算开口,才笑道:“我还以为陛下又回来了呢。” 他愤愤然迫近,将她逼到旁边的小巷内,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有意要惹怒我?说过多少次,我不想听你说到他!” “为什么?”虞庆瑶并不畏惧,望着他的眼睛,“他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如此憎恨?” 南昀英眼中浮泛深深恨意,冷笑着反问:“你不如问一下,又有几人不厌恶憎恨于他?” 虞庆瑶眉间一蹙,忽又想到那个在深夜树下满怀恨意的少年,亦想到了他对褚云羲同样的憎恶怨恨,不由问道:“你是不是也知道殷九离?” 南昀英冷哂一声:“当然知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和他接近吗?” “他也厌恶陛下。”虞庆瑶审视着南昀英,“他憎恶陛下的原因,和你一样吗?” 南昀英冷硬地别过脸去。“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沉睡的时候也能听到周围声音?”虞庆瑶故意道,“那应该了解许多事情。现在说不知道,是故意不说,还是原先就在骗我?” 南昀英愤然作色:“我最讨厌只会骗人的人!” 虞庆瑶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和殷九离,为什么这样讨厌褚云羲?” 南昀英指节发紧,幽黑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升腾,然而那火焰却无热意,只如冰雪覆压,寒意沉沉。 “他杀人了。”南昀英宛如死灵一般,眼神阴冷,声音低哑。 虞庆瑶背后一阵发凉,迅疾扫视四周,只有对面走过一两个行人,并未朝这边看来。 “他……他平定乱局,征战多年,杀人不是很正常吗?”她有些慌张地强行解释。 南昀英深深望了她一眼,似乎对她内心的脆弱恐惧了然一清。 “你以为,我说的是这个?”他凑近几分,几乎抵住虞庆瑶的脸,呼吸清晰可闻,“还是说,你自己也害怕,故意用这话来引诱我说出真相?” “你们如此恨他,总该说出理由。”虞庆瑶竭力镇定自己,“不然我会以为你们都是小题大做,说不定他本来就没什么罪过。” 南昀英注视着她,仿佛在看着拙劣的表演。 “既然那么想知道,为什么不去问他呢?”南昀英似乎觉得这是个极其可笑的问题,又似乎想到虞庆瑶带着这个问题真的去询问褚云羲时的情形,抑制不住地低低嗤笑,倚靠在冰冷破败的围墙上,“不过,他这个怯弱之人,肯定什么都不会说。” ———————— 感谢在2022-07-1921:51:24~2022-07-2021:1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ana、殊酱10瓶;Gill、羊桃子、果果在这里?(ω)?、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孤鸾影 虞庆瑶攥紧了手指:“我觉得,他不是怯弱,只是应该经历过许多痛苦折磨,而那些事情令他不愿直面不愿回忆,所以才……始终避免去谈。” 南昀英眼神骤冷:“他痛苦?自己种下的恶果,就该自己尝尽滋味,你为什么总是为他开脱辩解?!” “……这不是开脱。”虞庆瑶低声道,“因为我最清楚,曾经经历的黑暗,不会有人愿意与人分享。痛苦的事情,自己不想再提,也不想让人知晓。” 她停顿了一下,又抬起眼望着他执拗的样子,缓缓道:“但我还是想问他的过去,因为他已经因此生病了,病了很久,无人理解,无人医治。” 南昀英死死地盯着她,脸色很不好。 “你怜悯他?”他似是强忍着心头的恨意,甚至连惯常的哂笑亦成了凛冽的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朝你发火,他只会口口声声说自己没病,他连自己到底做过什么都不愿承认,你去怜悯这样一个卑劣无能的人,难道是因为心地太善找不到施救的方向?” “我不是滥施同情。”虞庆瑶几乎不忍看他,也不忍听他如此尖锐刻薄地讥讽褚云羲。 一个人的内心,到底是经历多少自我谴责与自我否定,竭尽全力也无法直面过去,无法直面自己,才会变成这样。 他分裂出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物,跪伏着,哀求着,让他们为自己承受一点点痛苦,好让自己被打断脊骨后重新艰难站起。 然而从那以后,他活在幻梦,活在虚无。枉披一袭真龙天子衣袍,向外人展现的只是破碎中坚冷完美的裂片。 “经历过才会明白,很多时候,一个人走不出过去,就会始终沉沦于黑暗。”虞庆瑶轻声道,“只是想给他一点光,带他离开那个漫长的黑夜。” 南昀英紧抿了双唇,脸色微微发白。 小巷外行人渐多,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如果你还想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跟我说。”说罢,她转身想要离开。 “你以为他会让你接近吗?”背倚着冰凉墙壁的南昀英看着她的身影,忽然道。 虞庆瑶背对着他,淡淡道:“慢慢的,总会有那一天。” “痴心妄想。”南昀英一低眸,眼睫掩住阴冷眸光,唇边却还含着嘲笑,“棠瑶,你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他在位三年,为什么连后代都没有?” 虞庆瑶怔立在那里,回过头来。 “谁会去问这个。”她顿了顿,试图自我解释,“难道不是他宵衣旰食,忙于政务与作战?我好像从未听他说起后宫。” “真会这样吗?”南昀英满是嘲讽之色,语声寒凉,“他害怕,一直都害怕,甚至不敢让女人近身。在位三年,后宫空空荡荡,犹如死城。” 虞庆瑶依旧站在冷清的巷口,街上远远传来铃鼓声、吆喝声,不久前才刚刚冒出云层的阳光一瞬间又黯淡下去。 自从她遇到褚云羲之后,他确实从未提到过在位时后宫的事情,虞庆瑶其实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能就此提出疑问。 偶尔想及,她便为自己解释,大概是陛下当时刚刚平定乱局,既要励精图治又要驱除外患,宵衣旰食之下,根本无暇顾及选妃立后之事。但也仅仅想到这些,并没有刻意思索。 如今听得南昀英忽然这样说了,虞庆瑶心情复杂,不知为何,感觉心头沉沉,思绪纷乱。 “……他怕什么?”她怔然发问。 他倚在石墙上,微微扬起脸,望着阴霾横抹的天际,轻描淡写地道:“怕活人,怕呼吸,怕与人亲昵接近。这样的人,又怎能忍受女子近身?因此自从他登基之后,群臣进言无数,希望他尽早充纳后宫,也无济于事。” 虞庆瑶愣怔片刻,才低声问:“怎么会这样?” 南昀英缓缓侧目注视着她,像是在观察她的所有反应。 “众臣眼中的天凤帝是太过勤于政务而无心男女之事。”南昀英嘲讽一笑,眼神毫无情感,“不过,你信吗?” 虞庆瑶心绪沉浮不已,南昀英却好似等待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见她神色不宁,反而带着惯有的讥讽笑意,飒飒沓沓转身便走。 * 虞庆瑶站在巷口,眼见南昀英从身边走过,径直往前去。她没再向以往那样追上去,也无心再问什么,只望着南昀英的背影,慢慢地跟在他后方,始终没有上前并肩的意愿。 他反倒步履生风,衣袍轻扬,手中提着那坛酒,悠悠晃晃,坛口那鲜红的提绳在阴沉沉的天气里尤为刺目。 “跟上啊。”南昀英意气洋洋,甚至还回过头来,朝她喊了一声。 眉间眼梢尽是轻松得意,似乎完全将刚才所谈之事忘得干干净净。 虞庆瑶却提不起精神,脚步亦慢了许多。 南昀英站定在街角拐弯处,皱着眉回过身,等她慢吞吞靠近,才鄙夷一笑:“怎么,这就被吓到了?” 虞庆瑶看看他,难得没有接话。 “垮着脸干嘛?”南昀英见她不说话也不笑,更加愠恼,“不是你想听吗,如你所愿告诉了你,却还朝我使脸色?” “你看不出我这不是使脸色吗?”虞庆瑶只看了他一眼,心里就浮起不舒服的感觉,低下了眼睫。 南昀英冷冷哂笑。“我早就告诫过你,他的过去一无是处,你却非要打听。这不是自找麻烦?” 虞庆瑶默不作声从他身边走过,不想再多解释。 南昀英盯着她的身影,忽而道:“断了对他的念想。” 虞庆瑶心头一震,不禁停在了路边。 “你在说什么?”她蹙着眉回过头。 “我说错了吗?”南昀英背负双手散漫上前,挑起眉梢,“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总是想问他的过去,还不是心存非分?但你现在可知道了,他的来处满是黑暗污浊,自我沉沦不可抽离,你却又为什么非要接近?” 南昀英说着,将足边一块小小土石飞起踢出,眼看着那土石“啪”的一声,坠在坚硬潮湿的石板上,彻底碎裂成几半。 “你看,就像这样子,对他那样令人厌烦的,就该一脚踢开,不要心慈手软。” 虞庆瑶怔然,南昀英看着她怅惘的样子,却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继而双肩微颤,抑制不住嗤笑出声。 街旁行人看着他那古怪的笑容,皆怀着诧异神情转而注视,然而南昀英却越发肆无忌惮,旁若无人穿行而过。 那悬垂于他手中的酒坛,在虞庆瑶眼中犹如巨大的讽刺。 她走在满是积水的小街,走过那被他踢飞碎裂的土石边的时候,望了一眼。 破碎的泥块已经慢慢融于雨水中,消失殆尽。 * 转过街角走了不远,还未到茶寮门口,却听到那边人声喧哗,间杂马鸣连连。 虞庆瑶一惊,抬头望去,但见原先就已拥挤的茶寮内外更是热闹,台阶两侧皆停满了骏马,里里外外人员进出不停。 走在前方的南昀英也发觉了异样,倒也未曾止步,而是自顾自地踏进了茶寮。 底楼内已坐满了人,南昀英拧着眉一看,方才自己与虞庆瑶的位置已经被好几个人占据,环顾四周,竟无一张空余的桌子。 他面无表情走上前,将酒坛往那张桌上一放,也不顾那几人的惊诧,抬臂便推向近侧一人。 那人原本也没把他放在眼中,惊诧间只觉一阵猛力冲撞而来,自己竟还未做出反应,便已被推得跌了出去。 “你做什么?!”周围几人放下茶杯,惊呼起身。 “我要坐在这里。”南昀英冷冷道。 “你小子是不是吃了豹子胆?!咱们好心救下你们,你居然这样恩将仇报!”跌在地上的人自感丢脸至极,爬起来大骂,一时间门内门外歇息的随从们皆议论纷纷,有好事者甚至起身吆喝:“快将他教训一顿!” 虞庆瑶连忙上前拽着南昀英,又向众人赔礼。 南昀英却冷着脸道:“我有什么错?原本这位置就是我的,谁准你们坐在这里高谈阔论了?” “这桌椅上刻着你名字?简直不讲道理!”那几人不知他到底什么身份,怒气冲冲便将他围拢。 虞庆瑶眼见大事不好,急忙想要上楼求救,才奔到楼梯口,但听得上边有人斥责一声:“吵什么?再乱哄哄的全出去坐路边!” 说话间脚步声起,数人从二楼匆匆而下,当先者一身大红箭袖长袍,飞云彩绣绫罗缎,正是之前在街上遇到的马队中的少年。 只不过先前还言笑晏晏,此刻却面如寒霜,眼光如剑。 这一声清叱之下,满堂肃静,无人再敢发出一丝声音,就连靠在门口看热闹的随行人员亦偷偷缩回脚去,只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在其身后的绥来急忙奔到原先吵嚷的桌边,向那几人低声叱骂:“怎么回事?才进来一会儿就闹事?” “这小子要抢我们的位子,还出手伤人……”有人忿忿不平地盯着南昀英,又随即低下头去。 南昀英哼笑一声,见众人皆已起身,他反而顺势坐在了桌边,不顾旁人仇恨的目光,顾自打开酒坛,咚咚咚的倒了一大杯美酒。 绥来目光转到南昀英身上,还未及开口,便听楼梯上又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又没什么大事,不必节外生枝。” 虞庆瑶循声望去,但见从拐弯处缓缓走下一名身穿石青梅花窄袖衫的年轻人,看那身形,应该正是之前率领部下救下褚廷秀与程薰的那一位。 在其身旁,正是刚刚上楼的褚廷秀。 虽只隔了没多久,而今的褚廷秀已经洗去脸上污血,甚至还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青衫,与方才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见他双眉一蹙,向宿放春低声说了一句。宿放春看了一眼浑不在意的南昀英,又环视气恼不已的众手下,淡淡道:“行了,刚刚同仇敌忾,怎又起了争端?彼此谦让一些。你们先出去散散心,稍后再进来。” 绥来等人目露惊诧,不明白宿放春为何会对这陌生人如此忍耐。但主人既已发话,属下们并无反驳机会,只好忍气吞声收拾起刀剑,三三两两出了大门,各自寻找休息处去了。 店堂内很快就只剩下他们几人,虞庆瑶站在一旁,神色尴尬。唯有南昀英也不管其他人的眼神,顾自端起酒杯倨傲饮酒。 “哎,原来你在这里!”红衫少年从楼上走下,目光一转,落在了虞庆瑶脸上。方才还凛然的眼神很快如寒冰消融,尽如春波荡漾。 “你看我刚才说什么了,早就知道还会重遇,还正好在这茶寮。”少年负着手一笑,“这下可真是要应了方才的许诺,请这位姐姐喝茶听曲了。” 虞庆瑶局促道:“只是正好遇到而已。你是?” “金陵宿宗钰。”少年言笑间自有风流神韵,“既然又有缘相见,不知姐姐该如何称呼?” ———————— 感谢在2022-07-2021:13:06~2022-07-2122:1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只此青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5瓶;葳熠2瓶;你就是在那里吗、羊桃子、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性难驯 虞庆瑶没有立即回答,眼光不由向斜侧的南昀英扫去。 坐在桌边饮酒的南昀英忽然抬起眼帘,盯着虞庆瑶道:“怎么,你们又认识?” “刚才他向我问路,就是一面之缘。”虞庆瑶忙解释着,又悄悄望向楼上的褚廷秀,她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该如何向褚廷秀解释南昀英这样的言行举止。 褚廷秀似乎留意到了她的目光,没等宿宗钰与宿放春再次发问,便率先道:“霁风伤情不知如何了,我先去看一下。” 说罢,向宿放春与宿宗钰两人拱手行礼,随即快步走下楼梯,经过虞庆瑶身边的时候,以眼色暗示。虞庆瑶心领神会,悄悄一拉南昀英衣袖,想让他一起随同而去。 谁料南昀英横眉冷对:“干什么?” “……不是要去看望一下霁风吗?”虞庆瑶无奈道。他却不为所动,自斟自饮:“我又跟他不熟,有什么好看望的?刚才已经知道死不了,你还进去凑什么热闹?” “你这个人,真是……”虞庆瑶见褚廷秀亦投来异样目光,只得匆匆敲开那扇小门,借这机会躲了进去。 褚廷秀深深望了南昀英一眼,也进了程薰所在的房间。 “矫情!”南昀英冷哼一声,提起酒坛直接又满上一杯,见宿放春双眉微蹙看着自己,不由道:“怎么呢?没见过人喝酒?” “阁下与刚才那位,是一路同行而来的?”宿放春打量着南昀英,慢慢走了过去。 “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南昀英话还未说完,却见红影一晃,一身鲜衣的宿宗钰已坐到了他对面。 “味道不错啊。”宿宗钰似乎完全没有探求面前这乖张少年到底是何身份的念头,凑近闻了一闻,赞不绝口,“是这茶馆里的酒吗?我也要来一坛!” * 里侧小房间内,躺在床上的程薰脸色依旧苍白,一见褚廷秀进来,忙吃力地想要撑坐起来。 褚廷秀一抬手,轻轻按住他。“何必还拘泥规矩?你我如今都流落在外,若不是你舍命相护,恐怕我已葬身在荒郊野岭。” “多谢殿下……”程薰看了看站在门边的虞庆瑶,还是向褚廷秀探问:“殿下与定国府的人上楼去之后,是否已将实情告知于他?” 褚廷秀微微颔首:“说了。” 程薰眼神中流露急切之情:“他怎么说?” 褚廷秀微一踌躇,缓缓道:“那宿放春得知实情后,亦十分惊愕,但因其方才恰好亲眼目睹锦衣卫意欲将你我置于死地,便知我所说前事绝非虚妄。” “宿放春?”程薰一愣,随即道,“殿下说的是方才那骑白马持长鞭的人吗?” 褚廷秀点了点头,眼中略有笑意。“正是,昔日开国元勋宿国公的孙女,宿放春。” 一旁的虞庆瑶不禁讶然:“那她原来是女扮男装?” “是。”褚廷秀道,“昔年其兄长英年早逝,宿小姐以一己之力担起抚养侄儿之责,我先前也是没料到她穿着男装,才一时没有确认她身份。” “原来是她……”程薰目光渺远,忽又问道,“那方才我又听到外面人声鼎沸,似是又有一群人进来,不知是谁?” 褚廷秀微微一哂:“其后进来的,才是当今定国府小主人,宿宗钰。” 原来就在前不久,宿放春收到济南府保国公府来信,说是保国公余开抱病在身,常常牵挂昔日同僚后辈。当初四大国公府之中,如今只剩济南保国公府与金陵定国公府两家犹在。出于世家情谊,宿放春便专程带人出发,打算去一趟济南府探望保国公。 谁知还未走到一半路程,却恰好在驿站遇到从济南匆匆出来的保国公府仆人,说是保国公已在近日突然去世,其家人派出众多仆役往各处世家贵胄府上报丧。 宿放春大为遗憾,但事已至此,只能派手下返回金陵,通知宿宗钰速速启程,而自己则带着马队先行一步,准备前去济南府吊丧。 正是在此途中,恰好遇到了被锦衣卫追杀的褚廷秀与程薰,故此才得以救下两人。而宿宗钰紧赶慢赶,也终于找到了此地。 程薰听罢,略一思忖,试探问道:“殿下既然已见到宿小爷,他对殿下的遭遇是何态度?” 褚廷秀喟叹一声,将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与虞庆瑶一同向外张望一眼。 空荡荡的店堂内,宿宗钰正端着酒杯,向对面的南昀英大谈酿酒品酒之道,大有结交这位朋友的意思。 宿放春百无聊赖倚坐桌边,似乎度日如年。 褚廷秀又将房门关上,微哂叹息:“宿宗钰倒是义愤填膺,只不过你看他,在楼上的时候还喊着要前去京城拜见君王质问为何对我赶尽杀绝,一下楼闻到酒味,便又走不动路了。” 程薰怔了片刻,无奈道:“果然……四年前宿小公爷来京城的时候,就天天去找酒喝,如今年长几岁更是了不得。” 虞庆瑶自从进屋后,始终没有出声,方才透过门缝看到那宿宗钰竟然能与南昀英相视而笑侃侃而谈,心中自是意外。正纳闷之时,却又听程薰低声问道:“殿下,可曾将天凤帝的事情告诉宿家人?” “还没有。”褚廷秀看了一眼虞庆瑶,缓缓道,“我只说了自己的遭遇,棠婕妤死而复生和高祖爷从过去来到现在之事,实在太过离奇,我恐怕一下子全部说出,他们根本不会相信。” 虞庆瑶问道:“那么殿下又怎样解释我和陛下的身份?” “我只说你原本也是晋王一党,但因得罪了他而险些被灭口,因受伤而忘记了过去的事情。”褚廷秀顿了顿,道,“而高祖则是看到你被锦衣卫追杀,出于义愤将你救下,此后你们与我相遇,这才一同抵达了此地。”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褚廷秀随即又转目望向她,低声道:“婕妤,我有一事要问。” 虞庆瑶心里一荡,自觉大事不妙。 “什么事?”她脸上还是云淡风轻。 褚廷秀先是看了病榻上的程薰一眼,然后才缓缓道:“你与高祖爷,在那果园中,到底遭遇了何事?” 虞庆瑶掩在长袖中的手指不禁攥紧,却仍旧平静地道:“果园?杜纲带着一群锦衣卫想要将我们杀了,陛下负伤后将我关进小屋,自己浴血激战,将那群锦衣卫杀退,才带着我逃了出来。随后我们循着马蹄印记一路追寻,才在那荒丘附近找到了你们。” 程薰眉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未足为信之意。褚廷秀亦反问道:“仅仅如此?” “就是这样,您还想知道什么呢?”虞庆瑶一脸无辜地反问。 褚廷秀瞥了一眼紧闭的木门,目光落在她脸上:“难道婕妤不觉得,高祖自从与你一同逃出果园之后,整个人都仿佛变了一样吗?”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有意笑道:“哪里不一样呢?” 她虽以笑容掩饰慌张,然而隔着木门,厅堂中宿宗钰的笑声依旧清晰可闻。虞庆瑶虽未听到南昀英的话音,但也猜得到他应该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即便不愿与人多交谈,也定然尽情饮酒,肆无忌惮。 躺在床上的程薰亦忍不住提醒:“你自己听听看外面这声音。实不相瞒,我虽对你们的说辞并不确信,但原先的他,根本不是如此性情。” 褚廷秀看着她,神情端肃:“先前明明不苟言笑,恪守正道,自从与你独处果园逃出之后,怎会变得乖张暴戾,喜怒无常?” “我……”虞庆瑶一时顿滞,偏偏此时厅堂里又传来兴高采烈的划拳声行令声,简直要让她无地自容。 “是这样的,殿下。”她一咬牙,决然毅然迎上褚廷秀质问的目光,“其实是高祖爷在看到锦衣卫追杀你们的时候,有心出手相救,但又不想暴露身份,因此才故意夸大言行,好让你们也疑惑不解,以掩盖真相。” 褚廷秀愣怔片刻,不禁反问:“那也只要不说自己身份即可,何必大张旗鼓如同演戏一般?” “……殿下不觉得原先的陛下一看就不像寻常随从吗?”虞庆瑶在紧张之下,脑子居然转得特别快,“当初在保国公府时,陛下见保国公之子不愿出手相助,忍不住谴责一番,引起对方留意。后来他便私下对我说过,殿下本来就已经遭到嫉恨,新皇对您势必要杀之而后快,如果他天凤帝的身份再暴露,那宫中肯定要派出更多人马斩尽杀绝,我们岂不是更加危险?所以他只能故意掩饰性情身份,好让人觉得只不过是个脾气急躁不通人情世故的少年。” 她这一番说辞,竟让褚廷秀一时无言。他与程薰对望一眼,心中尽管还疑惑重重,却也实在无法解释褚云羲为何会在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了另外的性情。 “这真是高祖爷告诉你的?”褚廷秀审视着虞庆瑶,似乎还想探寻蛛丝马迹。 她坚定点头:“殿下不也没敢把真相告诉宿家的人吗?” 褚廷秀双眉紧蹙,却也不知再能怎样逼问,虞庆瑶转而又看了看程薰,有意道:“殿下也没将我的事情说出去,那接下来怎么办?程秉笔伤得不轻,一时之间没法动身。” 褚廷秀道:“今夜必定是只能留在这小镇,先前那群锦衣卫未必善罢甘休,如果我们落单,恐怕还会遭遇袭击。” “但是宿宗钰既然要赶去保国公府吊唁,可能也不会在此多加停留……”程薰不无担心地看着那紧闭的门扉。 “我会与他们商议周全。霁风,你先安心养伤,不要着急。”褚廷秀言语温和,然而眉间郁色却也未曾减灭。 * “怎么搞得?!又输了!兄弟你这划拳手法是哪里学来的?”店堂内,宿宗钰一边大声懊悔哀叹,一边又已捧起满满一大杯酒,想都不想便直接灌了下去。 南昀英单膝踏在长凳上,斜身倚坐一侧,眼中犹带几分自负。“眼疾手快便行。你这种世家公子自幼娇生惯养,少见多怪,多走走江湖市井自然就能学会。” “你别看我生在国公府,这金陵城内大大小小歌楼酒肆就没有我不熟的!”宿宗钰却不介意他这桀骜姿态,反而眉飞色舞说着,恨不能将熟悉的风月场所一一告知对方。 正说得兴起,却听旁边有人刻意咳嗽,转脸一看,见是宿放春满面不悦地盯着自己。 “小姑姑,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言语,你何必对我虎视眈眈?”宿宗钰凤目含着委屈,随即又给南昀英满上一杯,“兄弟如何称呼?” 南昀英毫无谦让之意,曼声道:“我姓南。” 宿宗钰满意点头,又问道:“南兄弟是哪里人,听口音怎么也像是金陵一带的?” 南昀英端起酒杯,意态慵懒:“是啊,我在金陵待过不少时候。” “那真是巧了!”宿宗钰一拍腿,不胜感慨,“这就叫他乡遇故知啊!” 独自坐在旁边一桌的宿放春忍不住道:“你们两个素昧平生,怎能叫做故知?宗钰,你这说话不经心的毛病何时才能改好?” “一见如故,胜过多年交情,怎么就不能叫做故知了?”宿宗钰一扭脸,又向南昀英笑道,“刚才听说兄弟你是救了那位棠婕妤,一路护送到此,还与锦衣卫交手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倒令我很是钦佩!实不相瞒,我自幼也好习武骑射,等有空的时候咱们能不能切磋一番?” 他这边热情似火,南昀英却始终骄矜拿劲儿,顾自拨弄着酒杯,慢慢道:“我又不是街头卖艺的,平白无故交手做什么?” “都是好武之人嘛,点到为止不会伤及对方。”宿宗钰不仅不嫌恶南昀英倨傲不羁,反觉此人不像部属们对他毕恭毕敬,也不会因为他是定国府的小主人而曲意逢迎,真正是个特立独行之人,而且方才听宿放春说到这年轻人刀法凌厉,心中更是好奇得紧。 “你看看这个。”宿宗钰又取来自己之前背负在肩后的金银弓箭,放在桌上,“不知南兄弟可喜欢骑射?” 南昀英瞥了一眼,道:“我可不喜欢用这样招摇的弓箭。” “试试看嘛,我这一路上无聊得紧,难得遇到能与我共饮又爱武的人,还请勿见怪。”宿宗钰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拿着弓箭便想往外走。 正在此时,门扉轻响,宿宗钰回头一看,原是褚廷秀与虞庆瑶从那房间走出。 宿放春见状,随即站起身来迎上前,向褚廷秀低声道:“殿下。” 褚廷秀微一颔首,向宿宗钰道:“你这又是要去哪里?” “想和这小兄弟去切磋技艺。”宿宗钰在布帘前,笑盈盈回答,“要不您也一起来?” 褚廷秀对这飞扬恣肆的少年隐隐不满,但又不能有所表现,只能道:“宿宗钰,比试技艺无论何时都可以,眼下似乎不是时候。” “射箭而已,又有什么要紧。”宿宗钰一脸散漫神情,宿放春不由敛容上前,低声叱道:“宗钰,在殿下面前怎可这样无礼?” 宿宗钰唉声叹气,将弓箭一挎,靠在门边道:“这也不准,那也不行,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样?” “自然是要好好商议。”宿放春向褚廷秀望了一眼,低声道,“殿下意下如何?” 褚廷秀微微颔首,将那房间门扉推开一道。“请进来一叙。” * 宿放春与宿宗钰先后跟进,虞庆瑶有心叫南昀英一同进去,他却始终坐在桌旁,就连方才褚廷秀与他们说话时,也只是冷眼旁观,面露不耐之色。 “一起进去听听,接下去到底怎样安排。”虞庆瑶催促他,南昀英却挑着眉道,“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虞庆瑶看着那已关上的门扉,坐在他身边小声道,“于情于理你都应该进去,不然他们在那商量,你却坐在外面,不是显得格格不入吗?” “我又为什么要和他们坐在一起?”南昀英满目鄙夷,“出身富贵高高在上,本就和我不是一路人。” 虞庆瑶想到褚云羲的出身,颇为无奈地撑着脸:“还真是固执已见。” “那么多人吵吵嚷嚷,我能耐着性子坐在这里耗费大半天时间,已经够给你面子。”南昀英淡漠以对,“按照我的性子,早就驾着马车远走高飞,还需要留在这里无所事事?” 虞庆瑶一怔:“你要去哪里?” 他不悦地瞥了虞庆瑶一眼:“你是完完全全不将我放在心上!上次就跟你说过,你怎么就忘记了?!” 她微微一怔,这才想到那次他从帝陵将自己带走后,在白沙滩那里说过的话。 “你是说,要自己去金陵?” 南昀英这才冷哼一声:“要不是后来那爱哭的小子横生枝节,我早已到了金陵,根本不会到现在还在这穷乡僻野待着!” 虞庆瑶略一踌躇,放低声音问道:“你一直说要去金陵,是为了什么?我记得,你之前说是在那里有一件重要的东西……” 她说到此,忽然想到褚云羲此去金陵的目的,不由疑惑起来。 难道南昀英坚持要去金陵,也正是为了寻回那随身佩刀? 南昀英却只睨她一眼,随后回应:“你想知道?那就跟我走。” 虞庆瑶迟疑片刻:“是不是要找那柄龙纹刀?” 他蹙着眉,流露厌烦之色。“棠瑶,我讨厌别人追根究底问这问那。你如果想要知道,跟我走一趟金陵就可以,又何必追问不休?” ———————— 感谢在2022-07-2122:19:00~2022-07-2222:5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咸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男哥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何惊梦30瓶;三十里10瓶;葳熠4瓶;你就是在那里吗、羊桃子、flora、kongui、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执念深 “我……我倒是可以去金陵,只不过……”虞庆瑶不禁回过头,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之前说过一起去金陵,你这样忽然提出要单独行动,又该怎样向人解释?” “要什么解释?怪了,我又不是必须等着他们护送,想要离开还非要通报他们一声?”南昀英觉得虞庆瑶简直是庸人自扰,不由拿起筷子往她前额一敲,“我说你怎么这样古板迂腐,难不成是跟着那人,也变得与他一样?” 虞庆瑶微微一怔,南昀英没等她回话,便顾自起身,抛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要是想跟他们一起,那明天开始就见不到我了。” “你……”虞庆瑶气极无奈,看着他顾自走出大门,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追上去。 正苦恼之际,柜台后方的小门再度打开,宿宗钰先行而出,见虞庆瑶独自站在那里,诧异道:“你刚才怎么也不进来?还有那位南兄弟呢?” “你们商量大事,我们就不进去打搅了,人太多也会打搅伤者休息。”虞庆瑶只得笑了笑,“他闲不住,又出去散心了。” 宿宗钰惋惜地喟叹一声:“听闻他能将锦衣卫总旗打得手无招架之力,我正想要与他比试一番呢。” 话音才落,宿放春从门后出来,瞥了他一眼:“宗钰,你何时才能稳重一些?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今天还想着跟人比武,也不怕伤到自己耽误行程。” 宿宗钰当即抱屈不已:“姑姑这是小瞧我了!说得好像我与他交手就要受伤似的,侄儿我在姑姑心里就如此中看不中用?” 宿放春哂笑了一下,缓缓道:“谁说的?我觉着你连中看都算不上。” 宿宗钰气极,却又故作洒脱双手抱胸:“姑姑向来打击我惯了。往后这定国公府不还得靠我立下功勋,方能不辜负先祖英名?” “……你也实在太自大了些,我听着这话都觉得脸红!”宿放春无奈说罢,正巧褚廷秀推门而出,虞庆瑶因问及今后打算,褚廷秀带着他们返回楼上雅室,才告知她明日起要兵分两路,宿宗钰继续赶去济南保国公府吊唁,而宿放春则留在此处,暗中保护,等程薰伤势稳定后,再赶回金陵。 虞庆瑶隐有担忧:“但之前那群锦衣卫会就此罢休吗……” “有我们在,难道还怕锦衣卫?”宿宗钰对锦衣卫心存不满,鄙夷道,“那些人若只是奉命行事倒也罢了,明知殿下身份还不顾一切痛下狠手,岂不是罔顾伦常,只为私利而灭绝良心?要不是我晚到了一阵,早就亲自教训这群爪牙了!” 褚廷秀略一思忖,拱手道:“多谢宿小公子仗义执言,但锦衣卫讯息可直通皇廷,定国公府若行事太过张扬,只怕会引来麻烦,我也不希望宿家因出手相救而触怒新皇。” 宿放春看他一眼,道:“殿下说的有理。如今新皇登基不久,碍于朝野议论应该不敢明着动手。但殿下行踪已暴露在外,新皇得知之后必定寝食难安,若他有心斩草除根,或是暗中再加派人马围追堵截,或是罗织罪名妄加指责,势必要将殿下置于死地。我当时出手相助时,并不知殿下身份,但那锦衣卫总旗既已得知我是金陵宿家的人,必定会想方设法通传新皇,宗钰,我们还得想好应对之道才是。” 宿宗钰眉间含愠:“我宿家祖先为平定天下立下汗马功勋,他褚竟驰如今刚坐上龙椅,就敢对定国府下手?殿下身份又不存疑,就算先帝没有立下遗诏,殿下乃嫡传皇太孙,继承大统也顺理成章,褚竟驰还能罗织怎样的罪名陷害于他?” 他两人争论之时,褚廷秀始终沉静以对,此时才缓缓抬眸:“宗钰,定国公府能屹立多年,倚靠的是宿家先祖随高祖征战四方立下的功劳,高祖感念在心恩赐国公之位。你年少时便有侠义心肠,并非寻常纨绔子弟,昔日来京与我游猎之时,我便看得出来。但如今,我的存在对于皇叔而言即是心头尖刺,势必拔除毁灭而后快。” 他将到此,看了看神色渐渐端肃的宿宗钰,又道:“此一程返回金陵并不是结束,而是卧薪尝胆图谋大事之肇始,我不愿你与放春只因一时激愤而遭受牵连,更不忍见定国公府卷入纷争而触怒天威,今后行事安排,还望你们考量清楚。” 宿宗钰怔了怔,不由消减了先前飞扬肆意之气。“我宿宗钰虽然现在手上还没有兵权,不能即刻护佑殿下一路返京,但姑姑之前在荒丘出手相助,便是昭示了我宿家人的风范。只要皇太孙有所需求,只管开口便是。” 褚廷秀听罢,向他与宿放春深深作揖。 虞庆瑶见他们似乎还有话要说,便说要去找一找南昀英,离开了房间。 待等回到门口,却仍不见南昀英回转,她不由有所担心,向门口休息的众人打听之后,出了茶寮往西寻去。 * 时已薄暮,天际落日绛红,云霞浅淡,青石板路上雨水痕迹犹存,灰黑潮湿,泛出微微余晖光亮。 虞庆瑶沿着小街穿行许久,正迷茫间,听闻前方水声潺潺,便循声而去。 走出狭长小街,斑驳石岸横贯南北,河流迤逦流淌,因下过大雨的缘故,水流湍急,哗哗作响。南昀英正坐在石岸边,黛绿衣衫在那灰白之间尤显醒目。 虞庆瑶这才松了一口气,站在街尾道:“天都晚了,你怎么还自己坐在这里?” 他并无起身的意思,只是微微侧过脸。“不是觉得我留在那边格格不入吗?在这里坐着,不用顾忌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管束,我觉得很好。” 虞庆瑶怔了怔,水面有长尾鸟雀轻盈飞过,似乎亦浸润了寒意,只在水波间点啄数下,很快展翅划向半空。 枝头微微颤动,鸟雀停落其间,沐着淡淡斜阳,啾啾鸣叫,似是在呼唤同伴。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了南昀英身后:“我只是怕露馅,那样的话很难解释清楚。” 他似乎已经懒得去说什么,别过脸,望向相反的方向。 河面上既无景致又无船舶,他目光所及,是虚无灰渺的远方。 虞庆瑶觉得他大概是在生气,怪责自己一定要他忍气吞声,扮成一个他极度憎恨的人。她踌躇片刻,问道:“要不要跟我回去?他们应该会找客栈住下,不能一直留在那个茶寮。” “不要。”南昀英难得没有暴怒,也没有反驳,只是垂下乌黑眼睫,“我也不爱住什么客栈。” 她愣了愣:“那晚上在哪里待着?” “随便什么地方,只要雨下不到,能容人就行。我四处流浪,一直都这样。”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从地上拾起石子,手腕一撇削飞出去。 数声轻响,石子在水面弹跃起伏,越来越远,最终沉没。 虞庆瑶叹了一声:“你在乱说吗?大冷的天有房间不住,有床不睡,非要寻那角落躲着挨冻?” 南昀英望着沉沉河水,冷哂道:“我不像你们,我讨厌睡在房间里,更讨厌睡在床上。” 虞庆瑶愣怔住了。“为什么?” 他紧抿着唇,浓黑眼睫下掩着眸光寒沉。虞庆瑶蹙着眉,拢起长裙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颜,放缓语声:“南昀英,为什么情愿餐风露宿,忍受寒冷,也不愿睡在房间里呢?” 他的眼神逐渐发定,发直,却不是出神,而似是记起了极令人愤恨不甘的往事。 “你经历过吗?每次入睡前,都要被灌下酸苦难闻的汤药,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那个时候,我身体还不够强壮,力气也不够大,就那样被好几个人死死按住、压住,有人用力撬开我的嘴,将那乌黑的汤药灌进去,这样就能让我陷入昏睡。而后每次醒来,我的头都痛得像被针刺,非但无法吃下一点东西,就连喝水也会全部吐干净。整天昏昏沉沉躺在那里,眼睛都看不清。”他眼中满是讥诮嘲讽,像含着硬碎的冰晶,“而那个人,就坐在隔壁房间里,敲着木鱼,嗡嗡嗡嗡念着佛经。我恨得要死,憎得要死,可我那时候还小,杀不了人。” 虞庆瑶心头发凉,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为什么?”他转过脸,用那双不含温度的眼睛盯着她,唇边依旧带着笑,“因为他们觉得我不该来,不该活,我是妖邪是鬼祟。再后来,我渐渐长大,他们压不住我,打不过我了,便加派更多的人暗中偷袭。在我饮食里下药,等我头晕目眩躺在床上后,用那么长那么粗的铁链,将我捆住,锁在床栏。我发疯一样叫,挣扎得手腕脚腕都破了,可是他们只是用那样冷冰冰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关上门,将我反锁在里面。” 南昀英迫近几分,望到她眼底。“棠瑶,你觉得这样的我,还会喜欢像你们一样,睡在房间里,躺在床铺上吗?” 她攥紧了手指,感觉呼吸进去的空气格外冰寒。 “是因为,你时不时到来,让旁人害怕了吗?”虞庆瑶无力地看着他的眼睛,“他们是不是觉得,你是附身于褚云羲身上的妖邪和鬼魂?” 听到这样的问话,他那双原本如同冰潭的眼里,好似被坚硬石子投起波澜,浮泛银波。 “怎么不是呢?”南昀英忽而痴笑,“他们设坛作法,扶乩请神,又遍寻祖传名医,游方郎中,为的就是让我消失不见。我是什么?我是自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冤魂,驱之不散赶之不尽。而褚云羲只会哭着跪在地上,向众人拼命叩首说他没有病没有疯,他不愿意见我,也不愿意承认有我的存在。但我偏偏就不走,我会一直看着他,盯着他。我要看他如何真正发疯,我要看他如何生不如死,我更要看他,如何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 嗯,这里是以南昀英的视角讲述一部分过去。 感谢在2022-07-2222:53:52~2022-07-2322:1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羊桃子、果果在这里?(ω)?、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情切痴 一声声轻描淡写,一句句冷峭讥讽,从那张熟悉不过的脸上流露出完全陌生的神情。 虞庆瑶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呼吸艰难,好似被千万种重力压得喘不过气。 “……他到底做错什么了?”虞庆瑶声音喑哑,“你之前说他,杀了人。他杀了谁,才会让你如此憎恨?” 南昀英长久注视着她那双惶惑不安的眼眸,笑意中含着自嘲:“你还看不出吗?如果一切与我无关,我又为何憎恨到如此地步?” “你是说……”虞庆瑶心头悚然,南昀英忽而又一展双袖,坐在石岸上,长出一口气。 “棠瑶,我现在其实很高兴。” 虞庆瑶几乎跟不上他思绪的转变,只能顺势问道:“为什么?” 他歪了歪头,方才还寒意凛凛的眼神很快消融冰晶,转为餍足的喜悦。“因为我,看到他真的尝到了苦果。” 虞庆瑶眉间蹙起,低压着声音问:“是说他失去了原先的权力与地位?” “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南昀英嗤笑一声,倚靠着河边枯树,“他不是想合家融融吗?他不是想登上帝位吗?然而他十八岁丧兄,十九岁丧父,二十岁登基得掌天下,一年后母亲死去,自此孑然一身举目无亲,直至两年后出征漠北从此消亡不见。他褚云羲得到的一切,全部化为乌有。棠瑶,这难道还不令人欣慰吗?” 虞庆瑶眼中浮起雾霭,浓郁深沉,掩蔽光亮。 “如果这一切是令你高兴的事,那么他失去的已经足够多,你为什么,还不离开?” 她缓慢说出这一句,南昀英脸上的笑意忽然凝固。 虞庆瑶紧接着道:“你是因为深深的憎恨和责备,才来到这世上的,对吗?可是你已经达成所愿,看到褚云羲在短短数年间空有君王皇权在手,实际却一败涂地,那你的仇恨,为什么还没有化解?” 他的呼吸忽然沉重起来,双目深处隐含更深的恶意与恨意。“谁说已经足够?你以为只是这样就结束了吗?他最不愿想起和提起的,还始终都沉积在地底。你看他可有一丝一毫的自省之心?” 虞庆瑶愕然,但还是尽力劝解。“虽然我对陛下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但隐约间总觉得,他并不快乐……而且他现在俨然流离失所一般,故交至亲全都死去,江山也被他人掌控,这已经很令人伤悲了啊。你这样一直记恨着愤怒着,自己难道就会开心吗?” 南昀英冷哂一声,抓起手边石子,重重抛入水中,溅起水花纷扬。 “我告诉你,这还没有结束。”南昀英站起身来,“他最最珍视的,还并未遭到破坏。只要他一天不认罪,我便一天不放过他。” “这又何必呢?”虞庆瑶不由为之揪心,“你这样一直记恨着愤怒着,自己难道就会开心吗?” 晚风寒冷,南昀英顾自走在寂静小道,衣袂飘飘。 “看到他过得不好,我就很开心。” * 小镇幽静,行人寥落,即便如此,当夕阳渐渐下沉,天际由橙黄绛红转为灰蓝暗沉时,沿街的人家门口还是渐渐亮起灯笼。 暗蓝天幕下,一盏又一盏粉白灯笼晕染出绵延光影,就连湿滑的青石板路上亦映出零碎的银亮。 虞庆瑶不声不响跟在南昀英身后,看着他独行于狭长小街,黛绿长袍在暗夜里浸染成深青,金簪间红缨垂落,为夜风吹起,纷飞如雨丝。 她正想着要催促他归去,却见南昀英一转身,直接钻进了路边一个油布搭成的棚子里。 “哎?”虞庆瑶一愣,只得也跟在后面钻了进去。 油布棚子正搭建在一株大树下,三面遮挡得严严实实,正面垂着棉布帘子。外面虽是夜风寒冷,冻得人手脚发麻,里面却暖意融融。 两张木桌,四条长凳,一口大锅下面火烧得正旺,锅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南昀英极为自然地坐在了桌边,虞庆瑶不知这里到底是卖什么的,四顾着坐在了旁边。 背脊已经伛偻的老妇人本来正在给大锅底下添柴,抬头望到两人,吃力地站起身迎上来。南昀英问:“这里是吃东西的吗?” “啊,是啊……”老妇人躬身带笑,似乎生怕客人离开,“我这里是面摊,小哥要吃的话,马上就能下锅。” “好。”南昀英想都没多想,随即道,“要两碗。” 老妇人连忙去拿面条下锅了,虞庆瑶微一蹙眉,小声道:“我们这样在外面吃晚饭,茶寮那边找不到人,会着急的。” “着急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关?”他一如既然不通人情世故,“再说了,我并没觉得他们将我放在眼中。” 虞庆瑶一时顿滞,又不好告诉他皇太孙对于褚云羲倒很是在意,只得道:“那赶紧吃完就回去。” “吃面还要管这管那,棠瑶,你年纪轻轻就这样啰嗦,老了怎么办!”南昀英气哼哼瞥她一眼,斜着身子撑着脸,满面鄙夷之态。 虞庆瑶不悦道:“谁说我会老?说不定我永远年轻呢!” 他不禁失笑:“怎么可能永远年轻?你是神仙还是鬼怪?” 虞庆瑶睨他一眼,慢慢道:“我可以回去啊。” 南昀英愣了愣:“回哪里去?” 她看着南昀英难得不咄咄逼人的样子,心里有几分小小的愉悦,有意反问:“你不是说自己知道所有的事吗?我和褚云羲在船上交谈的时候,你难道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 “……我当然知道。”南昀英坐直了身子,看了看她,沉着脸道,“不就是说,你是很久很久以后来的吗?” 虞庆瑶点点头:“对啊。那如果我在这里过得不快乐了,想家了,只要找到来时的通道,不就可以再回去吗?那样的话,说不定即便在这里过了好几年,回到那边的我还是以前的自己。” 她一本正经随便乱说,南昀英的神色却渐渐沉肃。他冷冷看着虞庆瑶,道:“胡说八道,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来到此地,又怎么找得到什么来回的通道?” “只要我想找,一定能找到,没有无缘无故的事。”虞庆瑶托着腮,“南昀英,你现在尽可以对我冷嘲热讽,到那时之后,就再也没人听你宣泄愤怒了。” “……你敢?!”他攥紧了指节,清寒眼眸中隐藏恨意,呼吸亦不觉发沉,“我有说过让你回去吗?” 虞庆瑶故意避开他的视线,望着那正在煮面的大锅,“我又不是你的囚徒,只要想走了,自然能走掉。” 话音未落,却觉手腕一紧,低头看时,已被他死死扣住。 “我不让走,谁能走,谁敢走?”南昀英脸色发白,眼厉如刀,“棠瑶,你再说这样的昏话,小心我将你绑起来。” 他手劲极大,虞庆瑶手腕生疼,挣扎着想要抽回却动弹不得。这时恰好那老妇人颤巍巍端着刚出锅的面条走过来,看到虞庆瑶那痛苦的表情,忙向南昀英道:“年轻人吵几句就好,不要动手打坏了媳妇儿!” 南昀英古怪地看了老妇人一眼,愠怒之余将虞庆瑶手腕一松。他故作洒脱地夺过瓷碗却又不慎烫了手,强忍着疼痛闷哼一声,低着头愤愤然道:“我才没有这样的媳妇。” “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呢,消消气就好啊……”耳背的老妇人念叨着,顾自转身又去收拾大锅。虞庆瑶揉着发红的手腕,含着怒意盯了南昀英一眼,一声不响地吃着面条。 他吃了几口,借着弥漫的热气又悄悄抬眼窥伺虞庆瑶的神情,见她一脸不悦,便有意将筷子与碗撞得声声作响。 然而虞庆瑶看都没看他一眼。 南昀英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高声道:“怎么那么淡,老婆婆有没有放盐?” “太淡了?不该啊……”老妇人疑惑间,端着装盐的罐子走过来,要给他碗里再加进去。虞庆瑶忍不住抬眼道:“已经够了,还要加盐,咸不死你!” 南昀英见她终于开口,不免冷哼一声,又道:“不加盐也行,我要吃辣。” 老妇人只得道:“那边有花椒,还有其他配料,小哥要什么自己可以去添。” 南昀英在虞庆瑶满是不屑的眼神下,顾自去砧板边抓了花椒碎沫,直接往碗里洒了一半,又要将剩下的一半丢到虞庆瑶碗里。 “干什么呢!”虞庆瑶连忙将碗端起,“我才不要!” “真没劲。”南昀英嗤笑一声,她生怕他又强行洒花椒,端着碗逃到另一张桌上。 才吃几口,南昀英却又端着碗起身,大大方方坐到了她的旁边。 虞庆瑶嫌弃地看看他,下意识将碗往后挪移几分。 “干什么?”南昀英沉着脸,“我不再抓你了。” 虞庆瑶冷冷道:“动手打女人的人往往都这样说。” 他盯着虞庆瑶,眸光寒沉,如覆透霜。 “我不会对女人动手。” 她冷哂地抬起手腕:“如果不是那位老婆婆过来,我的手腕要被你扭断了。” “那只是因为你乱说要走。”南昀英紧紧抓住碗边,“我若是真的要动手,就不是那样。” “那还要怎么样?一拳将我打翻在地,还是一巴掌扇得我口鼻出血?”虞庆瑶冷冷地看着他,“南昀英,先前你只是说话气人,我当你年少无知也就忍耐了下去。但刚才那个举动,让我不舒服,不高兴了。” “我只是将你手腕抓住了,这就算打人吗?”南昀英愠恼万分,“你觉得不舒服,那是因为我力气大了点。” 他很少会这样不甘又委屈,虞庆瑶也觉出他神情的异样,却还是狠下心来没有搭理。 她很快地吃完了面,从怀中掏出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了出去。 南昀英怔在原处。 老妇人走过来收拾瓷碗,见烛火下的少年目光发空,直直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好似灵魂出窍一般,不由催促道:“小哥,媳妇儿跑了,赶紧去追啊!” 南昀英紧抿着唇,站起身来。 * 原本就幽静冷清的小镇入夜后更是行人寥寥,虞庆瑶裹紧了衣衫快步行走,借着路边人家门口的灯笼余光,走在湿滑的小街上,前后都无人影,未免有几分寒意侵染心头。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出来找南昀英,他行事散漫,喜怒无常,自己跟在他身边,似乎从来没有感觉到快乐。 如果要深究原因,或许只是因为……他和褚云羲,住在同一个身子里。 可是为什么,又非要跟着褚云羲呢? 心头忽然涌起这样的问题,令虞庆瑶的脚步骤然一顿。 从帝陵相遇开始,直到如今,似乎总在匆忙奔波逃亡,她很少也很难去静下心来想这些问题。 而今被南昀英激怒之后,竟让虞庆瑶一时恍惚,一时低落。 手腕处还隐隐作痛,她攥紧了手指。 从小到大,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狂风暴雨一般的无端震怒,那个人或是酒醉后跳起来骂天骂地骂祖宗,就是冲进厨房挥舞着菜刀扬言要杀光全家。年幼时候,她总是提心吊胆,在家中不敢说话不敢走动,生怕自己触犯到什么,随即就会招来雷霆大怒。 母亲同样如此,炎炎夏日冒着酷暑在厨房忙碌半天,做好了一桌饭菜却被猛然掀翻,那些瓷碗瓷盆摔在地上破碎的声响,至今还深深印刻在虞庆瑶脑海里。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大声哭泣,然而换来的却是更歇斯底里的殴打。 男人的拳头沉重大力,一击一准,打得她脑袋发昏,几乎要晕倒过去。 他骑在她身上,用力掐着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扇过来,似乎这猛烈的击打会让他浑身上下散发兴奋。鼻青脸肿的母亲徒劳无力地拖着他的衣服,在地上哭着求着,承认着莫须有的罪过,只希望能换得暂时的平息。 她不记得每一次都是如何结束,大概是他真的累了,或者是那哭喊声让他感到取得了胜利,才会骂骂咧咧地将小小的虞庆瑶抛到一边,然后气愤难当地叱骂着,诅咒着,似乎她们所有的伤痕都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后来她学会了隐忍,学会在遭受毒打时不再哭泣,也学会了如何抱着头蜷缩不动,好让那一记又一记的殴打稍稍降低威胁。 贯穿于虞庆瑶童年与少女时期的记忆,大约就是那黑暗闭塞的房间,紧关的房门,门外一声声的殴打声与哭求声,以及,那不知何时会被一脚踹开的门,不知何时会带着满身酒气冲进来的身影。 她在抱着双膝缩在角落的时候,经常双眼发呆地胡思乱想。 甚至想到过死,可是她不能丢下母亲。 也曾想到过如果有一天,能忽然一下子到了另外的世界,那里风轻云淡,草长莺飞,有青山有绿水,有飞鸟有骏马,也有珍爱自己,怜惜自己,不舍得骂她打她的人。 就像很小的时候,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他们围坐在草原上,朝着正在采摘幽蓝野花的她笑着招呼。 “瑶瑶,过来啊。” 然而远风卷乱黄沙,弥漫了视线,他们的身影很快模糊扭曲,逐渐化为虚无,消失于风沙间。 凄冷的风再度拂过枝头,高墙下幽寂一盏灯,映照着阴冷的前路。 虞庆瑶站在陌生的小巷口,望着自己孤寂的影子,眼泪流了下来。 后方有脚步声渐渐迫近。 她没有回头,想要强行将眼泪忍住,然而久久压制的委屈与不平,刻意遗忘的仇恨与温情,却在这一刻如江潮海浪,扑涌而上,再也无法克制。 南昀英默默无声地站在距离她不远的高墙下,那一盏粉白灯笼晃晃荡荡,洒下光怪陆离的幻影。 满地碎光,满地寒凉。 他一反常态地沉默片刻,才道:“棠瑶。” 背对着他的虞庆瑶没有回应,南昀英看着她的背影,听得她呼吸声重,犹带抽泣轻音,不由愣了愣。 “你在干什么?”他执拗着煎熬着,想上前却又没动,站在那里负气问。 虞庆瑶低着头,将眼泪抹去,顾自裹紧衣衫继续往前走。 南昀英一愣,禁不住追上去,紧紧跟在她身后。“你停下来。” 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只顾一个劲往前。 “棠瑶,你停下来。”南昀英加快脚步,抬手便去抓她的手臂。 怎料才一触碰,她便受到极大的惊吓与冒犯似的,一下子将他的手甩开。 脚步匆促纷乱,南昀英想要抓住她却又怕她挣扎,眼看虞庆瑶越走越远,一时间又气愤又不甘,站在蒙蒙阴影里,朝着她喊:“棠瑶,你不想与我一同走了吗?” 她脚步一顿,背朝着他低声道:“我不是棠瑶。” 南昀英愣了一下:“我知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虞庆瑶回过头,在沉沉夜色里看着他,“你知道我不是棠瑶,却还依着自己的习惯和喜好只叫我棠瑶。是不是一直以来我从没有介意过生气过,你才觉得可以肆意妄为,只求自己快乐,不顾别人感受?” 他怔然:“你为什么说这些?” “我包容你,是觉得你不该像现在这样,是觉得褚云羲不该被那样憎恨。”虞庆瑶脸上还有泪痕,寒风吹过,隐隐作痛,“可是如果我觉得很累很不值得了,我也会离开。” 她顿了顿,看着他幽黑的眼睛,用力道:“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昏暗光影间,枝叶簌动,南昀英僵硬地站在那里。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从来没有感到过他人的认真对待,甚至从来没有承受过他人的认真责备。 他张扬肆意,为所欲为,一切与褚云羲有关的人或事都是他愤怒憎恨的源泉,一切令褚云羲恪守并奉为圭臬的道德准则都是他穷尽心力破坏摧毁的目标。 他曾经挣断铁链爬上高墙,站在树上高声哭放声笑,为的是让所有院落的人全都听到看到,换来的则是更猛烈的下药与更粗鲁的捆绑。 他也曾经在浩瀚宫廷里披衣狂奔,踏着月色跳入莲池,为的是让那些惊慌失措的内侍和宫娥面如土色,直呼万岁,然而换来的却是次日众人跪拜匍匐,没人胆敢质疑君王疯癫,只一个个避之不及,躲之远远。 “就因为我抓着你的手,你就要走吗?”南昀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我以后不会那样用力了。” 虞庆瑶看着他的模样,分明已经是青年,此时的言语神情,却依旧还停留在懵懂莽撞的少年时期。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每个暴力成性的人,都会这样保证,然后下一次,会变本加厉。” “我没有!”南昀英忽然暴怒起来,神情可怖,“只有他才这样,只有他才会这样……他关上了门,关上了窗,在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里,用力撕扯阿娘的头发,将她的头撞在床板撞在墙壁……” 黯淡月光下,他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孤影幽寂,语声带着哭腔。 “阿娘哭着求他,他却也疯了一样喊着,说都是阿娘的错,说他被欺骗被羞辱。他还将阿娘所有的刺绣都撕碎烧掉,他说,那些锦缎也都是用他的钱买的,她不配用。如果阿娘要寻死,他就会转过来逼着我,他叫我跪下来,求阿娘不要死,求她不要抛下我们……他会说,下一次,不要再触怒他,就不会挨打。”南昀英脚步沉滞地缓缓向她走去,眼神空洞,形如灵魂出窍,“可是后来,他却一次比一次,疯得更厉害。” 虞庆瑶震愕地看着他,手不住发抖。 “他是谁?” 南昀英呆呆地站在她面前,似乎想要一笑了之,只是那笑意挂在毫无生机的脸上,更显得枯败无神。 “我最不想看到的人。” 虞庆瑶艰难地道:“是……是你父亲吗?” 他眼神收缩,好似受到极大的惊吓与威慑,双唇紧抿,呼吸急促。 “不是。”隔了好久,南昀英才哑声回应,“我没有父亲。我只有阿娘。” “可是那为什么……”虞庆瑶惊诧发问,几乎忘记了之前自己的震怒惶恐,然而话未及问完,南昀英却已上前一步,抬起手,冰凉的掌心覆在她脸颊上。 “虞庆瑶,现在只有你陪我。” 云移月现,灯火阑珊,花墙间透下斑驳淡影,摇曳晃荡,映在他清绝脸上。 虞庆瑶心头颤动,他又抬起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庞两侧,带着祈求似的呓语。“虞庆瑶,你留下来陪我,不准走。” 她孤冷地站在暗夜里,身上一点温热都没有,而他覆在她脸上的双手亦是冷得像冰。 可是他的呼吸近在方寸,带着少年特有的气息,以天凤帝的眼睛,含着极度执拗望进她心底。 虞庆瑶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脑海中想要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拂开,可是触及他手腕的那一刻,却鬼使神差地将其握住。 他捧着她的脸庞,用力了几分,呼吸一促意欲再近。虞庆瑶却骤然回过神来,惊恐着从他掌控下挣脱出来,心慌意乱地奔逃。 然而没逃出几步,却被他自后方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虞庆瑶慌乱间还想挣扎,却觉腰间一软,是南昀英将她环抱在前。 他伏在她肩头,以从未有过的轻柔动作从背后圈住了她的腰肢,低缓道:“我再也不会对你很用力,也不会把你弄痛。你不要害怕我,跟我去金陵,去看看我建造的伟业,好不好?” 虞庆瑶浑身紧张,不由错愕。“这就是你一心要重返金陵的原因?你建造的……伟业,是什么?” 南昀英低低一笑,在她耳畔道:“一座高塔,九层琉璃,宝相庄严。” ———————— 褚云羲: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这小子占尽先机???我连手都没仔细拉过一次! 感谢在2022-07-2322:14:11~2022-07-2422:2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不不不10瓶;Passionfruit、卖白菜的墨水5瓶;笑笑3瓶;葳熠2瓶;kongui、果果在这里?(ω)?、羊桃子、一笑而过的xx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共徜徉 漫漫长街了无行人,只有虞庆瑶与南昀英一前一后走。 深蓝夜幕间行云浮缓,寥落灿星如凝结的泪珠,点点滴滴若隐若现。 桥头有店铺门前还悬着灯笼,微光自前方铺洒而来,在她身后投下淡淡身影。 南昀英背负双手,原本走在那影子上,忽而又退让到一侧,伴着虞庆瑶的影子轻轻走。 虞庆瑶却不知情,只蹙着眉顾自向前。直至走过那店铺门口,灯光斜斜照来,她的影子便也换了方向。南昀英这才随之换到另一边,依旧落后一步,不声不响地跟着她的影子走。 她诧异地看看他:“你换来换去干什么?” 南昀英笑盈盈道:“陪你一起走啊。” “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虞庆瑶不明所以,只觉得他神神叨叨,但在她眼中,南昀英向来都言行异常,因此也并未再深究细看。 他似乎也没有介意,凡是途经有光亮的地方,凡是有虞庆瑶影子的地方,他都那般悄无声息地追随而行。 执迷不悟,有着只属于自己的暗藏欣喜。 “虞庆瑶,要是可以一直这样走,走到金陵也很好。”他踏在石板上,看着她的影子。 “你在说胡话吗?”她不在意地望着前方夜幕渺茫,“现在不急着赶去了?” “我从来没有着急过啊。”南昀英道,“到处游玩,经过山川经过河流,看许多风景许多人,没有哪一处是我一定要去的地方,也没有哪一天是我必须赶到的期限。” 他展开双手,衣袍生风。“就这样,无拘无束,很好。” 虞庆瑶回过头看着他恣意畅情的眉目,心头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不苟言笑,每一步都必须达到目标的端肃样子。 这让她心里有点低落难过。 “那你每次都想往外跑?”虞庆瑶略带着落寞地问,“他们会将你抓回来吗?” 南昀英横眉冷哂:“最早的时候会,但是后来他们严加防范,我能跑出去的机会就越来越少……而且,每次坏事的,都是他。” 虞庆瑶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每次陛下苏醒过来的时候,就会打断你的计划,甚至把已经逃离在外的你再带回去。” 他脸上又流露憎恶神情。“如果没有他,如果他一直醒不过来,我就彻底是自由身。那些牢笼根本关不住我,可是我每次正欢畅喜悦地尽享自在时,他总是强行压制住我,将我驱逐出去。” 南昀英忿忿不平地看着她:“如果是你,次次欢天喜地时却被人强拽出去,你难道不会恨这个破坏好事的人?” “可是……”虞庆瑶踌躇一下,试探着提醒他,“陛下他,才是真正的主人啊。” “什么主人?”南昀英满是少年负气,桀骜不驯,“我不讲求先来后到,谁过得恣意纵横,谁过得卑微怯弱,两相较量之下,自有胜负。” 虞庆瑶一时语塞,南昀英却拽着她的手指,偏过脸望她的眼眸。 “我一直是自己往来,而现在,却觉得如果有个人陪着一同走,说不定也很有趣。” * 踏着湿冷石板走到原先经过的那条长街时,远远望去,茶寮门口唯有幌子还在风中摇晃,就连灯火都已熄灭,一片黑漆漆。 “糟了,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虞庆瑶一时错愕,可是又觉得褚廷秀不可能就此离去。 南昀英却哼笑:“那不正好么,就剩我们两个自由自在。” 正说话间,却听茶寮门口阴影处有人叫起来:“你们两个到现在才回来?!” 虞庆瑶一看,那人从台阶边的树下奔过来,看那装束,正是定国公府的随从。 “其他人呢?”虞庆瑶讶异问。 那人气恼道:“早走了,天黑之前得找住所啊,总不能留在这里过夜。小主人临走前派了好些人出去找你们,你们倒好,跑出去也不说一声去哪里,拖到现在才回来?!” 虞庆瑶只好道歉一番,又问及众人去向,那人才说是这镇上并无客栈,宿放春带人去找了镇上宗族主人,告知自身来历,那老者久闻定国公府盛名,当即邀请众人住进宅院。而褚廷秀苦等虞庆瑶与南昀英不回,担心忧虑,请宿宗钰手下四处寻找,又特意留下此人在此守候。 那人说罢,随即牵来马匹:“赶紧过去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也亏得你们还想着回来!” 虞庆瑶自知理亏不敢议论,南昀英却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那人翻身上马在前带路,南昀英见虞庆瑶站在马边不敢动,只说了一句:“我来。” 虞庆瑶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一把抱住,托着送上了马背。她惊慌之余,又因天黑,就连缰绳都摸不到了。南昀英随即上马,紧挨着她坐在了后面。 “平时不是挺胆大吗?”他在后方轻笑,“这就害怕了?” “没有骑过马啊,这有什么好笑?”她闷闷不乐地反驳,他却也不再嘲笑,双腿一夹马腹,紧随着已经出发的那人扬鞭而去。 * 疾驰的马背上,虞庆瑶被南昀英拥在身前,心绪随身颠簸起伏。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紧张还是畏惧,以为应该会抗拒,却又在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隐含着微小隐蔽的期待。 寒冷夜风扑面卷来,她的发丝在风中飘拂,似乎撩到了他的脸上。 他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发髻,不悦道:“头发都乱了。” 虞庆瑶微微侧过脸,却看不到他的容颜。她低声道:“谁叫你挨得那么近?” “嗯?马背就那么点地方,还叫我坐哪里去?”南昀英有意将手抵着她的后背,将身往后仰去,“难道要这样?” 她又着急起来,拽着他的袍袖。“南昀英,你干什么,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他笑了起来。 笑声清朗无忧,是发自肺腑毫不掩饰的欢乐。 虞庆瑶怔了怔,与他相识至今,还是第一次听他笑得这样开心。 可惜看不到他笑起来的模样。 “你怕我摔下去吗?”他明知故问,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浓意。 虞庆瑶却朝着前方,道:“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南昀英又笑。“也好,我做事从来不计后果,现在快乐了,就已足够。” 湿冷长街绵延无尽,引路人一骑遥遥在前,南昀英就这样带着虞庆瑶追随而行。暗蓝天幕垂曳如画,弯月寒星隐现云间,她遥望渺茫前路,后方则是他清晰可感的呼吸。 * “马上就要到了。”前方传来引路人的声音,他们已经抵达了小镇最东面,远远望去,前方是大片的宅邸,与先前那低矮成群的房屋相比,显得沉静古朴而自有典范之气。 马匹放慢了速度,斜前方岔路上忽又有两人策马而至,引路人与他们打着招呼,应该都是先前被派出去寻找虞庆瑶和南昀英的定国府下属。 然而那两人见到他们并未流露安定神色,而是急促地道:“有锦衣卫在暗中盯梢,你们可曾看到?” 已到近前的虞庆瑶一惊:“在哪里?” 其中一人指着西北方向,低声道:“我们刚才路过那边的时候,发现有人跟踪,大概有两三人,其余的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暗处。” “去禀告小主人。”他们商议一下之后,随即迅速转过街角,来到一户宅邸前。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有人过来开了门,简单询问过后,带着他们进了这户人家。正如先前那人所说,此是本镇宗族族长家业,宅子虽不富丽堂皇,却也宽敞通透。 一行人进入暂住的别院,宿放春等人还未休息,正在等待他们的归来。褚廷秀听闻消息,率先步出厅门相迎,难掩满面惊喜:“之前遍找不到你们两人,我正担忧不安,幸好平安无事了!” “让大家担心了。”虞庆瑶见南昀英还一句话都不说,只好代替他道歉,“他本来也没想在外逗留那么久,只是走错了方向,才耽搁到现在。” “没出事就好。”褚廷秀似乎并不介意,只是向南昀英看去。 南昀英寂静站在门旁,目光沉定,不言不语。褚廷秀这乍一观察之下,竟觉他与先前的高祖又没多少区别了,心中在诧异之余,又稍稍安定下来。 “这么大的镇子还会走错方向?”宿宗钰反倒是露出疑惑神色,虞庆瑶正有所尴尬,门外的随从忍不住说起回来途中发现有锦衣卫跟踪的事情。这一打岔,众人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 “果然他们不甘心就此双手空空。”宿放春一哂,随即又向褚廷秀道,“不过殿下不必担心,我们如今两路人马汇合在一起,人手实力皆超过他们,就算锦衣卫再放胆出击,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那群人之前尝到苦果,应该也知晓不能硬拼,但又不肯就此罢休,因此暗中盯梢至此。但是……”褚廷秀顿了顿,看着宿放春与宿宗钰,“先前我们在郊外遇到的那一队人马,应该仅仅是新皇派出京城的一部分而已。” “怎么,还有其他人马?”宿宗钰诧异道。 褚廷秀点头:“我在逃亡途中多次遭遇搜捕,那支锦衣卫队伍应该是由北镇抚司同知蒋奕与司礼监掌印杜纲同时率领的,然而这一次我们仅仅遇到了杜纲,蒋奕却不在其中。”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我们之前一路被追捕,好像也确实遇到过不同的马队,他们应该是分开行动……” “殿下的意思是担心蒋奕也得到讯息前来此地?”宿放春从容道,“就算再多一队人马,料想他们也不敢直接向我定国公府的人动手。依我看,他们只是暗中盯梢,最多派人迅速将消息传到京城,这一来一去之间,也有不少时间,殿下尽管放宽心。” “就是,锦衣卫确实倚仗皇权,但总也不会毫不考虑后果。”宿宗钰双手抱胸,扬眉道,“不过听说那蒋奕,好像有点本事?” 南昀英进入正厅后始终保持沉默,听到此,不由睨了他一眼,问道:“如何说?” “这蒋奕父亲便是前任锦衣卫都指挥使,现在他子承父业,听说他也是自幼苦练,论起身手在锦衣卫几位统领中,算得上佼佼者了。”宿宗钰说罢,又向褚廷秀道,“殿下,我说的可对?” “是。”褚廷秀脸色凝重,“蒋奕此人身手不凡,自视甚高,对现任的指挥使也颇为不屑,早有取而代之的心念。若是他得知我身在此处,恐怕会以此作为邀功晋升之捷径,极有可能等不到将讯息传回京城,就会直接动手。” “那又怎样……”南昀英忍不住开口,却不料话才出口忽觉手背一痛,原是站在身后的虞庆瑶偷偷掐了他一下。 他倒抽一口冷气,皱眉回头盯她一眼,然而褚廷秀已很快捕捉到他的异样,侧过脸望过来,审度道:“怎么了?” 南昀英攥着手,隐忍心头不甘,强行装出老成的样子,沉下声音道:“我是说,不必在此做些无谓的猜测。我们既然有如此多的人手,只要做好防备便可。” 褚廷秀见高祖总算恢复了正常,忐忑心情平静不少,宿放春与宿宗钰亦劝慰几句,其后见天色已晚,明日还要启程,众人分别告辞离开。 虞庆瑶正要带着南昀英去厢房休息,却听褚廷秀在后低声唤道:“曾叔祖,请留步。” 虞庆瑶脚步一顿,只能背对着褚廷秀,朝着南昀英使了个眼色。南昀英一脸不耐烦,却还是停在了门口,缓缓回首:“还有什么事?” ———————— 二十多万字了,是不是有点恋爱的气息? 感谢在2022-07-2422:26:40~2022-07-2522:28: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好烦?、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卖白菜的墨水、蚊子孔雀猫咪5瓶;葳熠2瓶;kongui、阿不不不、羊桃子、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独行夜 褚廷秀快步上前,关闭了房门,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欣慰的神色。 “曾叔祖,先前真是为了掩饰身份而故意装出与往日不同的性情?要不是现在恢复了原状,我看着您那狷狂年少的模样,真是心神不定。” 南昀英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褚廷秀又道:“我看宿家姑侄心有正气,并不像保国公府后人那样计较得失,曾叔祖是否可以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他们?彼此多些了解,也好全盘计议。” 虞庆瑶不由又向南昀英看去,他脸色不佳,微微扬起下颔反问:“为什么要将身份告知于他们?” “宿放春出手相助并将我带走,哪怕她当时并不知晓我身份,但锦衣卫那边只要将此事禀告朝廷,皇叔只会将定国府视为东宫一党。”褚廷秀不急不缓地道,“无论怎样,宿家与我们的牵扯,在目前来看是难以割裂了。既然如此,若是将曾叔祖身份如实相告,或许更能令他们愿意全力相助。” “才认识不到一天的时间,有必要把什么事都说出去吗?我现在空有天凤帝身份,手中又无实权,并无什么值得宣扬之处。”南昀英眼神中透出厌弃之意,虽然他已竭力压制,却还是令褚廷秀为之一凛。 “……曾叔祖说的是。”褚廷秀忙拱手致歉,“是我太过心急,未能考虑周全。” 南昀英背着双手冷哼一声,意态骄矜:“我看你这个人,有时候心思过多,思前想后,未免庸人自扰。” 褚廷秀脸色一阵发红,低眸道:“曾叔祖对我有何指教,还请直言。” “指教?我没什么指教,只是想到了就说出来而已。”南昀英意兴阑珊,“我不爱长篇大论讲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天太晚了,各自休息去吧!” 褚廷秀难得被他直白教训,神色虽有几分不安,却还是恭恭敬敬将他送出门。 “曾叔祖,请早些安歇。”他站在门侧,朝南昀英拱手,俨然孝顺后辈。 南昀英倒也并不谦让,背着双手大步向前,虞庆瑶向褚廷秀略显歉意地笑了笑,加快脚步跟随而去。 * 才一转出月洞门,身姿端正的南昀英顿时长出一口气,低声骂道:“果然做作累人!虞庆瑶,下次我再也不这样演戏了!” 虞庆瑶忙想捂住他的嘴:“你能不能轻点说话?” “这样还不算小声?”他故意一下子偏过脸,让她的手摸到自己脸颊,看她尴尬的模样,便得意自负地笑,“我学得像吗?” 虞庆瑶收回手,悻悻然道:“还好,至少刚才他没有看出来。”她转而又笑了笑:“你不是还说讨厌陛下吗,学得不错,那是不是说明你对他其实很是了解?” 南昀英哼了一声:“那么多年总是看他一本正经装模作样,我还能不知道他如何说话如何行动?”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园圃尽头,虞庆瑶望到前方小屋,低声道:“那边应该就是我的住所。” 南昀英看看那边,不悦道:“怎么就一间,那我呢?” 她讶然:“刚才这家的仆人不是说了吗,你自己没认真听。”她朝前走了几步,指着围墙道,“你住的地方应该就在墙那边。” “为什么还非要分开?”南昀英冷哂一声,快步上前推开那小屋,借着淡淡月光扫视一眼,回过头,“里面明明很宽敞。” 虞庆瑶脸颊发热,叱责道:“你想什么呢?人家怎么可能将你我安置在一间屋子?赶紧回去!” “你这屋子不错,整洁干净,谁知道他们给我安排了怎样的住处!”南昀英倚靠在门旁,语带讥诮。 她却上前将他拽出门外:“之前谁说不想在房内在床上睡觉的?怎么现在还挑剔起来?难不成人家还给你留个猪圈羊圈住?” “你!”南昀英愠恼生气,被她拽得跌跌撞撞了几步,忽而又低着头笑起来。 虞庆瑶一头雾水,道:“你笑什么?被我骂了还高兴吗?” 他却也不回答,只是看她一眼,顾自像先前一样背负双手,闲庭信步似的走到隔墙下。 墙边有不知名的苍青树枝横斜伸出,掩映着灰白的高墙,在月下投下斑驳淡影。 他仰起脸,不知在望着什么。 虞庆瑶站在草丛后面,看着他在月色下的背影,心神一瞬恍惚。 他那样静默无言背向而立,身姿端正,仰首凝望出神之际,让她恍似见到了另一人。 “你在看什么?”她低声问。 夜风袭来,墙头枝叶微微簌动,声息低切,犹如私语。 南昀英好似真的出了神,又好似陷入了漫长的回忆,过了许久,才低微哂笑一声。 “看些过去。” 虞庆瑶一怔,还未及再追问下去,南昀英却已攀着墙边那株虬曲粗壮的树身到了上方,身形一动,坐到了墙头。 横斜交错的枝叶将他身影遮掩,从虞庆瑶所在处望去,他就好似坐在了树梢。 灰蓝夜幕行云微散,弯月白晕洒向人间,青青衣衫低垂于枝间。 南昀英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墙头,带着少年不染尘烟的天真与不畏世事的无羁。 “虞庆瑶,你来吗?” 她心头一跳,似乎被某种东西碰撞出声。 但还是坚持住,站在原处。 “那么晚了,折腾什么?”虞庆瑶有意肃着脸说,“你没听到吗,锦衣卫还在暗中跟踪,说不定寻得机会后,还要再度袭击我们。” 墙头上的南昀英笑了一下,好像早就预知了她的回答,也预知了相邀的结果。 “真的是,和他一模一样啊。”他嗤笑慨叹,手一撑,随即身形落下,消失于墙头。 虞庆瑶怔然出神。 唯余月光清浅,白墙寂静,苍青枝叶摇动碎影,犹未止息。 南昀英自墙头跃下,并未直接离去。 他站在隔墙之下,回望墙头高树,有风自枝叶间穿梭而过,拨弄沉绿深碧。 南昀英凝视片刻,眸色暗沉,却又难抑怨恨。 他最终垂下鸦黑羽睫,唇边浮现讥讽之意,转身离去。 * 暗夜沉寂,空荡荡的长街上两骑疾驰,很快离开了小镇,隐没于道旁林间。 寂静林间唯有草木簌动,风过之时偶然传来数声马匹低鸣。那两人策马踏入林深处,立即有人低声道:“怎么样?” 荒草丛后,有十几名锦衣卫在此等候。 两人翻身下马,其中一人道:“总旗,定国公府那群人住进了本地乡贤家中,其中那个受伤最重的还躺着不能起身,看样子明天应该不能出发。” 身材高大的男子从树下站起,紧蹙眉头:“只是一个部下,他们肯定不会因为他一个人拖慢行程。还有那个使长刀的,现在还跟他们在一起?” 另一人道:“是,之前他曾经自己出了茶楼,坐在偏僻河边,我们刚想叫其他兄弟一起上去暗算他,那个女的又来了。” 裘总旗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咽喉,想到荒野间那年轻人凌厉疯狂的攻势,心里还有几分寒意。“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其他锦衣卫听了,虽有不甘之色,也无可奈何。 又有一人问:“那咱们是要等蒋同知带人过来?” 裘总旗紧握佩刀,望向远方,冷冷道:“派出去的人差不多能找到他们了,不到天亮应该就能会和,弟兄们先好生休息会儿,等同知大人到了,肯定不会就这样放过他们。果园里九个弟兄们的性命,不能白白丢了!” “可是总旗,定国公府的人是不是不能招惹啊,这万一上面怪罪下来……”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醒。 裘总旗冷哼一声:“要是平时自然不能轻易招惹,可你难道没看到是他们动手阻截,还将人强行带走。这事情就算传到万岁那边,也是要严加查办。万岁如果知晓我们办事果断,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下来?” “总旗说得对,咱们死了九个兄弟,还伤了好几人,这笔账不能就此算了。敢对锦衣卫动手,这不是死罪又是什么呢?!” 众人交头接耳,虽有人还提心吊胆,但多数人想到如果能将褚廷秀等人擒获,便可得以晋升受赏,早已跃跃欲试,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这群人正摩拳擦掌,只等蒋奕的马队赶到汇合,忽有人听到临近道路那边似乎有脚步声传来。 那人是离路边最近的一个,听到声响以为是蒋奕带人赶来,便回头去望。 浮云蹁跹移掠,残月时而掩蔽,荒草间人影晃动,却似乎并不是一群。 “蒋同知?”那人试探地问了一声。身边的同伴也循声望去。 枯黄野草轻簌披拂,有人不急不缓而来,拨开身前迷离,散漫不屑地站在了昏暗月色下。 离他最近的几人先是一怔,随即惊愕万分,面色发白。 数声惊呼之后,众锦衣卫亦震惊着惊恐着,纷纷站起。 “是你?!”裘总旗借着朦胧的月色,盯住来人,不禁背后一寒。 白日里,在那荒丘之下,玄黑衣衫的年轻人手持长刀,疾如电闪雷鸣般的疯狂攻势,至今还让人胆战心惊。 而如今,他又一次提着长刀,踏惨淡月光而来,站在那里,唇边含着讥笑。 “不是说,锦衣卫是皇家亲卫吗?”南昀英环顾眼前这一群神色紧张,动作各异的人,他们或僵直站立,或作势防御,或偷偷后退,让他着实感到可笑荒诞。 “这就是当今皇家所倚仗的人?”他嗤笑着,缓缓朝前踏上一步,手中长刀藏于鞘中,却使得对方心生寒意,“躲在这林子里鬼鬼祟祟,是想要做什么呢?” 裘总旗紧握刀柄,语声发厉:“你到底是什么人?!是定国府派来的,还是褚廷秀派来的?!” 南昀英眸光烁动。“你看我,像是会听命他人的样子?” “那你究竟意欲何为?!”裘总旗一边紧盯着对方,一边暗中朝后做了手势,示意手下从三面偷偷包抄。 南昀英随意地看了看他们:“我讨厌被人盯着。” 裘总旗一怔:“什么?” “我说,我讨厌,被人盯着。”南昀英又踏上一步,挑着眉梢,“原本可以自由自在的,就因为你们阴魂不散,让我很是恼火。” 话音刚落,人已如疾箭直掠,“锵”然一声,长刀出鞘,寒光夺魄。 ———————— 感谢在2022-07-2522:28:59~2022-07-2622:1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小柚子、这么多年等死我17、凤梨、snow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棠文学城10瓶;羊桃子2瓶;阿不不不、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乘兴去 “围住他!”裘总旗目眦欲裂,急速上前迎向刀光,两侧数名锦衣卫左右包夹,意图将南昀英围困其间。 朔风卷拂,荒草曼飞。 那一柄长刀挟霜含雪,呼啸如狂浪疾电,颠倒天地黑白。 锦衣卫们虽然早有准备,亦抱着拼死之决心,然而对方这刀势猛烈到了常人无法抵御的地步。 他们竭力全力围堵抵御,甚至一个接一个疯狂进攻,想要合力将这疯子逼退。怎奈那雪亮刀锋凌厉急旋,上挑下劈,左突右捺,刀锋过处枯草四飞,间杂鲜血飚射,厮杀声起。 一刀又一刀,白刃砍进血肉,刺进骨节。南昀英脸上很快溅满血迹,温热的猩热的血液,从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缓缓流淌而下,滴落衣襟。 对方嘶哑的声音嘈杂不灭,乱晃的身影犹如可笑的鬼魅。 他眼看着他们带着恐慌却还装出大义凛然的模样,一个又一个嘶吼冲来,试图用尽全力将他这团来自地狱的鬼火扑灭。 南昀英放声大笑,一刀搠入当先之人心脏,手腕旋转间,血淋淋刀刃拔出,又横削过另一人胸口。 血箭飚射。 漫天而落。 他跨过犹在颤动的躯体,碾过浸透血泊的断草,最后一步,来到了已经满身是血的裘总旗身前。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裘总旗拄着刀柄,摇摇晃晃地倚靠在树身,满面血污,满眼惊恐。 “为什么一定要问呢?”同样一身是血的南昀英站定在他身前,直直地盯着裘总旗,嗤笑着反问,“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想要杀你的人啊。” “我是皇城亲卫!你不能……”他颤着声,声嘶力竭地喊出最后半句,半空中白光一现,长刀已横斜切过。 那颗之前还嚣张狂妄,又兼胆怯卑微的头颅,骨碌碌滚在了血污泥地里。 南昀英唇边露出一分鄙夷厌弃的哂笑,刀尖一刺又一挑,将那具尸身远远抛开。 “锦衣卫?”他挽刀入鞘,血痕流注于暗金龙纹间,“这就是锦衣卫?” 他哂笑着,好似孩童经过无数探寻,终于发现了某个秘密不过是极其寻常的骗人把戏一般,餍足轻松地转身离去。 野草曼零,月色凄迷,夜风中弥漫着血腥气味。 南昀英一步一印,慢慢穿过荒凉泥道,回到了那个小镇。 沉寂安谧的小镇已陷入睡梦。 唯有静水流深,潺潺绵绵。 河上那座白色石桥,也依旧横卧婉转。 冷风卷起沾满鲜血的衣衫,他站在桥边,眼前仿佛还是自己坐在那里的时候,虞庆瑶缓缓来到身边的画面。 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找寻自己。 不为将他抓回捆绑,也不为将他抓回灌药,更不是哭天抢地追随奔跑。 他向往自由,不喜约束,想尽一切办法挣脱囚牢。他要奔逃,要放纵,可是当一个人静静坐在某个角落的时候,繁华街头人来车往,喧闹笑语与他无关,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想要来,找他回去。 那轻浅的脚步声,停在不远处,也停在心深处。 不知何方传来鸟雀咕咕鸣叫,南昀英回首,桥畔树上似乎有鸟雀簌动。 它们大概也是安然地憩息于暖巢。 他悄无声息地笑了笑,随后脱下浸透血污的衣衫,抛进了那条河流。 * 暗夜寂静,园圃后的小屋里,虞庆瑶静静地躺在床上。 在看着南昀英翻越墙头消失在视线之后,她虽是回到了屋中,但脑海中各种杂念纷至沓来,时而沉重时而凌乱,让人心绪不宁。 她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会与他单独相处。在虞庆瑶心中,南昀英一直都是不该太过接近的人物。 他乖张暴戾,喜怒无常,有时候又任意妄为得好似不通情理的孩童,让人心神疲惫无所适从。 可是今夜那环抱在身前的柔软与力度,同乘马背上的颠簸与碰撞,近在耳畔的轻浅呼吸,像是沉浮水中的青荇,轻忽缥缈,却又缠绕不止。 忽而又想到他在月下情绪失控时,说到的阿娘,还有那个男人…… 关于南昀英因何而生,虞庆瑶的心中渐渐浮现一种奇怪的感觉,却又在一时之间难以理清前因后果。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至精神困顿,才昏昏沉沉陷入了睡眠。 朔风掠过园圃,尚未枯败的草木轻簌摇动,小屋内仍是一片寂静。 虞庆瑶恍恍惚惚中好似又骑马驰骋,身后亦仍然有人护拥,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吸近在耳畔。她没有回过头去,只是望着烟霭纷纷的前方。 白茫茫一片,似有微雨又似有流雾,就连天色亦只是灰蓝濛濛,四下没有其余人影,在那永无尽头的路途上,只有这一匹马在不断往前奔跑。 在梦中的她,不知道为何始终没有回过头望一眼。 但是却能感受到来自背后的温度与气息。 “我们,要去哪里?”她迷惘地问着。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背后的人轻声回应,声音熟悉,却又似乎很久都没听到了。 “就我们两个吗?”她迷迷糊糊,只觉四方颠簸,道途无尽,“你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做吗?” “现在已经没有了。”他低切说着,好像是抬起了手,以指尖轻轻触过她的脸庞。 那种微冷而又温柔的感觉,让虞庆瑶心间轻轻颤动,她不由自主地侧过脸,想离他更近一些。 而后,就感到了更温热的触碰。 于虚无之间,渐感真实。 指掌轻覆脸颊,就连呼吸亦在近前。 虞庆瑶忽而一惊,浑浑噩噩睁开了眼。 昏暗寂静中,竟真有个黑影蹲伏床前,距离她不过咫尺。 她下意识一颤,全身僵直,就在爆发惊呼的那一刹,那人迅疾出手,将她的嘴唇捂住。 “怕什么,是我。”他居然还带着笑意,好似觉得她的反应太过幼稚。 黯淡无光的屋子里,虞庆瑶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那轻扬的声音却令她心头震动。 寒凉的空气中,弥散淡淡血腥气息。 是南昀英。 虞庆瑶惊骇异常,不知道他是如何进了自己的屋子。 然而还未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南昀英却将她连人带着被褥一下子抱起。 “南昀英,你要做什么?!”虞庆瑶急促呼吸,拼命挣扎。可是他力气极大,将她裹挟着抱住,使得她根本无法挣脱。 “带你走啊。”他全然不顾她的反应,轻松前行至门口,一脚将木门勾开。 凛冽夜风卷乱满庭草木,寥落星云浩瀚夜幕扑面而来。 虞庆瑶几乎疑心自己还在做梦:“你说什么?带我去哪里?!” “那些讨厌的人,已经都解决了。”南昀英身心愉悦,抱着她轻快穿过幽长小径,左弯右折间便到了庭院后门处。 打开后门,外面已经停好了马车。 直到这时,虞庆瑶才醒悟过来,他好像真的不是在戏言。 “这是发什么疯?!”她又急又气,可是被他紧紧抱着动弹不得,“就算要带我走,也得跟别人说一声!” “闭嘴。”他忽低声叱责,继而又以手指竖在她唇间,轻轻告诫,“我说过的,要带你去金陵。” 话音才落,他便将那马车帘子一挑,把虞庆瑶连人带被子一起塞了进去。 “你简直不可理喻!”虞庆瑶在马车内欲哭无泪,“连衣服都不让我穿!有你这样做事的吗?!” 她挣开被子,不顾寒冷想要钻出去逃跑,然而只听一声马鸣,南昀英已经坐上车头,扬起长鞭。 “走!”他全然不顾她的抵触与责骂,长鞭一甩,驱驰着这一辆马车穿破昏暗,朝着未知的前方疾行而去。 * 青石板路高高低低,暗无人影的长街上,寂静空旷的小镇上,唯有这一辆马车奔向前方。 虞庆瑶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人从床上直接掳走丢进马车。 寒风吹得车帘不住扬起又落下,她裹着被子沮丧地坐在车中,昏昏沉沉又浑身发冷。 “为什么非要这样走?”虞庆瑶带着哭腔,“你半夜三更无端闯进我睡觉的地方,会把人吓死知道吗?!” “不然呢?”南昀英坐在寒冷风中,似乎毫不在意,“难道还要等到天明敲门?” “那现在好歹也告诉大家一声!”她简直无法理解这少年的言行举止。南昀英却道:“他们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全要告知?” “先前擅自出去,已经让人担心了。你这样无缘无故强行把我带走,别人难道不会到处找寻?!人之常情都不懂吗?” “那是他人的常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南昀英又一鞭甩下,车辆行速越来越快,“你若想走就走,我绝不会去找。我现在要走,也不需要别人来找。” “你……”虞庆瑶气极无言,他忽而回过头,看着那不断摇曳的帘子,冷冷道:“我刚才说了,那些讨厌的人,已经被我全都解决。这难道还不算给他们送了一份大礼?” 虞庆瑶一怔,忽然想到刚才在屋子里,与他相距甚近时闻到的血腥味。 她震惊之余,一下子撩起帘子,望向南昀英的身影。 “你做什么事了?!” 他微微扬起下颔,朝着前方笑了笑。“你觉得呢?” 她紧紧拽住被子,从车中钻到他背后,想要看看他身上有无血迹,却不料马车一个颠簸,令她险些栽倒下去。 惊慌之中,虞庆瑶心慌意乱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南昀英顺势将她一揽,这才稳住了虞庆瑶的身形。 她惴惴不安地坐在了疾驰的马车上,离得近了,依旧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道。 “南昀英。”虞庆瑶在暗夜里,望着他的侧影,惊愕道,“你又去杀人了?” 他淡漠地正视前方,“嗯”了一声。 虞庆瑶心间一沉,“是那些盯梢的?” 南昀英瞥了一眼,似乎含着不满。“就杀那几个人,有用吗?” 虞庆瑶震惊反问:“不会是将那些追兵都杀了吧?!” 他这才散漫一笑,眸光明亮。“那又怎样?虞庆瑶,你不是总顾及那群人吗?现在我把他们全杀了,你不用再提心吊胆。我们去往金陵的路,也可以更加自在!” “你……”她一时之间震愕在那里,不知如何说才好。 南昀英侧过脸看看她,不由笑了起来。 “笑什么?”虞庆瑶没好气地道。 他笑着道:“看你有意思啊。” “我又怎么了?”她怏怏不乐,看着自己裹着被子的模样,觉得他是在笑话自己。 然而南昀英却偏着脸,笑意纯澈。“没怎么,觉得你有趣而已。” 她沮丧地裹了被子想要回到车厢里,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又干嘛?”虞庆瑶没好气地看着他。 南昀英睨来一眼,慢慢道:“陪我坐一会儿。” “……不坐。”她不悦又不满,转身就往回钻,却不料拖曳着的被子被他一下子拽住。 虞庆瑶气恼回头:“快松开。” “不放。”南昀英头也没回,顾自望着前方,一手执着缰绳,一手还拽着她的被子。 虞庆瑶愠恼之下,使劲一挣,索性将被子丢在了他手中,自己一下子钻回了车中。 马车还在快速前行,她只穿着单薄的衣衫,蜷坐在车中冻得瑟瑟发抖。 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吓醒,又被强行带出住所丢上马车,虞庆瑶直至现在还有些浑浑噩噩。怎奈寒意袭人,又让她没法闭上眼休息,正痛苦煎熬时,却忽见车帘一挑,那被褥已被人重新扔了进来。 “裹上!” 南昀英同样愠恼地说了一句,竟离开驾车的位置,就此钻了进来。 她忙不迭将被褥裹在身上,只露出脑袋在外。 他就这样蹲在虞庆瑶面前,抱着双膝,微微扬起脸来,毫不掩饰地看着她在昏暗中的朦胧模样。 ———————— 感谢在2022-07-2622:18:24~2022-07-2721:51: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男哥、丰之雪、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笑而过的xx 5瓶;因为不易所以不易3瓶;Passionfruit 2瓶;蛋、果果在这里?(ω)?、长弓、羊桃子、kongui、阿不不不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情萦乱 虞庆瑶被他这样直视着,尽管处于昏暗亦心生尴尬,沉着脸道:“你又想干嘛?” 他也不说话,只是用审度的眼光盯着她,眼里还含着惯有的嘲讽笑意。 虞庆瑶将双腿也蜷缩起来,教训道:“还不赶紧回去,就这样任由马跑,不怕撞到什么?!” “马会那么笨吗?”南昀英不以为意,“虞庆瑶,我带你出来,你为什么不高兴?” “……换了谁被这样带出来都不会高兴!”虞庆瑶别过脸去不看他。 南昀英却还是那样蹲在座位前,任由马匹快速奔驰,虞庆瑶气得用足尖踢他,“南昀英,车子真的会翻!” 他抱着双膝,只轻轻地笑。“不好玩吗?” “一点都不好玩。”虞庆瑶担心着急,实在没法子了,只好自己站起身回到了车头。 摇摇晃晃才一坐下持着缰绳,却见他也跟着出来,懒懒散散坐在了她身边。 虞庆瑶瞪他:“我看你是不是存心找事?进去出来闲得慌吗?” 南昀英双手撑着车头,哂笑出声:“刚才叫你陪我坐在这里,你却不愿意,现在可不是乖乖地出来了?” 虞庆瑶没料到他这样折腾原来是为了达到那小小的目的,一时气恼:“你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谁料话还未说罢,前方道边树上忽有飞鸟窜出,那疾驰的马儿乍一受惊,前蹄腾跃嘶鸣不已。虞庆瑶惊骇中紧攥着缰绳险些掌控不住,南昀英迅疾将缰绳一控,奋力驱驰着马匹偏向左侧。 马车颠簸着晃动着,总算稳住了前行的方向。 虞庆瑶惊出一身冷汗,再转过脸去,淡淡月色下,隐约可见南昀英略显得意的笑。 “是谁不省心?”他有意问了一遍,将缰绳从她手中夺回。 虞庆瑶没心思反驳,裹着被子坐在他身边,心不在焉地望向混沌的前方。“南昀英,我衣服都没了。” “哦。” “……天亮之后怎么办?难道叫我一直裹着被子?” “去买。” “钱呢?!”虞庆瑶哭丧着脸,“我的所有财物衣服全在那里没带走!从帝陵出来精打细算存着的首饰,全都丢在那个房间了!” “我有。”他气定神闲,俨然胸有成竹。 虞庆瑶投之以不信的眼神:“你哪来的钱,够去金陵这一路开销?” “这还能难倒我?”南昀英哼了一声,加重语气,“搞钱来用,这不是最最简单的事情吗?!” 虞庆瑶看着他那信心十足的模样,心中却不胜怀疑。 只是再多语言也无法击溃他那强大的自信,她哀叹一声,只得裹紧自己,没精打采地坐在一边。 南昀英轻声嗤笑一下,看她无奈的样子,心中浮现几分隐约的愉悦。 * 暗夜绵长,车行颠簸,瑟瑟寒风呼啸而过。虞庆瑶起先还坚持着,硬撑着,然而不久之后困累交加,即便是坐在疾驰的马车之上,亦觉得眼皮发沉,不由自主地阵阵犯困。 南昀英却一无所知,他正如诡计得逞,终于挣脱束缚的少年,全身心沉浸于自我梦想即将实现的愉悦之中。寒风再冷,也吹不灭他满心烈焰,道途再长,也阻碍不了他远行憧憬。 直至自己肩头一沉,南昀英这才讶然侧过脸来。 虞庆瑶居然已经困得不行,倒在了他的肩头。 就连原先牢牢捏住的被褥,也眼看就要滑落。 他迅疾伸手,一下子拽回了被子。再次将虞庆瑶裹住的时候,南昀英才发现她的手和脸都冻得冰凉。 他怔了怔,这时候隐约意识到在这寒冷的冬夜,强迫虞庆瑶陪着自己坐在车外,似乎是她不能承受的事情。 “受不了了吗?”南昀英微微愕然,又带着些失望,抱着她唤道,“虞庆瑶。” 昏昏沉沉又冻得浑身冰凉的虞庆瑶这才微微睁开眼,只觉自己这一夜简直备受折磨,即便感觉到自己被他抱住了,也无力挣脱,只厌倦又嫌恶地别过脸。 “冻得昏过去了?”南昀英一手持着缰绳,一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虞庆瑶皱紧双眉,低切道:“别乱碰我。” 他恍然大悟:“原来还能说话。” 虞庆瑶简直不想再吭声,南昀英倒是也没再迟缓,随即将马车靠边停下,将虞庆瑶抱回了车中。 “不走了好吧?”南昀英将被子往她身上一盖,自己撩起衣衫,盘膝坐在她身前。 她紧紧闭着双眼,蜷睡在座位上,都不想再看他一眼,也不想搭理他一声。 薄薄的窗纸在寒风中簌簌发颤,尽管有帘子遮挡,狭小的车厢里还是寒意不减。 南昀英单手支颐,斜倚在座位一侧,看虞庆瑶不声不响躺在昏暗中,忽而又唤一声:“虞庆瑶。” 她没有做声,也没有动。 南昀英又靠近几分,虞庆瑶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忽忽跳动,黑暗中,她不禁紧紧抓住了座位边缘。 想要起身,想要回应,或许这样便能即刻打断这恍惚迷离的沉寂。然而不知为何,仿佛有一种隐形的力量,将虞庆瑶牵制控束,让她意志晃荡,让她心绪沉浮,竟在这霎时间好似定住,也忘记了发声。 轻浅呼吸声近,南昀英真的凑近看了看,好似孩童检视自己豢养的小兽小鸟有无性命之危。 随后,他轻轻地挪近至虞庆瑶身旁,慢慢伏在她脸侧。 “虞庆瑶,你有没有睡着?”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低低响起,好似情人耳语。 她紧张地攥紧了手指,竭力克制自己,不敢发出一丝声息。 南昀英伸出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庞。 “你不同我说说话吗?”他低声笑了一下,气息萦绕,令她几乎屏住呼吸。 “为什么这样容易就困了呢?坐在车上也会睡得着吗?”南昀英似乎并没有仔细观察她是否真的睡着,也并不介意她的始终沉默以对,自顾自地对着虞庆瑶说话,“为什么我每次就算很累很困的时候,也睡不着呢?行军的时候,我就喜欢夜里拼命赶路,在黑暗里骑着快马飞快地奔跑,前面是风声呼呼,后面是大军紧紧追随。” 他说到此,忽然又笑了,趴在她脸侧:“你有没有去过漠北?白天热得像坠入火海,到晚上,又冷得像是跌进冰窟。那里有茫茫无边的黄沙,有绵延千里的草原,还有冰封千丈的雪山……虞庆瑶,我们去了金陵之后,再去漠北好不好?” 虞庆瑶呼吸一滞,眼睫微微簌动,可是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南昀英左右看看她,好似进入了妙境的憧憬与幻梦的实景。他语声低切,满是幻想:“你不会骑马吗,我会啊,我骑马带着你,我们可以先穿过碧青的草原,看大群大群的白羊在远处飘浮,我觉得它们像天际的云。然后,如果你可以挨冻,我就带你去雪山,在那边,太阳升起的时候,万丈冰棱会耀出刺目的光,我保证,你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恢弘的景象。” 他的指尖尤其冰冷,再度拂过她的脸颊。 “虞庆瑶,雪山真冷啊。” 她紧紧咬着嘴唇,在黑暗里,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某些事,某些可能,然后,心更沉坠,更寒凉。 有许多话想要问出来,可是先前始终都在装着入睡,忽然间要想开口,又觉得很是不安。 南昀英低低哂笑一声,带了些许喟叹。 “你困了吗,那我不说了。”他轻轻撩起她的一缕长发,像最初那样,将发缕缠绕于自己指间,随后轻声道,“你睡觉吧,虞庆瑶。” ——那你,不睡吗? 瑟缩在那里的虞庆瑶在心中浮现出这样一句。 然而没等她鼓起勇气问出来,南昀英已然松开手,顾自在她座位下寻了地方,慢慢地枕着双臂躺在了那里。 她的脸侧骤然一空,又因黑暗看不到任何景象。 风声呼卷,马车外有枯枝不住摇晃,一下又一下划过窗棂,发出忽重忽低的声响。 而他此后真的没有再说话,仿佛真的进入了睡梦,也仿佛相信她真的早已进入了睡梦。 虞庆瑶却睁开双目,在黑暗中兀自躺着,脑海中满是绵延千里的黄沙,迤逦盛大的草原,还有那在金辉照拂下,冰晶刺亮皑皑巍巍的雪山。 …… 这一夜,虞庆瑶蜷缩在狭窄的座位上,几乎未能成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渐渐放亮,她听到外面偶有牛马声音,知晓有农人起早走过,便拢着被子坐起来。 南昀英却还伏在座位下闭着双目。 自窗户透进的微白光亮轻如薄纱,覆在南昀英脸上,她不由望着他出神。 那件黛绿衣衫不知为何已不在身上,而今他只穿着素白夹袍,衣领袖口沾染了斑斑血迹,好似落梅点染。颈侧一道蜿蜒血痕,如朱砂画笔凌厉勾勒,一直蔓延至衣领没入处。 而在他左臂上方亦有一道刀伤,大约是他自己不甚在意的缘故,只胡乱地用衣带扎了两道,深红血迹洇染开来,染红了大片。 虞庆瑶有些愣怔。 忽然想到昨夜自己为了反抗还在他臂弯间拼命挣扎,他也没流露一点点疼痛受伤的感觉。 清晓寒意深深,他一整夜都只这样伏在座位下曲身而睡,本来心存不满的虞庆瑶看到这景象,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被子,心情未免有些低坠。 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将被子的一小半搭到了他身上。 只是许是那光亮渐明,或是被褥触及了他臂上伤处,本是安安静静伏睡的南昀英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双目。 虞庆瑶蜷着双腿坐在那里,正撞上了他的目光。 “醒了?”她有些不安地说了一句。 他却没有即刻说话,眼神有些涣散。 虞庆瑶愣了愣,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忽而弯下腰盯着他幽黑的眼睛,小声道:“你是谁?” 他眼中划过一抹不甘,又隐含淡淡失望。 “还能是谁?”南昀英冷冷剜了她一眼,“你希望我是谁?” ———————— 啊……忽然有很多感慨…… 感谢在2022-07-2721:51:05~2022-07-2821:59: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我想脱棉裤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鱼不怕香鸡炸31瓶;weilandege 20瓶;Alicia、nana 10瓶;熙泽2瓶;kongui、羊桃子、一笑而过的xx、果果在这里?(ω)?、阿不不不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第六十章 缠绕间 虞庆瑶隐藏了尴尬,怏怏不乐道:“你自己不吭声,好像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自然要问一下。” 南昀英哼了一声,翻身坐起身来,虞庆瑶忙又问:“还要赶路吗?” “那当然。”南昀英似乎有些生气,虞庆瑶轻轻点了点他的肩头,“你这里受伤了。” 他看了一眼,淡漠道:“不知道被哪个家伙砍中一刀。” 虞庆瑶抿抿唇:“都没好好包扎,你这布条是哪里来的?” 南昀英斜着身子靠在她腿边,“衣服上撕了一条啊,黑灯瞎火的怎么看得清?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看看那血污斑斑的布条,道:“你如果再往前,去看看有没有医馆药铺,买包外伤药来。” 南昀英侧过脸抬眼望她,“然后呢?” 虞庆瑶怔了怔:“什么然后?叫你给自己买点外伤药,还有什么然后?” 他闷哼一声,撑着座位起身便钻出了车子。 外面扬鞭声起,马车又开始慢慢启程。虞庆瑶心事重重地靠在角落,望着渐渐透亮的窗子出神。 不知不觉行了一程,虞庆瑶始终对于自己被南昀英强行带走一事耿耿于怀,悄悄推开窗子往外一望,但见马车正行进于田边小路,远处村舍间已有人来往出入。她略一思忖,随即敲着车壁,向外道:“南昀英,停一停!” “又做什么?”他冷淡地问。 “我饿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找点东西吃?”她有意放缓了声音向他请求。 他却似乎还生着莫名其妙的气,不含感情地道:“这穷乡僻野的去哪里找吃的?” “那边不是有村舍吗?”虞庆瑶撩起车帘望向田地后方的村庄,哀告道,“我都快要饿晕了,万一再往前去连村庄都没了,不是更没指望吗?” “真够麻烦!”南昀英将鞭子一抛,把马车停在路边,他才想跳下车,虞庆瑶又探出身来:“要不我自己去?你还受了伤呢。” “这点小伤算什么?”南昀英依旧倨傲,然而唇边却微微浮现得意的笑容,只是他背对着车子,虞庆瑶并未看到那奇怪的笑意。 “你在这里等。”他很快跳下车头,朝着村舍方向走了几步,忽而又侧过脸来睨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怀疑与煞气,“虞庆瑶,你不会是想趁机跑掉吧?” 虞庆瑶心里一虚,嘴上却强硬:“怎么可能呢?我就算想要逃跑,怎么跑得掉呢?” 他冷哂一声,盯着她道:“你知道就好。若是被我发现,一定不会放过你。”说罢,顾自快步朝着田间小径而去。 虞庆瑶不禁心生寒意,眼见他已走远,忍不住撩起车帘再度往四周探寻。 此时对面路上有铃铛声声,虞庆瑶定晴一看,一辆牛车正缓缓驶来,持着鞭子的是一名十三四岁的黝黑少年,车上堆着不少干柴。 她连忙借着车帘的掩蔽,朝那少年招手呼唤。 赶车的少年一怔,驾着牛车行到近前:“什么事?” “小哥要去哪里?”虞庆瑶急切问道,“能不能帮我传个口信?” 少年狐疑地打量她几眼,见这女子衣衫不整,不禁纳闷道:“你谁呀,我又不认识你。” “帮忙传个口信就好,你知道平安镇吗?只要你替我办成事,一定能得到报酬。”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直往田间小道那边望,好在南昀英的身影已经不见,似乎是进入了某个农户院中。 少年本不愿搭理,一听到报酬二字,不由问了一句:“平安镇我去过,要去那里找谁?” 虞庆瑶见对方有了兴趣,急忙道:“去找他们镇上最有威望的田老爷,有一群从金陵来的人暂住在他家中,你只要对他们说,在这里遇到了我,然后告诉金陵来的人,就说我因为出了事不得不提前离开。如果要找我,就往金陵去,那边有一座塔,我被带去那里了。” 少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我都快记不清了!” “就是去平安镇找田老爷,他家里有金陵人……”虞庆瑶迅疾将内容重复一遍,这时已经望到南昀英从农户院子中走了出来,正快步穿过田间小路,朝着这边返回。 晨风扬起他素白衣裾,虞庆瑶心中直打鼓,忙向少年低声急切道:“记住了吗?对他们说,我被带去金陵,一座九层宝塔那里!” “知道了。不过我去传信真的能有报酬?给多少?”少年丝毫体会不到她的紧张,还皱着眉思前想后,“你不会是寻我开心吧?” 不远处,南昀英微微扬起下颔,望向虞庆瑶,也望向牛车上的少年。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虞庆瑶还是感觉到那质疑狠厉的眼神,好似冷箭穿冰,破空而来。 “一定有!那些都是富家子弟!”她急得要命,慌不择言,“你就说我答应过的,传一个口信给十两银子!找宿小爷,或者宿小姐也行!赶紧去,晚了他们就要走!” “真的?”少年听到十两银子,满脸惊喜又不敢相信。 小道上,南昀英已加快脚步,明显含着愠意。 “千真万确!你再磨蹭就来不及了,他们天亮后就打算出发的!”虞庆瑶被南昀英那双寒目紧盯着,心头猛烈跳动,恨不能让少年即刻消失,却又唯恐被南昀英看出破绽,便挤出笑容朝他示意。 那少年这才扬起鞭子,说一声“那我去找找看”,随即赶着牛车继续前行。 虞庆瑶扶着侧壁,悬在半空的心骤然掉坠下来,这才感觉背脊已冒出冷汗。 “虞庆瑶!”南昀英还未走到近前,已在小路那端盯着她,“你跟那人说了什么?!” “没什么啊,问他哪里有镇子有卖热粥的。”虞庆瑶一脸无谓的样子,“天寒地冻的,我想喝一碗热粥,或者热汤面也好。” 南昀英望向那已经远去的牛车,又看着自己手中攥着的两个馍馍,冷冷地道:“你倒是会挑三拣四。” “你难道不想暖暖身子吗?”虞庆瑶生怕他再追上去逼问那少年,忙道,“风那么冷,上车来吧。” 走到近前的南昀英微微一怔,以怀疑的眼神审度着她:“怎么忽然对我那么好?” “……没有啊。”她略微不安地笑了笑,“只是叫你上车来。” 说到此,虞庆瑶顿了顿,又指着他手中的馍馍:“你看这也会被吹得冰凉发硬。” “我还比不上馍馍?”南昀英忿忿不平,往她手中一塞,顾自坐上车头,扬鞭想走。 虞庆瑶心中一块石头这才落地,不由咬了一口馍馍,笑盈盈地道:“你不要吃吗?怎么两个都给我?” “不要吃,吃不下!”他回了一句,一抖缰绳,不等虞庆瑶再问话,径直赶着车驰向前方。 马车再度驰骋,虞庆瑶啃着干干的馍馍,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拢着被子,挪到车帘处。 “南昀英。”她小声喊。 “干什么?!”南昀英漠然回了一句。 “给。”她终于还是将剩下那个已经冷掉的馍馍递到他面前。 南昀英瞥了一眼,冷冰冰道:“说了不要吃。” “先凑活吃点。”虞庆瑶蹙眉道,“你流了那么多血,一点东西都不吃,能受得住吗?” 他别过脸不说话。 “干什么忽然又生气?”她蹲在他后方,脸和手被冷风吹得生疼,却还拿着那个馍馍。 颠簸的车子上,南昀英只望着前方崎岖小路,眼神寒漠。 “虞庆瑶。”他依旧那样毫不掩饰地直呼其名,神色却一反常态地端肃沉落。 虞庆瑶愣了愣,还未回应,南昀英又道:“你为什么那样讨厌我?” 她愕然,看着他冷落侧脸,不禁局促道:“我?没有啊。” 他冷哂一声,没再说话。 虞庆瑶心中略感不宁,探身又看了看他,见南昀英还是一脸冷意,便将馍馍递到了他唇边。 “咬一口。” 他反问道:“为什么要强迫我吃?” “受伤了又挨饿,我怕你忽然晕倒啊。”虞庆瑶紧挨着他,说话声息就在南昀英颈后,温热感觉让他不由回过脸来,“我从来不吃这些,干巴巴的没有滋味。” “那你是专门找来给我吃的?”她见他终于回过头来,又靠近一分,“尝一下,其实也不难吃。” “烦死。”南昀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满脸不悦地咬下一口,半晌才道,“果然不好吃。” “还说我挑三拣四?有的吃就不错了!”虞庆瑶轻轻笑了一声,还想继续喂给他吃。 南昀英瞥了她一眼,一把夺过馍馍:“你把我当成小孩?” “难道不是吗?”虞庆瑶有意叹一声,“我看你这难哄的样子,和小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十八了。”他正色告诫。 “那又怎样?”虞庆瑶抱着双膝想了想,加重语气告诉他,“南昀英,我不是棠瑶。” 他诧异地又回头:“莫名其妙说这个做什么?我早就知道。” “我是说,我和棠瑶不一样年纪。”虞庆瑶有意撑着脸颊看他。南昀英怔了怔,故作洒脱地道:“哦,那你几岁了?不会只有八岁吧?” 虞庆瑶长长叹了一声,蹙着眉道:“我二十二岁了呢。” 原本散漫坐着的南昀英骤然回过身,紧抿着唇盯着她看了一眼,忽而道:“你骗我!” “怎么了?”虞庆瑶讶然反问,“我以前跟陛下说过,难道那时候你睡熟了,没有听到?” 他好似被噎住了,神色难堪,愤然转回去,用力抖着缰绳。“没有!” “那还惊讶?”虞庆瑶拢着被子坐在车板上,晃了晃身子,“南昀英,我可以把你当成小弟。” 他气得抬脚就踢向车辕,眉眼间满是戾气。 “谁说的?我从来不做别人弟弟!” 虞庆瑶笑盈盈道:“那你也该尊敬我一些,不能这样大呼小叫!” 他冷哼一声,忽而转眸盯住她,问道:“虞庆瑶,你在原来的那边,嫁人了吗?” 她竟是一愣。“没有,干什么这样问?” “二十二还没有嫁人?”南昀英横眼相瞥,“我不信。” 虞庆瑶微微不悦:“本来就是,骗你做什么?陛下都二十三了还没有女人呢!” 他脸色一阵发红发白,气哼哼地拿鞭子敲车辕:“管他做什么?!他八十三没有女人也与我无关,更与你无关!” 虞庆瑶笑起来,见他颈侧那道蜿蜒血痕还在,忍不住抬起手来。 “别动。”她以衣袖轻拭,抹着他颈侧的血痕。 南昀英身子一僵,呼吸微微急促。 “干什么?”他抬手自己用力抹着残余的血痕。 “弄干净一些,不然等会儿往来的人多了,看到你这浑身血迹,多吓人啊!”虞庆瑶说罢,将被子一卷,笑盈盈回到车中去了。 南昀英愣怔片刻,又悻悻然连续咬了几口馍馍,将剩下的一半随手一抛,一鞭落下,驱驰着马车向前驰去。 ———————— 感谢在2022-07-2821:59:18~2022-07-2922:01: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羊桃子2瓶;kongui、果果在这里?(ω)?、一笑而过的xx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60-70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追击 当车中的虞庆瑶被带往远方时,平安镇上有人慌乱奔跑着穿过寂静小巷,砰砰砰地砸响了族长私宅的大门。 “什么事?”开门的仆人睡眼惺忪,一脸茫然。 “杀人了……”门外的人脸色苍白,语不成声,“杀人了!” …… 报信人哆哆嗦嗦地跪在堂下,向闻讯惊醒的主人家哭诉看到的一切。 “就在镇外河边的枣树林里,小的昨晚去亲戚家喝酒,回来的路上酒劲上来,倒在草地里睡着了……等到醒来天都快亮了,就摇摇晃晃往回走,没想到一脚踢到了……踢到了一个血糊糊的脑袋!”那人呜咽恐慌,一边说着一边哆嗦。 族长大为震惊,待等听说枣树林里不止死了一人,而是死尸遍地之后,更是惊骇万分。正忙着叫人一起去那边探查,后院中的宿宗钰听到动静亦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死的是什么人?”宿宗钰一踏进厅堂便问道。 “小公爷。”族长连忙起身拱手,“老朽也不清楚,正要带人去查看,若情况属实,马上就去县衙通传。” “看着像是官差!”堂下那人急忙道,“都有刀,穿的也一样,但是看不清!” 宿宗钰双眉一皱,正在此时,宿放春与褚廷秀亦闻讯而至。听到了此人的话语,宿放春脸色一变,迅疾望向褚廷秀。 眼看族长已经召集了仆人,准备前往枣树林勘察实情,宿放春当即道:“要是真像这人说的,死的是一群官差,事情非同小可,我既然借住在此,也该带人过去看看。” 那族长听了自然连连点头,宿放春正打算出门,宿宗钰却抬手一拦。 “小姑姑,外面天寒地冻,还是我过去一趟,你在这等着消息就行。” 宿放春微微一怔,还未等她回应,宿宗钰已经迈出门去。 那族长见了,也急忙带人出了厅堂,一时间脚步杂乱,灯火摇曳,十多人匆匆而去。 厅堂内就此安静,宿放春望着众人背影,面露焦虑之色,褚廷秀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公爷特意前去,必然也有所考量。” 宿放春回首望来,眉间隐含郁色:“殿下,我恐怕那个枣树林里死的是锦衣卫……这小镇上几乎没有官差,也没听说发生什么要案,怎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 “但我们的人都已经回来,并未在外和他们交手……”褚廷秀说到此,忽而一顿。 宿放春审度他的神色,缓缓道:“之前和殿下同行的那两人,是后来才返回到此处的。” “但他们回来时,丝毫没有异常,如果遭遇敌手甚至大打出手,怎会不见血迹伤痕?”褚廷秀虽是这样说了,但心里也依旧有所不安,随即出了厅堂,问清方向之后,往虞庆瑶和南昀英住处寻去。 匆匆赶到,左右寻不到两人身影,褚廷秀已觉不妙。宿放春当即进到虞庆瑶房中,回头道:“外衣鞋子和包裹还在床边,却唯独没了人影,殿下可觉蹊跷?” 褚廷秀亦大惑不解,又匆忙去了围墙另一侧,但见曾叔祖房中衣物行囊皆无,反倒是不辞而别的迹象。 此时又有随从来报,说是原先停在马厩那边的马车没了踪迹。宿放春一听,即刻低声道:“殿下,我看情形不妙。” 褚廷秀望着那空空荡荡的房间,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根本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上前一步,触及冰冷的桌面,心绪不宁。 即便这位曾叔祖身份尚还存疑,尽管程薰多次提醒他不可轻易信任对方,但是不知为何,自从船头相遇,褚廷秀就对这个沉肃倨傲的年轻人产生了奇异的感觉。 他确实也无法完全接受那些离奇的说法,但是褚廷秀自幼生长于宫廷,最为熟悉皇族中人的器宇举止,他一直以来都在暗中观察,那个自称天凤帝的年轻人,确确实实从眼神到言行都流露非同寻常的气度神韵。 因此褚廷秀一直想要将褚云羲留下,尤其是看到他以近乎狷狂的攻势击败锦衣卫头目后,更觉得当初让他留下是明智之举。 结果现在,他竟然不辞而别了。 褚廷秀无法理解,懊丧焦虑之下,他没有回应宿放春,当即步出房间。 宿放春一怔,随即跟上:“殿下要去哪里?” “出去找人。”褚廷秀脚步匆忙,神情肃穆。 宿放春一惊:“殿下还是就在这里等待为好,宗钰已经出门,如有发现,会派人回来传信。” “但他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这里少了两人。”褚廷秀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穿过小径。 宿放春追了几步,不禁问道:“殿下,请恕我无礼,我想知道,那位持刀的年轻人,到底是何来历?” 褚廷秀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她。“……我先前已经说过,他是在那位棠婕妤被人追杀时,出手相救之人。” “只是一个游走江湖的普通人吗?”宿放春站在鹅卵石小径间,眼中慧光隐现,“但从我见到此人起,便觉得殿下对其很是厚待,甚至……可说谦卑有加。” 褚廷秀紧抿双唇,片刻后才道:“那只是因为我觉得此人身手胆识皆不同寻常,礼贤下士罢了。” “但殿下贸然外出,岂不是更容易落入敌手?”宿放春坚定道,“您如果实在放心不下,我这就派人前去通传。” * 手持火把的马队疾行于混沌长道,耀出连串红光摇曳。宿宗钰策马扬鞭,跟随仆从往那枣树林赶去。 “转过这个弯就到了。”坐在马车里的族长探出身道。 宿宗钰眺望前方,快马加鞭,谁知才拐过路口,却见前方道旁黑黢黢的林中竟已有火光摇晃。 “怎么,难道已经有人报官了?”宿宗钰一怔,在前领路的族长也一头雾水。 这一行人还未来得及靠近,却听那林子里有人厉声呵斥:“什么人?!” 那族长吃了一惊,率领仆从意欲上前,然而林子里很快步出数人,皆身材高大,身穿绛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色阴沉,目光狠辣。 “你们,你们是?”族长震愕不已,宿宗钰下马上前,扬声道:“不要误会,我们是听闻此处发生命案,故此特来查看。” “既不是官差,过来查看什么?”有人沉声发问,随着声音的传来,一名身穿飞鱼服的短髭男子在火把的照耀下,缓缓步出林间。 神情沉肃,不怒自威,双眼朝众人一扫,犹如凛凛寒剑,横掠生风。 宿宗钰审度之下,心内一惊,然而脸上依旧从容不迫,曼声问道:“北镇抚司同知蒋奕?” 男子眉梢一挑:“正是,你如何称呼?” “金陵定国公府,宿宗钰。” 蒋奕瞳仁为之一收,盯着宿宗钰道:“原来是宿小爷,怎么您不在金陵,竟然会来到这荒郊野外?听您刚才的语气,倒像是早已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事?” 宿宗钰听他这样说了,又见枣树林靠近道路一侧皆有锦衣卫持刀肃立,知晓里面必定真的发生了惨案。 他稍一忖度,便指着方才报信的人道:“我本来是要去济南府保国公府上吊唁,借住于本地族长家中,却听闻有人报信说是看到此处有众多死尸,看样子还是官差穿着。族长惊骇万分,因此我便陪同前来查看。蒋同知怎会也恰好到了这里,不知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蒋奕脸色发沉:“此事隶属我们北镇抚司管辖,多谢宿小爷关心,但林子里血污遍地,您还是免于入内。” “原来真是锦衣卫出事?!”宿宗钰故作惊讶,眼角余光一扫,并未见林中还有活人抬出,有意道,“林子里可有伤患需要医治?镇上设有医馆,同知如果需要的话,我可命手下立即将伤者送去那里。” “不必了。”蒋奕上前一步,直视于他,“宿小爷,听闻昨天我的部属们曾与定国公府马队发生冲突,所擒获的钦犯也被你们强行带走。其后我那些手下不甘就此空手而归,便一路追随至此,但结果……” 他语意愈沉,目光愈寒。 “请问宿小爷,白天里那几个钦犯如今身在何处?您分明之前就与我的下属们交手,为何现在却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蒋奕眼神似剑,尽含锋芒。 除宿家亲信之外,周围众人皆目露惊愕,林边数名锦衣卫皆握紧刀柄,脚步微移。 宿宗钰朝左右一望,顾盼自若,拱手道:“我说蒋同知为何愤愤不平,原来是有此误解!同知是从哪里听说我们强行带走了钦犯?” 蒋奕冷哂一声,高声呼喊了一个名字。很快有人从林深处奔出,见了他倒头便哭拜:“同知大人,我们总旗死得太惨,还有那么多弟兄全都遭了毒手,这深仇大恨,不能不报啊!” “这是裘邺手下,白日里亲眼看到你们宿家强行掳走钦犯。所幸他被派出前来寻我,方才保住一命,否则的话,恐怕也要葬身在此……”蒋奕指尖一紧,刀柄微微作响。 宿宗钰这才明白前因后果,眼见蒋奕目光阴沉,林中锦衣卫皆握着长刀往这边缓缓靠近,不由微微一哂:“蒋同知可曾问过这个兄弟,双方发生争执之时,我宿宗钰当时在不在场?” 蒋奕浓眉一皱,眼光往那人一瞥。那锦衣卫闻言抬头,愣怔半晌,道:“没,我没看清,那个带头的头戴雨笠……” 宿宗钰随即追问:“看不清长相,声音总听得清吧?” 那人又犹豫不决,不由望向蒋奕。蒋奕双眉一皱,低声呵斥:“不是他?” “声音,好像不是……”那人胆怯应答,很快又抗辩道,“可是那群人口口声声说是宿家的!金陵定国公府中人又有谁敢冒充?!” “仅仅凭着对方自称就相信他的来历身份,也太过粗疏马虎!”宿宗钰认准了对方疏漏,进一步道,“你再看看我身边的人,又有哪个是和你们交过手的?” 那人再三盯着宿宗钰手下看,却面露难色说不出话来。 宿宗钰倨傲道:“你自己都认不出人来,又怎么认定是我们将什么钦犯带走?金陵定国公府是何等人家,怎么会做出这般荒唐的事?” 说到此,又向始终阴沉着脸的蒋奕道:“蒋同知,这林子里的事不知是谁做的,但我看昨天与你部属交手的,必定是打着我们定国府旗号的歹人。还请同知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以免错过了真凶!” 蒋奕心里虽对这年轻人大为怀疑,然而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定国公府又不能轻易得罪,不禁双眉一扬迅疾道:“既然如此,我在此再详加勘察追捕真凶,希望能尽快查明此事。” “好,要不是我还得赶往济南保国公府,也该留下相助一臂之力。”宿宗钰拱手说罢,随即翻身上马,调转方向朝着来时路而去。 枣树林里,锦衣卫们交相议论,忿忿不平。蒋奕抬手唤来数人,其中就包括那个昨夜的通传者,向他们迅疾道:“跟上他们,如有发现昨天那帮人,即刻来报!” * 林间小道上,马鸣萧萧,宿宗钰一骑当先。越是远离了枣树林,他越是加速前行,很快唯有数人能够紧随其后。 “速回镇上,通知他们不要出来。”宿宗钰迅速下令。 疾驰不远,却见前方道路上有人赶来,正是宿放春手下。 宿宗钰猛地勒缰止步,听那人禀报说了虞庆瑶两人深夜失踪之事,不由也蹙了双眉。 然而后方随即有人策马赶上,低声道:“有锦衣卫在盯着了。” “往回走!”宿宗钰一声令下,率领部属加速行程。 ———————— 感谢在2022-07-2922:01:29~2022-07-3022:2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瓶;羊桃子、阿不不不、果果在这里?(ω)?、kongui、一笑而过的xx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议定 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宅邸,宿宗钰与族长刚刚踏入庭院,正遇上往外走的宿放春和褚廷秀。 “小姑姑,蒋奕已经赶到了!”宿宗钰一脸肃然地讲述经过,宿放春听罢皱眉道:“那可不好,他们现在已经认为枣树林中的锦衣卫是我们所杀,恐怕再多解释也不能让蒋奕信服。” 一旁的族长虽还不太明白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他们如此焦急,当即斩钉截铁道:“小公爷,老朽可以为你们作证,昨晚定国公府的人都住在我这宅院里,怎可能悄无声息出去杀人?!” 他本是好意,然而褚廷秀听了之后,神色却更为不佳,就连宿放春亦目光犹疑,似乎有所牵挂。 宿宗钰见状,当即向族长道谢,又对锦衣卫蛮横无理的言行大为抨击,以此表示自己的清白。见族长对他十分信任之后,便借口说要与褚廷秀和宿放春商议事情,便将两人带回了自己所住的院子。 才一进院门,宿宗钰便向褚廷秀低声道:“听说先前与殿下同行的两人不见了踪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廷秀心中正焦灼,既不愿相信是曾叔祖夜间潜出府邸,犯下了那等大案,又无法亲自外出寻找。于是不悦道:“暂时还不知他们为何突然消失,我本来想带人出去寻找,可现在蒋奕已到此处,我也无法出门。但我总觉得,那么多锦衣卫死于非命,不会是我那朋友所为。” “要说到身手,小姑姑之前不是讲过,那个持刀的小哥在大雨中差点就将裘邺一刀封喉吗?”宿宗钰对率性的南昀英还是颇有好感,话说了一半,忽又觉得不妥,连忙哈哈一笑,摸着下颔道,“但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也没有必要趁着夜色再出去大开杀戒是不是?只不过他为什么又带着那位婕妤忽然离去了呢……” 褚廷秀深深呼吸一下,平定了烦乱的心绪,向宿宗钰道:“宗钰,如你刚才所说,现在蒋奕虽对宿家很是怀疑,甚至已经派人紧追不舍,但万幸的是,唯一经历过那场雨中交手的人并不知晓你与放春的关系。因定国府声名显赫,蒋奕应该也不敢擅自冲入此处搜查,但只要被那个报信者发现放春与我的踪迹,事情便会不可收拾。” 宿宗钰一拧眉,原本脂粉气浓的脸上乍露狠色。“这样看来,我得找机会将裘邺手下那个报信者给干掉!” “别再惹事了!”宿放春瞪他一眼,“那人现在紧紧跟着蒋奕,你要取他性命谈何容易?” 宿宗钰气恼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出去?” 宿放春略一思忖,随即道:“宗钰,你稍后带领马队离开此处,继续往济南府去。我会留下静观情势,如果蒋奕没有发现我们躲在这里,看到你带人往北去,必定会暗中追踪。到那时,我再护送殿下离开此处去往金陵。” 宿宗钰听罢,双手抱胸思索一阵,道:“好!既然要引开他们,那我便要将戏做足,不然蒋奕怎么可能被牵着鼻子走?小姑姑,你将自己的手下混杂在我的马队中,不要多,只零星几个就足够。就让那个被派出去找蒋奕的锦衣卫发现蹊跷,他必定会告知蒋奕,这样一来,他们自然会紧紧盯着我们那支马队不放了。” “出发前再找主人家借一辆马车,与马队一起出发,好让追踪者认为殿下就在其中。”宿放春说罢,向褚廷秀道,“殿下您看这样安排可行?” “多谢二位解决燃眉之急。”褚廷秀向两人拱手,诚挚道,“只因我一人落难,却令你们卷入纷争,我褚廷秀……实在深感惭愧。” 宿放春温和回应:“殿下言重了。” “我本来就看锦衣卫不顺眼,披着一身飞鱼服到处横行无忌,出了京城还嚣张跋扈。”宿宗钰倒是大方,摆了摆手之后,急忙去找人安排出发事宜。 不多时之后,马车和其他物件已经准备妥当,宿宗钰向主人家再三道谢,并以金银相赠,随后率领大队人马出了宅院,浩浩荡荡往大道行去。 褚廷秀见宿宗钰已离去,又回到后院找到正在床上休息的程薰,将昨夜今早发生之事诉说一遍,低沉道:“先前皇叔虽对我心怀杀机,但碍于言论情理,也只能暗中派人下手。然而这一群锦衣卫死伤惨重,此事若被栽赃到我身上,那皇叔岂非有了名正言顺追捕我的理由?” “殿下也知晓这群锦衣卫一死,对我们的处境更为不利。臣以为昨夜之事必定与那自称天凤帝的男子有关,说不定他原本就是您那位皇叔的爪牙,隐藏身份博取您的信任,如今正是受命行事,将屠戮锦衣卫之罪状嫁祸于殿下。否则何以犯事之后连话都不留一句,竟连夜不见踪迹?而且还带走了棠婕妤!”程薰喟叹一声,目中深含忧虑,“殿下若是早点识破其谎言,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褚廷秀愕然,一时竟觉得程薰所言竟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正在此时,却听门外有人急促敲门。他心烦意乱起身开门,却见门外的正是宿放春,身后还跟着一名并未见过的布衣少年。 “殿下,这少年说是受人之托,前来传递口信。”宿放春向少年微一颔首。 “你们就是她要找的人?”那少年忙将路上遇到虞庆瑶之事原原本本讲述一遍,末了迫切地问,“我这口信是传到了,说好的银子能给我吗?” 宿放春随即取出碎银塞到他手中,褚廷秀大为意外,皱眉问道:“你遇到的只有女子,没看到另一个男的?” “男的?”少年想了想,“车中就一个女的啊,不过我走的时候,好像是有个男的从田间走来,气势汹汹的,我也没敢回头。” 褚廷秀追问道:“她可曾说为什么会离开?” “没有啊。”少年一头雾水,“反正看着很着急很害怕。” 褚廷秀虽得知了虞庆瑶的下落,但也问不出其余讯息,只好让少年先行离去。 宿放春见少年匆匆而去,方才将褚廷秀请到院中,低声道:“婕妤是被强行带走的,这样一来,那位小哥就更为可疑了。”她顿了顿,试探问道,“殿下还打算去找他?” 褚廷秀沉默片刻,道:“不管如何,她既然千方百计托人传信,必是不想就此被带走。至于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如今一切都只是猜测。我不能就此作罢,一定要找到他们问个清楚。” 他抬起头,望着宿放春:“宿小姐,刚才那少年传递的口信说,婕妤将会被带往金陵的一座高塔。我想,那是不是指的就是慈圣塔?” 宿放春微微一怔。“殿下为何认为是那里?金陵不止这一座高塔,那位小哥又为何千里迢迢一定要带着婕妤去慈圣塔?那不是供奉董太后灵位的地方吗?” 褚廷秀欲言又止,思忖片刻只能道:“我曾经去过慈圣塔数次,对那里印象最为深刻。” 宿放春道:“不管是不是慈圣塔,既然她被带往的也正是金陵,那我稍后便护送殿下启程,说不定在路上便能追及,到时候问个清楚便是。” “宿小姐盛情相助,褚某现今无以为报。”褚廷秀看着眼前这位依旧身着窄袖男装,俨然俊秀青年的宿小姐,深深作揖,“他日若能返回京城,定不忘宿小姐恩情。” 晨光乍现,金辉透出如羽白絮,铺洒大地。宿放春站在月洞门内,一身宝蓝锦绣衣袍浮泛星芒,更衬得人如青竹挺立,姿容出众。 “殿下不必如此在意。”宿放春朗然一笑,“我出手之时,又怎会料到在那荒丘之下的,竟会是您呢?” 褚廷秀还待开口,却又听得身后厢房内传来不小的动静。他怔了怔,随即匆匆返回,推开门一看,竟见程薰正撑着床栏艰难坐起。 “霁风,你小心些!”褚廷秀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程薰忍痛喘息几下,低声道:“殿下是要即刻赶往南京?庄少保虽是殿下恩师,但锦衣卫那边如猜测到殿下的意图,臣恐怕他们会早有通传。那南京守备太监徐源以前便是司礼监出身,与杜纲关系匪浅,而南京守备大臣孟承嗣亦非先太子一党。殿下此去南京,切勿暴露行藏,最好是能够私下与庄少保会面,杜绝一切后患。” “我知道。”褚廷秀眉间不减郁色,“若你身体吃得消,我便带你同去南京,将你一人留在这里,我也不放心……” 正说话间,门口脚步声近,他回身一望,宿放春负手站在阳光下。 “程小哥已能坐起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她毫无寻常女子的回避忸怩之状,爽快道,“我这就叫人再去熬药。” 褚廷秀倒是没觉得什么,程薰却垂下眼帘,只低声道了声谢,便不再言语。 宿放春也没再逗留,向褚廷秀拱手作礼,便像少年郎一般背着手踱出院子。 褚廷秀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程薰侧目看了看,过了片刻道:“殿下,这位宿小姐二十有几,尚未婚配。听说寻常勋贵元老的子弟,她一个都看不上,金陵城中都以为她要守着国公府,独身到老。”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你说这个干什么?司礼监连人家婚姻大事都打听?” 程薰微微一怔,唇边浮现浅微哂笑。“但凡有用的人,有用的事,都在臣探听收集的职分之内。” 褚廷秀站起身来,向他语重心长道:“我看你还是快些躺下休息为好!这些事现在用不着你探听。” “……遵命。”程薰只得叹了一声,重新忍痛躺下,看着褚廷秀匆匆离去的背影,疼痛之余又不由轻笑一下。 * 风一程雨一程,虞庆瑶坐着这辆马车穿城过镇。随着远离北方临近江南,天气越发阴冷难耐,她躲在车中双手捧着脸颊,向外面喊:“南昀英,还有多远到金陵?” “快了吧。”南昀英懒洋洋地靠在门侧,“今晚之前应该就可以抵达。” “那就好。”虞庆瑶应了一声,双眉微蹙。 自从那天心急慌忙找了人传递口信之后,她一直希望褚廷秀他们能追赶上来,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虞庆瑶怀疑那少年根本没有找到他们,又怀疑褚廷秀遇到麻烦自顾不暇,但这些担心都无法说出。 更令她忐忑不定的是,这一路上,褚云羲至今没有复苏。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几次夜晚入睡前,都希望第二天清早会重新看到那沉肃端方的褚云羲,然而每次醒来,南昀英不是坐在车头摆弄长刀,就是早早地拎着点心,得意洋洋地从远处而来。 虞庆瑶撑着脸颊想,当初褚云羲也说过要回到金陵慈圣塔,去寻找他丢失的龙纹刀。 ……那么,今夜抵达金陵故都之后,沉睡多时的陛下会不会因为感知到异样而努力苏醒呢? 虞庆瑶默默地想着,悄无声息撩起车帘,望向前方的背影。 ———————— 感谢在2022-07-3022:26:53~2022-07-3122:0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普拉卡17瓶;W走失的猫咪L 10瓶;kongui、羊桃子、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心潮 或许是知晓快要抵达金陵的缘故,南昀英这一天更是加快了行速,几乎没有与虞庆瑶闲谈。 甚至在中午时分,都没像之前那样拉着虞庆瑶去酒楼吃喝,只是在路经小镇时,才匆忙买了点吃的回来。 虞庆瑶见他其实也已很是疲惫,不由提醒道:“吃完了东西再赶路,不然坐在车里一面颠簸一面吃东西,头都晕了哪里咽得下?” 他皱了皱眉,坐在车门外吃着卷饼,又仰起脸喝着冷水。“随便吃点,等到了金陵城里,我带你吃个爽快!” “那座九层宝塔,就是慈圣塔吗?”虞庆瑶慢慢吃着东西,随意地问。 南昀英抬起眼看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略显尴尬地道:“听陛下说过,他本来也正打算去呢。” “他懂什么?要不是我,能建成慈圣塔?”南昀英又咬了一口卷饼,忽然皱眉,把卷饼里裹着的菜丝全都挑出来扔了出去。 “你又挑三拣四!”虞庆瑶哼了一声,那么多天同行同住,南昀英的癖好嫌恶她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与褚云羲不同,他对于味道清淡的食物以及各种菜叶菜丝几乎都不会去吃。 南昀英掸掸衣服:“至少不像某人那样,你跟着我那么久,难道不觉得我比他好处很多,也有趣很多?” 虞庆瑶哑然失笑:“你真的这样想?” “那不然呢?”南昀英三两下吃完了卷饼,抱着双膝蹲在她面前,笑盈盈道,“要是比他还难相处,你会一直跟着我?你看看自从跟了我之后,你一路上吃喝玩乐无忧无虑,哪里会像先前那样餐风露宿?” 虞庆瑶抿了抿唇:“你都不嫌害臊,这路上花了多少钱?!钱又是怎么来的?!” 南昀英瞠目:“能怎么来,有办法取来就行。那些人少了这些钱又不会倾家荡产,我们没钱却到不了金陵,孰轻孰重还分不清?再说了,一路上你不是也享用了吗,这时候还念叨什么?” 虞庆瑶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无言以对,明明知道他这些钱财来路不明,但他却自然有一套强词夺理的说法,虞庆瑶几次争辩也无法改变其想法,如今也只能闭嘴。 “适机而变才能走得通行得远,就算换了那个老顽固,还不是也得想方设法搞钱来用?”南昀英嗤笑一声,坐回车头扬起马鞭,“快进去坐好,我们要启程了!” * 这一路风驰电掣,虞庆瑶坐在车中只觉头晕目眩。她支撑许久后禁不住靠在座位一角闭目休息,才昏昏欲睡之际,忽听得前方浪潮声涌,车马喧嚣。 虞庆瑶撩起车帘往前方一望,但见湛蓝远天之下,银亮江流迤逦如龙,沉缓浩瀚,阔大无垠。 “长江?”虞庆瑶不由讶然发问。 “对,过了江就是南京城。”一贯坐没坐相的南昀英难得挺直了身子,语气中亦含着几分兴奋,“虞庆瑶,很快你就能见到我建造的伟业了!” 马车急速驶向江岸渡口,早有许多行人在那等待,一时间行囊碰撞,牛马嘶鸣,乱哄哄挤作一团。虞庆瑶坐在车中,见这嘈杂不堪的情状,不免探出身问:“我们这马车也能摆渡过去吗?” “当然不能。”南昀英跳下车,将车帘撩起,“下来。” 虞庆瑶只好下了马车,嘈杂人群中,南昀英将马匹与车架分了开来,牵着马匹道:“只要将这匹马带走就可以。” “好……”她才说出口,周围众人鼓噪向前涌去,纷纷喊着“船来了船来了”。虞庆瑶一时没防备,被如潮人群挤得几乎站立不住,南昀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前:“跟我走。” 喧嚣声中,行人牛马越挤越前,渡口古旧木栏摇摇欲坠。虞庆瑶胆战心惊,生怕这木板就此坍塌,只得紧紧靠在南昀英身前。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护在虞庆瑶身侧,努力将她与周围人群隔开。眼看又有人莽撞地朝这边挤过来,背着的竹筐重重撞到了虞庆瑶脸上,差点划出血来。 “干什么呢?!”南昀英眼含怨怒盯着对方,然而对方只顾着往前,根本没有在意其他。他愠恼起来,恨不能将那人揪住暴打一顿。可惜众人皆争相往前,就算他心头怒气冲天,都被挤得没有出手的地方。 虞庆瑶本来正蹙眉捂着脸,见他又要冲动,忙低声道:“你就忍着吧,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连手都伸不开。” “……等上了船,将他们都一个一个丢到江里!”南昀英狠狠道。 “又发疯。”虞庆瑶小小怨怼一声,忽又被人踩到脚尖,痛得蹙起眉头。 南昀英再往前一分,艰难将她拢在臂间,低下头冷哂:“再说我坏话,我就将你也丢到江里。” “那你丢呀。”虞庆瑶散漫地望着斜前方江面上缓缓驶来的渡船,“我趁机游得远远的,这样就彻底摆脱了你,再也不用担心受怕。” “……你敢。”南昀英好似真的受到了背弃,将她紧紧控住,在她耳畔负气道,“那我就跳下江来找你,将你牵着拽着不松开,等到抓回来之后,把你的双手用缰绳绑住,看你还如何游走。” 他越是说得凶狠,虞庆瑶却越觉得不过是孩子气的泄愤。她忍不住笑,转过脸问:“为什么非要将我留在身边?” 他顿滞了一下,闷声闷气道:“我第一次的时候就问过你,要不要一起去金陵。既然说到了,就一定要将你带去。” “可是我也从来没有好好答应过。”虞庆瑶稍稍放低了语声。 南昀英却听到了,执拗地道:“你不应承,是你自己的事。我问出了,就是我的事。我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那去了金陵以后呢?”虞庆瑶在喧闹嘈杂的人声中缓缓问。 南昀英似乎诧异于她的追问,微微扬起脸,望向江上如絮云绵:“虞庆瑶,你不想跟着我去更远的地方吗?等离开金陵之后,我还想去有海的地方,那是很远的北方,阿娘说那里有高山有蓝海,秋天的时候枫叶都红了,就像天上连绵的火坠落下来,烧红了满山……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吗?我还像现在这样载着你,你要是累了,就躺在车里休息,或者我可以教你骑马,我们一起骑马去北方有海的地方……” 他喃喃诉说,几近呓语。 虞庆瑶微微讶异,回头望着他鸦黑眼眸,心头仿佛古井内坠下明镜,荡漾出波光。 “可是我……”她想说些什么,然而四周声响骤起,拥挤的人群忽然尽朝前涌。 渡船堪堪抵达。 大呼小叫,牛马哀鸣,行囊拖曳,虞庆瑶在南昀英的护佑下好不容易才登上渡船。转眼间又有数人挤上船来,那渡船摇摇晃晃,虞庆瑶赶紧抓住船舷,艰难地挤着坐了下来。 但是南昀英还没上来。 那匹马不知受到了惊吓还是怎么了,迟迟不肯上船。他正焦急地拽着缰绳,船夫已大声道:“开船了!” 虞庆瑶连忙道:“还有人没上来!” “这不是还好多人吗,等下一次吧!”船夫指着渡口那剩余的众多行旅,挥手示意。 虞庆瑶见南昀英面露焦虑,不禁回头道:“可是,我们是一起来的啊!” 船夫瞅了一眼,不耐烦道:“还牵着马?你看看船上能有地方吗?!” 周围的人亦不禁吵闹起来,催促赶紧开船。虞庆瑶才想站起身,那船夫一撑竹篙,渡船已一下子远离了江岸,她惊讶呼喊,但见南昀英牵着马匹站在岸边,黑衣肃杀,红缨飘飞,于人群间尤显落落寡合。 她略一迟疑,站起身来向他喊了一句,但是船头恰好又有好几人嚷嚷着换位置,将她的身子与声音全都遮蔽住了。 江浪扑卷,雪白水花溅上船舷,虞庆瑶怔怔地望着江岸。 眼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于水天淡色间。 * 南昀英牵着马匹站在江风中,衣袂猎猎扬起,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渡船,目光有一瞬的空洞。 心里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不是不能够强行挤上船去,可是直至现在,他自己也很难明白,为何在刚才那一刻,放弃了上船的念头。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隐隐在意的是虞庆瑶的态度。 如今渡船已远去,船上人影亦融没于烟水迷离间,江面风生波涌,南昀英望着渺渺江水,竟有一丝丝的怅惘。 不知道等了多久,那先前的渡船总算又从对岸缓缓驶来。 江潮翻涌,欸乃声近,周遭众人又一次往前拥挤。 唯有南昀英牵着白马慢慢地走。 素来心急火燎缺少涵养的他,一反常态地放缓了脚步。 “快些快些!”船夫催促着,南昀英这才牵着马登上了渡船。 周遭依旧喧闹,他独自坐在角落,倚在船舷边,漫无目的地望着江流。 滚滚江水拍打船舷,就连眼睫眉梢似乎也染了寒意。 上一次坐着渡船独自渡过长江,好像还是很久之前。 也是牵着马,背着行囊,天还下着濛濛细雨,那渗透骨髓的寒意就如同今日一般。 他是从深深宫阙中逃亡而出,扯去了明黄常服,扔掉了翼善冠,他憎恨那一身服饰,憎恨将他死死困束于宫阙的一切。然后他纵马驰骋,踏着江畔斜阳,呼吸着清寒气息,如终于撞破牢笼的伤鸟一般,奋力飞向远方。 那一次渡江之后,他在仅有的三天时间内,纵情享乐,策马狂奔。他甚至想着要去最远的北方,想要找寻世间最巍峨寒冷的雪山冰川,他不喜欢江南那温吞潮湿的天气。 可是这一场挣脱牢笼换来的欢乐只存在了三天。 就在他即将逃向更远处的时候,褚云羲挣扎着复苏,又一次将他强行压制下去,让他含着不甘与愤怒陷入黑暗。 南昀英撑着脸颊,看江水滚滚流逝,自嘲地笑了笑。 一声呼喊,渡船缓缓抵达了对岸。 满船人都纷纷背着行囊拖着小孩登上南岸,南昀英曳着缰绳,慢慢踏上了岸边。 杂乱散去的人群间,一时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时怔然。 摆渡过江时,刻意不去想着虞庆瑶会不会独自离开,就算偶尔念及,他也会很快告诉自己,她不敢逃,不敢不听话,必定是在对岸等着他的。 但是这对岸渡口摊贩叫嚷,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唯独没有虞庆瑶的身影。 南昀英只觉血往上涌,紧攥着缰绳往前急走,就连手都气得微微发抖。 他在嘈乱的人群里横行穿过,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眼前是不住晃动的人影,心底是空旷的荒野,又被天降雷电点燃了业火。 愤恨不甘难以置信,却又隐含懊悔委屈,怎么就会让她独自坐着船先过了江?! 他愤怒地恨不能将江边一把火烧个干净,只一味牵着马拼命朝前,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去往何方。 忽而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南昀英。” 喧哗声中,他脚步一顿,随即茫然回过身去。 一身青色衣裙的虞庆瑶背着行囊,微微喘息着站在了他的身后。 素锦暗花如意纹的衣襟略有凌乱,甚至乌黑的发髻也松散了一些,一缕长发自鬓边垂落于肩头。 江南水岸畔的枝条间犹有苍绿树叶,金红斜阳就在那枝叶间穿梭而来,映在她莹白脸颊上,亦映在她明澈眼眸间。 南昀英注视着她,抿紧双唇,过了片刻,才负气道:“虞庆瑶,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 “我就坐在那边柳树下啊。”虞庆瑶指着渡口旁边的柳树,“看到你直愣愣往前冲,叫了你一声,你也没听到。” 他似是怀着怨愤,盯着她看了许久,转过身就走。 虞庆瑶追上一步,伴着他的脚步。 “自己那么急躁不好好找,还生气了?” 他用力拽着缰绳,望着前方:“我怎么没找,是你自己有意躲起来了。” “我怎么会躲起来!”虞庆瑶又好气又好笑,拉了拉他的手臂,“你刚才没看到我,是以为我自己走掉了?” 南昀英闷着头只顾朝前,不说话。 她有心想杀杀他的威风,在他身后道:“之前不是还说不管怎样都要将我捆起来吗?早知道这样,我就真的走了,反正你也找不到。” 他忽然停下脚步,扭过脸来狠狠盯着她,眼光直冷如霜刃。 虞庆瑶愣怔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下去,他却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前,重重搂住腰身。 她惊愕间心跳激烈,只觉血往上涌。 “你对他说过的话,不能对我同样说一遍吗?”他用怨怼的眼神盯住她,愤恨着说了这一句。 ———————— 虞庆瑶:我对陛下说过那么多,这会儿哪里想得出??? 褚云羲:我记得,他也记得,只有你不记得,简直无情无义! 感谢在2022-07-3122:06:42~2022-08-0122:06: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周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旅行途中打疫苗20瓶;莲子5瓶;羊桃子2瓶;WAGQ、长弓、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金陵 虞庆瑶一时竟想不出他说的到底是什么。周围行人亦发现了南昀英出格的行为,惊骇着朝他指点议论。 他却旁若无人,只狠狠注视着虞庆瑶的双目。 “你是说哪一句?”虞庆瑶又急又窘,试图要挣开他的控束。 南昀英拗着下唇,没再说话,忽而又松开手将她留在原地,牵着那一匹白马独自向前方而去。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随即追上去。“莫名其妙,自己又不说清楚,还乱发脾气!” 南昀英哼了一声,不愿回话。 她抿抿唇,站在原地道:“那你这样,我可就不走了啊。” 他本是自顾自朝前,听得此话突然一停,转回身快步走到她身前。 “你又干嘛?”虞庆瑶不悦反问,却不料南昀英二话不说,蛮着劲将她拦腰抱起,虞庆瑶惊愕之中尚不及反应,已被他一下子按到了白马背上。 “坐好!”他没好气地斥责一声,随即按住马鞍亦翻身而上,坐在了她身后。 两人一下子紧贴而坐,虞庆瑶不由脸颊发热。 他却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猛地一震缰绳,策马扬鞭,驰骋生风。 * 山蕴深黛,江抹白浪,沿岸草木经冬仍未全枯,江南风物自与北方不同。 时已薄暮,夕阳金辉染橘,漫天云霞斑斓,好似云间跌翻画料,映衬着远山金翠绚烂,明艳夺目。 这一骑自狮子山下疾驰而过,虞庆瑶坐于马上,拐过一道弯,便遥遥望见前方有古拙城墙巍巍屹立。城门上青砖镌刻出“钟阜门”三个凌云腾霄般的大字,城头玄黑金绣盘龙旌旗在斜阳辉映下猎猎招展,巡城兵士手持银枪肩负箭囊,护拥着这一座映在山水间的城门。 远天之下,城头响起清寒角声,寥落徘徊,萦回不绝。 “马上要关城门了!”马背上的虞庆瑶连忙提醒。 南昀英双腿夹紧马腹,载着她穿风疾驰,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冲入了金陵最北端的钟阜门。 城门隆隆关闭,虞庆瑶在疾风间回首望去,发缕飘散,拂在了南昀英脸上。 “虞庆瑶。”他没有回头,只是以热切的目光望着前方通衢大道,“我终于,又回到金陵了!” 虞庆瑶不由亦望向前方。 大道宽阔,两侧却人家寥落,夕阳下道树苍青,隐隐生寒。她讶异道:“为什么看上去冷冷清清,十里秦淮佳丽地就是这样的?” 南昀英一笑,坐在马上逸兴遄飞:“此地不是热闹处,市井人家教坊酒楼还有很远。你要看什么,我带你去就是。” 虞庆瑶还未及想好如何回应,他已扬鞭策马,纵行于绵长街巷。 夕阳一分分下沉,天际云霞变幻色泽,渐渐隐去绮丽,覆上灰蓝。晚风拂动浅云,寒月露出半侧白颜,以温柔目光俯瞰这江畔古城。 长街无尽,月华如霜,这一骑白马踏着青石板路徜徉驰骋。两侧房屋渐渐多密,青橙蓝红各色旗幌在风中展扬,街头车流人马喧嚣渐起,欢笑着叫嚷着吆喝着,一切都沉浸于只属于此地的繁华旖旎。 “有趣吗?”南昀英低声笑言,控着缰绳放缓了行速,在白墙乌瓦青树间熟稔穿行。 不知何处传来了高亢婉转的笛音,如白龙戏水翻涌波浪,溅起水花万千。街上人来人往却并留意驻足,似乎早已惯常这天天夜夜的笙箫迷醉。 前方人群熙熙攘攘,无法再恣意横行,他便勒转方向,朝着城南前行。 一道又一道斑驳石墙映入眼帘,一条又一条长街被抛于身后。 潺潺水声渐起,曼妙河流如曳带银绸,飘于夜幕之下。 虞庆瑶在他臂间侧望,水上船舫浮现,菱窗雕花,笙箫靡靡,笑语甜酿。船上成串成排的花灯明暗烁动,就连风中亦拂弥令人沉醉的脂粉香息。 “要过去玩乐吗?”南昀英稍稍放缓了行速,兴味盎然地问。 “去那里干什么?”虞庆瑶回过脸,瞥了他一眼,忽而不满道,“你以前逃出宫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来这里?!” 南昀英双臂拢紧了她,低声发笑。 “你觉得呢?” 她闭上嘴不说话。 他却还是笑,甚至还有意道:“虞庆瑶,你不想猜猜看?” 虞庆瑶无端红了脸,越想越气,一把揪住他的衣袖。“陛下醒来的时候,有没有哪次是在那些船上?!” 南昀英更是大笑。 “我不知道。”他不知是何心理,有意抛下这一句,一振缰绳,带着她在秦淮河畔飞驰。 “南昀英,你真该死!”虞庆瑶愠恼地大叫。 “嗯?怎么了?喝喝酒都不行吗?”他故作惊诧,发力控住了她,加快行速,将那浮华靡丽的画卷抛至身后。 “皇宫在哪里?”虞庆瑶不悦地朝着远处张望。 这一次换到他生气:“不知道!” 一鞭抽下,白马负痛疾奔,南昀英愤愤然念叨:“你还想着他!” “只是问问,你在想什么?”虞庆瑶怫然回应,眼眸中却含着似笑又悲愁的情愫。 她忍不住微微扬起脸侧回身看他,清浅月光下,他在疾驰的马上,脸庞为道旁高树阴影所笼蔽,忽明忽暗,变幻迷离。 然而身上的那种气息,却还是一如既往,如山间竹木弥散而出的沉沉青涩,让虞庆瑶在恍惚间好似又是同着褚云羲在共骑奔驰。 “虞庆瑶。”南昀英低声道,“你能不能别老是惦念着他?” 她心头一震,不由抓紧了缰绳。“我哪有?”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没有吗?你与我一起骑着马,想到的却是皇宫,你是想去看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看一看又怎样?我是想和北京城的皇宫比较一下,哪个更宏伟……”她呐呐分辩,南昀英却忽又控着缰绳,将方向急转。 她在马上惊呼一声险些摔下,不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嗤笑一下,俯身将脸搁在她肩头,凝望着远处,认真地道:“你看那里!” * 夜幕深蓝,星辰浩瀚,此处远离了笙歌喧嚣,亦远离了灯火璀璨。唯有四方沉寂宁谧,平阔无垠。 曼延的高墙筑起佛陀地界,沉睡于漆黑长夜,唯有在那远天之下,九层高塔巍然伫立,中有灯火晕染光芒,于黑暗中映照万象。 寒风吹过长街小巷,更吹动九层铜铃,铮铮然如肃霜刀枪撞击,又如铁尺悬案叩击,震动心弦。 南昀英的目光始终落在塔上,如痴如醉,好似沉迷不醒,陷于记忆深海。 白马亦好似熟稔了这条通往寺院的道路,竟缓慢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街上已经无人行走,只剩嗒嗒的马蹄声回荡于清寒深夜。 虞庆瑶为那高塔巍峨壮丽所吸引,看了许久,想了许久,才想回头发问,却见南昀英自顾自地发笑。 “我的塔。”他眼神灼热深切,宛如痴醉的孩童,“你看,我的塔,真的建成了!”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宝刹高塔,不由问:“你的塔?这是你下令建造的?” 他依旧望着高塔,自满陶醉地道:“那是自然,如果不是我一纸诏令,他又怎会想到在皇都之中筑建这寺庙宝塔?” 虞庆瑶平望前方,白马已行至宝刹近前,那庙宇巍峨宏伟,佛门紧闭隔绝红尘,上书着“慈圣寺”三字。 笔划凌厉,吞云翻海,自有不凡气概。 让虞庆瑶不由想到了当时在济南千佛山下看到的保国公府门前的匾额,那字迹,恰是同一人所题。 南昀英却沉溺于过去,他望着那高大庙门上的匾额,翻身下马,扬起脸来。 灯火照在他黑沉沉的眼眸内,映起寒星璀璨。 “你可知道,为了营建这座宝刹与高塔,我换了多少能工巧匠,耗了多少远道运来的无价木料。”他的眼里满是热忱与自负,“那几个迂腐的臣子不停上书,啰啰嗦嗦絮絮叨叨,说我不务正业,说我穷奢极欲,要不是当时我得掩饰身份,早就将他们斩首示众,堵上众人的嘴!” 虞庆瑶低下脸望着他,寒声道:“那时候,你一直占据了他的身体?是不是过了很久?” “我要完成我的伟业呀。”南昀英转过身望着她,脸上带着天真到近乎顽劣的笑,“好不容易打进了金陵,好不容易踏入了周朝遗留的宫阙,他不知享受开怀,却还是一天天一夜夜愁眉不展。那些堆叠如山的奏章,那些纷至沓来的边关急报,让他昼夜难眠,也让我一时都不得开心。我怎能忍受这样的日子,于是我强行苏醒,让他不能再摧毁我的欢乐。” 他一边说着,一边靠近,在虞庆瑶出神之际,一下子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她一时恍惚,未能站稳,南昀英轻声笑着,将她护在怀中。 “然后呢?”她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他。 “然后?”南昀英替她掠去脸颊上的散发,幽幽切切地盯着她,“然后,就是我的天下了啊。” 他抑制不住地笑:“我在一天之内就批阅完了所有的奏章,管他们乐意不乐意,第二天我便下令在城中找寻风水宝地,我要建造金陵城,不,是全天下最巍峨的寺院与宝塔。我给这寺庙取名为慈圣寺,宝塔自然就是慈圣塔。我朝朝暮暮地想着,等到这宝塔建成的那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知晓,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会身着衮服头戴冠冕叩首拜迎——” “拜迎……拜迎什么?”虞庆瑶在他那形如痴妄的言语和目光之下,浑身发寒。 他忽而凑近一分,迫近至她耳畔,以轻浅呼吸般的声音,一字一字念着:“拜迎的,当然是一尊灵位,那是——属于我的母亲。” 气息拂在她的肌肤,虞庆瑶不禁颤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死死不放。 “虞庆瑶,跟我去,拜见我的母亲。” * 寒风卷乱了虞庆瑶散落的发缕,她被南昀英拉着手腕,在长街飞快奔跑。 他年轻张扬,心怀灼烈热火,即便是冬夜寒意,也难以冷却他掌心滚烫。 慈圣寺高墙之下,虞庆瑶呼吸急促,几乎跟不上他的速度。南昀英拽着她的手,终于在绕行许久之后,抵达了寺院的后方。 “果然还在这里。”南昀英扬起脸来,看着高墙内葱茏繁盛的古树轻声笑。 “你要干什么……”虞庆瑶看着他那古怪的神色,心里就有不妙的念头。 他却一脸无谓:“爬进去。” “那么高!”虞庆瑶望着那高耸的杏黄围墙,倒抽一口冷气,“要不你自己进去,我在这里等?” “不行!”南昀英意态坚定,将随同而来的白马牵到近前,又向虞庆瑶道,“我送你进去,然后我再爬上来。” 虞庆瑶苦着脸道:“等明天天亮之后,这寺庙总会开门的吧?何必要偷偷摸摸进去?” 南昀英却冷哂:“此是皇家寺院,就算白天开门容许香客入内,也不会让寻常人登上宝塔,那我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我……”虞庆瑶还待分辩,南昀英却已不耐烦起来:“我陪你一起进去,害怕什么?!” 说话间,他已欺身上前将她迫到墙边,趁着虞庆瑶无处可逃,竟一下子抱住了她的双腿,将她举高到半空。 她吓得失声叫喊,南昀英急切道:“不准喊!” 虞庆瑶委屈又无奈,然而饶是被他抱起了,双手还是够不到围墙边缘。她徒劳地伏在围墙上,忐忑不安地小声催促:“南昀英,把我放下来!我根本爬不进去!” ———————— 瑶瑶:我本本分分那么多年,这都22岁了回到古代居然体验一把翻围墙?!迟来的青春期啊~ 南昀英:那是你以前太无趣了!翻围墙对于我来说那简直小菜一碟! 关于小南那个要求,他希望听到虞庆瑶说同样的话,昨天有三个读者猜到了,我给发了小红包,请到后台查收。 对应的情节是在果园遭遇锦衣卫激战时候,瑶瑶去而复返,对陛下说“是我不想丢下你”。当时陛下听后情绪波动很大,再加上鲜血的诱导,小南才开始复苏。 感谢在2022-08-0122:06:57~2022-08-0221:43: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之雪、咸菜、readjus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盛灵渊3瓶;羊桃子2瓶;果果在这里?(ω)?、阿不不不、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心魔 “急什么?”他调换了一下姿势,又压低声音道,“再往上。” 虞庆瑶一头雾水,此时南昀英却发力将趴在墙上的她再度托起,虞庆瑶慌乱之间紧紧抓住了围墙上端。而他则以肩膀为基石,全力承载推举之下,终于将虞庆瑶给推上了围墙。 她在黑夜里哆哆嗦嗦趴在围墙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摔下去。 “南昀英!你在干嘛?”风寒夜深,行人皆无,只有虞庆瑶一人伏在高墙之上。在她过往日子里,这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翻墙,她觉得自己简直荒唐又可怜。 哒哒马蹄声起,南昀英将马停在围墙下,随后踏上了马镫。虞庆瑶一看,更是心慌着急:“你要逃跑?!” “胡说八道,我跑什么?”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后撑着围墙踏在马背之上,双手一攀借力腾跃,干净利落地翻上了围墙。 “看你吓成这样!”他笑盈盈地与她同坐在高墙之上,垂着双足,意兴逍遥。 虞庆瑶低声气愤骂道:“我从来没干过这种翻围墙的事!谁像你!” 他哂笑着扣住她的手腕,得意道:“那又怎样?要不要一起跳下去?” 虞庆瑶一看那黑黢黢的底下,惊骇道:“不要命了吗,跳下去肯定摔断腿!” “嗯?我不会。”南昀英轻松说罢,忽然松开手,直接从虞庆瑶眼前跳下高墙,消失在黑暗中。 她心跳加快,只听得底下轻微一声响,急忙道:“南昀英!” “我在。” 黑暗中,他慵懒而又带着笑意的声音远远响起。 虞庆瑶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心头一慌,简直欲哭无泪。“你自己跳下去了,我怎么办啊!” 他哧哧地笑,在底下走了几步,道:“那你也跳下来啊!” “我说了我没干过这事,没有经验,会摔断腿!”她恼怒起来,尽管看不清他的模样,大概也能猜到他那满是不屑的笑容。 南昀英似乎喟叹了一声,扬起脸道:“快点,我在下边会接着你的。” 她却还是不放心,正在为难之时,远处街巷间传来打更声,虞庆瑶一惊,耳听得那声音越来越近,心急之下一闭眼,就这样跳下了高耸的围墙。 风声呼啸,猛烈的冲击,在撞到那宽厚肩臂时骤然阻碍,她惊恐不安,南昀英果然紧紧地将她抱住,却也因为这冲击而连连后退,两人一同倒在了松软的草地上。 云层掩蔽霜月,四下里是无垠的黑暗,在这刹那间,彼此看不到对方容颜,最是温热呼吸能被亲密感知。 脸颊大约相触,虞庆瑶匆促之间只觉柔软发热,慌乱时想要撑坐而起,却又按在了他的身上。 他微微发出声响,像是之前与锦衣卫厮杀时受的伤又被触及。 虞庆瑶连忙从他身上爬起,南昀英倒是躺在那草丛里,也不知是疼痛还是别的原因,并未即刻坐起。 “怎么了?”她尴尬地坐在一边,低声问。 黑暗中看不到南昀英的样子,她还是习惯性地转过脸来,却听得他在隐隐发笑。 “笑什么你……”她有些心虚,嘀咕一声就要站起,却觉手腕一沉,已被他拉住。 虞庆瑶心间一震,紧张忐忑不敢回头。 那熟悉又陌生的青竹般的气息又一次靠近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后方将她整个人抱进臂间。 就像之前同骑白马那时一样。 夜风掠过,空中响起琮瑢轻音,高墙畔枝叶婆娑,清浅月色倾泻而落,如覆霜雪。 她浑身僵硬,低下头看着他环在自己身前的双手。 那双曾经提长戟握锋刃,沾染血腥的手,现在十指交错,干净又安静。 “南昀英……”虞庆瑶声音微微发颤,特意叫了他的名字,好让自己分得清背后的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南昀英伏在她肩头,像孩童一般将脸贴近她,梦呓似的念道,“就抱一下呀。” 虞庆瑶脸庞更热,她几乎疑心南昀英是否会直接感受到这异样的变化。 “你是不是昏了头,在这寺庙里……”她想要挣扎而起,南昀英却又被这强装生硬的话语引得发笑。 “虞庆瑶,你怎么就和他一样呢?”他喟叹一声,唇际在她耳廓至耳垂边缘拂过,声息渗入心神,“你应该与我在一起,这样才会快乐。” 战栗自心间蔓延周身,一刹那天摇地动,星辰坠落。 南昀英靠在她肩上低声地笑,如此暧昧的动作在他做来却自带一种烂漫旖旎。 他的笑声钻入虞庆瑶的耳中,又自耳中游走全身,如一条柔软温存的小蛇,最后在她心间缠绕,蜷曲了尾巴,扬着小小的尖牙,在她心上轻轻地咬噬一下。 酸麻飘渺,令她恍惚失神。 虞庆瑶惊惶不能自已,南昀英却就此站起,好似刚才都没发生一样,牵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跟我走。” 脚步飒沓,身形利落,他带着神魂不定的虞庆瑶穿过黢黑的草地,踏过曲折的小径,迎着凛凛寒风,走向那铃音轻响的方向。 * 层云轻移,月辉无声无息覆落大地,慈圣寺沉寂如古佛横卧。他们在穿过长长石道后,那座伫立于夜幕之下的高塔,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 阔大场地间,白玉台阶四面围筑,烘云托日般拱卫起九层高塔。 深蓝夜幕下,塔影高峙,如擘天利剑,震慑世间邪魔,又如佛陀降临,观照万千悲苦。 肃风卷起塔檐铁马,泠泠铮铮,犹如天籁。 整个慈圣寺都已处于黑暗,而在这慈圣塔内,却有灯火烁动,明暗摇曳,与那风中飘渺的铃音相映相和,起伏不定。 “就这样,可以进去吗?”虞庆瑶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昏暗中看不清四周,只隐约可见远处有大殿屋舍,不知僧人们住在何处。 南昀英缓缓上前,踏上第一级台阶,回过头来。“是我建造的高塔,为什么不能进?” 他衣袂肃然,背负双手拾级而上。 虞庆瑶踌躇片刻,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 九级玉石台阶之上,塔底门扉紧闭,门缝中隐隐露出一丝丝灯火。 南昀英凝望一瞬,抬起手来,推开了门扉。 寂静之中,塔门缓缓开启,薄纱般的灯光铺洒而来。 他闭了闭双目,随后走入第一层。 * 两盏琉璃长明灯,映照着八角壁间森罗佛像。或俯首合十,眉目慈悲,或直视前方,神情平和,抑或是趺坐沉思,法相肃然。 一座座一尊尊,在忽明忽暗的光华间静谧无声,南昀英站在其间,环视一切,却又好似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念经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在这闭锁的空间内萦回震荡,而随之响起的,则是笃笃笃笃敲击木鱼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有谁无论酷暑无论严寒,只一味低头跪在阴暗的帘幔内,不敢抬眼也不敢挪动。哪怕汗水濡湿了眉睫,浸透了衣衫,哪怕双脚冻得发麻,冻得失去了知觉,依旧做出虔诚又卑微的模样,固守着自己的桎梏,不敢越雷池一步。 佛堂中弥漫的檀香气味,直至今日他一呼吸,依旧存在于四周。 南昀英深深吸气,紧紧抓住香案边缘,忽而睁开双目,露出的却是寒彻冷彻的恨意。 虞庆瑶自从进入这慈圣塔内,看着那布满四周的各种佛像,就有一种压抑畏惧之感。而今见他忽然神情改变,惊愕间想要上前询问,南昀英却已匆匆踏上木梯,朝着二层走去。 寂静之中,木梯声响尤为显著。 她不免惴惴,想到当时褚云羲曾念及那丢失已久的龙纹刀,又想到南昀英说到要供奉母亲的灵位,一时之间神思复杂,不经意间已抵达第二层。 与第一层相差无几,二层周遭亦全部都雕刻各色罗汉,坐卧站立形式不一,慈悲愤怒神态各异,那一道道目光尽汇聚中央,两盏长明灯灼灼生光。 “你说的灵位在哪里?”虞庆瑶小声地问。 南昀英低声道:“在最高处。” 他说罢,继续快步上行。虞庆瑶匆促跟随,因问道:“这慈圣塔建成后,你有没有进来过?” “只进来过一次,那时候这慈圣塔刚刚建成,再后来,他就离开金陵,去了漠北。”南昀英微微扬起脸,放缓了脚步,“我下诏令建造此塔,但是在建塔过程中……我只醒来过三四次。” 虞庆瑶想了想,问道:“其余的时间,全是陛下自己?” 他穿过了第三层,又朝上慢行。“当然不是。”南昀英冷冷哂笑,“只不过他一直都极力压制我们,甚至……也学着以前那群人,给自己下药。” 虞庆瑶不禁一震,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下药?什么药?!” 他回过头来,目光深沉,不含情感。“各种药,能令人一夜昏睡的,也能令人精神萎靡的,又或是让他精神亢奋不能入眠的。”南昀英不屑地笑,“无所不能,无所不敢,为的就是让自己的身体在夜间崩溃无力。他觉得,这样可以不让那个小孩,还有那个疯子出来。” “……整整三年,都是这样吗?”虞庆瑶只觉心间透着寒意。 “除非有军机大事,或是有重臣求见商议要务。”南昀英哼笑一声,靠在斜斜的木梯上,望着底下那浮生万态,“谁又能想得到,堂堂一国之君,天天偷着给自己服药呢。可是那又有多大作用呢?就算他昏沉无力,只要还有知觉,只要还有一口气,那个只会啼哭又没用的孩子,还是会悄悄钻出来,沿着长廊沿着宫道哭着奔跑。那个疯疯癫癫只想寻死的少年,也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囚笼,甚至跳入莲池意图溺死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攥着手。“既然如此,他在位的三年内,宫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异常。是不是他们畏惧猜疑,因此始终没人敢直言说出真相?” 南昀英又笑,只是这时的笑意却隐含看惯一切的淡漠与讥讽。 “万民敬仰,四海臣服的年少君主,他该是白马长戟战无不胜,文韬武略圣心慈德,又怎么可能是在朝堂身穿衮服仪表堂堂,深夜回宫却放浪形骸神志不清的疯子呢?”他迫近几分,正视着她满是忧虑的双眼,“她不允许,他不允许,所有的人,都不允许。” 一丝痛惜自她心深处涌起。 “所有人,都不允许。可是……他是真的病了。”虞庆瑶顿了顿,蹙着眉道,“南昀英,他的病因,是与你有关吗?” 他眼神收缩,骤然冷了神色。“为什么这样问?”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借着楼上映照而来的浅淡灯火,虞庆瑶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目,“他恨自己,才诞生出你,你对他的恨意,正是陛下对自己的厌恶与憎恨。但如果仅仅是不满于那种严苛刻板的教养,我觉得,他不至于会对自己痛恨到如此程度。” 她话语低缓,神情平静,然而南昀英听到这番话之后,忽然紧抿了双唇扶着楼梯匆促上行。 “南昀英!”虞庆瑶紧追而上,语气急切,“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说出真相?你对他的恨,来源是什么?他又杀过了什么人,才令你们总是咒骂厌恶?你全都知道是不是?!” 他突然失去了之前的冷漠寂静,亡命奔逃于高塔之内,一级又一级,一层又一层。 咚咚咚的楼梯声响,犹如硬石撞击心神。 “恩桐说到过阿娘,他和秋梧一直守着阿娘住在小院里,他的阿娘是谁?秋梧又去了哪里?”虞庆瑶拼命追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喘息着道,“你也说过阿娘,你说阿娘被男人殴打,又说阿娘告诉你,北方有大海,那里的秋天满山红叶好似天降大火……南昀英,我全都记得!” “那又如何呢?你记得,他却不记得!”南昀英同样急促地喘息着,他痛苦地靠在楼梯上,竟好似耗尽了心神体力。向来满是莽撞灵气的双目变得恍惚慌乱,脸色亦苍白惨淡,“他不记得,他不想记起过去,不想承认过去,他是个该死的人,没有谁可以饶恕他的罪过!” 他近乎失神地呓语着,诅咒着,用力扯开虞庆瑶的拉拽,跌跌撞撞爬向高处。 ———————— 感谢在2022-08-0221:43:07~2022-08-0322:29: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君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棠文学城28瓶;黄小豆5瓶;羊桃子、果果在这里?(ω)?、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烙印 急促的呼吸,凌乱的脚步,跳跃的灯火,静默的佛像,一切交错混杂,颠倒错乱。 他终于冲着爬着,抵达了第八层。 无数佛像凝望着的香案之上,赫然摆放着一柄寒光四射的雪亮长刀。 “龙纹刀!”紧追而来的虞庆瑶一眼望到,失声惊呼。 然而气息不稳的南昀英只是扫视一眼,唇边浮现古怪的笑意,竟继续奔向更上方。 三步并作两步,他几乎是跪行奔爬着,来到了第九层。 密缠如网的窗格间,透来凛冽夜风。 碧蓝色琉璃灯罩内,幽幽烛火低压弯折,犹如无声饮泣的泪。 在那两盏琉璃长明灯之后,精雕细琢的紫檀木案几正中间,赤金香炉莲瓣舒展,三支线香寂然峙立。 玄黑古拙的灵位上,以流丽娟秀的字样仔细描刻着一行字: 孝肃贞顺恭惠庄毅宪天裕圣皇太后。 南昀英气息未定,摇摇晃晃地走着,走着,来到了紫檀木案的前方。 在那灵位后方,一尊通体莹润无瑕的白玉观世音像静默端坐,慈和微笑,宝相庄严。 她指捻柳叶,手托净瓶,眉弯唇丰,双目柔美,好似在凝视着这个狼狈而来的陌生少年。 而这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朦胧的灯影下,从虞庆瑶所在的位置望去,唯见南昀英肩背微微颤抖,好似在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迟疑着,慢慢向他走去。 “你说的……”她刚想询问,却不料陷于沉寂中的南昀英忽然艰难向前,一步又一步,直至到了香案正前方。 慈悲的观世音还是以温柔目光凝视于他,那唇边的笑意永不消失。 他盯着观音坐像前的那个黑檀木灵位,呼吸变得沉重迟缓。 “为什么这个,还在这里?!”他痴怔又不解,愠怒又不甘,一把抓起孝肃太后的灵位,颤手紧攥,狠狠盯视良久,猛然间高高举起,重重砸下。 在虞庆瑶的惊呼声中,一声闷响,黑檀木灵位猛地撞击在香案边缘,震得他双手发麻。 然而南昀英还不甘心,他再一次举起雕琢细致的灵位,以更狠的力气砸向坚硬香案。 “南昀英!”虞庆瑶在惊诧中反应过来,飞快上前拉住他,“你干什么?!” 他却形如疯癫,一把将她推至身侧,一下又一下地砸着那块灵位。 终于,又一声脆响,那看似精致牢固的灵位在他狠烈的力道之下,最终断为两截,坠落于地。 “你这样要惹出大事!”虞庆瑶焦急地想要去捡起断裂的灵位,南昀英却猛然回首,愠怒大喊:“走开!” 她僵直站立,看着他犹如丧家之犬,失魂落魄。 他形色仓惶,不断地在各色佛像间穿梭、翻寻,甚至将那紫檀香案用力推开,撕扯着两侧杏黄垂幔,似是要找寻什么重要的东西。 “要找什么?”虞庆瑶攥紧了手,紧贴着塔壁而站。 “为什么,为什么会不见了?!”南昀英眼神凌乱,呼吸急促,愤怒之下竟想要将香案彻底掀翻。虞庆瑶不顾一切冲上去,将他死死拽住,“南昀英!你是不是想把寺庙中的人都吵醒!” 他却置若罔闻,似乎已被愤怒与不甘占据身心。 “为什么只有这个灵位?!”他嘶声裂肺地叫,抬起一脚重重踢向香案,幽蓝色的琉璃灯震颤不已,灯火剧烈晃动,几乎为之翻倒。 虞庆瑶害怕又慌乱,用力抱住他,蛮着力将脚步不稳的他推到楼梯口:“你到底找的是什么?!” “这慈圣塔里,供奉的该是阿娘的灵位!”南昀英狠狠揪住她的衣襟,眼神发直,“我耗尽精力克制住他,才赢得那些时间来下令修建寺庙与高塔,这里是金陵城山水之中最好的位置,是我穷心尽力挑选而出!” 他急促呼吸着,又一把将她推开,跌跌撞撞绕着这最高层走。 “跋涉万水千山运来的滇南古木,宫廷匠师耗时良久才雕琢出的白玉观音,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费尽心力才寻得的宝物!”他的身子,他的脸庞,紧紧贴着冰冷不平的塔壁,双手抠在佛像之间,“我为的是什么?难道为的是给那个人打造这样的安乐世界?!为什么到现在安放在这里的,还是她的灵位?!” 他神思混乱,大放悲声,忽而又跪爬着去往那香案底下,呜咽着拼命找寻。 “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会跑到这里守着等着,可是每次到来,都只看到满地木料满地砖瓦。我等得心焦气急,甚至拿起鞭子抽打那些怠慢的工匠,为什么要让我等那么久那么久!直到那一天,我逃出宫阙又来到这里,终于看到……这座高塔已经伫立在青空之下。”南昀英说着念着,忽转过身,朝着呆立在楼梯处的虞庆瑶跪爬过去,唇边却还含着寒凉的笑,“于是我拼死不让褚云羲醒来,就在那天夜里,我翻越高墙进入了刚刚建好的慈圣塔,我的怀中还藏着阿娘的灵位,那是我亲手镌刻而成……” 虞庆瑶原本因为惊惧而紧紧靠在楼栏上,然而看着他跪伏在地的模样,她慢慢地蹲下来,最终与他相对而视。 “但是你,现在找不到那个灵位了?”她尽力平和地问,“你当时,将它放在哪了?” 南昀英听到这,好似得到了最好的安慰,慌乱间抓住她的手臂,眼神空茫无措:“我明明将它安放在香案上,只等着天亮之后,就要唤来全寺僧人,喝令他们全都跪下,为我的阿娘诵经超度……可是,可是为什么现在找不到她的灵位?!” 他仓惶四顾,又骤然变得憎恶愤怒,咬牙切齿,“一定是那个该死的人,他在天亮前硬是让我昏睡,他将我的安排全都毁坏,他将我亲手刻成的灵位从这里撤走,却将那女人的灵位端端正正置放在此!” 愤怒之下,南昀英忽又转身盯着那断裂在地的玄黑灵位,疯了一般扑上前去。 践踏再践踏,恨不能将之碾为齑粉,碎为末屑。 “她凭什么占据了这个位置,凭什么抢夺走我为阿娘建造的佛寺与高塔?!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把她称为母亲,封为太后,却还将她万世千秋供奉在这佛塔最高处!褚云羲,你是这世间最虚情假意,最丧尽天良的东西!”他嘶声竭力地咒骂再咒骂,当发觉灵位已经无法再砸得更粉碎之后,猛然间一抬头。 那双满是憎恨怨毒的眼,死死盯着香案上的琉璃灯盏。 虞庆瑶猛地一凛,就在南昀英冲向香案的一刹间,也不顾一切地奔上前去。 “南昀英!”她奋力扑到他身上,狠狠压住了他已抓住了灯盏的手臂,“你想泄愤就朝我说!烧掉灵位只会将这座高塔也全都烧毁!” 他眼神疯狂,愤怒间一反手揪住了她的衣襟。 “那岂不是更好?!”他的脸上扯出荒诞恣肆的笑,眼中却是沉浮深藏的悲,“烧了呀,都烧了呀,这佛寺和高塔本就并非为她而建!那是我,是我,为我的母亲一生血泪献上的祭奠,我要为她抹去伤苦,却只恨不能使她复生。我想她呀,想让她牵着我的手,回到北方的大海边,那座山上有最红最艳的枫叶,也有白色粉色的宝石。她一定会牵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呀走,爬到山的最高处,然后坐在最美最高的枫树下,为我弹着那支曲子……那支每晚每晚她都在唱的曲子……” 他又哭又笑,紧攥着虞庆瑶衣襟的手在不停地震颤。 她看他癫狂,看他痴笑,看他痛哭。 碎裂的灵位在他脚下,她的眼泪同样不受控制地流下。 “她活着的时候,很痛苦吧?”虞庆瑶努力想让自己变得强大而镇定,她觉得只有那样才能让面前这个破碎的人恢复平静,可是那些黑暗的过往,沉痛的回忆,如深海浪潮扑涌而上,将她的心神冲击得摇摇欲坠,悲伤欲碎。 她拼命想要忍住自己的眼泪,然而泪水越积蓄越难忍,她哽咽着伸出手,捧着他冰凉的脸颊。 “我想她呀,虞庆瑶。”他哭着发笑,同样捧着她洇染泪痕的脸颊。 “可是没人听懂她的歌,她也不敢唱给别人听。她只有在深夜的时候,才会偷偷拿出那把琴,穿着属于她家乡的衣服,在灯火下轻轻弹唱……我看到的母亲,总是背转身子在默默流泪呀……” “可是我知道,他或是你,也一定过得很痛苦啊。”她流着泪,语声悲戚,“但是烧掉这座塔,就算是宣泄了愤怒与不甘,又能改变什么呢?你恨他,可我更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难道不想知道吗?为什么他要将你偷偷带来的灵位拿走,为什么他要刻意忘记过去,忘记属于你们的一切……我请求你,南昀英,你让他醒过来,我为你去问他,一定要让他自己说出来好吗?” “他不会说的!就让他一直昏睡不醒不行吗?!我不想让他再睁开眼,不想让他再活着!” 南昀英奋力挣扎后退,重重撞在香案上,骤然间幽蓝琉璃灯跌落在地。 一声碎响,灯油流淌于木质地板,那妖冶火光倏然窜起蔓延。 虞庆瑶惊呼出声,慌忙间扯下自己的长衫,拼命扑打。 南昀英却倚靠在香案畔,望着那熊熊火光放声大笑。“就让它烧个干净!不该存在的东西,就不要存在!” “南昀英!”虞庆瑶悲愤交集,火苗已窜上她手中的长衫,她哭着向他又嘶声喊,“褚云羲!” “闭嘴!”他于狂乱中又显暴怒,隔着火焰谩骂,“我叫你闭嘴!你不想死的话,就自己逃!” “陛下不会这样做,他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她还在拼命想方设法扑灭火焰,可是他却再度被激怒,甚至愤恨着转身,抓住了另一盏琉璃灯。 虞庆瑶简直要炸裂。“褚云羲!”她抛下长衫冲上前,拼死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我说了我不是他!”他眼中亦烧起火焰,红得可怕,“你滚开!” “要不跟我走,要不让他醒!”虞庆瑶死也不放手,发狠喊道,“你不能再这样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熊熊怒火仿佛凝结成千丈寒冰。 “谁说我疯?!谁说我疯?!”他一手高举灯盏,单手一控,扣住她的咽喉,咬牙切齿,神情扭曲,“我没有疯!你敢说我疯?!” 虞庆瑶呼吸艰难,但还是拼死抓住他的手,就在此时,楼梯下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 她惊骇却无法回头。 脚步声忽然停顿,随后,斜下方传来了一声惊呼。 “你们,你们……”那人慌乱地连连倒退,几乎要跌下楼梯,凄厉尖利的声音响彻寂静佛塔,“失火了,失火了呀!” 楼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往下奔逃,没多久,沉重而急促的钟声自下方忽然响起。 一声又一声,震荡再震荡,似澎湃海浪冲袭翻卷,整座佛塔仿佛陷入漩涡中心,在这连续不断的钟声中被撕扯撼摇。 虞庆瑶惊惶地呼吸,耳听得远远近近钟声铃声此起彼落,继而人声喧哗,高呼急喊,尽朝着这边涌来。 而原本痴狂的南昀英好似被那沉重钟声震荡了心神,他呼吸急促,眼神发直,握着琉璃灯的那只手不住发抖。 “快走吧!他们都发现了!”虞庆瑶见此情形,趁势强行发力,想要彻底将那盏灯夺下。 然而他仍旧不肯松手,愤怒地大喊:“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做?!虞庆瑶,我不想让你再留下了!” “那你也想死在这里?!”她使尽全力,终于将整个身子,压制住了他。 并死死夺过了那盏将要倾倒的灯。 “你可以不让我留下。”虞庆瑶忍着咽喉处的疼痛,伏在他身上,狠狠攥着手,“可是,我不能丢下你啊,褚云羲。” 他痛苦地倒在香案上,大口大口呼吸着呛人的空气,脑海中那搅着的痛楚又一阵一阵加重。 那疼痛让他不复原有的恣意狂傲,让他捂着头撞击香案,发出无望的悲鸣。 她在惊慌下痛惜,从背后抱住了他。 就像,之前在佛寺高墙下,南昀英从背后抱住她一样。 “陛下。”她将脸埋在他肩后,拼命控制他的躁动与绝望。 他喘息着,挣扎着,撞击着,最终双手死死撑着香案,全身僵直犹如死尸。 虞庆瑶依旧紧紧抱住他,没有松手。 后方是越燃越猛的火焰,越升越高的浓烟。 一霎死寂。 一霎悸动。 又一霎呼吸深重,两人的心跳频率几乎重叠。 绷紧的身子骤然一动,他低垂的头微微抬起,过了片刻,哑声道:“虞庆瑶?” 她心神一震,手忙脚乱地将他扳转过来。 他脸色苍白,眉骨上方一道血痕,双目憔悴无神,好似刚刚从生死关口历劫而归,虚弱不堪。 看着他的模样,虞庆瑶连日来的不安焦虑与无助皆涌上心头,一时难以抑制,竟一下子将其紧紧抱住。 慈圣塔内火焰高燃,沉重悲怆的钟声仍在不断震荡,她已经竭力强忍,却还是在他肩头又一次流下了眼泪。 失魂落魄的褚云羲倚靠在香案畔,如梦未醒,目光空洞。 “跟我出去,陛下!”虞庆瑶迅速抹去泪水,拽着他的手,强行将他拉起身。他以难以置信的目光环视四周,失声道:“这是……这是……” “慈圣塔!”她被火势逼迫得连连倒退,拖着他沿着塔壁奔向楼梯处。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失火?!”褚云羲惊愕着停下脚步,这时才发现了已经被毁坏殆尽的香案,“这是谁干的?!我母后的灵位呢?!” “别问了!底下的人就要冲进来救火了!”她异乎寻常地毅然将他拖下楼梯,他在震惊中还想往回冲,却被扑过来的火势生生迫退。 浓烟弥漫,底下脚步错杂,人声急切,是闻讯而来的僧人们心急慌忙赶来救火。 “母后!母后!”褚云羲却还痛呼欲返,虞庆瑶焦虑中忽然松开手,径直奔向第八层。 “陛下,你的刀!”她一边奔跑,一边疾呼。 褚云羲这才神思一震,下意识地循声追下第八层,在逐渐弥漫开来的烟雾中一下子看到了那柄利刃。 刀柄暗金,雪刃锋寒。 他不由快步奔上前,紧握刀柄,那熟悉已久的感觉倏然而来。 迅疾从刀架间抽出,那柄已经丢失已久的佩刀,终于又回到了褚云羲的手中。 “先出去。”他在短时间内似乎迅速恢复了冷静,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眼见第九层大火蔓延,浓烟肆虐,也知晓不能再多做停留。 然而底下楼梯上脚步纷乱,冲上来救火的人已经越来越近。 “怎么办?!”虞庆瑶不禁攥着他的手,不知该不该再朝下逃。 一声惊呼骤然响起,一名跑在最先的提着水桶的僧人应该是望到了站在烟雾中的两人,结结巴巴地喝问:“你们,你们是谁?!” 与此同时,褚云羲迅疾俯身,吹灭了近侧香案上的灯火。 一时间,第八层失去了光亮,唯有上方火光隐隐,而下方浓烟弥漫,僧人在惊愕中看不清状况,只得扶着楼梯继续向上奔去。 褚云羲趁势脱下长袍将那龙纹刀一裹,斜插在腰带后,说一声:“走!”便拉着虞庆瑶的手,一同跃下楼梯。 “还在上面啊!”塔内满是焦急的呼喊,慈圣寺的僧侣们惊惶而来,层层往上。 褚云羲在冲下第八层的时候,已撕下衣袖一块蒙住了脸容,亦同样给虞庆瑶掩蔽了面貌。 他拉着她的手逆行于木梯之上,脚步匆促,低头疾冲。 那些一心想着救火的僧侣们虽也惊讶于为何有人从上面冲下来,但在情急之下根本无暇去阻截询问,唯有当褚云羲和虞庆瑶奔到第二层时,有一名年长的僧人在震惊之下,伸手意欲将他们拦下。 褚云羲头也没抬,拽着虞庆瑶的手,翻身跃下木梯,直接落在了塔底。 又一群运水而来的僧人们闯进门来,眼见这一景象,不禁惊呼起来。 褚云羲二话不说,拽着虞庆瑶直接冲向人群。 众僧们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下意识恐慌散开。 褚云羲就这样带着她冲出了慈圣塔,扑面而来的黑沉夜幕与凛冽寒风让他一瞬间恍如隔世。 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四面八方灯笼摇曳,源源不断的僧人们呼喊着向这高塔奔来。 “我们怎么进来的?”褚云羲低声急问。 “翻越了围墙。”虞庆瑶忽然一省,“有匹马还在外面!” 说话间,她拉着褚云羲飞快地往刚才进来的方向奔去。 而在那些冲向慈圣塔救火的人群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来回奔窜,高叫着指挥着,忽在踏上玉石台阶时停下脚步急转方向,霍然望向这边。 “就是他们,是他们放火烧塔!”他尖着嗓子叫嚷,直指向褚云羲和虞庆瑶奔逃的身影。 * 急促的钟锣声响彻夜空之下,手持棍棒的一群僧人朝着高墙飞快追来。虞庆瑶在奔逃之际不禁回头,褚云羲沉声说了一句:“不用管他们。”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进来时的围墙下。 “就是这里?”他只问了一声,在得到虞庆瑶的肯定后,当即扫视两侧,拽着她来到一棵古树之下。 “随我来。”褚云羲冷静说着,抱起虞庆瑶将她托着往上,发力一送,把她举到半空。她情急之下踩着褚云羲的肩头,双手攀住了粗壮的树干。 他随即纵身跃上,就在虞庆瑶摇摇欲坠之际,牢牢将她手腕抓住。 后方追来的僧人们已越来越近,当先那人身材瘦小,并非僧人打扮,却跑得比任何人都快。他手持火把,焦急万分地呼喊:“别让他们跑了!” 高树之上,褚云羲推着惴惴不安的虞庆瑶越加往前,临近围墙之时,低声道:“跳过去!” “我没力气了。”她欲哭无泪,想要鼓起勇气,身子却已失了力道。 他并未指责,只是看她一眼,随后腾跃而去,落在了围墙上。 “过来!”褚云羲朝着她伸出双臂,目光沉静。 夜风穿过深绿枝叶,虞庆瑶望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心绪起伏。 后方鸣锣声急促刺耳,她紧抿着唇,奋力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跳了过去。 双腿重重地撞在高墙,痛得虞庆瑶几乎无力再去抓那墙沿,就在身子下坠的刹那,又是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臂,猛一上拽,硬生生将她拉上了围墙。 虞庆瑶喘息未定,褚云羲已望到了那匹被系在外面树下的白马,单手一撑高墙,纵身跃下。 这一次,虞庆瑶没再犹豫,在他站定之后,随即同样跃下。 尽管褚云羲被这来势撞得后退数步,但还是将她稳稳接住,抱到了马背之上。 迅速解开缰绳,他扬鞭策马,载着虞庆瑶奔向前方。 * 原本寂静的长街两侧渐次亮起灯火,被慈圣寺钟声喊声惊醒的民众们纷纷打开门户张望询问,神情惊惶。 虞庆瑶坐在褚云羲身前,眼看着这快马即将穿过长街,拐向另一条小巷,却忽听前方脚步声急促,远远望去,火把摇曳,照亮了街尾。 “那是……”她心头一寒,急忙想要催促他调转方向,然而街尾奔来的那群卫兵已飞快迫近。 青黑圆帽硬甲,在火焰耀动下,泛起森森冷意。 “什么人夜间骑马狂奔?!还不速速下来?!”当先之人紧握刀柄,怒目而对。 ———————— 这章信息量比较多吧?陛下终于又回来了!赶在七夕节,终于复苏成功! 今天留言的都有红包~ 感谢在2022-08-0322:29:39~2022-08-0421:30: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这么多年等我17、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元元10瓶;黄小豆5瓶;珠子和疯子3瓶;kongui、果果在这里?(ω)?、蛋、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故地 褚云羲紧勒缰绳,白马腾跃嘶鸣。 虞庆瑶情急之下连忙道:“我们是看到那边寺庙失火,才慌乱中想要远离!” “夜深人静,你们又怎么会来到此地?!”卫兵首领盯着两人,渐渐迫近。 褚云羲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向腰后,然而就在这时,从慈圣寺方向追出一大群手持棍棒的僧人,朝着他们这边奔来。 “他们就是纵火的凶徒!”那个身材瘦小的人又间杂其中,焦急万分地叫喊。 虞庆瑶心神一紧,褚云羲倏然回首,盯向那人。 灯火映照之下,那人气喘吁吁地追到一半,又似乎畏惧他的出击,躲在一名高大的僧人身侧。 “我奔上最高层时,他们就在董太后的灵位前!”他不过十四五岁年龄,身穿内宦青袍,脸容精瘦,目光闪烁,犹带几分狡黠之意。 后方的僧人们沉肃围拢,前方的卫兵们亦提刀而来。 虞庆瑶攥紧了手,呼吸急促。 褚云羲环顾四下,缓缓收回了已经按住长刀的手,向那眼神警觉的卫兵首领道:“阁下如何称呼?” 那首领双眉一蹙,厉声道:“你该老实说出自己的来历才是!” 暗夜肃杀,火光摇动,褚云羲端坐白马之上,冷哂一声。 “北镇抚司锦衣卫奉皇命追捕要犯,才到金陵,却遇此事。看你的装束,应该是这巡城卫兵中的把总,难道在街头巡视,竟未发现可疑之人?” 此言一出,非但前后夹击之人皆感震惊,就连同骑马上的虞庆瑶亦觉意外。 “你说什么?锦衣卫?”那首领面露猜疑之色,上下打量两人,向褚云羲道,“你有何凭证?” 褚云羲从容不迫地跃下马,取下腰间悬挂的绣春刀,倨傲道:“绣春刀在此,还需要什么凭证?我们是出京搜捕要犯的,又不是进宫护卫君王,也不至于随身带着牙牌!” 他这骄矜强横的模样倒是让巡城卫官一时捉摸不透,扬着眉朝后方那群僧人所在处吆喝一声:“刚才是谁说他们就是在塔中纵火的凶徒?” 僧人们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那个瘦小的内侍身上。 这小内侍这时才弯着腰钻了出来,赔笑道:“是我。” “怎么回事?你是亲眼看到他们在纵火?” “这……”小内侍谨慎地往前走了数步,斜斜瞥视身形周正的褚云羲,又偷偷看了一眼仍坐在马上的虞庆瑶,一脸不甘地道,“我听到顶上有动静的时候,立即冲了上去,却看到地板上已经燃起火焰,这两人正在香案前。” 他见那首领眼神由犹豫又变为凌厉,随即更上前一步,指着褚云羲道:“就是他!他手中还举着一盏琉璃灯,另一只手,正掐着马上那个女子的咽喉!官爷,这不是凶犯,还会真是锦衣卫?” 首领一听,不禁紧握刀柄,其他卫兵亦警觉倍增。虞庆瑶只觉芒刺在背,却见褚云羲转头盯着那小内侍,冷峻道:“你又是什么人?身着内侍衣衫,怎会半夜时分进入慈圣塔内?” 那小内侍被他冷厉目光迫得心头一寒,但仍撇着唇道:“我是奉命看守慈圣塔的,你这人来路不明,还有胆子在这里质问起别人来?” 褚云羲了然于胸地审视他一眼:“原来如此,只不过我一路追捕要犯,从一层追到九层,竟无一个人影。倒不知你这所谓的看守宝塔,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看,什么地方守?!” 那小内侍神情一变:“我只是出去解手,才被你趁虚而入!” 他不等褚云羲继续追问,马上向其余僧人呼喝:“这里有官兵,你们赶紧回去一同救火,不必留在此地了!” 眼见僧人们纷纷离开,小内侍又跑到卫兵首领身边,急切道:“官爷请别听他胡言乱语,这人分明就是绞尽脑汁编造理由……还有……”他又迅疾回首,盯着虞庆瑶道:“那个女的一言不发,我看他们就是一伙儿的!” “听到没有?坐在马上的女的,又是什么人?”卫兵首领冷声喝问。 虞庆瑶瞥一眼褚云羲,示意他来应对。他心领神会,嗤笑一声,双手环抱于胸前。“没听那小子刚才自己说了吗?他看到我擒住了这女子,那她……自然就是我要搜捕的要犯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两位怎么想不明白?” 卫兵首领一怔,那小内侍却还想抗辩:“那,那塔内的大火,又是怎么起的?” “追捕之时不慎撞翻了琉璃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褚云羲扫视众人,见那些卫兵一时无法明确他所说到底是真是假,便加重语气道,“我奉北镇抚司蒋奕蒋同知之命行事,一路追踪此女,眼见她逃进慈圣塔,故此才追了进去。如今将她擒获,正该赶回去复命。几位,事情已然明了,就不必再劳烦你们了。” 他说罢,转身便欲上马离去,卫兵首领见状,随即拦住他的去路:“且慢,既然阁下自称是北镇抚司的人,不如随我们回守备厅见过守备大人,否则他过问起来,我也无法交代。” “我既已擒获要犯,又何必再去守备厅?”褚云羲佯装不悦,此时那小内侍却忽然向卫兵首领低声说了几句,那首领双眉一皱,反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小内侍又瞥向褚云羲与虞庆瑶,哼笑几声,朝着他拱手行礼,“真是巧了,前几天我们徐掌印还恰好接到了京城司礼监杜掌印的密信,说是他们正一路往南京来。没想到今夜正好遇到了,那您可得赶紧跟我去一趟宫里,徐掌印早就等着了呢!” 虞庆瑶眼里隐隐露出不安,褚云羲却依旧平静。他看着那虽然装作谦恭,实则目含得意的小内侍,淡淡反问:“你是说,要我进金陵皇城?” 小内侍眼光烁动,拖长声音道:“是啊,不知您如何称呼呢?” 褚云羲哼笑一声:“姓张,北镇抚司总旗。” “张总旗,徐掌印千盼万盼,可算把你给等来了。蒋同知难道没跟您说起过,到了南京后,要进宫一趟吗?”小内侍换上了笑容满满的神情,朝着那卫兵首领递了个眼色,又谦恭道,“就由小的带路,引您入皇城去见一见咱们掌印吧。” 坐在马上的虞庆瑶不由攥紧缰绳,只等褚云羲拔刀出手,谁知他只微微一哂,随即颔首:“既如此,那我就入一趟皇城。若不然……”他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那小内侍狭长的眼上,“你们还真是死活都不愿相信。” 这话语虽不狠厉,然而其中隐含冷意却让人心头微颤。 小内侍强行镇定心神,向他深深拱手,声音又高了几分:“张总旗,请吧!” * 火把摇晃,脚步飒沓,这一列卫兵佩刀带箭,前后左右四面环绕,明是护送暗是押解,将褚云羲与虞庆瑶带往宫城。 寂静夜间长街浩荡,唯有这一列人马急速行进,自慈圣寺向北而上。 长夜未明,风寒声疾。虞庆瑶坐在马上,见前方道途渐渐开阔,再行进一程后,道旁开始出现威风赫赫的官府衙门,一重重一行行,皆肃穆林立。 在那小内侍的带引下,队伍又迅疾转过方向往西折行,不久之后,但见巍巍宫城如沉寂群山横亘黑暗中,明灯照亮朱红宫门,亦晃耀着褚云羲的双目。 “什么人?”巍峨宫城上,已有守卫的禁卫发现了他们,高声喝问。 “司礼监的,有要事回宫禀告徐掌印!”小内侍从腰带间取下一枚古铜色腰牌,高举过头顶。 不多时,宫城上的禁卫匆匆而下,检视了腰牌后,见这一群人深夜到来,也不免诧异询问。那小内侍将事情经过简述一遍,禁卫才皱眉道:“等着,半夜三更的这不是找事吗?” 小内侍点头哈腰:“劳烦去司礼监通传一声,徐公公肯定知道这不是小事。” 禁卫虽不满,却也不能怠慢,冷着脸层层通传去了。天寒地冻,众人在宫门外等待,虞庆瑶一路上都在想着是不是能有机会逃走,然而褚云羲却始终安之若素,直至现在到了宫门前,虞庆瑶才得以确定,他应该是真的不想逃亡,也不想当街屠戮杀出包围,而是要顺着他们的意思,进入这沉寂恢弘的南京故宫。 此时的褚云羲,正微微仰起头,缓缓注视夜幕下的宫城。 那束发的绛红缨穗,在朔风间簌簌飘舞。 他在凝望南京皇城,而虞庆瑶却在后方望着他的背影。 褚云羲早已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冷峻,若非之前在慈圣塔内目睹南昀英的暴怒痛哭之态,虞庆瑶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现在的褚云羲,会是之前那样疯狂得难以自控。 她垂下眼睫,四周的卫兵们又困又冻,等得久了便开始小声议论,那首领叱骂几句后,也禁不住躲到了一旁想要避避冷风。唯有那个小内侍虽是缩着脖子,但在宫门前不断走动,似乎对于自己能带着“要犯”回宫而隐隐得意。 虞庆瑶没法与褚云羲交谈,她亦不知道进入宫门后,会面对怎样的情形。但奇怪的是,即便知晓一旦进入那道宫门,前方很有可能危机四伏,可是当她望着褚云羲的身影时,却又自心底浮起异常安定之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宫门终于发出闷响,在众人的期待下,缓缓开启。 “司礼监徐掌印叫你们进去。”先前那位禁卫沉着脸道。 “好好!”小内侍搓着手,目光精闪,转头向巡城卫兵首领赔笑,“官爷,有劳各位辛苦一趟,这剩下的事儿就让我来做吧!等见了徐掌印,我一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的。” 那首领打量了褚云羲一眼,凑近内侍低声道:“要真是锦衣卫也就算了,如果不是的话……我叫李标,这大冷天帮你逮住了人,还等了那么久,你小子可得记牢了!” “晓得晓得!”小内侍极力掩饰笑意,同样窃窃道,“要不是您出手,这怎么抓得住呢?我也奇怪这人怎么竟还敢跟来……反正如果论功行赏,我必定不会独占。” 两人商议完毕,那李标带着手下就此离开,褚云羲瞥一眼,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张总旗,您请吧。”小内侍弯着腰,在数名金甲禁卫的引领下,朝褚云羲轻笑相邀。 虞庆瑶望了他一眼,褚云羲沉敛神容,正视前方,踏进了这浩瀚宫城的第一道朱门。 * 数盏明灯照亮广阔大道,风自宫墙下萧疏枝叶间穿过,徜徉着奔涌着扑向远处沉寂恢弘的建筑。 虞庆瑶在禁卫的看守下低头小步疾走,趁着夜色的掩蔽靠近了褚云羲。 “进来干吗?”她小声问道。 他侧过脸看看她,同样压低声音:“不进来又干吗?” 虞庆瑶微微一愣,褚云羲在夜色里似乎望了她一眼,轻声道:“放心。” “……哎?张总旗,你跟那个女犯说什么呢?!”走在最前面的小内侍忽然回转身,惊讶发问。 褚云羲加快脚步,正色道:“没什么,她向我求情,希望我能网开一面。” 小内侍狐疑地看过来,虞庆瑶装作心虚的样子,躲在一边不吭声了。 “求你也没什么用啊。”小内侍试探着笑了笑,“总旗,这女子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凶犯,朝廷派锦衣卫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抓她?” 褚云羲冷漠道:“人不可貌相。我们奉命行事,也不会多问一句,上司让你知道什么,就只能知道什么。小公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小内侍双目一斜,哼笑几声,连连称是不再多问。一行人穿过黑蒙蒙的空旷场地,小内侍提着灯笼绕过一座大殿,又往南边行去,回头间又见褚云羲放缓了脚步,正心有所思地望着那黢黑的大殿,不由起了疑心。 “张总旗,宫里道路四通八达,你可得跟上了。” 褚云羲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碍事,我认得路。” 众人皆为之一愣。小内侍更是意外,挑着眉梢问:“这金陵故宫的路,你也会认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后一点:“我们从西华门入宫,方才经过的地方是武英殿。小公公,我说的对不对?” 小内侍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这里?” 褚云羲有意瞥他一眼,只是道:“等会儿见了你们掌印再说。你姓什么?” “……小的姓曹。”小内侍低头应答, 他只端着架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小内侍更是忐忑猜疑,先前对他身份的怀疑顿时被其他想法搅乱。正思来想去,忽又听褚云羲随意地问道:“你们这位徐掌印,在金陵待得很久了吧?” “是啊。”小内侍顺口答了一句,“离开京城来这儿有五六年了,难得才回去一次。” “哦?那和京城司礼监的杜掌印,想必也是多年没见?” “应该是吧……”小内侍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着,忽而又转过脸赔笑几声,“张总旗莫非还认识杜公公?” 虞庆瑶不免也望向褚云羲,他哼笑一下,负手道:“认识。” 那小内侍眼神更游移几分,干笑着加快了脚步。“那还真都是熟人了……张总旗,小的刚才也是多心了点,看来您不仅在京城人脉广,就连咱们南京留都的人也认识不少吧?” “嗯,是认识不少。”褚云羲望向远方巍巍宫阙,“不过,可能都已不在人世。” 他这样一说,那小内侍心里更加惶惑,思忖间脚步不停,前方已出现了一排连廊房屋。 “您等着,徐掌印就在里面。”他弓着身快步上前,轻轻叩响正中一间房的门扉。“掌印,从京城来的张总旗来了。” “请进吧。”里面响起了懒散的声音,“经义啊,你也进来。” “是。”小内侍恭谨地推开门,向褚云羲做了个手势。褚云羲扫视他一眼,带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阔步踏入门内。 ———————— 这小太监有人认识不? 昨天留言的红包都发了,但是有几个留言发不了,因为显示未实名认证,所以无法接收。 感谢在2022-08-0421:30:05~2022-08-0523:06: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神经大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这么多年等我17、6173124020瓶;Aaoooo 8瓶;黄小豆5瓶;WAGQ 4瓶;盛灵渊3瓶;羊桃子2瓶;果果在这里?(ω)?、长弓、Gill、omo、kongui、424128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机锋 踏入房门,左边布帘后灯火溢出,映照出一小片光亮。曹经义撩起帘子,躬身喊了一声“掌印”,便先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褚云羲借着布帘的掩蔽,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慌乱,很快随之入内。 屋子不算很大,但陈设整齐有致,靠墙两张太师圈椅,中间摆着黄花梨木茶几。左侧位置上坐着一名身穿靛蓝麒麟服的内宦,约莫有四十左右,脸容圆润,周身整洁,就连那端着茶杯的手亦是白皙干净,望之便知养尊处优多年,精心呵护自身。 “你就是京城来的锦衣卫?”徐源一边品着热茶,一边抬眼打量着褚云羲。 褚云羲审度之下,知晓自己现今的身份品级要比南京守备太监低得多,便躬身拱手。“是的,徐掌印。” 徐源睨了他一眼,心想这年轻人身为总旗,不过七品官阶,而自己乃是南京守备太监兼司礼监掌印,堂堂正四品在上。这小小锦衣卫总旗在自己面前,竟只是行了个拱手礼节,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要知道他在南京镇守多年,凡是到此处任职的官员,无论来自何方,抵达此处后的首要大事便是恭恭敬敬前来拜见南京内外守备。性情直爽的银票开道,温和文雅的则献上古玩字画美玉翡翠,再不懂事的哪怕两手空空,也必定言辞谦卑极尽礼数,哪像这人一般态度。莫不是仗着来自京城,就高人一等? 他心中不悦,脸上还是平和,又打量一眼躲在旁边的虞庆瑶,警觉地道:“张总旗,这女子是什么人?怎么带进了宫中?” 褚云羲并未马上回答,似乎有所犹豫,一旁的曹经义不甘被忽视,大着胆子道:“掌印,张总旗之前说,这个女子就是他一路追查的要犯,在慈圣塔中擒获的。” “什么?”徐源一愣,上下打量着虞庆瑶,“张总旗,这要犯是谁让你抓的?她又犯了什么事?” 褚云羲一听此问话,心中已有几分胜算,有意惊诧反问道:“徐掌印,难道杜公公传给您的信件中,并没有讲清楚我们出京到底所为何事?” 徐源一听,双眉微皱,沉着脸道:“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了杜掌印的来信?” 褚云羲作势一怔,指了指身边的曹经义:“这位小公公说的,就在刚才过来的路上。” 徐源盯了曹经义一眼,曹经义缩着脖子嗫嚅道:“掌印,我只是顺口说了一句,没说到底写了什么……” “你倒是想多嘴也不知道啊!”徐源低声骂了一句,又向褚云羲慢条斯理地道,“张总旗,这杜掌印写给我的信件内容,似乎不需要向你讲明吧?” 褚云羲笑了笑:“如果只是两位之间叙旧的信件,那我自然不应过问,也不会过问。但刚才看徐掌印似乎对我们出京的目的还不太明白,便有此一问。”他顿了顿,观察着徐源的神色,缓缓道,“此事内情复杂,甚至与宫闱朝政有莫大关联,徐掌印不知道吗?” 徐源眼光游移,清了清嗓子,道:“经义,你先出去一会儿。” 曹经义悄悄抬起眼望了褚云羲一下,脸上神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应了一声,恭谨后退,出了房门。 徐源听得房门关闭声响,更直接地盯着虞庆瑶,忽而又瞥向褚云羲:“杜掌印可并未说他们一路南下,是要抓什么女子。张总旗,你确定自己没抓错人?” 虞庆瑶听了此话,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动。她总以为杜纲既然提前写信传来,那应该是通知了南京方面,关于她逃出帝陵之事,但是听了徐源的问话,竟好似对自己的身份毫不知情。 褚云羲倒是气定神闲地回道:“当然没有抓错。徐掌印,恕我斗胆猜测,您收到的信中,是不是杜公公请您留意,有人从北方而下,极有可能抵达南京,寻找某位官员?” 徐源眉梢一扬:“怎么,杜掌印将信件内容都告诉了你们?” 褚云羲微微一笑:“那倒不是,只不过……实不相瞒,我们自北京城一路追寻耗时已久,大家伙儿都已颇为劳累,甚至有些兄弟觉得人海茫茫无处可寻。但杜掌印劝慰我们说,他打算写信派人急送到南京,这边的守备太监与他关系匪浅,若能提前做好准备,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这一说法在徐源听来倒也合情合理,他不觉凑近几分,审度着褚云羲,道:“你说的那从北方而来的人……” 话说了一半,忽又停下。他终究还是对虞庆瑶很是在意,忍不住起身问道:“张总旗,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莫非是你另有领受的任务,才抓捕到了她?” 虞庆瑶听到此,已能确定徐源并不知晓关于自己的事,目光悄悄落在了褚云羲身上,只等他如何应对。 “这女子……”褚云羲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有意压低声音,向徐源道,“是从宫中逃出的。” 这突如其来的回答让虞庆瑶不禁一惊,同样吃惊的还有徐源。 “宫中逃出?!”他震愕之下,又打量了虞庆瑶几眼,“是宫女?” 虞庆瑶不知褚云羲到底会如何解释,只能惴惴不安低下头不敢做声。褚云羲双眉一皱,道:“棠婕妤,你先到外面去,我们有事相谈。” 虞庆瑶作出无奈的模样,慢吞吞走出这间房间,到了布帘之外,却将身靠近,悄悄侧听。 褚云羲低声道:“本来此事事关皇家颜面,决计不能泄露,但我擒获此女后,当街被巡城卫兵与您手下的小公公发现,只能临时编造谎言,说她是朝廷要犯,故此才得以将她带走。” “怎么,那她到底……” 褚云羲见徐源眼中渐渐露出急于探究又隐隐不安的神情,便又上前一步,试探道:“徐掌印,我如今也实在骑虎难下,若在您面前再有所隐瞒,您必定对我无法信任。但这女子的身份……属实有些难以言说,您确定是想要知道内幕?” 他越是这样隐晦含糊,越是将徐源的心思勾起。那徐源离开京城多年,虽然在南京故宫自在悠闲,但毕竟不在宫廷中心,对许多要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总想着能够假以时日,等待宫中缺少得力内宦时,再能够借由人脉被调回北京,故此对于人情世故方面是极为看重。如今听褚云羲这样一拨弄,更是有心打探详实,却又不敢过于直接。 “张总旗,你既然是蒋同知手下,又单枪匹马先行一步抵达南京,想必是有些本领的。”徐源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这女子看起来文文静静,不像凶恶之人,可若只是逃宫的宫女,也不该引得锦衣卫一路追踪啊?” “那自然。区区宫女逃宫,何必要我们这样追寻?”褚云羲缓缓道,“说实话,此女与当今万岁是何关系,我们也并不能确定。只是……” 他见徐源身子都已微微前倾,便向其做了个手势,随后走到窗边。徐源不由自主地跟随而去,褚云羲侧过脸,窃窃道:“此女乃是先帝宫中妃嫔,本该被送入帝陵陪葬,却不知如何逃出生天。” 他有意停顿一下,徐源面露惊愕,回头又向那低垂的布帘望去。 褚云羲又低声道:“此事很是离奇,除了我们这一支人马之外,朝中尚无他人知晓。而当今万岁亲自下令,让我们不得泄露半分,务必要将此女带回宫中。” 徐源悚然:“万岁是要将她再送入帝陵与先帝相伴?” 褚云羲哂笑一声:“这却不知,我们只是听命追捕,哪里敢多问一句?我看就连杜公公和蒋同知,也未必清楚万岁的打算。不过……” 他说到一半,又生生停住。 徐源一颗心悬在半空,按捺不住追问:“张总旗,还有什么机密?我这人口风极为严密,你尽管说来听听。” “我现在身处徐掌印管辖之处,自然不敢有所隐瞒。”褚云羲更低了一分声音,道,“掌印,这女子虽是万岁急于想要得到之人,却并没有犯什么罪责,故此我们只奉命追捕,并不能将她伤害。这也是万岁暗中关照,你我心领神会即可,不要过分猜测内情。” 徐源怔了半晌,回想方才站在灯火下的虞庆瑶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禁在心中咂摸一圈。 当今圣上为何对这逃出帝陵的女子如此在意,甚至派出锦衣卫秘密追寻,又不让人伤害半分……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胆大妄为的猜测,但这念头刚冒出,又被他自己强行按下。 这简直是大不韪逆天伦! 徐源心惊胆战,又有隐秘而莫名的得意,脸上却还一本正经,甚至更多了几分严肃。 “张总旗,此事果然不能外传,更不能妄自揣度。”徐源端正身姿,恢复了原来的姿态,忽又转而问道,“那么说,你们这一路上,既要追踪此女,又要搜寻那人?” 褚云羲审度着他的神色,亦同样端正了姿态:“正是。其实原本只是为了追踪此女,但半路上得到宫中密笺,又告知我们,有人从北方逃亡回来,我们先是追踪到了济南府保国公府那里,但还是迟了一步。故此推测他接下来,必定会来到南京。这不是就想先通知徐掌印一声,也好里应外合,不至于再错失良机。” 徐源颔首,但还是心怀忐忑,思忖片刻后,眼光烁动:“张总旗,说实话,你们是不是都知道那从北方逃回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了?” 褚云羲淡淡道:“这事么……蒋同知与杜公公并未明说……只不过……” 徐源心领神会,抬手道:“我明白,我懂了。其实这事还真棘手……张总旗,你们北镇抚司追随蒋同知出来的人里,应该都是想要全力追击的吧?” “身为北镇抚司的人,听的是皇命,奉的是职守,哪能还多想什么?”褚云羲看看徐源,问道,“徐掌印离开京城已有五六年了吧?在这南京城过得如何?” 徐源微微一愣,继而笑了几声:“大家都是明白人,这南京事务清闲些,多是养老之人被安置过来。我倒是也自在清净。” 褚云羲有意想要探问他对于追捕褚廷秀是何看法,便问道:“那徐掌印是有意置身于纷争之外了?” 徐源咳了一声,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张总旗以前一直都是在北镇抚司任职吗?我倒是从未见过你啊。” 褚云羲眼神一收,淡淡笑道:“徐掌印不是已经离开京城五六年了吗?您在京城的时候,我还没进北镇抚司呢。” “哦?”徐源下意识又看着眼前这年轻人,起先进屋时只觉其丰神俊朗,自有别样风度,然而如今交谈一阵后,心中竟越来越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张总旗,你没进北镇抚司之前,是否入过宫?”徐源仔细端详着灯影下的褚云羲,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他诧异又不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 白天带着孩子出去了一天,写得晚了,见谅! 徐源:这位张总旗怎么越瞧越眼熟,我这脑子怎么想不出到底在哪里见过啊! 褚云羲(内心OS):你说呢? 在外听壁脚的虞庆瑶:呵呵,还能在哪里?怕是挂在墙上吧? 感谢在2022-08-0523:06:43~2022-08-0700:35: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ongui 2瓶;果果在这里?(ω)?、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幽曲 徐源此言一出,躲在布帘后的虞庆瑶也不禁一惊。 褚云羲倒也不慌不忙,略显讶异地看着徐源:“这倒是奇怪,我应该并未见过掌印。” 这徐源不想起还好,如今再看着褚云羲是越看越眼熟,紧皱双眉,绞尽脑汁回忆:“那怎会如此眼熟?张总旗是第一次来南京吗?我怎么觉得你口音也像这边的,不像从京城来的?” 虞庆瑶听了之后,更是替褚云羲捏一把汗,又担心他情急之下匆促出手,制服徐源倒是简单,但必定引来禁卫,可真是插翅难逃! 褚云羲却笑了笑:“以前我确实住在南京,但那时徐掌印应该没来这里,也不会见过我。” “那怎么会……”徐源一脸疑惑。 褚云羲见他纠结不放,索性单刀直入反问道:“徐掌印觉得我眼熟,是不是因为我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他这样一问,原本还一头雾水的徐源顿时豁然开朗。“对对对!你不说我就是想不起来!现在看来,果然与万岁相像。当年圣上还未离京时,我在宫中是常常看到他的!”然而他随即又更是诧异,“张总旗,你这一提醒,我竟觉得你与那皇太孙也有些像……” 褚云羲从容微笑:“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和圣上一家有些血缘关系,因此长相相像,也不足为奇。徐掌印倒是好眼力。” 帘子外,虞庆瑶惊愕不已,不知他为何会直接说到这关键,不禁悄悄撩起布帘往里面窥视。 那徐源更是大感意外,穷追不舍地询问:“张总旗竟与圣上一家有血缘关系?不知是哪支皇亲后代?” 褚云羲略一思忖,道:“徐掌印可知道高祖有一个堂姐,当年被封为庆阳郡主……” 他有意放慢了语速,显出不愿直言相告的意思,徐源察言观色功夫一流,又听得他说到庆阳郡主,脑海中迅速翻过模糊的印象,忙装作相熟的样子:“原来是庆阳郡主一脉,让我想想,好像当年她是嫁到了……” “嫁在扬州,夫君是张千户。”褚云羲看他那神情,便知徐源对其所说的人物几乎全不了解,便有意道,“这张千户家中人口众多,徐掌印应该听说过吧?” “哦哦,听说过听说过,我哪能不知道呢?”徐源连连笑言,一改先前姿态,“怪不得与万岁和皇太孙有几分相似,原来张总旗也是宗室之后,真是万万没想到啊!但不知您怎么又去了京城,按照您这家世,总旗也是屈就,可不得至少做个千户爷吗?” 褚云羲淡然之中自有骄矜神色,却又有意洒脱一笑:“我家里头说还是去京城有出息,锦衣卫随皇伴驾的,更容易出人头地。但您也知道,我们不能做得太露骨,一下子进京当千户,岂不是会引发不满?万一有人借机弹劾,那可不好办了。” 徐源赞赏着点头:“不错,这一步步走着稳扎稳打,您祖上是宗室,将来必定能荣耀得功。”他说到此,不由灵机一动,明白了为何这张总旗会只身一人脱离队伍,先行前来南京追捕要犯。 莫不是杜纲与蒋奕知道这皇亲后代有意要功,便千方百计给他机会,好让他一举成名,回京后顺理成章受到嘉赏,把官阶往上升吗? 徐源自认为心思细腻,深谙官场内幕,如此一想便前后贯通,难怪这年轻人虽只是区区七品总旗,面对自己却不显谦卑,原来自有家室倚仗。 他一心想要经营人脉,看到这机会自然不愿放过,不禁对褚云羲大为赞赏,又说起在京城时自己认识的一些人物。褚云羲虽不知现在朝臣情况,但见徐源有心巴结,便有意露出自己认识不少权贵的意思,言语间谈到的人名皆令人心动向往,不多时,已让徐源对其宗室后代的身份深信不疑。 褚云羲见时机已差不多,又将话题转回正处,因问道:“京中的意思,是要徐掌印预先做好准备,等皇太孙抵达南京,便要将其扣下吗?” 徐源听了,面露难色:“杜掌印的信里,是这个意思……他们猜测皇太孙如果抵达南京,必定会去拜见兵部庄泰然。” “那徐掌印是否已经安排好人手?”褚云羲有意露出想要拉近关系的神情,低声道,“您也知道,蒋奕手下还有不少人都想争抢功劳,既然我们一见如故,您这边如有可能,让我先行潜伏在庄泰然府邸周围,最好能第一个上前,扣下皇太孙。” 徐源略显迟疑,褚云羲又道:“徐掌印刚才说自己老家在河北是吧?家中想来还有不少亲人,您在这南京待得久了,也很难回去。若是我这次得到您的襄助,回京后在锦衣卫中站稳脚跟,必然不会忘记这南京一行……” 徐源略一忖度,道:“一切好说,但这安排并非我一人决定,我也不能就此泄露。等明日后,我与守备大人商议一下,再给张总旗回音。” 说话间,他缓步走向外间,撩起布帘才想起还有个女子待在那里,不由神色一尬。 褚云羲看到了,当即道:“还请掌印安排一下,找个地方让婕妤早些休息。” 徐源虽对这棠婕妤还有不少疑问,但顾及自己身份也不适合追根究底,且褚云羲刚才暗示这宫妃与当今万岁可能还有些关联,他也更不好多问。 他推开门户,曹经义早已听得里面动静,毕恭毕敬站在门外。“掌印有何吩咐?” “西六宫那边哪里还能住人?带这位婕妤过去休息。” 曹经义先前还以为虞庆瑶真是被擒获的要犯,如今听徐源说竟然要给她找地方休息,不禁一怔:“西六宫?不是要将她看押起来吗……” 徐源盯他一眼,沉着脸道:“不必多问,只管准备就是!” 曹经义只好低头应了一声,未料褚云羲望了一眼沉沉黑夜,道:“有没有更近一些的地方?从这里走过去,恐怕太远了。” 两人更为意外,曹经义睨着褚云羲:“更近的地方?难不成去柔仪殿?” 褚云羲双眉微蹙:“那边现在还有其他人住吗?” 曹经义纳罕道:“早就都空关着了……” “自从迁都后,这南京宫中就剩我们内监守卫,所有宫殿都无人居住。”徐源吩咐曹经义去找其他內侍,取出干净的被褥等物品送去柔仪殿,随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着前行,“张总旗对我们这留都宫殿也很是了解啊?” 虞庆瑶不声不响跟在边上,褚云羲一边随着徐源走出司礼监值房,一边道:“听家里老人说起过南京的宫殿形制,对各处殿名有所了解。” 徐源连连点头,在前提着灯笼的曹经义察觉到徐源对这年轻人的态度明显异样,心有疑惑又不能发问,便只能竖起耳朵极力听取,生怕漏掉身后一言一句。 一路行去,宫灯引道,微弱光亮照不明沉寂黑夜,只晕亮了青砖宫道一方淡白。 半轮霜月从云间乍现,偌大宫城死寂无声,唯有寒风萧萧,吹动未落的树叶,摇落满地清辉。 虞庆瑶适才在慈圣塔中为了扑火而将外衫脱掉,如今被冷风吹骨,浑身发抖。 褚云羲原只想沉默前行,然而徐源看他总望向黑暗中的一座座宫阙,以为是第一次到来有所新奇,便向其介绍起各处宫殿。 虞庆瑶尽管双臂抱起,冷得直哆嗦,却还在听着徐源说起的那些掌故。她偷偷瞥视,褚云羲神色寂然,只为了不至于太过冷淡,才寥寥应答数声。 “迁都之后这里再无人居住,宫殿屋舍可有损坏?”褚云羲在转过一道宫墙后,忽而望着郁郁苍苍的古树出神。 “损坏倒还没有,不过迁都也已经好几十年,要知道再好的房屋若是一直不住人空关闲置着,总难保日渐凋敝灰败。”徐源指着斜侧方向的沉沉黑影,“你看看,那边的中右门前年遭遇雷击,最上方的石料都险些断裂,至今还留有斑斑痕迹。还有后面的东西六宫,原本高祖在位时便闲置着,如今更是空旷寥落,自从我来到南京后,每年都要拨出不少银两来修葺东西六宫,就这样尽力维持着,去年还有一座偏殿琉璃瓦都碎了不少……” 褚云羲脚步一顿。徐源倒还没怎么,前头提着灯笼的曹经义却悄悄回头,望了过来。 “张总旗,怎么了?”曹经义目光里隐隐透出揣度之意,“天黑路不平,您小心点。” “没事,只是有些感慨。”褚云羲很快恢复自如,望着前方沉静如深海的宫阙,“没想到几十年间,这留都宫阙……竟已冷落至此。” “清净是清净,只不过着实有些冷清,白天倒还好,尤其是天黑之后,咱们都在屋子里待着,几乎哪里都不敢去。”徐源有意呵呵笑起来,曹经义也陪着干笑,跟在后面的虞庆瑶听了这笑声,再听四下风声急旋,背后更是一阵阵发寒。 褚云羲心中不是滋味,此时前方宫阙之影渐渐清晰。曹经义举高灯笼,照出隐隐约约华彩流丽,飞檐斗拱。 “柔仪殿到了。”曹经义回头,小心翼翼地道。 * 轻轻一声响,紧闭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灯笼光亮晃动,照着清浅砖石,如浮泛水光。 空空荡荡的柔仪殿内唯有他们数人脚步声响,虞庆瑶自从踏入这里,不知是因宫阙深渺年久空关,还是因其他原因,从骨子里更觉寒意渗骨。 青砖地上灰影晃动,她脚步越来越快,听得后方大门为风吹动发出声响,惊骇得疾走几步,头也不敢回。 褚云羲侧过脸,见她脸色发白,却又不便言语。 偏偏徐源为了缓和这紧张气氛,还慨叹道:“要说这柔仪殿在前朝也是皇后召见命妇之处,可惜高祖英年早逝,算起来自本朝开国至今,此处竟一直闲置着。” 褚云羲心事重重,没有应答,紧随其后的虞庆瑶心中微微一震,不由抬头望向四方。 只可惜暗夜重重,仅靠那一盏灯笼根本无法看清殿中摆设。 这时候,却听曹经义小声道:“听说那会儿高祖登基不久,太后和大臣们就催着他册立后妃吧?那不是定国公的妹子原本是要入主坤宁的吗,可惜后来突然去世……” 原本正思绪联翩的虞庆瑶听得此话,心头猛然一晃,脚步顿滞。 惨白的光亮下,她不禁攥紧了衣袖,望着同样迟缓了脚步的褚云羲。 他不知是何缘故,居然也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徐源走在斜前方,并未发现身后这两人异样的神态,顾自斥责曹经义:“经义啊,你小小年纪倒专门打听这些事?!看来平时交给你的事实在少了点!”说到此,又回头向褚云羲笑了笑,“张总旗既然是宗室之后,应该对这些事情比我们知道得更确切些?我听说,当年定国公极力撮合其妹与高祖的婚姻,可没想到,宿小姐好端端的却香消玉殒。” 他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忽而道:“好像据说董太后和宿小姐的病故,只相差没几天……张总旗,不知是不是外面人乱传?” 前头引路的曹经义也不禁停下了脚步。 寂寥空旷的柔仪殿中,光影荒凉,寒意袭人。虞庆瑶一言不发地看着近在身旁的褚云羲,他的侧脸掩在暗影间,眼眸更显深邃幽黑。 他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徐源还待打听,他却已经快步向前,走到曹经义身边:“时间已晚,不要再多逗留了。” 曹经义和徐源眼睁睁看着他穿过正殿,抬手间推开沉重后门,径直走向后方。 * 一行人穿过满是枯枝的后殿,曹经义小步快走,打开了西侧耳房房门。 油灯缓缓亮起,光亮铺洒萧索小室,徐源审视一番,道:“这屋子还算干净,柔仪殿毕竟应是皇后理事之处,说实话咱们平时打扫料理的也比西六宫好,张总旗看看可还行?” 褚云羲目光深渺,只简单点了点头。 “今夜就先住在这里了。”他放下绣春刀,侧过脸道,“两位也劳累了很久,先回去休息吧,我们在这里会自己再收拾一下。” 徐源听了却一愣:“不是只有这位娘娘住在这里吗?” 虞庆瑶愕然,褚云羲紧锁双眉,反问道:“那我住哪里去?” “……张总旗要住其他地方,我自会再找人收拾。要不再找个值房睡一睡?” 褚云羲面露不悦:“徐掌印,我不是跟您说过吗?这位娘娘身份特殊,我好不容易才将她找到,怎么能单独将她留在这荒废的院子里?” “那你们……是要都住这里?”徐源惊悚地看着两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心里杂七杂八念头此起彼伏。 一旁的曹经义更是眼睛乱瞥,却又隐忍不语,生怕再出错挨骂。 褚云羲这一路上已被他烦得心神焦躁,而今更是加重语气:“是!我奉命看守,掌印莫不是想歪了,我还能在这高祖遗留的宫阙中做出什么丑事来?!” “我倒是相信总旗为人,就怕,就怕这事传出来,万岁那边……” 徐源还待解释,却听始终静默的棠婕妤幽幽叹息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掌印不说,外面的人如何能知?张总旗是正人君子,你却信不过他。万一我单独住在这里,被什么冤魂缠上,或者我畏罪自尽,到时候谁能承担罪责?” 此时风吹窗响吱吱呀呀,原本瑟缩在窗边的曹经义不禁失声惊叫,吓得徐源寒毛直竖,拢着双袖急促道:“既然如此,经义赶紧去再收拾一间房,张总旗就留在这院子里守护娘娘。” “有劳。”褚云羲沉声应答,眼光瞥向虞庆瑶。 她却仿佛自己真成了被牢牢看押的怨妇,敛容悻悻然转过身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 褚云羲:老婆生气了怎么办?在线等答案! 虞庆瑶:要死了,干什么把我带来这个阴森森的柔仪殿?! 感谢在2022-08-0700:35:48~2022-08-0800:0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君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ana 18瓶;阿不不不10瓶;羊桃子4瓶;果果在这里?(ω)?、饕餮、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第七十章 裂痕 风从窗缝间悄无声息地钻进来,灯火忽高忽低,一室寒意萧萧。 司礼监的人送来了被褥等用具,打扫整理完房间之后依次离去,褚云羲站在灯火畔,听得前面殿门缓缓关闭之声,静默片刻后,见虞庆瑶还在坐在床边也没动静,便朝着房门走去。 “你去哪里?”虞庆瑶抬起眼,问了一声。 褚云羲堪堪在门口站定:“当然是回自己的房间。”他顿了顿,又道,“你也早些休息。” 虞庆瑶见他竟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抬手便要去开房门,不禁平添几分委屈:“陛下,你真就这样走了?” 褚云羲顿滞在那里,沉声反问:“夜已深,我难道还要继续留下?此处没有旁人,但宫中的內侍们都知道我单独与你待在柔仪殿后,我们更应该避嫌。” 他语声平稳得近乎不含情感,字字句句皆以礼为纲,然而虞庆瑶听了却更是愠恼。 “我不是说这个。”她正视着他的背影,缓缓道,“先前在慈圣塔内,陛下清醒过来后情势急迫,我们根本没有好好交谈的机会,但是现在这里已经只剩我们两人,陛下真的没什么可问,也没什么可说的吗?” 褚云羲依旧站在门边,甚至都未曾转身。 他低着眼睫,望着那已经褪去朱红的门扉:“我……现在时间已经晚了,你我都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商议。” “商议?”虞庆瑶心间渐凉,“陛下以为我说的是,关于锦衣卫,关于皇太孙的那些事吗?” “那不然呢……”褚云羲这时才微微侧过脸,在晃动的灯火下看着她。 虞庆瑶的发髻松落下来,乌黑长发垂在肩前,或许是因为长途奔波的缘故,她的脸色有些憔悴,就连那双濯濯清目,也浸染了郁色,不再像原先那样明丽善睐。 她按捺了繁杂心绪,深吸一口气,道:“好,既然陛下只关心这些,那你为何不问问,当天大雨,我们是如何从果园中杀出重围,摆脱了锦衣卫?又为什么不问问,皇太孙他们现在是否安全?我为什么会单独与你来到了南京,你醒来的时候,为什么会在慈圣塔中,还有……” “在离开慈圣塔的时候,你不是已告诉我,皇太孙他们应该比我们迟一些才会来吗?”褚云羲打断了她语速渐快的话,“还有一些细枝末节,我觉得自己能够猜测到,就不需要一一追问了。” 虞庆瑶心间涌起失落,更兼深深的无力感。 “陛下,你真的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吗?” 褚云羲看着她的眼睛,心中一阵虚无,却还点了点头。“我有自己的判断。” “那陛下的意思是,你知道果园遭遇杜纲之后,都发生了什么?”虞庆瑶没有等他回应,直视着褚云羲,道,“你知道自己在被锦衣卫围追堵截后,忽然杀心大起,将我关进小屋后,如狂风暴雨般将那一队人马尽数斩杀。你也知道皇太孙险些被杀,幸得遇到定国府府的宿放春与宿宗钰,才能够化险为夷保住性命。你更知道我们在小镇休整时,另一支锦衣卫队伍又暗中追寻而至,而你怀恨在心,不经任何人商议,当夜独自翻墙出去大肆屠戮,回来的时候一身血腥……”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指,骤然盯着她:“这些事,你都亲眼所见了?” “你觉得呢?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能够想象出那么离奇的经过?”虞庆瑶忍不住站起身,“又有谁会想得到,自己好端端睡在房中,半夜三更的却被人强行抱走塞进马车?这个人言行举止与陛下简直有天壤之别,他肆意任性,喜怒无常,贪杯好酒,纵情享乐。他说自己厌恶曾经的帝王生涯,他说自己一直都在逃离,逃离那个姓氏,逃离所有的管束,也在逃离原身主人对他的压制……” 在虞庆瑶声声质问下,褚云羲的呼吸渐渐沉重急促,掩在阴影中的眼眸幽深如暗夜瀚海,压抑深沉,却又有着急旋波动,须臾腾起又被强压而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声色俱厉地强行呵止,但是话到口边,却不知为何难以发出。 一种徒劳无力的感觉自心间迅速蔓延全身,他深深呼吸,试图控制情绪,好让自己不至于慌不择路,也不至于暴怒失态。 但她还是一步步走近来,带着不甘不平或许还有不忍。 “那个人说他叫南昀英,只有十八岁。如果不是我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我怎么能编出这样曲折又完整的故事?他的一切爱好憎恶,都与你相反,甚至他说话的语气,喜怒的神情,都与你不同。”虞庆瑶看着眼神慌乱又承载深深痛苦的褚云羲,心间酸涩盘绕,“可是陛下啊,那个叫南昀英的少年,他就是你。” 褚云羲脸色苍白,他浑身僵硬站在门边,没法发出一字,没法再像以前强装威严。 在这一句句满是心血的质问面前,在那满是悲伤的眼神注视下,他就像做了天大错事,自知将会招来灭顶之灾的孩童一般,既惊惧慌乱,又怀着最后一丝倔强与执拗,不愿跪地祈求,不愿匍匐认错。 他的嘴唇都在发抖,却还颤声道:“我不相信。” 虞庆瑶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她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 幽黑的背后是深深的惊恐,茫茫的无措。 “陛下,你知道的。”她必须抛弃一点点不忍,看似绝情地剖开他裹挟的最后一层虚假外衣,“从小到大,你的身边,不可能没有人发现,也不可能所有人全部瞒住你一个。除非每个人都在演戏,为了配合你,从早到晚,一日日又一年年,都在演戏。” 一声沉响,褚云羲忽然失了力道跌靠在门扉。 “你知道什么?!”他从虚弱惊慌中暴怒嘶喊,“我过去的事情,你又凭什么揣测议论?!我早就对你说过,如果你觉得留在我身边很不安全,如果你觉得留在我身边很令人害怕了,那你尽可以走!” 他急促地呼吸,一步步反逼上前,眼里满是怒火,好似慈圣塔内的灼灼烈焰,要吞噬那一切令人憎恶的过去,要烧毁一切令人疯狂的烙印。 “你看到了,听到了是不是?”他愤怒又羞愧,想冷笑又抑制不住恨意,那扭曲痴狂的神情竟与慈圣塔内的南昀英如出一辙,“你觉得我在演戏,演着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戏。我知道你们都这样看我,我知道!可我还以为你不会……我以为你可以装作看不到!” “怎么能装作看不到呢?”虞庆瑶的视线渐渐迷濛,她努力浮出安慰的笑容,“我看到了啊,陛下。不仅是南昀英,还有那个爱哭的恩桐,还有,最初将我从帝陵里背出来的,殷九离。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有其他的自己,可是我看到了,那些……都是陛下,都是褚云羲。” “那不是!”他绝望到极点,眼神散乱,“那不是,那些都是邪魔,都是附身于我的冤魂……虞庆瑶,我没有疯,我也没有病,我母亲说我只是被邪魔与冤魂缠上了!” “你没有疯,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疯子。可是你生病了,陛下。”她忍不住无声落了泪,“之前我就告诉过你,这只是一种病。” 他仓惶摇头,眼里含着零落的泪光。“病?有什么药可以治?虞庆瑶,你知道我可以吃什么药吗?跋山涉水,上天入地,只要你说得出那解药的出处,我一定会去找,我一定会去吃。” “陛下……”虞庆瑶流着泪,抬手抚上他冰凉的脸庞,“这是心病,没有药能医。” 他的瞳仁一下子空洞如无底深渊。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褚云羲失神自语,想哭又想笑,“你骗我,你在骗我,虞庆瑶。你口口声声说我生病,却又说我没得药可以医治,我从小吃了多少药你知道吗?再难配制的药,再难以下咽的药,我全都吃过!我甚至还会自己给自己下药了,一年三百六十天我几乎伴着药过来的,你现在却对我说,这种病,没有药可以治好?!” “没有谁好端端的会衍生出另外的人格来。那一个又一个是你又不是你的人,全都是因心病而生。” 她覆着他的脸颊,他的泪水自她指缝缓缓渗入又消融于掌心。 “如果真的想让他们渐渐离去,最终归还你一人,陛下,就不能再逃避过去。只有知道了他们为何会来,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消失。或者,每个不同的人,最终融合成一体。”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虞庆瑶,听着这近乎荒诞的言语,觉得如同天方夜谭。 虞庆瑶轻轻挪移指尖,为他拭去微凉的泪痕。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南昀英吗?还有九离,以及恩桐……他们的出现,应该都和陛下的幼年有关啊。” 褚云羲后背紧紧靠在门扉,嘴唇微微颤动。 寂静中,虞庆瑶倚靠过去,将脸缓缓贴近他的唇边。 却只听得他那犹如暗夜念咒般低切自语。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啊。他们说我忘记了。”褚云羲忽而迟缓地转过脸,慌乱地看着她的眼眸,“母亲说,我生病之后,就已经忘记了很多事。” * 他说他忘记了。 他记得的都是关于骁勇善战的父亲,慈和端庄的母亲,人丁兴旺的家族。一进进院落里仆役丫鬟往来穿梭,一年四季芳草树木复苏繁盛又凋谢,周而复始年复一年,他就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生活,一圈又一圈,读书习武,恪守礼仪。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朦胧不清。 他坐在门后,疲惫又无望。 虞庆瑶跪在他身前,看着他这样子,也不忍再逼问下去。 “要怎么样,才可以让你想到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呢。”她低声说了一句,忽而又道,“陛下,这里不是你曾经生活的地方吗?” 褚云羲从失神的状态中抬起头来。 虞庆瑶试探道:“我们可以出去看看吗?” “看什么?”褚云羲艰难地问。 “看看你上朝的地方,休息的地方,或许在这宫中,也存留了一些记忆。你回来后,就不想去再走一走吗?” 他偏过脸,眼睫低落。“已经……已经冷寂荒废,我走的时候,这里分明华丽煊赫……” 虞庆瑶有些失落,褚云羲闭着双目靠在门扉上休息了片刻,睁开眼看着她在灯下影影绰绰的模样。 视线又缓缓下移,落在她白皙的手上。 那手心温暖而柔软,片刻之前还覆着他的脸。 “你想去看看吧?”他低声问了一句,见虞庆瑶怔然,便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走吧。” ———————— 最近存稿没了都是写了才发,所以比较晚。 感谢在2022-08-0800:01:18~2022-08-0900:2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吟夏风致5瓶;黄小豆3瓶;羊桃子2瓶;kongui、42412845、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70-80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倚伴 轻轻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寒意让虞庆瑶抱紧了双臂。 纵然裹着司礼监那边送来的宫女袄裙,但这江南冬夜的阴冷,还是轻而易举钻入骨髓。她这边瑟瑟发寒,身后已传来褚云羲略显犹豫的声音:“很冷吗?” 她连忙回首:“还好。” 褚云羲看看她没说话,虞庆瑶已攥着衣襟先行迈出一步:“走啊,陛下。” 他这才带着她静悄悄地出了庭院,凭着手中一支红烛的微光,再度回到了空寂冷清的柔仪殿。 朱红淡退的槅扇门轻悄开启,微光映亮一方清水砖地,描翠点金的宝座正在中央,鸾凤交飞尾羽舒展。 虞庆瑶慢慢走到那宝座旁边,借着烛光看了片刻,回过头却见褚云羲站在朱漆大柱前,离着此处有明显的距离。 虞庆瑶轻声道:“陛下。” “怎么了?”他还是站在原处,似乎不想接近。 “你害怕这宝座?”虞庆瑶观察着褚云羲的神情,顿了顿,又道,“刚才司礼监那两人带我们走过这里的时候,你好像就很排斥。” 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道:“没有的事,我为什么要害怕这里?” “我不知道呀,所以才问你。”虞庆瑶微微仰起脸,眼眸在烛光中犹如荡漾水中的墨珠。“刚才他们不是还说,你本该有一位皇后……” 他没等虞庆瑶将话说完,便沉着声音道:“那是他们夸大其词。” 虞庆瑶却依旧正色问:“是定国公的妹妹?那她和宿放春是什么关系?” 褚云羲怫然道:“为什么要追问这些无凭无据的,她……已经故去,现在再问又有何意义?” 她神情怅惘,转过身去,看着那空位已久的宝座。 片刻之后,才低声道:“陛下不是说以前的很多事都已印象模糊无法记起吗?可我现在问的这事,却不像是你记不清,而是……不愿说。” 褚云羲心头一沉,有如层层冰石叠压,冷彻骨髓却又无力挣脱。 手中那支红烛之火忽忽摇曳,一滴烛泪缓慢无声地滑落。 他望着空空荡荡的宝座,语意寒凉。“你要我,说什么呢?她是宿修唯一的妹妹,但她并未嫁入宫中,宿修他……也并没像传言中那样,极力撮合我们。” 虞庆瑶怔了怔:“可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传言?”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众人眼中的事实,有很多只是一厢情愿的想象。他们觉得宿修与我并肩作战多年,情谊匪浅,而他又对自己的妹妹珍爱有加,必定会一心希望她入主坤宁。可是……” 他转过视线,望向手中的红烛。 “虞庆瑶,我只能跟你说,就算众臣接二连三上疏建议我充填后宫,我从未向宿修提及要让晚娴入宫,他也始终没有主动说起此事。” 烛光柔映于他的眼眸,蒙上一层隐晦的迷雾。 虞庆瑶愣怔了半晌,才道:“那之前司礼监的人说,她年纪轻轻就去世了,还是和太后相差没几天,又是怎么回事?” 他持着红烛的手指微微一紧,那双幽黑眼中似有不可抑制的波动,却又被强行压制。 “是,她们先后染病而亡。”褚云羲抬眼望向她,“这些事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是让你难过了吗?”她迟疑了一下,心有内疚。 褚云羲向她走近一步,竭力镇定着心绪,甚至还笑了笑。“先离开这里吧,我想回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曳着玄黑的披风,独自走向柔仪殿的殿门。 * 飞檐斗拱渐渐隐没于黑暗,她与他步行于浩瀚似深海的宫城,抬头望远天,星莹寥落清冷,回首望来时路,沉寂无声又无尽。 他吹熄了手中红烛,只凭着熟稔记忆便能带着虞庆瑶穿过一重重宫阙,走过一道道宫门。 这荒废已久的宫阙已经不复往日森严,就连宫门与宫门之间也并未依照惯例落锁,虞庆瑶跟在褚云羲身后穿行在这茫茫浩渺间,恍惚间有种迷离之感。 寒风卷挟着败叶簌簌掠过前路,她冻得嘴唇发凉,不禁再度抱紧了双臂。 疾行在前的褚云羲似乎感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太冷的话,就回去吧。” 她摇摇头:“不是要去奉天殿吗?” 他踌躇了片刻,道:“也不是一定要去,或者,等明天天亮后,有机会的话,我自己去看一眼就可以。” “……可是,我想跟陛下单独去看一看。”虞庆瑶低声道,“如果天亮了,我们的行动就不会像这样自由了。” 他似是喟叹一声,不发一言地走上前,在黑暗中解开披风系带。 夜风卷过,那沉如暗夜的披风已忽展而来,将她兜罩在内。 漆黑无光的宫道上,虞庆瑶看不清褚云羲的模样,但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声息。 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厚厚的风帽拽起,为她迅疾系好了系带。 “你……不冷吗?”虞庆瑶心绪忐忑跌宕,一时之间只问了这一句。 “不冷。”他简略说完,转身走向茫茫前途。 * 一声一声铜铃铁马铮铮,在寂寥长夜中盘旋吟唱。 凌乱如心境,缥缈于风间。 远处宏大巍峨的宫殿如山影叠显,即便是曾在北京宫城中待过半年的虞庆瑶如今身处其下,亦还是深深震撼。 长天寒星,宝殿雄壮,好似浑融不可分裂。 玉石长阶通向天界,那是万里挑一的他踏平荆棘,披血雨沐霜风,方能一步步龙吟虎啸,回首间傲视天下,阔步登临的至尊宝地。 褚云羲如今站在长阶下,凝望那空寂沉默的奉天殿,许久不动不言。 拢着披风的虞庆瑶悄悄走上前,她还未开口,褚云羲已踏上丹陛。 风声卷掠,他心间荒凉,眼前是沉沉的黑,耳畔风响之中却好似又听闻那山海群呼,百官颂吟。 山呼万岁声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盘旋于此,褚云羲蓦然止步回首,却再也望不到匍匐臣服的人群,长长丹陛下,只有虞庆瑶一人。 她在黑沉沉的夜里扬起脸来,望着漫长丹陛上,独自站立的他。 彼此看不清彼此的样貌与神情。 然而她还是拢着衣袖,抬着头,平和地微笑:“陛下。” 褚云羲听得这称呼,荒寂的心头好似被重重撞击,眼中酸涩。 从帝陵相遇,奔波逃亡流离失所,他骄矜不肯低头,实则狼狈落魄。可是只有这个陪葬的宫妃,一直都跟在他的身后,哪怕被他不留情面地呵斥训责,哪怕被他不近人情地驱赶诋骂,她为什么还始终不曾离开? 褚云羲长长呼吸,在寒风中朝着丹陛下的虞庆瑶道:“虞庆瑶,你过来。” 她却还是未动,一本正经地问:“这丹陛之侧,是我可以走的吗?” 褚云羲怔了怔,站在高高丹陛之上,反问道:“你还在意这个?不是一贯无视规矩的吗?” 虞庆瑶裹着他给的披风,带着笑意道:“我是不在意,可我怕你很在意啊。” 她的笑语低柔如涓涓水流,褚云羲心间一缓,似乎可以看到她那故意捉弄的神情。 “你过来。”他难得用同样和缓甘醇的声音呼唤她,“我现在不在意这些。” 一阵凛冽的风自奉天殿后呼啸而来,虞庆瑶攥着风帽两侧,从丹陛之侧慢慢往上,青黛色的马面裙簌动如波。 最终,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虞庆瑶似乎望到他眼中濯濯,隐含温柔。 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去,走向大殿。 * 沉重声响之下,奉天殿大门缓缓打开。 褚云羲在门口顿了顿,待等虞庆瑶走进来之后,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再度点燃了那支红烛。 一点幽光跃动而起,晕染暖意。 他举着红烛,带着她走进穹天华地,走进金碧辉煌的世界。 金砖铺地,一步一泠然,承天巨柱沥粉贴金,尽头处宝象铜鹤昂首争鸣,藻井处游龙盘旋,吐露丹珠,正对其下的宝座上双龙盘绕,祥云翻腾,好似摆尾间便可掀起万丈波浪,回旋间便可震动三界云雷。 褚云羲站在巨柱之间,离着那宝座仅仅有数尺的距离。 虞庆瑶侧过脸看着他,烛火幽幽,映亮他忧悒双目。 “陛下,离开这宝座有多久了?”她轻轻地问。 褚云羲好似从出神中被牵扯回来,过了会儿才道:“在我看来,只是数月而已。可是……”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一笑,转而望向四周,“其实已经过了几十年。这里的一切,好像还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又冷清得……令人心寒。” “这里明明应该站着我的满朝文武,这里明明应该日日夜夜有人守卫。”褚云羲举着那红烛,一步步丈量这华丽又荒凉的大殿,他的目光中满是眷恋与悲伤,“虞庆瑶,我只是去漠北一场,我只是想要将始终野心不死的鞑靼彻底驱除,为什么这一行却让我丢了天下?这皇城虽是前朝遗留,可是我倾注了多少心血想要使得它再现恢弘,足以震临天下,现在呢……现在整座皇城彻底荒废,所有曾经住在这里的人,所有曾经到此拜贺的人,他们都在哪里呢?” 红烛微微颤抖,烛泪滴落在他手中,褚云羲却不觉疼痛。 他贪恋又绝望地望着这座大殿,步步后退,终至抵达宝座近前。 “他们,都走了,他们,都死了。”褚云羲近似喟叹地说出这一句,跌坐在冰凉又矜贵的双龙宝座间。 不忍再看,不忍再想。 他闭上酸楚的双目,心痛不能言语。 忽觉膝头一绵,有人倚在其旁。 褚云羲心神一晃,怔然睁开眼。红烛幽幽,虞庆瑶卸下风帽,露出清秀容貌,轻轻靠在他腿侧,席地坐在龙椅之下。 “可是,陛下,这里至少还有我。”她与他一同望向深邃空旷的大殿,“我希望你能记得,此时此刻,在曾经的金銮宝殿中,你不是只有自己。” ———————— 三更半夜,还有码字的作者,属于第三人…… 感谢在2022-08-0900:21:31~2022-08-1001:23: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浮生若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AGQ、4674191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74191020瓶;Passionfruit 5瓶;葳熠、kongui 2瓶;安达鲁狗、蛋、羊桃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奢求 空旷漆黑的大殿中,只有这小小一隅光亮烁动,犹如深海茫茫间随波起伏的孤舟上,燃亮了一点微烛。 虞庆瑶倚坐于龙椅下,她抱着双臂,望向沉寂大殿。 背后是曾经端坐此间,尽享群臣叩拜的年轻君王,而今他虽然还坐在同样的位置,却已然失去了曾拥有的一切。 “陛下回到南京了,以后打算怎么办?”她轻轻地问。 褚云羲凝望前方,过了片刻,才道:“你觉得……我还能回到过去吗?” 虞庆瑶微微一怔,侧过脸来。“你的意思是说,重新执掌天下?” 他没有应答,只是转而注视扶手上的那支红烛。 光亮微弱,时高时低,好几次忽忽窜高又低压弯下,险些就此熄灭。 “陛下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就是关于真正的回到过去。”虞庆瑶饶有兴致地转回身,抱着双膝面对着他,“其实这应该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只不过你得知道当初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才忽然从五十七年的漠北一下子来到了此时此地。要不然可能你千里迢迢赶到漠北,也没法返回过去。” 褚云羲低声道:“我……不记得了。最后的一丝印象,就是自己留在营帐内休息……” 虞庆瑶想了想,忽而道:“那陛下后心处的伤呢?我在帝陵中曾经看到你背后有血……” 他双眉微蹙,被她这样一提,那后心处似乎隐隐又觉痛楚。 “早已经愈合了。”褚云羲略显怅惘地道,“很奇怪,衣衫后背上确实沾染了不少血迹,但我却又似乎没受那么重的伤。若真是有人从背后一刀刺进,我恐怕活不到现在。” 她认真地道:“陛下不觉得,弄清这件事,也许就知道你为何会来到五十七年后吗?” 褚云羲无奈地笑了笑:“我自然想知道,否则又怎会急匆匆赶到济南,但是唯一在世的余开已经暴亡。如今就算回到了南京,当年故交全都已经辞世,我不知还能去问谁。” “那宿家后代呢?他们会对当年事情一无所知吗?”虞庆瑶说到这里,不由看了他一眼,声音略微放低,“在遇到宿放春与宿宗钰后,南昀英完全没有想到要去询问他们……” 他眼神一敛,没有说话。 虞庆瑶忙道:“宿小姐一定不会抛下皇太孙不管,如果皇太孙真的要赶回这里拜见他的恩师,那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褚云羲抬起眼帘,缓缓道:“你是说,趁着宿放春护送褚廷秀回来,我再去找她探问是否听说过当年旧事?” “对啊。如果宿小姐能知晓当年陛下在漠北的遭遇,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好过现在的迷茫无措。”虞庆瑶靠在龙椅一侧,似乎也觉得看到了一线希望,眼中不由浮泛出微微笑意。 褚云羲却反问:“只要是知道了当时的具体情形,就可以让我回到过去?” 虞庆瑶怔了怔,撑着脸颊道:“这,好像也不一定。但不可能真像你说的那样,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营帐内休息,就忽然换了天地吧……万事万物再怎样变幻莫测,也总得有些缘由……”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也就是说,就算知道了当时到底发生何事,我也未必能确实回去?” 虞庆瑶只好点点头,见他沉闷不语,又劝解道:“如果是我,一定会弄清真相,然后回到那个让我来此的地方。它既然能送我来,就一定还能送我回。到那时,陛下回到真真正正的天凤三年,甚至还可能回到更早的时候,那不就可以避免灾祸的发生了吗?” “还可能回到更早的时候?”褚云羲微微讶异地问。 她有些尴尬,但随即又欣悦起来。“对啊,这样不是也很好吗?我们往往遗憾于过去的很多抉择,如果陛下真的能回到更早一些,那你现在心中存留的后悔,说不定就可以消除。” 他愕然,怔然。 良久之后,看着她在烛火映照下的双眸,低声道:“虞庆瑶,你有没有什么事,是始终令自己后悔遗憾的?” 她愣了愣,努力维系显露出的轻松自在。“没有,我没有后悔,也没有遗憾……”说到一半,她脸上的笑意却又渐渐凝滞,眼眸也转而笼了灰蒙蒙的暗影,“就算有遗憾,也不是我能改变的了。” “为什么?”褚云羲在烛光间第一次那样认真端详着她。 虞庆瑶抬起头,看着他。 她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眼眸深处却隐覆无奈。“我的遗憾,都来自于一件事。”她顿了顿,轻声道,“如果我的父亲没有那么早就离开人世,那么我应该会过着与现在完全截然不同的生活。” “……你的父亲?”褚云羲略显生涩地道。 她点了点头,神情还是平静,只是眉宇间含着深深的疲惫。“如果他没有遭遇那场意外,我的弟弟不会就此离开……我的母亲,也不会背负一身债务,她更不会为了养活我,改嫁给了那个人……” 空寂的奉天殿内,虞庆瑶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披风里,这黑色的夜黑色的披风,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不忍回顾的过去。 “我的父亲,他是个最最老实的人,老实到笨嘴拙舌,时常被别人糊弄,却还不知真假。”虞庆瑶靠在他腿旁,一如幼年倚靠在父亲身边一样,不知为何,这样的姿势令她觉得心安,觉得温暖。“很多人笑话他笨,可是他却只是摆摆手笑,他说,不要计较那么多,越是想得仔细越是活得累。他就是那样简单地快乐着,而他开着装货的大车,载着我和弟弟飞奔的时候,我觉得,他是最好的父亲。” “……那一年春天放风筝的时候,他又载着弟弟出去了,我因为发热待在家里,他说要去镇上给我和弟弟买回两只风筝。弟弟说,他要挑一只最威猛的老鹰风筝,还要为我挑一只最美丽的蝴蝶风筝,一起带回家给我看……”虞庆瑶独自低语,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一角,“可是那天我从早上等到中午,午间的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又听着雨声,从中午等到了天黑。他和弟弟,都没有回来……” 她以为经过了那么多年,自己已经足以坦然平静地说出往事,可是在这样冷清的夜里,在距离原来的世界如此遥远的地方,一旦打开记忆的闸口,那隐藏已久的悲伤还是如山流般宣泄而下。 虞庆瑶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又滑落在宝座前的金砖地上。 “那辆破旧的车子,承载着我和弟弟最多快乐的车子,翻到了山下,摔得面目全非。”她语声发颤,手指发紧,“母亲发疯一般拿出全部家当,求着各种远近亲邻,我哭着以为,只要把我们所有的钱交给医生,就一定可以救回他们……可是……” 她终于无法再说出那个结局。 她跟着母亲风里来雨里去,几十个日夜奔波于村镇,无望求助哭泣跪拜,从一张张苦恼的面孔上看到了同情怜悯,也看到了厌烦冷漠。一叠又一叠不平不整的钱钞承托了她们全部的希望,可是那绵绵春雨还未止歇,父亲的心脏便彻底停止了跳动,可是那路边野花还未盛放,曾经挣扎着醒过一瞬的弟弟,最终还是永远合上了那双幽黑的眼睛。 煞白的世界颠倒错乱,她长久坐在角落,似乎一直能够听到弟弟在最后的一刻,那沉重又缓慢的呼吸。 机器声响不绝,肃寂得毫无温度。弟弟的手,曾经抓住她衣裙的手,曾经肉肉的,柔软的手,最终留在她心底的印象,却是渐渐变冷变硬,不能再灵活地紧握再张开,手心变出她喜欢的糖。 “给你糖。”她的弟弟,在离开家的那天,同样留给她一颗糖。 春天来了,春天又过了,夏天来了,夏天又过了。藏在她衣兜里的那颗糖,最终融化得不成样子,她躲在那间曾经属于他和她的小屋,和着眼泪嚼碎了它。 …… 抽泣声中,她的肩后为之一沉,是褚云羲无声地护住了她。 他略显谨慎又生涩地抚过她的后背,深深呼吸着,下颔轻轻搁在她发间。 宝座扶手上的红烛将近熄灭,重重烛泪悄寂滴落,宛如层层凋落的红瓣。 在她抬起脸的瞬间,那火苗微微摇动,耀出最后也是最艳丽的光芒,终至倏然化为轻烟一缕,消散无踪。 黑暗中,她听到褚云羲低微的问话。 “若是有机会重返过去,你最想要做什么?” “救活我的父亲和弟弟。” “然后呢?” 她微微一怔,似乎觉得他这一问有些多余。 “然后,我就可以不再遭受那些苦痛,过着平静的日子。”虞庆瑶将自己埋在他的腿侧,黑暗中,看不到他的模样,只能感到他的声息,“陛下呢?如果重返过去,能够再次执掌天下,又最想要做什么?” 他静默许久,不知是在遐思还是无法抉择。 就在虞庆瑶以为等不到他答案的时候,褚云羲忽而低缓地道:“如果能够再次执掌天下,我……想要再走一遍刚才的路,踏上丹陛之侧,迈入这奉天大殿,坐在现在此刻的位置。只是……” 他依旧拢着她的肩背,让她靠在自己腿侧。 “只是……不希望是在这样漆黑寒冷的深夜,而是希望,春暖花明,云开日现。” ———————— 感谢在2022-08-1001:23:28~2022-08-1101:4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此青玉、Alic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ana 14瓶;拉拉3瓶;黄小豆、果果在这里?(ω)?、饕餮2瓶;蛋、长弓、kongui、羊桃子、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柔波 檐下铁马泠泠轻响,声如泉流起落不息。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离开了奉天殿,在步下丹陛的时候,虞庆瑶不禁回首望去。 暗夜下的大殿雄浑沉寂,它在此处伫立,看着一个又一个君王意气风发而来,听着群臣高呼颂赞,又看着他们老去、离开、死亡。 身前的褚云羲不曾回望,似乎对这曾经坐拥的大殿已无过分不舍,而是一步步踏下台阶。 然而就在即将走下最后一阶时,褚云羲停下了脚步。 夜风吹拂起衣衫猎猎,他回转身,望向沉默伫立的奉天殿,也望向站在丹陛之畔的虞庆瑶。 “希望下一次,你能看到我……再次走入这大殿。” 冰凉长阶上,虞庆瑶长裙翩飞,她在黑暗中笑了笑,声音如浸在深海。 “好的,陛下。希望那真是春暖花明,云开日现之时。” * 没有了可以照明的红烛,只能依靠褚云羲对这浩大宫阙的熟识,才能确定返回的方向。 柔仪殿就在不远处了,虞庆瑶跟在他身后,忽而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陛下。”她怀着紧张的心情唤他。褚云羲侧过脸:“怎么了?” “这宫中,是不是应该有您母亲住过的宫殿?” 褚云羲不由停下脚步,站在空荡荡的大道上,平静地道:“当然。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虞庆瑶试探地问:“陛下难得回到这里,不去看看母后的寝宫吗?” 他皱了皱眉:“太后寝宫离这里很远,所以我没打算带你去。而且……我母后过世了,你为何特意要去那里?” 虞庆瑶一时忐忑,不知如何回应。褚云羲似乎也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又没追问下去,只是道:“风愈来愈冷了,回去吧。” 他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虞庆瑶加紧步伐赶了上去,四通八达的宽阔宫道仿佛永无止尽,若没有他的带领,她几乎无法确定自己身处何方。脚步匆促中,虞庆瑶鼓起勇气又问:“陛下,那座慈圣塔是为您的母后而建造的吗?” 他脚步微一迟缓,随即又向前。 “是。”褚云羲语声低缓,“母后一生信佛,因此在她去世后,我便为她营造寺庙佛塔。那慈圣二字,本就是为缅怀母后而定。” 虞庆瑶心中不禁浮起一丝疑惑,继而又道:“那寺庙的题字,也是陛下亲手书写的?” 褚云羲不由看看她:“除了是我,还会有谁?” 她点点头:“就是和上次在济南看到的保国公府的匾额题字一模一样,所以我觉得这两处都是陛下亲笔书写的。但是……” 虞庆瑶略一停顿,端正神色道:“那个自称南昀英的少年,特意将我带来南京,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我看一下慈圣塔。他说,那是他的伟迹,是他为阿娘而建造的佛塔。” 她始终看着褚云羲,尽管身处黑暗无法看清对方,然而虞庆瑶还是能隐约感觉到,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起伏。 “陛下?”虞庆瑶不禁忐忑不定。 “怎么?”他好像神魂不定,过了片刻才道,“这佛塔,确实是我看着慢慢建造起来的。但最初下令的人,可能是他。” 虞庆瑶愕然。“那么说,南昀英讲的都是真的?是他先下令建造,然后你意识清醒后,没有否定这一命令,所以这慈圣寺的题字也是出于你笔下?” 褚云羲呼吸有些沉重:“是……我每次清醒过来,都会发现他们做下很多让我无法收场的事……就像那一次,他用我的名义下诏令,已经选定了地址开始动工,并且一开始就在朝堂之上,宣称是为自己的母亲而建。他让全天下都盯着此事,让所有人都夸赞他仁孝至诚,我还能怎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处处令我难堪,他每一次都在极尽疯狂,每一次都在有意挑衅!” 虞庆瑶脑海中又浮现出南昀英看到灵位时,那种绝望疯狂的模样,而今再看到站在面前的褚云羲,她的心头不由泛起寒意。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可是陛下,他说的阿娘,应该不是您的母后。” 褚云羲呼吸一促:“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陛下曾说过您的母亲出自前朝皇族,但南昀英说的阿娘……似乎过得很凄苦。”虞庆瑶上前一步,轻声道,“他的阿娘,经常遭到殴打。陛下,你对此,没有一点印象吗?” 褚云羲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急剧加速,脑海中那一根针又在深深搅动,他咬牙硬忍着疼痛,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然而脑海中模糊的影像白茫茫浮现又跌落,骤然间碎成无数雪片,飞散又急聚。 而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极为弱小的孩童,孤零零站在空洞深邃的洞口。 他朝着那已经零落凌乱的碎片惶惑地伸出纤弱的手,想要将其捕捉紧攥,然而那漫天厚雪倏然聚集,铺天盖地覆压而下。 顷刻间,将他掩埋,吞噬。 他惊恐挣扎,艰难呼吸,却还执著念道:“我的母亲,只有一个。她是前朝皇族,端庄贤淑恪守礼仪,她宅心仁厚净心礼佛,身居高位恭让简朴。她是全天下女子的典范,又怎么可能过得凄苦?!” “可是南昀英……”虞庆瑶不禁上前一步,扶着他的手臂,“陛下的生活中,真的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少年吗?或者你曾经偶尔见过类似的人,他是你梦想变成的样子,所以你才会变成了他……” “没有……没有。”褚云羲用力按住头,恨不能将其劈开,抽出那不断刺痛的针,“我不认识什么南昀英,他也不是我想要变成的样子……他总是犯错,总是惹祸,我怎么可能,想要变成他?” 他痛苦地说着,跌跌撞撞往前走,虞庆瑶见他脚步都已不稳,只能一路紧随,不敢放手。 * 柔仪殿的大门被艰难推开,褚云羲的手已不住发颤。 他仓惶地穿过那清冷大殿,寂静中,理应唯有虞庆瑶的脚步声,然而他的耳畔却骤然又响起尖利的刺响。 随后,那嗡嗡嗡嗡的念经声,又如海浪扑卷,霎时间满溢于空荡荡的大殿。 他惊惶失措地四顾回望,黑暗中,仿佛每一次都有人不停地敲击木鱼,捻动佛珠。 翕动开合的嘴唇永远在念着同样的话语。 他已经足够努力,不想再看不想再听,可是那种惊恐焦虑的感觉仿佛跗骨之毒,已经深入身心,没法拔出。 他恍惚后退,手臂撞到了那原本属于后宫之主的宝座。 那一刹那,在那铺天盖地的木鱼声念经声之中,仿佛又间杂了一声惊呼。 苍白的脸,圆睁的眼,满是惊愕恐惧的神色,那双眼睛盯着他,仿佛就像在看着一个疯子。 随后便是慌不择路地奔逃,远远地将他抛在身后,像是再也不敢靠近他一分一毫。 “陛下!” 一声焦急的呼喊,让他顿时一凛。 褚云羲惶惶然回首,看到的只是虞庆瑶。“每次说到你的母亲,陛下就会惶恐不安,这里面难道没有什么隐情吗?”她焦急问道。 “我,我不知道。”他越是想要平静,脑海中那些积压凌乱的碎片就越是急旋飞舞,让他无法安宁,无法思考。 他倚靠在那宝座之侧,吃力地呼吸。 虞庆瑶听着那急促的气息,再也不忍逼问下去,她上前托着他的手臂:“走吧,带你回去休息。” * 穿过幽深殿堂,虞庆瑶用力推开后殿大门,将褚云羲带向院落。 她打开了那扇房门,点燃油灯,灯火晃晃悠悠燃起,终结了长久的黑暗。 虞庆瑶回过身,看着倚在门旁的褚云羲,他脸色发白,神情恍惚,似乎这一趟外出,已经耗尽了心力。 她慢慢走过去,碰碰他的手背。“陛下。” 他这才蹙着眉看向她,却没有说话。 “你的手冰凉。”虞庆瑶攥了攥自己身上的披风,很快将其解下,踮起脚尖将他裹住。 “进来坐下。”她又拉着他的手指,像当初带引恩桐一般,慢慢地将他带到了床铺前。 褚云羲乏力地坐在床边,过了好久,才道:“虞庆瑶,你刚才……不害怕吗?” 她愣了愣,反问道:“有什么害怕的?” 他抬起眼,看看她,那眼神中深藏自我嘲弄。“那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胆子大一些。” 她舒展了眉间:“更可怕的事我都经历过,陛下刚才应该只是想到了一些令自己难受的事,又或者你想要记起却无能为力,所以才会那样。知道了这以后,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灯火幽明,褚云羲一直安静地看着她。 他身上还裹着玄色厚重的披风,衬得脸容更白,眼眸更幽黑。 虞庆瑶忍不住缓缓蹲在他身前,抬起脸看他。 褚云羲还有些憔悴,同样认真地看着她,忽而笑了笑:“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专心地想了一下,也向他展开笑颜。“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要这样看看你。” 他那双眼眸原本或是寒意深深,或是郁色浓浓,而今却如冰湖春融,悄寂无声渐渐柔软。 褚云羲慢慢抬起手,抚了抚她的额发,道:“虞庆瑶,你是第一个不害怕真正的我的人。” 她的心跳忽忽跃动几下,故作平静从容地道:“那是因为我见多识广。” 他似乎看穿她的心虚,释然一笑。 “天很晚了,休息去吧。你出去的时候,帮我将门窗反锁好吗?” 虞庆瑶怔然:“为什么?” 他唇色还有些发白,神情平静中带着几分疲惫。“我……怕自己等会儿又变成另外的样子。” 她的心头被尖锐地刺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说的那样冷峻平和,虞庆瑶却反而慌张害怕。 更或者说,那不是害怕,而是怜惜。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着褚云羲的眼睛:“那我今天晚上不走,在这里,守着你好吗?” 他怔了怔,不禁攥住袍袖。“那怎么可以?” “可是,我不想看到陛下,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虞庆瑶认真地道,“也许你会害怕,会痛苦,将自己反锁起来,不是会更难受吗?我已经见过你其他时候的模样,至今我还好端端的没有受到伤害,你只是变得性情不同了,又不是变成妖怪,我又为什么要落荒而逃呢?” 他浓黑的眼眸深处,漫起了濛濛迷雾。 “可是……” “又不是第一次同住在一个屋子里,陛下还介意什么?”虞庆瑶站起身,“就这样,我陪着你。” * 她不顾褚云羲的反对,将自己房间里的被褥抱了过来。他见虞庆瑶执意如此,便只能在床边铺了垫褥,自己躺了下去。 “天寒地冻,陛下其实可以躺到床上。”她衣服都没脱,直接裹住了被子,让出一半地盘。 他躺在床下,脸上一阵发热。“你简直越发胆大妄言了,我不会这样轻浮。” “只要你心正,又何必在意礼节?”虞庆瑶不甘心地反击,“陛下问心无愧的话,不是应该坦坦荡荡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只凭心正的!”褚云羲侧转身,背对着她,望着地上灰蒙蒙的影子,“你怎么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你对所有的人,难道都这样?” 虞庆瑶笑了笑:“陛下觉得呢?” 他不说话,一室寂静,唯有火苗轻微炸响,晃出璀璨明华。 虞庆瑶裹着被子,挪到床边,往下看他。 褚云羲原本正背朝着她,不知为何有所感应,便回过头来。 正望进她含着笑意的眼里。 灯火艳艳,眼眸濯濯。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跌入她那满是温柔的眼光中,如同浮漾湖上的粉荷,再无需言语,尽自盛放。 “陛下。”虞庆瑶轻声唤了一下。 “嗯。”他下意识应声,随后坐起来,轻轻吹熄了那盏灯。 ———————— AWSL~~~~~ 感谢在2022-08-1101:49:16~2022-08-1200:5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在青天水在瓶、男哥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琳琅49瓶;浮生若梦20瓶;吟夏风致5瓶;长弓、果果在这里?(ω)?、Gill、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说缱绻 夜是绵长幽远的呼吸,心事则如悄寂起落的潮汐。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同屋而眠,可是虞庆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床榻畔已经安静无声息,她悄悄侧转身看向那边,褚云羲就算是睡在地上,都姿态端正,不会放松一丝一毫。 虞庆瑶看看被自己卷得不成样的被子,有些心怯。 她踌躇半晌,又轻声道:“陛下。” 黑暗中一片寂静,虞庆瑶愣怔了一会儿,略显失落地躺了回去。才闭上眼睛,却又听到床畔传来他低声回应。 “又怎么了?” “原来陛下没睡着啊。”虞庆瑶大为意外,“那你刚才还装睡?” 褚云羲无奈道:“就算睡着也被你叫醒了。” “我声音那么小,怎么可能把人吵醒。”她顿了顿,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想睡觉。”褚云羲平静地回应,仿佛镇定自若。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虞庆瑶曳着被子,又挪到床边。 他这才微微侧过脸,似乎是看了看这边。“如果你不说话,也许……我过会儿就睡了。” 虞庆瑶却嗤嗤地笑:“你骗人,你一定也睡不着。” 褚云羲依旧冷静,却也并没发火。“为什么?” 她幽幽地道:“刚才情绪起伏那么大,怎么可能很快静下心来入睡?” 褚云羲不吭声了。 过了片刻才道:“这里没有药房,不然我自己去熬药喝。” 虞庆瑶微微一怔,伏在床沿望着他的侧影。“陛下,你不能一直这样。” “那又能怎样?”褚云羲的声音听来有些疲倦。 “就只能一直让自己在夜间昏昏沉沉吗……”虞庆瑶低声道,“我知道陛下不想让自己行为失控,可是如果一直这样不停地吃药,你的身体,可能会垮掉……” “……我,只想让自己一瞬便入睡。”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闭上双目,不想再面对眼前的茫茫混沌。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从有完整的记忆开始,他始终都害怕在黑暗中独处。 尤其是身处漆黑密闭之地,那种逼仄压抑的感觉,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总是会觉得自己仿佛被冰封于无尽黑暗,挣不脱逃不出,也望不到一丝光亮。黑暗令人无望,而冰冷僵硬的感觉更令人从身至心皆颤抖恐惧。 每次入睡前的等待,对于他来说都是极度的煎熬。 他无法回忆为何自己会变成这样,只是摆脱不了那种深深的惊惧。有时候惊恐到极点,就会失去意识,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另外的地方,甚至身子已经被黄土掩埋。很奇怪的是,他一边恐惧着幽闭与黑暗,一边又近乎病态地希望将自己埋葬进土里。褚云羲不能够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的记忆仿佛被生生切断,又仿佛两股扭曲的绳索紧紧缠绕在一起,无法分清,也无法割裂。 “是害怕吗?陛下。”虞庆瑶也不由想到了当时在西柳镇,南昀英走下黑漆漆的地窖后,很快就痛苦跪倒,甚至昏迷不醒,“南昀英和你一样,他很怕密闭黑暗的地方……那一次,就是他进入了地窖,后来是那个叫做恩桐的孩子出现,否则他可能就真的一直醒不过来……” “嗯。”褚云羲紧紧闭着双目,周身挥之不去的还是那种浸透冰冷的感觉。 虞庆瑶感觉到了他的极度紧张,忽而又问:“陛下小时候,没有什么小名吗?” “……没有。”他艰难回应。 虞庆瑶又缓缓道:“那你住的地方,有没有一棵很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的那种,恩桐说,他有一个哥哥,会带着他爬到那棵高树之上,然后他们一起坐在枝叶间,望向墙外的灯火,也可以望到另一个院落里的金鱼……” 如冰片碎裂一般的画面凌乱纷杂,带着锋利的啸叫朝着褚云羲扑袭而至。 他痛苦地捂住眼睛:“金鱼……那不是在母亲佛堂前吗?” “那陛下住在哪里呢?” “我……”褚云羲只觉漫天碎片覆压而来,沉重得让他喘息困难,“我就住在那个院子,和母亲一起,她礼佛的时候,会让我也去那个佛堂……进进出出都会看到那一池金鱼……可是,你说的孩子,又是谁?” 虞庆瑶不禁怔然,她原本以为褚云羲家中应该是有这样一个孩子,可现在的他似乎对其没有任何印象。 “那个孩子总在黑夜醒来,他很害怕很孤单,始终都在找他的哥哥……”虞庆瑶忍不住裹着被子从床上轻轻下来,坐在了褚云羲身边。 他不觉诧异,然而她却继续道:“陛下,你小时候,没有一个叫做秋梧的哥哥吗?他应该很爱自己的弟弟,哪怕他胆小爱哭,也一直领着他陪伴他。他知道许多关于外面的事情,他说,等长大之后,要带着恩桐去很远的地方,看山看水,看大漠……” 褚云羲茫然地面对黑暗,过了很久,才道:“我家里……没有叫做恩桐和秋梧的孩子。” 虞庆瑶一愣,他转过脸来,慢慢道:“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 “那……家里其他人呢?” “父亲还有一个侍妾,殷姨娘。”他淡漠地道,“她有两个儿子,云重比我年长不少,但他常年多病咳喘,几乎足不出户。他生下的儿子,就是后来继承我皇位的崇德帝。” “那还有一个?” “殷姨娘还有一个儿子,叫褚云征。他比我只大两三岁,自幼视书本典籍为洪水猛兽,只爱习拳练枪。” 虞庆瑶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想了想:“那你这位二哥,后来怎么样了?” “他?他比我更早就跟随父亲征战四方,平乱讨贼也有他立下的汗马功劳。但是……”褚云羲语意平静,淡淡地道,“后来,他死在剿灭匪乱的战役中。” “啊……”虞庆瑶情不自禁地讶异出声,“那陛下和他,应该是相处的时间最多了?” “……算是吧。有时我们一起追随父亲作战,也有时奉命分别出兵讨伐,是聚是散并不能自主。” 虞庆瑶见他此刻情绪似乎比先前稍稍稳定,便有意道:“陛下能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吗?你看我认识你那么久,到现在才知道你还有这样两位兄长呢。” 褚云羲颇为无力地抬手搁在眼上,“都快半夜了,你叫我说陈年旧事?” “不可以吗?” “那我还要不要睡觉?” 虞庆瑶坐在那里裹着被子,轻轻道:“这样说着说着,也许陛下真的越来越困,然后就……很容易入睡了啊。” 褚云羲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那你自己呢,不困吗?”他低声问着,声音里有几分喟然。 她借着黑暗揉了揉眼睛,却自在地道:“还不困呢。” 虞庆瑶不知道褚云羲有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不管怎样,他还是没有拒绝,只是道:“往事那么多,不知从何说起。你想知道什么?” “就,随便什么,都可以。幼年做过的事,看过的书,认识的人,还有打仗的事情,陛下能记得的,都可以讲给我听……” 他似乎笑了一下,安静片刻后,真的用很轻的声音给她讲起以前的事。 讲他总是坐在窗前练字诵读,那堂前双燕翩然灵动,巢中幼鸟啾啾鸣鸣。他就在春光融暖中读书,历经夏日炎炎,秋意飒飒,又至寒冬凛凛。就这样周而复始,看堂前燕子来而又去,它们不知更迭了几代几辈,而他始终都是独坐于轩明窗棂下,伴着风声雨声花落声,由孩童渐长成少年。 也讲他历经周朝覆灭,目睹生灵涂炭的惨状,讲他如何结识了宿修等人。他们是部属,也是同伴,更是共经血雨腥风劫难重重,终止踏平骸骨,杀出生天的兄弟。 虞庆瑶安安静静地听,也会怀着新奇地问。过了许久,当她已经困得不行,却还坚持发问之后,褚云羲没有再回答出声。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陛下大概是真的困了累了,他不会再害怕,真的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 简单的意识只存留了一瞬,她好似终于完成了重要职责一般,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 整间屋子陷入了静谧。 躺在一旁的褚云羲却慢慢坐起身来。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被子已经滑落在地。 在黑暗中的虞庆瑶看起来似乎要比平时更为温顺柔和,褚云羲捡起地上的被子,想给她重新披上。 只是这动作微微一滞,一种从心底蔓生而出的渴望与丰盈让褚云羲第一次有了想与人亲近的感觉。 她的后背呈现在面前,褚云羲试图想要将其拥抱入怀。可是手才触及虞庆瑶的肩臂,那种令人惊恐的寒意再度无端滋长,让他感到呼吸艰难,就连手指亦不住发抖。 褚云羲咬紧牙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连现在从心中想要接近之时,都还是无法挣脱那种压抑的绝望感。 他用力呼吸着,竭力平息内心无由的惊惧,最终,还是从痛苦中挣脱而出,缓慢又轻切地靠在她肩头。 原来与人亲近的感觉,就如经历狂风骤浪后,海面波澜渐归于宁静,将这一叶孤舟,轻柔承托,怀抱其间。 * 晨阳透过素白窗纸微微映亮了青花床幔,虞庆瑶困意犹存地半睁开眼睛,意识模糊。 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忽而又朦胧想起,自己到底是睡在哪里? 她这才又清醒了一些,揉着眼睛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是躺在了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昨天晚上,最后那一丝丝印象,她应该是挪坐在地上,听褚云羲说了许多往事…… 虞庆瑶疲惫地坐起身,不记得自己后来又脱去了夹衫并且爬上床。 她昏昏沉沉将叠在枕边的两件衣服穿好,撩起床幔。 床前地上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有一种错觉,让她甚至怀疑昨夜那经历的一切,譬如与褚云羲一同走在那幽黑绵长的宫道,一同走进昔日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一同躺在暗处,他讲她问,全部只是她的一场梦…… 虞庆瑶恍惚失神,可是那种整个世间都悄寂无声,唯有身边人呼吸轻浅的感觉,却又如此真实可感。 她匆匆忙忙下了床,来不及梳妆打扮,径直打开了房门。 扑面寒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对面那间房,房门还紧闭着。虞庆瑶这时才更清醒了一些,原本她应该是睡在那边的,而现在自己所在的,恰恰应该是褚云羲的休息处。 她蹙着眉奔到对面门口,敲着门,希望他能走出来。 可是叩门声急促频繁,室内依旧很是安静。 “陛下。”她凑到窗前,小声地叫。 里面还是没回应。 虞庆瑶焦急起来,用力一拉,窗户就此打开。 屋内帘幔拢起,床榻上空无一人。 ———————— 感谢在2022-08-1200:54:23~2022-08-1315:30: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依零零一、蛋、蓝色琉璃苣、男哥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依零零一、1837014110瓶;抹茶团子9瓶;羊桃子3瓶;305062192瓶;42412845、果果在这里?(ω)?、长弓、kongui、蓝色琉璃苣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筹谋策 虞庆瑶的心不由被提到半空,转过身便往前殿寻去。 匆匆穿过柔仪殿,直至推开前殿之门,才发现那空旷台阶上,正有人背向而坐。 冬日初阳铺洒而下,为他玄黑的衣衫覆上一层淡金轻纱,却又更添清寒。 虞庆瑶才刚刚迈出柔仪殿,褚云羲便缓缓转回身来。 眸色深深,如瀚海幽波,隐含微微怅然。 虞庆瑶撞上那眼神,心头浮现昨夜一幕幕犹如幻梦的场景,平素淡然的心境也不由忐忑局促。 “你怎么……自己坐在这里,不冷吗?”她故作随意地站在那里问道。 褚云羲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虞庆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温柔,他还没说话,她的脸颊就发热。 “陛下。”她背负着双手,同样注视着褚云羲,只是更多几分试探之意,“你昨晚……后来是去对面那间房睡觉了?” 褚云羲只点点头。 “我记得自己是坐在你边上的啊。”虞庆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上前一步,“醒来时怎么已经在床上了?” 褚云羲脸上还是一如既往镇静淡定,反而认真审度着她的表情,捕捉到她那欲盖弥彰的诱导,眼中不由隐含笑意。 “你说呢?” 他似乎有意留白,只为看她如何应答。虞庆瑶心头潮涌,却低下视线,小声道:“我不知道。” 褚云羲眼光柔和,笑了一笑,没有再剖白细说。 虞庆瑶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坐在柔仪殿前的台阶上。 朝阳升起,金芒万丈,赭红宫城碧绿瓦,玉白长阶古铜兽。这里的一切仿佛与北京城的宫阙如出一辙,然而整片整片的宫殿荒废幽冷,宽阔的大道上杳无人影,寂静中唯有檐下铁马铮铮,风化了岁月,空渺了人心。 “出征前,我就从那边的奉天殿丹陛而下,朝中群臣相送,号角沉鸣……”褚云羲遥望昨夜去过的宫阙,好似只是讲着过去不久的事情,“那么多的人都在宫中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可是,我现在回来了,他们,却已经全都消失不见。”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寂静片刻,道:“陛下,我觉得,你不该留在这里。” 褚云羲侧过脸来,看着她乌黑的眼睛。 “属于你的时代还没有结束,你不该被硬生生地抛到这里,你的臣民们还在等待君王凯旋。”虞庆瑶望向远处奉天殿的恢弘剪影,“那座大殿,还有这南京皇城,都不该荒废冷清。如果你当时没有消失,那现在我们遭遇的一切,也应该不会存在啊。” “你觉得……我可以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吗?”他一反常态地问出这一句,似乎对自己能否执掌江山有所怀疑。 虞庆瑶怔了怔:“陛下为什么这样问?你不是一直都极其相信自己吗?” 褚云羲垂下眼睫,望着自己的双手,低声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变故,结束战役后直接返回此处,那往后的岁月里,是不是依旧能够平静地过完一生?那些我不愿出现却又无法压制的言行,是不是会一直挥之不去……” 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他抬起眼,看着她道:“作为君王,一言九鼎,不可反复无常。可是现在这样的我,又该如何应对漫长时光中,不可预测的变数?” “可是你已经努力度过了那么多年,连征战天下都能最终告捷而成,只要陛下愿意,应该也是可以守住自己打下的江山。”虞庆瑶顿了顿,道,“或许,是要比旁人更艰难更辛劳,可是我觉得陛下一直都很认真尽力地在做着每一件事,你一定也可以应对那将来的一切。” 他笑了一笑,眼里却还藏着落寞。 “我希望陛下可以真正地面对过去的事情,也真正地面对过去的自己。”虞庆瑶抱住双膝,低声道,“也许那些过去会令人难以接受,但不管怎样,伤痕总会渐渐淡去。只有这样,陛下心中滋生出的其他人,才会随之慢慢远离。到那时,陛下再回到属于你自己的时代,不就可以实现未成的大业了吗?” 她慢慢叙说的时候,褚云羲一直都望着远处,末了才缓缓站了起来。 阳光自他身后映来,将淡淡影子投于虞庆瑶身上。 她就这样抬起脸来看着他,唇边浮现浅淡笑容。 在这浩瀚宫阙里,褚云羲曾习惯于群臣叩拜事事奏言,也曾习惯于侍从追随时时恭谨。 森严端肃有礼有节是固有的生活,玄黑绛红步步生风是一贯的做派,可是也只有现在,在突然变得荒凉冷清的宫阙中,冬阳之下,只有虞庆瑶陪着他,在这寂寞长阶上给予他微笑。 “但我若能回去……”褚云羲踌躇片刻,似乎有积蓄的话想要说,然而只讲到一半,却见虞庆瑶神色一变。 “有人来了。”她迅疾站起身,后退数步。 褚云羲敛容回望,果然有人自宫墙后匆匆转出,正朝着这边而来。那人身材瘦小,身着內侍服侍,正是昨夜追出慈圣塔的曹经义。 “你先回房。”他迅疾说了一句,虞庆瑶没有迟疑,马上提着长裙退回大殿。 而此时那曹经义已经渐渐临近,似是在朝着这边张望。待等到长阶下,又陪着笑问:“张总旗大清早的,怎么站在风里?刚才好像还有人跟您一起在这儿,是那位娘娘吗,这一眨眼就不见了?” 褚云羲沉声道:“出来看看而已。婕妤娘娘从来没来过南京宫城,也有些好奇罢了。你有事吗?” “原来如此啊。”曹经义这才向他举起手中提着的食盒,“小的是奉徐掌印之命过来送早饭的。您吃完之后,再跟我去一趟司礼监值房,徐掌印在那边等着。” 褚云羲走下台阶,接过食盒后不经意问道:“是有事商议吗?” “南京守备大人很快就要入宫,徐掌印说,让您过去见一见。” 褚云羲双眉微微一蹙,随即道:“好,我先去吃点早饭,马上就过去。你先回那边复命吧。” 曹经义却笑嘻嘻道:“小的得将您带过去啊,这宫里头道路四通八达,您万一不留意走岔了,可就不知道要绕多久呢。” 褚云羲不能强行让他离开,转身往柔仪殿去,那曹经义加快脚步,紧随其后。 * 褚云羲带着那食盒回到自己房内,见虞庆瑶并未在里面,知晓她已经回到了对面的房间。他关上房门的时候,曹经义就站在院子里,似乎有意窥伺他的行动。 褚云羲谨慎地透过门缝张望一下,见曹经义并未迫近屋子,便迅速返身,从床榻下取出层层包裹的物件。 抖开布缎,顿时寒光四射,精气迫人。 正是他昨夜从慈圣塔中取回的随身佩刀。 当时事出突然,他匆促间将此刀裹住后插在腰后,幸得披风遮挡,一路上直到被带入宫中也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褚云羲略一沉吟,将桌上那柄绣春刀抽出,又将龙纹刀装入这刀鞘中。 虽有些长短不合,但勉强也能应付。 他将此刀斜挎腰间,系在披风后加以遮挡,并把抽出的绣春刀裹挟起来,藏回床底。 匆匆完成替换后,他又提着食盒打开房门,见那曹经义正往两边房门瞥视。曹经义一见他开门,便愣了愣:“张总旗那么快就吃好了?”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径直穿过庭院来到对面房前,敲响房门:“婕妤娘娘,司礼监那边有人送来早饭。” “……进来吧。”屋内传来了虞庆瑶故作端肃的声音。 褚云羲有意朝曹经义看了一眼,带着食盒进了房门。虞庆瑶正端端正正坐在屋中,见他进来也不敢吱声。褚云羲关上房门,才迅疾道:“南京守备来了,我得马上过去。” “那么一早是有什么急事?”虞庆瑶一惊,压低声音道,“不会是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身份吧?” 褚云羲皱了皱眉:“应该不会,如果山东境内剩余的锦衣卫追来,发现我们躲到了宫中,就应该直接进宫来搜捕了。我估计应该是昨夜我向那姓徐的太监说了谎话,令他对我的身份信以为真,便一大早邀请南京守备进宫,商议如何设下埋伏等待皇太孙前来,企图将他当场拿下。” 虞庆瑶不安道:“你现在见的人越多岂不是越危险?” “事到如今已没有办法回避。”褚云羲低声道,“我昨夜从慈圣塔中带走了龙纹刀,当时寺庙内僧人们忙于救火,一时可能未曾注意龙纹刀丢失,事后必定将此大事报给宫中。” 虞庆瑶更是一惊:“那可不好,当时很多人看到你我从塔中下来,这不是会追查到我们身上吗?你把刀藏在哪里了?” 褚云羲一按腰间,不等虞庆瑶追问,很快道:“我已经将换下的绣春刀放在那边床底,等我们离开后,你去将那刀重新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先藏一下,以免惹来麻烦。” “好。”虞庆瑶虽然还未完全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还是一口答应。 褚云羲看了她一眼,又指着桌上的食盒道:“东西大概要冷了,你吃吧,我走了。” 他说罢,转身便要走。 “等等。”虞庆瑶愣了愣,随即叫住了他。 褚云羲不解地回过身来,却见她已经打开食盒,取出了一朵雕工精细的荷花糕:“你是不是还没吃?” “……先不吃了,不是很饿。” “谁知道要商议到什么时候呢。”虞庆瑶伸出手,将荷花糕递到他面前。褚云羲却蹙眉:“我不爱吃这甜兮兮黏糊糊的东西。这帮守皇宫的太监们,吃得比我在位时候还讲究细致!一年到头不知奢费了多少钱财……” 他话还未及说罢,口唇却已被芳香甘甜的荷花糕封住。 “我看你也够讲究!”虞庆瑶将荷花糕塞到他嘴边,褚云羲无奈之下,只得咬了一口。 就这样敷衍了事地吃了一小个糕点,也不好意思与虞庆瑶对视,直到最后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想要说点什么,却觉得有些尴尬。 “我走了。”他一低头,匆忙开门离去。 虞庆瑶听得他和曹经义出了院子,方才坐下拿起另外一块荷花糕,咬了一下,甘香沁人。 * 那曹经义引着褚云羲出了柔仪殿,几次三番回头探看,褚云羲见状,有意问道:“小曹公公这是有什么想问?” 曹经义尴尬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张总旗,您看起来怎么和那位娘娘关系那么好啊?” 褚云羲一蹙眉:“怎么说?” “您就连送点心都亲自进去那么久,照理说不是给到她手里就行吗?”曹经义那双斜长的眼睛瞥视着褚云羲,目光闪烁,隐隐带着探问之意。 褚云羲冷冷睨了他一眼:“她原本是宫里的娘娘,身边得有人伺候,虽说如今是跑出来的人,但我对她还是以礼相待,这有什么不可?” 曹经义把想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一低头,加紧脚步不再多说。 褚云羲随着他一路快行到了司礼监值房,撩起帘子进去,徐源与另一官员正在饮茶。 “哟,来得倒快。”徐源放下茶杯,欠身向旁边的官员介绍,“孟守备,这就是我刚才跟你提及的张总旗,从京城来的锦衣卫。” 那孟守备已有五十来岁模样,面容清瘦,带着几分愁容。 他打量着褚云羲,道:“你是蒋奕的部属?我以前在京城的时候,竟从来没见过。” 褚云羲向其行礼,从容道:“我去京城没多久,孟守备到南京应该已经好些年了,未曾见过也并不稀奇。” “哦?听徐掌印说,张总旗祖上和高祖有关,倒不知令尊到底是哪一位?” 褚云羲眉间微微一蹙,随即敛容:“徐掌印,我昨夜跟你说的家世,并非有意炫耀。怎么你这已经说出去了?” 徐源连忙劝慰:“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我这也是夸赞了张总旗一下,说你相貌堂堂,一看就是皇族贵胄出身,因此孟守备才想问问,说不定令尊令堂还和他认识呢。” “正因与高祖是亲戚,因此我自幼受祖辈与父母教训,不能在外多加张扬,以免惹人闲言碎语,说什么皇族贵胄,有意显耀。”褚云羲一本正经向孟守备拱手,“孟守备请见谅,我家训如此,不能再多言了。” 他这样一说,孟守备也只得作罢。徐源怕两人不和,索性转移话题单刀直入:“两位既然已经到此,咱们就赶紧言归正传。张总旗,孟守备说已经在尚书府周围全都设下埋伏,就等着皇太孙赶到南京拜见他的恩师,咱们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扣下,你意下如何?” 褚云羲略一沉吟,问道:“那庄泰然难道不知你们做这样的事情?他每天进出府邸,居然全无察觉?” 徐源道:“这也是巧了,老尚书这段时间身体不适,告病休息,几乎没有出过大门。咱们这位守备大人筹划细致,安排了不少得力部属乔装改扮,或是扮成挑夫小贩,或是扮成茶楼客人,反正至今为止,尚书府周围已经全是咱们的人手。” “张总旗是打先锋才提早来到南京?”孟守备瞥着褚云羲,慢条斯理地问道,“不知其他人马,什么时候会来?” 褚云羲眼光微动,淡然道:“应该也不会很久。孟守备的意思是,如果皇太孙抵达南京,也要等北镇抚司锦衣卫赶到的,一起动手?” 孟守备没有吱声,徐源随即道:“此等大事要事,怎能左等右等?倘若皇太孙前去拜见庄泰然,只要咱们的人发现其踪迹,自然要先下手为强,否则万一锦衣卫们还未赶到,皇太孙与庄泰然里应外合又离开南京,那我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褚云羲听其言观其色,便知道这两人显然是要抢功,不愿把这好事留给远道而来的锦衣卫,于是故意问道:“两位既然有此想法,那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起?” 徐源会心一笑:“张总旗不是也想立功吗?我这是与你先通个气,免得到时候你还等着同伴的到来,又让蒋同知他心存不满。” “好说。”褚云羲颔首道,“多谢两位成全。事不宜迟,皇太孙很可能就要抵达南京,我想现在就去尚书府附近做好埋伏,以防落后一步。” 徐源马上点头:“我与你一起过去,孟守备还要赶去慈圣塔那边,昨夜那场大火将塔顶都烧坏了,这事也非同小可,不能怠慢。” 褚云羲原本以为徐源会留在宫中,没想到他也想要前去压阵,然而一时之间又找不到理由劝他留下。不过听他这一说,似乎他们还只知慈圣塔失火,却并不知道龙纹刀丢失之事。 也不知是寺庙那边还未来得及将讯息传到宫中,还是僧人们发现龙纹刀丢失却不敢出声? * 三人步出值房,曹经义弯腰等候,见徐源走下台阶,又毕恭毕敬上前道:“掌印是要去尚书府那边吗?小的也随您一起,陪同伺候。” 褚云羲心中不悦,他总觉得这少年內侍心机叵测,不由道:“掌印,既然是设埋伏,不宜有过多人员出现,容易露出破绽。” 徐源想了想,道:“有道理,经义,你就陪同孟守备先去慈圣塔那边,让匠人们赶紧查看核实,及时来报。” 曹经义小声祈求:“掌印就不能也给小的留个立功的机会?昨晚那慈圣塔失火,小的已经背上黑锅了……” “那你就更该将功补过,赶紧过去看看到底烧成什么样了!”徐源懒得与他多说,引着孟守备与褚云羲便快步而去。 曹经义眼中隐隐生怨,却只能隐忍不语,追随其后。 ———————— 本来下午写了三千多想更的,还是又增加了两千字,所以更得晚了。 感谢在2022-08-1315:30:52~2022-08-1421:3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采蘑菇的小春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梨、辞忧、这么多年等我17、咸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棠文学城20瓶;⊙?⊙!10瓶;羊桃子、果果在这里?(ω)?、蛋、kongui、夏、我蔡文姬贼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尚书府 褚云羲随同司礼监掌印徐源与南京守备孟承嗣出了西华门,孟承嗣来时是乘坐的官轿又有随行吏员,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到庄泰然门前,便私下与徐源作别,另选路径往城南慈圣塔方向去了。 于是褚云羲跟随徐源沿着西华门外大道往西南方向行去。 冬日暖阳下,江南岁末街边草木犹有深绿暗黄,不似先前一路上所望之处皆是枯败颓然,别有一番暗含的生机。 金陵城内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沿街商铺卷帘启户开始迎客,又有街边小儿摇着铃鼓游戏,咿咿呀呀念叨的无非是鹅油酥、软香糕、八宝鸭子引人尝,更有甜冬枣、蜜杏脯、鸡汤馄饨蛋丝汤,童谣遍响,笑语欢唱,流脂盈碗,四溢喷香。 褚云羲骑于马背之上,放眼望去皆是故旧风物景致,耳畔听得的也都是熟悉的方言,恍恍然仿佛自己从未远离,只不过是去了一趟漠北,凯旋之后又行经内城,数十载光阴似乎从未逝去,而他也依然还是过往的自己。 只是身处繁华街头,不经意间却回头一望。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唯独少了一个人的跟随与陪伴。 心间微微浮起怅惘,他很少会有如此的感受。或许是自从在崇德帝陵醒来后,身边始终都有虞庆瑶的身影,这竟在不知不觉中,让褚云羲从一开始的不屑厌烦,渐自成为淡淡的习惯。 “张总旗。”前面轿子里的徐源探出头来,朝后唤了一声,打断了褚云羲的思绪。 他随即收敛心神,行了上前。 “前面不远就是庄泰然的府邸。”徐源谨慎地给他指出方向,“这里离贡院不远,是繁华地界,人来人往不断,但我们还得小心些。” “好,我跟着徐掌印便是。” 徐源满意地点点头,乘坐的小轿沿着街道前行至路口,又拐向左侧。褚云羲跟随其后,没多久,便望到前面街旁白墙黑瓦,院墙起伏,皆是府宅。 褚云羲扫视四周,长街一侧多为民居,对面则有琴室茶楼古玩店铺,与先前走过的地方相比,算得上清幽风雅。 徐源所坐的小轿绕过长街,停到了一家茶楼后门。早有打扮成普通人的内侍候在那里,见徐源下轿,忙将他迎了进去,褚云羲亦随之上了二楼。 楼上一间雅室内竹帘轻卷,正对着长街上一座朱漆门户的宅子。徐源进屋后到窗畔张望了一眼,回头问:“还没人过来?” 那内侍轻声道:“早晚都盯着呢,就是不见有陌生人来访。只有昨天傍晚,兵部的一个年轻人进了府,到现在也没出来呢。” 徐源皱了皱眉:“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是兵部的?” “是我看着可疑,连忙招呼在隔壁守着的人过来瞧一瞧。那人是孟守备的吏员,认识进去的年轻人,说是兵部里的什么官,是庄尚书的门生,看样子是来探望的。因此小的才稍稍放心。” 徐源这才坐了下来,摸着下颌向褚云羲道:“张总旗,你们锦衣卫在京城时,应该也常常为万岁探听各种消息吧?像这样守株待兔的事,你看大概得等多久啊?” “这可说不准。”褚云羲看了看对面那户宅子,“那里就是兵部尚书的府邸?” “是啊。自从收到杜掌印急信,叫我们早做准备,这附近就一直有我们的人了。”徐源一边按着自己的脖颈,一边叹息,“可等来等去,也不见有人前来拜访,杜掌印他们也没到,真正是愁人。” 近旁的内侍十分机敏,忙凑上前给徐源捶背按腿。不多时,楼下又有伙计送来热茶点心,徐源倒是乐得享受,也并不十分在意对面街上的情形。 褚云羲陪着坐了一会儿,心中想着必须得想办法将这边设有埋伏的消息传出去,然而眼下自己并无帮手,又不知褚廷秀他们到底走了多远,是不是即将抵达金陵城。即便自己设法离开,恐怕也很难找到他们。 这样想了片刻,他为徐源倒了一杯茶,有意问道:“徐掌印,这庄尚书的府邸只有正门?” 徐源怔了怔:“自然不是,有后门的,我们之前仔细看过地形。”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踢了踢为他捶腿的内侍,那内侍也警醒起来,忙道:“侧门那边也有人盯着,是咱们司礼监的,守了三天三夜了。” “那属实不容易,这么冷的天,不知那边怎样了,我过去看看。”褚云羲站起身来,“徐掌印放心,我从未来过此处,就算庄尚书家里有人出来遇到,也不认得,不会暴露行藏。” 徐源以为这年轻人是急于求功,也不便阻拦。褚云羲按照徐源所说,下楼后穿过街面,朝前行了一段路后又转弯往回,在后面一条小街上,终于找到了庄府的后门。 * 庄府后门更为清静冷僻,只有斜对面街角上有人支着杂货摊,面黄肌瘦,缩着脖子,正心不在焉地啃着半块烧饼,看到褚云羲走过去也不热情招呼。 褚云羲心中暗叹,这南京司礼监里留下的尽是些不怎么中用的人,俨然已成了闲置养老之所。 “孙得志?”他靠近一些,低声招呼。 那假扮成货郎的年轻内侍吓了一跳,抬起头,一脸惊诧:“你,你是谁?” “徐掌印叫我来的,他就在那边茶楼上。”褚云羲指了指后面,“在这等了三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孙得志犹犹豫豫,假装理着摊位上的杂货:“没有,天寒地冻的,这条街上都很少有人走。你是宫里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啊!” “我从京城来,是北镇抚司的人,昨夜刚进宫与你们徐掌印见面。不然怎么会知道你在这守着?”褚云羲见这人说话瓮声瓮气,还不断吸着鼻子,便有意叹气,“可怜兄弟你独自在此待了那么久,看样子冻得不轻。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见那边有一家馄饨铺正在烧水开煮,你要不要过去吃点暖暖身子?” 孙得志看着自己手中冷冰冰的烧饼,咽了口口水,却又迟疑道:“掌印吩咐了,不能擅自走开。” “我在这替你看着便是。”褚云羲面临不屑,“这一条街上冷冷清清,如果有人经过,隔着很远便能望到。你不必担心。要是早知你这边连吃的都没有,我就从茶楼带些点心过来,孙掌印和其他内侍们也吃不完那么多糕点果子。” 那孙得志被安排在这守着,三天三夜没人替换,早就觉得受尽冷落,如今听闻其他人躲在茶楼吃喝,自己却连点心都吃不饱,便更忿忿不平。 “那您不会去跟徐掌印说吧?”他起了动摇之心,却还是害怕,眼神犹疑不决。 “这有什么好说的?”褚云羲一笑,抛出几枚铜钱,“我在北镇抚司的时候,上司都大方得很,要是安排人做苦差事,可不得买些好吃好喝的一起分着?” 孙得志连声道谢,一边在心中骂着徐源果然吝啬抠门,比不上京城来的锦衣卫出手阔绰,一边抓起铜钱,起身便往街头跑去。 褚云羲待等他那身影消失,环顾左右,确定再无旁人值守,当即疾行至庄府后门旁,借力攀越围墙,便进入了后院。 * 他轻轻一跃,落在草地之上,悄寂无声,并未引起任何异动。 这后院靠墙有竹木青劲,中间一条鹅卵石小道蜿蜒延伸,通往古拙的月洞门。褚云羲沿着小道快步而去,穿过月洞门后,映入眼帘的是水面清潋的池塘,上有曲折石桥,再往前便是一排临水屋舍,为树木掩映,影影绰绰,不知里面是否有人。 他暗自思忖,之前听闻庄泰然抱病在家,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身体不适,那应该会在正院休息…… 褚云羲正欲寻找正院,却忽听那临水屋舍方向门户吱呀开启,似乎有人走出。 他迅疾闪身,躲避至身旁树后,借着掩蔽侧目斜望,见那屋中走出一人,身着青绿道袍,身姿挺拔,匆匆向东边院子行去。 褚云羲虽未看到那人正面,但依据其身形步伐,料想不是庄泰然。他不愿惊动旁人,靠在树后等待片刻,估计那人已经走远,才探身而出,依照那人刚才离去的方向而行。 谁知才走出没多远,却忽听得斜后方花径中有人低声叱责一声:“站住!” 褚云羲双眉一蹙,侧转回目。 但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神情肃然,眼含厉色迫近而至。头戴玄黑方巾,身着青绿湖水纹道袍,正是刚才从池塘对面走出的男子。在其后方,还有两名仆役匆匆赶来,手中持着木棍长棒,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褚云羲不禁微微挑眉,原来这人刚才在屋中应该是已有察觉,却故意绕开离去,再从旁边院落招呼了帮手,自后绕道追击,倒也颇有心计。 “你是什么人,为何擅自进入府宅?!”年轻人大步上前,不怒自威。 褚云羲不愿就此延误时间,当即向他拱手:“不知庄尚书在何处休息?我从京城来,有要事相见。” 年轻人警觉而视:“京城来的?既然有要紧事情登门拜访,为什么却不走正门?!” “情势紧急,不能为外人所知。”褚云羲神色镇定,“请带我去见庄尚书,我自会将事情告知于他。” 那年轻人浓眉紧锁,身后的两个仆人却焦急持棍,一左一右护在其左右。其中一个年龄较长的一眼望到褚云羲腰后佩刀,更是惊恐不安,急忙向那年轻人道:“云主事,您可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人身后藏刀,说不定是来刺杀老爷的!” “你速去禀告尚书!再多叫些人手过来!”年轻人话音一落,那个仆人便朝着前面的院落飞奔而去。 “不能再吵嚷张扬!”褚云羲愠恼转身,追随而行。身后年轻人和另一仆人急追上前,正要冲突之时,却听得那前面院门后有人沉声发问:“在做什么?为何吵吵闹闹?” 褚云羲脚步一顿,此时跑到院门口的仆人急忙挡在那里,朝着门后道:“老爷,您千万别出来!” 那年轻人亦追到前方,拦住褚云羲去路,回转头正色道:“老师,有陌生男子闯入后院,身上还带着武器!” 门后的人似是也吃了一惊,褚云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庄尚书,请问你可知晓,贵宅邸已被团团包围,监视多日?” 两名仆役惊诧不已,而那年轻人神色亦有所改变,不禁看着褚云羲:“你到底……” 一声轻响,院门缓缓开启,一名身穿赭色竹叶纹圆领袍的清瘦老者沉静而立。 “你随我进来。”老者看着褚云羲,缓缓发话。 “老师!”年轻人神情一凛,抬手欲阻,“他腰后有刀……” 庄泰然却坦然道:“他既有本事潜入后院,还携着利刃,若有心取我性命,早就已经动手,你们三人又无武艺倚仗,怎能挡得住他?” 褚云羲听他此言,当即取下掩在披风下的佩刀,递交到庄泰然面前。“尚书,为证实接下来要讲的言语,我暂将此刀解下,以表诚意。” ———————— 感谢在2022-08-1421:37:17~2022-08-1520:5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羊桃子7瓶;Passionfruit 2瓶;蛋、果果在这里?(ω)?、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脱身计 褚云羲此举使得那年轻人颇为意外,然而那庄泰然只微微一怔,随即接过了他递上的佩刀。 “请进书房详谈。”庄泰然向褚云羲一颔首,转身朝来时方向而去。 褚云羲紧随其后,那两名仆役面面相觑,年轻人朝他们抬手示意留在此处,自己则不敢放松警惕,跟在褚云羲身后步入院子。 庄泰然的书房就在这院落中,他推开门扉,褚云羲匆匆踏入,未及开口,就见那年轻人已跟了进来,垂手站在门侧。 褚云羲双眉一蹙,庄泰然看到他的神情,淡然道:“你有何事,可直接在此说。他是我的得意门生云岐,也在兵部任职,不必避讳。” 情势急迫,褚云羲也无暇再过多追问,径直向庄泰然道:“老尚书,方才我看你的神情,似乎还不知自己的府宅已被人监视多日。我再多问一句,尚书可知晓,他们为何要如此做?” 庄泰然看了一眼立在门侧的云岐,两人眼神似乎有所波动。 “听你的意思,对我府宅被监视一事了如指掌?”庄泰然沉声道,“不如就请讲一讲,其中的缘由?” “监视尚书府的人,来自这南京守备厅和宫中的司礼监,他们日夜紧盯的缘故,只为了要等待一人。”褚云羲目光清炯,语声沉稳,“有人自边镇延绥逃亡千里,很快就会抵达南京。而您这尚书府,应该是他首要拜访的地方。” 此言一出,庄泰然神色一震,就连云岐亦不由怀着震惊之色望了过来。 “你是谁?”庄泰然上前一步,盯着褚云羲。 褚云羲冷静道:“老尚书不问那从北方逃来的人是谁,却想追问我的身份,看样子是已有风闻。请尚书想办法将这情形转告于皇太孙,叫他不能再到此处。” 云岐不禁道:“但是你刚才说这府院已经被人监视,如果老师离开此处,岂不是也会被人追踪?” 庄泰然双眉紧皱,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的佩刀,向褚云羲道:“阁下莫非隶属锦衣卫,也正是在外监视的人之一?” 褚云羲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说。庄泰然迅疾做出安排,向云岐道:“既然如此,子峤,你是否还记得皇太孙样貌?” 云岐马上道;“两年前我进宫殿试后,曾见过皇太孙一面,再次遇到应该还认识。” “好,他若是从北方南下,应会经由狮子山那边的渡口,你速速前往那边守候。一旦见到皇太孙抵达渡口,便将其先引去其他安全地方,我稍后再想办法出府与他见面。”庄泰然说到此,又向褚云羲拱手,“虽还不知足下高姓大名,但能甘冒风险前来通传,想来亦是忠肝义胆之人。老朽在此,先替皇太孙感激足下恩情。然则云岐去往狮子山渡口,也未必能遇到皇太孙,万一皇太孙从其他方向进入南京城,抵达我这府邸附近,还请足下多多留意,保全其性命。” 褚云羲颔首,简单告辞后转身欲走,却听得庄泰然在后面错愕道:“你的佩刀还未取回……” 他脚步一滞,回转身去。 * 庄府对面的茶楼上,徐源正躺在卧榻上闭目养神,留在窗口的内侍盯着街面,忽而道:“掌印,曹经义来了。” 徐源挑眉道:“这小子不是该在慈圣塔吗?怎么又跑了回来?” “谁知道呢……”话语声刚落,但听楼梯上脚步匆匆,曹经义敲门后,探进身来。 “掌印,大事不好了!”他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徐源坐起身来,惊讶道:“又有什么事?难道那边烧得不成样子了?” “慈圣塔倒是没被烧毁,工匠们说可以修整。可是……”曹经义快步上前,朝着他使了个眼色。徐源虽是不耐烦,但也瞧得出事出有因,当即找了个借口叫另外那个内侍下楼等候。 曹经义见那人悻悻离去,才急忙凑到徐源身前,压低声音道:“掌印,那一直以来供奉在第八层的佩刀,竟然不见了!” “什么?!”徐源睁大双目,几乎不敢相信所听到的话,他瞪着曹经义,“你说的,是那柄龙纹刀?!” “……是的。”曹经义咽了口唾液,神情紧张,“昨晚一开始僧人们急急忙忙救火,都没有留意第八层那供奉高祖佩刀的地方。待等有人发现佩刀不见,僧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整整一夜没休息,在寺庙中和周围到处寻找,始终找不到龙纹刀的下落。我刚才一去庙中,方丈和几位长老就忧心忡忡过来诉说,因此我不敢耽误,赶紧飞奔回来禀告。” 原本还懒散的徐源浑身发寒,坐立不安,连声道:“怎么会这样?!失火也就算了,怎么竟连佩刀都没有了?!” 他又盯着曹经义,怒容满面:“你小子到底怎么守的塔?!若是找不到龙纹刀,你我性命都要不保!” 曹经义急忙跪下拱手:“掌印先别急,小的知道这消息后也吓得不轻,可是再一想,就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你知道那佩刀去哪里了?!”徐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快说!” 曹经义咬牙切齿:“那龙纹刀,定然是被昨夜那个自称是锦衣卫总旗的人盗走了!” “什么?!”徐源一怔,继而紧蹙双眉斥道,“他是北镇抚司的人,怎么会盗走龙纹刀?再说你不是一路带着他进宫的吗?” 曹经义冷哼一声:“掌印,小的昨夜就看这人不对劲。他分明是带着那个女的从慈圣塔中逃出,小的和僧人们一路追赶,眼见他翻越。要不是当时外面街上有巡城卫兵阻挡,他们两个就逃之夭夭了!可是后来他被拦住后,却说自己是锦衣卫的,您现在想想看,他要真是锦衣卫,为什么在被我们追赶的时候不停下说一声呢?” 徐源脸色有异,又不甘心承认自己被骗,反问道:“你说他盗走了高祖佩刀,那刀呢?” 曹经义眼睛一转,低切道:“昨晚他腰间应该还斜插着武器,小的认为,那就是他从塔内盗走的宝刀!掌印,这人真正胆大包天,竟还敢冒充锦衣卫住在我们眼皮底下。眼下一定不能再放过他了,不然万岁怪责下来,我们可真的难逃一死啊!” 徐源不禁后背发凉,这时才如梦忽醒,着急跑到窗口往下一望:“不好,刚才他说要去尚书府后面看看,怎么到现在也不回来!” “可别是借机跑了!”曹经义也惊骇不已,连忙道,“掌印,小的这就去找!” “我和你一起过去!”徐源话音未落,曹经义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把徐源甩在了后边。 他一心想要擒住褚云羲,故此就连底下其他人吃惊询问,也没空搭理,出了茶楼径直奔向对街。 * 曹经义飞快奔到尚书府后门处,左右一看不见人影,而对角街头的杂货摊仍旧摆着,却无人看守。 他正焦急四顾,却见同为司礼监內侍的孙得志从另一边心满意足地回来,不由奔上前问道:“刚才有没有一个自称锦衣卫的人过来?” 孙得志愣了愣,发现自己那摊位边并无刚才那人,不禁心里一紧。“有……怎么了?” 曹经义追问道:“人呢?” “刚才还在这里……”孙得志怕被人知道他擅自离开,又欺曹经义年少,索性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人有没有说什么,往哪里走了?!”曹经义气恼地问着,这时徐源带着手下亦赶了过来,不见褚云羲身影,亦压低声音厉声喝问。 孙得志不知发生了什么,结结巴巴说:“那锦衣卫刚才是来过,就问我有没有看到可疑之人靠近,然后,然后他就说自己在这待会儿,让我去吃点东西,也没多久啊。” “这分明是故意把孙得志支开了!”曹经义一听更觉得自己所说不虚,在那围墙下来回走动,希望发现蛛丝马迹,“掌印,我看得赶紧派人通知孟守备,召集全城官差卫兵搜捕这人。” 徐源不由焦急四顾,却又觉其中有些说不通:“你说他是窃取龙纹刀之人,但如果真是这样,他不是应该尽早离开吗?为什么还要绕到这来和孙得志讲话?” “掌印,先别管那么多了,赶紧下令追捕这人吧!”曹经义只恨徐源犹豫不决,正催促之时,却听不远处有人讶异道,“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闻声回望,皆是一惊,尤其是那曹经义,双目睁大,神色复杂。 “这不是回来了?”孙得志倒是高兴,忍不住小声嘀咕。 褚云羲斜挎腰刀快步而至,来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徐掌印,你这一群人都守在尚书府后门附近,岂不是暴露行藏?!” “你,你怎么回来了?!”徐源失声道。 “奇怪了,我不回来还能去哪里?”褚云羲打量他们一番,反问道,“出了什么事吗?为何都神色惊慌?” 徐源低声急切道:“你刚才去了什么地方?” “沿着尚书府兜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褚云羲从容说罢,又往茶楼方向走去,“还是赶紧离开,免得被里面发现。” 徐源被这变故弄得左右为难,一时没有跟上,然而曹经义追上几步,目露狠色:“站住!” 褚云羲脚步一顿,侧转脸瞥着他:“又怎么了?” 曹经义紧紧盯着他披风下显露的长刀形状,一步一步迫上前去,冷哼着道:“张总旗,你腰后的这把刀,能不能取出来给我们看看?” 褚云羲脸色发沉:“为什么?之前不是给你们看过吗?佩刀而已,有什么值得探寻之处?” 徐源不由也望向褚云羲腰间,还未来得及询问,曹经义已质问道:“昨天晚上你从慈圣塔出来的时候,腰后是不是还插着武器?!那难道不正是从塔中盗走的宝刀?!” 褚云羲语声一寒:“你说什么?” “你别再装模作样,我说你根本不是锦衣卫,慈圣塔里的宝刀,是不是就藏在你腰后了?!”曹经义眼神阴冷,紧盯他不放。 周围众內侍皆感震惊,徐源一边呵斥曹经义,怪他按捺不住在此直接发问,一边又盯着褚云羲,同样脸色不佳:“张总旗,为证清白,还请把你的佩刀取下给我看一看……” “徐掌印,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这里不是谈话之处。”褚云羲迅疾回应。 曹经义当即冷笑:“是你心虚了吧?真是好大胆子,连高祖爷的宝刀也敢拿,还说什么锦衣卫……” “闭嘴!”褚云羲愠怒斥责,刹那间手腕一扬,但见寒光乍现,雪亮长刀已架上了曹经义脖颈。 徐源等人大惊失色,曹经义更是面色惨白,双目发直。 “不是要看刀吗?现在可曾看清楚了?!”褚云羲狠狠盯着他,“这就是我昨夜插在腰后的武器,你倒是瞧仔细了,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宝刀?” 曹经义浑身僵硬,眼睛不住往下瞥,却又不肯吭声求饶。一旁的徐源赶紧上前按住褚云羲的手腕,又连连看了那刀身数眼,末了才道:“这哪里是什么龙纹刀?!曹经义,你自己想多了!” 其实曹经义虽被寒刃架在脖子上,却也看得出这只是寻常的佩刀,然而他根本不想承认自己想错,还硬挺着道:“你不是还有另外一把刀吗?!为什么会有两柄?!” 褚云羲冷哂一声:“本来就有两把刀,其中一个刀鞘是在来南京途中遭遇敌手时不慎丢失,今日我出门时将绣春刀留在柔仪殿那边了,难道这点小事还需要向几位禀告?!” 正说话间,有人从街头走来,看到这一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得转头就跑。徐源见状,急忙道:“赶快离开这里,回茶楼再说!” 他一言既罢,也不管曹经义还被刀架在脖子上,叫了其他人当即匆匆往回走。 褚云羲冷眼斜睨曹经义,见他又是不甘又是气恼,却在自己面前毫无办法,便一收长刀,插回刀鞘,也不看他一眼,跟在徐源快步而去。 曹经义僵立当场,背后冷汗涔涔,忽又觉咽喉处火辣辣疼痛,伸手一摸,掌中殷红。 原来褚云羲收刀之际,已顺势将他脖颈划出一道极细极浅的血口,那曹经义愤恨不已,又无计可施,只得咬牙忍痛,追了上去。 * 徐源带着众人回到茶楼之上,心中还是不安宁,褚云羲趁势一关房门,向徐源寒声道:“徐掌印,你那手下好生嚣张!” 徐源气愤难当,他本就不想将事情外传,岂料曹经义操之过急,竟在众人面前说出龙纹刀丢失一事,令他大为愠恼。当即对着跟随而进的曹经义怒骂一顿,又向褚云羲哀叹道:“张总旗,慈圣塔失火已是不妙,现在高祖佩刀不翼而飞,这可如何是好!你昨夜在塔中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佩刀?” 褚云羲瞥着缩在门边的曹经义,冷冷道:“我上塔的时候,那第八层还供奉着一柄刀。如今这刀丢失,难道全想把罪责推卸到我身上?” 徐源一怔,马上道:“怎么可能把你做替罪羊?可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到底是谁偷了那刀,这事查不清的话,我们必将受到重惩啊!” “我下楼时,不断有僧人冲进来救火。说不定其中混入歹人,也或许是哪个僧人心怀不轨,趁乱将宝刀藏在某一处,待等众人都散去后,再将刀取出,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褚云羲为扰乱徐源的心思,又故意道,“也说不定那人虽一时得手,却还没敢把刀取走,还藏在宝塔某处。徐掌印与其听那小内侍胡言乱语,还不如赶紧去慈圣塔排查一遍,看看到底有哪些人曾经进入,又有哪些人在昨夜之后,出过寺庙。” 徐源听他这样一点拨,顿觉豁然开朗,立马喊了亲信,准备赶去慈圣塔。 曹经义忍不住提醒他:“这里也得有人看着……” “边上几处都有孟守备的人手,我难道会不知道?”徐源骂了一句,又向褚云羲致歉。 褚云羲淡淡一摆手,以表示不介意:“徐掌印,我还是留在这里为好,那人若是来了,我也好率先上前控制。” 徐源微微一怔,觉得皇太孙应该不会那么巧就正好抵达,丢失龙纹刀一事令他心急如焚,当即点头后带着司礼监众人匆匆离去。那曹经义心有不服,又不敢再得罪上司,只好追随下楼。 褚云羲倚靠在窗口,看徐源坐上轿子渐渐远去,过了片刻后,下楼踱到门口。 但听得门户开启声响,一直紧闭着的尚书府大门缓缓打开,一身青绿色道袍的云岐牵着马走出,仿佛无意间往这边望了一下,随即往长街那头行去。 埋伏在其他角落的都是守备厅的人,早就见云岐进府,如今再看到他出门,也并不感到意外。 云岐走在长街,想到刚才那年轻人临别时提出的奇怪请求,心中还是不解。 老师明明提醒他别忘记桌上的佩刀,他却转过身,向老师请求说,能否将那佩刀暂时寄存于尚书府,待等皇太孙与老师见面时,看到此刀,便会明白一切。 “这又是为何?”庄泰然当时亦很是意外。 然而那年轻人却只道情势紧急无暇细说,此刀关系重大,他又遭受怀疑,不能携带于身。 庄泰然虽也疑惑,但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而那年轻人又询问尚书府中有无其他近似绣春刀模样的长刀,庄泰然知晓他意欲偷梁换柱,便命云岐抽出书房中悬挂的一柄长刀,借与了那个年轻人。 云岐一边思索一边前行,走了许久再回头一望,已不见那人身影。 他按捺疑虑,翻身上马,扬鞭疾行,往城北狮子山渡口方向赶去。 * 柔仪殿后,虞庆瑶久等褚云羲不归,正坐在房中,撑着腮出神,却听前边传来殿门开启的声音。 她怔了怔,起身出门来到院子里。 淡淡冬阳映落满地,朱红色大门缓开半扇,有人身姿挺拔,快步而回。 “到底去了哪里?”虞庆瑶颇为意外,迎上前去。 褚云羲没有过多解释,只迅疾道:“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 ———————— 感谢在2022-08-1520:58:55~2022-08-1623:1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羊桃子4瓶;kongui、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心神动 跟随褚云羲由北至南那么久,虞庆瑶已经处变不惊,她一边迅速收起东西,一边问道:“不是说去司礼监商议事情吗?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你回来,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司礼监掌印和南京守备在庄泰然府邸周围设下了埋伏,专等着皇太孙前来自投罗网。我方才已经设法跟去通知了庄尚书,他让门生出城去狮子山那边等候,但愿能遇到皇太孙。”褚云羲简短说明了前因,“但是那曹经义去了慈圣塔,得知龙纹刀丢失之事,对我很是怀疑。” 虞庆瑶这才一惊,忽然想到他腰间佩刀,不由道:“他难道没查看你的佩刀?” 褚云羲取出腰刀,递到她面前:“我在尚书府中的时候,已经预料到曹经义若去了慈圣塔必然得知失刀之事,便将龙纹刀留在了尚书那里,用了另外的佩刀替换。眼下徐源忧心于宝刀丢失,急匆匆带人赶去慈圣塔拘问僧侣,我才找到机会回了宫。” “那我们现在要马上离开?”虞庆瑶已经收拾好东西,背在了肩后。 “我要转达的话已经传到,再留在他们身边已无多少意义。而且如若蒋奕那群锦衣卫追到南京,我的身份马上就要暴露。”褚云羲扫视一眼四周,“先前给你的那柄绣春刀呢?” “藏在前面柔仪殿里了。”虞庆瑶跑到门口,忽又止步,疑虑道,“陛下想带我出宫,禁卫们能放行?” “就这样堂而皇之出去,必然不行。你跟我来。”褚云羲似是早已胸有成竹,领着虞庆瑶便出了房间。 虞庆瑶见他应该已经想好对策,便也紧随其后。两人奔回柔仪殿,她用尽全力抵住那皇后宝座,褚云羲见状,为她加上几分力,探手从底下抽出了绣春刀。 “陛下刚才为什么要我将这刀藏起来?”虞庆瑶问道。 “怕我走后,有人得到慈圣塔丢失佩刀的消息,直接到你这里盘问搜查,好在他们并没过来。”褚云羲匆匆将那刀裹住,交予虞庆瑶手中,挑起眉梢问,“会使刀吗?” 虞庆瑶一怔,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中的刀柄,心头不由发沉。“不会。” 褚云羲本来是随意调侃她一下,却未料虞庆瑶似乎对手中的长刀格外忌惮。 他看了她一眼,取回绣春刀插入腰带后。 “走吧。”他领着虞庆瑶推开了柔仪殿的殿门。 * 虞庆瑶自柔仪殿而出,趁四下暂时无人经过,跟着褚云羲穿过了殿前场地,随后往西北方向奔去。 先前也曾与褚云羲一起趁着夜色去往奉天殿,虽然夜寒风冷,但好在身处黑暗还可掩蔽。如今金阳高照,这南京故宫虽人烟稀少,但毕竟也有各监司内侍留守。虞庆瑶裹紧披风一路飞奔,心跳如鼓,只怕被人撞见,无法应对。 所幸褚云羲对这内廷很是熟悉,虞庆瑶在他的带引下一路疾行,途中虽也险些遇到内侍,好在褚云羲反应敏捷,将她迅速带入隐蔽地方,并不曾被人发现。又行了一程,前面出现了重重院落排排屋舍,褚云羲脚步有所减缓,似在寻找什么。 虞庆瑶小声问道:“这是哪里?” “以前是内侍住所,不知现在有没有变。我去给你找一身内侍衣衫换上,这样才方便出宫。”褚云羲低声说罢,又环顾四周,拖着虞庆瑶的衣袖,将她领到院落之间的高墙夹道前,“躲在这里,免得被人发现。” 这两道砖墙高低不一,中间夹道仅能容纳一人藏身,虞庆瑶小心翼翼躲了进去,看着褚云羲飞速离去的身影,心中不免惴惴。 与其他早已荒废空寂的宫阙殿堂相比,前面那一重重院落屋舍虽不华丽雄伟,门前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透过半开的院门还可望到里面院中放置着水桶等杂物,应该确实有人居住。 虞庆瑶紧贴着砖墙,偷偷往那边望。 褚云羲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沿着灰墙绕到一侧,攀着墙边银杏树枝干从后面跃入院中。她知晓他是怕从正门进去,正好被屋中的人发现,然而自从褚云羲跃入院中之后,躲在这里的虞庆瑶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她既希望那院子确实还是内侍的居所,好让褚云羲顺利得手,又担心屋中有人撞见了他,引起更大麻烦。一时之间心思不宁,就连落叶簌动飘飞,也让她屏息凝神,疑心是有人开门出来。 煎熬焦灼了许久,好不容易望到褚云羲身形一跃,又已攀上了旁边院墙,肩后还背着衣服包裹,想来已经得手。她才将心放下,却忽听得院子里吱呀一声,竟是有人打开屋门,走了出来。 虞庆瑶惊望向院墙,但见褚云羲已迅疾翻下,应该是落在了院外。而此时那院子里响起交谈声,过不多时,两名内侍一边闲谈着,一边提着木匣子走出院落,往她所在方位而来。 虞庆瑶心头一紧,急忙裹住衣裙竭力后避,整个人都贴着那砖墙,只求那两人别靠近此处。 耳听得脚步声闲谈声渐渐迫近,她的心砰砰直跳,额头上甚至已冒出冷汗。 幸而那两人走过此处时,正是背对着她所在的夹缝口,对身后情形一无所见,边走边聊着往前而去。 虞庆瑶微微松了一口气,听着那两人的话语声渐渐远去,紧攥着衣袖,悄悄探出头去。 空旷的宫道那边,褚云羲迅疾奔来,转眼间便已到近前。 “差点被看到。”他呼吸也有些急促,挤进了这院墙间的夹道,马上解下背后的衣服,塞到她手中。 虞庆瑶看他气息未定的样子,不禁问道:“那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应该没了。”褚云羲又紧贴院墙往外张望了一下,“这两人好像是去修理某处殿堂,你赶紧将衣服换上,这会儿大概多数人都在准备吃午饭,路上人不多。” “就在这里换?”虞庆瑶攥着衣衫,不免觉得更冷了。 “就这里,把外面衣裙脱掉,直接换上这个就可以。”褚云羲怕她不好意思,又特意强调道,“我又不看你。” 她本来还不觉得尴尬,被他这样一说反而脸颊发热。 然而形势紧急,也容不得多说什么。虞庆瑶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很快地解开衣襟,脱下夹袄后不知往哪里放,唤了一声“陛下。” 褚云羲一怔,还未应答之际,却见虞庆瑶将夹袄丢了过来。他下意识一接,才明白过来,虞庆瑶是叫自己给她拿衣服。 褚云羲不由瞥了她背影一眼,心里有些小小的不悦,然而奇怪的是,在这不悦背后,却又如湖水微晃,漾出层层涟漪。 他拿着虞庆瑶换下的夹袄,倚靠在院墙一侧,正心生波动,忽听得不远处有话语声响起。 褚云羲一惊,迅疾朝外瞥望。 那个方向又响起脚步声,竟是先前提着东西出去的那两个內侍又往回折返。 正在脱长裙的虞庆瑶亦听得动静,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不敢再有所动作。 “别怕。”耳畔传来褚云羲低微却又沉稳的声音,他挡在了虞庆瑶身后,轻声道,“你只管换衣服。” 她迅疾应了一声,尽力稳定住呼吸,略显急促地脱下繁复的马面裙,随后飞快地套上內侍长袍。 交谈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叫我们去干活,自己却忙着喝酒,这老东西是越来越会享乐了!”“就是,还嫌我们去晚了,我看是怕耽搁他赌钱!” 两名內侍忿忿不平地抱怨着,越来越近了。 她心急慌忙地低着头系着扣带,忽又感觉身后的人往里面挤进,这肢体的碰触让虞庆瑶骤然回头。 正撞上褚云羲望来的目光。 他顿时一滞,声音低切:“我并非有意,是怕被发现。” “没事……”她垂下眼帘,耳听得脚步声说话声越发迫近,已经几乎就要抵达这院墙夹缝前,急忙一把拽着褚云羲的手腕,将他一下子拉到自己身边。 他微微一震,看向虞庆瑶的眼睛。 她静默无声地同样看着他,忽而又移开视线,顾自系着衣带。 褚云羲一时之间不知该往何处看,只好集中精神听着身后的动静。那两个內侍再一次走过这道夹缝之前,褚云羲正等着他们回到那院子,谁知这时忽然又从对面宫道上传来打招呼的声音,那两人当即停了下来。 正站在这道夹缝前。 “你两人去什么地方了?这吃饭时候怎么还带着工具?”对面宫道上来的人高声招呼着,也往这边走来。 “别提了,还不是姓刘的那个老东西瞎折腾?说西六所那边屋顶漏了,叫我们赶紧去修整,结果我们才出门不久,又看到他急匆匆出去,还怪我们去晚了。”“一身酒味,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大了,我看他是喝醉发昏,平白无故把我们两个骂一顿!” 两名內侍找到了诉苦的对象,竟站在原处不动,顾自对那人说个没完。 那新加入的內侍听了之后更加来劲,附和着一起骂骂咧咧,说的无非都是琐事矛盾。想来那姓刘的应该有些身份,平日支使这些小内侍惯了,如今这三人聚在一起,从修瓦片到搬重物,被那人欺负的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全都倒出来说了个遍。 他们三人顾着宣泄情绪,躲在夹缝中的虞庆瑶却心急如焚,她提心吊胆地踮起脚尖,从褚云羲肩头往外瞥去。 隐约望得到內侍的背影。 那三个人围拢成堆,其中两人背对此处,而一人其实正朝着夹道方向。只不过褚云羲和虞庆瑶已经尽量往里躲藏,那人又全然没有注意这边,正竖起耳朵听着另两人絮叨,这才暂时未曾发现夹道里还有人藏着。 她只想着尽快能摆脱这困境,却见褚云羲望着自己后方,微微扬起下颔示意。 虞庆瑶顺着他的视线方向回头望去,意识到他是提醒自己是否可以朝后慢慢移动,出了这院墙夹道,另寻它路尽快离开。 她抿着唇,裹着衣衫,紧贴着墙壁,轻轻悄悄地向后方移动一步。 那边的三个人又从姓刘的老东西讲到他的干儿子,同样一副忿忿不平状。 虞庆瑶屏息凝神,移出一步,又一步。 褚云羲始终背对着她,时刻注意着那三人的动向,慢慢往后退去。 已马上就要退出那狭长夹道,倒退而行的褚云羲却不慎踩到一块碎落的砖石,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他不禁一惊,那边正对着夹道的內侍有所察觉,不禁抬头望了过来。 幽深的夹道内,褚云羲屏住呼吸,反手抓住了虞庆瑶的手腕。 他已准备随时带着虞庆瑶奔出此处。 “怎么了,发什么呆?”一个內侍诧异地问。 “没啥,刚才听到里面咯啦一声。”“咳,准是野猫,这宫里猫都成群结队,比我们还厉害了!” 在他们肆意的笑谈声中,虞庆瑶再度镇定心绪,与褚云羲一同谨慎再谨慎地移动脚步,终于再也没有惊动旁人,退出了那条夹道。 褚云羲身形一转,靠在后方墙侧。 眼前是宽阔大道,再穿过一重宫苑,便可直通往西华门。 他那悬在半空的心,微微一落。 转过脸,撞上同样惊魂初定的虞庆瑶的眼神,他这才意识到,她衣衫尚未穿好,而自己还紧紧拉着她的手。 “你的衣襟还开着……”褚云羲才想催促她赶紧将衣衫穿好,然而话还未说罢,气息未稳的虞庆瑶却踮起脚,轻浅而又迅疾地贴近了他的脸颊。 褚云羲一时愣怔,只觉呼吸迫近,肌肤相触,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惶惶然茫茫然的刹那间转瞬而过,宛若流星急坠,又如烟花绽放。目眩神迷中,她已拢起衣衫,低着头飞快朝前奔去。 ———————— 褚云羲:???发生了什么?谁能告诉我? 虞庆瑶:……不准告诉他! 感谢在2022-08-1623:16:41~2022-08-1723:4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咸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琳琅40瓶;马其王28瓶;丰之雪20瓶;羊桃子2瓶;果果在这里?(ω)?、蛋、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情渺渺 宫道幽长,寂静无声,虞庆瑶一边迅疾前行,一边整理衣衫,心跳犹且加剧。 身后脚步声迫近,她想要回头又忐忑,只逞着一腔孤勇往前,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后方脚步亦匆促,几乎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虞庆瑶。”褚云羲在后面压低声音喊。 虞庆瑶的心仿佛被忽然揪紧,惶惶地悬在半空,然而她又必须装出坦然洒脱的模样,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头问:“干什么?” 褚云羲满腔的话全都被她这一反问堵在心口。他抿紧双唇快步上前,深深盯着虞庆瑶看了一眼,颇有些恼羞成怒地质问:“还反问我?刚才你干什么了?” 虞庆瑶脸颊一热,却还是顾自往前走着,悻悻然道:“没怎么呀,陛下想要听我说什么呢?” 褚云羲更是郁结难解,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姑娘,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想所未想。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了,却还一脸无动于衷?”他一把拽过她,折进一条僻静狭长的巷道,忍不住又看她。 虞庆瑶强自镇定地瞥瞥他,嘀咕道:“那陛下觉得我应该怎样呢?贴都贴了,还要我捂着脸道歉吗?” “……什么贴不贴的,我哪有叫你道歉?”话一出口,褚云羲又觉不对劲。 果然虞庆瑶垂下眼帘:“那么陛下其实是暗自开心吗?” 褚云羲只觉一阵气血上涌,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脸也红了,不得不板着脸道:“虞庆瑶,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怎么不分场合乱说?” 虞庆瑶小小地哼了一声,抿着唇往前走,她这样忽然不再回应,却又让褚云羲心中耿耿。然而身处如此境地,也容不得他再停下来纠结盘问。 各怀心思的两人穿过这巷道后,又行了一程,只隔着一条巷道,宏伟的宫门已映入眼帘。 身穿金甲的禁卫手持长戟卓然挺立,锋刃在阳光下泛起刺目白芒。 虞庆瑶心中忐忑,褚云羲将她拉入附近,朝那边张望了一眼,低声道:“把你的头发再整理一下,别露出破绽。” “头发怎么了?”虞庆瑶飞了他一眼,有意不给好脸色。 褚云羲大概是知道她为何生气,隐忍了下来,只是说:“左边那里,有些垂落下来了。” 她别过脸取下帽子,拢着丝缕长发往上束起。 狭小的空间内,褚云羲就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虞庆瑶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拆下缎带重新挽着发髻,忽而道:“陛下,现在周围无人,只有你我。你老实说,刚才被我贴了之后,到底有没有一点点高兴?” 褚云羲本在出神,忽听得她这样一问,不禁心头一跳。 虞庆瑶挽着发髻侧过脸来,阳光斜斜映在她黑莹莹的眼眸里,如星落沉潭。 “陛下如果还是不说话,那我就觉得你是不高兴的。”她簌簌垂下眼睫,小声道,“那我以后不会再碰你了。” “你……”褚云羲心绪复杂,不由道,“虞庆瑶,你把这当成儿戏吗?还是故意耍弄我?” 她眼里含着薄薄愠恼,用力束好缎带,插上发簪。“陛下觉得我那样做,只是故意耍你好玩吗?” 他欲言又止,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虞庆瑶低着头,将內侍的帽子重新戴上。那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与孤直。 褚云羲默默看着,在她未及转回身之时,低声道:“没戴好。” 虞庆瑶正想斥责他太过挑剔固执,他却已经抬手覆上她的冠帽后侧,双手轻轻扶着帽沿,随后稍稍用力往下按了按。 她抿着唇,转过身来。 褚云羲没有说话,低着眼,将她耳畔鬓角的碎发一缕一缕,一丝一丝地拢好。 先前还鼓起勇气与他亲近了一瞬的虞庆瑶,在这样的直接面对之下,竟惴惴然不敢正视于他。 “好了吗?”她嗫嚅着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 褚云羲看着她晃晃如星漾水中的眼眸,低声问:“虞庆瑶,你刚才的举动可是当真的?”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忽然又提起这个?” 褚云羲沉寂片刻,道:“我怕你是一时兴起,玩笑而已。你时常有奇思怪想,言行出格。” 虞庆瑶看看他,不免有些委屈,别过脸去。“你自己觉得呢?” 她耳畔犹有一丝细发翩飞于风中,褚云羲心绪沉沉浮浮,飘忽不定,犹如这青丝起伏,萦绕飞舞。 “我……不知道。”褚云羲低着声音,还是没有说出令她欢喜的话。虞庆瑶心头一坠,然而他又道,“可是我,不愿相信那是玩笑。” 一瞬讶然,一瞬恍然。 虞庆瑶不禁抬眼望向近旁的男人,他神情依旧平静如水,只是那幽黑眼眸深处,有波澜暗涌,浪花飞卷。 …… * 她在踌躇许久后,终于跟着褚云羲踏出一步,一前一后走向西华门。 守宫门的禁卫隔着很远就看到了两人,不禁对着褚云羲道:“怎么又是你?” 褚云羲笑了笑,上前拱手:“刚才是奉命回来找人,现在找到了,自然要带他出去见徐掌印。” “你刚才进宫时候说要找个小宦官,就是他?”那禁卫打量了一下虞庆瑶,皱眉道,“这是哪个监的,我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 虞庆瑶赶紧低着头道:“我平时也不来这里,确实没有见过两位。” 另一名禁卫诧异道:“徐掌印为什么要叫你回来找他出去?” 褚云羲道:“这我也不好细问,他是和孟守备先后抵达了慈圣塔那边,进去查看了失火情形,然后匆匆出来,让人回来找这个小内侍过去问话。我看那些內侍不善骑马,便自告奋勇跑一趟,至于这其中缘由,倒确实不清楚。” “怪了,叫这从来不出宫的小内侍去慈圣塔做什么?”那两名禁卫还在怀疑,褚云羲见状,马上道:“实不相瞒,慈圣塔那边似乎不仅仅是失火,还丢失了贵重物品,徐掌印和孟守备正着急,此时忽然招他出去,必然是有紧急事情。” “莫不是这人以前也被派出去守过慈圣塔?”一名禁卫嘀咕着,觉得自己大概找到了缘由。 他们再三打量虞庆瑶,见其肌肤白皙眉眼秀美,想着也确实像个怯弱的小内侍,又怕过分盘问耽搁了事情,便高声吆喝数声,唤来其他禁卫一同打开了西华门。 隆隆声响中,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虞庆瑶心跳加快,抿着唇却显出镇定神色。 褚云羲看了她一眼,向禁卫们拱手致谢,笑了一笑:“多谢,各位留守南京护卫这宫廷,辛苦了。” 禁卫们纷纷拱手还礼,心想这京城来的锦衣卫倒是谦逊有道。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大步走出西华门,朱红大门再度沉沉关闭。 他不由回首,随着那两扇宏伟大门慢慢合拢,宽阔的宫道,飞起的檐角,皆为之隐去,最终被朱门隔绝于内,消失不见。 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他面容静穆,看不出神情波动。 只是那深深眼眸中,犹有无限眷念。 “走吧,陛下。”虞庆瑶在他身边小声地提醒。 “好。”褚云羲随即收回视线,带着她快步走到停在宫门外的白马边,翻身而上。 一声清叱,扬鞭疾行,那古旧宫城,煌煌殿堂,渐渐远离。 * 狮子山下,一骑绝尘,穿林而过。 青绿衣衫的云岐策马疾行,衣袂迎风激扬。 沿着茫茫山峦驰骋不久后,远处浪潮滔滔,水声不绝,那热闹繁杂的渡口便在眼前了。 云岐也不知褚廷秀会不会真的从此处渡江而至,然而既然领命,便定当奉职完成。他纵马行至渡口,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来到靠着江岸的垂杨树下,驻足等待。 渡口贯通大江南北,车马行旅众多,熙熙攘攘嘈嘈杂杂。他只是在两年入京殿试考中一甲进士后,才得以于赴宴时见过皇太孙一面,如今要在这人群中一眼就认出那流亡之中的少年,云岐心中其实有些忐忑。 但他深知兹事体大,恩师直接下令他亲自过来守候,亦是对他信任有加。 这一等,从日头高升,一直等到渡口人群渐渐稀少,就连商贩们也开始收拾东西。云岐站得双腿僵直,却始终不敢离开半步,也始终不敢错失一名过客。 阳光渐渐为层云所掩蔽,江面寒风横扫,白浪涌起。 而在这寒意袭人之际,又有一艘船只从烟水茫茫处缓缓驶来。 云岐焦急地向那边张望,眼见那艘大船越来越近,最终停靠在渡口。满船乘客纷纷涌下,牛马横行,杂乱不堪。他丝毫不敢懈怠,眼光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心中那份希望一次又一次涨高又跌落。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目光被一名年轻公子所吸引。 那年轻人正从渡船下来,一身锦兰缎窄袖戎装,腰束深紫博带,眉目秀挺,神韵卓然。 云岐不禁一怔。 这人不正是定国府的宿放春? 那宿放春手持马鞭,缓步踏上渡口,随即回首,向已经寂静的渡船内说了什么。 不久之后,从那渡船中又先后探身走出两人,前面的少年身着粗布蓝衣,只做寻常打扮,却自有一脉灵秀温润之气。而后的年轻人面色微白,双目扫视四周,似有警觉之意。 苦苦守候了半天的云岐一见那布衣少年,心中一震,不由紧紧攥着缰绳,迎上前去。 ———————— 陛下是不是错拿了少女剧本??? 感谢在2022-08-1723:43:31~2022-08-1900:19: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ana 20瓶;LXY199123、星河10瓶;拉拉6瓶;山林里的精灵5瓶;蛋2瓶;kongui、我蔡文姬贼6、羊桃子、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第八十章 定国府 离开西华门之后,褚云羲很快购置了男女冠服。两人在僻静处迅速换掉了原先的衣服,虞庆瑶又恢复了少女妆扮,鹅黄短袄月白裙,腰缠碧青丝绦,她三两下就拆开发髻,重新挽起插上钗钿。 褚云羲倒是简单,只将原先的黑衣脱去,改换上杏白织锦狐绒长袍,玄黑网巾间飘坠靛蓝束带。 虞庆瑶有意转到他后方望了一眼,满意地道:“乍一看应该和昨晚完全不同了,陛下真是善于变化。” 褚云羲束着发带,侧脸斜睨:“你这话是不是意有所指?” “……你想到哪里去了?”虞庆瑶嘀咕道,“好歹也是驰骋疆场出身,怎么心思这样细致?”说话间,她攀着马鞍便想往上去,然而刚踩上马镫,那白马便不老实地左右晃动。 虞庆瑶惊吓中紧紧抓住马鞍不敢松手,却也还是难以爬上马背。 褚云羲笑了一声,从背后将她一把抱起,送了上去。 “跟着我那么久,连上马还不会呢?”他卷好其余衣物,背在肩后,随即一按马鞍,轻轻一蹬便坐到了她后方。 那熟悉的气息再度迫近,虞庆瑶甚至能感觉到他衣襟处白狐绒的柔软。 她一抿唇,偷偷回头看去,褚云羲正拢着她,手持缰绳欲行。 “陛下。”虞庆瑶忍不住又唤一声,他偏了偏脸,“怎么了?” 醇厚声音就在耳畔,犹如烟云氤氲,湖波起伏。 不知为何,虞庆瑶对于这同乘马上的接触变得格外敏感,她甚至感觉自己处于他身前,仿佛整个人都像被紧紧护佑包裹住了一样。 “忽然叫我一声,怎么又不说话?”褚云羲却不知她心潮波涌,纳罕地问了一句,疑心她又瞎想了什么。 她听他又说话,声音略显低沉,可虞庆瑶却从心底觉得,这声音,这话语,都是属于她的。 她只需自己心底暗暗想着,偷偷划定了,就是现时现地,最隐秘最珍贵的拥有。 “你衣服上的绒毛,碰到我了。”虞庆瑶含着小小的秘密,笑了笑随意说。 褚云羲低头一看,果然衣襟上的狐绒正蹭在她耳廓边缘。他好笑又无奈:“你自己转过脸来发呆,我还以为又有什么事,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没有想什么呀。”虞庆瑶悄悄地摸了摸那衣襟上的白白狐绒,褚云羲却只觉她莫名其妙犯了小女孩的花样心思,说了一声“坐好”,双腿一夹马腹,便策马疾驰而去。 * 这一骑白马自在驰骋,穿长街过集市,很快进入了南京城最繁华处。 酒旗风展,叫卖声起,沿街店铺楼阁鳞次栉比,四通八达道路间车马川流。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沿秦淮河驰行,水上画舫缓缓,铮铮淙淙曲音袅娜,令虞庆瑶不由想到了那时南昀英同样也是骑在这白马之上,带她穿遍金陵,于夜色下遥望这满河画舫,莲灯漫光。 秦淮河畔的风中似乎也浮漾脂粉芬芳,虞庆瑶在这一瞬出了神。 背后之人手持缰绳,策马纵行。如若他不开口,如若她不回头,除开此时是白昼,而彼时是黑夜外,几乎使得虞庆瑶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跟着谁徜徉于这水声潺潺,琴音袅袅间。 她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沉醉于恍惚,忽而望着前方问道:“陛下要带我去哪?” “找褚廷秀。”褚云羲似乎对她先前那分神并无察觉,简单地回道。 虞庆瑶这才收敛心神,追问道:“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尚书府是不可能了吧?” “如果云岐能在城外找到他并提前告知风险,那他自然不会再去尚书府。”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又策马沿着河流方向转而往东。“但我们还得绕回庄泰然府邸附近等着。” 虞庆瑶一怔:“为什么?那边应该还有人监视守候,我们现在再回去,岂不是很危险?” “找个远一些的地方躲起来等。”褚云羲道,“就算徐源回到皇宫发现你和我都已离开,也不会想到我们再会回尚书府附近。” “那皇太孙既然不会去拜访庄泰然,我们还在外面等着……”虞庆瑶说到一半,忽而明白了过来,“你现在等的,不是皇太孙,而是庄泰然?” 褚云羲微微笑了一下:“是。既然皇太孙不能再冒险登门拜访,那庄泰然必定会想方设法出去,与其会面交谈。徐源他们未必知道我已经将消息传出,我们只需静静等待,看着庄泰然下一步的行动。” 说话间,他已沿河东去,一骑白马踏过清冷石板长街,穿过靡靡菲菲的江南歌吟,往尚书府方向行去。 * 虞庆瑶坐于马上已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这白马又穿过热闹街市,耳畔浮满金陵话语,忽而又折进幽寂小巷,空有马蹄声踢踢答答,踏醒钻在羽翅间休憩的鸟雀,惊飞一树白影。 许久之后,前方出现一条横街,往来车马不断,褚云羲这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你先等下。”他说了一句,随即转出巷口,独自往那边望了望。 随后又折返回来,叫虞庆瑶也下了马,取下背后的帷帽,给她戴上。“这条街的尽头处,就是之前徐源和我待过的茶楼,我们要小心行事,不能被发现。你现在不要紧跟住我,走在我后边,看我进哪里,等会儿再进。” 虞庆瑶点点头,透过薄薄纱幔望着长街,心中亦有些忐忑。 褚云羲说罢,便往那横街去。虞庆瑶在巷口等了片刻,探身望到他进了一间小客栈,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来,这才牵着马走了过去。 才到客栈门前,听得楼上有窗户开启,她抬头一望,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虞庆瑶知晓他这是在暗示店中并无异样,便将白马交给门前迎候客人的伙计,径直上楼梯,找到了那间房。 推门而入,褚云羲果然在窗前站着,听得声音回过头来,眼里有几分笑意。 “你倒是找对了地方。我还担心这街上人来人往,你一时没注意,寻不到我去了哪里。” 虞庆瑶撩起朦朦面纱,嘲笑他:“就这样短短的一点距离,我还会将陛下弄丢?” 他负手站在那里,薄薄微光斜映于侧颜,更增华采。“那谁知道,你原本就经常不把我放在眼里。”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心中既有几分怪责,却又有着隐秘的柔软之感。 她缓缓摘下帷帽,向他走去:“是你先在前面,如果要弄丢找不到,也是你走得太快,让我追不上。” * 虞庆瑶待在了这小小房间内,褚云羲将她安顿好之后,便匆匆下去。过不多时,他又回到了房中,虞庆瑶因问此去缘由。他道:“尚书府还有一处后门,我过去看了看。那边仍旧有人暗中守着,如果有人想要偷偷进出,也是很难做到。” “那要不要我过去帮你看着,万一庄泰然真的从后边离开府邸呢?”虞庆瑶问。 他摇了摇头,道:“那边看守之人离小门极近,里面的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外出更是不易。依我看,庄泰然很可能会从正门出去。” 虞庆瑶愕然,但见褚云羲似乎成竹在胸,便也不再与他辩驳,静静地坐在了一边。 褚云羲倚靠在窗边,时刻望着远处尚书府的门口。天色由明转暗,街上人群亦渐渐少去,半开的窗外飘进浓浅不一的饭菜香味,虞庆瑶抱住双膝坐在床上:“天都快黑了,你要不要过来休息会儿,我替你守在那里。” “不用。”褚云羲刚说罢,门外楼梯声响,伙计送来了晚饭。他待等伙计离开后,向虞庆瑶道:“你先吃吧。” 虞庆瑶下了床,揭开食盒看看,拎到窗前坐在他边上:“我跟你一起吃啊。” 他微微一怔,虞庆瑶拿着糕点递给他。褚云羲垂下眼睫看了看,想说什么又没说,默默拿过去,朝着窗外细嚼慢咽。 她自己端着碗,在他旁边慢慢吃。 夕阳无声无息淡去,橙红天云渐转暗黄,整条街整座城慢慢昏暗下来。 虞庆瑶一边吃着晚饭,一边望向外面。窗户只开了小一半,其实从她坐的地方望出去,也望不到什么景致,只能看到楼下对面店铺前点亮了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 那一点明黄晃晃悠悠,虞庆瑶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幼年。那个时候,她会带着弟弟坐在家门口,望着夜幕中的月亮。月亮时常为薄云掩蔽,只晕出同样明黄朦胧的光华。 “你又在想什么?”褚云羲看到她端着碗不动了,不由低声问。 她这才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呼吸,道:“想到了……小时候。” 他看看虞庆瑶,想到昨夜她在奉天殿中倚靠身边时流泪的场景,于是试探问:“是不高兴的事?” “不是。”虞庆瑶垂下眼睫,轻声说,“在我父亲没有去世前,我过得很开心。”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是你的继父,后来对你很不好?” 她抿着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想称他为继父。” 褚云羲微微一怔,望着她。她望向前方,天幕昏黄,寒鸦掠过重重黑瓦,飞向远处去了。 “他没有资格被称为继父。”虞庆瑶的脸上看不出愤怒与憎恨,只是她语声低冷,与平素截然不同。“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父母的。哪怕他给了钱,管了饭,但在他眼里,我只是累赘,毫无用处。他要我母亲改嫁给他,是为了想要生儿子,要是能弄死我而不被抓起来,他一定早就那样做了。” 她说到此,看着褚云羲,见他神色愕然,不由轻轻笑了笑。“陛下,你被吓倒了吗?” “……没有。”褚云羲轻出一口气,“我又不是养在深闺的千金,怎会不知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只是……”他顿了顿,又看着她道,“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的样子,并不像有过那么沉重的背负。” “我不想总是哭哭啼啼。”虞庆瑶捧着尚有一些温度的瓷碗,脸上居然还带着笑意,“有些认识我的人,当她们知道我的境遇后,会觉得我在强颜欢笑,甚至有的人,还会说我不该是这样。在她们眼里,我应该始终衣着破旧,沉默寡言,或者愤世嫉俗,性格孤僻。可是,我不要过那样的日子啊!” 夜风吹进窗口,带着江南冬夜特有的湿冷,也拂乱褚云羲衣襟间细细白绒。 褚云羲看着她的眼神,却渐渐染上温度。 “你想过怎样的日子?”他低切地问。 虞庆瑶想了想,终究还是想不出如何形容,只好撑着脸道:“就是,很普通的生活,能吃到自己喜欢的点心,能穿着自己想要的衣服。没有人对我吹毛求疵大声吼叫,当我累了的时候,可以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不会被强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也不会被打搅。” 褚云羲轻声笑了笑:“那不是很容易实现吗?” “说起来容易,真正实现也不容易。”虞庆瑶望着他浸润于夜色的眉眼,“陛下真正想过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 他神情微动,有几分不自然之意。“为何要问我?” “没什么,只是因为,想知道更多啊。”她见褚云羲移开视线,便问道,“陛下是不愿意讲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我只是……并没有想过。” 虞庆瑶一怔,继而有一种恍然后的怅惘。“是你从小就被严加教导,要志在高远,建功立业吧?” 褚云羲唇边浮现一丝淡淡笑意,却并未说话。 “那,建功立业之后呢?”虞庆瑶小心地追问。褚云羲眼神沉柔,只是依旧没有回答,似乎这个问题确实是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界域。 虞庆瑶有些惘然,她站起身,将饭碗放归桌上。然而还未回到窗前,却见褚云羲忽然站起,将窗户一推。 “出来了。”他的眼中一亮,整个人都从刚才的沉静中警醒起来。 虞庆瑶不由也回到窗前,但见一顶轿子自街那头的府门口出来,慢慢消失于长街尽头。 “快!”褚云羲来不及收拾东西,拽着她便奔下楼去。 *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策马出了长街,却并未马上追上去,而是守在尚书府对面,又过了一会儿见再无其他人离开,才策马紧追过去。 所幸夜幕下,这条街又热闹起来,他隔着甚远可望到那青呢轿子在车马人群间时隐时现。虞庆瑶怕跟丢了,提醒他道:“怎么不再靠近一些?是担心被发现吗?” “在我们之前,也有司礼监和守备厅的人跟着。”褚云羲目光沉定,望向前方。 尽管路上行人众多,商贩穿行其间,但他还是注意到了,有好几人始终跟在轿子后方,显然就是先前埋伏在尚书府外的人。 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着那顶轿子前行,经过贡院后转向北去。虞庆瑶还在询问知不知道那轿子到底会去往哪里,褚云羲望着两侧屋舍,心中已有了答案。 当前方那些暗自追踪的人也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之时,那顶从尚书府出来的轿子忽而又朝西行进。穿过长长的里仁街,前方建筑森严,饶是虞庆瑶也看出这沿街尽是衙门官署,门前皆有卫兵把守,与先前繁杂的街市断然不同。 “这又是什么地方?”她不安地嘀咕,“我们不会是上当了吧?” 褚云羲却扬起下颔,低声道:“正前方便是应天府官署,我觉得,这轿子应该差不多要到该去的地方了。” “难道要去官署?”虞庆瑶一惊,再往前望去,但见轿夫们忽然加紧步伐,抬着那顶轿子飞快地经过了应天府门口,又继续往西行去。 那些追踪之人唯恐落后,忙不迭探头探脑紧随其后。褚云羲却不紧不慢,似乎全然不怕跟丢了轿子。 又行不多远,但见前方街面更为宽整平坦,浩浩大道贯通南北。 虞庆瑶坐在马上,眼见道旁高墙延伸,遮天避月,也不知何处是起点,何处又是终结。那一道高墙几乎隔绝半条长街,前方的轿子最终靠近沿街府宅大门口,轿夫却未落轿,而是抬着轿子,径直进入了那座高门大宅之中。 “这府邸,是谁家的?”虞庆瑶见褚云羲似乎毫不意外,不由诧异发问。 他驾马缓行,停在了路口幽僻处,望向那座煊赫府宅,低声道:“你等会儿过去自己看。” 隐藏于暗中的司礼监追踪者们见轿子进了大门,着急无奈之下聚拢商议,随后迅疾离去,只留下一人守在对面巷口。 褚云羲眼见时机已经差不多,带着虞庆瑶径直走向那处府宅门口。 清月淡扫,满地如霜,这宽整长街前少有车马,如今唯有这白马蹄声哒哒,饶有回响。 绵延高墙耸峙下,朱红大门金钉镶嵌,素白石狮昂首怒目狰狞,眼光如剑,斩尽行经四周之人的妄念轻慢。 朱檐雕栋,匾额鎏金,中书依旧铁钩银划的敕造文字。 那字迹,一如她在济南千佛山和慈圣塔前所见。 “这里是定国公府?”虞庆瑶讶然之后,才明白其中缘由,“轿子里的,莫非真是庄泰然?那皇太孙,已经被直接引入了定国府?因此庄泰然堂堂正正出门,进的是这国公府邸,就算司礼监和守备厅的人追踪到此,也无法闯入。” 褚云羲微一颔首,翻身下马。 他抬起眼,望着那熟悉的匾额与字样,深深呼吸一下,踏上台阶。 轻轻叩响那曾经也被他叩响的大门,耳听得里面传来声音,他端肃沉声应道:“请向刚刚抵达府中的庄尚书通传,我是今日白天去拜访过他的人,现在特意找来,想要取回自己寄存的东西。” ———————— 感谢在2022-08-1900:19:05~2022-08-2000:0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837014120瓶;羊桃子3瓶;盛灵渊2瓶;果果在这里?(ω)?、kongui、42412845、我蔡文姬贼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80-90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显真容 定国公府内,庄泰然从轿子走出,在仆人引领下穿堂过院,最终到了一处幽静的临水台榭前。 沉沉夜幕下,台榭四周寂静无声,庄泰然敛容推门而入,堂中灯火明辉映照过来,穿着宽袍的云岐正恭谨地站在门后。 “老师。”云岐施礼相迎。 “人在哪里?”庄泰然顾不得其他,开门见山问道。 话音未落,左侧室内脚步声起,珠帘一挑,一身青布长衫的褚廷秀疾步而出。 “庄少保。”褚廷秀一见到庄泰然,心潮起伏,眼眶湿润,当即敛衣下拜,声音亦有所震颤。 庄泰然急忙搀扶,他虽早已知晓褚廷秀在此,然而亲眼见到这少年饱受颠肺流离的憔悴模样,仍然情难自禁,叫了一声“皇太孙”,便老泪纵横。 “万万没有想到,你我竟会在此情形下相见。”庄泰然托着褚廷秀的手,懊悔不已,“当初老臣若能坚守在京城,不请求外放南京,或许不会令得皇太孙孤立无援,竟沦落到这般境地。” 褚廷秀叹息一声:“当时父亲还在世,你我都无法预见后来的结局,谁会想得到,短短两年间,竟会发生那么多的变故……此次也有劳少保让云岐专程守候通传,避免我踏入陷阱。” 庄泰然指了指站在一侧的云岐,道:“之前我这门生从外地回来,特意前来告知老臣,他从某个官员口中听闻风声,说是殿下很可能并未遭难,正往南边而下。老臣听闻此事后,既惊又喜,却还将信将疑,直至有人潜入我府邸,再次证实了这一传闻,老臣才派云岐前去狮子山渡口等候皇太孙一行。” “是。我在路上已经听云岐说过这事。”褚廷秀正色道,“不知那个前来报信的年轻人,是否也随着少保前来?” 庄泰然摇头道:“那人只匆匆说罢便离开了尚书府,此后再无现身。”他说到此,又急忙转身开启门扉,从守在外面的亲信手中取来一物,匆匆回转。 “这就是他留在老臣身边的东西。”庄泰然双手承托那被青布缠绕的东西,送到褚廷秀面前,“那人说,皇太孙见了此物,便会明白。” 褚廷秀心中一动,接过此物,谨慎地将青布层层解开。 狭长利刃寒光四射,在幽幽灯火映射之下,更是仿佛能滴水凝冰,摄人心魄。 玄黑刀柄上錾金深雕,游龙不见首,但见长尾利爪盘旋而上,半为浮云遮掩,半显铮铮姿态。 褚廷秀心神一震,脑海中不由浮现当日在那船头,褚云羲递到他面前的那同样底色刻纹的刀鞘。 他迅疾返回刚才休息的房间,从行李中取出了一路精心保护的刀鞘。 横刀于面前,缓缓入鞘。 锋刃磨砺声朗如金玉,寒刀终回归刀鞘,那刀柄上隐没不见的蛟龙前半身,正缠绕于整个刀鞘。 铮角、高首、矫身、长尾、利爪、浮云……所有的一切皆严丝合缝,断无造假可能。 褚廷秀心潮起伏,当即重回厅堂。 “少保,他真的没说自己去了何处吗?!”褚廷秀手握刀柄,急切追问。 庄泰然沉声道:“没有。殿下,请恕老臣斗胆相问,这把长刀似乎正是一直供奉在慈圣塔内的宝刀,为何会落在他的手中?!” 褚廷秀还未做出解释,却听门外脚步声飒沓,随后大门一开,依旧是青缎戎装的宿放春大步而来,身后紧随的则是锦衣玉带宿宗钰。 宿放春一踏进大门,便向褚廷秀与庄泰然行礼,端肃道:“刚才仆人来报,说有人在大门外求见庄少保,声称乃是白日前去府上拜访之人,前来取回寄存之物。” 庄泰然与褚廷秀皆一惊。 “这人还来得真快,庄少保不是刚进来没多久吗,看来他是一直暗中追随,丝毫没有放松。”宿宗钰笑了笑,转而向褚廷秀道,“殿下,是不是要让他进来?” “快请!”褚廷秀神色急迫,恨不能即刻见到那久别之人。 宿宗钰随即出门交待仆役,随后又关上门,向宿放春笑道:“小姑姑,我刚才就说直接让仆人引他进来便是,反正殿下知道了,也会急切想要见他。” “不得无礼。”宿放春瞥了他一眼,“在殿下面前,你还是这样没大没小,不知分寸。” 宿宗钰嗤笑一声不作答,褚廷秀却道:“我知道宗钰向来就是这样。此次济南遇袭,幸亏两位前后奔走相护,我心中满是感激,哪里还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说罢,他手握那龙纹刀,缓缓走到了水榭门口,眼中蕴含期待之色。 宿宗钰不由道:“这位南兄弟也真是奇了,不说一声便连夜离开,怎么又会先行一步到了南京?难道是他早已预料到杜纲会传信给这边的内守备?” 宿放春睨着他道:“说不定他就是未雨绸缪,抢先抵达南京查探情形呢?” “我可看不出他有这样的心思!”宿宗钰不甘道,“姑姑不是总说我不够沉稳吗?我觉着那小兄弟比我还难缠几分,哪像是深思熟虑之人?” 他这话倒令庄泰然与云岐皆是一怔。 庄泰然蹙眉道:“小公子,到我府上的那个年轻人虽只和我交谈了短短的时间,但我观其言行举止,皆沉稳有度,俨然世家子弟。难道你我遇见的不是同一个人?” 这下就连宿放春也颇为诧异,她仔细回忆起当初在山东境内的经历。无论是荒郊外大雨中的凶狠出手,还是平安镇上茶寮内的恣意言语,南昀英留给众人的印象,始终都是飞扬跋扈、难以相处。又何曾来半分沉稳有度的世家风范? 她不由看看褚廷秀:“殿下,莫非去尚书府的,并不是我们当初遇到的那位姓南的年轻小哥?” 褚廷秀听得他们这些疑问,亦不免被勾起当初的疑惑。自从分头从果园逃出后,那位“曾叔祖”性情与原先判若两人,他也曾经诧异相问,但“曾叔祖”却以要掩饰身份一带而过。此后还未深究,一夜醒来,却发现他和虞庆瑶都已失去踪迹,更让人难以捉摸。 如今好不容易又能在南京重逢,庄少保口中那颇有世家风范的年轻人,倒更近似“曾叔祖”以前留给他的印象。 正思索之际,但听门外又有人快步而至。 脚步纷沓,于寂静间格外清晰。 褚廷秀刚刚有所平静的心又被悬起。 说也奇怪,虽然程薰也曾多次提醒他不要轻易信任那陌生的男子,虽然他自己也对其来历心存疑虑,然而自从那人在平安镇不告而别后,褚廷秀一路南下,半为躲避锦衣卫追踪,半为寻觅“曾叔祖”行迹。对于看上去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这一位“曾叔祖”,褚廷秀竟由心底生出几分敬慕与依靠之意。 一声轻响,水榭门扉开启。 通明灯火铺泻,漠漠夜色下,有二人立于门扉之外。两侧湖光潋滟,暗波涌动,而站在这水榭外的人,男子白袍狐绒,眉目冷冽,身边少女鹅黄短袄月白裙,眸秀唇朱,好似画中走出一般。 厅中众人先是一怔,继而各自流露释然神色。 褚廷秀按捺不住心头激动,手捧龙纹刀快步上前。褚云羲看着这作别多日的少年,微微一哂,踏入大门。 门扉重又合上。 褚廷秀难掩感慨站在了他面前,双手端承宝刀,看着褚云羲,低声道:“这宝刀,果然是从慈圣塔内取回的吗?” 褚云羲看看那终于完整合一的佩刀与刀鞘,唇边浮现一丝笑意,眸色亮起。 “不然呢?我曾说过,要回金陵取回佩刀给你看看。如今这刀已入鞘,是否无瑕归一,由你自己判断。” 他语声低沉,但水榭中众人皆寂静注视,这话语格外清晰。 在褚廷秀听来,正如江潮浪卷,奔腾冲袭而来。 他那捧着宝刀的双手亦微微发颤,抑不住万千感慨,端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极尽诚挚地唤道:“曾叔祖!” 站在一旁的虞庆瑶不由望向褚云羲。 他依旧宁静如初,只是眼中流露了然笑意。 然而厅中众人神色各异,或疑惑重重,或惊愕不已,或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烛火摇动,光影纷纷,宿放春率先上前,颦眉问道:“殿下,你刚才称呼他什么?” 褚廷秀紧抿着唇,看了看褚云羲,似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褚云羲神色淡漠,似乎并没有怪责他失口的意思。 宿宗钰更是一脸迷茫:“他不是姓南吗,怎么又改姓曾?难道是化名?” 庄泰然与云岐则以诧异与怀疑的目光审度两人,也不好开口相问。 褚廷秀再次看了看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转而手持宝刀飒然回身,朝着众人道:“他不姓南,也不是我北归途中遇到的游侠浪子。” 宿放春眼露惊讶,宿宗钰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褚云羲:“这样一看,确实和之前的小兄弟判若两人。既不是游侠浪子,到底又是什么身份?” 褚云羲并未出声,褚廷秀后退一步,立于他身侧,向其再度行礼。 “他姓褚,是故去的皇祖父的叔父,也正是我的曾叔祖。” 近旁的虞庆瑶听了此话,再看着这年纪相仿的两人,唇边不由浮现微笑。 而厅中众人则如遭晴天霹雳,惊立当场。 “什么……殿下你?”庄泰然与云岐面面相觑,宿放春惊愕不能言语,而宿宗钰僵立片刻后,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飞速运转,恨不能扳起手指推演,几经盘算之后,才错愕不已地集中心神,望着褚廷秀惊诧道:“殿下,殿下的曾叔祖,那不正是打下这片江山的,开国君王天凤帝吗?!” 褚廷秀顶着众人充满质疑的眼神,挺直身子道:“是。” “怎么可能?!”宿宗钰几乎要跳起来,若不是顾及对方身份,只怕他早就要上前一把揪住褚廷秀衣襟,“殿下你清醒一些!你的曾叔祖早就驾崩了好几十年,怎么可能还会回到人世间?!” 宿放春急忙上前一把将他扯回,低声斥责道:“殿下应该是劳累过度又心忧不已,才会神志不清,你怎敢在他面前大声喧哗?!” 庄泰然亦慌忙走到褚廷秀身边,扶着他的手臂轻声安慰。 “可是这也太……”宿宗钰又好气又好笑,骤然盯着门口的褚云羲,上前数步,“小兄弟,你自己说吧,到底是何身份?” 褚云羲注视着灯火下的宿宗钰,看他那俊采熠熠的眼眸,以及轮廓分明的脸庞。 他的眼眸有些湿润。 “廷秀说的,并没有错。”他慢慢地走上前,环顾这古拙幽雅的水榭,回头道,“这地方,五十多年前,我就来过。你们定国府大门前的匾额,亦是我亲笔题写而成。我是褚云羲。” ———————— 为什么我写到最后一句,有一种恍恍惚惚好像看到某某代言的广告的感觉??? 感谢在2022-08-2000:09:48~2022-08-2100:0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胖蓝5瓶;羊桃子、蛋、果果在这里?(ω)?、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议绸缪 定国公府水榭中,灯火时幽时明,映照着神色各异的众人。 幢幢灯影下,褚廷秀将褚云羲请至上座,从自己在返京途中遭遇袭击开始叙述,直说到在宁津县外急流上遇到褚云羲,几经波折才辗转抵达南京。这其中前因后果繁复离奇,若是褚云羲自己讲述,恐怕在场众人根本不会相信,饶是褚廷秀一一说罢,众人仍面露错愕,仿佛听闻无稽之谈。 宿宗钰犹再三审视神情淡然的褚云羲,宿放春沉吟许久,方才谨慎探问:“殿下的意思是,这位上坐的乃是高祖天凤帝,他当年在漠北并未驾崩,而是来到了我们此时?” 褚廷秀点头道:“虽然其中缘由尚未得知,但应该就是如此,否则又如何解释当时定国公从漠北带回的灵柩中空无一人?” 宿放春神情一凛,宿宗钰听后更是惊愕:“什么?高祖的灵柩里怎么会空空荡荡?”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宗钰,这事在当时是机密事宜,我也只是在你父亲生前听闻过一次,因此没告诉于你。” 宿宗钰瞠目结舌,褚云羲缓缓起身,道:“我知晓无论何人听闻这些事情之后,都会难以置信,若非亲身经历,又怎能料到一夕之间转换天地?但各位也请细想,若我并未天凤帝,又有何必要,要甘愿承担诛灭九族的重罪冒充已故君王?” 众人无言以对,褚云羲又道:“若不是自帝陵而出后,恰遇到皇太孙遭袭,晋王赴京继位等事,我本应全力追查当年变故的原因。只是这一路上锦衣卫追击不断,我和皇太孙几经波折,终于抵达金陵。我先前曾与他约定,要取那慈圣塔中的龙纹佩刀以证身份,如今刀已在此,与我醒来时腰间悬垂的刀鞘严丝合缝,确为一体。如各位还心存怀疑,非要我再如何证实身份,那恐怕得需详加核查,找出当年见过我真容,如今还存活在世的人来验证。” 宿宗钰不由向庄泰然问道:“现在南京城里,还有高祖时期就在的内侍或者官员吗?” 始终蹙眉的庄泰然思忖半晌,为难道:“恐怕是没有了。” 褚廷秀道:“当日我在济南保国公府,亲眼看见余老国公见到曾叔祖之后惊慌呼唤,只可惜他本就年老多病,竟不支倒地……我想,从之前老国公的神情与这龙纹利刃及刀鞘的合二为一,已足以证明高祖身份。” “这,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岂不是乱了套?!”宿宗钰看着褚云羲,忍不住道,“当时在平安镇茶楼里,我竟只觉得你是个性情高傲又特立独行的少年……” 褚云羲知晓他说的是南昀英,只是淡淡一哂:“我本就不想将此事声张出去,但凡听闻之人皆会觉得不可思议,我又何必多费口舌一一解释?只不过如今皇太孙与你们相见,既要诉说经历种种,不得不交待我的身份,我才只能进一趟这定国公府。说起来,宗钰之前去往千佛山吊唁,是否引开了蒋奕率领的锦衣卫?” 宿宗钰这才回过神来:“啊,是。我当初带着马车启程,一路上故作神秘,那蒋奕果然率领手下暗中跟踪,一直跟到了千佛山保国公府。我在余家吊唁完毕后,绕了一圈才往南京赶回,此后却并未发现锦衣卫紧随其后。或许是他们察觉被我戏弄,转去其他方向了?” “只怕未必。”宿放春道,“庄尚书是殿下启蒙恩师,与先太子关系甚好。那些人若是要找寻皇太孙殿下,必然会直扑南京。” 褚云羲道:“我在进你们这定国公府之前,就看到有人一路追踪而至。只不过他们碍于这国公府地位,不能闯入搜查,但此时应该已经去向司礼监的徐源和守备孟承嗣禀告了。” 宿宗钰冷哂道:“就算是徐源和孟承嗣亲自到来,也不能闯进我这定国府来拿人!何况皇太孙并未犯下任何罪责,又岂有被追拿之理?” 褚廷秀微一蹙眉:“但先前锦衣卫死伤惨重,皇叔若是将这笔账硬是栽赃到我头上,恐怕也是麻烦。”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瞥了一眼褚云羲,怎料他也恰好看过来,两人视线相接,各自略显尴尬。 所幸其他人并未在意,庄泰然道:“殿下请安心,这锦衣卫追踪之事,当今圣上必定不愿张扬,若是承认他派人一路追捕殿下,岂非告知天下他心中鬼蜮伎俩?” 褚廷秀略一沉吟,向庄泰然拱手:“少保,我此来南京,就是想问问您,如今我该如何应对?” 庄泰然环顾众人,视线落在褚云羲身上,低首道:“殿下,既然您的曾叔祖在此,老臣不敢妄言。” 褚云羲微微一扬下颌:“庄尚书无需谦让,我也想听听你如何看待皇太孙如今处境。” 庄泰然听得此话,又犹豫片刻,才道:“皇太孙从延绥一路南下,流亡至今,朝不保夕,因其身在暗处,存活之讯只有当今圣上与沿途极少几个官员知晓。如今暂且不论当初那一支伏击殿下的所谓瓦剌军队到底是何来历,圣上若想将那皇位坐稳,势必先欲铲除先太子一脉。而殿下死讯一出,原本的太子党皆群龙无首,京中不少官员已倒戈而去,向圣上表尽忠心。如果殿下依旧隐忍流亡,只怕即便能从南京逃出,也再难寻到容身之处。” 褚廷秀神色凝重:“少保,我也曾想过公布自己还存活在世的消息,但就算我舍身犯险回到京城,手中无兵无将,又如何能与皇叔抗衡?” “圣上既能一而再再而三派出人马暗中追捕,不正是因为殿下的死讯已遍布天下,他只需神不知鬼不觉将你暗杀,便可当此事从未发生吗?”庄泰然顿了顿,又道,“依老臣之见,与其一路隐姓埋名逃匿追捕,不如将殿下已从北方回来的讯息公诸于世。至少这样一来,原先摇摆不定的太子一系官员又能重建希望,而圣上已无法再急切追捕,否则就坐实了先前人们对其的猜测。” 宿放春看着褚廷秀道:“少保说的有理,若全天下都知道殿下并未死在延绥,圣上不管怎样,都得做出仁慈体恤的姿态,断无再苛责殿下的道理。” “这样就是把该怎样应对的难题交给到皇叔手中?”褚廷秀双眉渐渐展开,神色仍是肃然,“但即便皇叔碍于众口,不能明面上处置,我总觉得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从殿下刚才所说来看,如今殿下手中并无能直接证明圣上为谋位而犯下罪过的实证。”庄泰然沉声道,“老臣斗胆说一句,即便殿下手中有兵,在此时间内反了,恐怕也难确保五成之上的胜算。” 褚廷秀一时无言,褚云羲微一蹙眉,转身向庄泰然问道:“我与皇太孙先前一路奔波,除了曾听说边镇那里曾打了一场胜仗外,此后也无法详知北方动向。尚书既在官场,应该了解更多?” 庄泰然慨叹道:“确实如此。圣上继位前后,我朝大军与瓦剌开战,将先前丢失的几处重地重新夺回。群情鼓舞之下,圣上刚刚继位,正是意气风发,便又下令钟燧率领大军再度挺进,要将先帝在世时丢失的清水营等地一举拿下。但听闻大军此后并未能像先前那样势如破竹,至今前方未传来捷报。” “这个时节,西北一带应该已是气候严寒,狂风暴雪席卷之下,要想摆出阵型全力出击,恐怕并未上策。”褚云羲又问,“那统领大军的钟燧又是何人?” 庄泰然道:“此人是圣上做藩王时候的亲信,勇武善战,杀伐果决,但在军中口碑并不好。” “我都听说过。”宿宗钰道,“据说他性烈如火,说好听点是治军严明,但说难听点,就是对待下属太过吹毛求疵,又好大喜功,善于排挤旁系讨好上风。” “父亲年轻时,曾去往边镇监军,与钟燧结识,后来便对此人没多少好感。”褚廷秀顿了顿,又向褚云羲问道,“曾叔祖的意思呢?也是觉得我应该就此向天下表明死讯为假?那今后我又该如何自处?” 褚云羲神色平静,道:“你该如何自处,要看你那位皇叔拿出的是怎样的对策。从现今形势来说,他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加害于你,反而会竭尽全力安慰抚恤,并对先前一切做出令人无法质疑的解释。” 褚廷秀上前一步,执著问道:“若皇叔依旧想方设法要对我斩草除根呢?” 众人不禁望来,褚云羲微一哂笑:“若他真这样使出利令智昏的下策,我看这江山宝位,他也是坐不稳的。” 他语声虽不狠厉,然而那眼神中的不屑笑意却让近前的褚廷秀为之一寒。 “按照曾叔祖来看,皇叔会如何安排我?”褚廷秀再度躬身,意态低微。 褚云羲望着近旁烁动的明火,缓缓道:“京中无你容身之地,故都南京也不可能让你留下。他既要顾全自身仁慈形象,又不敢给予你拥兵自重的地盘……我恐怕,他会让你去往容易制约实力又不能威胁他地位的远地,一年两载,三年五载,你无朝中内应,又无当地兵力,天高地远无所依凭,自然成不了气候。再不然,等你就藩之后,寻些罪名说你行为不端有辱皇室,再褫夺了你的藩王之位,押解回京城或者其他地界严加看管,到那时,你或是被幽禁终生,或是暴病身亡,都已无人能辩,无人会因此而反。” 褚廷秀脸色发白:“若真被安置去远地,途中他要是派人下手,到时又说我经不起长途跋涉,未能抵达便一命呜呼,这岂非也是死无对证?” 褚云羲听他这样一说,不禁笑道:“廷秀倒是想得周全,看来你与你的皇叔相比,其实也不少心机,并非只会逃亡的无知少年。” 褚廷秀只觉心中一跳,脸上却仍是一派惊慌之色,急忙下拜:“曾叔祖怎还有心说笑,我如有皇叔的心机,哪里还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廷秀身负父冤尚未雪耻,还请曾叔祖指教相助!” 褚云羲见众人皆望着自己,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他稍一思忖,道:“还请庄尚书即刻出府,找到南京守备,以尚书及太子少保的身份陈述皇太孙落难流亡至此的讯息,随后再上书朝廷。至于这奏章内容,我想尚书大人应该能够心有成竹,与此同时,还请尚书大人将此讯息撒布众官员知晓,无论南京北京,越多人知晓此事,对皇太孙眼下处境越是有益。” 庄泰然点头应允,宿放春因道:“那我们现在就是静候北京的决断?万一圣上不顾一切,显露杀机呢?这南京的兵力掌握在庄尚书与孟守备那里,我们定国公府虽为勋贵,却并没有多少实际的兵权。” 褚云羲尚未应答,宿宗钰已冷冷一笑:“要是他真的不顾一切,只怕我们先前救下皇太孙也必定要被问罪,真到了那一步……孟承嗣手中的兵权,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夺过来的!” 宿放春为之一凛,暗暗盯了他一眼,意欲低声呵斥。褚云羲却转而向她道:“宿小姐,我有事相问,请借一步说话。” 宿放春一愣:“什么事?” 褚云羲眉间微拢,沉声道:“关于令祖父宿修之事。” ———————— 感谢在2022-08-2100:03:54~2022-08-2215:09: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lic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5735120瓶;卖白菜的墨水10瓶;迷卢山5瓶;潇潇04113瓶;羊桃子2瓶;扣肉、果果在这里?(ω)?、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伶仃事 寒夜未尽,长廊寂寂,一盏灯笼晕染橘黄光芒,引着褚云羲离开那一方水榭,往庭院幽深处而去。 手持灯笼的宿放春似乎也还不知应该如何与这位“死而复生”的天凤帝相处,一路上沉静无话,直至穿过长廊,进入另一处小院后,她才向前方做了个手势,轻声道:“此处是先祖父在世时的书房,请。” 褚云羲脚步微微一滞。夜色下,他看不清院中景致,一切都笼在阴影中,但自从宿放春带着他沿着长廊往这边走来,他的心底便渐渐浮现熟悉之感。 脚步声轻悄,宿放春踏上台阶,推开了那一扇掩蔽于苍树浓影下的门扉。 那一袭蓝缎衣衫的背影,让褚云羲一时有些恍惚,仿佛那个人一回头,便会笑着唤他:“陛下,还记得这里吗?”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跟在宿放春身后,慢慢踏进了那一间幽静书房。 * 烛火摇红,簌簌然晃亮一方雅室。 青砖平地似水,冷寂泛光,铺着锦绣华垫的座椅正对着门口端居不动,看得出已有年头,虽干净整洁,却已显陈旧。 宿放春撩起侧室帘幔,手持烛火走了进去。 褚云羲却还站在原处,望着那一双铺着锦垫的座椅。 初夏薄暮,竹风清凉,他曾坐在此处,面前的就是蓝衫磊落的宿修。 “陛下,我近日得了一柄利剑,名为披雪,想请陛下一观。”在这里,他们无拘于君臣之分,依旧如往日少年时在军中为伴为友,悠闲自得。 他也会随意地接过宿修呈上的利剑细细审度,那寒锋凛凛,隐泛淡蓝。在这书房内只有他和宿修,全无禁卫内侍,自然不会戒备森严,也不会有人从旁阻止。 “当真是削铁如泥,是从哪里寻得的?”他对利刃爱不释手,抬起头笑问。 然而倏忽间烛火幽幽,那方才还在眼前的年轻人却已消失无踪。 “高祖爷。”不知何方传来唤声,褚云羲神思一聚,这才意识到自己所站之处,已是几十年后的书房。 他循声望去,宿放春正撩起帘子,以惶惑的眼神望着他。 褚云羲强行镇定心绪,走入那侧室。满架书卷已被薄薄轻纱覆盖,在烛火映照下,那轻纱亦已淡褪色泽。紫檀木案几之上的笔墨纸砚亦皆已不见,唯余空荡荡的笔架,对着墙壁上的山水长青画卷。 ——文卿,这是你新近所绘? ——是啊,陛下赐臣府邸,臣想着这书房内还缺少一幅画,也懒得去向他人求取,便自己动手了。 ——这画上的景致,倒是眼熟得很。 ——可不就是燕子矶吗?陛下与臣率领两军汇合,击退魏国大军的地方……陛下难道看不出来了? ——怎么会?那是你我初次相遇之处啊。 褚云羲视线为之模糊,急忙转过脸去,深深呼吸了几下,才道:“宿小姐,当年与我并肩作战的四位元老中,文卿和我年纪相同,也最为亲密。但我此次醒来后,却听闻文卿早已去世,且据说并非属于病故,我想……或许你能知晓一些内情。” 宿放春垂下眼帘,低声道:“是。当年高祖在漠北驾崩的噩耗传来,举国震惊,朝野大乱。留在京城的成国公曾默与其他大臣们在伤痛中迅疾商定,迎接高祖的侄儿继位,这就是先前驾崩的崇德帝。而我祖父与其他两位国公,当时随着高祖一同出征漠北,在暴风雪中拼尽全力,抵御住了鞑靼的反攻,急急忙忙护送陛下的灵柩,回到了中原……” “那次出征,最后是无功而返?”褚云羲苦涩问道。 宿放春抬眼看了看他,随即俯首:“应该说是……死伤惨重。” 褚云羲背后一寒:“为何?是因为我忽然消失不见?” 宿放春有所迟疑,褚云羲蹙眉道:“你但说无妨,我要听的是真话。” “好像在陛下出事之前,大军已经陷入困境……”宿放春顿了顿,又道,“但这事只有祖父自己知晓,他从漠北回京后,哀恸万分,叩首泣血,家人与其他大臣们也无心多问。我只是听父亲说过,祖父在护送陛下灵柩入紫金山停灵处之后,久久不肯离开,后来被人强行带回了这里,便倒在床榻一病不起。” 褚云羲神情怔然,视线缓缓落在那空空如也的书桌上。 宿放春叹了一口气:“祖父病得形容憔悴,祖母为此昼夜不安,遍请名医救治。此后祖父身体虽渐渐恢复,却整夜整夜不能安眠,不管白天黑夜,都神思恍惚。据说他经常梦呓惊惶,仿佛还在暴风雪围困下,总是喊着杀敌杀敌。即便是精神稍稍稳定些,也往往徘徊迷离,枯坐在这书房沉默无言。祖母和仆人们都觉得他应该是遭遇了生死一线的劫难,才会变成了那样……” “怎么会……”褚云羲失神道,“文卿十五岁开始与我并肩征伐四方,经历过多少血雨腥风,也曾被围困在孤城绝境之中,就算是中箭失血将死,他也绝没有一句丧气话。” 宿放春蹙眉道:“可这是当时整个国公府都知晓的事情,虽然我不曾经历,府中下人也不敢多嘴,但后来我还是从祖母和父亲口中隐约听到过一些旧事。” “他们……都不曾说起过,我在漠北的遭遇吗?”褚云羲低声问道。 宿放春低落道:“据说祖父曾多次惊惶念叨,说陛下不见了,喊人救陛下。祖母这才疑心陛下其实是失踪而不是病故,但此事从不敢外传。至于陛下到底遭遇了何事,祖父并未细说,旁人更不得而知。其实再后来,当祖母生下我父亲后,祖父似乎也曾有所清醒。祖母一直记得,她生完孩子后昏昏沉沉,看到祖父坐在床前,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眉间如蹙,唇边又似含笑,仿佛恢复了正常。” 她抬头看着褚云羲,缓缓道:“这一场景,令祖母记在心中,直至许多年后,还经常回忆。大家都以为看到儿子出生的祖父,真的慢慢好转,他应该也真的很想自己能够摆脱无尽的梦魇。”宿放春抚过冰凉的书案,“据说,他后来,曾经试图坐在这里,看着以前看过的书,默默研墨提笔……可是就当大家都以为一切都在恢复原状的时候,那个春夜,祖父离开了这里……众人苦寻一夜,直至次日拂晓,有人在燕子矶上,发现了他的尸体……” 褚云羲只觉呼吸艰难,眼前仿佛皆成虚妄。 “是……自刎吗?”他极其困难地问出这一句。 “……是。”宿放春眉间郁色浓浓,“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柄剑。” 褚云羲视线再次模糊不清,隐忍着痛苦,哑声问:“是他随身携带的那一柄,名为披雪的剑?现在,在哪里?” “随着祖父入葬了。”宿放春低叹,“家中不敢留这把剑,怕祖母睹物伤情,更觉是不祥之物。” 他撑着书案,指节发紧,极尽抑制着自己,才未曾落下眼泪。 “当初……文卿随我出征离京,才收到家中来信,说是夫人查出有孕在身了。”褚云羲想要笑一笑,声音却发颤,“我还记得他捧着那一纸家书,欣喜不已前来禀告的模样。如果在出征前就得知此事,我是不会让他跟我走的,这样一来,他应该也不会有后来的遭遇……” 宿放春凝望他的背影,道:“我从未见过祖父,但从祖母的讲述中,一直觉得祖父与陛下感情深厚,胜过一般君臣。若是祖父有灵,看到陛下重返此地,应该也会感念欣喜……” 褚云羲听得此话,脑海中却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当日余开见到自己后的惊慌恐惧。 他侧过脸,低声问:“你祖父得病后,其余三位国公有没有前来探看过?” 宿放春怔了怔,回忆了半晌,才道:“应该有过。不过……似乎有一次,三位国公一起来看望祖父,后来却不知道怎么争吵起来,成国公愤怒不已,还将这书案都踢坏了。再后来,他们就渐渐不再出现。祖母觉得他们是看到祖父那样子心有愧疚,不愿再触景伤怀,心中也有些挂碍。再往后,安国公牵扯到谋逆案件,被抄家流放,成国公也因此隐退离京,也只有保国公府还和我们有些来往罢了。” 褚云羲怔然许久,才问道:“安国公和成国公还有后代在世吗?” “安国公父子都死于流放,至于府中其余人,就不得而知了。成国公女儿曾与安国公嫡子定了亲,听闻此事后服毒自尽,成国公夫人悲伤过度,没过多久也撒手西去。成国公遭遇变故,又在政见上与当时的内阁要员们颇多不合,大概是心灰意冷,向先帝请求离京休养。据说他带走了幼子,回到西南老家去了,再后来世事变迁,竟再无消息。” 短短几句话,说尽两府兴衰,人事变故。褚云羲心绪沉重,缓缓坐在了书案后,再也无力追问什么。 * 宿放春从书房踏出的时候,寒星寥寥,孤月皎皎。 满院竹木萧疏,淡影横斜。 她刚走下台阶,却见院门处有人徘徊,不由停下脚步,低声问了一句:“是谁?” “我。”院门后转出一人,低声回话,浅淡月光下,长裙袅袅,正是虞庆瑶。 宿放春微微一怔:“你跟着我们过来的?” 虞庆瑶看着她道:“我一直等在外面,并没有偷听什么。” 宿放春一哂,步下台阶,审视着她:“那你有事?” 虞庆瑶踌躇了一会儿,问道:“陛下呢?” “他说想留在那里,再坐会儿。”宿放春回头望了一眼书房,又问道,“皇太孙他们还留在水榭?” “庄尚书正准备去找南京守备。”虞庆瑶见宿放春有意要走,但又放心不下这里,便道,“你有事要过去的话,我留在这儿。” 宿放春对这女子一直心存诸多疑惑,尤其是看到她这次又紧随而来,不免对她和褚云羲的关系有些猜度。但她素来不愿打听这些,略一忖度叮嘱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虞庆瑶望着那仅有昏暗微光的书房,沉思片刻后,推门而入。 帘幔轻悄掠起,满室光影晃动。 她小心翼翼走进那一片寂静,正望到独坐于书桌后的褚云羲。墙上一幅青绿山水画卷下,他神情寂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虞庆瑶不知他与宿放春在这里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是眼见他这般情状,心中隐隐不安。 “陛下?”她悄悄走到书案前,在烛火幽明间轻声问。 褚云羲怔怔抬头,看了她许久,未曾说话。 正当虞庆瑶想要再发问时,他却忽然哑声道:“我想回去。” ———————— 感谢在2022-08-2215:09:35~2022-08-2400:5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浮生若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XY19912310瓶;羊桃子3瓶;kongui、夏、潇潇041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两相难 朦胧的灯影下,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不由一怔。“回去,回哪里?” 他慢慢收拢手掌,眼里含着哀伤。 “回到以前,回到我还没有出事的时候。”褚云羲几乎不忍再看着那熟悉的书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虞庆瑶道,“不管是何时,只要能够让我不再来到此地,我都愿意。” 虞庆瑶怔怔站在那里:“为什么,忽然会说起这个?” “如果不是我忽然消失,宿修也不会在大好年华神志不清,自刭而亡。还有曾默、余开、卢方礼,这些曾经与我一同驰骋纵横的人,他们不仅是我的臣下,更是我的同袍。可是当初我分封的四大国公,除了余开之外,其他三人在我失踪后,全无善终……”褚云羲语声悲寒,忽而转回身,“我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 虞庆瑶抿了抿唇,道:“陛下觉得回去之后,就能改变事实吗?” “你说过的,如果回到过去做了某些事,就会让后来为之变化,即便是现在活生生存在的人,已被众人皆知的事实,都可能如云烟一般消散。难道不是吗?”褚云羲向她走了一步,认真地看着她,“我若是重返漠北军营驻扎之处,是不是就能回到过去?” “未必能行。”虞庆瑶蹙着双眉,“陛下刚才有没有从宿小姐那里问到些有用的事?” 褚云羲将宿放春所说之事转述一遍,虞庆瑶听完,亦不觉为宿修之死心生惋惜,但她想了想,又道:“陛下不觉得奇怪吗?你以前告诉我,你是在军营中小憩片刻,等待三路人马汇合,然后就不知道怎么失去了意识,待等再醒来时,已经身处那崇德帝的陵寝石棺中。” “是……”褚云羲也察觉到了异样,“在我印象中,大军驻扎之处距离鞑靼的主营地还有不少距离,而且也并未遭遇风雪。在此之前,鞑靼军队曾悍然挑衅,结果落败而逃,就连先锋将军也被我斩落马背。可是宿放春刚才却说,那一场出征极为艰难,而宿修似乎也一直困于死亡绝境中……” 虞庆瑶看看他,低声道:“陛下,你所记得的,在营地内小憩片刻,并非最后的场景。” 烛火晃曳,这轻轻言语在寂静的书房中听来亦格外清晰。 “你是说……其实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褚云羲沉缓发问,神情并不惊讶,似是早已经想到。 “无缘无故的坐在军营中,就忽然进入帝陵石棺,这本来就有些蹊跷。更何况,宿小姐所说的也证实了我的猜测。”虞庆瑶顿了顿,低声道,“陛下,你只记得那最后在营地小憩的场景,或许是因为,在那之后,那个原来的你,不知为何陷入了沉睡……” 她抬头注视着褚云羲:“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褚云羲一时无言,酸涩之感涌上心头。 他怔然回望那山水画卷,白浪滔滔,怪石嶙峋,水上飞鸟盘旋,山间青翠点点。 “我知道。可我又不知道后来的那个我,到底做了什么,或者……他们又对我做了什么?” 虞庆瑶慢慢走到他身侧,微微扬起脸来。“陛下真的想要回去吗?那恐怕还得找寻知情人,明白你最后一刻,到底身处何地……” “可是宿修去世太早,返回后又神思恍惚,留下的讯息实在太少……”褚云羲想到这里,不由闭上双目,却听虞庆瑶道,“但我知道陛下如果决定要去做的话,一定还会想尽方法的。” 他缓缓睁开双眼,望着浸润于莹莹烛光中的虞庆瑶,低声道:“你……为何会这样平静?” 虞庆瑶愣了愣,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平静?” 褚云羲静默片刻,道:“你怎么不问一下,若我回到过去,那你呢?” 她望着眼前这个沉静的男子,只是笑笑。“陛下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啊。无论是想要重返过去,再登上那奉天殿宝座,还是留在现在……都没有错。至于我……” 虞庆瑶的话语停在这里,她似是思忖了一下,才认真道:“我不想因为自己,而强行改变陛下的想法。”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着她的眼神渐渐端肃,最终却又浮现一丝笑意。 “虞庆瑶,你真是狠心啊。” 虞庆瑶一滞,微微愠恼地看他。“这怎么叫狠心呢?不该给你自由吗?” “嗯,是。给我自由,天高地远,古往今来,随我只影飞去。”褚云羲迫近一步,望着她的双眼,甚至可以看到小小烛光在眸深处的亮影,“那我如果一个人回去了,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她颇有些负气地道:“你都要回去改变事实了,还问这些做什么?说不定陛下改了一个主意,大军返回中原,或者是根本没有出征。就在你做出那个决定的刹那,留在这里的我,就像云烟一样飞散呢。” 这半是认真半是赌气的话语,却让褚云羲心头为之一沉。 他眼中郁色如云雾漫起,过了片刻,才道:“真的么?我……不忍心。” 虞庆瑶攥了攥手指:“有什么不忍心呢?我消失的同时,说不定就回到自己那个时候,还好端端坐在家中……” “会吗?”褚云羲语声同样低切了下来,听来有一种难得的温存,“可你说过,一直以来,你过得并不好。” 她偏过脸,不说话。 褚云羲看着她略显清瘦的脸庞,这些时日来,她始终追随他左右。颠沛流离,辗转奔逃,几乎没有过上一日安稳的生活。 他缓缓抬手,拂过虞庆瑶耳廓上方,将那一缕垂散的乌发拢回。 “你愿意跟我一同回去吗?” 指尖拂过,如电光石火,耀亮星星点点璀璨,令表面镇定冷静的虞庆瑶心头微颤。 “一同回去,然后做什么呢?”虞庆瑶小声地说着,像是在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 “在奉天殿中说过的话,你忘记了吗?”褚云羲微微皱着眉,“你不是答应过,希望能再次看到我走入那大殿,坐上那宝座吗?” 虞庆瑶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她知晓褚云羲一定是觉得她说的时候不认真,或是说过就忘,全然未曾放在心里。可是她想着那样的景象,总有一种恍惚而不真实的感觉。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也或许她从来都不敢给自己太多确定。 “我,记得。”她轻声回应。 他这才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加重语气道:“你回不了自己的家,也无需回去,那自然应该跟着我走。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末了,他又看了看她,加上一句:“别忘记,你在宫墙下,做过什么事!” 虞庆瑶神思摇曳,忽而被他这样一提醒,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陛下你怎么总记着这些!”她颇有些薄怨,伸出手去揪他衣襟上的雪白绒毛。 褚云羲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之缓缓移开,半是威胁半是告诫地道:“不准这样无礼。” “什么?”虞庆瑶故意睁大眼睛看他。 他被这样的眼神看得转过脸去,才想再正经说话,却忽而眉间一蹙。 虞庆瑶讶异问道:“怎么了?” 褚云羲靠近窗畔,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往外望。过了片刻,才又将窗户关上。 “我刚才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他有些疑虑地道。 “是风声吹动竹木吧。”虞庆瑶道,“再或者是仆人经过,那么大的定国府里,难道就我们几个人吗?” 褚云羲这才回转身,重又望着这间书房,道:“我真希望能与你一同回去,那时候,文卿他们也都还意气风发,我们……” 话语未罢,庭院中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禀告:“南京守备已经赶到府中,小姐特命小人前来通传。” “好。”褚云羲简单应答,待那仆人走后,虞庆瑶问:“我们是不是现在不能出去?” 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桌后,缓缓道:“如今皇太孙身份彰显于世,除非有人剑走偏锋不计后果,否则的话,我们目前应该算是最安全的了。” * 正如先前预测的一样,南京守备和司礼监掌印徐源被正式告知皇太孙现在就在定国府之后,反而焦灼不安,惶恐无措了好一阵、 他们既不能擅自带兵围府,又不能轻慢懈怠,权衡之下,只得装作惊喜交加的模样,先后急匆匆赶到府中拜见。 明灯引路,长廊深深,褚廷秀自远处而来,踏入厅堂,意态自然。 他没有提及自己一路遭遇的追杀,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流亡之苦,但那意思在所有人听来都已明白。 庄泰然更从旁协助,声称已经草拟奏章,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希望能让登基不久的万岁得到这一“喜讯”。 守备孟承嗣和掌印徐源面面相觑,少不得假意恭贺皇太孙吉人自有天相,又在宿宗钰的眼神逼迫下承诺一定会保护好皇太孙安全,绝对不让南京一行再出差错。 褚廷秀见他两人赖着不走,顺势问及慈圣塔失火之事。孟承嗣和徐源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说只是小小意外,丝毫不敢说出龙纹刀丢失之事。 话题到了这里,两人顿感芒刺在背,满心盘算着应该如何应对这失刀大案,硬着头皮寒暄几句后,心急慌忙告辞而去。临走时,还特意强调,希望皇太孙能留在定国公府中,至少不能离开南京城。 褚廷秀自然应允,目送两人离去后,转身向庄泰然等人道:“恐怕他们明着不敢造次,暗中定然还会派兵监视,以免我再擅自外出。” 宿宗钰哼了一下:“我堂堂国公府,居然要被他们这些小人监视,真是岂有此理!殿下不必担心,谅他们也不敢再出什么歪点子!” “此次我若能保全性命,宿家恩情自然铭刻在心。”褚廷秀再度向他拱手,又向宿放春道,“我想去见一见曾叔祖。” * 褚云羲才推开书房大门,准备步出院落时,却见前路渺渺,有微光晃动,渐渐临近后,才看清原是褚廷秀提着灯笼自小径而来。 “曾叔祖。”褚廷秀手持灯笼,向他躬身行礼。 褚云羲微微一怔:“守备呢?已经走了?” “是。曾叔祖先前预料一点没错,庄尚书派人通知他们之后,孟徐两人诚惶诚恐,不敢有所擅动。”褚廷秀上前一步,扬起脸微笑,“曾叔祖果然棋高一着,又一次化险为夷。” 褚云羲站在台阶上,淡淡道:“这只是明面上,所幸你当时遇到了云岐,直接进入定国府,便好似多了一层护佑。否则就算我留在你身边,对方若是派出精兵无数,我也难以保全你无虞。” “自从遇到曾叔祖之后,廷秀便感觉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傍。”褚廷秀喟然一声,“其实一开始,我对曾叔祖所说经历也着实难信,但不知为何,我在将信将疑之中,总觉您并非寻常人等……” 他思忖了一下,认真地道:“曾叔祖,廷秀说句斗胆的话,请您不要见怪。” 褚云羲看着他,没有说话。 褚廷秀注视而来,端正神色道:“我一路心中存疑,总是暗中观察着您的一举一动,可越是细看,越是觉得您无论是样貌神韵,还是言行风姿,都极像是我褚家血脉。” 褚云羲哂笑了一下,颇为玩味地道:“所以你现在,是实实在在承认我的身份了?” “正是。”褚廷秀深深呼吸了一下,放下灯笼,从腰后取出那柄暗金龙纹刀,躬身低首,双手敬奉而前,“曾叔祖,此刀乃是你常年佩戴身边的利刃,当年在漠北不知为何失散分离,如今锋鞘合一,也该物归原主!” 褚云羲望着那深蕴暗金游龙的宝刀,又望着这个意态恭谨、声清姿直的少年,缓缓道:“廷秀,你有没有想过,我如今在这时这地,对你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褚廷秀仍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声音沉稳:“廷秀先前就说过,若非曾叔祖多次出手,我恐怕早已死于非命。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廷秀又怎敢忘怀?” 褚云羲微微一哂:“可你祖父的皇位,是从我这里继承而来的。而我现在,又活生生站在了你面前。” 褚廷秀剑眉微微一蹙,深出一口气。“曾叔祖是觉得我没有想明白吗?廷秀虽资质寻常,却也知晓您的意思。曾叔祖当年突然消失,未曾留下后代,故此我祖父才得以继承大统,因而皇位延续到了我这一支。然而眼下我在皇叔心中成了必将拔除的硬刺,我既无父亲护佑,又无兵权在手,就连以往那些与我父亲关系亲近的臣子们,也多明哲保身,不敢再与皇叔抗衡。” 他说到此,唇边流露一丝苦笑。 “我知道众人的为难,为了保一个无权无势空有名号的皇太孙,却极易惹来贬谪甚至杀身之祸,恐怕若非庄尚书这样耿介之人,寻常大臣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我褚廷秀何德何能,又奢望众人皆不计前途无惧威胁,为那虚无缥缈的将来而赴汤蹈火?多年寒窗苦读,多年官场磨砺,才让他们一步步踏进京城,立于朝堂之上,我又怎会苛求每一人皆能抛下一切,为我付出心血?” 褚廷秀缓缓抬起头,望着台阶上沉静如初的褚云羲,那双素来平静如水的眼眸中,隐隐流露悲戚。 “可是曾叔祖却站在了我面前,在那艘小船上,在那场大雨中,又在今夜踏月而来。”他捧着宝刀,又上前数步,双膝一沉,竟跪在了清清台阶之下。 褚云羲双眉一皱。“你这是……” 褚廷秀紧抿双唇,捧着宝刀的双手微微发颤。 “廷秀只想为父亲洗雪冤仇,还他清白。至于那北京城中的大殿宝座,本该是曾叔祖的,如您愿意,再坐一次又何妨?” ———————— 我感觉这是褚廷秀自出场陈述棠瑶之事后,说话最多的一次了…… 感谢在2022-08-2400:50:29~2022-08-2500:35: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ana 20瓶;山林里的精灵5瓶;盛灵渊3瓶;果果在这里?(ω)?2瓶;扣肉、羊桃子、蛋、潇潇0411、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星夜思 幽寂庭院中,褚廷秀就这样手捧宝刀,跪于台阶之下。那一盏置于身侧的灯笼发出幽微光亮,映出灰淡斜影。 “你是说,自己对皇位竟无争夺之意?”褚云羲微微扬起眉梢,注视于他。 “在未遇到曾叔祖之前,我在流亡之时也曾想过,要竭尽全力为父亲洗雪冤仇,坐上那本该属于他的宝座。可是……”褚廷秀似是心有愧疚,低下头去,“曾叔祖也看到了,我一路逃亡几经历险,幸有曾叔祖护佑,还有定国公府和庄尚书亲力相助,我才能暂时居于此处。如今虽然一时平静,但若是皇叔执意要取我性命,我又如何能够自保?然而庄尚书年老,且又是文臣,宿小公子虽耿直热诚,却终究还是少些城府。我褚廷秀如今除了曾叔祖,还能再倚仗谁呢?” “所以要我帮你对付你的皇叔?”褚云羲喟叹一声,“廷秀,我也曾经历过改朝换代,据我所知,似乎很少有人能面对虚位以待的金銮宝座而毫不动心的。” 褚廷秀抬起头,目光沉定。“若没有曾叔祖的出现,廷秀自然想要登上金銮殿,坐回龙椅。但曾叔祖无论身手谋略乃至眼界心怀都在我之上,我是自愧不如。而您若能助我为父正名,将皇叔之鬼蜮伎俩公诸于世,那时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皆知晓曾叔祖手段非凡,我又如何能有颜面从您手中夺走江山?廷秀本非争强好胜之人,到那时,只求能做个藩王平静度日,好过如今成日担忧惶恐,朝不保夕。” 褚云羲上前一步,从他手中取回宝刀。“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就算我答应于你,但事实上争夺天下必须要手握兵权。如今纵然边疆还未宁静,但大局已定,要想推翻新皇再改立他主,又谈何容易!” 褚廷秀虔诚地往前跪行数步:“这些我自然知晓,但曾叔祖既能于乱世中杀出血路,平定天下,只需时机成熟,自然也能再展宏图。曾叔祖难道就不曾惋惜,当年只在位数载便换了天日,您所筹谋的大业才刚刚奠下基石,如今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时局,不也正待您来执掌中兴吗?” 褚云羲皱眉不语,褚廷秀又道:“曾叔祖的身份如今尚未被皇叔知晓,他与我不同,下手极为狠辣。若是曾叔祖想要在这世停留,除非您终生隐姓埋名做那闲云野鹤,否则一旦身份暴露,皇叔又岂能容您存活?” 褚云羲微微冷哂:“我当日曾去过自己在北京城外的陵寝,也曾见过晋王一面。只是他不知我藏身于帘幔之后……” 褚廷秀怔了怔,道:“曾叔祖要千万小心,一个连兄长都能设计栽赃谋害之人,难道还会顾念自己是您的侄孙,而不敢对您下手?” “无需担心这些。”褚云羲向他点了点头,“天寒地冻,你先起来。” 褚廷秀感念叩首,随即才恭敬起身。“曾叔祖,我已将心中所想尽说与您听。事关重大,您想必还需要仔细考量,但无论如何,您想方设法救我于险境之中的恩情,廷秀必然不忘。” 他说罢,又后退一步:“那位虞小姐还在书房里?” 褚云羲神情略显几分不宁静,颔首道:“她刚才见我留在此处许久,便过来看看。” “时间已经不早,我这就请人为您和虞小姐安排房间休息。”褚廷秀也不多过问虞庆瑶之事,极为寻常地说了一句后,便一如既往,沉静而去。 * 虞庆瑶一直待在书房内,听得褚廷秀离开,才轻轻推开窗子,唤了一声。褚云羲握着宝刀回过身,道:“你都听见了吧。” 虞庆瑶颇有些尴尬:“皇太孙明明知道我在里面,怎么还就在这里向您讲这些?他不怕我泄密?” 褚云羲缓缓走回檐下,与她隔窗而望:“他应该是觉得你一直跟随在我身边,已经没有瞒着你的必要。” 虞庆瑶想了想,敛容道:“那陛下是想留在此地重新夺回天下,还是想方设法返回过去呢?” “我……确实更想回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她掩蔽于树影下的朦朦容颜,“但现在还不能马上去往漠北,有很多事还未弄清楚。而这期间,如果新皇对我们不利,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虞庆瑶认真听着,末了才道:“陛下还是不忍看皇太孙性命不保?” 褚云羲尚未来得及回答,院门外又有脚步声起,原是宿放春带着仆人前来引路,要请他和虞庆瑶去其他院落休息。 他只好向虞庆瑶做了个手势,示意之后再说,跟着宿放春离开此处。 * 虞庆瑶被安排在宿放春所住院落边上的厢房内,她开启房门时,不经意回头望去,犹可见褚云羲站在苍青夜幕下,也正望向这边。 “您的住处在对面。”不远处,宿放春出声提醒。 褚云羲这才转过身去,走向了茫茫暗处。虞庆瑶站在房门外,看那一盏幽幽亮亮的灯笼摇曳出橘红灿光,渐渐消失于花径尽头,才默默地推门而入。 油灯之光晃动数下,白墙上映出她的剪影。虞庆瑶洗漱完躺在了床上后,才感觉浑身疲惫,腰酸背痛。 她抱着枕头伏在那里,都不敢细想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安安稳稳地好好睡过一次觉。 不是疲于奔命,就是提心吊胆,这样的日子实在令人身心俱疲。 她睁着双目,望着墙上曳动的灰影,脑海中却还想着之前褚云羲那一番话语。 她一直都知道,褚云羲想回过去。 是啊,他在这个世界里,始终都如同一叶孤舟随波漂流,寻不到真正的归宿。 没有至亲没有故交,他只是一个曾经存活于历史的开国君主,徒留下令人称奇的过往功绩,却无人知晓他就这样穿行于如今的茫茫人海,犹如孤身而来的暗夜行者,只知来时路,却不知归何处。 而过往的时代里,他意气风发,正踌躇满志,在他身边虽然也可能并没有值得倚靠的亲人,但他依旧拥有并珍视那曾与自己奋战疆场的同袍兄弟。 虞庆瑶双眼有些酸涩。 这些她都知晓并明白,可是当褚云羲直接对着她说出,想要返回过去的时候,她的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还是黯淡了一下。 或许是他的眼中,流露出太过浓郁的执念。甚至好像在那刹那间,他可以不顾惜此处的一切,只想星夜奔赴,如飞星般穿过长空,返回他的时代。 即便他后来,那样认真地问她,是否愿意跟着一起回去,虞庆瑶的心里,依旧是矛盾不安的。 她想看他穿上衮服戴上冠冕,朱靴踏过丹陛,堂堂正正再步入奉天殿。 春阳照暖,云开日现。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站在丹陛下,扬起脸来看着这一切。亦或者,在心底隐秘处,是萌生小小的心愿,她想要跟在他身边,看着他,陪着他,再次踏入宝殿坐上宝座。 那时候,南京皇宫依旧金瓦红墙,黛青满树。满朝的文武会臣服高呼,他理应是那个样子,历史的轨迹,也理应是那个样子。 可是她又容身何处呢? 褚云羲如果重登皇位,她大概是不能够再像现在这样,随意散漫地说话,高兴时向往与他亲近,不高兴时冷眼相对甚至转身就走。 虞庆瑶在北京宫里待过,尽管未曾真正服侍过那位崇德帝,但繁复的规矩与鲜明的尊卑之分,让她着实庆幸自己只是个被冷落无人问津的婕妤。 她没有褚云羲那样的宏图大志,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只希望成为一缕野草,生于泥土细翠轻柔,不奢求遮天蔽日,也并不会国色天香惊艳四方。 就那样沐着风润着雨,舒展身姿,是最自在的乐趣。 可是如果跟着他回到过去,回到南京宫城内,还能如此生活吗?而回到原有轨迹,重掌江山的陛下,还会是现在的陛下吗? 虞庆瑶怀着复杂的心绪,眼前渐渐迷糊,伏在床上睡着了。 * 睡梦中的虞庆瑶飘忽不已,似乎真的走在了渺渺宫道上。抬头望,高峙的宫城如从天而降的刀刃将晴空割裂成极为狭小的一块。她就一直那样走啊走,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只有她独自一人,她惶惑呼唤,四面八方忽然涌现人影。可是那些人皆双目望向前方,面无表情地穿梭于她身旁,仿佛人偶,又仿佛幽魂。 远处那座宏伟的大殿前,有她想要靠近的身影,但她怎么走,也走不到奉天殿前。褚云羲就一直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她,又似乎只是极为专注地凝望宝座,全不曾顾念其他。 焦急、失望、不安……情绪倾轧之下,虞庆瑶竭尽全力想要转身离去。可那无尽的宫道仿佛漩涡般将她卷入,让她抽身不得。 她惊慌挣扎,拼命踢着被褥,忽觉身上一沉,惊叫着醒了过来。 虽是睁开了眼睛,却还未完全清醒,迷糊中只觉有人紧紧贴着自己,甚至还将自己搂在怀中,她惊出一身冷汗,用力一推:“干什么?!” 对方被她推得险些跌下床去,却好似比她更为害怕,忙不迭又将她抱住了,急促祈求道:“是我啊,棠瑶。” 虞庆瑶呆滞住了,听着这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不由往后缩了缩,扳着他的下颔,让他抬起脸来。 屋中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唯有月光淡淡,映着那双满是郁色的幽黑眼眸。 虞庆瑶艰难地道:“是恩桐吗?” “对啊。”他很是难过,将脸靠在她臂弯间,小声道,“你……是不是把我忘记了?” “没有,如果忘记了,怎么还叫得出你的名字?”直到这时,她才渐渐清醒,坐起来一看,房门大开,原来是自己之前进来的时候心神不安,竟忘记从里面插上门闩。 可是她依旧觉得意外,连忙追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过来的时候,路上没有遇到其他人吧?” 恩桐也坐了起来,沮丧地低着头:“我醒过来的时候,又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睡在黑漆漆的床上。我喊了好几声,我想找你,可都听不到你的回答。然后,我就认真地想啊想,好像看到你站在这条路上,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走出房间,找了好久好久,才找到这条弯弯曲曲的路…… 他说到这,才重新抬头望着她,高兴地说:“棠瑶,我找到了你,没有走错,真好啊。” 虞庆瑶意识到之前自己在进房时,褚云羲确实很认真地望着这里,原来恩桐并不是完全无法感知周遭的一切。只是或许他太过年幼,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也分不清到底是何时发生过的事情。 她兀自出神,恩桐却不安起来:“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是生气了吗?” “不是。”虞庆瑶回过神来,看着他朦朦的身影,这才发现他只穿着里面的单衣。 “出来找我,也不穿好衣服。”她忙用被子将他笼住,生怕被子松散,还特意捏住了被角。 “外面好冷啊。”恩桐呵了呵气,忽而从被子底下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你也很冷啊,棠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重新展开被子,把自己和她一起裹在了里面。 “这样会暖和起来的。”他跪坐于她身前,朝着她笑。 尽管眼前的人只有孩童的心智,可是这呼吸相触的感觉,还是让虞庆瑶心神不安。 为了避免尴尬,她红着脸问:“你来找我,就是因为自己害怕吗?” “嗯。”恩桐认真地点点头,环顾四周,“这里也是黑乎乎的,是哪里啊?” “定国公府,你听说过吗?”虞庆瑶小声地道。 恩桐偏过脸,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没来过。为什么和上次我们一起的地方,又不一样了呢?” “那是因为,我们后来又走了很远的路,现在已经到了南京。” “南京?”他还是诧异,“南京是哪里?” 虞庆瑶愣了愣,才明白南京是更改国都后才有的名称,便耐心解释道:“就是金陵,有秦淮河狮子山慈圣塔的金陵。” “金陵!”他忽而惊喜万分,“你是说,我们现在在金陵了吗?” 虞庆瑶一怔:“是啊……” 恩桐坐直了身子,一下子抱住了她。“我们回家了啊,棠瑶!” “啊……你是说……”虞庆瑶还未说罢,他却一下子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站在地上,拉过她的手,“你陪我去我家里,好不好?” 虞庆瑶一时恍惚:“你家?在哪里?” “就在玄武湖西,长乐街上。”恩桐半是期待又半是紧张地攥紧了她的手,“我一个人,不敢回去。” ———————— 感谢在2022-08-2500:35:44~2022-08-2601:1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羊桃子5瓶;珠子和疯子3瓶;果果在这里?(ω)?、我蔡文姬贼6、蛋、kongui、潇潇0411、121、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故梦深 一听到恩桐说现在就想出去,虞庆瑶起先的反应是不情愿。然而转念一想,不管能不能真的找到他的家,抱着一点希望也好,倘若侥幸真能找到恩桐所说的旧家,说不定能知晓一些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于是她迅速起床,又带着恩桐折返房间穿好衣服,带上蜡烛与火折子,蹑手蹑脚穿行于定国公府后院。 这牵着手带着他溜走的情形,十足十地让虞庆瑶感到自己仿佛是个与情人私奔的小姑娘。 然而恩桐倒是毫无异样心思,甚至对于能够与虞庆瑶一同外出而倍感新奇。 两人在定国公府中潜行了许久,才找到了后门。打开那门扉,走出去便是幽深长巷,虞庆瑶忽然犯了难:“只知道玄武湖西,到底该怎么走呢?” 他却不管这些,径直奔出去。 “来呀,糖瑶!陪我回家!” 夜色下,他拉着虞庆瑶的手,难掩欣悦地将她带往前方。 有些儿戏,也有些荒唐,可是虞庆瑶终不忍打破他的憧憬,就这样随着他向前而去。 * 整座古城已经陷入安睡,幽黑之中,夜风吹拂过虞庆瑶的脸庞,带来丝丝寒意。 她随着恩桐穿行于大街小巷,直至累得停下脚步:“我都要跑不动了呢!” 恩桐却还是一脸的笑意:“那你慢慢跟着走啊,要不然,如果走丢了该怎么办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倒退着走,目光都停在虞庆瑶脸上。 “怎么这样倒着走?不怕摔倒?”她好心提醒,恩桐却展开双臂,顾自往后退行,“不怕的,这还是哥哥教我玩的呢。” 虞庆瑶怔了怔,他随即上前拉住她的手,让她与他同进退。 他退一步,她便进一步。 “看你能跟多远。”他高兴地笑,衣襟上的狐绒在寒风中微微簌动,让虞庆瑶想到了一丝丝温存之意。 若是在白昼,若是在其他地方,她是决计无法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是如今夜深幽黑,巷陌空寂,仿佛整座南京城中只剩他们两人。他执着她的手,步步后退,她必须很小心地跟上,才不至于踏错跌倒。 清皎弯月自浅淡云絮间缓行而来,就这样无声悬于夜幕,好似历经千百年光阴流转,早已看遍世间悲欢盛衰,如今只以慈悲目光望向这凡尘。 “恩桐。”虞庆瑶忽而心有所动,轻声唤了他。 “怎么啦?”他还是极为认真地牵着她的手,朝后慢慢倒退走。 “有个人,他想让我跟他一起走。”虞庆瑶望着他的眼睛,尽管在黑夜中,看得并不真切。 他愣了愣:“是谁啊?” “天凤帝,褚云羲。”虞庆瑶微微讶异地问,“你不知道他?” “天凤帝?”恩桐想了想,“是不是那个一直板着脸的男人?” 虞庆瑶忍不住笑了。“对啊。” 恩桐诧异地问:“他要让你跟他去哪里?” “……去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虞庆瑶上前两步,轻轻拉着他的手转过身,与他一同往前。恩桐却一下子惊惶起来:“不可以跟他走!” “怎么呢?”她踏着细细的石缝,继续往前。 “我不让你跟别人走!”恩桐紧紧抓住了她的臂弯,“糖瑶,你如果去了别的时间别的地方,那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恩桐,你一直一直跟在天凤帝身边吗?”虞庆瑶小声问。 他怔了怔:“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总是沉着脸,总是杀人。”恩桐想到刚才虞庆瑶说的话,不免更愠恼几分,“现在他还想带你走!我更不喜欢他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他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做漠北。” “漠北?”恩桐脚步微微迟缓,“很冷的地方吗?还有很高的山,结了冰的大河……” “是的。”虞庆瑶望着他的眉眼,认真问,“你除了看到这些,还看到或者听到过什么呢?” 他走得更为缓慢了,双眉紧蹙,似在仔细回忆,忽而又一凛,险些挣脱虞庆瑶的手。 “我……我看到很多很多穿着铁甲的人,脸上都是血,他们挥着刀不停地砍……”恩桐神情紧张,竟往后退去,“我就哭着喊,我想回家!” 虞庆瑶一惊:“那后来呢?” “后来?”他眼神迷惘,好似停留在了梦境,“后来,有好几个人冲过来,把我抓走,他们力气那么大,抓得我手都痛了……” “再后来呢?”虞庆瑶急切道。 他却怔怔看着天上清月,神情越来越低落:“后来,我又被关起来了,周围起先有很多人,再后来一个人都没了,他们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一直喊救救我,放开我,都没人过来……我喊得累了,就哭着睡着了……” 他说到这里,略带生气地看着虞庆瑶:“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她平缓了一下情绪,将他的手轻轻握紧。“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里原本不是你待的时间,对吗?” 恩桐沉默片刻,忽而扬起眉梢:“那不要紧,我现在要回家了啊!” 他仿佛很不愿意回忆过去,很快沉浸于憧憬幻想,又拖着她往前跑。 * 然而即便是恩桐自己,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所幸虞庆瑶在半路上遇到打更人,仔细询问了玄武湖西长乐街的位置,才明白到底该如何走。 “还好离这里不是太远。”她反过来带着恩桐朝长乐街方向行去。 打更人在后面喊:“大半夜的去那里做什么?” “回家。”恩桐转过头,认真地道。 虞庆瑶走了几步不放心,亦回头问:“长乐街上人家多吗?” 呆在原地的打更人纳闷道:“那自然多了,原先都是达官贵人的私宅。你们不是要回家吗?怎么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 虞庆瑶还待解释,恩桐却拉着她往前,愤愤然道:“我怎么会不认识家在哪里?哥哥告诉过我,长乐街上第一户,就是我家!” 虞庆瑶被拖着走,只留下站在巷子口一脸惊诧的打更人。 “长乐街第一户,那不是旧王府吗?早就没人住了,你们这……” 他念叨着,陡然心里发寒,再也不敢多看这对奇怪男女,一溜小跑往远处奔逃。 *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都已经低沉到重重屋脊后的时候,两人终于站在了那条白石斑驳的长街前。 高高围墙笼起偌大府邸,虞庆瑶迟疑着往前,走了一会儿才望到正门前的石狮。“是这儿?”她才回过头,恩桐却已经奔向那紧紧关闭的朱漆大门。 正门堂堂威赫,兽头铜环沉寂垂悬,虞庆瑶抬头望去,那大门正上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正是“吴王府”三字。 她一下子想到了,褚云羲曾说过,他的父亲乃是前朝江淮安抚使,后来又因战功被封为吴王。 “你从小也住在这里?”虞庆瑶看着近旁的恩桐,他呆呆地站在门前台阶下,同样望着那块匾额,却好似不认识一般。 虞庆瑶担心他不能确定,才想再问,恩桐却忽然转过身,往来时方向奔去。 “你要去哪里?”她一愣,急忙追了上去。 “找家。”恩桐一边说着,一边奔到街头,沿着那围墙折往另一方向。高高围墙绵延长远,虞庆瑶跟着他跑了许久,几乎穿过了半条长街,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看!就是这里!”他扬起脸来,望着围墙内的高大树木兴奋不已。 暗夜沉沉,虞庆瑶无法看清那到底是一棵怎样的树,只觉枝干粗大虬曲,树叶几乎已经落光。 恩桐却焦急地来回走,又抓住她的手臂,哀求道:“糖瑶,你抱我上去,好不好?” 虞庆瑶几乎要惊呆,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我怎么抱得动你?!” “可是我想爬进去……”他可怜兮兮,虞庆瑶叹息一声,拉着他继续往前,“我们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她四处寻找,总算在街对面店铺门前寻到废弃的椅子,费力搬过来后,让恩桐踩在上面,谨慎地翻到了围墙上。 他饶是坐在了上边,仍是胆战心惊,几乎要跌倒。 “拉我上去!”虞庆瑶将手伸给他,斩钉截铁道。 他苦着脸,却又鼓起勇气,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终于发力将她拽了上去。 坐在高墙上的虞庆瑶不免想到了当日她跟着南昀英,潜入慈圣寺时,同样也是一起翻过了围墙。只是如今,身边的人却是怯弱胆小至斯。 “恩桐,你先跳下去。”虞庆瑶发了话,恩桐不情不愿,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是虞庆瑶将他推下了高墙。 凭着身子的本能反应,他竟然稍有踉跄,就稳住了身形。 “你看,你其实很厉害!”她加重语气笑着说,随后,跳下了高墙。 风声自耳边掠过。 惊魂未定的恩桐却已迎上来,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接住。 他往后连退数步,虞庆瑶还在他怀中。 急促慌乱的心跳间,她不由自主地笑,他也不由自主地笑。 “糖瑶,我终于……回到家里了。” * 偌大的吴王府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虞庆瑶与他从高墙下来后,所站的地方是一大块空地,再远之处隐约有假山嶙峋,她小心翼翼地取出蜡烛,点燃后带着他慢慢走近那假山。 怪石斑驳,缠满已经枯黄的藤萝,上有高峙亭台,朱色似乎已经淡褪。虞庆瑶见那假山下有池沼深深,忽而心中一动:“这就是你和秋梧以前一直望着的地方吗?那个养着金鱼的池塘?” 恩桐却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能带我去找一找吗?” 他却骤然变了神色,不由往后退了几步,身子仿佛在发抖。“不……我不去……我不去……” 虞庆瑶怔怔望着他,上前扶住他的肩头,轻声安慰:“不用害怕,恩桐,现在只有我和你在一起。你这样害怕那里,是因为住在那里的人吗?” “是……”他几乎不敢发声,眼里满是恐慌。 “恩桐。”虞庆瑶凝望着他,轻轻将他揽在自己身前,靠在他心口,“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院子里,到底住着什么人?你又为什么那样害怕?” 她看不到他的神色了,可是却能从他急促的喘息中感知那份惶恐惊惧。 “那里……住的是夫人。”恩桐紧紧靠在她肩头,声息不稳,“他们让我叫她母亲……可是,我不喜欢。” “为什么?”虞庆瑶试探问道,“她很凶吗?” 他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我……觉得她的眼睛,盯着我和哥哥的时候,很吓人。可是我说了这话,阿娘捂住我的嘴,说父亲会骂我。” “只是因为害怕她的眼神,所以不喜欢她?” 恩桐别过脸去,似乎在望着某处的黑暗角落。“她住的院子里,经常有人在哭。” 虞庆瑶一愣:“是夫人自己经常哭吗?” 他却摇摇头:“是那个哥哥。” “哥哥?”虞庆瑶思绪有些凌乱,她努力回忆以前从褚云羲那里得知的讯息,不禁道,“陛下说过,他有两个哥哥,都是一位殷姨娘院子里的。你说的哥哥,就是这两人之一?” 恩桐怔了怔,却道:“不是那两个哥哥。” 虞庆瑶更纳罕了,她从未听褚云羲说过自己另有兄长,他亲口说过,那两位兄长其一年纪较大,却体弱多病常不出门,即为崇德帝的父亲,而另一位比他略长几岁,曾经也行军作战,后来却战死沙场。 “那你说的哥哥,是谁的孩子呢?”她诧异地道。 “我不知道,他一直待在夫人那里。”恩桐蹙着眉,“天气好的时候,我和秋梧哥哥偷偷爬到树上,就会看到那个哥哥一个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他有一个拨浪鼓,摇啊摇啊,我也很想要……他笑得好开心,我朝他挥手,想叫他过来一起玩……可是……” 他忽而沮丧起来:“可是仆人们把他拖走了,后来,我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他的哭声,那个拨浪鼓,被人拗断了,扔在了院子里,没人敢去捡起来。” “那个哥哥,后来一直住在院子里吗?” “大概是吧。”恩桐慢慢松开手,沿着假山前的小径缓缓向东走,“他很喜欢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可是他又很爱哭,吃饭的时候跑出屋子,身上都是汤汤水水,还把米饭撒到了养金鱼的池塘里,又被拖进去打。他还养过一只绿色的小鸟,秋梧哥哥说那叫鹦鹉,我们经常趴在树上听鹦鹉唱歌说话。可是夫人总是骂鹦鹉吵闹,后来鹦鹉死了,我看到小哥哥抹着眼泪,蹲在池塘边挖土坑,挖得很深很深,秋梧哥哥说,他是想把鹦鹉埋进去……” 虞庆瑶听着听着,隐约觉得他说的那个孩子有些像褚云羲,又有些不太像。陛下年幼的时候,不是应该恪守规矩,苦学自律的吗? “那他是不是也很听话地读书写字?”她不由问道。 恩桐却回头,哼了一声:“才不是呢,他比我高,但字都不会写。” 他顾自往前走了几步,又敛容道:“我听到夫人在屋子里砸东西,尖着声音哭着骂他是傻子。” 虞庆瑶忍不住追上几步:“小哥哥后来怎么样了?” 他扬起脸望着天上月亮,继续前行,好似漠不关心。“后来?不知道呀,不见了呀!” 虞庆瑶背后一寒,才想再追问下去,恩桐却发现了什么似的,先是一停,随后欢悦地奔向前方院门。 “那里就是我的家啊!”他几乎忘记了跟在后面的人,自心底洋溢着快乐与满足,飞快跑到那扇陈旧斑驳的院门前,指着前方那棵大树,“你看,我们刚才望到的梧桐树!我住的地方,就在里面!” ———————— 考试+阅卷+带孩子,简直忙晕…… 感谢在2022-08-2601:11:54~2022-08-2722:30: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浮生若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ana 20瓶;⊙?⊙!12瓶;吃肉10瓶;羊桃子3瓶;蛋、潇潇0411、果果在这里?(ω)?、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灵台歌 推开那扇斑驳的小门,呈现于眼前的是幽寂黑暗的院落。 向来害怕黑暗的恩桐却丝毫未显出畏惧,言语中犹含着欢乐:“糖瑶啊,我很喜欢这里啊,阿娘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有金色的结香花,有蓝色的牵牛花,还有粉色的蔷薇。春天到了,蝴蝶绕着花儿飞,秋梧哥哥说,它们是在喝花蜜。他还会把花心心摘出来放在我嘴里,真的很甜……还有那株梧桐树,夏天到了,它的叶子又绿又大,像伞一样,遮住了屋檐……” 虞庆瑶举起手中蜡烛,让那一点微光照亮庭院。 两间正屋,两侧建有厢房,门户皆已紧闭,屋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墙角残留着一片泥地,或许以前确能种植花草,而今却是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虞庆瑶举着蜡烛遍照这一院落。庭中唯一还留存的便是那株粗壮大树,然而如盖繁茂的碧叶已尽凋落,只剩枝干斜指向天,宛如惊愕悲叹。 “……阿娘的花草呢?”恩桐怔然站在庭院中央,茫然四顾,忽而奔到那墙角,扑在泥地前悲伤道,“我最最喜欢的牵牛花呢?它们不是应该爬在架子上,开了很多很多吗?” “恩桐……”虞庆瑶慢慢走上前,蹲在他身边,“现在是冬天,花儿都谢了。” “可是,为什么连架子都没了呢?!那是秋梧哥哥和我一起做的呀!”他惊惶失落,转而站起,忽又奔到庭院中那株梧桐树下,一下子紧紧抱住了树干。 “大树还在,可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他将脸贴在粗粝的树干上,好似失散已久的孩童终于寻到母亲身边,心中还满是不安与惊恐。 虞庆瑶抬头望去,才发现这高大梧桐只有一半还存活着,另外半株枝干已明显枯萎焦黑,看起来已经枯死许久。 “这梧桐,就是秋梧带你一起爬上的那株吗?”她小心翼翼地抚上树干,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她曾经以为恩桐既然只是褚云羲想象出的人物,那这孩童所说的一切,或许也多为虚幻假象。然而现在,这个位于吴王府角落的院子,这株参天梧桐,却如此真实地呈现在眼前。 他仍旧沉浸过去,低声诉说:“是……哥哥带我爬上树枝,我那么害怕,那么担心会摔下去,可是他说勇敢一些啊,我会一直拉着你的手……于是我跟着他爬到了最高的地方……”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光秃秃的枝干间。 “就是那里……”恩桐目光迷惘,泪水无声流下,“我们一起坐在那里啊,碧绿的树叶盖住了我们,像伞一样。月亮升起来了,秋梧牵着我的手,指给我看,他说,外面有许许多多的灯火,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家。而我,只知道自己住在这里,从来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虞庆瑶随着他的目光,也缓缓望向那横生的枝干。 夏夜风凉,流萤翩然,皎皎月光下,有两个孩子并肩坐在那里。困拘于这小院的孩子,向往着外面繁杂的世界,却只能悄悄爬上这株梧桐树,将身隐藏于碧叶之间,遥望万家灯火。 “恩桐……”虞庆瑶侧过脸,望着倚靠于树旁的恩桐,“秋梧是谁?” “他?他是我哥哥。” “他……还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一怔,目光呆滞,隔了许久,才似乎回忆起来。 “他叫……褚云暎。” 虞庆瑶心头一震,刹那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随之而来的繁杂思绪又搅乱在一起。 “那么,你呢?”她扶着他的肩膀,急切问道,“你应该还有其他名字!” 他的眼里慢慢浮现哀伤,像深海缓涌,空渺苍茫。 “没有……阿娘说,要等我七岁的时候,父亲才会给我起名字。”他认真地看着虞庆瑶,“我今年只有六岁,糖瑶。” * “阿娘!”他很快又奔向正屋,一下子将那紧闭的门扉推了开来。 烛光映照下,灰尘细碎飞扬,一股阴暗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 恩桐却浑然不觉,飞快冲进屋子,虞庆瑶急忙追赶而去。 进入屋中,那常年无人居住的气味越发显著,应该是许久都无人打扫通风。整个屋内只有简单的家具,无论是窗棂还是桌面床栏上,都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处、房柱间,尽是将断未断的蛛丝蛛网,甚至有几处墙面上已经斑驳发霉,印着泛黄的水迹。 “阿娘!”他声音发抖,朝着四周不停张望,带着哭音喊,“阿娘!你在哪里啊?!”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恩桐……”她不忍见他如此伤悲,想要靠近安慰,他却气息急促,颤着声问,“阿娘去了哪里?!” 虞庆瑶看着这满屋寥落,低声道:“她……应该是走了。” “走?她怎么会走呢?”恩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冲回床前拼命寻找。虞庆瑶愕然问:“你在找什么?” “琴。”他执著地寻找,尽管那床榻上和床前箱子里已无任何东西,“阿娘在夜里,或者父亲出门的时候,她总会偷偷弹琴唱歌给我们听。她说,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虞庆瑶看着他孤绝的背影,不由道:“可是,这里好像也没有了啊。” “怎么会!不会的!”他悲声大作,真的像孩子一样顿足流泪,“那是阿娘的宝贝,她从很远很远的海上坐着船来,一直背着那一把琴!她还会教我们唱歌,轻轻的,不能被别人听见!” 虞庆瑶心头酸涩。 她为他拭去泪痕,抚过他的脸庞,低声道:“阿娘唱的歌,是什么样的?” 他的泪水却止不住,一滴一滴自她指缝流落,他想要唱给她听,可是才发出低微之音,已哽咽不能语。 “我学不好,糖瑶。”他自责到极点,悔恨到极点,声音喑哑,“我一直都没有学会,太难了,我听不懂,记不住……” “没有关系的,恩桐。”虞庆瑶让他靠在了自己怀中,轻声道,“她一定不会怪你的。” * 蜡烛已烧至一半的时候,恩桐又在这间屋子里疯狂寻找东西。 他说他要找阿娘为他做的木头小羊,还有一个绣着金丝鸟的小枕头,那是他最爱的东西。 可是正如先前那早已失踪的琴一样,他所想找的东西,全都没有踪影。 恩桐失魂落魄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语:“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虞庆瑶担忧在此停留过久会惹出麻烦,只好劝解道:“也许被别人收起来了。” “谁会收起来?放到哪里了?”他却固执地再次寻找,直至把每一处角落甚至床底都找遍,才愕然站起。然而不等虞庆瑶回应,恩桐又急匆匆奔出这间房,进了对面的房间。 她连忙追上:“那边是谁住的?” “是秋梧哥哥的房间。”他头也不回,推开房门径直而入。 * 这间屋内同样阴暗潮湿,遍是蛛网,仅存的家具无非一张裸着木板的空床,积满灰尘的桌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恩桐站在那空荡荡的床前,沉默许久,才道:“秋梧哥哥他,也不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与先前相比,语气竟是平静得出奇。 “他……他应该是长大了,离开了这里。”虞庆瑶手持那支幽微之烛,走到他身边。 她仔细看着周围一切,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看一看这小屋,认真记下种种细节。 这里应该承载过某人的童年,镌刻着那些不想为人所知晓的往事。 可是床上没有被褥,桌上没有碗筷,窗前也没有书籍。 那些他所生活过的痕迹,全都已然消失无痕。 “他是不要我们了吧?”恩桐独自站在昏暗中,似乎在望着那斑驳残落的墙壁,又似乎在望着墙角存留的蛛丝,“所以我叫他,他再也不理我,只是一个人站在那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金鱼。” 他垂下头,双肩微微发抖,声音也随之发颤。 “那些金鱼,真的那么好看吗?” 一种难言的酸痛狠狠揪住了虞庆瑶的心头。 “怎么会呢?”她语声低切,如檐下秋雨,缓缓滴落,“他那么喜欢你,喜欢阿娘,又怎么会,不要你们了呢?” 他却僵硬地歪过头,盯着那张空空荡荡的床铺,声音压抑。“可是阿娘走的时候,他也没有跟着。” “什么?”虞庆瑶一时惘然,恩桐忽而好似发现了某物一般,一下子爬上床板,拼命爬到最里侧。他不顾虞庆瑶的呼唤询问,整个人伏在床板上,将手伸到床板与墙壁的缝隙处,似是抓住了什么,用力地往上扯。 虞庆瑶忙举起蜡烛,隐约可见他手中确实是握住了一角泛黄之物,可是大概因为那缝隙太窄,夹在其间的东西非但没能被拉上来,几经撕扯之下,反而一下滑落坠地。 他飞快跳下床,闷声不吭地钻进床底。 “那是什么?!”虞庆瑶焦急地俯身询问,烛光晃动下,黑漆漆的床底光影交错,尘土堆积,四散乱舞。 他呛着咳着,喘着又忍着,终于从宛如黄泉地府般幽深的床底,拖出了东西。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他气息不稳,坐在了床前冰凉的地砖上。 在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一只低头温柔的木头羊羔,还有一只绣着小鸟的枕头。 只是羊羔上缠满蛛网,枕头已泛黄破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色泽。 “这就是你刚才要找的东西?”虞庆瑶愕然。 “这是我的宝贝。我每天睡觉都带着的!”恩桐抬起头,眼中湿润,“是阿娘给我做的,为什么会在他的床底?他不要我们了,却还把我的东西抢走偷走,好让我回来也找不到它们!” “他有自己的名字,可是我还没有!”他狠狠攥着羊羔与枕头,抱住双膝,将脸埋在其间,“他答应过,要带我一起出去的,可是他丢下我了,我再也不喜欢他了!” 他哭声喑哑,身子发颤,好似积蓄许多年的伤悲直至现在才得以流泻。 虞庆瑶屏住呼吸,缓缓跪坐他身后,仿佛生怕稍有动静,便会将他吓醒。 “给我看看好吗?”她轻声温柔,从他手中取过了小小的羊羔。它有着温顺的模样,乖巧的眼神,应该是草原上最最可爱的一只。 “你的羊羔和枕头,应该只是被秋梧带到了他自己的房间啊……”她将羊羔托在手心,递到他面前,“我不知道你后来去了哪里,可是,恩桐不在的时候,秋梧必定是很想念你,他才会将你最心爱的宝贝,藏在自己的床褥边。” 她捉住了他的手腕,教他在落着灰的地砖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珍藏。 “珍藏。”虞庆瑶靠在他肩头,轻声念道,“珍爱深藏,就是将最喜爱珍惜的东西,悄悄收藏在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或者,存放在心底……永远不会忘记。” 他在她怀间,泪水倾流。 “糖瑶,你给我唱歌好吗?唱阿娘给我和哥哥唱过的歌。” 虞庆瑶从侧后面将他抱住了,低声道:“可是我没有听过啊。” “我教你……”他倚靠着她,屈起双膝,合上眼睛,慢慢哼着古老的曲调。 低沉哀婉,徘徊徜徉,好似有人自遥远海上跋涉而来,孤舟只影,漂泊无望。又好似有人自魂灵憩息处飘然返回,眷恋人间温存亲暖,呜咽哭泣,不忍诀别。 他只会含糊的语词,然而那曲调却让虞庆瑶恍然顿悟,她慢慢跟着哼唱,想到了那个躺在黄土中,目光空洞的少年。 “恩桐,这个歌,叫什么?” “灵台歌。”他语声低微,好似回到了母亲的怀中,终于寻回安息之处,“阿娘弹着伽倻琴,给我和哥哥唱的,一直就是这个歌。” ———————— 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更新了~ 感谢在2022-08-2722:30:46~2022-08-2918:0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ongui、拉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ana 36瓶;W走失的猫咪L、海棠文学城20瓶;羊桃子13瓶;apple、青青原上草5瓶;盛灵渊2瓶;kongui、Gill、果果在这里?(ω)?、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难解 灵台歌?虞庆瑶听到这名称,还是颇感意外。 “阿娘经常给你们唱的歌,就是这个?”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母亲会给孩子唱这样的歌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唱这首歌吗?” 他垂下眼帘,依旧靠在她怀中:“不知道啊,阿娘说,这是家乡流传的歌谣。” 虞庆瑶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他方才说到的伽倻琴,小心探问道:“阿娘是来自北方的海岛?那她,为什么会漂洋过海来到这儿?” 恩桐望着前方虚空的昏暗处,好像是在努力回忆,过了片刻才道:“因为起火了啊。” “起火?” “满园茶花凋谢的时候,太阳升起的方向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阿娘说,那是王的宫殿。”他眼神迷惘,似是并不理解当年听到的话语,只是在漠然回忆复述,“王坐在宝座上,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灵台歌,直到所有人都逃走,直到大火烧尽,都没有离开属于他的大殿。” 虞庆瑶诧异地看着他,他以生硬的言辞诉说近乎惨烈的往事,或许他自己都不明白其中含义,只是当初母亲一遍又一遍的低吟,让还处于懵懂的孩子记下了复杂的语言。 “阿娘与王认识?还是说,那只是她听来的故事?”虞庆瑶轻声问。 恩桐迷惘着摇了摇头。 他的神色还是淡漠,在他心中,这一切应该与自己毫无关联。 那只是一个远离故土的母亲,在幽寂的夜里,弹着伽倻琴时低诉的传说。 于是思念母亲的孩子在今夜此地,在这早已荒废破败的屋内,再次轻轻唱起那首灵台歌。身后将他相拥入怀的,却不再是那个漂洋过海而来的母亲,而是同样远离家园,孤身来此的另一个女子。 “糖瑶,我想阿娘了。”他躺在虞庆瑶的怀抱里,睁着双眼,望着结满蛛网的屋顶。 她抚过他的眉梢,抚过他的眼角,指尖停留于颔下,低声道:“恩桐,我也想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是去到了你阿娘所去过的地方。” “那她们会相遇吗?” “也许会。说不准……隔得太远太久了。” “一定会的,她们会遇见。”他伸出手,也摸过她的脸庞,安静地睡在她肩前,“就像我和你一样。” * 虞庆瑶与恩桐就这样在此屋中迷迷糊糊睡去,临近天亮的时候,她先醒了过来。 恩桐却还伏在她腿上安睡。 她想着如果他醒来后恢复成褚云羲的心智,便想办法让他回忆起昨夜的经过,或者出了这后院,再去前面正门看看有没有人守护这吴王府。 从道理上说,尽管此王府已经废弃,但至少是天凤帝幼年居住之地,不应该完全无人管理。 虞庆瑶希望能找到了解吴王府旧事的人,好好问个明白。 她这样想着,便轻轻推了推恩桐。 他在沉睡中蹙了蹙眉,却还是没动。虞庆瑶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只好再次去推。 “陛下。”她悄悄呼唤,希望他能尽快清醒。 如此几次三番之后,伏在她腿上的人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双目,然而那目光并不锐利,仍旧带着懵懂迷惘。 “我还想睡。”他一开口,还是小孩子口吻。 虞庆瑶一惊。“恩桐?!” 他迷迷糊糊地望着她:“怎么啦?” “怎么还是你?!”虞庆瑶大为意外,以前每次恩桐都是在黑夜中出现,天亮后又自动离去,可是现在为何还是他? 她有些懊悔自己叫醒了他,或许要等他自己醒来才可以恢复成褚云羲? “趴下再睡会儿。”虞庆瑶立即让他重新又伏在自己腿上,困意还未完全消减的恩桐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虞庆瑶没敢再叫他,一直等到他自己重新揉着眼睛坐起来,还未开口说话,她一看那神情就觉得大事不妙。 虽然心有不安,可她还是试探地又唤了一声:“陛下?” 他却茫然回应:“你在叫谁啊?我又不是他。” 虞庆瑶心都凉了。 “恩桐,天都亮了,你怎么还不走?” 恩桐听到此话,半是惊讶半是欣喜地望着四周,望着那渐渐清晰起来的屋内摆设。“真的,现在已经不是黑漆漆了!” 他还在仔细看着手中的小羊和小枕头,却被虞庆瑶拉起身来。 “快走。”她着急地道,“你现在这样,不能被人发现。” 恩桐不明所以,虞庆瑶顾不得多解释,赶紧将他带出了院子。趁着天色尚未大亮,她急急忙忙寻到了后门,好在那后门只是从里面上了门栓,并未加锁。 虞庆瑶小心翼翼打开门,探出身去瞥了瞥四周,见两旁暂时无人经过,忙将恩桐拽了出去。 “为什么要把我带出去?”恩桐却在门外生气,“街上都没人呢,我还想回去睡觉!” “那里现在已经不住人了,也没有吃的东西。”虞庆瑶生怕他闹腾,半哄半骗地牵着他的手,将他带离吴王府后门口,“你有没有感觉饿了呀?我给你去买好吃的去……” “我想吃馄饨了……”搞不清状况的恩桐就这样被虞庆瑶骗着走,手中还抓着小羊和枕头。 迎面走来一个早起的行人,看着恩桐这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虞庆瑶心头一跳,赶紧将那两件东西抢过来藏进宽大的袖子里,又带着他加快脚步往前。 本来还想去吴王府门前看看,找一下有没有守门人可以询问旧事,如今褚云羲还未醒来,她也不好带着恩桐前去探问。忽而又想到自己昨夜出房间时,为了避免定国公府的人发现她和陛下忽然消失而惊慌不已,便在桌上留了字条,这下更令她忧心忡忡。 如今他这样,怎么能回定国府?! “为什么对面的树长得那么高那么大了呀?”恩桐却不知她内心忧愁,欣喜不已地指着吴王府对面的柳树。虞庆瑶无奈地看着他,想要强行将他拖走,却又终还是不忍。 他有多久没有在天亮后醒来了呢? “吱呀”一声,吴王府正门旁的角门缓缓打开,有老人持着扫帚出来,在大门前打扫落叶。虞庆瑶带着恩桐站在街角斜对面,真想过去打听这家中曾经发生过什么,然而还是按捺了心思,转身离去。 “糖瑶,我们要去哪里?” “不是说要吃馄饨吗?我带你找去。” 她低着头,拉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度过这一天。 不知道熬到天黑,等他再次睡着醒来后,陛下是不是会出现……可如果还不是,又该怎么办? 正忐忑不安时,忽听得后方马蹄声疾,虞庆瑶下意识回头一望,心中大惊。 一列马队自南边而来,为首的少年华服玉冠,竟正是宿宗钰。虞庆瑶急欲带着恩桐躲避,怎奈宿宗钰早已望到两人的背影,如今眼见虞庆瑶回过头来,便更是快马加鞭,带领手下追至近前。 “千万不要开口说话!”虞庆瑶心焦火燎低声叮嘱了恩桐一句,忙把他推到自己身后。 “正巧被我望见了!你们这是又要去哪里?”宿宗钰已经一勒缰绳,停在了巷口,连连叹息,“大清早的仆人急忙来报信,说是你们两人不见踪迹,险些将人吓坏。还好我找到了那桌上的纸条……” 一连串话语说到此,宿宗钰忽感觉到面前这两人神色不对。虞庆瑶是一脸尴尬,而她身后的“天凤帝”,却更与先前在定国府中的风范截然不同。 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眼神闪躲,仿佛看到自己带着一群人追来觉得害怕似的。 “这是……”宿宗钰有些茫然,虞庆瑶连忙板着脸盯了他一眼,有意压低声音:“小公子,大庭广众之下,切勿显露内情!” 宿宗钰这才明白过来,难道是陛下觉得自己此举太过张扬,故而心中不满?可也不该是这样的神情啊…… 他疑惑归疑惑,还是翻身下马,拱手行礼,上前低声道:“并非是我唐突冒失,而是事情有变,因此心情急切……” “什么事?”虞庆瑶忙问道。 宿宗钰朝两侧扫视一眼,确定并未闲杂人等,才以极低的声音道:“有密报,说新皇即将抵达南京。” “什么?!”虞庆瑶心头一跳,“他不是在北京城吗?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来了这里?” “具体事宜回府再说,我正是因此才急急忙忙出来寻找二位。”宿宗钰双眉紧蹙,又打量一眼恩桐,见他始终犹犹豫豫也不开口,忍不住压低声音,向他道:“……高祖爷?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忽然深更半夜来吴王府?” “……我……”恩桐才说了一个字,手心被虞庆瑶一捏,吓得又不敢吱声,眼神中流露伤心之意。 宿宗钰一头雾水,虞庆瑶紧紧护住了恩桐,认真道:“小公子,陛下他是夜间忽然心有所念,极想回到故居看看,又不愿惊动大家,因此才叫我陪他走一趟吴王府。” 宿宗钰“啊”了一声,不由回身往吴王府那边望了一下:“那你们已经进去过了?那个看守的老头好像是老管家的后人,陛下不会把自己的身份说出去了吧?” 虞庆瑶连忙摇头:“没有,我们……我们只是在外面走了走,哪里会说出实情呢?但陛下也因此睹物思人,心绪不太好。小公子有什么话,过阵子再问他。” “也好,如今要赶紧回去商议一下。”宿宗钰说罢,招来随行的马车,让虞庆瑶和恩桐坐了进去。 一声令下,马队再次启程,朝着定国公府行去。 辚辚轮声中,车内的恩桐躲在一角,看着虞庆瑶可怜兮兮地小声问:“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虞庆瑶一脸沮丧,看着他那懵懵懂懂的模样,道:“你想说什么?” “我的馄饨呢?”他颓丧着脸,抱着双膝满是不悦。 “……等会儿肯定有。”虞庆瑶听着那车轮碾动声,心中七上八下,这要是把恩桐带回了定国府,岂不是真要露馅?而且宿宗钰又说新皇很可能就快抵达南京,如今紧要时刻,恩桐的身份更不能暴露在众人眼前。 “恩桐,车子晃来晃去,你是不是有点晕?”她挨近了几分,抚着他的背,又劝又哄,“再睡会儿,醒来就有好东西吃了。” “可是,我现在不困也不晕啊。”他很是新奇,反而想要趴在窗子边往外望。 “听话!”虞庆瑶迫不得已,一下子将他从后抱住,按在了自己肩头,“快睡觉!” 他不情不愿伏在她肩头,可是一点睡意也无,倒是伸手绕着她垂下的发缕,顾自消磨时间。 虞庆瑶使劲浑身解数,在车中又是哼歌又是哄骗,直至精疲力竭,恩桐也还是未曾睡去。 而此时,车行速度渐渐放缓,她撩开帘子一望,心头更凉。 威风赫赫的定国公府正门,已在不远处。 “到了。”“顺利”迎回天凤帝的宿宗钰身手利落地,朝大门做了个手势。随从们迅疾上前打开车门,就将虞庆瑶和茫然不知所措的恩桐接了下去。 ———————— 因为开学很忙所以前两天没法写。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衷肠 “嘴巴要闭紧,眼睛往下垂,不能东张西望。”虞庆瑶早在下马车前就再三叮咛,为了不让恩桐显出破绽,她还特意在他耳畔低声告诫,“如果安安静静的,等会进了房间就给你吃馄饨。” 恩桐一边跟着她走,一边温顺点头。虞庆瑶正想悄悄夸奖他一下,谁知走在前方的宿宗钰听得声响,不由回头一望,却正看到恩桐牢牢握着虞庆瑶的手。 宿宗钰不禁一惊,险些疑心自己看茬了眼,然而虞庆瑶很快察觉,马上将手缩了回去。 宿宗钰满心疑虑,心中翻腾起各种猜测,却又不好直言,只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悻悻然在前面领路。才进后院,听闻讯息的褚廷秀已从小径快步而至,迎上前来:“曾叔祖是去了吴王府吗?夜寒更深又不安全,若是您有心要重返故居,等到天亮了知会一声,我们定然会安排妥当。” 恩桐才想回应,虞庆瑶已偷偷扯了扯他的袍袖,他侧过脸看看她,想到被许诺的馄饨,沮丧着脸一个字都没说。 褚廷秀颇为不解,虞庆瑶假意歉疚地道:“我昨夜也劝过陛下,他却说不想惊动旁人,更怕白天去吴王府会引人注意暴露身份,所以私下走了一趟。” 褚廷秀看了看虞庆瑶,依旧温和道:“我记得那边还留着老仆看门,不知曾叔祖可曾与他相谈?” “没……”许是一时忘怀,恩桐忽然开口,却又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害怕地看着虞庆瑶,蹙着眉嗫嚅,“糖瑶……” 他这声音软软的一开口,令褚廷秀与宿宗钰皆悚然怔然。 虞庆瑶更是头皮发麻,强行镇定地向面前神色各异的两人道:“陛下没敢惊动旁人,他如今的身份也着实不好解释……他只是在吴王府周围走了走,这一夜没好好睡觉,又触景伤情而心绪低落,现在还是先让他回房休息吧。” “陛下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宿宗钰还在嘀咕,褚廷秀抬手示意他先别再说话,“既然如此,先送曾叔祖回房去,有什么事,我们自己先处理。” 他既然这样发话,宿宗钰也不好再追根究底,于是一路陪同护送,将恩桐送回昨夜那个院落。 定国府自有下人前来服侍,恩桐却碰都不让别人碰,自己往床上一躲。虞庆瑶只得以陛下心情不佳需要陪护为理由,留在了他房中。 没过多久,宿放春也赶到此处,才走到院门口,就被宿宗钰拽住。 “小姑姑!”他连连使眼色,好让宿放春停下脚步。宿放春横目瞥视,低声喝问:“又做什么?” “我们还是呆在外面为好!”宿宗钰扬起下颌,朝那边紧闭的屋门示意,“那位婕妤,正留在里面照顾……” 宿放春疑惑不解:“有仆人不用,怎么让她做事?” “又不是我安排的,是她自己留在了里面。”宿宗钰来回走了数步,忍不住向一旁的褚廷秀打听,“殿下,您这位曾叔祖……他到底和这位婕妤是何关系?” 褚廷秀眼眸深处隐隐有些不快,语气却还平和。“我对此并未特别在意,宿小公子之前在平安镇的时候,不也早已见到他们两人吗?婕妤是被曾叔祖从帝陵中救出来的,应该也只是这样的关系。” 宿宗钰听他这样回答,感觉褚廷秀似乎并不想追根究底,心中更是纳罕。“殿下,不觉得他们两人过从甚密?” “大概是,婕妤感念曾叔祖搭救之恩,又对他怀有崇敬之心。”褚廷秀淡淡一笑,“我倒没十分留意,小公子何必在意这些?” 宿宗钰自讨没趣,一旁的宿放春听两人言语,品出了一丝异样,正在此时,有丫鬟提着食盒小步而来。宿放春因回头问道:“这是什么?” 宿宗钰无奈道:“还能是什么?婕妤说里面那位又冷又饿,点着名要吃馄饨,我叫厨房特意赶制出来的。” 宿放春却不以为意,反问道:“这又有何不妥?他是什么身份,叫你去准备点早饭,你还垮着脸嫌麻烦?” “我不是……”宿宗钰被抢白一顿,心中满是委屈,“你是没看到他那眼神!好像我不给馄饨,当场就要掉眼泪似的!” “一派胡言!”宿放春觉得这外甥是越来越会夸大其词了,瞥了他一眼,亲自接过食盒来到房门前,叩响了门扉。 等了片刻,房门才被打开,虞庆瑶站在门内,神情委顿,发髻散乱,看上去似乎刚从床上起来。 宿放春怔了怔,随即恢复了常态,大大方方地道:“婕妤一夜奔波,何不回自己房中休息?这里我自会安排丫鬟或者童仆侍奉……” “没事的,我现在也睡不着了。”虞庆瑶虽是笑着回应,神色之中却还是难掩几分不安,她似乎也知晓自己留在此处很是不妥,只得竭力解释,“陛下现在精神不太好,且又思念亲人,我毕竟与他熟悉一些,如果换了陌生的仆人侍奉,恐怕他反而觉得局促。再者说,他身份特殊,还是不要多让下人接触,以免走露风声。” 宿放春微一蹙眉:“但你们毕竟……” 她话还未说罢,躺在床上的恩桐却已等得心焦,怯生生钻出帘幔,朝着外面小声喊:“馄饨呢?我好饿啊糖瑶!” 虞庆瑶脸色一变,宿放春当场愣住。 “这是……陛下的声音?”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是……”虞庆瑶眼疾手快,从她手中夺过食盒,陪着笑脸迅速道,“陛下被冷风吹了一夜,着凉感冒,声音都变了!” “那要不要请郎中……”宿放春只说了一半,虞庆瑶却已经提着食盒匆匆后退一步,向她歉意地笑了笑,随即关上了房门。 饶是宿放春素来冷静自持,却也一时怔然,在门口呆了好久,才心怀疑虑走出院子。才出院子,便看到宿宗钰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姑姑,我说的还算不算一派胡言?”宿宗钰有意睨着她挑衅。 宿放春紧锁眉头,杏脸含霜:“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干了?怎么还站在这里?” “我这不是还等着与你商量大事吗?”宿宗钰看看依旧故作端正的宿放春,再看看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垂目冷静的褚廷秀,简直觉得眼前这两人年纪不大,心境却已如入定老僧,“好好好,你们都不觉得天凤帝和婕妤奇怪是吧?那眼下新皇即将抵达南京的事,该如何应对?殿下您怎么也不着急?” 褚廷秀淡淡看他一眼,“本来想向曾叔祖请教,如今他既然身体不适,那我稍后再来。” 宿放春紧随其后,低声道:“新皇离京之事瞒过了许多人,直至现在才露出风声,他表面上说是趁着继位之初来一次故都,实则应该是冲着殿下而至。庄少保如今正暗中筹谋,将会尽力护佑殿下安全,但南京守备和司礼监徐源那边,恐怕不太好应对。” 褚廷秀还未回答,宿宗钰已加快脚步追上来。“我的意思是,我们该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南京守备听命于新皇,要强行出兵将殿下带走,那时我们反而陷入困境。倒不如趁早暗中联系周边兵马,如果孟承嗣和徐源胆敢对我们定国府不利,那我们也无需顾及新皇,早一步动手,还可占尽先机。” 宿放春蹙眉盯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叱责:“你不要意气用事!定国府上下近百口人的性命,难道就如此轻飘飘不值一钱?” “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救了殿下,新皇难道不会忌恨在心?他要想收拾我们,那只是一句话的意思。”宿宗钰冷哼一声,褚廷秀忽而停下脚步,望向前方。 素白院墙那端,常青高树间漏下点点阳光,程薰站在小院门内,面色虽还略显苍白,身姿仍是挺直。 “殿下。”他向褚廷秀行礼,又向其旁两人拱手。 宿宗钰只是点点头,宿放春却道:“昨日听说你伤处还隐隐作痛,现在怎么已经起身?” 程薰和顺地低头回应:“多谢宿小姐关切,我休息了一天,已经好了许多。因听闻事情有变,便想着去找殿下问讯,倒不曾预料正好在此遇到了三位。” “霁风。”褚廷秀走进那小院,低声道,“皇叔他,很可能就要抵达南京了,恐怕来者不善。” “殿下是想调动南京兵力加以防范?”程薰轻声问道。 褚廷秀不语,随之而来的宿放春略一犹豫,道:“若轻举妄动,恐怕只会让新皇有出手的借口。” “但如果全无安排,万一皇叔暗中使诈,我们又岂非坐以待毙?”褚廷秀微微蹙眉。 程薰依旧低首,眼波却微动:“殿下若要有所准备,还需将南京守备与司礼监掌印徐源考虑进去,这两人虽听命于新皇,但必要之时,也可为我们所用。” 褚廷秀愕然,宿宗钰忍不住道:“那两人素来惯于逢迎,怎会倒向我们这边?” “殿下应该掌握着他们的把柄,细细想一想,便可记得。”程薰话语不多,只提醒了一句,便躬身后退。 褚廷秀微微一愣,宿放春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眸一亮,不禁看了看程薰,却也并未直接询问。 唯有宿宗钰左看右看,不无失落:“怎么你们好像都猜到了什么,就剩我还没想到?!” 褚廷秀这时才道:“宗钰,烦请你亲自带人去一趟慈圣寺,查探清楚宝塔失火后,孟承嗣与徐源到底是如何处理的。切记不要被人发现。” 宿宗钰一怔,随即点头应允。 * 那几人正商议对策,守在屋中的虞庆瑶靠在床栏边,一脸无奈地看着正在吃馄饨的恩桐。 “慢点……”她小声提醒,他却丝毫不知虞庆瑶到底为何忧虑,甚至还舀起一个送到她嘴边,“你要吃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恩桐失望道:“给你吃啊,你不饿吗?” “我现在不想吃。”虞庆瑶本来毫无心绪,然而看着他那笼上郁色的双眼,又不忍心如此决绝,最终还是吃掉了那个馄饨。 她默不作声地慢慢咀嚼,恩桐高兴起来,趴在桌上偷偷笑。 无论是作为褚云羲,还是南昀英的时候,他都从来不会如此无邪满足。 从心底浮泛而起,像碧澄水波间轻盈灵动的小鱼,那是游曳于他眼眸中的笑意。 可他偏偏还似乎害羞,将脸藏在臂弯间,只露出含着笑意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虞庆瑶。 “糖瑶,天亮了呢。”他瓮声瓮气地道,“等我们吃完馄饨,可以出去玩吗?” “不行。”虞庆瑶立即打断了他的美梦,他怔在那里,眼中浮起失落之色,“为什么……我刚才看到这里,有好大的园子……” “这是别人的家。”虞庆瑶只得搪塞,“你吃完后,是不是应该重新回床上睡觉了?” “我现在不想睡觉啊!天都亮了!”他的脸色渐渐变了,“糖瑶,你为什么总要催我睡觉?” 虞庆瑶抿了抿唇,抬手摸摸他的肩膀,“我不是怕你累了吗?昨晚你半夜就出去了……” “你骗人。”恩桐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不再温顺欢悦,而是好似慢慢覆压了霜雪,“你不喜欢我了。” “……哪有的事?”虞庆瑶有些心虚,又莫名感到心疼。 她蹲在了他面前。“只是觉得,你现在应该休息啊。怎么会是因为不喜欢你呢?” 他呆滞地坐在桌前,并不愿正视她。 “以前,每次我醒来后,他们……总是骂我。他们希望我马上消失,一直催着我睡觉,或者给我灌下难喝的药,然后,我就很头晕,再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要过很久很久,才会醒过来。” 他忽而侧过脸,直愣愣地看着她的双目。“糖瑶,你也想让我赶紧消失吗?” 面对着这样的眼神,虞庆瑶不忍再有欺骗,却又不能告之以实情。 她犹豫再三,扶着他的双膝,轻轻道:“恩桐,我并不是讨厌你,也不会嫌你麻烦。只是现在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你还小……没有办法应付即将到来的人,你可以先去休息会儿吗?等你再醒来的时候,我一定还会陪在你的身边。” 他默然听着,似乎在努力去理解这对他而言还有些难懂的话语。 羽睫微落,掩蔽了幽黑眼眸。 他低头,看着虞庆瑶放在他腿上的手。“我不小了,糖瑶。”他顿了顿,又认真道,“秋梧哥哥说,我已经长大了,再过一年,我都可以自己睡觉了。” “是……可是,那个要到这儿的人,大概会很凶狠。”虞庆瑶轻轻抓着他的手,“我们先躲起来,别让他发现好吗?” 他慢慢抬起眼,望着虞庆瑶。“你害怕吗?” 虞庆瑶愣了愣,忽而抱着他,靠在他腿边,小声道:“我很害怕啊,恩桐,我们一起躲到床上去,这样就不会被抓到了。” “你真的害怕吗?”他还在迟疑,虞庆瑶却已牵着他的手,将其带到了床边。 “来,我和你一起躺下,然后,盖上被子。”她言语温柔,动作轻缓,恩桐就这样真的慢慢躺回了床上。他侧过脸,望着虞庆瑶,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指,勾住了她的手。 “糖瑶,你也躺下。” 她略一犹豫,悄悄折返门口,将房门从里面上了门闩。随后,回到床边,拢起衣裙,慢慢地侧躺在了他的身旁。 窗外枝头鸟雀轻啼,院中想必已是初阳高悬,遍洒金辉,而此处青青帘幔低垂,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勾画出静谧天地。 她撑着脸颊,看恩桐静静躺在那里,他不说话的时候,仿佛还是陛下。 虞庆瑶忽然有些悲伤。 从未想到过的念头,此际涌上心间。 “糖瑶……”他轻轻转过脸来,眼眸幽深,如雾霭流岚,隐含哀伤,“我不害怕,你也不要害怕。” 他语气犹显稚气,神色却异常认真与端正。 虞庆瑶心头微微颤动,这一瞬间,她无法理清思绪,甚至无法正视自己,也无法正视面前的人。 她想叫他恩桐,可是话到嘴边,又未说出。 她想唤他陛下,可是她知晓,若是他听到了,应该必然会不喜欢。 他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不是褚云羲,不是南昀英,也不是殷九离。 “糖瑶啊……”他似乎渐渐有了困意,可还是坚持着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等我长大,我一直会保护你,不让别人欺负你,也不让别人,把你带走。” ———————— 周六晚上值班九点才到家,本来我以为教完上一届高三会轮转去高一了,结果新学期又接了高三重点班,还搬到新教学楼的大办公室,每天人来人往。泪啊!……谢谢目前还在订阅的你们。 感谢在2022-09-0123:23:37~2022-09-0400:29: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鸡汤米线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浮生若梦10瓶;庭下如积水空明5瓶;羊桃子2瓶;kongui、潇潇0411、果果在这里?(ω)?、我蔡文姬贼6、扣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第九十章 山雨 恩桐这一次真的睡去了,虞庆瑶守在床前不敢外出。褚廷秀曾又来探问,虞庆瑶看看还在熟睡中的恩桐,只好声称陛下昨夜身心俱劳,至今未醒。 褚廷秀在门外询问多时后,总算是走了,虞庆瑶靠在床栏边疲惫不堪,不知不觉间,竟也睡了过去。 待等被又一阵敲门声惊醒,虞庆瑶才发现原来已是中午,又有人送来午饭。虞庆瑶接过食盒,关上门后犹豫片刻,走到床前轻轻唤了几声。 然而床上的人却始终闭着双目,不曾醒来。 “恩桐?”虞庆瑶弯下腰,略略提高了声音,见他眉间微蹙,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不禁为之诧异。再细细一看,竟觉他呼吸快于平时,虞庆瑶心中一惊,抬手覆上他的前额。 果然,触及之处明显发热。 她懊丧自责,简直后悔透了,昨夜就不该由着他的性子去什么吴王府。这一夜忧惧奔波,真正将他击倒的恐怕也不止是冬夜寒风,而是那久别再遇的荒芜院景和深藏压抑的纠缠思念。 虞庆瑶伏在床边,默默看着他,心里泛起奇怪的感受。 她不知道此时自己面对的依旧是那个渴求关切的孩童,还是总将心绪深隐的陛下,又或是其他人…… 心情起起落落,她按压下不该有的矛盾,起身倒了水端到床边。 “恩桐。”虞庆瑶小声地叫他,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只得用力托着他的后背,让他斜倚在自己身上。 他闭着双目,脸不由自主地侧向虞庆瑶肩前,虞庆瑶将茶碗送至他唇边。他似乎是感知到了水意润泽,才迷迷糊糊地喝了一点点水。 虞庆瑶趁着这机会再度唤他,他这才微微睁开眼,好像是看了看她,可是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很快又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虞庆瑶一怔,看着怀中人困倦的模样,她更觉得这应该还是恩桐而并非陛下。褚云羲行军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又怎会因为发热而如此脆弱? 正发愁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问候声,虞庆瑶赶紧向她说了情况,丫鬟顾不得进来收拾碗筷,急匆匆出了院子,去向宿放春禀告了。 没过多久,宿放春与褚廷秀匆忙赶来询问情形。虞庆瑶轻轻开了门,走到台阶下低声诉说,宿放春蹙眉道:“怎会如此?我已经叫人去请郎中,应该很快就会到,只不过眼下形势瞬息万变,偏偏陛下又在这时候病了……” “曾叔祖只是因为昨晚受了寒吗?”褚廷秀似有不解,“照理说,他应该不会这样容易病倒……” 虞庆瑶颇为心虚,宿放春倒是看看褚廷秀,道:“想来是陛下奔波许久,早已劳累过度,再加上睹物思人,内忧外感导致病倒,这也是难免的事。” 褚廷秀听后,更想要进屋去探望,虞庆瑶劝阻再三,才让他暂时打消了念头。 “那就请婕妤代为转达,就说我期望曾叔祖珍重身体,尽快复原。”褚廷秀说罢,虞庆瑶又试探问道,“之前听说新皇即将抵达南京,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什么消息?” “宗钰与庄少保他们时刻都在关注此事。”褚廷秀对此也并未详加阐释,只是眉间总未舒展,隐含忧虑。 “说起来,宗钰应该也快回来了,殿下不如去前厅等一会儿。”宿放春见虞庆瑶似乎心有不安,便趁势劝褚廷秀离开此处,褚廷秀就此向虞庆瑶告别,叮嘱几句后,随着宿放春往前院而去。 虞庆瑶眼见两人离去,这才匆匆回到屋中,床上的人还是闭着双目未曾清醒。她担忧且害怕,一会儿喂他喝水,一会儿又摸他额头,竟比平时更希望他能说几句话。然而直到郎中赶来,在床前望闻问切逗留许久,恩桐也只是稍稍睁了睁眼,便蹙着眉侧转了身子,朝里面睡去了。 虞庆瑶送走了郎中,伏在床边忧心忡忡,忍不住抬手摸着他的脸颊:“恩桐,是不是很难受?” 他朝里面躺着,依旧没有回应。 又过了许久,总算有人送来了熬制好的药,虞庆瑶关上房门后,很快将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端到床头。“恩桐,来喝药了。” 他却背对着虞庆瑶,摇了摇头。 虞庆瑶硬是把他拖起来,几乎揽在怀中。他似是无力反抗,浑身阵阵发热,在虞庆瑶怀中靠坐了一会儿,更是烫得厉害。 “是不是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了?一定是你昨晚跑到我房里的时候,只穿着单衣,冻坏了。”虞庆瑶背靠着床头,承托着他颇为吃力,反将他轻轻抱着了,小声道,“恩桐,我还等着陛下回来,所以你得乖乖喝药,快快好起来……” 他低着眼睫,紧紧抿着双唇,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神色。 她端起碗,轻轻吹了吹,又尝了尝。 酸苦的滋味直冲味蕾,虞庆瑶不禁蹙了眉,却还故意道:“我已经喝过了,只是酸酸的,不信你尝一下?” 药碗凑近了他的唇,他略显迟疑。虞庆瑶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从床头柜上的食盒中拈起一片糖糕,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喝一口药,吃一口糕,好不好?” 他的视线从晃晃悠悠的汤药间,缓缓移至她脸上。 随后不声不响低着头,蹙着眉,慢慢喝光了那碗既酸又苦的药。 “……恩桐,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听话。”虞庆瑶不由一怔,抬手揉了揉他的脸。 他抬起黑幽幽的双目,望着她。在这样的目光凝视下,虞庆瑶忽有恍惚之感,竟怀疑他已经换回到褚云羲的状态。 她犹豫片刻,试着将糖糕递到了他唇边。“还要吃吗?” 他没有伸手来接,只是依旧乏力地倚靠在她怀里。 “怎么了?”她将手心覆于他的额头,小声道,“很难受吗?吃了药,等会儿应该会好些。” “吃药没有用……”他似是负气,带着几分不悦。 纵然再三告诉自己,眼前人在心智上只不过是个孩童,然而他如今就这样与她紧紧挨着,滚烫的呼吸拂在她颈侧,终究还是让虞庆瑶心神起伏,无法宁静。 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当日在宫墙下,自己与他肌肤相贴的瞬间。 心便不可遏制地猛烈跳动起来。 下意识地侧过脸,轻轻抵在他滚热的前额上。 然而心中想到的,却是自己这看似出格的行为,在恩桐看来,或许只是类似母亲或者姐姐的温存。 虞庆瑶心间隐隐怅惘。 正神思渺远之际,身边人却握住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愣,低眸间,恩桐已从她手中取过了那一小块糖糕,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他自己慢慢吃了一半,又将剩下的那一半,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话还是没什么力气,可是这语气却让虞庆瑶不禁蹙眉。 “恩桐?还是陛下?”她满心疑惑,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你现在这样,我都分不清到底是谁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将糖糕塞到她手中,含着小小的怨怼顾自躺了下去。 “有那么难认吗?”他躺在她身边,斜斜瞥了虞庆瑶一眼,“明明一点都不一样。”说罢,也不再出声,侧转了身子便闭上双目。 * 这一院落始终静谧,前厅中的褚廷秀虽在端坐,内心却始终不能安宁。程薰站在一旁为他沏茶,又持壶将宿放春面前的茶杯注满热水,宿放春微微一抬手:“有劳,程小哥伤势初愈,其实不必在旁侍奉。” “不碍事。”程薰向她低首,“前番因我受伤耽搁了行程,否则早就应该返回此地,小人深怀歉意。宿小姐这一路上照拂殿下,小人还未向您致谢。” 先前还思绪渺渺的褚廷秀听得此话,才回过神思,默不作声望向宿放春。 依旧是俊朗少年装束的宿放春却无端局促,眼波微动,低声道:“这并没什么,殿下……是皇家血脉,怎能容得那些见风使舵之人的糟践侮辱?” 褚廷秀端方有礼,向她致意,还未及开口,厅堂门外已有人匆匆而近。 门扉一开,宿宗钰快步而进,宿放春随即问道:“外面现在怎么样?” “城门口已经戒备森严,看那形势,新皇很可能就要抵达南京城了。这一路上,他刻意隐瞒行程,直至现在,南京六部中还有官员如梦初醒。”宿宗钰哂笑一声,“这一次南京之行,倒真是将消息隐藏得密不透风。” “边镇战事未定,他如今急促赶来南京,若是大肆张扬,确实会引人揣度议论。”褚廷秀扬起眉梢又问,“慈圣寺那边如何了?” “僧人们被严加审问过,如今暂时平定。不过……”宿宗钰顿了顿,看向众人,“孟承嗣与徐源似乎并没有追根究底,那龙纹刀失踪之事,仿佛全无发生过一样。工匠们忙着修复塔顶,应天府和守备厅也并没派出人手四处搜寻宝刀下落。” 宿放春微一蹙眉:“是他们自己知道即便搜寻也无济于事了?” 褚廷秀淡淡道:“若是大费周章四处搜寻,龙纹刀失窃之事只会宣扬得众所周知。如今新皇即将驾到,单单宝塔失火已会触怒龙颜,若再被皇叔知晓镇塔宝刀不翼而飞,这南京内外守备的性命,只怕是要不保了。” 宿放春眼眸光亮浮现,不由转过脸看了看静立在后的程薰,“难怪之前霁风说到殿下其实握着他们的把柄,所指的就是此事了。” 程薰依旧平和,宛如无波古井。“殿下心中应该也已有了分寸,只是孟承嗣和徐源那边想必也已焦灼不安,若是知道龙纹刀此时在谁手中,必定想尽方法要夺回。殿下不可过早透出口风,以免他们不择手段,力求自保。” * 这一日众人在厅堂内商议对策,直至暮色初降,忽有人神色紧张匆忙奔来,一进门口便禀告道:“庄少保派小人前来通传,新皇銮驾已入城门,直往皇城而去。” 众人神色不由一凛,时已近夜,未想到当今圣上竟连夜入城,甚至不肯在城外多留一夜。 “銮驾之中可有话语传出?”褚廷秀追问。 那人摇头:“只知先入皇城,其余一概不知。南京六部官员与内廷各监掌印已整肃迎候,静待万岁入住皇城。” 褚廷秀挥手屏退此人,宿宗钰关上厅门,迅疾道:“不知道庄少保是否已经见到孟承嗣与徐源,并将话传到,否则那两人若是在新皇面前搬弄是非,恐怕今夜就将变生肘腋。” 宿放春站起身来,神色肃然:“庄少保胸有城府,他那门生也沉稳冷静,应该已经将事办妥。眼下就看新皇还有什么举动……” 话语未毕,外面忽又响起匆促的敲门声。宿宗钰一抬眉,将门打开,一名仆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小主人,府门外来了一大群人马,说是从皇城里来的。” 宿宗钰不禁眼神一收,低哼一声:“来的那么急!” 褚廷秀意欲起身,程薰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低语:“殿下,现在不可露面。这些人应该是奉命前来请您入宫,皇城浩瀚,禁卫森严,您一旦入宫,我们无法紧随左右,难以保证您的安全。” “我与宗钰去前面。”宿放春迅速做出安排,“霁风,你马上陪同殿下退回内堂,我在那里安排了可靠的属下,若是外面的人有所异动,他会带你们再行躲避。” 程薰点头,随即护佑着褚廷秀往侧门而去。宿放春带着宿宗钰快步走出花厅,穿堂过院来到正门前,但见夜色下大门外果然已有一列人马轩昂等候。 火把映照下,为首之人身穿麒麟服,正是南京皇宫中的司礼监掌印徐源。他原本正盯着定国府那块御赐的匾额,眼见宿家众人步出高高门槛,便不冷不热地笑了笑,拱手施礼:“两位,咱们又见面了。” 宿宗钰潦草还礼,依旧一副随意散漫的模样:“徐掌印怎么入夜了还出宫来?特意到来,应该是有什么大事?” 徐源倒是并不急躁,只诚挚回应:“宿小爷,想必您也听闻万岁驾临皇城之事。适才他知晓了皇太孙殿下正在您府上暂住,一时间百感交集,急于想要与他叔侄相会,这不是特意派遣我带着马队前来,要迎接殿下入宫!” 宿宗钰听他一本正经说罢,不禁面露惊讶:“我当是什么事,原来这一大群人是来迎接皇太孙进宫的?徐掌印要是不说,旁人看到了,还以为我定国公府中有人犯下什么大罪,引来官兵围捕呢!” 徐源尴尬一笑:“宿小爷说笑了,您是元勋之后,地位不凡,我这区区司礼监哪里管得着您呢?只是万岁思念殿下心切,得知殿下幸存逃回中原,实在是喜出望外,因此才连夜叫我们来迎接皇太孙。还烦请您派人通传一声,我们接了殿下之后,马上就会离开。” 宿宗钰点点头:“我明白了,可是真不巧,皇太孙昨夜受寒引起发热,现在还躺在床上无法起身,只怕是不能够随你们进宫见万岁了。” 徐源脸色一变,随即又换上笑颜:“宿小爷,之前我还见过皇太孙,他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说病就病?” 宿宗钰还未回答,宿放春已淡淡道:“徐掌印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在故意欺瞒?若是被万岁听到了,您这无心之语,岂非会害了我们?” 徐源神情尴尬,但眼神中隐隐显露不满之色。“两位,我怎敢故意中伤?说实话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接不回皇太孙殿下,我又如何向万岁交待?” “天意不巧,殿下染病在身,万岁若真的顾念叔侄情深,又怎会强命殿下抱病进宫见驾?您应该也知道,殿下一路奔波,遭遇歹人追杀,侥幸流亡至我宿家,已实属不易。”宿放春缓缓说到此,又上前数步,眼波烁动,向徐源低语,“接不回皇太孙并非徐掌印的错,您只需向万岁如实相告。然而还有一件事,想必您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或者不敢向万岁禀告的。徐掌印,您说是不是?” 她言语时眼中还含着友善笑意,唇角微微扬起,在外人看来,好似只是与徐源说些玩笑话。然而徐源听得此语,背后泛起一阵寒意,目光陡然转厉,盯着宿放春一瞬,又随即低头敛去严霜。 “宿小姐,您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叫我这愚笨之人摸不着头脑……”他还含着假笑,宿放春再度低声笑言:“徐掌印,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您想必也得到了讯息。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您自己想想清楚,若是万岁得知就在您眼皮底下,高祖遗留下来的宝刀不翼而飞,甚至那偷刀之人还堂而皇之进了南京皇宫,将您和孟守备耍了一遭。直至现在,你们既寻不回龙纹刀,也抓不到那盗刀者,万岁又将如何处置您两位呢?” “你!”徐源牙关发紧,心头发虚,语声也颤了几分,“你们怎会知晓得一清二楚?那龙纹刀,是你们派人去盗取的?!” 宿放春哂笑一声:“我宿家好歹屹立南京近百年,您那皇宫中发生些什么事,难道我们真会一无所知?”她转而又换上谦和笑意,“徐掌印,我们并无陷害您的心思,您在南京多年,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平日相处和睦,毫无冤仇。只是此番被迫搅进大局,若想自保恐怕并不容易。如今只需您恪守本分,休要听一些小人搬弄是非,别在万岁面前多言。若是皇太孙能确保平安,您也还能继续做这南京内守备的位置,何乐不为?” 徐源神色瞬息多变,宿宗钰见状,幽幽补上一句:“要不然,你就算在万岁面前拼死洗净自己,也抵不过丢刀大罪,到时候我看非但内守备地位不保,恐怕要想活命也难了。” “你们……”徐源心内如焚,他与孟守备早已合计过,绝对不能让龙纹刀丢失之事被新皇知晓。而今眼前人却将此作为要挟的利刃,刺得他浑身透凉。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徐源恨极又无奈,只得压低声音反问。 宿宗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请您向万岁回禀我们刚才说的话,皇太孙殿下确实染病虚弱,无法进宫。您之前不是也见过他吗?是不是也觉得殿下脸色苍白,就连说话都无力了?” 徐源看了他们几眼,隐忍不悦,匆匆拱手:“知道了,皇太孙抱病在身无力站起,我这就去回禀万岁。” 宿宗钰与宿放春拱手致谢,徐源悻悻进轿,想想又不甘心,隔着窗子道:“可我这一回禀,万岁还能真不见皇太孙?你们可想好了!” “多谢徐掌印提醒。我们会考虑清楚。”宿放春成竹在胸。 徐源蹙着眉挥手,那马队踏踏启程,很快便隐没于茫茫夜色。 * 这一列人马离开定国府后直奔皇城而去,徐源心事重重地入西华门,穿过长长宫道,一步步谨慎靠近那灯火透亮的奉天殿。 先前还冷清黯淡的深宫,如今陡添光彩,车马劳顿的新皇似乎并未感觉劳累,而是背负双手站于这宝座之前,望着空旷而又肃穆的奉天殿。 古铜宫灯中火苗烁动,辉映出满殿通明,恍如白昼,更映照在新皇杏黄龙袍之上,那五彩绣线勾描出的腾龙翻云倒浪,几乎要挣脱而出。 徐源屏息低头而入,才进大殿便跪拜于地,低声道:“万岁……” 新皇看着他空荡荡的身后,似乎并无意外,只是问:“皇太孙呢?” “殿下一路奔波,过于劳累,才抵达南京便病倒在床,无法进宫见驾。”徐源将头埋在宽袖间,语声低沉。 新皇唇边浮现一丝笑意:“是吗?他从边镇不远千里而来,经历风霜侵袭依旧无恙,朕才到南京,他就病得起不来了?” 徐源赶紧道:“小人先前拜见他的时候,确实也觉得殿下脸色苍白,神情委顿,想来一路上耗尽了精力,故此稍一安歇反而病来如山倒……万岁,或许可以再等几天,殿下年轻恢复得应该也快……” “听你这样一说,朕又岂能安然在此休息?”新皇慢悠悠地扬起下颔,“侄儿九死一生才抵达南京,却不能住到皇宫中,反而寄居于宿家,朕这皇叔若是对此视而不见,真是过于漠然了。” “万岁,您也劳顿多日,何必又急着去见殿下……”徐源还待劝解,新皇眼光一沉:“你不必过问此事,慈圣塔失火之事,朕还未怪罪于你呢。” 徐源惶惶然不敢多言,此时忽又听宝座边的阴影中传来轻阴话语。 “这慈圣塔莫名其妙失火,还正赶在陛下驾临南京之时,我看恐怕另有蹊跷。”那人看看诚惶诚恐的徐源,又道,“陛下,依我看,这恐怕和皇太孙抵达南京也脱不了干系。哦对了徐掌印,你们就真没看到是谁放火烧塔?” 徐源一头冷汗:“真没有……” “高祖留下的宝刀,应该还供奉在塔中吧?”那站在宝座边的人忽而又问了一句,徐源心头猛跳,连忙道:“因为要赶紧修复,工匠们进进出出的,我和孟守备便将龙纹刀移到别处保管。” 那人还欲再问,新皇一抬手:“这些事情等朕见了皇太孙之后再行商议。徐源,你安排马队,朕现在就去一趟定国公府,要好好探望侄儿。” 徐源后背发寒,然而也不能再行劝阻,只得躬身后退,出了大殿。 新皇继而转过脸,向那侍立一旁的人冷峻道:“杜纲,你也随朕过去。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褚廷秀与棠瑶已经汇合在一处,身边又有身份不明嗜杀成性的人保护吗?” 消瘦了许多的杜纲呜咽应答:“是,万岁。要不是这样,臣和蒋同知怎么会一路追击无果,还平白断送了十几个锦衣卫的性命?单单凭借褚廷秀一人,哪里能逃得脱躲得过连番追击?他身边的少年身手超群,杀人时形如疯狂,小人被他一刀穿背,也是托万岁圣恩庇护,才侥幸被那看守园子的老汉救活,否则又怎么还能重新见到万岁您呢?” 新皇冷哼一声:“既如此,朕就更要去看看朕的好侄儿。不知他离开边镇之后,竟怎能寻得如此帮手,如今却还诈病不来见朕,眼看是羽翼渐丰,心有别图了!” ———————— 感谢在2022-09-0400:29:30~2022-09-0700:4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凤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君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angtuotuo 70瓶;nana 16瓶;我蔡文姬贼6、⊙?⊙!、lemonpie、LXY19912310瓶;盛灵渊、黄小豆5瓶;羊桃子2瓶;kongui、潇潇0411、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90-100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将至 华灯初上时,定国府外依旧车马往来不绝,远处丝竹袅袅,酒暖香浮,欢愉声中即便是朔风亦消减了寒意,商旅酒客们一如既往沉醉不知归处。然而仅仅隔着一条街,平日里亦常有贵客进出的国公府门前,今夜却异常地冷清寂寥,就连守门的仆役亦端肃了神色,不敢有所懈怠。 府内莲池畔的厅堂中,宿放春正迅疾地做出安排:“殿下,我已经命人为您安排好一切,您只需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稍后厨房那边熬好了药,有人会为您送去。” 褚廷秀颔首,随即又肃然道:“皇叔若真的到宿家来,恐怕是会十二万分地挑剔审视,我们稍有不慎便会被他抓住把柄。” “我明白。”宿放春才欲起身,程薰低声提醒道,“殿下,别忘了这府中还有一个人,是绝对不能被新皇发现的。” “曾叔祖?”褚廷秀道,“他如今卧床不起,只要皇叔不带人进来搜查全府,应该不会发现,而且,皇叔其实也未曾真正见过他……” “殿下,除了天凤帝,还有另一人。” 褚廷秀这才一省:“你说的是婕妤?” 程薰向两人躬身行礼:“万岁和棠婕妤必然相熟,哪怕只匆匆一瞥也能将她一眼认出。宿小姐请马上让婕妤与天凤帝躲藏起来,以免走动之时被人发现。” “我正有此打算。”宿放春随即唤来下属,吩咐几句后,护送着褚廷秀往住处而去。 * 西院中,虞庆瑶点燃了油灯,微红的光亮映照着青青帘幔,亦映照着床上人的侧颜。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她回转过来,坐在床边,见他始终合着眼不吭声,心中不免忐忑。即便是恩桐,也不该如此萎靡不振啊,她记得以前弟弟生病的时候,只要不是实在病得厉害起不来,其余时候身体稍有恢复便会活蹦乱跳,哪像他现在这样毫无小孩子的活力? “恩桐,恩桐。”虞庆瑶不放心,又探手摸他的前额,讶然道,“已经不太烫了,你现在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吗?” 他只睁开眼,默不作声地看看她,好似在说着自己还是很难受。 虞庆瑶认真地道:“那我再去请人找郎中来?是不是这药不管用呢?要不重新开个方子再喝一次?” 他抿抿唇,终于忍无可忍地提出抗议。“我被灌了那么多水,哪里还喝得下药?” “那你总不吱声,也不睁开眼呀。”虞庆瑶用力扣住他的手,将其拽到自己心口,“陛下,是不是你?” 他瞥瞥她,负气道:“不是。” “恩桐不是这样说话的。”虞庆瑶用手指戳戳他的眉心,“而且小孩子就算生病了,也不会像你这样老老实实躺着不动。你一点都不懂什么是小孩心性。” 他却一扯被子,将自己裹住转回身去,背对着她,闷闷不乐道:“我怎么不懂,你之前还说分不清!” 虞庆瑶难得见他这样,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肩头,小声道:“那你不是陛下,又不像恩桐,莫非还是其他人?” 他回过头盯她一眼,分明含着怨怼,只是那眼角微扬,在朦胧的灯影下,竟平添几分委屈的嗔意。 虞庆瑶为这眼神刺中,心头不起畏惧,却有别样荡漾。 却在这时,院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叩响门扉,似是十分焦急。虞庆瑶怔了怔,起身问道:“怎么了?” “是我。”门外响起的是宿放春的声音,只是与平日相比,此时她的语声中亦显出几分异常。虞庆瑶随即匆匆走出卧房,打开屋门,但见宿放春果然神情冷峻,眉间微蹙。 她还没等虞庆瑶发问,便迅速道:“新皇马上就要抵达定国府,可是天凤帝却身染疾病,婕妤又曾与新皇相识,千万得躲开他的视线。幸好这一院落本就僻静,若不出意外,新皇不会走到此处。婕妤请马上熄灭灯火,与天凤帝在内屋噤声,我亦会派人留意,务必不能让新皇发现你们的踪影。” 虞庆瑶惊愕:“新皇要来这里?是冲着皇太孙而来?” “应该是。”宿放春匆忙往屋内扫视一眼,“天凤帝如今怎么样?” “……比先前好些了。”虞庆瑶还待询问,宿放春已抬手道,“事情紧急,我还得去看皇太孙那边是否安排妥当,虞小姐千万要小心。” 虞庆瑶点头应允,宿放春随即匆忙离去,虞庆瑶亦马上关闭了屋门,回到内屋一下子吹灭了灯火。 片刻前还耀着淡淡光亮的小屋顷刻陷入了漆黑。 “快起来。”她摸黑拉住了他的手,“你听到刚才宿放春说的话了吗?我们要找地方躲一下。” 他却动都不动,还躺在床上。“躲什么?她不是说了吗?这院子本就僻静,就算新皇进了国公府,也不可能到处搜查。我们安安静静待在屋内便是,还需要躲到何处去?” 虞庆瑶被这一连串的反驳噎了一下,继而一下子坐到床边:“才刚刚好一些,就这样能说会道了?我看你嗓子好像并没有哑!” 他犹且忿忿不平。“你听听我这声音,还说嗓子没哑?”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虞庆瑶一想到先前那软软伏在自己肩前的“小孩子”,嘴上语气虽凶,心底却有着隐秘的柔意,“是不是故意不说,好让我关怀备至?陛下什么时候也会骗人了?” 褚云羲哼了一下:“你就不觉得我实在是累了才会那样?我哪里还需要故意骗你?” “不管怎么样,你现在给我马上起身!”虞庆瑶抓住他手腕就想将他拉起来。他耍赖似的就是躺着不动,闷闷道:“我浑身酸痛,如何还能起来?” “你可真是……乱矫情!”虞庆瑶一撩床帐,起身而入,“血雨腥风都过来的人,发一点点热就起不了床?” “我是觉得没有必要躲。”他不悦起来,“再说这屋子又无夹层密室,还能藏哪里?床底吗?” 虞庆瑶毫不留情地反驳:“那也未必不能,还有床边箱子呢,我看你也可以藏进去!” 她只是随意一说,原本还振振有词的褚云羲却忽而停顿不语,也不知道被哪一句哪个词刺伤了心神。 虞庆瑶愣了愣,正想转换话题劝他起来,忽又听院子外脚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似乎是有不少人从院前匆匆奔过,去往别处。 “新皇銮驾已经到门前了!”有人在院门口低喊一声,应该是宿放春有意安排,好让她和褚云羲知晓外面的情形。 “你看,紧要关头,还不赶紧躲一躲?”虞庆瑶跪坐在床上,使劲想要拽他起来。 谁料褚云羲将被子一撩,反而把她整个兜住。 “该躲起来的是你。他又没见过我。”他喟然叹息,忍着浑身酸痛坐起身来,将床帐重新笼好,顾自倚靠于床栏前,望着刚刚从被子里探出身来的虞庆瑶,“好好待在里面,你这张脸,不能被那人看到。” 虞庆瑶拗不过他,只得伏在床上,侧过脸小声道:“那你就这样坐在这里?要是被人进来看到这情形,岂不是要引起轩然大波?” “怎么?”不知因为生了病格外虚弱,还是怀着散漫的心态,褚云羲竟一反常态不再坐得端端正正,斜倚在床头,语声中含着不屑,“他是能偷听到我们现在的对话,还是能未卜先知,好端端的怎会闯进这屋子里?” “那万一呢……”虞庆瑶惴惴地拢着被子,“陛下,如果要动手,你还有力气吗?” 褚云羲无奈地一抬手,将她的脑袋按下去。 “你少来烦我,就像那什么晋王一样。”他似乎全然忘却了片刻前,自己还依偎在她怀中,或者说是正因为被识破了伪装,现在要好好扳回一局,不能让虞庆瑶取笑。 她果然哼哼着,躲在被子里,小声嘀咕。“忘恩负义的东西,早知道是你,就该不管不问,让你自生自灭。” 黑暗中,褚云羲看不到任何景象,只听到这小小的怨言。他守在床外侧,似乎准备为她挡住未知的危险,却又轻轻叹一声,满是不甘。“虞庆瑶,看来你对我,还真是狠心啊。” “你胡说……”她忍不住想钻出来分辩,然而远处又传来隐隐人声,褚云羲抬手捂住了她的嘴,俯身凑近了,低声道:“他来了。” ———————— 今天太晚了,先更这些,白天再写一些更上去。 感谢在2022-09-0700:48:11~2022-09-0801:06: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朝三暮四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吉吉、nana、丰之雪10瓶;黄小豆5瓶;旺仔□□糖、羊桃子2瓶;jimin柚子xi、蛋、kongui、我蔡文姬贼6、果果在这里?(ω)?、潇潇041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入局 虞庆瑶听得此话,不由心头一惊。褚云羲倒是仍旧平静,只是低声道:“他此番入定国府,必然是先去探望皇太孙,我们在这里暂时不用惊惶。” “可是他探望皇太孙之后,会不会搜寻我们的下落?”虞庆瑶犹自不安。 “就算当今天子,也不能随意搜寻国公府。”褚云羲顿了顿,撩起床前帘幔,“除非,他找到借口,方能派兵进府。” * 两列宫灯晃开四周黑暗,光影朦朦中,特意换上了常服的新皇在內侍护拥下,从庭院间走过。宿宗钰虽对其心怀不悦,却也只能从旁引路。 新皇目视前方,径直穿过月洞门,淡淡道:“当年定国公与高祖并肩而战,情谊匪浅,朕一直也想来南京看看你们这宿家府邸,可惜未曾有过机会。倒没曾想到,朕的侄儿流落在外多时,最终竟辗转到了定国公府中。宿宗钰,看来你与皇太孙的交情也非同寻常啊。” 宿宗钰听出他言语中隐含的讥讽与责备,神情却还是浑不在意,仿佛对那嘲讽之意全无所知。“陛下,皇太孙一路上也停留过多处,并非直奔南京。他之所以寻到我这里,无非也是像陛下所说,感怀当年宿家与高祖的情意。臣几年前去过京城,不过也只是和皇太孙见过一两次,说到交情倒是不敢高攀。” 新皇哂笑一声:“宗钰你救助皇太孙有功,朕还得好好赏赐,怎么听你这番话,竟像是在撇清关系一般?” “臣不敢居功,皇太孙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才是万岁以及全天下生民最想看到的。”宿宗钰唇边含笑,说话间,前方又是一道院门,这一群人还未走近,院门已从内而开。 一盏明灯缓缓照亮院前石径。 身着锦蓝窄袖袍的宿放春恭敬行礼,新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淡淡道:“你就是宿放春?” “是,万岁。”宿放春低首间,满身金绣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更衬得姿容卓然,雍容不凡,“皇太孙正在院中休息,万岁是要入内探视?” “那是自然。”新皇朝着正屋走去,缓缓踏上石阶,停在檐下,“听闻他病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吗?” 宿放春微微低首:“是,午后开始发热,已请过郎中切脉开药。说是长久奔波劳累,心忧神乏,再加上南北气候多变,皇太孙才支撑不住,忽然病倒。” 新皇眸光深沉,随行的杜纲躬身上前数步,为他推开门扉。 “朕去看看廷秀,你们都留在外面吧。”新皇向宿宗钰与宿放春说了一句,施施然踱进屋门。 * 灯火昏黄的室内,褚廷秀气息不稳地躺于床榻上,耳听得脚步声临近,侧身勉强支撑而起,向着缓步而来的新皇诚惶诚恐叩首:“皇叔远道而来,侄儿却不能尽礼,实在心中有愧。” 新皇大步趋前,抬手一扶褚廷秀手肘,往上轻轻一托,仔细打量着他,悲叹不已道:“多时未见,廷秀怎如此消瘦憔悴了?你可知晓,我在听闻你殒命于归京途中的噩耗时,真正犹如五雷轰顶,几乎不能站立。然而当时边镇战况危急,国中不能一日无主,朝臣们于混乱中匆忙将我迎至京中,我眼见宫中朝堂皆动荡不宁,如何还能够犹豫踟躇?因此我隐忍悲痛登上皇位,心中却始终抱有遗恨……幸而苍天有眼,竟让廷秀死里逃生,躲过了瓦剌人的围捕,这正是列祖列宗护佑有加,才能使得你我再在这故都重逢。” 说到此,他情绪波动,几欲哽咽,搀扶着褚廷秀再三让他坐回床上。 褚廷秀低着头,似含万般感触,声音亦微微发颤:“侄儿也不曾预料短短数月之间,竟会经历如此多的波折。想当初,我听闻皇祖父驾崩噩耗,心中悲痛惊惶,匆匆启程欲返京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怎能想到,竟会遭遇敌人伏击……” “依我看,当初你身边恐怕藏有奸细,否则瓦剌人又怎会摸透你返京的路线,在半道设下埋伏?”新皇语重心长,连声安抚,“我倒也未曾想到廷秀看似文弱,却原来身手敏捷,能安然逃出生天,只是为何你脱险之后却不及时返回京城,反而流落到了南京?” 褚廷秀微微一怔,低声道:“皇叔可能有所不知,瓦剌人虽未能取我性命,但另有人始终如影随形追踪不灭。我本欲返回京城,却几次三番遭遇暗算,因此我……只能不断逃亡,直至抵达故都。” 新皇震愕之下,身子微微前倾:“廷秀所说的是什么人?!莫不是以为那追随于你的人,是受了我的指使,要对你施加毒手?所以你才迟迟不归,反而从北往南一路奔逃?” 褚廷秀抿了抿唇,声息低微:“皇叔,我不敢妄断那些人到底受何人指使,但自从我流亡以来,确实一路遭受锦衣卫围追堵截。请恕侄儿愚钝,实在想不明白,在这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调动锦衣卫出京追捕于我?” 新皇叹息一声,浓眉皱起:“实不相瞒,我登基未久大局未定,常常心中惶恐。故此在听闻你仍旧存活在世的消息后,可谓是半信半疑,既惊又喜。喜的是天佑我侄儿逃脱劫难,使我不至于在百年后愧对父皇与你父亲,惊的则是这消息不知真假,若是瓦剌人有意为之,故布疑阵,搅乱我大明朝堂,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满含无奈之色:“我确实曾派出锦衣卫沿途追寻你的踪迹,但那是因为想要尽快寻你归京,不能让你始终流落在外。我实已听到朝野中暗有流言蜚语,将我视为窃取皇位罔顾人伦之辈,然而廷秀恐怕是听信了这些谣言,竟对我派出的人马避之不及,甚至……还动手夺取那些锦衣卫的性命,致使血流平野。你我叔侄之间,怎会隔阂到如此地步?” 褚廷秀面露惊愕,连忙在床上跪拜匍匐:“皇叔,侄儿我虽然确实一路逃亡,但只是因为害怕恐惧,不知如果停下被擒会是如何下场。但您说的屠戮锦衣卫之事,实在并非我所为!皇叔与我相处多年,也必定知晓我不过会一些寻常的骑射,怎可能有那般杰出身手,竟能夺取多名锦衣卫的性命?再者说,即便藩王皇孙,也不能无故杀戮,侄儿自幼受到皇祖父教诲,这些道理都铭记在心,如何会做出这般残忍恣意的行为?” 新皇诧异不已,目中神光烁烁,特意放缓语声道:“你能一路奔逃至此,难道身边竟无帮手?廷秀,我知晓你是在惊慌之下才自保性命为先,并不会怪责于你。对你身边那出手迅猛的人,我倒是也十分好奇。若他在此地,不如你唤他前来,我也好见识一下这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褚廷秀却再三叩首,坚持说自己身边并无帮手,新皇倒也并无愠恼之色,只是提高声音往屋内唤了一声,杜纲低首而入,向褚廷秀叩拜行礼,随即起身站在了床侧。 褚廷秀盯着他,眼神微变,然而很快又恢复平静,缓缓道:“这不是司礼监的杜掌印吗?我依稀记得,曾在途中见过你几次……” 杜纲干笑几声:“小的当初是奉了万岁旨意,千里迢迢追出京城寻找皇太孙下落,哪能想到皇太孙误会了万岁,把小的当成是索命鬼一般。” 褚廷秀紧抿薄唇,过了片刻才向新皇道:“可是在平安镇附近的果园里,那些锦衣卫可都是抽出绣春刀来紧追不放,甚至一路追逐我至荒野,几乎将我当场斩杀。皇叔,侄儿在这些人身上,看不出半点想要迎我回京的意思。” 新皇挑起眉梢,顿作怒色:“怎会有这样的事情?杜纲,你当时也在场?到底是不是真的?!” 杜纲连忙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启禀万岁,小的当时和裘邺裘总旗沿途追寻皇太孙踪迹,正巧遭逢大雨,便急匆匆去果园躲雨,结果就在那里发现了皇太孙。小的本来万分欣喜,可再一看,却见他身边还有一名女子,那长相竟然与先前被送入先帝陵寝的棠婕妤一模一样!那棠婕妤一见我们,马上与身边的男子一同带着皇太孙奔逃。小的惊骇之下,连忙招呼锦衣卫们追击上前,想要将皇太孙从可疑之人身边带回,眼见皇太孙逃出果园,小的全力追赶,结果却被那男子堵截。那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小的下手,那一刀下去险些就要了小人性命!” 他说到此,忍不住擦拭眼泪,借机窥伺褚廷秀神色,见他沉默不语,便又呜咽着道:“万岁,小的当时倒在血泊中,眼见那面含杀气的男子步步踏近,实在是心慌至极,又因失血过多,一下子便昏了过去。等到后来那看守园子的老人过来,发现小的还有一口气,才将小的救了。再后来,裘总旗带人返回果园,对小的说,皇太孙已经被自称是定国公府的一群人强行带走,小的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在那荒郊野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太孙说裘总旗要杀他,可裘总旗那一列锦衣卫后来追踪至平安镇,却又被人全部杀害,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小人实在也是不知道啊!” 这杜纲言辞凿凿,神情悲痛,大有满腹委屈之意。褚廷秀还未及开口,新皇已沉声道:“廷秀,且不说其他,杜纲所提及的那名貌似棠婕妤的女子,还有那个对锦衣卫大肆出手的男子,到底与你是何关系?这两人现在又在何处?” 褚廷秀紧攥双手,跪伏于床榻,呼吸急促:“皇叔,我当时在果园避雨,正巧遇到那两人。我虽对那貌似棠婕妤的女子也颇感惊讶,但未及询问清楚,杜纲与裘邺便带人冲了过来。我惊慌之中只能奔逃出去,此后他们之间到底谁先动手,我又如何能得知?然而在那荒郊中,裘邺确实带人对我追击不断,若不是定国府宿小姐途经那里,裘邺必然将我斩杀于荒野。” 他说到此,身子越加伏低,声音微颤:“侄儿与裘邺素来无冤无仇,实在不知他为何要对我如此穷凶极恶,然而侄儿被宿小姐救走之后,始终未曾离开过定国府的马队。皇叔若不信,尽管去询问宿家的人,至于裘邺他们后来怎会死在平安镇外,侄儿也全然不知是谁下的手……” 新皇眼见他连连叩首,不由端正神色加以劝慰,那杜纲在旁呜咽许久,方才道:“万岁,小的现在听下来,怎么觉得裘邺很有可能阳奉阴违。他当着小人的面,说是要全力寻找皇太孙下落,可一旦和小的分开后,便显露出凶狠面目,才使得皇太孙对万岁和小人万分不信。这裘邺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新皇听他这样一说,双眉紧锁,眼露厉色:“朕一定要彻查此事,若有人胆敢借着朕的名义对皇太孙施加伤害,必然是有意借刀杀人,妄图引发大乱颠覆朝纲。”他又随即转而扶起褚廷秀,和颜悦色劝解,“廷秀,你且安心休养,这一路上你风餐露宿又心忧不已,真正是受了天大的苦。我竟不知底下人之中藏有奸细,险些害了你的命,好在如今你已安全无虞,接下来只需静静养病,待等你身体恢复后,便跟随朕回到京城,你看如何?” 褚廷秀双肩微沉,诚惶诚恐地叩谢再三,大有臣服之意。新皇又好言安慰几句,眼梢瞥向杜纲,杜纲心领神会,小声提醒:“万岁,皇太孙还病着呢,您是不是先回宫去,让他也好安心休养?” 新皇慨叹一笑,起身道:“既然误会解除,廷秀便暂且留在宿家养病,这天黑风寒,朕也不忍心强要你跟着去故宫。等明日一早,朕再命随行太医前来诊治,你看怎样?” 褚廷秀自是又一番感激,新皇颔首举步,走到房门口忽又一止,回头道:“适才所说到的那一男一女,廷秀后来真的没再见到过吗?” 褚廷秀一脸坚定,毅然摇头:“皇叔,廷秀连那两人究竟是何来历都不曾真正明白,又为何要维护他们,而对皇叔您加以欺瞒呢?” 新皇深深看他一眼,随后踏出房门,步下台阶。 宿放春与宿宗钰等候多时,见他神情平静而出,只上前询问了几句。新皇也未曾细讲,只吩咐两人好生照顾皇太孙,便带着杜纲步出此院。 宿宗钰跟随其后,问道:“万岁这是要回宫中休息了?” 新皇颔首,沿着来时路缓缓向前:“本该在你这定国府中再走走看看,但时间已晚,我亦一路劳顿,今日就此作别吧。” 宿宗钰心下一松,陪同新皇一路前行,穿过园圃假山,绕经青石小径,再往前便是分岔路口。 那左侧幽黑沉寂,新皇步行之中无意一望,道:“那院落是做什么用的?” 宿宗钰心头微微发紧,神情却仍旧未变。“启禀万岁,那原来是先父读书小憩之处,闲置了多年未有人居住。” 新皇点点头,跟随其后的宿放春开口询问其慈圣塔失火之事,新皇少不得慨叹惋惜,两三句之间,便换了话题,且已远离了那处庭院。 又行了一程,眼见前方已临近定国府正堂,再往前去便是第一重院落,新皇轻咳数声,杜纲随即躬身道:“万岁,小的去门前吩咐一声,叫他们准备好车马。” 新皇点头应允,杜纲匆匆而去。 宿放春望着其远去的背影,目光渺渺,似有所思。宿宗钰则跟随新皇身边,慢慢朝着正堂而去,新皇因问及南京风物,言语间颇有向往追忆之情。 正闲谈之时,两人已转过石径,走到正堂之前。宿宗钰提着灯笼,耀亮眼前昏暗,向新皇道:“万岁,这里就是当年定国公拜迎高祖驾临之处……” 话语未完,忽听得黑暗中风声顿作,竟有一物挟着尖利啸声破空飞至,直射向两人身处之地。 站在斜侧的宿放春惊呼一声,手中灯笼急旋打出,与那物猛烈撞击,直震得灯笼破碎飞散,火光四落。 “万岁小心!”宿宗钰情急之下将新皇往后一拽,飞身横扫,一支沉沉利箭紧贴着他的靴底斜飞过去,伴随一声闷响,直刺进了道旁古树之上! 新皇面色惊慌,就在这时,从前门赶回的杜纲目睹这一切,失声叫喊起来。 “有刺客,快护驾!” 尖利的声音刺破沉寂,顷刻间,一大队身穿金甲的禁卫紧握利刃,自定国府正门方向冲涌而来。 ———————— 预祝大家中秋快乐~(我只有休息一天半,又要回去上课了) 感谢在2022-09-0801:06:14~2022-09-1001:25: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棠文学城19瓶;君晚10瓶;16145215、阿娩、庭下如积水空明5瓶;羊桃子2瓶;蛋、朝三暮四猫、果果在这里?(ω)?、盛夏烧烤摊、jimin柚子xi、扣肉、小的、42412845、kongu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情缠 事发突然,原本肃穆寂静的定国府一时间如被卷入漩涡巨浪。金甲禁卫们来势迅猛,自正门至前厅一路直突疾进,顷刻间便冲至事发地,将新皇护佑在内。 “万岁,这就是刚才的利箭!”杜纲抢先奔到那株古树边,使劲拔出箭头,呈送到新皇面前。 新皇脸色发沉,眸光凛凛。“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查?!” 禁卫首领一声令下,除了留下部分禁卫保护新皇外,其余人当即分头奔向各条小路。 此时定国府中的护院与仆役循声奔来,却被院门口的禁卫围挡在外,眼见双方要起冲突,宿宗钰立刻出声呵止。 在他陡然凌厉的眼神下,护院与仆役们只得按捺焦急隐忍后退,无人知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何事。 宿放春快步上前,端端正正向新皇跪拜叩首,言辞恳切地请求让她带领手下随同搜查。身处禁卫护拥之间的新皇神情不善,寒声道:“朕来你们这定国府并未大肆张扬,却为何会发生刚才那样的事情?!” 宿宗钰一改往日浮躁,撩衣摆跪在其前:“万岁,我宿家上下皆赤胆忠心,即便是仆役亦是自祖辈起便追随国公左右,断无妄图行刺的可能!” 新皇冷笑:“还是先不要将话说得如此之确凿,万一禁卫们查到可疑之人,你又该如何辩解?” 宿宗钰还未及回答,宿放春已敛容道:“为保证陛下安全,也为证明我宿家清白,刺客必定要抓,但禁卫们终究不熟悉我府中地形,如此搜查只怕打草惊蛇。再者说,禁卫们又如何能看出到底谁是可疑之人?陛下若信不过我们,可以派遣人手跟随而去,但我与宗钰如果只能留在此处,恐怕对搜捕并无好处。” 新皇眼梢一紧,杜纲已率先作色呵斥:“宿放春,你这是什么语气?!区区一介女流,竟敢在万岁面前振振有词,难道是倚仗祖上战功有恃无恐了吗?!” 宿放春脸色不改,宿宗钰不禁挺身意欲辩白。新皇将手一抬,抚了抚稍显不够平整的衣襟,淡淡道:“朕听着这意思,宿放春,你是担心朕的禁卫在你定国府中乱闯而空手而归?既然如此,杜纲,你就跟随在旁,好好随着这位宿小姐去严加搜查。” 他既这样开口,杜纲自然心领神会,应诺一声紧随宿放春而去,大有将定国府中隐藏的机密掀个天翻地覆的架势。 * 寂寂黑夜顿时喧杂惊跳,明晃晃火把如游蟒穿梭于偌大府院,凡禁卫所过之处无不开门破户,翻箱倒柜。定国府中男女老少何曾经历过此等事情,然而听闻君王在前厅遇刺,皆心惊胆战不敢有所反抗。 宿放春眼见这混乱景象,却也只能隐忍以对,加快了脚步穿过重重庭院,心中只记挂着那个名为吟松的院落,不知藏身其中的天凤帝与虞庆瑶是否会被发现。 各处叫嚷声不绝,她有心去往吟松小院,怎奈杜纲阴魂不散,紧跟其后。宿放春脚步略一迟疑,身后立即传来那阴恻恻的声音:“宿小姐,你说是要搜查刺客,怎么这一路走来,哪里都没去?” 宿放春沉着脸疾步向前,头也不回。“这四周皆是禁卫,我又何必再去掺和?” “哦,那不知宿小姐要去哪里查找?”杜纲嗤笑一声,微微加紧脚步,似乎唯恐她别有企图。 宿放春眼光一扫,指向斜前方的小径:“从那边过去,都是下人居住的地方,禁卫似乎还未去查!” 杜纲心中正在盘算,见宿放春已经带着护院奔向那处,便也只能紧追而上。 这一群人穿过小径,进入院落,宿放春还未开口,杜纲已抢先吆喝着,命令手下冲入房中大肆搜查。宿放春有意要在此处拖延时间,趁着杜纲不备,迅疾向身边亲信低语一句。 杜纲刚刚进屋,盯着惶恐不安的仆人们一一细察,却忽听得对面屋子里有人连声叫喊“凭什么打人”。一回头,但见自己带来的手下已和宿放春的人在另一间屋子里推搡扭打,他怒气冲冲过去呵斥,却被众人围拢不放,争相向他告状。一时间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而就在此时,宿放春的亲信已趁势溜出小院,眼瞅着四下无人,便径直往吟松院奔去。 * 按照宿放春的吩咐,此人应该直奔吟松院带着褚云羲和虞庆瑶迅速往后门处撤离。他急匆匆一路狂奔,眼看前方穿过一道院门便是那处幽静小院,正打算猫着腰迅疾入内,却忽听得斜后方脚步声纷杂,回头一望,竟是一路禁卫手持火把快步迫近。 “你是何人?在这里做什么?!”为首的禁卫一眼望到此人,厉声喝问。 “我……我是这府里的,宿小姐手下和搜查的人打起来了,我想回去找小主人禀告这事……”他一边说,一边往另一侧走,意欲将禁卫们引开。那禁卫首领眼光一横,却未曾跟着他走,而是斜睨着旁边的院落:“这里有人住?” “没有啊!您看里面黑灯瞎火的。”他连连摇头。那首领却盯着他,冷笑一声:“那我为何刚才望见你想往里面去?难道你的小主人现在正在这里?” 那仆人连声否认,怎奈禁卫们根本不听他的辩解,为首之人将他一把推开,带着手下直闯了进去。 仆人又惊又怒,追上去阻拦:“这是宿将军以前休息的地方,你们怎敢乱来?!” “圣上亲口下旨要搜查刺客,谁人敢阻?!”禁卫首领怒目厉色,手握剑柄叱骂一声,快步踏上台阶,抬脚踢开正屋大门。 屋内一片漆黑,禁卫首领高举火把,随即撩开通往内室的帘子。 “你刚才说,这里没人住?”他侧过脸,向战战兢兢跟在后面的仆人喝问。 “是……您看这不是连人影都没有吗?”仆人低眉顺眼,不敢往最里侧的床那边看。 那禁卫缓缓走到桌边,盯着残余的蜡烛,探手一摸,随即哂笑:“既然无人居住,为什么桌上的蜡烛还留着余温?” 仆人哑口无言,此时这首领的视线已移至墙角床榻处。 深青帷帐低垂,丝质的底子在火光晃耀下似水波微澜,仿佛轻轻簌动。 脚步声渐次而来,其余禁卫亦纷纷靠拢,那首领向身边人递了个眼色,众人当即皆手握利刃,严阵以待。 “没人居住的房间,不仅有燃剩的蜡烛,就连床帐也是放下的,这真是怪了。”那首领冷笑一声,忽然间抽剑斜斫,但见白光一闪,深青色床帐倏然断落。 一旁的仆人几乎要喊出声来,然而晃动的火光下,床内却空无一人。 “真没人?!”其余禁卫惊诧议论,那首领面色顿变,回头厉声斥道:“这里一定有人待过,速速在四周彻查!” 火把自吟松院中四散扩开,转眼遍布周围院落园圃。 * 漆黑密闭的空间里,虞庆瑶气息急促,尚未从刚才的狂奔中恢复过来。数九寒冬之际,她的额前发缕却已濡湿,手心亦微微冒着汗。 “他们会发现这里吗?”她靠在墙角,低声问。 “除非是宿家的人告诉了他们。”褚云羲亦微微喘息着,背靠着砖壁,声音有些发沉。 虞庆瑶侧过脸,摸索到他身边:“陛下,你还吃得消吗?” “没事的。”褚云羲拭去冷汗,呼吸却也明显急促。虞庆瑶试探着触碰到他的前额,感觉微凉,这才稍稍放了点心。 这里距吟松院尚有一段距离,正是之前褚云羲跟随宿放春到过的地方。 ——定国公宿修的书房。 当留在那屋子里的褚云羲听到前方喧闹声顿起,当即就拽着虞庆瑶跳下了床。“他们想必是用计闯入了定国府,意欲搜查个遍!” 虞庆瑶急忙想要打开床前柜子藏进去,却被褚云羲当即阻拦。 “躲在那种地方简直是等死,跟我走。”他趁着禁卫们还未冲到后院之时,拽着虞庆瑶穿过重重树影,直奔斜侧小路,很快来到了定国府深处的书斋。 在虞庆瑶惊魂未定之时,褚云羲已踏上一步,探手在那沉沉书桌下不知何处拧了拧,刹那间原先摆满古书典籍的黄花梨书架竟从中间一分为二,移出暗藏的室门。 就这样,她如做梦般被引入了这间密室。 “陛下怎么会知晓这里还有机关?”虞庆瑶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褚云羲的手指。 他闭上双目,还是靠在墙壁边,“以前宿修与其他几位重臣在此相会,有时会谈论军机要事,为避免走漏风声,便建了这个密室。我来这里的时候,他就曾经请我进来看过一次。” “陛下就不怕后人们已经将这密室封了?”虞庆瑶不由问,“万一我们冲到这里却进不去,岂不是更危险?” 褚云羲深叹一声:“我之前进来的时候,已留意四周,所有的摆设陈列都并无改动。”他说着,又问虞庆瑶,“可带着照明之物?” 虞庆瑶想了想,从袖中取出火折子,那还是之前外出时候预备的,没想到现在还派上了用处。 褚云羲握着她的手腕,凑近上来轻轻一吹。 宛如夜幕中焰火初绽,数点零星火星飘起,转眼间赤焰幽幽照出一小片光亮。 他从虞庆瑶手中接过火折子,缓缓照着这一间熟悉又陌生的密室。 灰白四壁间,古画依旧,苍翠浓淡甚至一如当年。空寂幽静中,桌椅仍在,锦绣背垫却已歪斜滑落,好似有人匆忙离去,徒留这一场相聚的见证。 褚云羲手指微微发紧。 他怔怔然往前深深走了数步,望着那空荡荡的桌椅,头脑中不知为何阵阵刺痛,好似又有尖利硬物在发力钻入。 ……呼啸的风声,扑面冰凉的雪片,错杂纷乱的旗帜…… 又一阵猛烈的刺痛,让他忽然间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竭力想要回忆,却又好似有一种猛力在剧烈地撕扯牵拽,要将他搅成碎片。 褚云羲徒然喘息,忽觉这密闭的石室犹如困笼,肃白的四壁更好似即将倾覆坍塌,要将他重重挤压碾断。心脏不可控制地疯狂跳动,他难以承受这身心的巨压,拼命攥紧了衣领,几乎无法呼吸。 “陛下。” 察觉到异样自后方而来的虞庆瑶,及时攥住了他的手腕。 手心的温暖,融入他肌肤的冰凉。 褚云羲紧咬牙关,硬生生忍着头脑深处的剧痛,侧过脸去,看着她。 那凌乱而负痛的眼神,让虞庆瑶不禁一惊。 她原本只是以为褚云羲身体尚未恢复,又睹物思念,才会顿滞不前,然而如今他这一回眸间显露的挣扎,神情仓惶中蕴藏的濒临死亡之感,让她心生寒意。 “坐下来休息。”虞庆瑶急忙夺过他手中紧攥的火折子,扶着他坐到了近旁的椅上,“陛下,你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也不必担心现在……这里一定会很安全,新皇的人找不到我们!” 褚云羲急促地呼吸着,艰难道:“我知道……可是,虞庆瑶,你听我说。” 他反过来握住她的手,牢牢攥着,闭上双目。“刚才奔往这里的时候,我听到远处有人在喊,要抓刺客。你也听到了,是不是?” “是……”她不知他为何忽然要说这个,心里满是不安。 褚云羲虽然闭着眼睛,神情疲惫,唇边却浮现哂笑。“我之前就说,他们要想搜查定国府,必然要捏造理由……而今我们躲在这里如果始终不被发现,新皇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必然以定国府暗中协助皇太孙,妄图行刺君王为名,对他们一网打尽。” 虞庆瑶跪在椅畔,望着他的模样,不禁道:“那岂不是,我们无论出去与否,都是失败?” “他带来的禁卫不在少数,府外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马。”褚云羲疲惫地笑了笑,慢慢睁开眼,看着虞庆瑶,“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生病的,虞庆瑶。” 她心下酸楚。 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他还会责备自己生病? “陛下,生老病死,都不是自己意愿所能控制。”虞庆瑶眼里发涩,不由抬手抚过他的眉梢,“你为什么……总是会责怪自己呢?” 褚云羲眼眸沉沉,却似深海微微浮动澜光。 他略含倦意地笑了笑。 “你好好地在这里。”褚云羲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我出去一趟。” 虞庆瑶惊愕地挺直了身子。“你说什么?出去不是自投罗网?” “我怎会自投罗网呢?”他好似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斜靠在椅子扶手上,认真地看着她,“宿放春与宿宗钰待我不薄,我不能坐看他们为人所害。更何况……他们是,宿修的后人。” 虞庆瑶心慌意乱:“可是陛下难道向新皇自曝身份?他就算不敢当场动手,也绝不会像皇太孙那样对你以礼相待!” 褚云羲看着她满含不忍的眼睛,唇角却微微扬起。 他难得这样温和地笑,眸中又含着难掩的倦累。 “我都知道的。”他抬手覆着她的脸庞,低声道,“你只需在此安安分分的,等我回来。” 不知怎的,虞庆瑶听到他说出这话,心中潮涌决堤,眼泪竟一如心浪,一下子夺眶而下。 幽暗的光亮下,他眸中隐隐波动。 “哭什么呢?”褚云羲语声低缓,他指尖轻移,为她拭去泪水。可是他越是如此温柔,她却越是难忍辛酸,泪水自他指间连连滴落,再难抑制。 他默默看了她好一会儿,似是想再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走了。”褚云羲只说了这一句,便撑着扶手站起身来。 才往那门口走了两步,却觉背后一沉,腰间一紧。 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地流着泪,从后面抱住了他。 一点幽光,在她指尖若隐若现。 他低着头,望着那一点微弱的橙色的光亮,眼前朦朦胧胧,雾意浮沉,几乎不能看清。 心头沉坠,却又有奇怪的,难以言明的温柔牵绊。 从未计算过自己究竟亲身经历了多少次大大小小的战役,也从未回忆过自己每次出征前都曾与何人分别,无非是旌旗摇展,将士欢呼,焚香祭告,战马嘶鸣。他意气风发跨上白马,披风在秋风间猎猎飞扬,帽缨赤红如血,每一次皆大同小异,甚至于让他已经习惯于那样的场景。 可是现在,就在这样一间寂黑清冷,长久闲置的石室里,这个他从一开始就没放在眼里的小小婕妤,却如同生离死别般不忍放他离开。 若是以往,若是看到别人身上发生这样的事情,褚云羲定然飒然劝诫一句,男子汉休要为儿女情长牵扯,什么柔情千般,只会成为冲锋陷阵披荆斩棘时的阻碍。 可是现在,他的身后是虞庆瑶。 她的手柔软环绕,她的泪默默流注,那一份分量,就如无法挥手卸去的纠恋,让人难以狠心割舍。 微微水滴润湿了他的眼睫。 褚云羲慢慢回过身来,火折子的光亮在后方几近于无,他就在朦朦黑暗中,触摸到她的脸颊。 随后低下头,轻浅地贴在她的前额上。 是温柔与温暖的相融。 令人心悸,却又随即分离。 “我会小心的。”他只留下这一句,便从她怀中离去,走出了密室。 ———————— 啊,白天好不容易才写了点,然后情绪来了,回家后写到这凌晨时候了。 久等了。 感谢在2022-09-1001:25:22~2022-09-1602:0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琳琅20瓶;盛灵渊、小路不迷路、田小涵Laney 5瓶;羊桃子3瓶;kongui 2瓶;小的、果果在这里?(ω)?、扣肉、朝三暮四猫、潇潇041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夜箭 褚云羲打开书房大门的时候,夜色正浓,暗沉如墨。 整个定国府却仍处于喧乱混杂之中,不断晃动的火把时高时低,如幽魂掠过,不知何处又传来了叫喊声呵斥声。 他面对着眼前的黑夜,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此地之所以暂时还无人过来,恐怕只是因为他们还稍有忌惮。毕竟这是当年定国公宿修的书房,即便是奉了皇命的禁卫也不敢随意闯进。 然而他在这里,亲身见证自己下令建造的府邸,是如何被人大肆搜查,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丝嘲讽的笑意浮上了他的唇角。 随后,他折返房中,扫视一眼,随手取下了悬挂于墙上的弓箭。 玄漆赤纹,牛角凉润,弓弦犹紧,羽箭簇簇。 那是当年宿修留下的遗物。 褚云羲凝视一眼,随即将箭囊背负于肩后,以青帛蒙住了脸容,手持长弓大步而去。 踏出房门时,他不禁回首。 摆满古书的书架已经恢复原样,看不到任何缝隙。同样,他也根本无从得知密室中的虞庆瑶,如今究竟是怎样。 片刻之前,被她紧紧拥住的感觉,至今还留存于心间。 指尖掠过泪水的感受,也如此清晰地印刻不散。 一想到她的哭泣,心中似乎有细线为之牵扯揪紧。 他深深呼吸一下,握紧弓箭,步下台阶。 凛凛夜风扑面而来,让尚未复原的褚云羲感到寒意透骨,然而他无暇顾及自身,迅疾没入了暗夜之中。 * 定国府正厅中,灯火通明,门窗紧闭。新皇面色沉肃端坐其间,若干名禁卫分列左右,除了宿宗钰之外,其余人员一律都被屏退在外,甚至就连正厅所在的院落四周,亦都已是戒备森严,再不容许旁人接近半分。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于在定国府中犯下这大逆不道之罪。”新皇倒也未曾暴怒,相反靠在椅背,挑起眉梢,似在静待变局。 宿宗钰垂手站立一旁,心中憋闷至极。 透过紧闭的门窗,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叫嚷哭喊,宿宗钰可以猜到府中正在发生何事,甚至明白地知晓这一切到底是因何而发生,然而一向心高气傲的他,而今却只能沉默以对。 心中那团火却还在燃烧。 “宗钰。”新皇的声音陡然响起,令宿宗钰眉间一蹙。 “臣在。”他撩衣下跪,视线低垂。 “你这定国府中,近日来真的没有外人进入?”新皇语气平静,缓缓说道,“朕这可是最后一次问你了。” 宿宗钰望着自己近前的石砖,而后轻舒一口气:“回禀陛下,臣的府中,近日来只有皇太孙入住,绝无他人。” “那就是说,你明知朕今夜会来此地,却还并未做好防卫,导致刺客潜入府中?”新皇冷哂一声,站起身来。宿宗钰早就知道他要借故发作,上前一步正待辩白,却又忽听外面脚步声响,门扉很快被人推开。 杜纲行色匆匆躬身而入,走到新皇身边低语数句,新皇面色发沉,低声斥道:“搜到现在竟无收获?!你到底有没有遗漏?” “臣跟着宿放春,已将可疑之处看了遍……”杜纲眼神中隐露不甘之意,语气满是无奈。 宿宗钰见状,当即叩首:“陛下,昔日定国公一腔热血追随高祖平定中原,开疆扩土,如今宿家儿孙们又怎会暗藏异心,岂不是要丢了祖宗的颜面,愧对高祖对宿家的恩德?” 新皇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他还尚未开口,宿放春已率人紧随而来,一进门便向新皇道:“皇太孙得知陛下险些遇刺,心急如焚,不顾身体虚弱要过来问候。” 新皇皱了皱眉:“他既然有病在身,就自己歇着吧。” 此时禁卫首领迅疾上前,劝说新皇尽早离开此地返回皇宫。新皇留在定国府,是为了要见证杜纲等人搜出“不该存留”的人或物,可如今他们将定国府搜得天翻地覆却毫无所获,自是让新皇暗自愤恨。 然而这一番搜查并未抓到实证,他也不便再逗留下去,只能心怀不满地向杜纲瞥了一眼,随即走向厅门。 周围禁卫紧随而上,在新皇踏出正门的瞬间,禁卫首领迅疾下令:“将火把都熄灭!” 在无声之中,诸多火把相继而灭,前厅所在院落顿时陷入黑暗。 “陛下,请随我来。”禁卫首领近身保护着新皇,带着他快速走向院门。两列禁卫手持盾牌在旁护佑,几乎杜绝了再有暗箭射来的可能。 漆黑之中,但闻脚步飒沓,衣袂生风。 一众人等已步出正厅所在的院落,再穿过一道厅堂,往前去便是通向正门的道路,新皇正暗自盘算,却忽听斜前方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紧张高呼:“什么人?!快放箭!” 这一声厉喝惊破静夜,亦使得众人神色皆为之骤变。 禁卫们飞速聚拢,将新皇护在其间,须臾间从前方黑暗中奔来一人,当即下跪急报:“前方屋脊上有黑影晃动,但转眼间又已经消失不见!” 禁卫首领听闻之后,立即道:“陛下,还请退回正厅!” 新皇本就不悦,此时更添愠恼:“既然就要离去,岂有再回头躲避之理?这定国府中莫非真有人胆敢要我性命?!”说话间,他已愤愤然继续前行,禁卫们不得不紧跟左右,而宿宗钰与宿放春等不知前方到底是何情形,也只能快步跟上。 寒风卷袭,于庭院间旋回低啸,新皇即将踏向通往正门的大道,黑暗中忽有一声轻响惊动四方。 风声疾掠,似有暗箭穿空而来,茫茫黑暗中,却只听啸叫异常,不知那暗箭来自何处,亦不知射中何物。 “陛下小心!”随着一声急呼,禁卫首领迅速挡在新皇近前。杜纲情急之下,奔到庭院边侧的仆人手中夺来一盏灯笼,高举起来,一眼望到了对面屋脊上的黑影。 “在那里!”他撕扯着嗓子叫嚷起来,恨不能飞上屋脊亲自擒住对方。 顷刻间,一支支羽箭皆对准了那处方向。 宿宗钰与宿放春皆心悬半空,先前两人其实都暗自猜测所谓刺客不过是新皇自己设下的棋局,为的就是寻找借口搜查宿家,然而此时新皇既已准备离去,那刺客却又为何突然再现? 不仅两人满心疑虑,在禁卫的护拥下,新皇也只得强自镇定,借着那盏灯笼发出的微光,紧盯着昏暗的屋脊。 禁卫首领手持利箭,厉声喝问:“是谁竟敢冒犯天威?!这定国府四下已皆是禁卫,你若不束手就擒,只是死路一条!” 寂静之中,屋脊后忽传来冷峭语声。“天威?我倒没觉得这躲在禁卫身后,色厉内荏的人竟会有什么威严。” 此言一出,满院众人面色顿改,新皇眉宇间尤是愠意一盛,然而也只在刹那间,他便恢复了原样。 “讥讽朕躲在人后,那你又何尝不是隐匿踪迹,藏头露尾?”新皇眉梢一挑,抬手示意身前的禁卫往边上退避,禁卫神色凝重不敢退让,新皇又沉声道,“既然已经出声,想必是有话要讲,给他机会说个清楚!” “陛下……”杜纲心焦不已,唯恐那人再放冷箭,急忙将手中灯笼放低。 朦朦暗夜中,那屋脊背后的人又一声冷哂:“好一副正气凛然的面孔,若不是我知晓你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倒还说不定会被你现在的模样所惑。” “你到底是什么人?!”新皇心头笼上阴云,不禁厉色叱问。 “我?”隐在黑暗中的人笑了笑,“我是何人你不必知道,就算知晓了之后,也并不会相信。我只在此处再问一遍,你即位至今,到底是将天下社稷放在心间第一位,还是日夜间只思索着如何自扬威势,清除异己?” 新皇心头更是一跳,眼中愠意又陡起。“简直一派胡言!你这不敢自报家门的鬼祟小人,有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朕临危受命登上宝座,在内忧外患间殚精竭虑,数月的功夫已将先前丢失的堡垒拼力夺回,一扭边疆颓势,怎会是只思索着清除异己?!” “拼力夺回堡垒,不过是你急于证实自身手段,要让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仰望倾慕。为赶在年底之前完成你心中的伟业,你可是不计官兵生死,一道道急令纷至沓来,恨不能让边镇官军一夜之间尽收复失地,将外族全部逐出。” 褚云羲伏在屋脊后,紧攥弓弦,随时可以朝着那边再射出一箭。 新皇目光横扫,眼含冷冽,盯着宿宗钰与宿放春两人。“这是何人?!为什么会说出与朝堂之事相关的话语?!” 宿放春已听出屋脊上的声音,却又不能直言,只得隐忍道:“陛下,我们也不知道此人身份。” “难道不是你们暗中勾结逆贼?!”新皇眼中杀气一凛,杜纲旋即反应过来,叫道:“快将这两人绑起来!” 事出突然,禁卫们虽下意识应答,但明显顿滞了一下。宿宗钰震惊之下,后退半步护在宿放春身前:“陛下怎能毫无证据就说我们勾结逆贼?!我宿宗钰就算再恣意纵横,也不至于自寻死路!” 此时对面屋脊背后的人忽然一撑瓦梁,翻身跃坐其上,冷哂着道:“宿家后代,也不过如此,对这样色厉内荏的人还俯首帖耳!” 宿宗钰眼神一凛,宿放春亦不觉双眉蹙起。 那首领当即怒喝,就要下令放箭。新皇却低声呵斥,随即夺过杜纲手中的灯笼,举到近前。 朦胧光照映不到远处,全副戒备的众人只能隐约望到那屋脊上有人正襟危坐,手中似乎持着弓箭。 杜纲急得连声提醒:“陛下不能大意,以防他忽然放箭!” 新皇却冷哼一声,站在盾牌后,紧紧盯着对方,道:“怎么,听你的意思,并非定国府中人?” “我若是定国府中人,还会专门挑选此时此地现身?”褚云羲冷哂反问,“若宿家有心在此杀你,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只待你踏进这府邸便全力收网,还容得你下令搜查,搅乱不休?!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你又有何德何能端居于皇宫之中?!” “你!”饶是新皇再想装出从容冷静的模样,被这一席话亦震得心头恨意涌起,“你口口声声说朕不配占据皇位,朕倒想问问,在你心中,难道有人比朕更合适?!” 此言一出,宿放春当即低声迅疾道:“陛下,切勿中了对方的激将话术。” 话音刚落,却又听侧旁院门后脚步急促,幽微火光晃动间,有人喘息不已地奔了过来。 “皇叔!”衣冠不整的褚廷秀神色惊惶,不顾周围众人的阻拦,冲到了新皇近前。 新皇神色有异,冷冷后退半步。“廷秀不是说病得不能起身吗?为何又狂奔至此?” 褚廷秀脸色发白,撩衣拜倒在地。“侄儿听说皇叔遭遇袭击,心焦不安想来探问,却被人劝阻,然而辗转间难以安歇,忽而又听闻此处再现险情,特来护驾!” 他又迅疾朝着宿宗钰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宿宗钰心下震愕,一时间难以言说,只望向对面那黢黑的屋脊。 褚廷秀好似明白了过来,当即回首凝望,这才发现了那隐约可见的身影。 “你……”褚廷秀紧攥双手,呼吸不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挡在了新皇身前,“当年定国公筚路蓝缕,辅佐高祖开创本朝基业,如今他虽已过世多年,怎容得你这大胆狂徒在此作祟?!” 隔着暗沉夜幕,褚云羲看不清这少年的眼神,却听得出他那满腔愤恨之意,亦明白了他来此的用意。 他笑了一笑,右臂缓缓后引,玄底赤纹的弯弓已拉至满弦。 三棱箭寒光凛凛,对准了褚廷秀所在的方向。 “真是叔侄情深。”他满是嘲讽地道,“既然如此,就看看这一箭,到底会射中你们中的哪一个。” 宿宗钰与宿放春皆面露错愕,唯有褚廷秀凛然不动。 禁卫首领怒目圆睁,不等新皇发话,迅疾叫喊:“放箭!” 尽管屋脊上昏暗无光,然而禁卫们当即开弓引箭,数十白羽箭划过夜空,尽朝着那个方向急速飞去。 褚云羲却早有所备,他于暗处借着褚廷秀手中灯笼的光亮,一望到禁卫首领神色改变,当即俯身翻掠。 尖啸风声中,羽箭紧贴身形而过,而他就在那一瞬间翻身放箭。 沉沉箭头冲破急旋箭雨,逆风直落,射向庭中。 ———————— 连任高三出乎意料,换了人多的办公室更是致命打击,所以我现在确实没有办法保证几天更一次,每次都是抽时间积攒一些文字,满一章就发。因为这样,所以我连榜单都不能申请了,可能只有留下不多的读者,也没新人过来看,但我还是会尽力把它写好的。 另外感谢基友含胭在她文中给我的推荐,含胭大大现在是专职写作,她的新文正文已经完结,大家可以去看哈~ 《唐小姐已婚未育》 唐亦宁迷恋上江刻的那几年,对他言听计从,他说什么她都信。 江刻说:我名字里的“刻”,是刻苦的刻。 唐亦宁星星眼地拍着小手:哇!听着就好有毅力~ 江刻冷艳高贵地看了她一眼。 唐亦宁和江刻闹最凶的那阵子,对他从头到脚哪哪儿都看不顺眼,骂他:你名字里哪是刻苦的刻?分明是刻薄的刻!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冷血无情刻薄自私的人! 江刻气到爆,半小时后端出一碗面条,硬邦邦地喊:唐亦宁,吃面! 回答他的是一屋子空气,唐小姐早加班去了。 —— 唐亦宁不后悔十八岁时爱上江刻,那是她青春记忆里最深重的一道刻痕,却后悔二十四岁那年脑子一热与他结婚。 江刻不后悔二十五岁时与唐亦宁结婚,那是他这辈子最温馨的一段岁月,却后悔十九岁那年,没有好好对待唐亦宁。 讲话刻薄内心缺爱狗男人VS前期卑微后期虐狗好女人 感谢在2022-09-1602:08:45~2022-09-2100:26: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潇潇0411、丰之雪、雨霖铃、男哥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鬼30瓶;SL 12瓶;哆啦A夏、kingmint、VVV、summer、浮生若梦、我蔡文姬贼6、1837014110瓶;bling.z、qwertyu、吟夏风致5瓶;羊桃子、山林里的精灵2瓶;kongui、希希、果果在这里?(ω)?、小的、朝三暮四猫、424128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绝路 昏暗庭院中,惊叫声陡然四起。 那一支羽箭势如疾电,直奔新皇而去。新皇未料屋脊上的人竟会真的再度出手,一时间神情惊愕,在杜纲等人的护佑下才仓惶后退,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然而原先便在新皇身前的褚廷秀,竟然面色沉肃,依旧挺身而立。 一声闷响,三棱箭重重射入了褚廷秀的左肩,他为那急速箭势所震,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嫣红血色很快浸染了他的衣衫。 “皇太孙!”宿放春震愕之下,迅疾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快进屋!”宿宗钰急忙喊着,夺过身旁人的盾牌,挡在了她的身前。而新皇怒不可遏,禁卫首领亦急红了眼,喊声纷杂间,箭雨再度朝着对面屋脊倾射而去。 然而屋脊上黑影翻掠如鹰,只一瞬间便消失于茫茫夜幕中。 “休要放走他!”新皇顾不得上前查看褚廷秀的伤情,在禁卫护拥下,怒容满面,声厉目寒。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杜纲在旁嘶喊助势。 一声令下,诸禁卫背负弓箭,冲向院门之外。 * 寒风呼啸若刀锋凛凛,褚云羲借着黑暗掩蔽,自屋脊翻跃而下,恰落在高墙之上。庭院中正纷乱之际,他已迅疾跃过围墙,飞身落地。 平素不在话下的高度,如今却令他着地时一度踉跄。 右侧后背间疼痛袭来,他微微倚靠在墙角,反手握住了那支斜刺入身的羽箭,咬紧牙关,奋力一拗。 箭声顿断,然而箭头还深深刺在后背。 冷汗漫出,无暇去管。 定国府外巷道幽长,漆黑无光。他于急促喘息间辨清了方向,将断箭抛向对面人家之后,未曾耽搁一刻,迅疾朝南飞奔。 而就在后方,咔咔声动,定国府大门开启,随即呼喊四起,人马喧嚣。 追兵已冲出了定国府。 * 幽黑紧闭的密室中,虞庆瑶焦灼不安地等在门口,手中那一支火折子已经行将熄灭,只余下点点红光犹在微弱挣扎。 寂静中的等待尤显得漫长而无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褚云羲独自离开后到底去了何处,要做些什么,如今,他又在哪里。 恍惚中,外面似乎隐约传来了叫嚷声,她的心一下子抽紧,不由自主地伏在门边屏息倾听。然而也许是隔着甚远,又或许是自己神思迷离,那模糊的声响竟又消失无迹。 虞庆瑶越发焦虑,想要将门打开一些再度窥听外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然而她使劲推着那暗门,一时间竟无法将之打开。 心情不禁惶恐了起来,虞庆瑶努力回忆方才褚云羲离开时候的场景,这才记得他似乎是往门一侧按了按,然后再推开而去。 她在昏暗中几经尝试,却依旧毫无收获,那一扇看似寻常的暗门居然纹丝不动。 眼看手中的火折子已经越来越暗,虞庆瑶心急如焚,甚至开始在这密室中四处寻摸,希望能找到离开的方法。 遥远的叫嚷声再次传来,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心间涌起,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只能不停地寻找再寻找,以此冲释内心的惶惑与忧虑,可匆忙中不知碰到了何物,自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将她吓得停在了原处。 定睛一看,才发现靠墙的木格书架间竟有隐藏的狭长抽屉,或许是被她误触了某处,此时竟微微开启出来。 幽幽光亮下,那抽屉中空空荡荡,泛着灰黄。 虞庆瑶正待将其关闭,余光却瞥见抽屉最里处,似乎还有微微突起。 她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以火折子的微光映照过去,才发现藏在最深处的似乎是薄薄的信件。 虞庆瑶踌躇一番,最终还是将手伸了进去。 指尖触及干糙的纸张,在这抽屉之中,一共有三封信件。 信封之上,皆以同样的笔迹写着“宿文卿亲启”,除此之外,别无落款,不知是何人写就。 而奇怪的是,在这三封信的背后密封处,火蜡封笺仍旧还在,似乎宿修收到信件后从未将其打开看过。 虞庆瑶不禁微微蹙眉,然而正在此时,却有一阵急促轻短的敲击声骤然在外墙响起。 虞庆瑶心头一震,顺手将信件藏在怀中,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 但片刻之后,又确实有人在外叩击,只不开启暗门。 虞庆瑶心绪翻涌,急匆匆奔到门边,以为是褚云羲示意她出去,焦急道:“陛下!我找不到开门的地方了!” 可是密室外却并未传来褚云羲的声音,虞庆瑶心里一沉,正待后退,却又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语声:“虞小姐,你真的在里面?!” “是你?”虞庆瑶听出那声音竟是宿放春,不禁追问,“外面到底怎么样?!” 宿放春隔着暗门在外匆促道:“新皇遇刺,皇太孙为他挡箭身受重伤,前面如今正混乱,我借着送皇太孙回院止血的机会走开一会儿。听亲信说,曾见你们进入此院,我才来这里寻找。” 虞庆瑶只觉思绪混杂,当此时间也无暇去管其他,只愣怔了一下,急道:“那么陛下呢?他之前背着弓箭出了这里!” 宿放春微微一顿,“放箭行刺之人,就是他。” “什么?!”虞庆瑶错愕不已,她一时间无法理解褚云羲为何要那样做,然而宿放春也不及多做解释,只在外面叮咛:“你先留在里面不要出声,如今刺客已逃,禁卫们多数已追击而出,但我们定国府亦被包围,你如今贸然出来只会更加危险。等情势扭转后,我自会安排人来带你出府!” “但陛下自己去了哪里?他身体还没恢复……”虞庆瑶心中焦急,然而外面很快就没了声音,宿放春已经匆匆离去。 虞庆瑶背后阵阵发凉,颓然坐在了密室之中,手中火折子钻出几点亮光后,倏忽熄灭。 * 无数晃动的火把耀亮了黑夜,将定国府四周街巷照得如同白昼。 厉喝声,急令声,马蹄声,纷至沓来,匆匆层层,如潮水般漫向四面八方。 新皇在严密的护拥下匆匆离开,返回宫阙。 禁卫们兵分数路追踪寻迹,砸门踢户,大肆搜查,将原本安然入睡的百姓们驱赶至寒风之中。闻讯急跳的南京内外守备连滚带爬带兵赶来,很快将各处街巷全部封锁。 就在他们疯狂搜捕刺客之时,定国府南边的小巷尽头,褚云羲倚靠墙壁,紧闭双目,呼吸正匆促。 伤处已痛至麻木,飞速奔跑至此,鲜血浸湿了厚厚的衣衫,饶是他已用腰带将伤口牢牢扎了数遍,但血迹还是洇染出来,很快就要渗透指间滴落在地。 如果被他们发现了地上留有血迹,那恐怕真是插翅难逃。 褚云羲用力呼吸了几下,唇边不免浮起一丝哂笑。 他从未惧怕过伤痛,甚至从未回避伤重会死,陷入绝境亦会死。 死亡二字,在他心中似乎不存痕迹,也毫无意义。 每一次遭遇险境,他都不会惊慌震怒。或冷静异常,或拼尽全力,所为的也不是活命,而只是不愿认输,不信会败。 却未料在此漫漫黑夜,居然会在原本属于自己的都城金陵,被皇家兵马追击至此境地。 微热的血濡湿了他的手掌,褚云羲又撕下一层衣衫,咬牙忍痛将后腰处缠上几重。 后方传来马蹄声,间杂叱责号令,有人指挥着手下,正在展开新一番的搜捕。 褚云羲隐藏在暗处,估计着对方的人数,片刻之后,趁着对方往斜侧小巷而去时,迅疾抽身离开。 “是谁?”后方却有人隐约望到此处人影晃动,稍微迟疑了一下,马上握着刀追寻过来。 脚步声急促,在小巷中来回震荡。 那追兵穿过最幽深之处,才一转弯,却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已被人一把扼住咽喉。 寂静中一声闷响,被扭断头颈的追兵如烂泥般顿时瘫倒在地。 褚云羲面无表情地将其拖到角落,摘下他腰间令牌,又飞速脱下其甲胄,换到自己身上,遮挡住了带血的伤处。 这一番动作令他又冒出涔涔冷汗,但他还是强忍疼痛,抽出禁卫腰刀划开某户人家的后门,将那尸体抛了进去。 返身关闭门户,整束甲胄,褚云羲目光沉定,阔步向前。 * 脚步匆匆,褚云羲穿过了这道小巷,再往前去便是三岔路口。他熟知地形,知晓其中一道直通往城门,只是如今在那道口,已有众多官兵严阵以待,手持火把照亮四下,腰间悬挂刀剑,寻常人休想闯过半分。 而后方的搜查还在继续,有百姓哭喊声遥遥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的追兵就会迫近。 褚云羲往前方道口望了一眼,神色自若地快步而前。 “什么人?”那边守卫道口的人远远望到他的身影,警觉喝问。 “是我。”褚云羲边走边说,“刚才我在巷子里好像看到有人影晃动,就过来看看。” 那人举起火把照了一下,见来人的打扮是宫中禁卫,不由拖长声音道:“原来是銮仪卫,我们可一直都守在这里,怎么没看到什么人影?” “是吗?”褚云羲装作不信任的样子四下寻望,看这些人的装束,只是寻常官兵而非禁卫,便有意道,“刺客身形敏捷,此地街巷众多,说不定你们一时没留意,已被他趁机沿着围墙逃了过去!” 他本是寻找借口想要过去,可是这些官兵本是守备厅的人,半夜三更被召集至此受冻,本就心里不满,再看他是宫中禁卫,不免更添几分嫉恨,纷纷道:“那么冷的天,我们站在这里一刻都不敢马虎,你这人倒好,是怪我们看守得不紧密吗?”“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怎么会有刺客趁机逃走?!” 褚云羲皱眉,大步向前:“既然如此,我亲自到对面去看一看便知。” 领头那人却抬臂阻拦:“上头有令,我们奉命守卫,不得放任何人经过。” “我是宫中銮仪卫,奉皇命追击刺客,难道都不能穿过此处?”说话间,他将腰牌往对方近前一送,神色凌厉,“若是没有问题,我自然去去就回,但若是耽搁了大事,你们这些人都脱不了干系!” 这一下,其余官兵惧怕畏葸,在旁打着圆场,示意放他过去。然而那领头的人下不来台面,竟还是有意梗着脖子不肯放行。 眼见形势不妙,以免再起呱噪,褚云羲正待另寻他法,却忽听对面街上马蹄声声,朝着这边快速临近。 他心头微微一紧,众人亦循声回望,但见有一名年轻人身骑白马轻装而来。 “怎么回事?何人在此吵闹?”来人不禁喝问。 褚云羲见了此人,微微扬起下颔,目光沉稳,不发一言。 那守卫道口的人急忙上前行礼:“云主事!我们奉了守备之命在此严防死守,不能放任何人经过,但这銮仪卫却非要说我们放过了刺客,要强行闯过关卡查证,这不是为难我吗?!” 骑白马而来的正是兵部尚书庄泰然的门生云岐,他横目瞥了一眼身穿甲胄的褚云羲,沉声道:“真有刺客经过此处?” 褚云羲只做不认识此人的样子,拱手谦逊道:“主事大人,我并未一口咬定有刺客途经此地,只是瞥见有黑影晃动,想着小心起见,才想追至对面看看究竟。只可惜这守卫的兄弟严谨得很,连宫中令牌也不能使他退让。” 云岐一蹙眉,严肃道:“令牌何在?” 褚云羲躬身呈上令牌,云岐端详一番,回首向那守卫发话:“令牌在此,你也不要太过死板,都是自己人,何必各自为政,彼此对立?” “但守备大人明明说过……”那人还待分辨,后方街巷中忽起喧哗,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一时间狗吠人哭,乱声大作。 众守卫不禁齐齐往那边张望,褚云羲却趁势朝斜前方黑暗处喝问一声:“什么人鬼鬼祟祟?!” 众人闻声一惊,待等回望却只见树影晃动,一时惊慌不安。 “你到底是何居心?再不放我过去,我可要回去禀告了!”褚云羲趁势上前,愠恼斥责。那人被远处的喧哗声分散了心神,一时摸不清头绪,而在这时,褚云羲已快步穿过卡口,朝着对面街角飞速追去。 那人还待赶上,云岐脸色一变,骤然道:“你若不放心,我跟随他而去,休要再节外生枝,延误时机!” 说话间,他已调转马头,长鞭一挥,便策马朝着褚云羲追赶过去。 * 时远时近的喧闹声此起彼伏,褚云羲背负弓箭飞奔在夜风中,急促马蹄声紧随其后。 两人好似心有默契,一路上不曾有所停顿,也不曾有所交谈。 直至穿过这一片街市,途经僻静处,云岐策马加速,才赶到他近前,迅疾道:“前方又有守卫,我先去将他们引开,你见机行事,迅速穿过关口,到前面等我。” 褚云羲注视着他,反问道:“你知晓我做了什么事?” “大致知道。”云岐面色不变,一如之前温和沉静。 “那你还敢为我引开守卫?”褚云羲审度着这个年轻的文人,“这是死罪。” 云岐微微一笑:“我奉恩师之命前来寻你,恩师虽未细细解释,但我知晓他做出决策必定是审时度势而为,亦绝不可能有违良心。而你射向万岁的那一箭,应该也并非想要真正取他性命。” 褚云羲目光一收,云岐向他拱手,不再多话,径直策马奔驰而去。 斜对面守卫道口的官兵远远望到有人策马疾驰,顿时高声喝问,然而云岐置若罔闻,顾自朝着相反方向驱驰。那些官兵急忙追赶,褚云羲趁势跃上围墙低伏疾行,须臾之间又落下街角,横穿而过。 沿着长街一路飞奔,不过多时,斜后方马蹄声起,回首间正是云岐策马赶来。 “沿着此处径直往前就是城门,但眼下要出南京城只怕难如登天。”云岐勒住缰绳,迅疾道,“前面有个地方可暂时躲避,你先去那里过了今夜,我自会再来找你。” “你独自归去,岂非容易引人怀疑?”褚云羲蹙眉问道。 “不碍事,我已想好应对话语。”云岐又一抖缰绳,引着褚云羲继续前行,左折右转后抵达一座门前遍是落叶的房屋前。 “这是荒废的酱园,你进去好好藏身。”云岐说罢,只匆匆向他拱手,当即回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黑暗。 * 褚云羲向那远去的身影望了一眼,旋即转身,握住那锈迹斑斑的门环,推开了那座废弃房屋的大门。 门扉吱呀开启,又缓缓紧闭。 空寂庭院,混沌昏黑。他背靠在木门后,急促的呼吸此时才渐渐平息,然而后背整片衣衫已几乎为血濡湿,再往前一步,就有可能不支倒下。 如同陡然被卸去了所有力气,褚云羲喘息许久之后,才扶着墙壁,艰难走向前方。 黑暗中,他看不清四周景象,只是一如既往地坚冷前行,不回望一眼。 仿佛在很久以前,就曾经走过一条又一条这样黑暗无光的路,周遭尽是死寂,前方没有尽头,后方亦无归处。 饶是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只要有路能走,只要不是逼仄密闭至令人无法呼吸,他便不会害怕。 可而今,或许是真的太累,也或许是真的流了太多血,尽管他还想继续前行,却最终在将要踏过院门的时候,再难支撑,失力跪倒在地。 ———————— 难得空闲了一天,总算有时间写了一章。具体原因我在微博解释过了,尽量有空就会写。对不住追文的各位了!感谢在2022-09-2100:26:36~2022-10-0922:56: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鸡汤米线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妮妮、雨霖铃、凤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拉40瓶;琳琅37瓶;W走失的猫咪L 20瓶;海棠文学城18瓶;nana 13瓶;羊桃子12瓶;LXY199123、男哥、雨霖铃、apple、竹川莹、灯火系渔舟、summer 10瓶;我蔡文姬贼68瓶;小的、仪念5瓶;妮妮、鸿雁亦飞3瓶;kongui 2瓶;朝三暮四猫、jimin柚子xi、扣肉、安达鲁狗、果果在这里?(ω)?、Gill、薇薇唯V、一个大椰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渡吻 他又走在那条混沌黑暗的路上。 或许那甚至并不是真正的路。无论向哪个方向望去,所见都只是深黑不见五指的虚无,一切都仿佛静止不动。 他独自茫然而行,朝着所谓的前方永不停息。不知为何,他不敢有所回顾,似乎只要一停步回头,就会看到最为可怕的景象。而周遭也弥漫阴寒,如薄雾如迷纱,氤氲升腾,迫使他不断疾行,若是稍有停顿,便更觉阴冷毒蛇缠绕背脊,令人难以呼吸。 他只能挺直了身,直直地盯着那茫无目标的前方,一步接着一步,背负着那阴冷重压,坚硬着心意往下走。 耳边却隐约又听到那熟悉的水声。 渗透着凉意的清泉,潺潺汩汩,应该是从假山间流注而下,注入了那一方池塘。 他看不到池塘在何处,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水中自由游曳的鱼群景象。红橙金亮,灵动穿梭于洁白鹅卵石与碧翠荇草间,犹如浮动虚空。 声声蝉鸣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始终缭绕不绝。 炎热夏日下,那个男孩就坐在池塘边,赤着双足浸在水中,任凭鱼儿在足畔游来游去,手中拿着不知何处采来的草叶,噼噼啪啪地在水面甩来甩去,惊起水花浮溅。 “哥哥。”身边小小的人倚靠过来,笑嘻嘻地唤着,“我们悄悄地跳下去,和他一起玩好不好?” 他骤然警觉:“那怎么行?!你这不是找打?” “哼,夫人不是出去了吗?要不然他怎么会坐在那里玩得开心?”弟弟一如以往,还是那样顽皮,“我也想去那个池塘边玩!” 他紧紧攥着弟弟的手:“不可以!那个院子里的人也会把我们赶走……” “哥哥,你怎么这样胆小啊?就去玩一会儿又没关系。”弟弟扬起小小的脸,坐在层层碧叶间,晃动着双足。而他果然就算坐在旁边,也始终紧抓着树干,不敢有所放松。 “喂!”弟弟甚至站在了高树上,朝着那边挥手。 池塘畔的男孩听到了这里的声音,懵懵懂懂地抬头望来。他有与他们相似的容貌,脸上却常年带伤,而现在,他的眼睛亦黑亮起来,烁动着欢喜的光。 “喂!”男孩亦扬起手中的草枝,朝着这边用力甩动,洒下点点水光,“你们,怎么那么高?” “哥哥,他在跟我们说话呢!”弟弟兴奋起来,向他说了一声,又向那边挥手,“我们一直在树上呀,你都没看到过吗?” “怎么能爬到这大树上的呀?”男孩开怀地笑着,张开双臂,笨拙地学着飞翔的动作,“是像大鸟一样,嗖一声飞过去吗?” 弟弟也笑得开心,几乎要从树上掉下去,却一点儿都不害怕。“是呀!你要不要也飞上来?” “好啊!”男孩跳起来,湿漉漉的双足直接踩着青砖,朝着这边的院墙飞奔而来。 弟弟抓着树干,兴奋地向男孩招手。而他的心却砰砰直跳,紧张畏惧占据全身,“不可以!阿娘会被你们吵醒,那边的人也会发现,再说夫人说不定马上回来了……” “啊呀,你怎么那么烦人!”弟弟生气了,伸手想捂住他的嘴。“哥哥,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那软软的手掌碰到他唇边的一刻,不远处屋内传来了充满忧虑的唤声。“恩桐,你又带着秋梧爬到树上了?为什么你们总是不听话?” 那一声呼唤,模糊不清却又令人心颤,无端端让他心神恍惚,竟一时犹如坠落深渊,无从依凭,无所抓握。 身下的丛生碧叶骤然浮空,远处的男孩的笑脸定格于此瞬。 周遭景象陡然变幻,那个常常在对面庭院奔跑的男孩忽然消失不见,风雪迷乱了池塘,水面结冰又消融,然后,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男孩。 他还是穿着以前的衣衫,也还是站在池塘边,望着不断游曳的金鱼。 然而当男孩抬起脸来,他却惊惧地发现,对方的面容,竟然与自己一样,而那双墨黑的眼眸,似乎尽染死灰。 他望过来,双目毫无神采,那种空洞之感让他惊恐万状。 “你是谁?!”他伏在树上哭着问。 男孩却不做声也无表情,只是那样隔着池塘望向他。 “走开!”他害怕得不能自已,抱着枝干叫喊起来:“恩桐!” 可是身边却无回应,他颤抖着转过脸,那一瞬间,弟弟的身影总算在黑暗中隐隐显现。 “哥哥,你还是那样胆小。”四周墨黑茫茫,弟弟盘坐在萦绕碧光的嫩叶间,双眸隐含讥笑。“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我,我看到了那个男孩,他为什么变得和我一样了?”他心急慌忙解释,然而再抬头望去,池塘那边早已空空荡荡,全无人影。 “明明是自己害怕吧,不敢带我过去玩。”弟弟的声音听起来犹显清冷,“你是哥哥啊,为什么那么胆小?” 他慢慢低下了头,懊恼着,自责着,觉得自己仿佛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 作为哥哥,不是应该勇敢果断,呼风唤雨,如同庭院中的这株参天古树一般,撑出遮天蔽日的浓荫,庇护着弟弟,让他能尽心尽情欢悦自在吗? 一阵风过,月出云上,寒星寥寥,他在混沌中抬头,却惊愕发现弟弟已不在身边。 “恩桐!”他仓惶站起身,却因身下树枝摇晃而吓得跪在枝丫间,就连声音亦含着哭腔了。“恩桐!你在哪里?” 叶声沙沙间,依稀传来弟弟的声音。 “哥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他惊慌张望,终于隐约望到弟弟的身影。他就坐在高高的院墙上,双手撑在身左右,双足赤|裸,皎皎似月。 “快下来!恩桐!”他只会着急呼唤,弟弟却好似没有听到一样,顾自仰起脸,望向远天那轮寒凉白月。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走出去的啊。”弟弟的面容隐在月影下,让人看不真切,只有声音还是如此熟悉,“哥哥啊,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真正长大,离开这里呢?” 他害怕又焦急,抱着树枝朝那边喊:“等我长大了,会带你出去!” 弟弟歪着头,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在嘲笑他。“哥哥,换我来带你出去吧。我带着你,一起去看大海,去爬雪山,一起去大漠骑马,还要穿上最威风的铠甲……” 又一阵风来,行云遮蔽了月光,院墙上虚影浮动,恩桐朝他笑了笑,转瞬便消失无踪。 他如披冰雪,恐慌哭喊:“恩桐,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我看不到你了?” 然而庭院已被黑暗笼罩,四下只剩风声呼啸,再无人回应一声。 …… 枝干断裂飞散,他就在无望中不断下坠,那种抓不住任何依凭的感觉令他陷入无尽恐惧。 下一刻即将粉身碎骨,可是就在刹那间,四周又忽响起沉闷的敲击声。 铿铿铿。 一声连一声,一声重一声,是有人怀着极度的愤怒砸出的发泄。这一声又一声的敲击,将他死死钉在了无尽的黑暗中,那是比不断下坠更令人绝望的窒息与压抑。 万钧重力扑面压下,身前身下俱是冰凉,他挣扎着叫喊,撕心裂肺。 一如多年来难以挣脱的噩梦。 钻心的疼痛贯穿头脑,他在绝望之际又望到了那个池塘边的男孩。 他就在那树影下站着,衣袂微扬,双目无神。 “你是谁?”他惊恐地再度追问。 池塘边的男孩慢慢看向这边,低声说:“褚云羲。” 褚云羲。褚云羲…… 声音在不断回旋,犹如湍急漩涡,搅乱所有往事,深深卷入心底阴冷处。 冷汗与鲜血濡浸层层衣衫,他在梦魇中竭力挣扎,却还是无法摆脱那窒闷的绝望。 褚云羲,褚云羲! 混沌中,依稀果然有人在不停地呼唤这个名字,他却分不清是真是幻,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尝试求救。 急促的呼吸迫近而来,含着哭音的声息在耳畔起伏。 他微微震颤着,尚无力睁开眼睛,却忽觉身子被人全力抱于怀中,随后,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庞,温热的柔软抵于肩前。 “褚云羲……”她急切唤他名字,想将濒临昏迷的他从湿冷地上强行拖起,却因失去力道而跌坐在满是碎叶的荒院。 “你怎么……怎么会弄成这样了呢?”虞庆瑶这一跌,狼狈不堪,掌心甚至蹭出了血,却抵不过心头酸痛,眼内湿热。 褚云羲自浑浑噩噩中拼力让自己清醒几分,他睁开眼,想看一看面前的人,可是天幕深云掩蔽寒月,唯有风声凄楚,不见光亮。 黑暗中,微含温热的泪水滴落于他眼下。 缓缓流过脸庞,渗入唇角。 一瞬涩痛,一瞬悸动。 褚云羲努力想让自己挺直身子,可是这一次再也使不出力气,做不成她眼中的英雄。 那眼泪的滋味让他唯觉心头万般牵绊,千种悲伤。他恍惚着抬起手,于黑暗中触及她的脸颊,昏昏沉沉地道:“虞庆瑶……你有光吗……我怕黑……” 将他抱在怀中的人骤然一震,她似是极力克制了情绪,良久后,才呜咽着应了一声。 “陛下,不要害怕,我带了光亮来。” 寒夜里,荒庭间,她微微颤抖着,低下头去,以自己微凉的唇,覆上他更冰冷的唇间。 呼吸与呼吸交融的霎时,朔风吹起枯败黄叶,簌簌间凌乱翻滚。静处其中的火折子幽幽亮起,橙红光亮明明暗暗,犹如自天际跌落凡尘的一粒孤星。 ———————— 灿烂星河如果能落下 就不必等待漫天烟花 我们的爱散落满地 与时间同化 ——《海市蜃楼》 感谢在2022-10-0922:56:56~2022-10-1501:2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居T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0瓶;羊桃子7瓶;小的5瓶;Hello 3瓶;逍遥侠客2瓶;朝三暮四猫、居TT、果果在这里?(ω)?、Gil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秋梧 冰凉轻颤与震惊错愕伴随深浅不一的呼吸,在刹那的空白之后,翻涌的浪潮铺天盖地而至,将枯竭荒庭席卷得摇摇欲坠。 褚云羲神志混乱之际,尤觉那贴近自身的温暖是寒夜里唯一的依凭,残余的意识让他只想拼力攥紧再攥紧,不让那温暖稍稍远离。 气息温柔交融,如春夜月下静默初盛的花。 而他如青藤竭力攀援缠绕,是朝着光艳明媚而生的追附与向往。 恨不能消融在此黑夜,或化为春波里一抹浪花,逐浪乘风而去,远抛下尘世喧嚣。 “褚云羲。” 虞庆瑶在轻疾呼吸的间隙,拥着他低切呼唤。 他凌乱的心绪就像一地琉璃碎片,如今纷杂拼凑,看不出最初模样。可耳边她的声音满是担忧,还是让他勉力回应:“……是我。” 她这才好似得到了十足的安慰,深深呼吸着低下头去,轻轻抵住他的脸颊。 …… 她拼尽全力将褚云羲拖进了废弃的堂屋,又从角落里找来干柴。火花微弱亮起,最终燃起明亮的光。 光影摇晃下,躺在地上的褚云羲朦胧间望到了虞庆瑶。 乌发散乱一肩,额角渗出的汗打湿了发缕,而她顾不得稍作喘息,已从怀中取出了伤药。 “幸好我带了外伤药来。”虞庆瑶犹有心悸地说着。 “你……怎么到这来的?”褚云羲昏昏沉沉地看着前方那晃动的亮光,语声低微。 虞庆瑶没有回答,专心地从后方卸下了他的甲胄。大片鲜红血痕赫然映入眼帘,让她心中钝痛,当即愣在了那里。 “是云岐,通知了你吗?”他背对着她躺在地上,看不到她的神色,犹在喃喃追问。 “对。”虞庆瑶这才回过神,匆忙回答。原来云岐在将褚云羲送至此处后,旋即调转方向回到定国府附近,得知新皇已经返回宫阙,便利用自己在兵部任职的身份,进入了定国府,将褚云羲的下落告知了宿宗钰。 而后宿放春把虞庆瑶从那书房密室中解救出来,虞庆瑶得知褚云羲孤身离去,且又被官兵追缉后,自然无法安然等待。宿放春其实也担心如果再将她留在宿家,万一走漏风声,反而落下把柄。故此与云岐商议之后,有意让他发令调来兵部下属,说是继续在定国府内外搜查刺客留下的痕迹,实则借机将虞庆瑶乔装改扮,让她跟在云岐身边出了定国府,随后被一路护送至此。 虞庆瑶向褚云羲简略说了自己的经历,稍稍镇定心神后,掀开了他的衣衫。 断箭仍旧深深刺在腰背处。 甚至那箭身已经尽被染红。 饶是虞庆瑶自诩已经经历风霜,眼见这场景,心中还是阵阵发紧。她看着那深陷的断箭,攥紧了手指,寒声道:“陛下,你是逃出定国府的时候,就中箭了?” “嗯。”褚云羲乏力无神,纵然地面冰凉,他却只想闭上眼。可是心底的声音又强烈告诉自己,若是此刻睡了过去,只怕再难睁开双目。他喘息着,哑声道:“你带了外伤药,就先替我将断箭拔出,再用药止血、包扎……会吗?” 虞庆瑶盯着那半截断箭片刻,迫使自己定下心绪,迅疾撕下干净的布条,又倒出了外伤药粉。做好一切准备后,深深呼吸几下,抓住了断箭一端。 指腹触及他后腰处。 褚云羲眉间微微一蹙,下意识攥住了手掌。 虞庆瑶心头猛跳,几乎不敢下手,可是他吃力地回头看她一眼:“动手。” 身前那团火光忽忽跃动,撞得她心慌意乱。 “陛下……”虞庆瑶用力按住了他腰身,硬是狠下心,咬紧牙关奋力一拔。 他的身子不由猛地一颤。 “嗤”的一声,乌黑带血的箭头骤然抽离,而大股鲜血又汹涌而出。 虞庆瑶迅疾用布条捂住他的伤处,岂料霎时间布条就被浸透通红。她在慌乱中脱下衣衫,用力按压伤处,又趁着间隙将外伤药倾覆其上,连用了内外两件衣衫才将伤口包扎完毕。 来不及稍作停顿,她又赶紧俯身去看。 褚云羲苍白着脸,双眼已经闭上。虞庆瑶心急如焚,跪伏到他身前,抚着他的脸庞切声呼唤。“陛下!” 连唤数声,他呼吸微弱,勉强动了动,似乎想要回答,却已发不出声音。 虞庆瑶眼中酸楚,自认识他以来,还从未见他受过如此重的伤。她早知他自少年起便鏖战疆场,负伤遇险只怕不在少数,当初在千佛山下寺庙中,她亦见过他身上存留的伤痕。可是对于那时的虞庆瑶而言,那些伤痕只是战争留给褚云羲的印记而已,她并未细想每一道伤痕的背后,会是怎样的遭遇与痛楚。 火光忽高忽低,虞庆瑶望着那滴落一地的血迹,心中沉坠,不由握住了他微冷的手。 * 极度的寒冷袭骨入肌,褚云羲在迷离中能感觉到有人握紧了自己的手,可还是看不清前方的路。 每一步都好似深陷泥淖,艰辛难行。 所幸那团光亮,一直在迷雾般的前方遥遥烁动。 他在混沌中跋涉,远远的有人在唤他,满是童稚,像是那喜欢坐在大树上的孩子。他浑浑噩噩地向着那声音而去,呓语般地道:“恩桐……” 那声音却模糊不清,他着急起来:“恩桐!是你吗……” 倚靠在墙角的虞庆瑶听得怀中的人忽然含糊开口,不禁一惊。她细细听来,才知晓褚云羲在呼唤的竟是恩桐,不由低声道:“陛下,恩桐是谁?” “……是弟弟啊……”他闭紧了双目,痛苦呓语。 虞庆瑶呼吸一促,小心翼翼地道:“那么,你就是秋梧?” 他却没有回答,神情更为痛楚,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衫,反反复复哑声念着:“恩桐,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 虞庆瑶忽而想到之前与恩桐一起悄悄进入吴王府,他在那破败小院中说出的话语。 “秋梧……是恩桐的哥哥。”她竭力在纷乱思绪中抽丝剥茧,盯着褚云羲的脸容,低切问,“可是,恩桐说,秋梧的名字是……褚云暎。” 躺在她腿上的褚云羲双眉紧蹙,嘴唇发颤。 虞庆瑶攥着他的手,缓缓问:“陛下,这是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他的呼吸骤然加快紊乱,犹如深陷无尽噩梦,急促喘息挣扎:“我不是,我不是,没有,我没有!不是我做的,不是我,那都不是我!” “恩桐一直都在找你,可是你就在这里。那么,那么恩桐呢?!”她紧张地抱住他,强行按压住他的挣扎与反抗,“他每一次出现都在夜里,每一次都哭着喊着找秋梧哥哥,他说秋梧不要他了,他没有家,没有地方可去!” 他的脸色越加苍白,抓住虞庆瑶衣衫的手指死死扣着不放,手背青脉暴现,紧闭的眼角却流下了泪水。 “我没有弟弟,没有弟弟……秋梧和恩桐,都早已经死了……他们都是死人。”眼泪倾涌而出,他的话语却反复刻板,仿佛是被滚烫烙铁死死印在了心底,“我是褚云羲,褚云羲。” 虞庆瑶眼前模糊,泪水濡湿了一切。 她抱着犹在惊悸的褚云羲,眼前出现的却是那个在黑暗中抹着泪水醒来的孩童。 他伏在她近前,借着光亮打量她,总是小心翼翼说话,总是恍惚徘徊寻找归宿,总是为着能够再次见到她而欣悦。 我喜欢你呀,糖瑶。 他曾经温软倚靠在她身边,与她并肩坐在寒凉的风中,望着远处城楼灯火,并许下微渺期待。 他只为寻找哥哥而来,他说秋梧离开了他,他不知道秋梧去了何处。 可是秋梧就在这里,原来都未曾远离。 恩桐总是哭泣无助,胆怯不安,他说秋梧必定是不喜欢他了,才弃他而走。然而虞庆瑶踏进这荒废院落时,她看到的却是陛下在陷入昏迷前,惶恐呼唤着恩桐的名字,那语声那神情,与哭寻哥哥的恩桐几乎一模一样。 恩桐一直以为秋梧离他而去,真正的秋梧却始终都在梦魇中彷徨绝望,始终都如他一样,在不停寻找那个唯一可以慰藉的人。 只是他看不到,不知晓。 * 渺渺火光终究熄灭,天边泛起的白亮微微透过门缝,映照出模糊的影痕。 几乎一夜未睡的虞庆瑶迷迷糊糊睁开眼,褚云羲仍旧双目紧闭。她忐忑地低声呼唤数回,他眉间蹙动,许久之后,才艰难睁开了眼睛。 “陛下……”虞庆瑶心头跳动,按捺了惊喜叫他。 他迟缓地愣怔半晌,才以低微的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虞庆瑶亦愣了愣,不由道:“昨晚我就来了,看到你倒在地上,急忙帮你拔出了断箭止血包扎……” 她一连串说着,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那双唇紧紧相覆的感觉,心上一阵惶恐,看着他的黑眸,忍不住问:“你难道,把昨晚的事情,全都忘了?!” 昏暗的光线里,褚云羲脸色还显苍白,眉间仍微蹙。 他似是端详着眼前的人,过了片刻,才慢慢道:“我……现在才想起来,昨夜失血过多,整个人昏昏沉沉,现在回忆起来,是你帮我包扎了伤口。” 虞庆瑶心脏乱跳,脸上发热,移开视线,却又道:“就这吗?” 褚云羲吃力地抬起手,覆住自己的眼睛,像是还有些不清醒,含含糊糊地道:“还有什么,你提醒我一下?” 她欲言又止,心里颇为失望,可是见他依旧极为虚弱,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这时刻纠结那些问题,只好恹恹地道:“没什么。” “……是吗?”他偏过脸,想要坐起来,却痛得咬紧了牙。 虞庆瑶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好不容易才帮褚云羲倚靠着坐了起来。 “等你恢复一些,再跟你说。”虞庆瑶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他留了颜面。 褚云羲呼吸还是不稳,却默默地看着她。 虞庆瑶不免有些忐忑,犹豫再三,道:“陛下,我昨夜过来的时候,看到你倒在地上苦苦呼唤……” 他怔了怔:“呼唤什么?” 虞庆瑶小声道:“你一直在念着恩桐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褚云羲顿时僵滞在了原处。 “恩桐就是你的弟弟,对吗?”虞庆瑶打量着他的眉眼,试探地问。 他的呼吸再度明显加快,眼神却显迷惘。“恩桐?”褚云羲慌张地看看她,又望向满地狼藉血迹,好似竭力想要回忆着什么,“我哪有什么弟弟?我上有两名兄长,除此之外,别无兄弟。” “那褚云暎是谁?”虞庆瑶直视于他,“恩桐一直在找着的哥哥秋梧,另有一个大名,就是褚云暎!” 他愣滞半晌,双目深处无端浮起惊悸惶惑:“你说什么?” 虞庆瑶跪坐于他身前,扶着他的双肩,焦急道:“陛下,如果你就是秋梧,那你的名字……是不是原本应该是褚云暎……你仔细想一想,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被改了名字?” 他却奋力挣开她的手,往后紧倚在墙角,呼吸急促:“你在胡说什么?我何曾被改过名字?我们,我们吴王府中,也从来没有什么秋梧与恩桐。” “那个破败荒僻的小院子呢?长着高大梧桐树的院子,里面有两间房屋,恩桐说,那是他与哥哥,还有阿娘的家……”虞庆瑶的声音慢慢柔软,眼中浮起哀婉波亮,“陛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褚云羲靠在墙角,眼神渐渐迷离,过了许久,才艰难地道:“那个院子……那个院子里的孩子,死了……” 虞庆瑶心头震动:“你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语声沙哑,“他们都说,那个院子里的孩子,死了……不让我靠近……夜晚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那个方向,总是传来盘旋的风声,吹得满树叶子不停地响,就像,就像有人一直在哭……我……” 褚云羲说到此,忽而身子震颤,双手紧攥,满脸惊惧:“我,我不想靠近那堵墙,不想看到那个院子!” 他本就虚弱,这时更是呼吸急促,就连唇色亦发白。虞庆瑶见状心惊,忙按住了他的手,急切道:“等你恢复之后,再想这些事情,现在先好好休息,我再不追问你了!” 冷汗自褚云羲额间不断渗出,他就好似虚脱了一般,险些连坐都坐不住。虞庆瑶忧心忡忡坐到他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望着渐渐发白的窗子出神。 眼见褚云羲呼吸渐渐平息,她不敢再用刚才的问题刺激他,正想让他再缓和一会儿,却听他哑声问:“宿家现在怎么样了?” 虞庆瑶黯然道:“新皇气冲冲离开,虽然没将宿小姐和小公子一并抓走,却把皇太孙给带走了。” “带去了哪儿?”褚云羲蹙着眉道。 “说是皇太孙受伤很重,不能留在宿家,将他带回宫中急救。”虞庆瑶叹了一声,“恐怕是不想让他再逃脱,借着这机会,好将皇太孙困住吧?” 她见褚云羲没有回应,不免忧愁地看看他,低声问:“陛下,你为什么要向新皇射箭?我觉得,你对他,并没有太大仇恨,何至于此呢?” 褚云羲依旧闭着双目,乏力沉默片刻,才道:“他有意安排人手向自己行刺,为的就是借机搜查宿家。无论搜不搜得到所要的人或物,宿家串通刺客之嫌难以洗刷,定会遭来灭顶之灾。” 他吃力地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我将计就计,既然他说定国府中有刺客,那我便现身出来……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明自己与宿家并无关联,就算他有意迁怒,也抓不到依据……只是没料到,褚廷秀,在那时赶到了……” 虞庆瑶低下眼帘,看他说了这些话之后似乎已经耗尽体力,便也不再追问其他。褚云羲静静靠在她肩头,呼吸低微,过了许久,忽而轻声道:“你自己留在那个密室,害怕吗?” 虞庆瑶愣了愣,想起自己当时担心他出事那慌乱焦急的模样,心内起伏,却不想告诉他。 低头间,见褚云羲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神采不如先前熠熠,更显得濯濯沉寂。 “啊,对了。”虞庆瑶忽而醒悟,从怀中取出东西,“我在密室里找到了这个!” “……什么?”褚云羲诧异地问。 “三封信。”她将信笺递到他手中,“上面只写着宿文卿亲启,没有落款,都被收藏于隐秘处,看上去却似乎没有打开过。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顺手放到了怀中,后来一直忘记取出,竟带到了这里。” ———————— 感谢在2022-10-1501:24:36~2022-10-2022:41: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夏夏2个;雨霖铃、凤梨、果果在这里?(ω)?、居TT、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40瓶;拉拉20瓶;羊桃子、我蔡文姬贼6、小的、杂食动物啊10瓶;apple 3瓶;逍遥侠客2瓶;42412845、朝三暮四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旧时信 褚云羲蹙着眉,看向手中的信封。 时光在信封上留下了斑驳印痕,背面的火蜡封存标记似乎昭显着这是三封并未开启过的信件。 “我当时也并没想到要将信件带出,是后来忘记放回去,才……”虞庆瑶怕他责备,不免想要解释清楚,话说了一半,却发现褚云羲眼神有异。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能打开看的吗?”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注视着那信封上的字迹,缓缓道:“这字……我很熟悉。” 虞庆瑶一怔,才想追问,褚云羲已凝神敛容将第一封信件开启。 信纸泛黄,折痕尤深,墨黑的字迹原本应是流畅鲜明,而今却因多年置放于密室而濡染潮意,或浓或淡,更有洇化不清。 薄薄一页信笺,上书短短数句。虞庆瑶坐在一旁不知自己是否该看,只是关注着褚云羲的神态,但见他起初似是心怀所向,满是期待,俄而又渐渐落寞之意。那简短的内容令他反复审视,良久以后才又开启了第二封信。 同样泛黄的信纸上,这一次书写的内容要比第一封多一些,墨迹斑斑点点,似被雨水打湿后又阴干,更是模糊不清。褚云羲匆匆看罢,眉间蹙起,双唇紧抿。 不待虞庆瑶发问,他已急切地打开了第三封信。 最后的这一封信上,字迹更为潦草模糊,密密压压几乎曳出信纸。褚云羲越是看到最后,呼吸越是沉重,握着信纸的手指亦不由攥紧。 “是谁写的?”虞庆瑶不禁低声问。 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话一般,再度将三封信反复审视。虞庆瑶忍不住唤一声“陛下”,褚云羲才怔然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褚云羲眉间犹有郁色。 虞庆瑶屈膝而坐,小声道:“陛下看着神情忧虑,难道是这些书信里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褚云羲的目光停留在信纸上,过了片刻,才道:“这三封信,是曾默写给宿修的。” “曾默?”虞庆瑶愣了一愣,“就是当初追随陛下打下江山的那一位?” 她见褚云羲点了点头,又仔细想了想,道:“我记得当初在京城里,你逮住一个从宫城里出来采买的內侍追问故旧,他说除了余开和宿修之外,剩下的两位中,一位是因涉及谋逆而被问斩,另一位后来不知所踪……这曾默……” “当时那內侍说,安国公卢方礼因犯下谋逆之罪,父子皆被处死。而成国公曾默,因受到牵连而连丧妻女,心灰意冷之余离开了京城,此后不知下落……”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注视着手中信件,“我手中的这三封信,正是离开京城后的曾默,从远方寄来的。” 虞庆瑶又惊愕地看了看信件,“这三封信中,莫非涉及陛下当年出征漠北之后发生的事情?” 褚云羲看着她,反问道:“为何你会这样想?” 虞庆瑶道:“既然是曾默在远离京城之后书写的信件,若只是寻常寒暄问询,为什么在信封上也没落款,而且宿修又为何要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褚云羲低低喟叹一声,沉默片刻,将那三封信递到了她的手中。 借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光线,虞庆瑶敛容屏息,细细查看。曾默书写工整,这信件上除去一些字迹模糊之处,其他尚可辨认,虞庆瑶缓缓看着,心中不由错愕。 这第一封信,是曾默向君王请辞后,写给宿修的告别话语。从信上所说来看,其时他刚刚离开京城,却并未直接归乡。令人惊诧的是,他将家产变卖一尽,尽遣仆役,身边只留一对老夫妇为其照顾幼子,以及一名十来岁的书童,就这样毅然踏上往西北去的路途。“西风凄怆,黄叶尽脱,望漠北杳杳,顾身后茫茫。”虞庆瑶看到这一句时,心中不由一跳。 ——当年曾默是唯一没有跟随褚云羲出征的国公,而他为何会在数年之后,还执意再去漠北那苦寒之地? 她急忙再看向第二封信。这一封信的信纸明显留有折痕,洇染之处亦更为明显。虞庆瑶吃力地辨认着信上内容,那斑驳顿挫、迤逦成行的墨迹仿佛曾默当年苦御冰雪、步履艰辛的探寻之路。他的幼子在途中得病,险些夭折,故此他不得不将孩子托付给老仆夫妇好生照顾,自己则带着书童继续北上。 曾默历经坎坷,在入冬后终于抵达漠北。在此之后,他不顾自身咳喘未愈,也不顾漠北风刀霜剑,就那样以病躯奔波于广袤荒芜地。但凡有人家处,曾默皆不辞辛苦翻山越岭前去询问,甚至他还彻夜钻研当地地形,数次冒着严寒身捆粗绳,从高崖断壁间悬垂而下,似乎急于寻找什么。在此过程中,他曾失足掉落山谷,摔坏了腰背,也曾在风雪中迷失方向,几乎葬身雪原。然而“苦寻三十九日,空对雪峰孤峙,冰谷风嚣”,他一心想要探寻的人,终究是“渺然无踪,不见音容。” 虞庆瑶看到这里,不由抬头望着褚云羲。他正闭着双目倚墙而坐,眉间微蹙,神情困乏。 她低头,又看向第三封信。这一页纸上,笔迹潦草凌乱,纸张亦最显陈旧。 与前面两次偏重于叙述的内容不同,最后的这封信,多为曾默诉说内心复杂情绪之语。文辞深奥,有些已经超出了虞庆瑶能够读懂的程度。然而从那字里行间,她也能感受到那种不甘、愤懑、疑惑、不解交错的痛苦,那时的曾默应该早已从漠北返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与幼子相依为命,自己已身染重病。然而当年漠北一行未曾寻到的答案,始终令他寝食难安,他一次又一次地写信给宿修,却从未收到一次回信。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他告诉宿修,自己已将北上见闻详细记录下来,并加入了种种揣测,只因担忧在信中细说会引发大乱,故此恳求宿修能尽快去往他的故乡见上一面,否则,他将抱憾离世,恐难瞑目…… 潦乱数句,剖心泣血,曾默是以往日并肩而战的情谊恳切期望能与宿修见最后一面,可是…… 虞庆瑶看罢,心绪沉重,低声问:“陛下是否知晓,宿修后来有没有去见曾默?” 褚云羲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惘然。 “应该……没有。”他略显吃力地回过脸来,“这些信的背面,虽然看似火蜡印记从未开启,其实应该是宿修小心打开信件后,又重新加盖封印,秘藏起来……为的就是如果有第三人再度打开,他能够迅速发现。这是他一贯的做法……” “既然如此,为何不索性将信件烧毁?”虞庆瑶问道。 褚云羲低声道:“信纸上留有深深痕迹,读信之人必是心念纠葛,难以言说,却又不忍将信件一烧了之……” 虞庆瑶沉寂片刻,鼓起勇气道:“那四人之中,曾默是唯一没有跟着你去出征的人。此后他却辞去官职不回故乡,毅然北上大漠。他一心一意想要寻找的,或许……就是陛下你的下落。” 褚云羲声音喑哑:“四位国公之中,曾默与我并肩作战的时间最少,他性格内敛少语,我当初出征时没将他带上,他也并未有何异议。我,未曾想到,他竟会这样执著……” “但我觉得,他一定是看出了那三人从漠北返回后的异样,才会对陛下病故于漠北的说法始终保持怀疑。”虞庆瑶指着信上内容道,“你看最后这几句,他说自己记下了许多见闻,包括从当地牧民口中听到的离奇传言,心中大为震惊。陛下如果想要确切知晓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莫不是还得去找曾默留下的文字?” 褚云羲注视着她,窗外透进浅白光亮,拂照于虞庆瑶脸庞上。她略显散乱的发缕轻轻低垂,他不由抬起手,沿着她的耳廓将那凌散的发缕拢好。 “可是,曾默原籍西南浔州,离此处山高水远。” 虞庆瑶眼中流露讶异之色:“陛下从未有过畏惧退缩的念头,怎么现在顾念重重了?” 褚云羲并未回答,只是默默看着她。 虞庆瑶弯下身子,道:“陛下是担心自己伤势太重,一时之间难以启程吗?云岐送我来的时候,说过会设法再来护送我们离开,你可以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养好身子,然后再去西南……” “那你呢?”褚云羲忽然抬起眼来,看了她一下,又望向落满灰尘的陈旧窗棂。 虞庆瑶愣了愣,心中涌起波痕。 “我……当然跟你一起走。”她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一句,声音不高也不低,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甚至还带着一丝疑惑,觉得褚云羲不该如此发问。 他满是郁色与惘然的眼中仿佛被青柳轻拂一瞬,池水微漾,涟漪泛远。 浓黑眼睫覆压了所有心绪,褚云羲低声道:“所以我说,浔州地处西南一隅,山高水远。” 虞庆瑶低下头,脸容掩在淡淡阴影里,声音却犹带微微笑意。“那又有什么要紧?跟着你走过的路,还少吗?” ———————— 尽量在最近两天再更新一次。 感谢在2022-10-2022:41:46~2022-11-0117:3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居TT、ljm351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拉30瓶;羊桃子25瓶;晴15瓶;海棠文学城10瓶;ljm35116瓶;庭下如积水空明、阿娩、小的5瓶;如沐春风2瓶;朝三暮四猫、胖蓝、长弓、Gill、奶棠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雁南行 许是身体尚还虚弱的缘故,即便是天光放亮后,褚云羲仍旧靠在虞庆瑶肩上,闭着双目寂静许久。 荒废的宅院寒意尤浓,虞庆瑶触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透骨。 她默默拉住褚云羲的手,将之揣进自己厚厚的夹袄里,过了很久才温暖过来。 “陛下。”虞庆瑶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墙壁,小声地唤。 他微微侧过脸,呼吸拂在她颈侧。“什么事?” 虞庆瑶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关于他,关于自己,关于他和自己,甚至关于现在与将来……可是种种心念涌起复下落,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没什么啊,看看你有没有睡着……”她垂下眼帘,轻轻带过。 褚云羲略显疲惫地喟叹一声:“没有……让我再休息会儿……” 于是她再也没有说话,就这样让他靠在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望着那在阳光中飞舞的细微灰尘,独自想了很多。 只是他或许并不知晓。 * 临近午间的时候,虞庆瑶听到院里传来声响,她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发现地上有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干粮与药物,应该是云岐派人暗中送来的。 然而外面现在到底是何情况,定国府中有无变故,她与褚云羲是一概不知。 褚云羲缓过精神之后,倒是告诉她,皇太孙与宿家应该暂时不会有危险。 “但是你开弓放箭,不是更给了新皇借口?毕竟事情就发生在定国府,而当时皇太孙也在其中。”虞庆瑶道。 他慢慢将伤药研细混合,“你觉得皇太孙又为何特意赶到现场,并以身挡箭?” 虞庆瑶抬眼看了看他:“他和新皇之间本就是一山难容二虎,这以身挡箭,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我只是奇怪,难道你们先前有过商议,合谋要做这样一场戏?” “从未商议过。”褚云羲淡淡道,“我起初只是想要撇除宿家参与行刺的嫌疑,但看到褚廷秀匆匆赶来,并毅然站在他那叔父身前时,就明白了他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又从布包中取过干粮,递给了虞庆瑶,继续道:“他这样做,明明白白向在场众人宣告自己与行刺无关。褚竞驰即便心中知晓这侄儿只是在演戏,却也碍于众口悠悠,不能拿他问罪,更不敢在短时间内要他性命。” “但皇太孙的存在,对于褚竞驰而言终究还是如同心头刺一样吧?” 褚云羲点点头:“只是看他下一步要如何安置褚廷秀了。” 虞庆瑶听罢怅然。 连续三日,她与褚云羲就待在了这荒废的院落里,依靠外面送来的食物度日。她曾偷偷跑到院门后窥伺,外面街道上时不时有官兵佩刀持箭盘查路人,所幸并无人对这院子起过疑心。 第三天午后,她刚刚帮褚云羲换过伤药,忽听得外面传来低微的敲门声。虞庆瑶闻声一震,急忙来到院中,身后褚云羲亦慢慢走出。 她才想出声询问,褚云羲从背后拽了她一下,虞庆瑶意识到不能大意,便有意不出声。 紧接着,那侧门外有人急促低声道:“是我,云岐。” 两人这才靠近侧门,褚云羲将木门开启一条缝隙,外面的云岐神色焦急,闪身挤进来。 “就你独自来的?”褚云羲问道。 “是。”云岐打量他一番,“看样子,阁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晚之前能否离开南京?” “离开南京?”虞庆瑶不禁问,“现在能顺利出城?” 云岐面露几分无奈:“这一片的巡城官兵首领是我们的人,故此你们才能在这荒宅躲了三天,否则的话早已被搜查出来。但新皇对刺客尚未被抓到一事恼怒异常,我与宿公子商议过,两位还是先一步出城避难为好。至于其余的事,我都会安排好。” 褚云羲并不追问到底该如何出城,只是道:“定国府如今可好?” 云岐不由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道:“自从圣上出事后,定国府小公子始终没有出门,我还是借着兵部的名义才得以进入。” 褚云羲眉间郁色未减,微微颔首:“我明白了。皇太孙呢?” “早就被送回南京宫中,听我恩师说,应该并无性命危险,只是尚需长久卧床休养。”云岐说罢,又与两人约定出城时间,寥寥数语之后,随即匆忙离去。 *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这半天中,褚云羲只是静静坐在台阶上望着院墙。虞庆瑶更觉难熬。好不容易等到临近黄昏时分,云岐再次来到了此处,并带来两套官兵衣装。 褚云羲与虞庆瑶迅速换好衣装,虞庆瑶甚至还故意用墙上的灰尘在脸上抹了几下,两人跟在云岐身后出了这院子,见门外停有一辆马车。 云岐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撩起衣衫登上马车,端坐于内。褚云羲坐上车头,持鞭回首问:“云主事,要去哪里?” “聚宝门。”云岐停顿一下,又谨慎道,“你可知道要往哪边走?宿公子对我说,你应该熟悉这南京城中道路……” 褚云羲难得一笑:“自然知道。” 话音才落,长鞭一扬,马车缓缓驶离冷僻小街,朝着南边而去。 虞庆瑶因穿着士卒衣装不能坐在车上,只得追随车旁。她本以为褚云羲驱驰马车定会风驰电掣一般,未料一路上虽则穿街过巷毫不停歇,驾车人显然游刃有余并不急促。 车轮碾过泛着寒意的石路,小楼摇落犹带醉酣的笙歌,虞庆瑶从街市人群间穿过,周遭热闹仿佛隔着甚远。即便时有官兵巡行,她只紧紧跟在褚云羲身边,就算一路上他从未回头,她亦有着安全之感。 天幕灰蓝,深白云絮层层聚集,将本就不甚热烈的阳光遮掩得时有时无。 远远的,高峙威赫的城门已渐渐明晰于天云之下。随着马车越驶越近,虞庆瑶心中不禁暗暗忐忑,唯恐自己被那些守城卫兵看出破绽,不自觉地往车窗侧靠拢低头。 云岐恰好往城门处观望,低声说道:“不要担心,守城的也是我们的人。” 虞庆瑶这才稍加安心。不多时,车辆已到城门口,最先的卫兵扬声询问车内是谁,褚云羲神情自然地回道:“兵部云主事。” “云主事?”那卫兵愣了愣。云岐撩起车帘向他道:“是我,有事要出城一次。” 城墙下的卫队首领闻声赶来,见了他便拱手行礼,问都没问便准备放行。卫兵们正退后避让,却忽听远处有人高声喝问:“那马车里是什么人?怎么不下来搜查,就这样放了出去?!” 紧跟在马车边的虞庆瑶心头一紧,却又不敢回头张望。倒是坐在车头的褚云羲慢慢攥住了缰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队人马正沿着城墙迅疾行来,为首之人身着禁卫甲胄,目光凌厉,正以马鞭直指此方,呼喊喊停。 守城卫兵们面面相觑,云岐脸色凝重,却也并未惊惶。他整顿衣衫,步下马车,站在城门口朝着来者沉着道:“我本就是这南京兵部的人,往日也常常进出城门,不知几位是……” “我等奉皇命加紧巡查,近来城中发生了何事,大家都应该心知肚明,城门要道怎么还能这样随意来去?”那禁卫首领说着,翻身下马,又瞥着云岐问:“都已经快要天黑,兵部有何急事需要现在出城去办?” 云岐淡淡道:“倒不是兵部命我出城,是我自己家里有事,要出去一趟。” “自己家中有事?”那人打量他一番,似乎仍旧不太相信。云岐从容解释:“家母在城外寺庙礼佛,近日派人送口信,说身子不太舒服。前两天我就想出去将她接回家中,无奈事务繁多不敢轻易离开,今日才缓了缓,自然要赶紧去寺庙探望了。” 一旁的守城卫队长亦赶忙说:“前阵子确实见过云主事送老夫人出城,去城外静养参禅。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什么不妥。” 那禁卫首领却还半信半疑,又追问是什么寺庙,距离此处有多远。云岐早有准备,一一答出不见迟疑,众人正以为事情到此该结束时,那人目光忽又转移到褚云羲身上,满是猜疑地问:“既然是去接老夫人,为什么不带家仆,却带着兵卒?” 褚云羲望了望云岐,装作茫然地道:“小的听主事差遣,哪里还会多问什么?” 云岐不由皱眉,说是自己才调到南京兵部不久,家中只有两名婢女,正在打扫房屋准备晚饭,故此才带着兵卒前去将母亲接回。说到此,素来温和的他亦神色冷峻,反问那禁卫首领:“不知几位到底要找怎样的人,是否持有可靠的画像?如此草木皆兵却又没有真凭实据,难道要将这城门关闭了,不准任何人进出才放心?” 因这群禁卫的到来,城门口被阻拦的百姓不少,众人听到这番话也被激发内心愤懑,有人嚷嚷起来:“官兵们四处盘查已经好几天了吧!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人,看这架势也早就跑了,怎么还可能留在城里?当官的只顾讨好上司,哪里管我们讨生活艰难?!” 百姓们鼓噪拥挤,那群禁卫怀着怒意前去叱骂威胁。云岐见他们被人群包围,趁这时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但听得骏马嘶鸣一声,褚云羲扬鞭启程,马车转眼间已经驶出聚宝门,隐没于灰沉暮霭间。 * 城南小道迤逦绵长,黄叶被阴冷的风裹挟着在尘土间翻滚,马车一路驱驰至分叉口,渐渐减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一座土丘旁。 云岐下了马车,向褚云羲道:“车厢座位底下有干粮财物,是宿公子与宿小姐为两位准备的。” 褚云羲颔首,反问道:“云主事方才为出城谎称母亲在寺庙静养,如今再回城去,又该如何自洽?” 云岐微微一笑:“不必担心,我那并非谎言。家母确实在城南古寺暂住,我稍后自会将她接回。我已在邻县为你们找到一处可以暂住的地方,按照我说的地址过去便可。” “多谢。”褚云羲拱手还礼,“只是我已另有打算,应该不会再在附近停留。” 云岐愕然:“那你打算去何处?” 褚云羲下意识地看了看静静站在一边的虞庆瑶,略一沉吟,抬目道:“广西浔州。” 云岐更是迷惘:“广西?恕在下见识短浅,以前从未踏足那里,阁下是有什么要紧事才急于要去西南一带?宿公子他们可曾知晓?” 褚云羲释然一笑:“他们自然不知,不过我相信新皇在皇太孙以身护驾之后,也不会即刻动手,故此我趁着这时间要去一趟西南。劳烦云主事代为转告,就说事发突然,我无法当面辞别,他日完成心愿后,若有机会定当再来拜访故人。” 云岐心中尚有许多疑问,然而他也知对方不会在此吐露真相,忖度之下,只得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布,谨慎地递交到褚云羲手中。 “这是?”褚云羲看了他一眼,缓缓打开素帕,里面竟是一份记载详备的户牒。 云岐面含不安,似乎对自己所为感到惭愧,“近来颇不太平,原先只是想着给你们带在身边以备不测,如今你们既然要远行,有了这户牒倒能减少不少麻烦。” 褚云羲将户牒放进车中,郑重抱拳:“多谢,云主事在紧要关头能深明大义,谨慎细致,唯愿将来如鲲鹏凌云,一展宏图。” 说罢,转身向虞庆瑶说一声:“走吧。”见她坐上马车后,他便也登上车头,持着长鞭再度拜别,未等云岐另加询问,便已扬鞭远去。 云岐站在道旁目送这马车离去后,才朝着土丘方向快步而行。走不多远,早有下属驾着与先前一模一样的马车在那等候。他撩衣上车,点头示意,那马车便朝着另一条小路急速驶去。 * 车轮辚辚,微尘飞扬,道畔枯草窸窣起伏,远方落日渐没入山头,唯将满天云层抹染得金澄绛红,斑斓似锦。 已脱去甲胄的虞庆瑶坐在车中,换上了杏袄黛裙,见边上放着那户牒,不由拿起打了开来。 这一看,脸颊发热,心中却如春柳生出细芽,荡荡晃晃,拂风弄晴。 “这云岐是不是偷懒啊,两个人为什么不分开做两份户牒!非要写一起?!”她将户牒扔在座位上,口中愤愤,唇角却不经意扬起。 在前头驾车的褚云羲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只是回转脸来,朝着后面望了一眼。 车帘在风中不住摇晃,他明明看不到里面的人,却不由笑了笑。 车行颠簸,那被抛在座位上的户牒微微簌动,犹如浅黄的蝶翅。 “应天府成吉巷西一户商人苏晋妻林氏往来南北照牒放行……” ———————— 地图切换中…… 感谢在2022-11-0117:33:35~2022-11-0717:2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霖铃、奶棠、ljm3511、胡渣、凤梨、丰之雪、果果在这里?(ω)?、kingmin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ana 20瓶;凡朵朵9瓶;lemonpie、我蔡文姬贼68瓶;羊桃子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影双双 远天苍茫,道途漫长,马车驶过衰草萋萋的平野时,褚云羲不由得回首遥望。 斜阳余晖将黯未黯,绵长城墙已逐渐隐没于朦朦暮霭下,淡化为一道青灰痕迹。朔风卷过道旁枝头,仅剩的枯叶忽忽落地,旋即又为风吹远,不知飘往何方。 他的心中有一瞬的沉坠。 “陛下。”身后忽又传来话音。 褚云羲侧目一看,虞庆瑶撩起车帘跪坐于后。他没有开口,眼里含着意外。 她坐到了他的旁边,望着前方悠悠道:“你受伤那么重,先前出城是强撑着的,现在还不进去休息?小心伤口又出血。” 褚云羲皱了皱眉:“不要危言耸听,我自己有分寸。” “这才几天时间,你难道铁打的?”虞庆瑶满心不信,他却沉着声回绝:“进车里去,免得被路人看到。” 虞庆瑶一番好意被枉费,只得闷闷回到车内,撑着脸闭目休息。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她惊愕地抓住窗棂,担心又遇到什么意外。 悄悄推开车窗一望,但见天色昏暗,道路已隐没于黑暗,而在不远的前方,却有一点橙黄光亮在风中晃动。 “褚云羲?”虞庆瑶不禁出声询问。 “怎么?”他的声音在前方传来,有些轻,不似之前那样强势。 虞庆瑶伏在窗口问:“我们要去哪里?” 他的背影几乎与夜色相融,也没有回头,只是牵着马匹朝前走。“天黑了,自然要住店。” “我以为……会在车子里过夜。” 褚云羲似乎回过头望了一眼,语声带着几分喟叹。“天寒地冻,我受得住,你也受得住?好不容易看到这里有间旅舍,你还不乐意?” “……现在不是你更加弱不禁风吗?”话虽这样说,她还是收拾好了东西,没等多久,车辆已缓缓停了下来。 * 数九寒冬之夜,店主早已蜷缩在炉子边打盹,只因两人的到来,这间冷寂的小旅店才忽然又有了动静。 烛火映照下,桌椅窗台尽显陈旧,就连悬垂着的布帘子也已淡褪了本色,只余发白的青黑。 褚云羲微微蹙了蹙眉,询问客房在何处。店主撩起那厚厚的帘子,笑道:“后面院子就是!两位来对了地方,方圆十里以内就我这独一家,要是错过了可就得露宿野外了!” “还有几间房?”褚云羲随口问了一句。 “两间。”店主看了看他,又看看虞庆瑶,试探道,“二位是要分开住?” 虞庆瑶讪讪地站在一边,看着褚云羲的背影。他似是愣怔了一下,随即回头望了过来。 虞庆瑶碍于有旁人在场,不好直接说什么,只是盯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这一眼倒是让褚云羲心头暗暗一跳。 然而表面上还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有意又回转过去,一边慢慢走向后院,一边问道:“其他房间有住客了吗?” 店主觉得这人着实有些奇怪,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小店一共两间单独的客房,还有两间是大通铺,里面住了贩骡马的客人。看您这样子,应该也不会去挤在那里……” 说话间,店主已到了一间客房前,推开门以烛火往里面照了照:“您瞧,这床也不窄小,您两人能睡。” 跟在后面的虞庆瑶听到这里脸颊一热,又强行忍住笑。果然褚云羲不自然地咳了数声,似乎想要掩盖住店主的话音,头也没回便走了进去。 偏偏店主还站在门口执意问:“是就要这间了还是再去准备一间?” “就这间。”虞庆瑶转过脸,和气地回答。 褚云羲停下脚步,慢慢转回身来。 她提着灯笼站在黑黢黢的门户内,神色从容,甚至眸中似是含着无所挂碍的笑。那簌簌烛火映照着杏白如意纹长袄,隐隐有流光烁烁。 * 虞庆瑶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微弱的光亮忽忽跃动数下,渐渐照亮这间简陋房屋。 她站在桌边,顾自打开包裹整理行李,身后是异样的安静。 过了片刻,忽听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本来也没想让你出去。” 虞庆瑶垂着眼帘,将衣服重新叠了一次,听得褚云羲又道:“对面住了闲杂人等,你单独住的话很不安全。” 虞庆瑶有意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将衣服整理好,放在桌边,小声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褚云羲愣了愣,不禁反问:“你说什么?” 她倒是诧异地回过头来:“之前不也住过一间房吗?你连这都忘记了?” 褚云羲神色不太自然,所幸此时房门又被敲响,是店主送来了热水。虞庆瑶接过铜壶,自顾自地在窗边洗漱,听得床那边有些许动静,也有意没有回头。待等解开发髻转身一看,竟见褚云羲正忍着痛将其中一条被子铺到了地上。 虞庆瑶又好气又好笑,不由道:“你这是干什么?腰后的伤只当不存在了吗?” 他顿滞在那里,过了片刻才道:“这样比较方便。” “还没离开南京城多远呢,你如果只逞强而不顾身体,这一路山水遥遥,可怎么走得到?”虞庆瑶恨恨盯了他一眼,“再说,我可不会趁着这时候占什么便宜。” “你……”褚云羲似有积蓄在心之言,却隐忍不语。她持着烛火走向他,乌黑长发散垂满肩,两粒皎白耳坠幽幽生光。映在他眼眸中,令得褚云羲不觉偏转了视线。 虞庆瑶却全无做作之意,一下子将地上的被子扔回床上,又平静道:“你是不是该重新换药?” 褚云羲沉默不言,片刻后才道:“你先睡床上去。” 她不解地坐到床上,还未开口,褚云羲却已一扬手,将床幔放了下来。 虞庆瑶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就这样斜躺在床。昏黄烛火映照着青色布幔,丝丝缕缕的光线自细细缝隙间投射进来。 她看不到褚云羲的身影,只听到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过了不多时,又有浓郁的药膏气息弥漫开来,在这阴冷的室内浮沉不散。 寂静之中,她能听到褚云羲略显沉重的呼吸,想必是换药时触及伤处,引发剧痛。 她的心头有几分委屈。 思绪一多,便不由侧转身子,朝里躺着不动了。 褚云羲忍痛将伤口包扎好,站在床前踌躇一阵,才谨慎地撩开床幔。原本设想多时,却未料虞庆瑶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不声不响的,也不知是否睡着。 他倒是觉得这样一来反而免除了四目相对的尴尬,索性悄无声息地在另一头躺了下去。 稍稍一用力,伤处更觉撕裂般的痛。他硬是忍住了,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寂静地躺在床外侧,抑制着呼吸起伏,空望着灰蒙蒙的床顶。 时间在慢慢流逝,四周安静得让人心神飘忽。 隔着帘子似乎还能听到烛火炸燃声,褚云羲怔了许久,才想到应该将蜡烛吹灭。他咬牙想要爬起,不防床内传来虞庆瑶低声问话:“又干什么?” “……把蜡烛吹灭。”他压低了声音回应。 “你又不想睡觉,亮着就亮着罢,还费那个劲儿?”不知为何,这语气竟含着抱怨与不满。 褚云羲不由回望一眼,她一动不动地朝内躺着,只余乌亮发梢躲在被褥外。 他瞥了瞥她的身影:“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睡觉?” 虞庆瑶慢慢道:“躺在那里胡思乱想,还能睡得着?” 褚云羲无语至极,强行坐起来,过去一下子将蜡烛吹灭,转身回到床上,皱眉沉肃道:“我要睡了。” 虞庆瑶暗暗笑了笑,却没言语。 * 夜风吹动薄薄窗纸,自缝隙钻进房间钻进床幔,丝丝冷意浸透四周。 虞庆瑶原先还温热的双脚渐渐冰凉,辗转反侧之际,忽听黑暗中传来褚云羲的声音。“冷吗?” 她怔了一怔,低声道:“脚冷。” 话音刚落,却觉脚上一沉,是褚云羲将被子给她加盖了一层。虞庆瑶有几分别扭,侧转过身子,道:“被子再厚也没用,还太重。” 他睡在暗处,语声有些无奈:“那也没其他办法。” 虞庆瑶不甘心地道:“我要再泡一次脚,热水还有吗?” “没了。” “就没了?”她愤愤不平,“半壶水都被你用掉了?” “……我给伤处边上清洗了一下。不是你叫我当心身体吗?” 她气哼哼用脚轻轻踹了他肩头一下:“帮我再去前面找点热水来。” 褚云羲又是震惊又是气愤:“虞庆瑶,你不要太过分!” “我怎么了?谁叫你把热水用光的……”虞庆瑶犹在念叨,却忽觉温热覆压,竟是褚云羲将她的足尖轻轻握住。 虞庆瑶心头震颤,呼吸凝滞,原先还含怨带恼的,竟在这一瞬间不敢动弹。 “你,这是要干嘛?”她故作愠恼,想要踢他,却又不敢,唯恐真正惹恼了褚云羲。 “明知故问。”他冷哂一声,将她双足揽了过去,依旧肃然凛然,好似不受任何波动,“给你取会儿暖。” ———————— 不好意思久等了,11月生病住院,12月回到工作岗位没多久,单位又大批感染,我也阳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正好是第一百章,希望大家彼此安好~~~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把前文再看一遍,嘿嘿,不然可能内容都忘记了~ 感谢在2022-11-0717:28:13~2023-01-1715:25: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0017676、奶棠、不是冰主的应欢欢、果果在这里?(ω)?、雨霖铃、胡渣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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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声萧萧,间或有树枝轻轻撞击窗棂,虞庆瑶听不到他回话,便慢慢闭上了双目,思维亦渐渐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好似被云朵承托,飘忽悬空,起伏不定。蓦然间往下沉坠,手脚全无力道,整个人失去了所有依傍,竟似从云端直落而下。 她在惊骇中急于呼叫,正拼死挣扎着发力时,忽又觉有人将她的脚踝牢牢抓住。虞庆瑶在意识不清时猛地踢踹,寂静中这才响起了他的声音:“做什么,你?” 她猛然一惊,方才睁开了双目,眼见褚云羲已跪坐在自己近前,然而自己的心跳仍还急剧。 “我……大概是做梦了……”虞庆瑶沙哑了嗓子,只说了一句话,呼吸依旧艰难。 褚云羲听着她气息咻咻,犹豫片刻后,抬手覆上她前额。 微热相触,他的掌心与指腹略显几分粗粝,大约是常年沙场作战的结果。 虞庆瑶看不清他的脸容,却很明显地能够感知到那份目光。 黑暗里的,沉静、深幽,又始终克制着暗处波澜的目光。 “什么梦?”褚云羲难得主动发了问。 “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风从耳边不断掠过……”虞庆瑶说到这里,便又感知到了当日最后的那一份痛苦,不由慢慢转过脸去,眼里有潮意涌动。 褚云羲心里忽而有几分恍惚,恰在此时,却觉手腕一沉,竟是已被她轻轻握住。 “陛下。”虞庆瑶的面容隐没在昏暗里,声音听来尤显疲惫。 他安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躺在凌乱的被褥间,语声低微。“你能抱一下我吗?” 有风自窗棂间钻掠而来,撩动床幔簌簌。 褚云羲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终究只是长久地注视着眼前朦胧身影,随后缓缓俯身而下,无声地抱住了她。 泪水沾湿了她的眼睫,虞庆瑶抬起手来,环绕于他颈后,如青藤缱绻,云萝依依。 他在她颈侧起伏流连,似乎要移往唇边,却忽而顿滞,慢慢抬起头。 “虞庆瑶。”褚云羲为她拂开脸颊上散乱的长发,低声喃喃,“你愿意信我吗?” “信你什么?”她呼吸着他的呼吸,感觉这样自己能够就与他融于一体。 他低下眉,道:“以后给你安稳。” 虞庆瑶在暗沉沉的夜色里弯了唇角,眼睫却仍是濡湿的。 “为什么?”她躺在那里,身形小小,微微扬起下颌,“为什么忽然这样说了?” 褚云羲隐忍了一会儿,反问道:“你是不愿相信吗?” 她悄无声息地笑:“那为什么还会一直跟着你?” 他长久没有说话,只是轻微而缓慢地抚过她的脸庞。 “不冷吗?”虞庆瑶摸到了他的手,已经冰凉。 褚云羲尚未及回答,她已将他轻轻推到一旁,随后展开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我不怕冷。”他侧转身子,正对着她,呼吸深沉。 虞庆瑶听得此话,心底深处忽而有所触及。 那个倨傲不群的少年,也曾经这样说过,我不怕冷,我本就来自最寒冷的地方。 “最寒冷的地方,是哪里呢?”虞庆瑶喃喃自语,抬手抚过褚云羲的脸庞,“陛下,你知道吗?” 他微微一怔:“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她的手指慢慢往下滑,直至落在他的颈侧:“因为,想知道你更多的过去。” 褚云羲微微转过脸去。“这与最寒冷的地方又有什么关系?” “有人说过啊。”虞庆瑶伏在他身边,生怕他又抗拒起来,“陛下没有印象吗?” “没有。”他深深呼吸着,握住她的手,用力塞到被子里,“躺下。” “你干嘛?才好了一会儿就要发威?”她索性将脸贴近了他的怀前,赶都赶不开。 褚云羲稍稍愠恼,然而怀间被温软拱动,心间漩流波涌,难以平息。 他环抱住虞庆瑶,将她圈藏在自己怀前,尝试探寻她那温热的唇。然而低头再靠近,一分分一寸寸,呼吸交触的瞬间,他的脑海中骤然又起波涛汹涌,恍若惊天巨浪拍天倒下,白光撕裂间那一股彻骨阴寒自骨髓深处蔓延全身,这异样令他呼吸顿滞,几近窒息。 他越是想要靠近,就越是被心底那阴冷之感纠缠压制,最终急剧喘息,恐惧如见鬼魅般,从虞庆瑶身前跌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怎么了?”虞庆瑶惊愕地靠近他,探手触及,唯觉褚云羲额间冷汗涔涔。 他痛苦地别过脸,无法言说。 她以为是牵动了腰后的箭伤,不由后悔刚才的肆意,以衣袖拭去了他的汗水,轻轻道:“疼得厉害吗?要不明天去找个医馆看看?” 褚云羲重重闭上双眼,抬手按压住自己的前额,害怕脑海中那一波又一波的针刺痛楚再度袭来,什么都没回应。 虞庆瑶蹙着眉,小心翼翼地躺在了他身边,不敢再轻易碰触他。 * 次日清早,窗外的鸟雀叫声唤醒了虞庆瑶,她睁开眼,却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人。 莫名的不安攫住了心神。 她猛然坐起身,披着衣衫撩开床幔,却见褚云羲独自端坐木格窗下,而手中横握的,正是那一柄失而复得的龙纹宝刀。 蟠龙金身,利爪遒劲,于云海滔滔中啸傲盘飞,几欲破空。 他如此专注地端详着手中佩刀,一任日光斜斜映照于眸间,如黑石浸泉,寒沉幽深。 虞庆瑶怔然,他却缓缓抬头,正望着她。 目光相触的那一刻,褚云羲眸中波起,随即落下眼睫。 “醒了?”他取过桌上深蓝锦缎,将佩刀仔细裹起,起身谨慎地装回了随身行李中。虞庆瑶一见到他,脑海中还全是昨夜气息交融的感觉,不免有些局促。然而褚云羲却平静如初,指着桌上铜壶道:“有热水。” “……你自己去拎来的?”虞庆瑶见他弯腰时仍很艰难,不由下床担忧道,“为什么不等我起来再去?” “昨天不是还怪我把热水用完了吗?”褚云羲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句,仿佛并无任何异样。 只是这冷静的神色,平常的语气,却使得虞庆瑶几乎怀疑昨夜他低着声音,在她耳边的问话,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梦境。 她在窗下洗漱梳发,不知他为何如此忽冷忽热,正忖度如何开口,却听褚云羲说了一声“我先去前面”,便踏出房门。 虞庆瑶站在晨光微熹间,望着盆中晃荡不已的水波,不由怔然出神。 * 其后虞庆瑶来到前面吃着早饭,左顾右盼却看不到褚云羲的身影,问及店主,方知他已出门喂马。 虞庆瑶心不在焉,想到他的伤势,不禁向店主打听附近可有能够治疗外伤的医馆。 店主皱眉道:“这周围最多只有几户农家,找医馆,你们得进城啊。” “我们正是从南京城出来的,离这最近的城镇在哪里?要走多久?” “最近的是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南,有个高家镇,得走半天,不过你们有马车能快不少。”店主好奇问,“你受伤了?昨天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虞庆瑶忙将左手掩在袖中,道:“是……是昨晚上不小心被剪子划破了手。” 正说话间,褚云羲推门而归,向虞庆瑶颔首示意:“吃好了没?时间不早,该走了。” 虞庆瑶有些意外:“那么快?” 他未曾多言,只是看她一眼,眼神中颇有用意。虞庆瑶赶紧起身,将未吃完的点心包一包揣在怀中,加快脚步来到门口。 “怎么了?”她低声问。 褚云羲转身走向门前小径,不远处马车正停在树下,早已套好缰绳,整装待发。“我在喂马时,听到路过的人在议论,说是在路上忽然遭到官兵盘查。” 虞庆瑶紧随其后:“我们出城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但这次,官兵要查的是,身上带着箭伤之人。”他脚步一顿,侧回头看了看她。 虞庆瑶心中浮起一丝寒气。 先前出城时幸有云岐庇护才得以安全离开,虽曾受到怀疑,那些官兵似乎还不知当日行刺君王之人身受箭伤,而如今…… “难道有人走漏风声?还是说,云岐帮助我们的事,已经败露?!”虞庆瑶失声道。 “走。”褚云羲无暇多做猜测,按着腰间伤处坐上马车。虞庆瑶急忙钻进车内,在放下帘子的那一刻,忍不住望着他的背影道:“你还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忍。”褚云羲扬起马鞭重重落下,马匹抖擞精神沿着小路飞奔而前。 * 朝阳喷吐了漫天霞光,南京故宫大殿中,新皇怒不可遏地将画像图纸抛至金砖地上。 “酒囊饭袋!” 他的面前,是匍匐跪倒的南京内外守备。数九寒天,两人额角冷汗直流而下,沿着脖颈濡湿了官服衣领。 “直至今日,朕才知晓你们竟让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堂而皇之进入了大内,还住进了西六宫!”新皇环顾四周,看着那赤红大柱,雕梁描金,心头怒火中烧,“孟守备,徐掌印,你两人是不是觉得这旧时宫阙已经无主居住,因此往来人等不需核查身份,只由得你们心生欢喜便可开门迎宾唤友?!” 孟守备几乎趴到了地面,声音发抖:“臣岂敢有此僭越想法?!陛下明鉴,当夜宝塔失火,臣带领手下全力扑救,何曾知晓有人竟然混进了皇宫?这事……恐怕只能问掌印了!” 南京内守备徐源从一开始被传唤至此,便有了不详的预感,待等看到新皇抛出的画像,竟正与当夜自称锦衣卫的某个年轻人相似,更是身如火烤。如今听得这番追问,心知当日之事已经败露,浑身发寒,连声哀告道:“万岁息怒!当日慈圣寺失火,那年轻人则带一女子在街上纵马疾驰,被巡城官兵拦截,谁知他自称乃是从京城而来的锦衣卫总旗。小的原本也很是谨慎,对他严加盘问,然而事有凑巧,恰好此前宫中的杜公公曾暗中传信,告知小的,锦衣卫正南下追缉要犯。而且此人在小的面前侃侃而谈,言辞凿凿,甚至说自己乃是皇室宗亲后代,以证实身份。小的远离京城多年,实在无法向他人求证,因此才让他暂时住在了宫中,这也是为着将其留下,以免放走。” “是吗?那倒是要夸赞你处事稳妥了?”新皇怒极反笑,一步步踏到近前,金砖地映衬墨黑龙靴,隐隐生寒。 “小的,小的知罪,但如果不是事先得知锦衣卫正南下追缉,也不至于将人留下。”徐源呜咽叩首,“当时慈圣塔失火,内外忙于扑救,小的也实在是疲于奔命,怎能料到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还能知道宫中秘闻呢?!” 一旁的南京守备孟承嗣亦连忙道:“臣当时也是忙于处理失火一事,力图将宝塔修复如新,因此对那张总旗没有追根究底,望陛下宽恕!” 新皇冷冷哂笑,直视着面前这两个卑微的人。“失火,你们还好意思说失火?” 徐源背后衣衫已经湿了大半,头都不敢抬起一分。“是……是那看守宝塔的小内侍曹经义疏于防备,才令烛火倾倒,引发祸患。小的曾多加教导,谁料他不堪重任,小的在事后,已经对他严厉斥责!万岁如还要严惩,小的绝不庇护!” “照你们的说法,此事只是曹经义的错了?”新皇不屑地扬起眉梢,望向大殿空旷处,“那一直供奉在塔中的天凤帝宝刀,为何不翼而飞?徐源、孟承嗣,你们两人真是看朕新近登基,就敢如此欺瞒枉顾?!” 一言抛出,如刀裂阴霾,晴天霹雳。 跪伏在前的两人肝胆俱裂,魂飞天外。 新皇狠狠盯着两人,又抬头沉声道:“进来吧!” 大殿旁门轻轻开启,身着青袍的杜纲躬身而入,而在其身后如影追随的,正是身形瘦小的曹经义。 “万岁!”曹经义在距离甚远的地方伏身跪下,双肩低垂,语声发颤,“小的确实是被派往慈圣塔看守,然而当夜早已检查过塔中烛火,个个安稳并无异常!正是那男子趁着小人不备潜入,非但放火焚烧,还窃走宝刀。而徐掌印和孟守备却被他一番花言巧语蒙混过关,最后为自保而在万岁面前闭口不谈此人,事到临头却将罪责全部推到小的身上。小的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这才斗胆求杜公公引见,向万岁陈诉实情,望万岁哀怜小的命苦,留小的一条活命!” ———————— 久等了!感谢在2023-01-1715:25:12~2023-02-0116:1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now 2个;枫渊玄裳、雨霖铃、凤梨、200斤的胖兔兔、奶棠不奶、秋秋秋1998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丰之雪212瓶;羊桃子78瓶;晶晶猫、snow 50瓶;庭下如积水空明41瓶;LXY19912340瓶;雫22瓶;笛15瓶;我蔡文姬贼6、吉吉、200斤的胖兔兔、果果在这里?(ω)?、哈哈哈哈哈哈哈好10瓶;apple 5瓶;Gill 3瓶;晴、奶棠不奶、朝三暮四猫2瓶;扣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春来早 江南草木尽凋时,一夜寒风吹落簌簌微雪,江边山下皆染薄白。声声爆竹在苍穹下轰然爆响,余音回荡间,宫阙朱门道道开启。 奉天殿前,仪仗赫赫,众臣匍匐。新皇金袍赤舄,冕旒珠润,一步一步,自丹陛之侧拾级而上,最终踏入大殿。 “此乃我圣朝高祖平定昔日乱局,执笔握戟抚荡江山之处。朕自京城到此,本为拜祭慈圣塔而来,恰逢新春更始,万物待兴,特在此定立年号,是为建昌。” 礼乐奏鸣,群臣高呼。旧年已去,新春初始,自此本朝第三任君王于故都南京改元,以定河山。 钟声萦回,鸟雀盘旋。清冷宫室内,褚廷秀躺在疏疏落落的帘下,闭着双目,却似乎能够望到那远处景象。 “殿下。”青白帘后,程薰躬身低唤。 过了许久,褚廷秀才轻声回应:“何事?” 程薰微微抬眉,旋即又俯首。“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怕殿下就在此睡着了,屋子里有些冷。殿下如果困乏,臣去点燃铜炉为殿下取暖。” 褚廷秀抬起手,轻轻撩开帘子。窗外阳光正浓,可惜隔着素白窗纸,屋内还是凄冷。 “改元了吧?”褚廷秀平静地问。 程薰略怔了怔,低声道:“是。年号建昌。” “山河待建,前景昌兴。”褚廷秀竟笑了笑,“好名号啊。” 程薰欲言又止,踌躇半晌只道:“殿下先安心养伤,身体要紧。除此之外,其余皆如天际风云,须臾变幻。眼下金阳高照,谁又知明日会不会阴云重重。” 褚廷秀又淡淡一笑,望着低垂的帘幔:“恩师和定国府那边,要早做打算,皇叔不会就此放过。” “是。”程薰蹙了蹙眉,“说来那人引出大事,如今却远走高飞,也不知会去往何方。” “他应该……不会就此杳无音信。”褚廷秀轻捂住肩头伤处,深吸一口气。“我希望,能再与他早日相逢。” * 新春改元,普天同庆。 建昌帝在正式即位后,向天下宣告先前被误传死讯的皇太孙其实尚在人间。自己不远千里从北京赶来南京,恰救下了流落已久,尝尽艰辛的侄儿,可谓情感上苍,不虚此行。 南京众臣惊讶之余纷纷恭贺叔侄团聚,并赞颂建昌帝宅心仁厚。太子少保庄泰然更是呈献长表,洋洋洒洒,写着南京虽已成为故都,但龙盘虎踞之盛景千古永存,高祖开国践祚之气韵流传至今,才能保全皇太孙在大乱中幸免于难。而那慈圣塔失火之事,虽看似蹊跷不详,其实是宝塔有灵,为皇太孙与新皇挡下灾患,如此看来,也不失为遇难成祥的吉兆。 一时间,颂扬恩德庆贺平安的奏表纷纷飞来,就连北京朝中重臣亦不得不表示恭贺。 建昌帝自然知晓南京颇多太子一党的旧臣,然则自己新近登基改元,不能太过显露拔除之态。他于人前对廷秀自然关怀有加,又说其身边不能只有程薰侍奉,便顺势将曹经义安排到廷秀宫室中听候差遣。 却说那曹经义因告发了徐源与孟承嗣疏忽大意而将功抵罪,一改往日霉运,颇有平步青云之感。在他详细描绘之下,杜纲亦惊愕地发现,那个口才了得,带着女子混进南京故宫的年轻人,应该就是昔日从北京城劫走棠婕妤之人。 前后串联起来,杜纲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忙不迭将之告诉了建昌帝。 建昌帝眉头紧皱,盯着那画像愠恼不已:“这人到底什么来历,要做什么?为何阴魂不散?!你追踪多日,竟一点都摸不着门路?” 杜纲战战兢兢抬头,看着画像,窃窃道:“陛下,徐源和孟守备都见过此人。他们都说,这年轻人说话像是南京出身,而且样貌也与皇太孙,甚至与您,有几分相似……” “你想说什么?”建昌帝声音低沉,“难不成,他果真是宗室后代?我褚家宗亲并不算多,哪里会有这般行事诡异之人?他做这些大逆不道之事,难道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这……这实在令人费解了。”杜纲凑上一步,“或许严加盘问皇太孙与宿家上下,应该能有所得。” 建昌帝眉间阴霾渐起,最终拿起那画像,细细端详,手指发紧。 “宿宗钰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 建昌帝改元后,随即亲自前往慈圣塔查看,虽说在现场只是叱责一番,倒并未对众僧施加罪罚,然而自此之后,众僧再不敢提及失火之事。 据说天凤帝留下的宝刀已被转移至宫中收藏,要待等慈圣塔修复后,再选择良辰吉日送归供奉。 南京内外守备皆因玩忽职守而被削职惩戒,又数日,定国府小主人宿宗钰被宣召入南京故宫觐见,从清晨进宫,直至日暮时分方才返回府邸。 宿放春颦眉迎上,见宿宗钰脸上还带着笑意,眉宇间却掩不住疲惫之感。 “饿死我了,小姑姑,厨房可曾备下好酒好菜?”宿宗钰一边脱去大红外袍,一边大咧咧说道。 宿放春沉声道:“别装样子,万岁爷召你入宫,难道只是饿了你一天?” 宿宗钰却只是笑,端起茶杯大口大口喝下满杯热茶,这才扬着脸,躺坐在檀木太师椅里。 “小姑姑,我明日要走了。”他轻声说。 宿放春一震,心被提上半空。“你说什么?” “万岁发话,要我收拾东西滚去西北永宁卫。”宿宗钰双手交扣,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黑眸里有星光闪动,“姑姑啊,从今往后,这定国府就剩你一个人,你也不能再管着我了。” 宿放春僵立房中,她早已做好万种打算,然而当亲耳听到这话,再看到宗钰有意显露的从容自在之态,她的心中还是钝痛阵阵。 “他这是,要发配你?”宿放春哑声道,“全无凭据之下,他还能如此行事……我这就进宫面圣去!” “别!”宿宗钰连忙站起,抬臂阻拦,“万岁说的可是让我亲身前往边关经历风霜历练呢!像我这样的功勋之后,总不能一直倚仗前人荫庇风花雪月一辈子,小姑姑,您可不能错怪了万岁的良苦用心。” 宿放春看着他那故作严肃的模样,又气又急:“你听听这话,自己信吗?!那么多宗亲元勋后代,为什么他在这时偏偏要你前往边关应敌,这不是摆明了要将我们定国府从中瓦解?南京的内外守备都被他换了个遍,如今连定国府都要被剪除,你就不怕风雨迢迢赶到那永宁卫,他还在那里给你埋下了绊子?!” 宿宗钰看着她,这些天来,宿放春明显憔悴了不少,但眼神还是明丽有力。 “平日里,姑姑总说我耐不住性子,行事鲁莽,这次怎么也按捺不住了?”宿宗钰微笑了一下,转过身去,“你要是真进宫面圣,恐怕我连去边关的机会都没有了。别忘了,皇太孙还在宫中养伤,哪里都去不了。” …… 建昌元年正月初五,一身锦绣的宿宗钰簪缨佩玉,身骑骏马,背长羽利箭,在寒风烈烈中离开了温香暖柔的金陵城。 宿放春身着靛青长袍,面如肃霜,策马追随许久,直至送到狮子山下,犹且不愿分别。 “前面就是长江,姑姑请回吧。”宿宗钰勒住缰绳,回过身来,“往后定国府要靠你全力维系了。” 宿放春紧抿着唇,眼眸里浮动银雾水光。 “说得好听,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操持!”宿放春有意还显出沉稳之姿,呵斥道,“我还想着你已经长大,能将我肩头的重担卸去……你倒好,如今还一副潇洒远去的样子!” “待我归来时,定让姑姑从此自在洒脱。天南地北,任凭姑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江风吹来,远处浪声涌起,宿宗钰簪缨簌簌飞扬。他于马背上向宿放春拱手行礼:“若金陵城内外有哪个男人能让姑姑青眼有加,只管嫁去,记得寄我书信告知一声便可。” “你……还有功夫想这些闲事!”宿放春眼里含泪斥了一声。 “怎么能算闲事?要是人家愿意,入赘来我宿家也行。咱们这定国府,也需要有人为姑姑分担一份力了。”宿宗钰笑谈完毕,向宿放春又行一礼,再无留恋不舍之意,带着数名随从,飒然调转马头往江口而去。 数声鸥鸣,一声欸乃,渡船悠悠,载走了前途未卜的宿宗钰。 浪飞浪卷中,宿放春在江边伫立许久,直至江面茫茫再无一物,才缓缓策马回转。 靛青锦袍沾染了寒凉湿意,她双手亦早已冰冷。眼前仍旧是来时路,一向果决的她却心绪浮沉,有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之感。 终究还是扬鞭策马,欲在风中疾驰,不管前途如何,眼下只能沿着这一条路走到底。 风从耳边掠过,吹动网巾缀金飘带。 道旁野草蔓蔓,忽有一人牵着白马,自草影间躬身向这边行礼。 宿放春一惊,急忙勒住缰绳,骏马腾跃间,她认出了道旁的年轻人。 “你?”她讶然控住马匹,旋即环顾左右,“你为何在这里?” “殿下本该前来送别,无奈伤势未好,亦没有行动自由。”程薰一袭淡青长衫,腰系玄带,敛容低首,身形大半掩蔽于野草间,“小人受殿下之托,特来向宿小姐致谢,也是致歉。定国府对殿下的援助之义,殿下铭记在心。” 宿放春抿了抿唇,下马低声道:“何须如此,请转告殿下,宗钰生性洒脱,并未愤懑难填。而宿家先祖跟随高祖历经生死劫难,他作为子孙后代亦不会畏惧边关风霜,唯愿此去能锤炼心志,脱胎换骨,为国抗敌。” 程薰眸如澄星,拱手道:“小人记下了,定会丝毫不差转告殿下。” “殿下他,眼下到底如何了?”宿放春不禁问道。 “在搀扶之下,勉强能起身走几步,稍有动作还是疼痛难耐。”程薰道,“所幸应该是只需转为调养了,也并没落下残疾。” “但是之前宗钰想探望殿下,万岁却说他精神不济,没让两人相见。”宿放春微微蹙眉,“据说,自从殿下入宫后,再无他人得以探视。” 程薰垂下眼睫,低声道:“确实如此,但请宿小姐放心,小人始终警觉,不敢掉以轻心。眼下万岁刚刚改元,应该也不希望在自己身边随即发生灾祸。” “那你今日是如何离开的?”宿放春不由问,“宫中岂非全是万岁的人了?他们难道能放你出来?” 程薰视线始终低垂,乍一看好似温文纯良全无城府。“我有我的办法。”他顿了顿,这才抬目看向宿放春,“宿小姐应该知晓,南京虽是故都,但官场内廷之中,自然也有漩流分支。” 宿放春起初只觉得他对褚廷秀忠心耿耿,倒未料到这少言内敛的青年似乎也有盘根错节的根系,转而一想,不免释然一笑:“先前以为霁风只是一路护佑殿下身手不凡,现在才知晓你不是寻常的锦衣卫。” 程薰微微一怔,却没澄清,只躬身行礼,并双手呈献一个湖蓝锦缎翠绿荷塘香囊。“宿小姐,我出来一趟不容易,要尽快赶回去,就此告辞。这香囊你收好,里面有联络我的方法,阅后即毁,记在心里便可。” 宿放春接过香囊,握在手心:“我知道了。如果殿下需要襄助,也尽管放出风声,我定会从中尽力。” 程薰后退一步,宿放春翻身上马,一振缰绳即将启程,忽又回首问:“倒险些忘了,你之前的伤情好了没有?” 程薰本亦准备离去,听了此话略显意外,淡淡道:“差不多好了,有劳关切。” 宿放春这才点点头,双腿一控枣红骏马,轻叱一声,绝尘而去。 荒野风厉,卷乱她靛青团花袍,网巾后缀金飘带如鹤羽随风扬舞不已。程薰随即上马,在野草间另取方向,逆风驰向苍青远方。 ———————— 预祝元宵节快乐~感谢在2023-02-0116:13:47~2023-02-0417:31: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奶棠不奶、snow、雨霖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拉36瓶;LXY19912324瓶;如沐春风23瓶;弃游后刻师傅T0不刮痧10瓶;君晚8瓶;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晴5瓶;果果在这里?(ω)?、Gil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夜行舟 褚云羲和虞庆瑶自从离开那城外小店后,为了免遭官兵盘查,一路不走官道,只寻乡野小径。迤逦辗转至下一个城镇,褚云羲并未前去医馆疗治,反而乔装改扮后将那马车卖掉换了船只,此后载着虞庆瑶沿江而去,才暂时摆脱了追查。 虞庆瑶素来不识水性,自然也不懂船只航行之理,她见褚云羲伤势好转后持竹篙撑船,不由坐在船舱口赞叹道:“陛下真是能文能武,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褚云羲转过脸瞥她一眼,鄙夷道:“你这话是不是太过虚假了些?” 虞庆瑶撑着脸不以为意:“你以前难道就没听过奉承话?那些大臣肯定比我说得更肉麻!” “我身边从不留那样的人。”褚云羲见天色将晚,用力一撑竹篙,让船只慢慢靠近江岸,“你倒是真要感激遇到我,若非如此,给了你船只都不会用,早就被官兵逮去了。” 虞庆瑶嗤笑:“陛下不要搞错了,一路惹出事端,引来追兵无数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说话间,她悄然起身来到褚云羲背后,趁他不备便抱住他腰间。 这举动竟让褚云羲骤然一惊。“……光天化日之下,快些松手。”他绷紧了下颌,眼角余光一扫,声音也低了几分。 “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陛下在怕什么?”虞庆瑶微微偏过脸,有意去看他的眼睛。褚云羲却蹙了眉,语重心长似的地道:“江面宽广,四野又无遮蔽,你就不怕被远处的人望到?刚才还说追兵无数,眼下又不知谨慎行事了。” 这般煞风景的话在虞庆瑶听来却也不过如此,她只故意哼笑一声,懒洋洋松开手,话都没说就钻回了船舱。 这声哼笑倒让一脸正色的褚云羲心里存了疑惑。说是嘲讽,好像她不该有这样的胆子,说是生气,似乎虞庆瑶又不会这样小气…… 他一边将船靠向岸边,一边回头去看,只见船舱门口布帘依依,里面寂静无声,也不知道虞庆瑶到底在做什么。 小船渐渐靠岸停歇,褚云羲慢条斯理系好绳索,又坐在船头眺望岸上。薄暮时分,夕阳渐坠,江岸绵延无尽,空空荡荡并无所见,却也足足耗费了他不少时间。 再回头,那蓝布帘子依旧低垂不动,褚云羲屈膝侧身而坐,有意无意盯了好几眼,几欲呼唤,却还是开不了口。 心绪却是更加烦郁了。 他闷闷不乐地取水,又点火架起小锅,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火苗忽高忽低。直至水热冒出白气,褚云羲冻得手脚冰凉,见虞庆瑶还没出来,实在按捺不住才发声道:“要不要吃晚饭?” “要啊。”她居然在船舱里回应了,并没像他想象的那样在生气。 褚云羲这才松了口气,语声也轻快了些。“那还不出来?” “晚饭吃什么?”虞庆瑶还是没出来。 “粥吧。”他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搅拌着热水,“你出来,虞庆瑶。” “做好了吗?” “没有。”褚云羲诧异地回过头催促,“你在里面做什么?今天该你做晚饭。” “没有做好啊?”虞庆瑶拖长了声音,“那我不吃了。” 褚云羲惊愕莫名:“你有没有听清楚?今天该你做晚饭!又不是我做好了请你出来吃!” “对啊,天天喝粥,我腻味了不想吃,所以也不想做,有错吗?”虞庆瑶的声音一点儿也没显露不悦,相反还带着几分从容自得之意。 “……你简直是得寸进尺。”褚云羲愤愤然将筷子往铁锅里一搁,“你的意思是叫我自己做晚饭自己吃?” “你又不是不会做。很简单的,把米扔进去就行。”她竟然还带着笑意教导。 “……我没煮过粥,从来没有!”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快步到船舱前,一把撩起帘子。却见虞庆瑶拥着被子斜倚于角落,笑盈盈意惬惬,不由更气了几分。 “这是准备睡觉了吗?晚饭也不吃?”褚云羲冷哂一声,一振衣袍坐在她近前。 她抱着双膝,将下颌搁在膝上,含着笑意看他。 “笑什么?”褚云羲蹙了眉,偏过脸去。 “为什么我看陛下的时候,您总会躲开视线啊?”虞庆瑶轻声问。 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语气还坚定。“不要打岔,我进来是叫你出去做晚饭。” “外面太冷了。”虞庆瑶拥着被子向他靠近,迅捷地伸出手触碰了他的脸一下,“你看,冰凉!” 褚云羲愠恼道:“那是等你才冻成了这样。还好意思说?” 她却不怕他寒意凛凛的模样,将他的手拽过去捧在掌心,思索半晌道:“要不你把炉子搬进来,我在这里给你煮。” “……你也不怕火苗把被子燃着。”褚云羲瞪她一眼,见她还是丝毫没有起身的样子,只得叹了一声,转而起身。 “干什么去?搬炉子小心一点。”虞庆瑶在后面好意叮咛。 他含怨钻出船舱,抛下一句。“搬什么炉子?我自己做晚饭去!” 日影渐沉,远天迷濛,与江面几乎相融为一。渺渺茫茫间,船头炉火橙红,映在褚云羲眼中。 他闷闷地将袋子里昨日剩下的面饼搁在锅中,看白雾悠悠升腾,末了,才夹起一块,就着热水随便吃了起来。 不知何方飘来鸥鸟鸣叫声,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如同飘飞丝雨般,随江风江浪起伏。 船只随浪晃动,炉火亦随之烁动,褚云羲看着自己迷离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恍惚间觉得那身影似乎是另一个人。 肩头忽而一沉,他这才惊觉。 是虞庆瑶趴在了他身后。 她披着厚厚的大红斗篷,将他亦裹在其中。 “陛下刚才不是还说很冷吗,怎么一直一个人坐在外面?”她躲在他背后,声音听来如水浮漾轻缓。 褚云羲怔了怔,微微侧过脸,低垂了眼睫。“你不出来,我就自己坐着。” “刚才一直是想让我出来陪你吃晚饭吗?”虞庆瑶语声更显低柔,似乎之前的事,在她心上丝毫不曾惹出烦恼。 褚云羲看着还在烁动的火苗,并不回答,只是道:“虞庆瑶,你没有生气吗?” “生气?”她顿了顿,似乎还在微笑,“为什么要生气呀?” “……你不是撇下我,独自钻进船舱了吗?”褚云羲掰下面饼,一点一点抛进火里,听火苗哔哔啵啵,“所以叫你出来做晚饭,你也故意气我。” “那我为什么要撇下你呢?”虞庆瑶还是倚靠在他背后,循循诱导。 褚云羲被这温柔一问噎得心头顿滞,过了片刻才道:“还不是怪我?” “怪你什么?”她将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温热萦绕。 褚云羲心头震颤,有意加重了语气,道:“明知故问!” “我哪有你这样斤斤计较?”她趴在他肩后笑,“陛下坐在这里一直在生闷气吗?” “不是。”褚云羲端正神色,侧过脸看她,“虞庆瑶,你为什么不生气?” 虞庆瑶讶然,想了一想,道:“因为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啊。”她说到此,生怕他不明白似的,又补充道:“陛下在面对亲昵的时候,好像从来都手足无措,更不会好好说话。我要是会因此而生气,早就离开你远去了。” 褚云羲怔了怔,目光犹疑,心有所思。 “之前你说四野空旷,怕被人看到。”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扳过他的脸庞,正告道,“现在天黑了,陛下。” 褚云羲瞥她一眼,眼神中隐含了然于心的通透,却又有几分无奈。 “你想干什么?”他低声问。 “没什么。”虞庆瑶索性整个侧躺在他背后,褚云羲轻轻拽过她,将她拖到身前,“我的伤可还没好,你就这样肆无忌惮?” “我又没碰到你伤处。”她近乎狡辩地回答,顺势躺在了他腿上,“这样不会压痛了吧?陛下。” 褚云羲低眸看着她。 江水起起落落,薄云间隐约泻下淡淡月辉。虞庆瑶蜷身而卧,安静皎然如月下江中的一枚明珠。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脸颊。 心中有绿芽滋长,在微风吹拂下绽开苗叶。 “起来,不冷吗?”褚云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见她只是闭着眼不动,不由深深呼吸了一下,俯身想要亲吻。 风势忽大,小船随波晃曳,虞庆瑶佯装睡去,仍能感觉到他气息渐近。然而就只在一瞬间,他的动作又骤然顿滞。 心跳剧烈而紊乱,她就在近前,然而褚云羲忽然再次被那种未知来源的巨大力量攫住心神。 就好像自己深深陷于厚厚冰雪间,而上方又是阴霾重重的云层,乌压压湿冷冷,如千重万重的棉絮般,铺天盖地覆压下来。 寒气从背脊直往上钻,顷刻间游走周身。 他攥紧了手掌,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至于抛下虞庆瑶仓惶而逃。可是她很快察觉到了异样,睁大眼睛望着他。 “陛下?” 褚云羲视线模糊,好像已经跌入深不可测的冰渊,只在匆促间,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虞庆瑶翻身坐起,见他眼神涣散,不禁心中一惊,急忙叫道:“褚云羲!” 他吃力地闭上双目,恨不能将自己与那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冷混沌之感就此完全割裂。 “我在。” 褚云羲疲惫地应了一声,伏在了她肩头。虞庆瑶忐忑不安,下意识地抱住他,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他不再变成别人。 “为什么会这样?”她忽然想到之前那次夜里的事,惴惴问道,“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他隐忍着心中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良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虞庆瑶愣了愣,垂下眼帘:“道什么歉,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我……自己也不清楚。”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行将熄灭的火苗,在黑沉沉的夜色里犹如寒风中起落的红蝶。褚云羲眼神恍惚,艰难地撑着船板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走到船舷边,江水涌动,月影聚而骤散。 “刚才的感觉,如同忽然跌入了冰窟一般。”他望着碎漾不已的光影,独自喃喃犹如呓语,“我知道是你,我告诉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你虞庆瑶……可是,那种寒意,还是一直缠着我不放。就好像……” 他声音喑哑,深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脸来。“就好像,有人一直藏在我心底深处,他死也不肯放手,不允许我接近任何人。” 虞庆瑶仍坐在船板上,怔怔看着他。 “你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她难过地低声问,“我记得南昀英与殷九离都说过,你始终害怕别人接近,害怕别人的呼吸。” 他目光收缩,沉重地摇摇头,转而背对着她,望着茫茫江面。 炉火在寒风中攒动着,积蓄了仅有的热力,绽开嫣红火星。 虞庆瑶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他身边,蹙眉叹了一口气。 褚云羲微微诧异地侧过脸,看着她。 “不会是你心里一直藏着某人吧?”她放慢语调,仿佛真有些落寞,认认真真道,“虽然记不起是谁,但下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能再接近别人……” “怎么可能?!”他皱眉打断了虞庆瑶的话,“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难道还会完全忘记了?” 虞庆瑶看了他半晌,见他脸色凝重,才不由笑起来。 “我知道啊。”她略显小心地再次触碰了他的侧脸,在濛濛寒意中感觉那一点温热,“其实只要在当下,你一直记得我就好。” ———————— 最近如无特殊原因,可能隔几天会更一次,不会像之前那样长时间断更。但是榜单我也没法申请了,就这样默默写吧~ 感谢在2023-02-0417:31:03~2023-02-0922:05: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则盈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霖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ingmint 10瓶;羊桃子9瓶;如沐春风5瓶;奶棠不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两相宜 夜风掠过茫茫江面,寒意越来越浓了。 船舱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水波轻涌声声入耳。 虞庆瑶躺在黑暗里,闭着双目却总也睡不着。于是侧转脸去,虽然看不清褚云羲的面容,却还是悄悄地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 在江波起伏中,她的心绪也越发柔软绵远。想要无限接近的念头暗暗滋生,然而想到之前他那异常的反应,虞庆瑶又不免惴惴。 他的呼吸平和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寂静中却忽然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怎么还没睡着?” “嗯?”她吃了一惊,反问道,“你怎么也没睡着?” 褚云羲侧身朝着她,道:“不知道,可能太累了。” “累还会睡不着?不是应该躺下就睡吗?”虞庆瑶大着胆子,偷偷伸到他被子里,捉住了褚云羲的手。 他怔了怔,好像是想收回手,却只挣扎了一下,就没再动。“干什么?” 虞庆瑶带着几分喟叹。“我也浑身冰冷,睡都睡不着。” 褚云羲沉默片刻,不解风情地道:“明天上岸去多买条棉被。” “……那今晚怎么办?”虞庆瑶瑟瑟发抖,声音也绵软起来,“就睁着眼睛躺在这里等天亮吗?” “忍着。困极了自然会入睡。”褚云羲又慢慢问,“你原身不是南方人?”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虞庆瑶一愣。“是,怎么问这了?” “闲谈而已。”他居然真的好似有了闲情逸致,“既然故乡处于北方,你理应不怕寒冷才是,怎么这会儿就忍耐不了?” 她被堵了一下,叫唤道:“我哪里受过这种湿冷湿冷的罪?这破船又窄又小,还没办法取暖,你倒是还有心情挤兑我……”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掩上了她的唇,“你总爱追问我的过去,却对自己的经历谈之甚少,这是为什么?” 虞庆瑶静默片刻,才道:“我以前不是说过一些吗?陛下不记得了吗?”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褚云羲难得有兴致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语声轻微:“虞庆瑶,你的家乡在哪里?” 她缓缓垂下眼帘,将脸颊枕在他掌心。“陛下听说过呼伦湖吗?” “我自然知道。”褚云羲讶然,“离鞑靼很近,你难道去过那里?” 虞庆瑶悄悄笑了一下,小声道:“那里就是我的故乡啊,陛下。” 褚云羲愣怔许久,扳过她的下颌,恨不能借着船舱缝隙间透进的微弱月光将她看个清清楚楚。虞庆瑶扬起脸来:“灯火都没有,你在这看什么呢?” “……虞庆瑶,你不是汉人?”褚云羲从震愕中回过味来,语气严肃,“难道你是鞑靼人?” 她忍不住笑出声:“这很要紧吗?” 褚云羲却丝毫没有笑意,一板一眼道:“自然要紧。”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是鞑靼人,就要与我划清界限了?”虞庆瑶拧着眉,有些不悦了。 他沉默了,没有回答。 虞庆瑶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介意,不由推开了他的手,认真道:“褚云羲,我是汉人,而且你曾经想要征服的鞑靼早已分崩离析,几百年之后更是成为了历史云烟。你如果还是身在皇位的九五之尊,要为全盘考虑,该和什么人联姻该立什么人为后为妃,那是你的事。可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还要对我到底是汉人还是鞑靼人这样介怀?” 她顿了顿,又道:“或者,是我会错意,想得太简单。我已经将你当成普普通通的人来看待,你却始终还觉得自己与我们不同。” 她语声低沉,如江流缓缓,且带着凝滞的寒凉。 褚云羲心头恍似有厚雪积压,然而思绪繁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只沉沉地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虞庆瑶却已默不作声地背转了身。 * 这一夜,江船随波漾动,晃碎满江星影,也晃乱了满满心绪。 虞庆瑶昏昏沉沉睡去,待等次日清早被鸟鸣声惊醒时,船内却不见褚云羲身影。 她坐起身来,心里不免更添失望。心不在焉穿好衣衫,钻出船舱后,唯见白雾濛漫,润着薄寒之意氤氲于江面。 一时间,江岸斜树远皆为白纱覆笼,就连天地亦消除了界限。 缆绳依旧浸在水中,船只微微晃动,船头的炉里并无火焰,炉上的铜壶里却丝丝缕缕冒着热气。 虞庆瑶茫然四顾,除了雾霭浮沉之外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觉得他大概是不想面对,索性避开了自己。 茫茫江上,只剩她守在这小舟上,如身不由己的浮萍一般随波起伏。 转头间,看到他昨日换下的衣袍还扔在船舱边,虞庆瑶触景伤怀,竟然眼眶泛酸,泪水慢慢充盈而落下。 她抱着双膝,恹恹坐在濛濛白雾中,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褚云羲回转。 直至日头渐渐升起,岸上牛铃遥遥传来,这满江寒雾才缓缓淡化散去。起先的低落亦渐转为不安与忧心,她开始坐立不安,想要上岸寻找,却又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何方。 正忐忑间,忽见远处小径间有人朝这边走来,背负了不少东西。虞庆瑶看了好几眼,紧抿着唇转身回了船舱。 褚云羲步履匆促地登上船,将背上的东西放在船头整理,抬头见帘子依旧低垂,他踌躇一下,探身进了船舱。 虞庆瑶独自撑着脸坐在角落,他看看她的背影,将新买回的毯子轻轻放到她的身边,道:“你看看厚薄合适吗?” 她斜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褚云羲顾自坐在她旁边,解开绳子,慢慢展开了褐底红花的绒毯,好似已经忘记了昨夜的龃龉。“垫在身下,或者盖在被子上,应该都可以。” 虞庆瑶眼里湿热,想到的却还是之前自己独自茫然坐在空船上的孤寂,不由硬下心来看都没看他一眼,负气道:“你一清早不告而别,就是去买东西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你那时候睡得很沉,我叫了几声,看你没醒,就走了。” “不能等我醒来了再去?”她怨愤道,“这事是十万火急的吗?” 他考虑了一下,道:“我前天不是问过人吗,这附近很少有城镇市集。依据地形来看,如果我清晨不上岸,今日一天我们沿江而行,恐怕都找不到能买东西的地方了。” “总之你所做的事都是有恰当的理由。”虞庆瑶回过脸来,“如果是我,就算盘算好了,也会告诉你一声,而不会这样独断专行。” 她说话的时候似乎不含愤怒,甚至也没有指责之色,然而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她已经将事情看得透彻。 褚云羲看着她,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想尽快赶路,原本应该给你留个字条,只是船上并无纸笔。” 她长久地望着褚云羲,不再说话,眼眸深处漫起雾霭,随后转过了身去。 他无声地深出一口气,取起毛毯,慢慢披在她肩后。 虞庆瑶狠下心,没有搭理他,更没有回头。 褚云羲从背后谨慎地抱住了她,那毛毯质地并不好,指腹摩挲过的时候,有粗糙之感。 “虞庆瑶。”他还是一如既往那样直白地唤她姓名,语声微低,呼吸环萦于她耳畔。只是如今在她听来,却觉出几分无助的卑微与伤感。 “你若是很生气,就大声说出来,甚或责骂于我,都可以。”褚云羲侧过脸,眼神空寂,“只是不要这样一动不动坐着不说话,冷得像冰雪塑成一般。” 她缓缓低下眼睫,心中微颤,却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一再发力,以至于将她抱得越来越紧。“我不想再看到一个不言不语坐着的人了……我知道她心里有怨恨有怒火,可是她只是抿着嘴唇不说话,用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我……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陪着她一起坐在那里,好像要坐到天荒地老……” 她心头一震,不禁问:“她?你在说什么?” 褚云羲却如梦初醒般,忽而直起身来,随后又疲惫地枕在她肩头,就此不再言语。 * 这一天舟随水流,迤逦曲折,前几日还寒意凛凛的风也转了方向,倒是变得温存起来。 中午的时候,虞庆瑶在船头煮菜,褚云羲就坐在对面看着。 风从西南而来,掠起她乌黑发缕,牵萦了鹅黄鬓花,在阳光下缭绕。 炉火袅袅,香气弥漫,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一江跃动了闪耀的亮色。 “我很欢喜。”静谧中,褚云羲忽然说。 正低头加水的虞庆瑶一愣,转而看他,他注视着这边,神情虽仍是端谨,眼眸里却流露出柔和之意。 正如南风拂江,水漾潺潺。 “莫名其妙,没头没脑。”虞庆瑶嗤笑一声,用白瓷勺子舀起羹汤,送到他面前。 * 临近傍晚的时候,虞庆瑶难得地提出,要去一次岸上。 “为什么?”褚云羲不解道,“是还缺什么要买?” “我就不能自己上岸走走吗?”她板起脸来,“一直坐船,人都晕了。” 他不敢再有所违逆,只好收拾了一下物件,将船停靠在岸边芦苇丛里,陪着她一同上了岸。 薄暮冥冥,天广地远,云霞吞没金辉,四下寂静得唯有江水流淌声,偶尔飞过的鸟雀鸣声,以及,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想去哪里?”褚云羲漫不经心似的问。 “附近没有村镇吗?”虞庆瑶向远处张望,心有所思。 他疑惑道:“不知道,你必定是想买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虞庆瑶只无声地笑,在余晖下看他眉目俊秀,忍不住又去拉他的手。褚云羲小小地意外了一下,想挣脱又不忍,借着宽袍长袖的掩蔽,不自然地随着她走。 “如果有人走过,我们不能这样。”他一本正经叮嘱。 她依旧置若罔闻,顾自哼着不知什么曲子,随手摘下道旁狭长的草叶,有意去撩刺他的脸庞。褚云羲皱了皱眉,本欲制止,然而心头有了萦绕牵绊,终究只冷哼一声,似乎在嘲讽她的无聊,却不曾指责。 “前面有人!”虞庆瑶忽然紧张叫道。 褚云羲连忙松开手,恨不能立即退让到一边,结果却见虞庆瑶笑得得意。他沉下脸,低声呵斥:“好大的胆子,敢捉弄我?” “那又怎样?”虞庆瑶胆色壮大,捉住他手腕,“要下旨杀我?” 褚云羲瞥她一眼,不予理会。正在此时,前方路口却真的有挑着柴火的农人经过,虞庆瑶上前问了几句,返回高兴道:“前面有镇子!” 褚云羲内心疑惑,总觉得她今日有所企图,却也不再追问。两人沿着小径往前去,走走停停,经过一个村庄后,又行了不少路,眼见暮色渐浓,却还没有找到所谓的镇子,虞庆瑶自己都不免想要就此作罢,然而神情中又满是遗憾。 “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镇子?”褚云羲只得停下脚步问。 她悻悻然低下头:“船上没有面条了,我想买点煮来吃。” “就为这?等我明天去买不行吗……”他好言好语安慰。 虞庆瑶却还是失落,想了又想,道:“褚云羲,今天是正月二十五。” “怎么了?”他一脸茫然。 “是我生日。”虞庆瑶闷闷不乐地看着脚边砂砾。 他怔了一怔,这才好似明白了缘由,叹道:“为什么不提前说?早知这样,我清晨上岸时候,就给你买来了。” “你还有脸说?”她这时才愤愤道,“把我一个人丢在空船上半天,这是我过得最难过最害怕的一个生日!” 褚云羲哑口无言,过了片刻,忽而拉住她的手:“那就快走!” 还没等虞庆瑶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她加快脚步往前而去。 晚风吹乱遥遥炊烟,斜阳脉脉染亮满天云霞,脚下是粗砾砂石,道旁是丛生的荆棘,虞庆瑶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心间却有从未品味的感觉。 就好像隐藏在心底许久许久的期盼与幻想,有朝一日,终成圆满。 苍茫暮色笼罩四野,她不再看前方,只看他。 ————————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怎么感觉陛下的性格越来越柔软了呢?不是我自己的错觉吧?明天应该还有一更。感谢在2023-02-0922:05:07~2023-02-1918:1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霖铃、胡渣、kingmint、200斤的胖兔兔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羊桃子85瓶;夏夏38瓶;LXY199123、homesama 20瓶;5425101611瓶;庭下如积水空明10瓶;……、如沐春风5瓶;一颗葡萄的吻、君晚3瓶;果果在这里?(ω)?、Gill、奶棠不奶、young991413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流光梦 寒月爬上天幕时,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村镇。 因有个渡口的缘故,这原本破落的小镇在夜色下还有行人往来,只是都已形色匆忙,背着挑着山货与行囊,自不知何处来,皆去往心念中的归处。 只有虞庆瑶好奇地张望着四周,即便是客栈楼上那褪了色的灯笼,酒馆门前那断了穗的幌子,似乎都能引起她的兴趣。 “会喝酒吗?”始终跟在她身边的褚云羲忽然发问。 她一愣:“不怎么会……” 他却还是带着她走进了街边的小酒馆。 小小的店面里放了四张木桌,眼下并无一个客人,就连老掌柜都在门口打瞌睡。褚云羲过去唤醒了他,在老掌柜惊愕的目光下,要了四样菜,一壶酒,最后又特意叮嘱:“再来两碗面条。” 喝酒与吃面似乎从来不是良配,褚云羲却给虞庆瑶倒了酒。“尝一下,应该很淡。” 她撑着腮不信:“你自己都没喝就知道了?” “闻了味道就大致晓得。”他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将杯底给她看,“你看,我没骗你。” 虞庆瑶这才谨慎地抿了一小口,饶是如此,她还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褚云羲不解道:“呼伦湖畔的姑娘,不是应该惯常饮酒驱寒?你这样子,倒像是南方的小家碧玉。” “谁说的?我……最不喜欢喝酒。”她垂下眼帘,看着酒杯中浮晃的灯火光影,脑海中不由又响起那一阵阵碗碟碎裂声,呼喊叫骂声,甚至腿上都隐隐泛起寒栗,仿佛那双粗壮的手,还在用力拧下。 那张常年因酒气而发红的脸,依然清晰可辨,这令她瑟缩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衫。 “怎么了?”耳畔传来褚云羲的问话,才使得她重新一震,低声道:“没事……只是想到了过去……” 褚云羲愕然,看看她面前的酒杯,道:“是我让你喝酒,令你不愉悦了?” 虞庆瑶尚未来得及开口,他却已经伸手将那酒杯取了过去:“既然不愿意,那就不要勉强。”说罢,便欲将那杯中酒饮下,却不料虞庆瑶一抬手,将酒杯掩住。 “是你给我倒的酒啊。”她好像已经从方才的梦魇中走出,淡淡地笑了笑,“难得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下次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 于是她重新拿回酒杯,在褚云羲的注视下,将酒慢慢饮下。 “这是我第一次喝酒。”虞庆瑶放下酒杯,还是朝他笑,“也是第一次有人为我生日而敬酒。” 褚云羲望着她盈盈眉眼,心中如同丝弦忽为落花拂动,几欲抬手覆上她脸庞,然而窗外街上人声叫嚷骡马铃响,终究还是让他强按下心绪,沉默片刻,道:“我也从未这样做过。” 她起初心里温热,忽而又觉得不对,压低声音反驳:“怎么可能?难道你从没给自己的父母敬酒?也从没给你那些好弟兄好部属倒酒?险些被你骗了……” “那是他们。”褚云羲慢悠悠又倒了一杯酒,神情自若,“不一样。” 虞庆瑶微微一愣,继而瞥他一眼,低下头只顾吃面,不说话。 心底深处却如春风骀荡,吹暖青山绿水两岸花。 * 从小酒馆出来后,虞庆瑶打算往回走,褚云羲却还在朝两边看。她催促道:“时候不早了,等会天彻底黑了,可别找不到来时的路啊!” 褚云羲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脚步不像平时那样迅疾。 虞庆瑶转过街角,正想提醒他跟上,回头却不见他人影。她心里疑惑,返回几步一望,却见褚云羲正站在一家店铺前,抬头看着什么。 她折返过去,但见店铺门窗斑驳古旧,里面高高低低地悬挂了各式灯笼,或圆或长,嫣红鹅黄。微风吹来,摇曳的烛火光亮自竹骨纱笼间透出,晕出陆离旋转的世界。 “喜欢哪个?”褚云羲问。 虞庆瑶略感意外,转念想到返回路上已是一片漆黑,便觉得他要买个灯笼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随意看了看,指着靠近中间的一个淡黄纸灯笼道:“就这个吧,小一点。” 他仔细端详一番,却道:“纸做的不够耐用。”说话间,已扬起下颌,朝站在一旁的伙计道,“有没有便于长久携带的?” “有。”伙计持着竹竿,从高高的横索上挑下一盏长圆灯笼,送到他面前。 灯笼内有竹骨,外覆绛红绢纱,纱上勾绘春夏繁花如锦,底下杏黄流苏丝丝垂坠。 “您看,这灯笼收起也很方便。”小伙计将灯笼轻轻往下一按,其间竹骨便自然收缩,“出门带着很合适。” “这个怎么样?”褚云羲回头又问虞庆瑶。 “也很好。”她点点头,并不十分在意。于是褚云羲买下了那盏绛红灯,点燃了烛火,提在手中,向她笑了笑:“走吧。” * 天色已黑,归途遥遥,出了小镇后路上再无人影。 褚云羲就这样提着灯笼在她身旁,夜风吹拂起杏黄流苏,丝丝缕缕缠绵交织,好似十六七少女心头萦绕的情网。 两人的身影憧憧,忽分忽合,虞庆瑶看在眼中,唇角有隐秘的笑意。 不知不觉哼起歌来,绵绵软软,自在悠远,像极朝云晚霞,从容飘游。褚云羲侧过脸问:“你在唱什么?” “你没听过的。”她想了想,顾自发笑,忽而唤他,“褚云羲。” “嗯?”他下意识应了一声,却等不到后话,不由拧眉反问,“做什么叫了一声又不讲话?” 虞庆瑶笑了笑,背着双手斜斜地走,眼睛却还望着他的影子:“难道不行吗?” 他一哂:“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说对我说。” 她抬头看着他在灯火微光里的容颜,道:“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她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褚云羲愣了愣:“怎样的生活?” “就像现在这样啊,夜深人静,草叶茂深,只有我们慢慢地走。”虞庆瑶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抬起手指拂过身边枝叶,“不去想要走多远,也不去想要走到哪里,如果觉得累了,就找个地方停歇,看夕阳炊烟,听风吹鸟鸣……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褚云羲凝视着她,眼里浮现一丝笑意,却道:“如果忽然下起大雨了呢?” “那就躲雨啊。”她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大煞风景,只是随心道,“茅屋檐下,大树下,总能找到地方。说不定还能遇到好心人收留我们。” “那如果你我身无分文了,还会有这样闲情逸致?”他饶有兴致地问。 “你年轻力强,我又没灾没病,怎么会沦落到身无分文?”她不高兴了,“为什么一直想着那些……” 话未说罢,她却忽然惊叫一声,身子往一边跌去。幸得褚云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才使得她不至于摔到杂草丛中。 虞庆瑶惊魂未定,褚云羲喟叹道:“这就是天有不测,事难周全。你想得太过自在无忧,而我必然要考虑得更多。” “真的是不解风情!”她站都站不稳了,脚踝处的疼痛让她几乎要流出眼泪来,“褚云羲,我会不会骨头断了?!” 他皱了皱眉,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踝,小心扭转几下,道:“应该没有,只是扭伤了。” “你确定?我都觉得不能动了……”虞庆瑶在他面前更显出泫然欲泣的模样,身子往他靠去。 褚云羲一副了然的神色,将灯笼往她手中一塞:“上来,我背你。” 虞庆瑶掂着脚还在犹豫,他已不耐等待,蹲下来直接将她背了起来。“好好给我照着路。”褚云羲叮嘱一声,便往前走去。 虞庆瑶紧紧抱住他,手中的灯笼晃动不已。夜风吹来,烛火跃动,橘黄色的光亮照出高低深浅的路,他却走得平稳从容。 春夜寒意浓重,虞庆瑶持着灯笼的手渐渐冰凉,却怕照不清前方道路,依旧紧攥不敢放松。 “很冷吧?”他侧过脸,贴了贴她的手腕,平静道,“另一只手可以塞我衣襟里。” 虞庆瑶一怔,迟疑片刻后,慢慢地将手探进了他的衣襟。 “褚云羲。”她轻声唤他名字,侧脸枕在他肩头,掌心触及之处,是他跃动的心。 “为什么我会遇到你?”虞庆瑶望着摇曳金光,甚至希望这条野草蔓生的小径永无尽头。 他低下眼睫,望着一地碎影交织,无声笑着,道:“不知道,或许是天神安排人间命运时,不小心哪里出了错。” “那我希望这个错一直就这样延续下去,不要有更改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吻他的脸颊:“我现在想留在这里了,留在你身边。” 他脸庞泛起微热,却还有意显出沉静镇定,道:“过了今天,你多大了?” “二十三。” 褚云羲笑了笑:“那与我一样大,却还没嫁人。” “那又怎么样,我还年轻呢。” “这花灯你真的喜欢吗?”他忽而又注视着明明暗暗的光,“我之前问过灯笼店的伙计,他说镇上没有卖首饰的地方,胭脂水粉的店也应该日落就关门了。” 虞庆瑶讶然:“你那时走走停停,是想找那些店铺?” “本该准备更好的东西……”褚云羲微微回过头,虽然看不到她,却在昏暗中感受到她的温热气息,“虞庆瑶,这盏灯……是我送你的。” 她莫名赧然,依附于他肩背上,故意道:“算是定情信物?听说过送玉佩送香囊的,陛下真是别出心裁。” “自然有它的涵义,是你不会想。” 褚云羲唇边浮现微微笑意,却不再解释,只是借着她手中那团不灭的光,向漫漫长路走去。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彷徨心 竹篙划过碧水,摇碎青空白云的倒影,仿佛也将故都经历种种沉落于江底。 这一艘小舟自南京出发,溯流而行,途经池州、安庆、望江等府县,辗转临近了九江府。按照褚云羲的计划,他们在九江将要换水路为陆路,往西进入湖南。 “进了湖南,离浔州应该还很远?”虞庆瑶跪坐在船头问。 “是很远。”褚云羲从包裹里取出地形图,神情端正地指给她看,“你看,我们要去岳阳,再从此处换舟沿着湘江一路南下……” 虞庆瑶看着地形图,莫名有种正跟着他行军跋涉的错觉,不免又哀叹:“这千山万水的,要过多久才能到浔州啊?!” “说不准,但这已经是眼下我们能走的最为便捷的路径了。”褚云羲取过铜炉里的一根木炭,在图纸上画出路线,认真道,“走水路虽然依赖风势,但比走陆路安全一些。尤其是进入西南一带,山峦渐多,常有匪贼出没,我若是单身独骑倒也罢了,带着你却不行。” 他顿了顿,见虞庆瑶神情沮丧,以为她是担忧一路安全,又道:“你且放心,路途虽远,难不倒我。” 虞庆瑶望着滔滔江水,叹了一声,躺在了船板上。 “我现在只希望能一天能飞到浔州去!” 褚云羲看看她:“那只能在夜里。” 虞庆瑶不解:“为什么?” 他倚靠在船舱边,气定神闲道:“因为要做梦。” “你!”虞庆瑶哼笑着,一把抱住了他腰间,“信不信我把你掀翻到水里!” “你倒试试看。”褚云羲岿然镇定,反将她的手腕扣住不放,“我若是掉进江里,你还能幸免于难?” 虞庆瑶脸颊忽而温热,她借势伏在他肩头,轻声道:“是要一直不放手吗?” 褚云羲淡淡笑了笑,顺手抽下腰间赤红丝绦,缠在两人手腕上。 “就像这样。”他微微扬起下颌,望向远山青渺,烟水迷濛,“从今往后,一直陪着我啊,虞庆瑶。” * 次日午后时分,船只终于抵达九江府。自江上向南望去,晴空下城墙绵长如青龙蜿蜒,傍水游走,城头朱墙黛瓦,楼台檐角挑翠,如苍鹤振翅欲飞。 褚云羲叮嘱了虞庆瑶几句,整束衣装独自上岸,去寻找卖船的机会。 望京门渡口水波拍岸,青石板路旁已长出层层青草,路上贩夫走卒往来不绝,骡马叫声此起彼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渡口通往城门的道边有茶寮瓜果摊位,便快步穿过人群往那边走去。 那茶寮中已有一群商贩模样的人占据了好几桌,外面还停放着数辆马车,看样子也是刚从远道而来。 褚云羲才走近,听到他们那熟悉的口音,便不由多看一眼,又背转了身子坐在角落。他自从离开故都之后,数次上岸打听新皇抵达后的事情,然而寻常百姓只知更改了年号,其余事端一概不知。他又不能多加追问,以免引起他人怀疑,如今发现这群商人也来自南京,他就有意慢慢倒了茶水聆听。 怎奈那群人说的无非是两地气候以及进城后的打算之类,褚云羲暗自忖度片刻,起身走上前,以乡音向正在闲谈的众商旅道:“听诸位口音,莫不是来自南京?” 那些商人纷纷点头,有人讶然道:“怎么,你也是从南京来这里做生意的?” “原来真是同乡。”褚云羲故作欣喜地拱手,“我自十几岁跟着亲戚离家经商,已经有五六年没回南京,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乡音,真是巧了。” 说罢,他又热情地关照店家再给这些人端来几碟点心,都算在他的身上。那些商贩见状,便邀请褚云羲一同饮茶闲谈。褚云羲凭借着对家乡的了解,很快赢得众人信任,互相攀谈片刻后,他有意询问道:“我前些天听说当今万岁去了南京,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留在那里?” “我们离开南京也有一段日子了,不过倒是听说万岁可能不会在南京久留,说不定现在已经起驾回到京城了。”一名年纪较大的人说道,“毕竟高官们都在京城,万岁哪能一直留在南京不走呢?” “是不是之前那位皇太孙也在南京?我倒是听说过他死而复活的奇闻轶事……”褚云羲才说了一半,又有个年轻人接过话头,神色紧张地道:“兄弟,这人还是少谈为妙!” 褚云羲挑眉:“为什么?” 年轻人瞥了瞥他,显出神秘姿态,放低声音道:“虽说这里是九江府,但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官府的人在附近。” 褚云羲觉得他应该是知晓一些事情,有意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我又不曾说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好奇问问皇太孙的事,哪里会触怒官府?” 另一人笑道:“你可别不信,他家里有人在南京官府里做吏员,自然比我们寻常百姓知晓得多些!” 褚云羲听了,忙谦逊地起身倒茶,向那年轻人打听详情。那年轻人本不愿说,但禁不住褚云羲放低姿态几番求教,便小声道:“你不知道吗?要是当初皇太孙留在京城没去边关,这皇位说不准就是留给他的。这样紧要的一个人,如今活生生又回来了,你要是当今万岁,会不会乐意别人一直提起他?” “这倒也是……但人既然已经回来了,万岁总不能再叫他去边关驻守……”褚云羲一边思忖,一边看着那人。那年轻人对他的揣测嗤之以鼻:“边关?别想了,前段时间是打了胜仗,很多人还眼巴巴盼望着那位钟大将率领全军一鼓作气,把原先丢失的地盘夺回来呢。可结果白白折损了不少性命,到底还是没能抢回失地,还差点又被瓦剌军追击过来。这样的时候,怎么可能将皇太孙派去边镇?你动动脑子就知道了!” 褚云羲还未回答,旁边的人插嘴道:“说得是,要是打了胜仗,岂不是让他涨了威风,得了人心?但若是输了……” “那一位刚死里逃生,就被派往战火纷飞的边镇?万岁应该不会这样做吧……”众人小声议论,其中有人却不以为然,压低声音道:“天家的事谁能猜得到?我走的时候,还听说那功勋之后宿小国公就被派去边镇了。既然他能去,皇太孙为什么不能去?” 褚云羲双眉一蹙:“你这消息来源可真?” 那人哈哈一笑:“我岳父家就在定国公府对面的巷子,那边前阵子还出了乱子,我能不知道吗?我看宿家定是得罪了万岁,才会招来这场发落。” 众人慨叹不已,褚云羲心绪发沉,却也不好表示出来。与他们坐了一阵后,向店家打听了何处能买卖船只与马车,便向那群商人告别,朝着集市而去。 * 虞庆瑶在船上收拾完行李,走出船头,见那盏绛红灯笼还悬在半空摇曳,便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收好后系在了包袱边。她守着这灯笼等了许久,才见褚云羲领着人过来看船,所幸那人倒也爽快,看过之后便按照谈妥的价格将船买下。她背着行囊跳上岸,向褚云羲道:“我们还得去哪里买马?” 他却还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出神,虞庆瑶又问一遍,褚云羲才回过神来:“哦,跟我走。” 他带着虞庆瑶进城去往骡马市,一路上沉默少言,虞庆瑶看在眼中,不由问道:“遇到什么事了吗?” 褚云羲本不愿多说,然而侧过脸望着她的双目,踌躇片刻后,还是低声将方才的听闻说了出来。虞庆瑶愣了愣,她知道褚云羲自从离开南京后,心中其实还一直惦念着褚廷秀与宿家,如今见他神情凝重,只得劝解道:“宿小公子也是将门之后,身手不凡,前去边镇应该不会出事。再说了,他毕竟是功勋之后,那边的将领必然不会将他派去危险的地方。” “将领是新皇的人。”褚云羲只说了这样一句,便往前走去。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气,只能跟着继续前行。两人到了骡马市集后,褚云羲本挑选了一辆做工牢固的马车,怎奈虞庆瑶小声提醒,说身上的钱财并不富裕,此去浔州路途迢迢,还不知会遇到多少麻烦。他犹豫片刻后,只能放弃最先的选择,兜转许久后,才购置了另一辆较为便宜的车子。 “这个坐上去可能不太舒服。”他转过头向虞庆瑶道。 “总比走到半途没钱了好啊!”虞庆瑶钻进车篷,放下帘子,“我可并不娇弱。” 当夜他们住在了九江城中,虞庆瑶自从上岸后渐渐感觉腰酸背痛,咽喉也不舒服起来。褚云羲听说后,便让客栈伙计熬制了姜汤,看着她喝下后,催促她早早上了床。 虞庆瑶靠在床头,看着褚云羲收拾完东西,又坐在桌前看着地形图不动。虞庆瑶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头:“怎么了?你先睡,我还等会儿。” 虞庆瑶犹豫了一会儿,自己放下帘子,默默躺下了。 隔着床帘,隐约能望到微弱的烛光,她等了许久,困意渐渐袭来,不觉闭上了双目。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虞庆瑶在朦胧中感觉到床帘一动,随后似乎有人靠近,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道:“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发热。”褚云羲低声说了一句,脱掉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她身旁。虞庆瑶头脑昏沉,裹着被子还觉得隐隐发寒,心知自己大概是真的要发热了,不免有些沮丧。 “我好像要生病了。”她嘟囔了一句,将脸埋在他臂弯间。 “路上太累了,江边风又大。”褚云羲低叹一声,望着床顶,慢慢道,“在九江休息两天吧,不然你必定受不住。” “好……”虞庆瑶应了一声,闭着双眼忽然道,“褚云羲,我们一定要去浔州吗?那里好远……” 他怔了怔:“不是说好的吗?你……反悔了?” “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不用东奔西跑也很好啊……”虞庆瑶含含糊糊地说着,抓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 褚云羲静静地躺着,脑海中涌现纷杂画面,忽而是那春夜犹寒,他背着虞庆瑶走在蔓蔓野草间,绛红灯笼晕散的光,晃荡如团月。 忽而又是他策马狂奔于长街,而虞庆瑶紧紧抱着他,任由夜风卷掠,衣袂飞扬。 然而随之而现的又是自己身披战甲,腰挎佩刀走出营帐,冒着凛凛朔风,远眺皑皑群山。玄黑底色赤金字的军旗在空中猎猎作响,身后传来战马低低嘶鸣…… 心中那团火,始终未曾停歇过燃烧。 他侧转身,低抚过虞庆瑶颈侧,轻声道:“虞庆瑶,你不是说过,愿意跟着我再回奉天殿吗?金陵的宫阙,我不能让它们就这样荒废空寂,到那时,我们……” 他独自诉说,然而虞庆瑶不知是太疲倦还是怎么了,已经合拢眼睛,睡去了。 * 夜已深,四下悄无声息。 虞庆瑶身上寒意已被滚热替代,她难受得翻来覆去,难耐之下终于忍不住叫他名字。“褚云羲,我想喝水。” 他却没有回应。 虞庆瑶伸手推了一下,褚云羲却还是没醒。 黑暗中,她哆哆嗦嗦坐起来,抓起袄子披在肩后,扶着床栏小心地跨过他,准备自己去倒水。然而刚到床沿,还未下地,却突然被人从后方拽住了衣衫。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险些让她跌倒在床。 虞庆瑶不禁叫出声:“干什么?吓死我了!” 她抓着床帘回头,谁知背后的人忽然撑坐而起,一把将她揽得极紧。 “那你又想要做什么?”他语声寒彻,慢慢慢慢地凑近至她颈侧,明明含着愤怒,却好似还在笑。“虞庆瑶,你就这样,跟他同床共枕了吗?” 虞庆瑶浑身发冷,手脚发木,腰身被他紧紧箍着,几乎难以呼吸。 “你……”她强自镇定着,想挤出劝慰的笑意,“你误会了……” 谁知话未说罢,他却猛地发力将她拽向后方。但听撕拉一声,她手中紧抓的床幔为之扯裂,整个人甚至无法做出一点反抗,就那样被他按压在厚厚被褥间。 “连你也一直在骗我!”他悲愤交错,扼住了她的咽喉。 ———————— 感谢在2023-02-2017:54:02~2023-02-2413:30: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这么多年等我17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霖铃、kingmin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羊桃子50瓶;拉拉20瓶;凡朵朵12瓶;则盈4瓶;如沐春风3瓶;我蔡文姬贼6、果果在这里?(ω)?、奶棠不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细究量 饶是虞庆瑶在听到那句阴冷的问话时,心里就已有了预判,却还是敌不过那突如其来的发力。 她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腕,艰难道:“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过要跟我去南京的……”黑暗中,他压低身子,恨意十足地迫在她面前,“可如今,你又在哪里?” 她咬住下唇想要掰开他的手,终究还是无济于事,只得喘息着道:“南京?我不是跟着你去过了吗?是你,是你自己在那高塔上失去了意识!后来的一切,难道你全都不知道?!” “你还敢质问我?!”他仿佛被尖针刺痛了一样,怒不可遏,“我为什么会失去意识?还不是因为你不停叫喊他的名字?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就应该眼睁睁看着你在慈圣塔里燃起大火,将那座塔彻底烧毁,让自己也葬身火海?!”虞庆瑶嘶声道,“你病了,南昀英!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进别人的一点点言语,你以为那是恣意放任,我却觉得那只是自我杀戮!” “你说什么?”南昀英震惊错愕,手也在一瞬僵住了。 虞庆瑶趁着这机会猛然抬腿用力踹出,从他掌控下挣脱翻身,拼命往床外逃去。南昀英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肩头,试图将虞庆瑶再次拉回床上。 她往前扑出,拽着床栏艰难回头:“你到底想做什么?!是要杀了我吗?!” “杀了你?”南昀英扣住她肩头,气息急促,“你觉得,我会杀你吗?” “那不然呢?”虞庆瑶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她带着哭腔却又坚持不落眼泪,“你的一言一行都只凭自己喜怒,哪里还顾及旁人一丝一毫?我就活该留在你身边,被你折腾到死吗?” 他指间用了力,讥讽地冷笑。“可你为什么愿意跟着他?难道不也是一路奔波流离?” 虞庆瑶吃力地低下头,濡湿的发缕垂落在脸侧。她眼中温热,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甚至就连褚云羲也未曾探寻过,她自己也只是隐约想过,却不曾有过明确的答案。 最初的相遇算不得美好,甚至满是惊惶震恐。此后频经坎坷,她追随褚云羲身旁,辗转于风雨血海。起初只觉他行事不容他人质疑,她不满过,抗争过,也曾下过狠心要离他而去。然而兜兜转转分分合合,最终还是随他渡过那滔滔长江,抵达了藏龙卧虎的金陵…… “那并不一样……”虞庆瑶紧紧攥住床栏,背对着他低声道,“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对我不管不顾。在他的心里,我不知晓以前到底有过些什么,然而至少现在,应该是一直装着我。就算他很少说起,我也知道。” 肩头的手仿佛僵固住了。 她慢慢转回头,屋内仍是一片漆黑,虞庆瑶看不清他的脸庞,却还是认真而悲哀地望着他。“和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即便身处危险之中,我都觉得,他一定会来救我。” 南昀英盯着她,带着嘲讽反问:“就这样吗?难道我没有能力来救你?” “你杀人的时候,比他下手还要狠。”虞庆瑶轻声说着,末了还无奈地笑了笑,“可是你会在乎我的喜怒哀乐吗?就像……有一根隐秘而牵扯不断的丝线连在心底,平日虽然看不见也无法感知,可是一端稍稍震动或远离,另一端,就会感到那种牵绊的力量,让人心里酸涩难忍,终究还是要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忽然怔住了,竟没有质问与反驳,过了片刻,才以不可置信的语气道:“虞庆瑶,你在说些什么?” 她侧过脸,缓缓握住他微凉的手,将之从自己肩头放下。 “你……终究还是不懂。”虞庆瑶微微喟叹,“南昀英,你说自己已经十八岁,可我觉得你其实并没有真正长大。” “一派胡言!”他好似受到了猛烈的伤害,剑拔弩张着,却又突然卸去了所有力道,背靠着床栏嗤嗤冷笑,“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他能做到的,我难道不能做到?” 说话间,南昀英忽又伸手将虞庆瑶拽了过来,负气道:“睡觉啊,虞庆瑶!” 她愤愤然挣开他的手:“你还说什么能与他一样?我病了,你直到现在都没发现?” 南昀英愣在那里,“病了?你定是在说谎!” 虞庆瑶还未及反驳,他却又自顾自地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喃喃道:“好像有点烫。” “我都说了……”虞庆瑶只说了一半,南昀英忽而凑近上来,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贴紧她的脸庞。 “真的病了啊。”他的呼吸就在她耳侧,忿忿不平地谴责,“他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把你弄得生病了,你却还念着他的好!” 虞庆瑶一时慌乱,不由自主地将他推开。“我生病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倒是你,现在还这样蛮横粗鲁!” 她说着,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在其间,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道:“南昀英,我想喝水。” 他怔了一怔,忿忿不平:“你把我当奴仆吗?这样来差使……”话未说罢,只听得虞庆瑶冷哼一声,南昀英满怀郁结却无法宣泄,一想到自己又要被她拿来与褚云羲比较,自是不甘不愿,只得隐忍怒火下了床。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后,烛火幽幽燃亮。 虞庆瑶困倦地侧脸望去,光影憧憧间,他一身肃冷站在桌前,眉梢眼角含霜藏冰。 那一瞬间,她竟起恍惚。 然而随之而来的那道隐含愠恼的目光,又让虞庆瑶为之一寒。 “给你。”南昀英瞥了她一眼,将水杯递到她面前,不悦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虞庆瑶不说话,只是迟滞地喝着水,心里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他只站在那里,不出声,该有多好。 他却不知她的心意,沉着脸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喝水,也不顾虞庆瑶尴尬无奈,自顾自地道:“虞庆瑶,你见到我就这样不情愿?明明与我在一起才会更自在,可是你为什么偏偏不懂?” “我有自己的喜好,你又怎么能替人作主?”她喝光杯中水,背转身子躺了下去,恹恹道,“我想睡觉了,你不要再缠着我不放。” 南昀英闷哼一声,将那杯子放回桌上,重重地躺在了她身侧。 虞庆瑶隐忍片刻,道:“蜡烛还没灭。” “我不想呆在一片漆黑里。”他负气似的地说。 她无力和他争辩,紧紧闭着双眼,不再说话。身子是滚热的,手脚却仍冰凉,虞庆瑶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想到身后还躺着的人,越发焦躁,竟也难以入睡。 正昏沉之际,忽觉身上被子一动,她心头震动。 还未及回首,南昀英竟已轻轻抱着了她的腰。 小心翼翼,满是试探。 她浑身紧绷,呼吸亦不由屏住,一时之间却也不敢惊呼,只待他若再有过分举止,便要予以拒绝。 隔着薄薄床帘,烛光隐约揉透而来,一时明媚一时晦暗,使这小小空间好似晃动成了波澜间的行舟。 虞庆瑶闭着双眼仍觉晕眩。 他的呼吸就在近旁,虞庆瑶甚至可以感知到南昀英应该是慢慢贴近了自己,她心绪繁杂,背后渗了汗。 然而他却只是将脸靠在她肩上,微微蜷起双腿,恍若孩童一般倚靠在她身后,不再有进一步的侵占。 寂静中,光影浮动,烛火轻响。 “虞庆瑶啊……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南昀英声音低微,就好像在询问自己,“你跟着他四处奔波,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她抿紧了唇,闭紧了眼,不说话也不回头。 “你知不知道,他一直以来追求的是什么?”他似乎也不指望她能回应,只是说给空虚听,“他是注定要登上巅峰的人,以前是有千万双手,在漆黑中用尽全力将他往上推,再后来,那一双双手慢慢坠落了,他就凭着自己的力,冒着风雪也要往上攀爬……终于,他登上万丈高峰,面前是金碧交辉的宫阙,那一扇扇朱门,只为他敞开……” 他轻笑一声,笑声中却含着冷意。 “这样千辛万苦踏进的宫阙,他又怎么会甘愿拱手让出?”他犹如呓语般,低声切切,“他一定很想回到过去吧,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了。你要继续跟着他走下去,前面的道路究竟是怎样,你可曾想过?” 虞庆瑶背脊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终于忍不住道:“别说了,南昀英,我要休息!” 他却置若罔闻,像懵懂又固执的孩子一样,靠在她肩旁,睁着双眼望着虚无的光影,痴笑道:“那高高的宫墙,朱红的宫门,能将人一辈子圈在里面,你真的愿意住进去吗?” “你在胡说什么?……”她心跳纷乱。 “还有那一批批入宫的女人,她们是被亲生父母抬着捧着送来的宝物呀,虞庆瑶……她们从入宫后,一辈子的期望就变成了如何赢得君王多看一眼,多睡一次,再多生一个男孩儿……” “你住嘴!”虞庆瑶恼怒异常,猛然想要将他甩开。他却毫不在意,哪怕被她挣脱开去,也只是换了个姿势,又状如乖巧地靠在她背后,低声道:“到那时,褚云羲还会再像现在一样,只在意你一个人吗?” ———————— 来晚了~ 感谢在2023-02-2413:30:54~2023-03-0917:4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霖铃、则盈、丰之雪、5273980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羊桃子100瓶;美食与方程C 66瓶;snow 29瓶;煮碗红豆粥22瓶;晶晶猫20瓶;一条咸鱼17瓶;衣妖10瓶;我蔡文姬贼6、52739801、月升5瓶;二帆哒2瓶;55250720、奶棠不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双生莲 第一百零八章 南昀英的语气并不像他平素那般强横无礼,甚至他始终保持着亲密温顺的姿态,就那样靠在赖在虞庆瑶身后,仿佛一个想要向姐姐博取垂青的幼弟。 然而虞庆瑶在听到这番问话之后,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当初,就是一直想要逃出那像牢狱一样的宫阙吧?”他意犹未尽地在她耳畔说,“难道好不容易出来了,还要跟着他回去吗?” 虞庆瑶狠狠心,道:“这与你无关,不是你该考虑的。” 他惊讶地反问:“怎会与我无关?就是因为你一直跟着他,才会遭遇劫难连连啊!”南昀英换了个姿态,轻轻趴在她身上,哄骗孩子似的道,“只要你打定主意,再不理会他的那些什么宏图大志,从今往后只跟着我走,天南海北哪里好玩就去哪里,何尝不是最快活的事?” 虞庆瑶捂住耳朵反驳:“跟着你恐怕才会招惹更多的麻烦!南昀英,我累极了,现在只想休息不想说话!” 他愤愤然哼了一声,忽而仰天躺倒,咬牙切齿:“虞庆瑶,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如此冥顽不灵,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 拜这句话所赐,虞庆瑶才算得以暂时安宁。她裹住被子昏沉沉睡去,次日清早醒来时,只觉脖颈背后都是汗水,转头一看,身边的人却还侧着身睡得正熟。 她仔细观察揣摩,却实在分不清此时的他到底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或者另外什么人。 虞庆瑶顿感困惑,壮着胆子去推他:“陛下,陛下!” 他仍是闭着双目没有醒转。 “褚云羲!”她坚定了语气,直呼其名,希望能像上次在慈圣塔里一样,把褚云羲从沉睡状态中唤醒。 连叫几声后,他终于蹙着眉,慢慢睁开眼睛。 “……陛下?”虞庆瑶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吵死了!”他骤然恼怒,抓住她的手,“大清早就叫他干什么?!” 虞庆瑶一下子泄了气,颓然跪坐在被褥间,忽而用力将他往床外推。“你先出去一会儿。” 南昀英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反了吗?把我喊醒就为了赶下床?” 她有意揪住自己的衣襟,忸怩道:“我出了很多汗,要清洗换衣。” “你……”南昀英竟忽然怔住,神色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他衣衫凌乱地爬起来,扯过外袍披在身上,掀开床幔愤然而去,就连背影都带着不情愿。 虞庆瑶虚浮无力地撩起床幔,望到他抱着双臂,正朝着门窗而站。她忖度一下,小声道:“南昀英,帮我拎壶热水来。” 他倒抽一口冷气,回过脸恼火道:“你真是得寸进尺!” 虞庆瑶愣了愣,这神态与语气竟让她想起最初相识时候的褚云羲。 然而不知是南昀英忽然良心发现,还是她那苍白的脸色令他也起了同情之意,他最终只是骂了一句,便甩门而去。没过多久,竟果然给她拎来了热水。 “谢谢。”她低着眼睫道。 他不甘心地看看她,闷闷不乐地离去了。 * 虞庆瑶洗漱完毕,换了干净的衣衫,精神好转了不少。她推开房门,却不见南昀英身影,沿着走廊慢慢下楼,问过客栈掌柜后,她转出院子,打开不为人注意的后门,才看到南昀英正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旭日初升时,这偏僻的小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也向这个神情淡漠的年轻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虞庆瑶裹紧浅绿色短袄,在他身后道:“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挟着不知何处捡来的树枝,目光渺远,慢悠悠道:“有人不喜欢我待在边上,我自然只能坐在这里吹风。” 这语气分明带着赌气与撒娇,虞庆瑶竟起几分不忍之心,小声道:“我只是叫你回避一会儿,又没赶你出门。” 他哼了一声,还是撑着脸颊,看着缓缓驶过的马车,道:“反正我从来不会讨人欢心,也不会摇尾乞怜。” “说什么呢?”虞庆瑶拢着裙子,想要坐在他身边,却招来白眼。 “不是说病了吗?还坐在这风口?”他倒是神情转换得很快,肃着脸道,“回房间去!” “……这风不冷。”她争论了一句,无奈地转身回去了。 南昀英冷冷瞥了一眼她的背影,看她没有停留返回的意思,便又怏怏望向冷清的街面。 没过多久,却又听身后脚步声响,还未等他回头,面前已出现一个油纸袋子。 “给。”虞庆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南昀英微微一怔,回转过去。她将袋子里的烙饼递过来,“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他薄唇微微下拗,沉默片刻,道:“我不喜欢吃这些。” “那你想吃什么?”虞庆瑶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台阶上,望着他在朝阳金辉下明澈微冷的双眸,“以前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挑吗?” 南昀英欲言又止,带着不甘接过了烙饼,皱着眉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初春的风自南方轻轻吹来,掠过长街,拂动对面柳梢枝头,漾动满地碎影。 进城的车马吱呀吱呀从面前经过,铜铃声清悦连绵,响彻整条小街。 他黑衫肃然,眉眼深俊,只是神情之中总含着不屑不羁,即便如今不言不语看着那摇动的枝叶时,也仿佛心有怨怼,又懒得与人说清。 虞庆瑶陪着他坐在阳光下,看门外柳枝轻摇,听铜铃远远近近,心中却早已兜转许多遍,想过许多事。 “要水吗?”她讨好似的问,“我去端杯热茶出来?” 南昀英诧异地看看她:“不要,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样好?”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怕烙饼太干了而已……”虞庆瑶撑着下颌瞥瞥他,试探道,“南昀英,你有什么期望吗?” 他愣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忽然问这?” “随便聊聊罢了。”虞庆瑶顿了顿,道,“你不是叫我跟着你走吗?难道你以前也什么都不考虑,由着性子到处游荡吗?” 他哼了声,眼梢都含着鄙夷,“若不是总被抓回去,我早就不知跑到多远的地方了。” 他忽而迫近几分,直视着虞庆瑶的眼睛,道:“你以后不要再喊他的名字,这样,他就不会再醒来,我就可以带着你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虞庆瑶思忖了一下,有意显露不情愿的样子,“我不喜欢漫无目的地飘荡。” “你有想去的地方?”南昀英见她似乎变得不那么抗拒自己,不由转换了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去大海边的山上。” “海边的山上?”她犹疑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去过?” “没有……”他原先奕奕有光的双目忽而笼上阴翳,很快又如冰雪消融般焕发了新机,“但是我很想去那里啊。虞庆瑶,我知道那里山岩陡峭,峰峦连绵,每年四五月的时候,石缝间泉流畔开满了大团大团的山踟躇花,就像夕阳落下时候漫天的红霞……” 南昀英再次说起了那座他曾经提及的山,眼里满是孩童般纯澈的憧憬。 “我会带着你从山脚慢慢往上走,一直走啊一直走,我们跨过清澈的溪流,弯下腰采摘一把嫣红的山踟躇花,可以把它们别在衣襟上,可以把它们簪在发髻间,也可以就那样持在手里。只要你喜欢,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大海那边会吹来带着淡淡咸味的风,树枝摇动着,影子在我们的脚下跳舞。我们爬到了山顶,坐在洁白的石头上,望到远处的海浪涌起,阳光落在海面上,就像夜晚间落下了满天的星星。” 他独自絮絮诉述,眼神渺茫又热切,在这一刻,虞庆瑶感觉他仿佛并不是在对自己描摹心中的图景,而更像是回到了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梦境。 “为什么你从未去过那里,却说得这样详细?”她谨慎地看着他,“南昀英,这座海边的山,到底是在哪里呢?” 街边的柳枝还在轻柔拂起又落下,他凝望不知何处的远方,唇边露出难以言喻的笑意。 “光州。”他声音极低,慢慢地转过脸,看着她,“我睡在阿娘的怀里,她每晚让我睡觉时,都会念着这座海边的山,她说,想带我回家。” 虞庆瑶怔了怔,又想起那曾经提到的伽倻琴,不禁追问,“阿娘为什么会来到中原?” 他原先略显迷惘的目光却忽然转为警觉,语声也骤然提高几分。“你为什么要问这事?” “不是你自己提起的吗?”虞庆瑶讷讷道,“是你自己说到这座山……” “我只是想带你一起走。”南昀英直直地看着她,“虞庆瑶,你跟我走,我们往北去,说不定还赶得及山踟躇花的花期。我很想看看那座山上的花呀,我很想和你一起坐在山顶,看远处的海啊……” “……可是……”虞庆瑶心中有诸多不忍,又不敢直接告诉他。他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目光渐变悲冷,最终一字一字道:“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 她看着这张朝夕相对的脸庞,分明是心怀鸿鹄志的昔日帝王,前不久还在筹谋大业,如今却又执拗要抛弃一切远飞异乡。 虞庆瑶面对着他,终于问:“南昀英,你这次为什么会出来了?” 他瞳孔收紧,声音严厉:“什么意思?我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不是的。”虞庆瑶悲切地缓缓摇头,“我一直在想,南昀英,会在什么时候出来呢……最初的几次,都是在褚云羲遭遇危险时,我以为,只有刀光剑影和杀戮鲜血才是促使他沉睡你醒转的时机。然而这一次……我和他好端端的,并没有遇到任何危机,你却忽然醒来了。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他攥紧手指,挺直身子:“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些?!我只是想要醒来了,就这样而已!” 虞庆瑶却继续道:“在你醒来之前,我感觉自己很累,其实我对陛下能不能重新夺回天下,并没有那么在意……我更想的是,和他一起过自在的生活……这些话我并没有直接说,后来陛下以为我睡着了,却独自对着我说了很多很多,他说想带我回到巅峰,回到金碧辉煌的宫阙,可是……” 她低下眼帘,又抬眸望着南昀英的眼睛,“我现在知道,他在诉说宏图大志的时候,心里大概是……害怕的。” 南昀英紧紧抿着唇,许久才冷笑道:“他害怕?害怕什么?是了,他一直都畏首畏尾,胆小懦弱!只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怕我最终不会跟他走到最后……”虞庆瑶努力笑了笑,眼里有几分疲惫,“或许他也想过,就算重回帝王之位,我可能离他而去……你之前恐吓我的那番话,他难道不会知晓吗?” 南昀英唇色发白,霍然站起:“你为什么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你明明知道我多么讨厌那个人,却还在我面前不断提及他!” “他害怕的时候,彷徨的时候,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时候,你就会出来啊,南昀英。”虞庆瑶缓缓站起来,悲悯地看着眼前人,“你分明不是在恨他,而是……一直想要保护他。” ———————— 感谢在2023-03-0917:45:58~2023-03-1618:51: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拉拉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是冰主的应欢欢、果果在这里?(ω)?、雨霖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凡朵朵10瓶;snow 8瓶;奶棠不奶5瓶;飞不起来的蓝胖子3瓶;52739801、小国师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自伤怀 “你说什么?”南昀英的瞳孔明显紧缩,唇边却还含着满是嘲讽的冷笑。他盯着虞庆瑶,好似听到了最为可笑荒诞的言语,“虞庆瑶,你是病得胡言乱语了?!居然说,我想要保护他?!” 虞庆瑶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胡言乱语。”她认真而又冷静地说,“一直以来,我都在想着,你……南昀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世上……” “没有为什么!”他突然暴怒起来,满眼尽是燃烧的火,“有谁说,来到这世上还需要别人允许?还需要特殊的理由?!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最最讨厌憎恨的人是褚云羲,我不想与他有任何关联,一丝一毫都不想!而你,几次三番在我面前思念他谈论他,如今居然还说我想要保护他!到底是怎样的歹毒心肠,才会这样有意来惹怒我!” 这纯粹的怒意与憎恶让虞庆瑶几乎浑身发抖,但她还是抑制住了内心的震恐,一下子抓住了南昀英的手腕,强行将之举到他眼前。 “你真的能摆脱他吗?!”她声音微微颤抖,身子紧绷,眼神却明利,“你看看这手,这到底是谁的身体?!你和他住在同一个身子里,怎么可能毫无关联?!” 南昀英怒而挣脱,突然的发力令虞庆瑶险些被甩到一边。 “谁说的?谁说我跟他同住在一个身子里?”他整个人已被恨意占据,脸上却还带着扭曲的笑,“这明明是我啊,你怎么能说我只是住客?” 他猛地抬手,重重抓住虞庆瑶,强行拽到自己近前。“虞庆瑶,你给我好好看清楚了!站在面前的才是真正应该活在这世上的人!如果说必须要有人死,那也应该是他!” 虞庆瑶腕骨剧痛,几乎要被拗断。她咬住牙关,强忍疼痛,哑声道:“那你到底是谁?” “谁?”他怒极恨极,气息迫在她近前,“我自然是南昀英!” “南昀英?”她直视着他漆黑寒凉的眼眸,“那么,褚云暎又是谁?” 这名字一出,冷厉跋扈的他骤然僵住,本是燃着怒火的眼眸竟好似为冰雪封锁重压,一瞬间失去了生机。 甚至于有那么一丝的惊恐,从他眼底一闪即逝。 “你又在胡说什么?!”南昀英猛然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抵到冰冷的墙角,咬牙切齿,“什么褚云暎?我完全不知道!” “真的吗?”虞庆瑶背靠在坚硬砖石上,语意决绝,“你不是总在冷眼旁观?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南昀英,那个自称恩桐的孩子曾经告诉我,他有个相依为命的哥哥,与他一直同住在小院里。每次恩桐从黑夜中醒来的时候,总是在哭着寻找他的兄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只知道他那不知所踪的兄长叫做秋梧,可是……在不久前的夜晚,恩桐带着我,回到了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个,他终于想到,他的哥哥,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褚云暎。” 他的眼眸越发幽黑无光,就连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孩子的话,也能当真吗?!”他好似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困兽一般负隅顽抗,将虞庆瑶狠狠抵在墙角,“这世上只有一个南昀英,这名字独一无二无人可以替代!我不需要与任何人有关联,只有海角天涯才是我的归宿!什么褚云暎,什么恩桐秋梧,全都与我没有关系,他们都是早就注定要死的人!我警告你,不准再提及这些名字,不准再说!” 她却不为所惧,愤然道:“你只是一个角色,如果没有任何来源,又怎么会和褚云暎有着几乎一样的姓名?!是不是真正的褚云羲早已死了,而现在的陛下,他的原名,就是褚云暎。而你……” “不是!”南昀英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下意识地扼住了虞庆瑶的咽喉。 她顿觉呼吸艰难,睁大了双目,此时斜对面的院门一开,有人含着怒意朝这边喊:“吵什么呢?!” 这一声怒喊令南昀英身子一震,虞庆瑶趁势拼命将他往外推去。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南昀英从未像这般惶恐。 他攥紧指节,脸色发白,喘息着盯着虞庆瑶,似乎有许多话要宣泄而出,却又最终一字不发,失魂落魄,茫然离去。 对面的院门砰的一声紧闭了。 虞庆瑶眼看着南昀英的背影逐渐远去,终至消失于斑驳青灰的街角尽头,这才觉得自己浑身无力,险些瘫坐在地。 * 她在那冷清的小街待了许久,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客栈里。 咽喉处的痛感仿佛还在,虞庆瑶怔怔坐在房中,屋内的一切还是原来模样,他留下的衣服还搁在椅背,整理得清清爽爽的行囊还放在床角。 褚云羲总是那样有条不紊,恪守一切规则。 可是他…… 她转过脸,望着桌上那盏绛红绢纱灯,淡淡阳光自窗外斜射而入,映在那细细密密绢丝间,映出零零星星的光。 酸涩之感自心间升涌而起,如满月江潮难以抑制,终化为无声的泪,悄然落下。 起初她只以为南昀英是褚云羲任意妄想出的少年,许是他受到压抑过久,内心渴求自由不羁,因而造出了这样一个行事不受任何约束,性格乖张跋扈的角色,代替自己冲破平素难以摆脱的桎梏。然而自从她听到恩桐说出褚云暎这一名字后,一种奇怪的想法便不时萦绕心间。 每个人格应该都有其诞生的来由,甚至可以在他的生活中寻到蛛丝马迹。 如果陛下其实就是褚云暎,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在童年就被更改了名字与身份,作为褚云羲成为了吴王府的继承者。 与此同时,甚至在此之前,他作为褚云暎,作为秋梧的一切生活痕迹,都会被不留一丝痕迹地彻底清除。 ——所以恩桐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哥哥,是这样吗?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想。 那么,恩桐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对这个孩子没有记忆了呢? 陛下在以褚云羲的身份生活了之后,是因为私下怀念过去的自己,才臆想出南昀英这个人物,以极端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缺失的童年轨迹吗? 许多念头纷杂涌现,让虞庆瑶精神更是困顿,她躺倒在床,努力梳理脑海中的种种思绪,然而眼前浮现的却总是南昀英的脸容。 “跟我一起走啊,我们一直往北方,去海边的山上,坐在白色的山顶上,看嫣红嫣红的山踟躇花……”他紧紧挨着她,眼里满是憧憬,好似沉迷于幻梦。 他温顺时有诡异的示好与娇气,仿佛少年的身里住着懵懂任性的孩子,暴怒时又像满负千年愤恨的怨鬼,历尽刀山火海的劫难才从地狱爬回来,随时要吞灭自己,也吞灭整个人世。 他这是……怎么了? 虞庆瑶疲惫地抬手覆在眼上,侧身睡去。 * 恍恍惚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意识迷离,也不知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更为奇怪的是,有时她明明觉得自己还未真正入睡,脑海里却有遥远的声音忽高忽低,回荡不已。 忽而是尖利的啸叫声,如细线牵萦紧绷。忽而又是哀切的呼唤声,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才感觉那声音仿佛是最熟悉也最亲爱的母亲所发出。 “妈……”她挣扎着回应出声,身子骤然一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木床上。 她怔然许久。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母亲,没有想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了。 因为自己早已不在那个世界,也早已不再具有虞庆瑶那个身子的生命了。 她吃力地撑坐起来,到窗口往下张望,街上人马渐多,日头高照,显然已经是中午了。 然而南昀英还未回来。 虞庆瑶疲惫地在窗口坐着等待,从中午一直到下午,街头从人声鼎沸到行人稀少,日光渐渐黯淡了,已经临近黄昏,南昀英还是没有回来。 她越来越焦灼不安。九江城四通八达,自己到底该去何处找寻? 然而枯坐着也不是办法,虞庆瑶匆匆下楼,出了客栈后沿着长街往西走,一路不停询问路边商户,却都没人留意过有那样一个人经过。 她病体初愈,走的时间长了,越发虚弱疲惫。眼见前面又有分岔路口,虞庆瑶孤零零站在沉沉暮色中,耳听行人陌生的方言叫喊,车马铜铃声晃悠绵延,间杂沿街院子里孩童哭闹妇人责备,种种声响交织错叠,终让她茫然不知去处,仿佛整个世间都与她全然无关。 她只是虞庆瑶,一个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性命与身体,不知为何突兀来到此地,没有家园也没有亲友的,彻彻底底的孤魂野鬼。 拖着沉重的双腿,她浑浑噩噩走向前方的分岔街口,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在微凉的晚风中毫无目标地往前走。 沿街有人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明晃晃,白团团,泛着微黄的光晕,在风中不断摇曳打转。 她又想到了那夜,褚云羲给她买的那盏绛红绢纱灯。 他说她不懂送灯的涵义,她没有辩解,也不曾去追问。可是她视它为珍宝,从船头取下直至背在肩后,始终不离身旁。 她在这世界里没有其他人了,只是想一直留在他身边。或许这个一直,就连她自己都没敢认真考虑过,会延续到几时。可至少,在他没有流露不耐烦或是厌弃之前,虞庆瑶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或是找个地方住下来也好,每天可以看到他,他也会愿意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就很好。 可是他现在落荒而逃。 即便不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愤怒不可控制的是南昀英,但在虞庆瑶如今想来,是不是自己太过执著于要弄清过去,一定要强迫他面对真相,才会让他无法承受。 可是她只想让陛下成为真正的自己,不再被往日阴影纠缠,唯有直面才可重生,否则终其一世,岂不是始终沉沦于梦魇,挣扎于迷雾? 她觉得很是辛酸,甚至想着,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了,再也没有南昀英,也没有褚云羲了,自己会飘往何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垂着头,吃力地走在昏暗树影下。 前方是潺潺的水声,有蜿蜒的河流自远处而来,沿着街巷穿行于城中,在夜幕下静淌。 寒凉新月初升,在沉蓝夜幕里只露出含着怯意的一弯眉眼,孤寂而无声。 河上有斑驳石桥,藤蔓缠绕,摇摇洒洒,垂着的柔软枝条,抚荡于清凌凌水上。 月辉之下,有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颓然倚坐在桥上,手中提着酒瓮,即便虞庆瑶离着还有一些距离,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气。 她站在不断流淌的水边,望着他的身影,眼中酸涩。 ———————— 感谢在2023-03-1618:51:21~2023-03-2018:03: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则盈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霖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小佩47瓶;小的40瓶;LXY19912320瓶;lisawyj12317瓶;summer 13瓶;君晚10瓶;小国师8瓶;果果在这里?(ω)?、□□、奶棠不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第一百十章 浮沉 第一百十章 寂静之中,桥下流水湍急而过,银白光影上下浮动。 南昀英倚桥斜坐,衣襟已被酒渍浸染湿透。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朝他走了过去。 “我找了你很久。”她站在桥头,看着他道。 他却只是斜睨一眼,唇边流露一丝冷哂,继续持着酒瓮大口饮下。 “如果我不出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回来?”虞庆瑶克制着情绪,等待他的回答。 南昀英好似没听到一样,侧过脸望着桥下浮波闪动,过了许久才冷冷道:“我不回来,是不是趁了你的意?” 虞庆瑶朝他又走近几步,缓缓道:“南昀英,你能不能不要乱发脾气?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紧抿着唇,像是又要爆发,却最终还是硬生生隐忍下去,仰头饮下烈酒,哑声道:“说什么?早上还没说够?” “不管你承认与否,你和陛下,虽然性情相差甚远,但其实,他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虞庆瑶说到此,眼见南昀英眉宇间愠恼一盛,急忙上前按住他的肩头,正视着他的双目继续道,“先有他,再有你,对不对?” 他攥紧双手,眼神凌厉:“那又怎样?” “我一直想知道,南昀英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虞庆瑶屈膝半跪在他面前,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你还记得吗?”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震颤,语气却还强硬:“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出现,必然有一定的原因。”虞庆瑶再度深深呼吸,放轻语声,“南昀英,为什么你总是满心怨恨,为什么你总想逃出管束,为什么你那么厌恶自己的另一面……只有你告诉我,你出现的真正原因,我才能明白你。” 他抓住酒瓮的手指不住发抖,浑身越加僵硬。“我不想说,不想说,你明白吗?为什么非要逼迫我,为什么非要我承认自己是……” 怒意、恐惧、痛苦、挣扎将他死死缠绕,他骤然站起,像是为了驱赶心魔一般,疯狂喝下瓮中残余烈酒。 “你不敢面对的,究竟是什么?”虞庆瑶慌忙抓住他的手臂,执拗地不让他走,“如果真的那么痛苦,又为什么非要沉浸在其间?南昀英,放过你自己,也放过他!” “放过他?”他眼神散乱又癫狂,“砰”的一声将酒瓮摔个粉碎,在满地碎片中,痴怔笑着指着自己,“说来说去,你还是只念着他,你觉得我像恶灵冤魂,缠着你的陛下死死不放?你觉得没有了我,褚云羲会不再沉沦,他会忘记一切过去,他的面前该有金碧辉煌满目辽阔,而我只配永远留在那阴冷的黑暗里,见不得人也看不到光亮!” “不是!”她看着他那摇晃的身影,心中越发痛楚,不禁追上一步,忍着悲声道,“我从来没有叫你永远留在黑暗里,我只是想,让你和他和解。南昀英,这也是你与自己的和解!” “我不要和解!”他疯狂后退,步步踉跄,“我这一生,断送在他手中,你凭什么要我忍让宽宏?和解又怎样?和解过后,你是想要我灰飞烟灭,不复存在?!这样不就随了你的心意,也让他就此解脱?!” 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所的话到底是什么含义,然而就在此时,南昀英的呼吸已越来越急促。他一下子跌坐于石桥,紧紧抓住桥柱,痛苦地挣扎。 像是想要拼尽全力再站起,可是无形之中,又像是有另一种巨大的力量自地下生出,要将他牢牢攥回。 桥下月波聚了又散,银光跌宕间,虞庆瑶惊惶着从背后抱住了他。 “为什么会这样痛苦呢?你的身上,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却一点都不愿意说给我听。”她含悲将脸埋在他肩后,“陛下想说,可是他却忘记了那么多。所有的惨痛记忆,都由你来承受了吗?南昀英。” 他伏在冰冷的桥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忽然间发力将虞庆瑶甩到一边。趁着她还未爬起时,已经扑回刚才之处,抓住了一片锋利的瓷片。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惊骇呼喊,想要上前将那瓷片夺回,他却已经将瓷片的尖利处抵住自己的咽喉。 “南昀英?!”她脸色发白,声音也发抖了。 他倚在桥栏,回头望一眼破碎的河面光影,神情竟变得迷离。随后,又缓缓转过脸,望着站在近前的虞庆瑶。 “又是你啊。”他说话声音低微,带着几分怅惘。 虞庆瑶背后泛起阵阵寒意。 “是你?”她看着更为陌生的他,强自镇定着,不敢上前半步,“殷九离?” 他生硬地偏过脸,用眼角余光看着她,像是在做极为审慎地考量。夜风吹乱水上波影,也吹乱了他的衣衫。 随后,他朝着虞庆瑶,慢慢伸出手。 “过来。” 虞庆瑶觉得自己浑身都冰冷了。可是他手中的寒白瓷片,还死死抵在咽喉处。 她盯着月色下的殷九离,攥紧了手指,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终于,站定在他面前。 他的发缕有几丝散落下来,垂在脸侧。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的他,居然不那么疯狂,而是寂静地看着虞庆瑶。 “你看到了吗?”他声音低沉,眼里似乎满是悲悯,“活在世上,是多么痛苦而无法自拔。” 虞庆瑶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盯着他手中的瓷片,道:“可是,所有的苦难,总有能够淡化的时候。”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凉凉的笑意。“是吗?你自己相信吗?”殷九离仿佛能够看到她眼底的情绪,“我看得出,你的内心,也有深深的彷徨与犹豫。你逃避过往又不知归处,这样的你,又怎能渡他的劫?” 她的眼前漫出迷雾,却还是执著地道:“如果他问我,我愿意告诉他,我一切的过往。我用自己的方法,抹杀了心头的恨,走了出来。” “是什么方法?”他挑起眉问。 虞庆瑶慢慢摇头:“我只想告诉他。除非,你叫褚云羲回来。” 殷九离嗤笑,反问道:“就算你有自己的方法,又怎能确保他也能像你一样?” 虞庆瑶缓缓道:“陛下他,内心脆弱又强大。我觉得,我也可以陪着他,一起走出那些阴暗痛苦的往事。” 他看透一切似地笑了:“你信吗?” “我……相信。” 他眼中压抑着冷意与不信任,随后,再次朝她伸出手。“既然如此,给你一个机会,与我一道走。” 她睁大双目,眼里流露惊诧。 “怎么,不敢吗?”殷九离一手以瓷片抵住咽喉,一手伸在半空,“我早已看腻了生离死别,偏偏你们却还沉浸其间,以为一瞬的欢爱便是永恒。你既无所畏惧,心念执著,还会怕什么?” 他那双本来毫无情感的眼里,竟渐渐燃起异样的火。“来啊,不是说要帮他吗?如果看到我就怕,又怎么实现自己的诺言?” 他每说一句,手中的瓷片便扎进一分,殷红的血,顺着雪白的瓷片蜿蜒流下。 “要去哪里?”虞庆瑶踏上一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冰凉,仿佛来自地下。 “一同,归去。”他低声说出这四个字,猛地反扣住虞庆瑶的手腕,单手一撑石桥,带着她飞身跃入河水。 * 水花飞溅,冰寒刺骨。 虞庆瑶一连被呛了好几口水,奋力让自己的口鼻露出水面,想要浮泳而起,手腕却如被箍住。 她挣扎着,想要带着他去往河岸的方向,可是激流冲撞下,她很快耗尽了力气。 水浪涌动间,虞庆瑶拼了命地想再呼吸一口空气,却忽觉咽喉一紧。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背后,竟以手臂勒住了她的咽喉。 虞庆瑶死死抓住他的手背,却不管怎样也挣脱不开。冰凉的水灌进口中鼻中,她呛得无法呼吸,被背后的人生生拽着往水里沉去。 漆黑的夜空好似颠倒晃乱,碎裂成一片又一片。 她想尖叫,想呼救,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感觉,让她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一天。 又一波水浪涌来,虞庆瑶奋力挣扎着露出水面,用可能是最后一次发声的机会,带着哭音喊:“褚云羲,你在做什么?!” 背后的人仍旧没有放手。 她的指甲抓进了他的手背。 他似乎略有迟疑,虞庆瑶趁着这时候猛地往下一扎,从他的掌控中浮泳向前。未料还没游出多远,又被他从后方一把揪住了散乱的长发。 那股力量再次将她拽向后方。 她痛苦着,却忽而放弃了反抗,就这样被背后的人一下子拽了回去。 “与我一同走吧。”浮漾的水中,他喘息着,掐住她的脖颈。 只是当他还未及发力之时,虞庆瑶却突然在水中环住了他的腰。 “那就一起走。”她趁着他忽然一怔之际,奋力吻上他的唇。 随后,反过来带着他,往水里缓缓沉去。 ———————— 久等了,每次考试前后事情特别多。感谢在2023-03-2018:03:48~2023-04-0412:5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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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沉沉的河流两岸,唯有死静,不见任何人影。 “虞庆瑶!”褚云羲嘶哑了嗓子,在河中喊。 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吹过河畔柳的簌动。 “虞庆瑶!” 恐慌漫上心间,没有任何迹象能证明她确实应该在旁边,可是褚云羲的脑海中还存留着那若有若无的呼唤,以及指尖划过手腕的触觉。 他不顾极度的疲累,深吸一口气,不假思索地再次扎入河中。 没有光亮的水中分不清方向,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只是心底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在不断牵萦,让他无法就此安然离去。 寂静间水流旋回,他也看不到水下的情形,只是凭借着那缕难以言说的心间回响,拼着命不断寻找。 体力已经即将耗尽,他却不愿离开,有种本能的直觉让他一定要将这水中寻摸遍及。 暗流涌动间,忽然有湿柔之物飘过手畔。褚云羲下意识一握,感觉到似是衣裙腰带,当即展臂向前。 而就在这瞬间,他终于触碰到了她的手。 虞庆瑶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道,即将沉向河底。 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让她环在自己肩上,随后奋力游向上方。 说长不长的时间,却让褚云羲觉得无比漫长与难熬,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虞庆瑶的踪迹。 晃动的水面再次破开,他拖着虞庆瑶艰难向河岸游去,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只能靠着仅剩的一点体力,奋力将她先托向前方。 可是河岸太高,失去知觉的虞庆瑶毫无反应,一次又一次滑回水中。 “虞庆瑶!”他悲急交集,托着她拼命喊。 水浪再度涌来,几乎要将他覆没。 褚云羲撕心裂肺地喊她,她还是紧闭着双目,水流沿着发缕在脸颊蜿蜒滴落。 黑暗中,河岸上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与惊呼声,有人大喊起来。接着,有个声音指点着他:“那边有石阶!上来啊!” 褚云羲急促呼吸着,好不容易在路人的指引下,寻摸到湿滑的石阶,竭尽全力将虞庆瑶托了上去。 那人探手抓住了虞庆瑶的手臂,终于把她拽出水面。 “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掉河里了啊!”那人还在不断说着,“要不是我听到这边喊,可没人救你们!” 褚云羲伏在冰凉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喘息着,顾不上回一句话。忽而又意识到了什么,跌跌撞撞爬上去,拽过虞庆瑶的手,将她倒垂着拖到自己腿上,用力按压着她的后背。 凛凛的风吹过湿透的衣衫,他浑身冰凉,心更沉坠。 虞庆瑶的手无力地低垂着,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生机。 他使尽全部力气,以双膝顶住她的腹部,一次又一次用力压,终于让她吐出了许多许多的水。 “虞庆瑶!你睁开眼睛!”褚云羲带着悲声,伏在她身上喊。 她痛苦地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蜷曲,好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他喘息着,让她翻过身来,随后,握紧了她的手。 “褚云羲……”她在迷离中,还是近似叹息般呼唤他的名字。 就像他之前在深深的水中,恍惚听到的那样。 湿热的眼泪漫出来,流过冰冷的脸庞,褚云羲浑身失去了力道,倒在她身上,悲喜不能自制。 路人在询问着什么,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只是挣扎着摸到她的脸颊,颤抖地低声问:“你怎么也会在河中,是为救我跳下去的吗?” 她尚未恢复清醒的意识,侧过脸去,喃喃低语:“不是你把我拽下去的吗……我们,要一起走啊……” 含糊的话语犹如一把尖刀,划破了褚云羲面前沉寂的黑夜。 他茫然地面对着还在涌动的河流,任凭路人如何发问,再也不说一个字。 * 不知过去了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打下来,褚云羲转过脸去,才意识到,边上已经没人了。 他以背脊抵着河岸,吃力地抱起虞庆瑶,摇摇晃晃地爬了上去。 站在黑暗中,他不知该往哪里去。 空洞的脑海里,此刻才渐渐浮现自己之前带着她进入这座城池的情景,然后呢? 有个声音在心底嘲笑自己。 是又冒出了奇怪的举动吧?不知是谁,不知是怎样怪诞的言行,他从没有直面过那样的自己,甚至始终不愿承认,那就是他自己。 他还记得虞庆瑶生了病,自己不是应该留在客栈里好好照顾她吗? 为什么自己醒来时,会沉在水里,而虞庆瑶却说,他甚至于,还将她一同拽下了水。 他抱着昏昏沉沉的虞庆瑶,顿滞而又茫然地往前走。 ——那该是,多该死的人啊。 * 天快亮的时候,褚云羲终于带着虞庆瑶回到了那家曾经住过的客栈。 在伙计惊愕的注视下,他面色苍白地抱着她,上了楼,回到了房间。 “要热水。”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关上房门。 热水送来了。 他紧闭了门窗,默不作声地将她放在床上,为虞庆瑶脱去了全身湿透的衣裙。他用热水给她擦洗,解开她的发髻,让那乌黑湿滑的长发垂落如瀑。 做这些事的时候,褚云羲心如死水,没有一丝惊动与平素该有的拘谨。 虞庆瑶的脸庞在清水滋润下,除了唇色微淡外,还是那样精若玉琢。 他跪坐在床榻前,轻轻拂去她唇畔的一丝发缕,听着浅促的呼吸声,心头刺痛,眼中酸涩,深深伏在她胸前。 * 当天上午,虞庆瑶就发起了高烧。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喂水,拭唇,喂药,擦汗…… “褚云羲……”虞庆瑶吃力地睁开眼,隐约看到他的模样。 他坐在床头,穿着一身黑衫,脸色也不好,眉眼间满是疲惫。 “你把我救回来啦……”虞庆瑶努力地向他笑了笑。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似乎也想笑,却最终没有成功。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她从被子里伸出清瘦的手。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将其握住。 “多休息,不要说话。”褚云羲轻声说。 她扣紧了他的手指,安心地睡去。 她希望,每一次醒来时,都能看到他的模样,而他每一次,都会像现在这样,安静而给人支撑。 * 虞庆瑶足足发热了三天三夜,褚云羲也无微不至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她终于退了烧,只是身子虚弱,坐起来都头晕目眩。 褚云羲为她端来小米粥,她说:“为我开开窗。” 他怔了怔,道:“大病初愈,不要吹风。” “可是闷得很,我想看看外面的景致。”虞庆瑶倚在床头,眉间苦楚。 他无奈转身,为她推开小半扇窗。 微暖的风自外涌入这小小的房间,带着花草浅淡的清新,带着春天的气息。虞庆瑶深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空气,向褚云羲展开眉:“真好啊,褚云羲,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恢复了。” 他站在微风拂动的帘幔畔,淡淡地笑了笑,眼眸中却好似依旧隐藏着沉寂。 * 虞庆瑶果如她自己所说,一天天地恢复了起来,褚云羲除了陪伴照顾之外,好像还在忙着什么,有时候经常外出,也不知去了何处。 第七天清早,虞庆瑶起床洗漱,却不见他的身影。 她坐在窗前,挽起了长发,看着镜子里略显憔悴的面容,难得有了兴致,便打开包裹取出了脂粉盒子。 用指腹轻轻沾染紫红口脂,在唇间点了数点,又慢慢抹匀,镜中的容颜明艳了几分。 她望着镜中人,正思量是否要敷上薄粉,后方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开启。 虞庆瑶并未回头,只是透过镜子,看着褚云羲的身影。 黑衫沉沉磊落,深青云纹缎带束腰,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朝她走来。 她笑了笑,才想带几分娇纵地让他做一件事,只听他在背后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你呢?” “吃了。”他顿了顿,又道,“我陪你下去吃。然后,送你去一个地方。” 虞庆瑶怔了怔,回过头问:“去哪里?” 褚云羲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刚刚妆扮过的红唇,道:“我为你找了一个住处,客栈人来人往,不安全。” 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搬到别处去?可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啊,再过两三天我们就可以重新启程。” 他站在原处,慢慢道:“虞庆瑶,我要自己走了。” 她坐在那里,手中还攥着那个脂粉盒,一动不动地看着褚云羲。“那我呢?” “……所以我为你找了个去处。”他像是不愿亦不忍多说,只说到此,便闭上了唇。 虞庆瑶僵滞片刻,用力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可是她仍极力克制着自己,向他扬起下颔,含着几分凉意地笑。 “你这是要和我就此分手,是吗,褚云羲?” ———————— 各位久违了,高考终于结束,我回来了。 这篇文真是命途多舛,我在此间多次生病,首阳甲流二阳次次不落(现在估计还没转阴,好在二阳没有发烧),好在忙碌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希望能够好好将文继续下去!本周恢复申请榜单,只是不知还能不能上榜,感谢还能相见订阅的亲们!感谢在2023-04-0412:55:41~2023-06-1214:2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咸菜、鸡汤米线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悠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雨霖铃、Angel Ye 2个;17402037、25876174、神经大盗、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曜113瓶;拉拉80瓶;哇好huai怕43瓶;LXY199123、狐狸吃小兔20瓶;星星落我怀、半缘修道、如沐春风、大美女、柚子zqn 10瓶;雨霖铃4瓶;安达鲁狗3瓶;639205792瓶;小悠然、奶棠不奶、薄雪忧蓝、小小提拉米、玉子烧、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2章 第一百十二章 情融 虞庆瑶这样直接的问话并未使褚云羲惊惶不安,他那墨黑的眼眸深处只是微有波澜,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样对你比较好。”他说,“先前是我考虑不周,此去西南太过遥远,一切都未可测。” “你怎么这样出尔反尔?!”虞庆瑶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都已经说好了的,难道你认为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更加安全?” “给你留好钱财,你深居简出,应该比跟着我长途跋涉要好得多。”褚云羲转身走到床畔,背对着她,道,“我自己都不能确定到了浔州能否找到曾默后代,就算找到,也不知能否有所收获。” “如果没有收获呢?”虞庆瑶冷冷地问,“你不打算再回来找我了,是吗?” 褚云羲沉默了一下,并未回身。虞庆瑶缓缓站起身,手中还紧攥着胭脂盒:“褚云羲,你什么时候能问问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向以来任何事情都是由你做主,由你说了算,所以你不需要征询别人的意思?” 他依旧背对着她,压低了声音:“我何曾这样?思来想去的后果,反倒是让你觉得我武断霸道?” “难道不是吗?”她恨恨地道,“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以为你会慢慢改变,可现在还是只顾自己!”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努力克制着情绪,语声中却还含着悲凉:“是,我只顾着自己,那你说,我又该怎样做,才算是为你着想?”褚云羲说到此,忽而攥紧了手掌,哑声道,“我不想你在途中,莫名其妙就死在我的手里!” 一阵风来,吹乱床前帘幔,鼓荡起青色的花,旋即又散灭。 窗外街头喧哗依旧,在虞庆瑶听来却恍如隔着甚远。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他身后,望着褚云羲的背影。“什么担心跋山涉水,什么不知后事如何,都是借口。你真正在意的,还是这个。” 他微微仰起脸,没有回应。 虞庆瑶定定地道:“你知道吗,那晚你独自在桥上酗酒,发疯,然后用瓷片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说要我过去,跟你一起走。” 自从被救起之后,她从未说起过那晚的遭遇,褚云羲也从未问起。而今虞庆瑶忽然提及,竟让褚云羲骤然一凛。 “……然后呢?”他瞳仁收紧,声音沙哑。 虞庆瑶却还是沉静:“然后,我就走了过去,抓住你的手,一起跳下了河。” “你是被逼的,不是吗?”褚云羲没有等她继续讲下去,痴怔地道,“是那个我,逼迫着你跳河,强迫你跟着他一起死!如果不是我最终清醒,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早已经死了!” 他的眼中慢慢被浓郁的哀伤与愤懑填满:“我原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毅力,能够控制那些不该出现的言行举止……我不信,我觉得我可以,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为什么我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丧失理智?” “我们不是正在寻找原因的路上吗?”虞庆瑶哀伤地看着他,“这条路不知要走多远多久,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褚云羲静默片刻,慢慢走到她面前,道:“如果尚未抵达终点,我再一次像那晚一样呢?” 他的唇边浮现自嘲的笑意,眼里却藏着怨怼,既像是对虞庆瑶,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不知自己何时会疯,也不知自己何时会醒,我既不愿让你死在我手中。也不敢面对醒后看到的一切。虞庆瑶啊,你就好好地,离我远一点。留在这里,等我弄清所有的缘由,我……会回来告诉你。” 虞庆瑶的眼前渐渐迷濛,他的面容仿佛虚妄幻景。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她抬起手,装作洒脱地拭去眼角的泪,眼神仍是坚定,“可是褚云羲,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上前一步,正对着他的双目,沉缓道:“那个夜晚,殷九离确实逼迫我跟随他跳下河,我也确实如他所愿,和他一同纵身跃下。然而我如果想要安全离开,也并非找不到方法。” 他指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是自愿的。”虞庆瑶又上前一步,抵着他的身子,“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吗?陛下。我在水中做了什么?” 褚云羲在错愕中不禁被她带着反问:“你做了什么?” 她的眼角还含着泪花,却渐渐漫起笑意。“我亲了你啊,一次又一次。陛下。” 虞庆瑶在他因震惊而不语之际,紧接着道:“一边亲你,一边叫你的名字。因为我相信,不管是殷九离,还是南昀英,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他们的心底,都住着沉睡的你。只要我愿意,就能够将你唤醒。” “你……”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所以我不怕,不管你以什么身份面对我,我看到的,都还是你。”虞庆瑶认真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在发疯。” 她说到此,忽而又后退一步,微微扬起脸:“如果你真的想就此离开,那也不用给我安排什么住处,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独身一人举目无亲,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让我留恋,那我为什么还一定要留在这里?” 褚云羲脸色有异,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她冷冷地道:“你既然可以不顾一切追寻过去,我为什么不能同样寻找回去的方法?褚云羲,你不要觉得我贪恋这里的山河草木,这只是你曾经的天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既能够来到这里,肯定也有特殊的缘由,只要我寻到了……” 她的话还未说罢,却觉腰间一紧,已被他狠狠搂住。 “你这是要挟我?”褚云羲愤愤道。 “不是,我只是告诉你,这世界本就不是我喜欢的。”虞庆瑶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之所以愿意在这里颠沛流离,只是因为,身边有我愿意陪伴的人。” 他眼内一热,心间一堵,骤然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炽热而匆促的呼吸交融了彼此。 他的十指紧扣住了她的腰间,又狠狠承托起柔软的身子,恨不能将她化为掌心甘露,捧起拢起,深深藏进心底,再不让其受到一点风雨侵袭。 ———————— 有点晚了,白天起来再更。感谢在2023-06-1214:22:25~2023-06-1400:27: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kingmint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now 20瓶;LXY1991236瓶;我蔡文姬贼65瓶;apple 4瓶;月升2瓶;果果在这里?(ω)?、Gil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第一百十三章 浔州 亲吻突如其来,却又像是被寒冰封存已久的江潮,在艳阳下终能冲破滞碍,奔涌过春山翠峦,蔓延向碧野千里。 虞庆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气息,在那有力的拥抱下,有一种想要彼此相融的强烈愿望。 她刚挽好的长发滑落下来,覆没了他的指掌。 像无声倾泻的水瀑,要将他的身心全部涤荡。 长久缠绕的晕眩感仍一波一波冲袭着褚云羲的心神,若是以往,他早已抽身后退,又或者根本不会允许自己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可是现在,他更难抵挡那满溢而出的冲动。 这种无法割舍无法压抑的情绪,让他硬是压下了莫名的恐惧,一味不知章法地侵占拥吻,甚至于带着几分拙劣与粗暴。 虞庆瑶被他咬痛了唇,不由蹙起眉。 褚云羲这才停下,捧住她的脸庞,低声问:“怎么?” 她幽幽望着他,不说话。 他的呼吸仍稍稍急促,语声间含着犹疑:“你不喜欢这样?” “不是。”虞庆瑶故意盯了他一眼,环着他的后颈,反问道,“陛下什么时候走?” 褚云羲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隐藏心底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怔然发问:“我要去哪里?” 虞庆瑶睁大了双目,讶然道:“你不是要自己上路吗,怎么一会儿时间就昏了头?” 他眼中含着小小的怨愤,倒是还嘴硬:“我有说过不走了吗?” 虞庆瑶笑盈盈地道:“那你走呀,别忘了把钱都留给我。” 褚云羲这才将手从她肩头挪开,摸了摸自己腰间,慢慢道:“已经都用光了,怎么办?”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踮起脚来,贴着他的脸颊道:“那就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准去。” 温热的气息再次萦绕,他心头一跳,微微侧过脸:“留在你身边,没有钱财也能活下去吗?” 她却不知他的隐忍,又一次环抱着他,眼角眉梢皆是姿彩。“当然能,我会鞭策你赚钱,你难道还指望靠我养活?” 于是他也忍不住浮出笑意,将她抱离地面,任由长长乌发滑垂而下。 “那你等着,我要给你挣一个很大的家业。” * 关于如何挣一个很大的家业的问题,虞庆瑶并没有追问下去。她更像是突然中了软骨散的毒,不是趴在他背后,就是靠在他身边。 叠好的被褥搅乱了好几次,褚云羲挣扎着坐起,背过身皱眉道:“快些收拾好,下去吃点东西。” “你不能给我端上来吗?”她懒洋洋地坐起来,挂在他背后,伸手摸他的脸。 “……你这是借病装柔弱。”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虞庆瑶趴在他肩上,端详了片刻,忽而问道:“你现在不害怕我接近了?心病好了呀!” 褚云羲有短暂的茫然,含糊道:“……也许。” 虞庆瑶感觉他还是有些抗拒,便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逼迫他回忆,只是有意喜悦道:“陛下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低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淡淡笑了笑。 次日一早,二人收拾好行李下楼,褚云羲正在付账时,听得店堂内有几人正议论时事,说是新皇已经摆驾回京。褚云羲微微蹙了眉,回头问:“你们这消息可确切?” 那几名客商打扮的男子愣了愣,其中一人道:“我们刚从南京来,自然知道得清楚,那阵势,除了是君王回宫,还能是谁?” 褚云羲略一沉吟,不由追问:“原来如此,我之前也在南京,还听说皇太孙与新皇相认,不知道他是否也跟随回了京城?” “皇太孙?”另一人这才想到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我也听说过这事,不过据说他还留在南京故宫呢。” “他怎么没跟着回京城?”虞庆瑶颇为意外地问。 “咱们不过都是平民百姓,还能知道皇家的事?”那几人说着,又聊起了其他。褚云羲向虞庆瑶示意,付完账后,便走出了客栈。 “新皇对褚廷秀一直很是忌惮,如果真像他们说的,把他单独留在南京,倒很是奇怪啊。”虞庆瑶跟着他走下台阶,小声道,“难道就不怕褚廷秀在南京纠集旧部,和他唱对台戏吗?” “若真是将廷秀留在了南京,新皇也一定另有打算。但廷秀也应该有自己的对策……”他说到此,又道,“没想到你倒是还有些头脑。” “这是什么话!”虞庆瑶趁着周围没人,掐了他后腰一记,“不会说话就少开口!” 他睨她一眼,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虞庆瑶在后面叫:“干什么?” “不是要准备上路吗?”褚云羲讶然回首。 虞庆瑶这才赶上去,坐到车内,撩着帘子笑言:“我还以为你要逃跑呢!” 他嗤笑一声,扬鞭策马。“虞庆瑶,不要太过嚣张。” * 春日暖阳斜照而下,这一辆马车自渐渐熙攘的人群间穿行而过,沿着大道出九江城,向西行去。 此后一路竟是安然无虞,两人离开江西后,又过湖广,虞庆瑶不知多少次看着褚云羲在地上给她画出疆域地形图,到后来,就连她自己也熟知了路线。 迤逦又往西南去,扑面而来的风越发湿热缠萦,虞庆瑶脱下了短袄,换上了薄衫,长长的百褶裙垂在车畔,在风间轻簇舞成月白色的碎花。 隆隆的春雷惊醒了万物,淅淅沥沥的雨淋湿了草木。 马车在连绵山峦间行进,满目跃现的皆是嫩绿苍翠。 她站在车上拢起手朝着大山喊,回音在碧天青峰间幽幽回荡。 褚云羲屈膝坐在车头,手中执着长鞭,唇边也只是浮现习以为常的笑。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层层叠叠的青山。”她惊叹于蔓延不尽的山丘,或高或低,大片大片油绿仿佛上苍滴落的碧玉池潭。 “西南一带很多都是这样。”褚云羲身着青袍,发束网巾,抬起下颔望向远方,“你现在也算是走遍大江南北了。” “陛下以前来过这里吗?”虞庆瑶坐在他身后问。 褚云羲摇摇头:“先前征战时,并未涉及到此。” “但你去过我的老家呀!”虞庆瑶想到过往他曾提及的北伐事迹,兴致盎然,“陛下当初一定想不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你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我就在那里出生、长大……” 他还是目光渺远,只含着浅淡的笑。 “如果有机会,真希望陛下去看一眼那个村庄。”虞庆瑶伏在他背后,小声道,“虽然它既偏远又贫困,可那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他回过头,看着她的乌发在风中微微拂动。“我如何能去?” “只是希望啊。”虞庆瑶闭上双目,呼吸着来自远山间的青草气息,“就像我跟着你去过南京的吴王府,我也想带着你,回到自己的老家。” 成群成群的鸟儿展开双翅,从绵绵青山间穿掠飞过,投向渺渺长空,摇落脆鸣如铃。 当夜两人露宿野外,次日一早又匆匆赶路,虞庆瑶坐在车上备受颠簸,感觉这山峦仿佛永无尽头。直至午后,前方碧空下终于出现一座巍巍古城。 远处依旧是青翠山影,而就在群山环抱间,斑驳石城屹然耸峙。城头黑旗金帜迎风翩飞,扑簌簌、凛冽冽,伴着守城兵卒那明闪闪利器间反射的光芒,昭示着这千百年以前便已建制的浔州古城卓绝不凡。 马车渐近城门,虞庆瑶在车内往外张望,但见来往之人服饰各异,既有长衫儒巾的汉人书生,又有一身青黑赤红交错的山民身背硕大竹筐,赤着双足沿街走去。 褚云羲回过头看她挑起了帘子,以为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才格外好奇,道:“那些衣着与我们不同的应该就是瑶民,浔州城方圆群山环绕,多为汉瑶杂居。” “我知道呀,只是看看和后来有没有什么不同……”虞庆瑶转换话题,又问,“现在进了城,又该去哪里找曾默?” 褚云羲注视着沿街景象,道:“曾家在浔州城颇有名声,应该不难找。”说话间,他已将马车趋向道旁,正好有一位老者从自己店铺出来搬货,褚云羲便跃下马车,向他行了个礼,询问道:“老先生,这浔州城里出过一位成国公,不知您是否知晓他的府邸在哪里?” 老者愣了愣,放下手头货物:“你问的是开国元勋成国公的老宅吗?” “正是。”褚云羲听他语气应该是了解此事,不禁追问,“他现在可还有什么后人住在那里吗?” “哪里还有什么后人哟!”老者摇头道,“你找那老宅做什么呢?早就荒废了!” 褚云羲心头一震:“没有后人?!那曾默当初不是带着孩子回来的吗?” “孩子?”老者一脸茫然,想了想,才道,“哦,你说的小成国公啊,早就不知去哪里了!那么多年不见踪迹,大概也是死了吧!” 褚云羲一听,心底寒意直冒,那老者更是诧异反问:“你和成国公是有什么亲戚吗?我听你口音,根本不是附近的人啊。” 虞庆瑶连忙从车中探身出来,道:“我们祖上和成国公有些交情,老人年事已高,忽然想念旧友,非要让我们来浔州打听一下曾家的近况。” 老者这才明白过来,啧啧道:“和成国公有交情?那可真是年岁不小了啊!别说成国公了,就是他的儿子小成国公如果还活在这世上,都得有我这个年纪了。” “小成国公为何会不知去向?”褚云羲急切问道。 “这……我也不太清楚。”老者指了指前方,“你们要找的成国公老宅,就在对面那条长街尽头,门口有两只大狮子的就是。老汉我小时候还常常走过那地方,那会儿成国公还在世,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听我爹娘说,成国公是在京城犯了事夫人也死了,他只能自己带着孩子回到老家,总也不出门。” 他遥望那个方向,慢慢道:“倒是小成国公那时候常常出来,好像是给他爹去抓药,可是他毕竟是做官人家富贵出身,遇到我们也不说话,就一直独来独往,看都不看我们。再后来,老成国公死了,他死的那天,我们都听到小成国公在宅子里撕心裂肺地哭喊。再后来,那个宅子渐渐破落,连门口的树叶都没人打扫。小成国公起先还天天高声念诗诵读,可是他大概不懂操持家业,曾家越来越败落,说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再也没出现。” 褚云羲心中隐隐作痛,勉强控制了情绪,问道:“小成国公失踪的时候,大概有多大年纪?” 老者皱眉想了又想:“大概得有三十来岁了吧。” “那他难道一直没有娶妻生养后代?” “有过!”老者道,“说来毕竟也是功勋后代,当时家底还算富足,应该是老成国公生前给他订下的亲事。那姑娘嫁进去之后,还给曾家生了孩子。可惜生下孩子不久,她也病故了。” 虞庆瑶不禁问:“那孩子呢?” 老者无奈道:“孩子就跟着小成国公,早些年,我还见过父子俩在街头走。小成国公那时候精神已经不好了,看着完全不像功臣后代,倒像是个潦倒的穷书生。他常常背着一个大书袋,腰里别着酒葫芦,旁若无人地高声念诗,那个孩子衣衫凌乱,一看就没人收拾打理,就那样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随着他满城跑。再往后,又追着小成国公出城,往山里去。” 他长叹一声,又道:“也不知道这父子俩什么时候没再出现,早些年间,我们还说起过这些事,有人说小成国公大概是带着孩子进山,想寻仙访道,结果却迷了路,死在了山里……只可怜那个孩子,生来没有母亲照顾,跟着那样的爹,最后也……” 老者说到此,见褚云羲脸色有异,不由道:“老汉我多嘴了,你们两位若是想看看曾家老宅,就自己过去找吧。” 褚云羲攥紧了手,深深呼吸一口气,忍着心头痛楚,向他无言行礼,转身上了车。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我们去看看那旧宅再说,兴许还有转机。” 褚云羲心中明白她无非是想安慰自己,当下也不说一句话,强自振作精神扬起马鞭,按照老者的指引往曾默旧宅方向驶去。 ———————— 感谢在2023-06-1400:27:16~2023-06-1515:3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这么多年等我1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now 21瓶;如沐春风、七曜、君晚13瓶;月伴清歌10瓶;吉吉、许荦5瓶;山林里的精灵3瓶;果果在这里?(ω)?、我蔡文姬贼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第一百十四章 废院 沿着这条大路径直往前行了一程,前方出现十字路口,褚云羲驾着马车朝左拐弯,那横街又与先前不同,少了诸多店铺,多为人家宅门,显得安静了不少。 虞庆瑶坐在车内,脑海中还回想着刚才那位老者所说的往事,心中亦不免沉坠。 当年与褚云羲并肩作战,辅佐他登上帝位的四位元勋中,除了之前她亲眼得见的保国公余开之外,其余皆早已故世。虽说这些人的离世本也不算意外,然而宿修在神志不清中自刎于燕子矶畔,卢方礼因谋逆而被死于流放之地,可称得上都不得善终。 从故都金陵千里迢迢赶来西南边陲,为的就是探求当年褚云羲失踪的真相,可是如今非但曾默早已亡故,就连一个后代都没有留下……虞庆瑶想到这里,不由默默叹息,开始认真考虑接下去应该如何劝慰他。 正思绪连绵时,马车行速渐渐减缓,最终停了下来。 虞庆瑶撩起车帘,但见马车正停在一座宅院门前。门前石阶蒙着厚厚的积灰,石缝间钻出碧绿草叶,郁郁葱葱长得正兴盛。而那乌黑的大门亦斑驳点点,望之便是常年无人打理的样子。 虞庆瑶正待开口,褚云羲已下了马车,缓缓走向那台阶。 门楣悬挂的匾额上依旧题写着“曾府”二字,只是原本该是金泽烁烁的字样,饱经风霜侵袭后,不仅黯淡无光,甚至于在那边角间还隐隐有蛛丝交错。 褚云羲驻足在此,抬头望着那不断在风中轻舞的蛛丝,眸色沉沉。 “看起来确实早就没人居住了……”虞庆瑶小心翼翼地下车,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回应,顾自缓缓走到大门口,静默片刻,伸手去推。 门扉纹丝不动。 他怔然站立。 远处街角飘来沙哑的叫卖声,渺渺茫茫,恍如隔世。 手指紧攥着冰凉的铜环,他咬住牙关,重重地敲击数下,然而除了震落些许微尘,别无任何回应。 有人挑着担子从街上经过,诧异地看着这两人,似乎很奇怪为何还有人站在这久已荒废的宅子前。 褚云羲闭了闭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又转身望向曾府高高的围墙。墙内有大树苍青,伸出虬曲的长枝,幽寂窥视着外面的风景。 虞庆瑶不忍他如此落寞,想上前安慰几句,谁知褚云羲竟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沿着围墙匆匆而去。她愣了一愣,急忙追随其后,低声问:“你又要去哪里?” 他快步走着,神色沉寂,过了片刻才道:“应该还有后门。” 虞庆瑶不明所以,心想他终究还是不甘失败,这前门都已经推不开了,难道后门就能打开? 她无奈地跟着褚云羲沿着围墙绕到后方,又转了个弯,折入另一条小巷,果见宅院墙内另有一扇乌木小门。那门上悬着一把铁锁,早就锈迹斑斑。 “我们还是找别人打听一下,说不定有人知道曾家的其他事……”虞庆瑶才说罢,却见褚云羲抬头张望一下,随即撩起衣袍塞进腰带,迅疾踏上了围墙下其他人家叠着的杂物。 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攀着围墙纵身翻上,身手敏捷,理所应当,全不见以往的拘束正统。 “……你……”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到了当日南昀英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带着她夜入南京慈圣寺,可现在眼前的褚云羲,分明神色严肃,全不是那样浪荡不羁。 他皱着眉,撑坐在围墙上回过头:“你在这里等我出来。” 她急得跳脚:“不行,我也要进去!谁知道你进去要多久!” 他只得朝着她伸手,虞庆瑶挽起长裙,不顾形象地爬上那堆杂物,弄得满手是灰,却又因身高不够搭不住他的手。此时街角传来谈话声,应该是有人正朝这边走来。虞庆瑶急道:“快拉我上去!” 他怨叹一声,却还是尽力俯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上来!”褚云羲猛一发力,将虞庆瑶硬是拽离了杂物堆。虞庆瑶只觉手臂几乎要断落,另一手急忙抓住围墙,身子奋力前冲,竟借着力猛地扑了上去。 交谈声已至近前,她倒是在惊慌中抱着褚云羲,从那围墙上跌了进去。 一声惊呼戛然而止,她被摔得浑身散架,好在跌在了他身上,还未真正撞伤。 褚云羲捂着肩背愤愤坐起,压低声叱责:“叫你在外面等着,非要跟进来!” “你要是在里面遇到危险怎么办?”她一边抱着膝盖,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脸,“痛吗?” 褚云羲啧了一声,偏过脸去:“我又不是摔伤了脸!” “可是脸也很重要。”她心疼地扶着他站起来,见褚云羲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抬头环顾四周。 两人所在之处应是曾府后园,满地荒草丛生,几乎要有半人之高。草花在风中摇曳晃动,遮蔽了整个后园,褚云羲带着她慢慢朝前去,走了片刻,才隐约可见一条曲径蜿蜒,若不是低头细看,已根本无法辨识出来。 拨开杂草,沿着曲径慢慢前行,不远处有灰白石岸绕着池塘,想来那原来是曾家父子赏景休憩之地。 本该清澈涟涟的池水,如今满溢得几乎与石岸齐平,水面上碧绿浮萍与枯败枝叶交融荡漾,一片污浊。 虞庆瑶蹙了眉,看着这景象不由想起了当时跟着他进入的吴王府。虽然那里也早就人去楼空,但毕竟还有仆人看守清理,虽然寂静,却不似这般颓然荒凉。 “陛下进来这里,是还想寻找什么吗?”虞庆瑶谨慎问道。 褚云羲在荒草间走着,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当时在南京宿家的暗室里,找到了三封信,还记得吗?” 虞庆瑶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记得,若不是那三封信,你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浔州。那些信不就是曾默写给宿修的吗?可是信里只是诉说他曾经带着孩子北上,希望寻找你的下落……” 她说到此,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我想起来了,曾默第三封信里曾经说过,他回到故乡后左思右想,心有不甘,就将自己北上探访时听闻的事情,加上心中揣测,都书写了下来。陛下是想在这宅子里寻找他留下的记录,对吗?” 褚云羲神色凝重地颔首,那三封信一直被珍藏在他的随身行李中,一路上他不知将其翻阅了多少遍。 “曾默三次写信给宿修,始终得不到回应,这第三封信中满是悲切愤懑,谈及过往听闻的传言云云,应该是向宿修发出的最后劝诫。”褚云羲道,“只可惜,我也不知宿修在收到那封信之后,到底有没有来过浔州,又或者有没有回信给曾默。但不管如何,曾默如果确实写下了在北疆的见闻,理应是留在了这宅子里。”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虞庆瑶加紧脚步,沿着曲径迤逦向池塘背面行去。转过弯,一道月洞门后庭院寂寂,古树下摆放着石桌石椅,其上多有落叶簌簌。 她上前数步,打量着院子,回头道:“你看这院子会不会是书房所在?” 褚云羲走到院中屋前,透过窗缝往内望了一眼,微微点头。虞庆瑶未料到这番寻找竟如此顺利,不由高兴了几分。然而那门上仍是挂着铜锁,褚云羲自包裹中取出佩刀,示意她往边上退让。 阳光下,寒意四射,他正要斫向铜锁,却忽听虞庆瑶道:“陛下,这好像有些奇怪!” 褚云羲一怔:“怎么?” 虞庆瑶环顾四方,认真道:“之前那个老者不是说小成国公自从父亲和妻子先后去世后,便日渐颓废,天天喝酒,带着孩子满城乱走吗?再后来,大家都不知道他和孩子去了哪里,这宅子理所当然也成了废宅。” “是,你为何忽然又谈及这个?”褚云羲握着长刀,眉间隐隐生忧。 “既然小成国公后来酗酒疯癫,每日神出鬼没的,那他带着孩子离开这浔州城,应该也是一时兴起。”虞庆瑶指着门上的锁,“可为什么这书房门外还挂着锁?还有,我们之前在曾府大门口并没有看到锁,可是推都推不开。” 褚云羲一蹙眉:“那应该是被人从里面上了门闩……所以我才绕到后面来看。” “可是这不更合理啊。”虞庆瑶道,“大门外没有锁,却被人从里上了闩,而我们刚才看到的后门外,却反而也挂了锁……” 褚云羲明白了她的意思:“照这样看……小成国公当时并未从正门出去,而是将正门从内关闭,随后又从后门而出,再将其落锁。” “一个行事荒唐,醉生梦死的人,还会这样谨慎地离开吗?而且为什么不从正门走,非要绕到后门离去呢?” 虞庆瑶满心疑惑,又回头望向来时那荒草漫漫的后园。 微风吹拂而过,碧草窸窣摇曳,起伏不已,迷离了视线。 “但如今已无法查证,先进书房看看再说。”褚云羲心存蹊跷,握紧长刀。 寒光顿闪,门锁铛然落地。 抬手间,书房木门吱呀开启。 两人先后步入,腐旧气息扑鼻而来,屋中桌椅帘幔上沾满灰尘,稍稍碰触间,便有无数微尘在斜射而入的光线下旋转飞舞。 撩起低垂的竹帘,里侧设有书桌竹榻,褚云羲却并未上前,而是停在了临窗的架子前。 虞庆瑶望过去,也不禁愕然。 那书桌边的架子上,有厚厚的布幔覆盖,从上至下,将整个木架遮挡得严严实实。 褚云羲撩起一角,里面尽是古旧书籍卷册,因那布幔的保护,还算完整尚未受损。 “这难道也是小成国公临走时做的?” 虞庆瑶一怔。 此时褚云羲已将那布幔一举掀开,灰尘飞旋,呛得虞庆瑶连连咳嗽。 “陛下,曾默留下的记录,不会就在这里吧?”她一边咳着一边说,褚云羲还未回应,却忽而神色一变。 “噤声。”他急忙捂住了虞庆瑶的唇。 虞庆瑶惊讶地抬目望向他,而就在这一瞬寂静中,她分明听到远处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 幽幽然,飘萦低回,仿佛有人轻轻推开了那扇荒草后园中的木门。 ———————— 感谢在2023-06-1515:32:15~2023-06-1615:2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奶棠不奶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曜10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第一百十五章 去踪 虞庆瑶顿时僵立在书架前,背脊间寒意蔓延,她紧张地看着褚云羲,想要询问什么却又不敢出声。 褚云羲迅疾轻步行至窗下,侧转了身子从窗缝往外窥视。 寂静中,后院方向似乎真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不多时,那声响渐渐清晰,听上去像是有人穿过草丛,又逐渐向这院子靠近。 虞庆瑶屏息凝神,心道莫非是上天垂怜,见褚云羲不远千里专程前来寻访故人,才让事情有了转机? 她忐忑不安,可是又等待了片刻,却不听脚步迫近,房门也始终未被推开。 她微微一怔,随即望向褚云羲。褚云羲双眉一蹙,朝她使了个眼色,快步走出书房。 一推门,满院树影晃曳,先前依稀可辨的脚步声已经消失,褚云羲带着虞庆瑶追出月洞门,但见石径空寂,青草簌簌,却不见人影。 这院子前方石径交错,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院落,另一条则向北延伸,前方有假山藤萝,也不知通向什么地方。褚云羲略一踌躇后,径直往东南边追去,虞庆瑶亦连忙跟随其后。 两人沿着这小径向前急追,然而直至进入另一处更为宽敞的院落,遍寻之后竟无发现。 “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虞庆瑶疑惑着望向前方,“是不是还得再去那边找?” “可能一开始便找错了方向。”褚云羲无暇多说,匆促折返,果然才转出这院门,便望到远处一座假山后人影闪现,正急速往那后园方向奔去。其人身披连帽深青斗篷,将自己完完全全笼罩掩蔽,甚至让人无法辨识男女老少。 “你是谁?!”褚云羲不禁高声喝问。 那人脚步骤顿,此后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非但未曾停留,反而亦更快的速度奔逃而去。 “别跑!”虞庆瑶急忙叫起来。 褚云羲急速追到后园,那人却已一把拉开木门冲出曾府。 耳听得外面一声马嘶,紧接着有人用力抽着鞭子,待褚云羲追出侧门,但见一辆破旧的马车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急促地呼吸着,虞庆瑶匆匆赶来,眼见门前已经空空荡荡,不由懊丧道:“真可惜,迟了一步!” 褚云羲眉间郁色不减,随后一拽那木门,低头审视。 “你说会不会是进来偷东西的?”虞庆瑶试探问道。 褚云羲缓缓摇头:“不是。” “为什么?”虞庆瑶见他神色有异,便也看向那木门。那把生锈的锁还挂在门上,然而已经呈开启状态。 她恍然:“那个人是自己开锁进来的!他有钥匙!” 褚云羲点点头,将那木门重新关上:“走,回去看看。” * 两人重又返回曾家后院。沿着那人方才奔逃的小路往东南边寻去,绕过嶙峋的假山后,前方出现了又一处院落。 正屋大门虚掩,地上还落着一把锁,想来是那人匆忙进屋,离去时连门都没有关好。 他们趁势进屋寻看,屋内陈设古朴,虽亦蒙着灰尘,却能看出用料雕工都极为讲究。可惜两人对这曾府完全陌生,在屋中查看许久,也不知那人来此到底是何目的。 “先不管这事,回书房去。”褚云羲说罢,转身出了正屋。 一路上,他始终沉默不语,虞庆瑶也没有再多加追问。回到先前那书房,两人在满架书册典籍中细细翻阅,却并未发现任何关于曾默北上的见闻记录。 “不会这里也有什么机关密道吧?”虞庆瑶想到在南京定国公府时的遭遇,又帮着褚云羲将这书房的角落全都搜寻一遍,甚至连书桌底下都摸索许久,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褚云羲不死心,起身又回到方才到过的那个院落,然而任凭两人如何寻找,偌大的曾府屋舍众多,又怎能在短时间内翻个干净? 云层渐厚,日光已淡,满院枝叶簌动。虞庆瑶从屋中走出来,已是累得双腿发沉,一下子坐在了屋前石阶上。褚云羲慢慢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 临近黄昏,院中碧树郁葱,无数鸟雀自远处飞归,鸣叫着欢腾着,在枝叶间穿梭起伏。 虞庆瑶本来已经很是沮丧,见褚云羲神色落寞,便打起精神道:“陛下不是说曾默为人耿直、恪守本分吗?我觉着他信中说的一定不会有假,至于他写的东西到底放在了什么地方……要不我们就在这浔州城住下来,反正曾府已经没人居住,我们每天都偷偷进来找,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说到此,见褚云羲还怔怔望着前方,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便又抬肘撞了撞他,有意放低了声音:“陛下,你不会是想就趁机住在这里吧?” 褚云羲一愣,转过脸盯着她:“什么话?这是曾默的家宅,我怎么能随便住进来?” “既省钱又方便啊……”虞庆瑶撑着下颔,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褚云羲皱眉:“知道还说,满脑子不知乱想什么。” “因为你不说话,我才有意这样问呀。”虞庆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不用急于一时吧,如果东西在这里,也不会丢掉,慢慢再找就是……” 她说到此,心中忽而浮起隐忧,脸上的笑意也不由牵强起来。褚云羲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喟叹一声:“你是否也想到了?” “……你是说,刚才那个人?难道本来藏在宅院中的东西,被他取走了?”虞庆瑶不免有些紧张,“不会那么巧吧?!” “为何我们刚刚抵达曾府,就有人紧随进入?而且他还有着开启后门的钥匙。”褚云羲站起身来,低声道,“刚才是我大意了,不该就此放他离去。” 虞庆瑶随之站起:“可是当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且我们本来也是悄悄潜入的,总不能冲出去大喊着追上……”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褚云羲的神色,见他仍是深含自责之意,便又转换话题:“天色晚了,如果你不想在这荒宅过夜的话,得尽快出去找地方住下。我们也可以顺便再找人打听打听,难道这曾府之中当年只有曾家父子,总还有其他仆人之类的吧?” 褚云羲虽心绪不佳,毕竟也曾遭遇过诸多意外,并未因此乱了方寸。当下与虞庆瑶从后门出了曾府,沿着先前那不速之客离去的小路往前行去,两人原本想顺势询问周围住客是否留意过那辆马车,可惜这条巷子幽静少人来往,仅有的人家又都关闭了屋门,探不得半点讯息。 两人迤逦出了巷子,又行了半条街,终于找到一家客栈得以入住。小伙计忙着为两人端茶送水,褚云羲见那掌柜的也有五十开外,便询问道:“掌柜的,你这家客栈在此开了多久?” 掌柜的颇为自得地指了指招牌:“从我祖父开始就开在这里了,这可没有半点掺假,您看这招牌,还是当初成国公的父亲给我祖父写的呢!” 褚云羲心头一动:“成国公的父亲?” “怎么,客官你不信?”掌柜来了兴致,一本正经解释,“您别看我只是开客栈的,我祖父当年和成国公的父亲是老相识……” “原来如此。”褚云羲怕他絮叨起过于久远的事,忙道,“我们其实本来也是想来寻访曾家后人的,只是刚才去过宅院门口,只见荒废已久,不知您是否了解其中内情?” 那掌柜的颇为意外,虞庆瑶又帮着将先前编造的理由说了一遍,掌柜才不禁叹息:“曾家本是浔州城的书香门第,成国公祖上便都是地方官员,到了他更是辅佐天凤帝做出了大事业……想当初,听闻他得封国公,我们这浔州城中老少都奔走相告,引为自傲。没想到不出几年,他便带着幼子孤单回乡,说是妻子与女儿先后离世……我那时年纪还小,也只记得我爹曾带着我想去探问劝慰,可是那曾家大门紧闭,我爹只有托看门人捎了点家酿的好酒进去。回来后,其他人还嘲笑我爹,说他不自量力,国公爷毕竟非同寻常,怎么会让我们这样的人进大门?没想到第二天,国公爷居然亲自来到我们这客栈,向我爹表示感谢,还取出从京城带回的笔墨送给我。可惜这样不摆谱的好人,却不长命……” “……他一直都是这样……”褚云羲视线为之模糊,他深深呼吸着,才勉强抑制住了情绪。虞庆瑶见状,忙向那掌柜问道:“听说曾家现在已经全无后代,是不是真的?” “小国公和他的孩子下落不明,那么多年了也不见踪影,如果是活着的话,总该回来啊!”掌柜紧紧皱眉。“我还时常懊恼,应该至少把那孩子接到家里照看。小国公后来成日酗酒,说些我们听不明白的话,孩子跟着他怎么能行呢?” “您可知他们最后是去了哪里?”虞庆瑶追问。 “出城了。那段时间小国公好像迷恋上了求仙问道,他还曾说自己要羽化成仙呢!”掌柜不胜唏嘘道,“浔州城方圆都是群山,他有时候带着孩子进山好多天才回来,浑身是土。我们曾劝他不要再去,可他执意不听……大概是某个春末吧,我们连着很多天没见到他和孩子,起初以为过些天又会回来,没想到就此不见人影……” 褚云羲沉声道:“掌柜的,那曾府是不是还有仆人在世?我方才路过的时候,似乎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怎么会?!”掌柜一脸惊讶,“早些年是有仆人还守着宅院,可是过了几年后,老仆人死了,宅子就彻底荒废。你看到的莫不是盗贼?” 褚云羲不再多问,向他道了谢,带着虞庆瑶上了楼。 虞庆瑶关上房门,便疑惑道:“陛下是怀疑曾家还有人活着?是小国公,还是他的孩子,又或者是我们还未曾听说的某个人?” “最好如此。”褚云羲将行李放到桌边,低声道,“庆瑶,我打算明日出城,寻访那父子俩的去向。” 虞庆瑶一愣:“可是掌柜的说了,他们都不知道当初小国公带着孩子到底去了哪里……我们一路上过来,也看到四周群山连绵,光是你我两个,要进山找失踪了几十年的人,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那就从最近的山开始找起。”褚云羲说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他开门一看,是小伙计依照吩咐送来晚饭,褚云羲顺势询问浔州城外的地形。 谁知那小伙计听闻他想进山,连忙摆手道:“客官千万不要进山啊!我们浔州本地人这些年都不敢去,别说你们这外来的人了!少则被抢光盘缠,重则丢了性命!” 褚云羲一皱眉:“这是为何?是有山匪盘踞吗?官府也不整治?” “比山匪更厉害!”小伙计睁大眼睛,“山里都是瑶人,他们与我们汉民不一样,凶狠蛮霸,杀人不眨眼!官府的老爷们正整治呢,前些天还抓了很多,可是他们不害怕,据说把衙役都杀了好几个!您没看吗,我们这里天将黑的时候都不敢出城了,就怕遇到他们来寻仇!” 正说话间,忽听楼下一阵吵闹,小伙计连忙奔到楼栏边往下望,褚云羲与虞庆瑶相视一眼后,也随之而出。 楼下不知何时闯入了三名精瘦黝黑的汉子,皆着靛青交领长衫,腰束深红底刺绣缎,发缠乌黑带,斜插斑斓羽。当先一人神情狠厉,正向惊慌失措的掌柜逼问着什么。 小伙计吓得一矮身,蹲在楼梯口,向两人结结巴巴低声道:“快,别出去!那些就是瑶人,怎么,怎么会来我们这了?” 褚云羲却并未躲进屋,听得那人大声呵斥着掌柜,不由朝前迈出一步。 ———————— 周六周日孩子在家,我是一分钟都不得安宁啊,更别说码字了……哭…… 感谢在2023-06-1615:25:21~2023-06-2001:37: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凤梨36瓶;七曜9瓶;如沐春风5瓶;我在这4瓶;薄雪忧蓝、吉吉3瓶;月升、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第一百十六章 寻幽 “三位,我这小店里已经住满,你们来的太迟,实在没有客房可供留宿啊!”掌柜的面对那咄咄逼人的瑶民好言好语,唯恐将其触怒。 然而为首那汉子不依不饶,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刚才还看到有人进来,为什么见了我们就摆手?是不是不愿意让我们住?” “那人家是住了最后一间房,到你们进来可不就没屋子了吗?”掌柜温和解释,那三人却鼓噪起来,为首之人更是往楼上闯,说是要看个究竟。 掌柜急忙追上阻拦,那人愠恼起来,转身挥拳便向掌柜脸上打去。然而那拳头还在半空,后背衣衫已被人一把揪住。 “干什么?!”他横眉怒目地转过脸。 褚云羲缓缓松开手,平静道:“不要随意动拳,客栈住满了人,你吵闹也没用。” “住满了人,怎么不看到他们出来?!”那人梗着脖子道,“看不起我们,以为给不了钱吗?!”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掌柜叫苦连连,褚云羲沉声向那人道:“别人许是不愿惹麻烦才不出来,你在这里大喊大叫,难道店主就能变出间空屋给你们住?” “要你多事?!”那人见面前这年轻人看起来并不壮硕,且又没有帮手,不由怒骂一声后,扬拳便猛击过去。 站在楼梯口的虞庆瑶心头一惊,急忙朝下奔去。而此时褚云羲略一侧身,抬臂间便已将那人手腕牢牢扣住,扬眉斥了一句:“你就是这样做人的吗?”话音未落,猛一发力,那人抵挡不住,竟就此跌下楼去。幸得身后两人奋力拉住,才未至于摔个头破血流。 只是这样一来,那人脸上挂不住,随行的同伴也用瑶话叫骂不已,更有一人抽出腰间锋利的雪刃,瞪大了眼睛便想砍过来。 寒光辉射,掌柜等人皆大惊失色,却忽听门口方向传来一声清厉叱责,那拔刀的人闻声一愣,回头间颇为不忿,却还是恨恨地将刀收了回去。 褚云羲站在楼梯上往门口望去,但见那本已虚掩的大门被人推开窄窄缝隙,然而屋外的那人却不进来,只站在夜色中,又以低缓的语声说了一句。 褚云羲与虞庆瑶都听不懂到底是何意思,然而那闹事的三人脸上显出不甘却又无奈的神色,狠狠地扫视周围,继而紧握刀柄,冷笑着步下楼去。 门外的人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那三人亦紧随而去,末尾一人重重摔门,发泄着愤懑。 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起,很快又远离消失。掌柜和小伙计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向褚云羲再三道谢,虞庆瑶蹙着眉去拽他衣袖,示意他赶紧回去。而此时原本紧闭的客房门也渐次打开,先前躲着不出来的人们纷纷探出身,有人抱怨,有人庆幸,也有人骂骂咧咧,说什么本就不该让瑶人进城。 褚云羲一边往上走,一边向掌柜问:“这些人平常不是住在深山吗,怎么也会来投宿?” “就是说呢,我一看那架势,哪里敢让他们住店?”掌柜指着楼上客房,“要是让他们住进来,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褚云羲还未接话,楼梯旁的一个住客冷哼道:“蛮人就是蛮人,你看他们就算学会了汉话,也一样讲不通道理,什么都只凭拳头。掌柜幸亏没让他们住,要不然走的时候,必定也是耍赖不给一文钱。” 旁人纷纷附和,褚云羲因问道:“我原本有意出城转转,但方才听伙计讲不能轻易进山,否则恐怕性命难保,那些瑶人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 “那是自然。”掌柜忙道,“好端端进山做什么?就连官府的人去剿匪都折损了不少!瑶人心狠手辣,不通人情,如今更是见汉人便憎恶得很,客官千万不要去!” 褚云羲皱了皱眉:“但你方才说小国公有段时间常进山,他应该不是被瑶人所杀吧?” 掌柜一愣,继而道:“这也说不清,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十多年前,瑶人几乎不会进城,偶尔才有背着山鸡山兔来换东西的,与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这几年来,他们下山来的次数渐渐多了,在街上叫卖山货时,又常与我们汉人起争执,大家都不愿与他们打交道。” 又有住客道:“我们常年行商的,每次走山路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瑶人被洗劫一空。我看官府对他们还是不够狠,逮到领头的要杀掉几个,叫他们不敢再作恶!” “前些天集市上打架,听说还砍死了好几个汉民,后来官府不是将那群瑶人关押起来了吗?”另一人愤愤道,“真是蛮荒野人,守城门的应该见到那种装扮的就不准他们进!” 众人还在议论,褚云羲已走回房间,虞庆瑶跟随而入,关上房门道:“听到没有,贸然进山肯定行不通。汉瑶对立这样严重,你刚才又得罪了那三人,要是再遇到他们,还不得打起来?” “那难道就此离去?”褚云羲坐到床沿,不甘心地道,“我只是想知道曾默在我消失后,到漠北去搜寻时到底有何见闻……虞庆瑶,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要想回到过去,怎能连这些都不清楚?” 虞庆瑶怔了怔,背靠着房门:“陛下是下决心一定要回到过去吗?” 他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她攥着衣袖,道:“我以为你只是想弄明白发生过什么事……” 他低声道:“我还没有想好,虞庆瑶。” 她慢慢走过去,与他并肩坐在床沿。 其实虞庆瑶心中明白这种迷茫惘然,就像她自遥远的世界来到这里,没有亲人亦没有好友,没有过去也看不到将来。如同孤舟漂泊于浩渺江海,昼夜交替日月起落,而自己只是依风而行,甚至不知该飘往何处。 他可以留在此时,但如果不能坐回宝殿龙椅的位置,就只能狠心忘却过往一切成就,隐没于茫茫人海,成为毫不起眼的一介平民,过完寻常的后半生。 虞庆瑶不介意,甚至她原本也就只希望过上普通平凡却安宁稳定的生活,可是他呢? “你会跟着我的,是不是?”褚云羲忽然抬起眼,却不望着她,只望着昏暗的前方。虞庆瑶微微一怔,还未想好如何回答,他又转过脸,正视着她,再次道:“你说过,因为有我,才愿意留下来。” “我说过。”虞庆瑶看着自己的双手,旋即又抬眸看看他,“干什么忽然说这个?怕我不愿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虞庆瑶的双眸,心底涌动悸动,想要将她抱进怀抱。可是不知为何,手才伸出去,触及她的肩臂,便又堪堪停住。 她诧异着望向他。 手指一分分上移,抚及她的颈侧,再到耳垂,直至下颔。 寂静的屋中还未点亮灯火,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外面有人走过,楼梯上传来吱吱嘎嘎的轻响。 只是一切与这里无关。 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心中浮泛隐约的期待,可是他久久注视着她,并未像之前那次一样,吻住她的唇。 昏暗中,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隐约感觉到深藏其中的怅然。 “怎么了?”她低声问,试探着抚上他的脸颊,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迫使着自己,用力地抱住了虞庆瑶。 怀中本来是温暖柔和的人,可是他的心底却不由自主浮起冷意。 甚至从身体接触处开始,直至肩背后心,都起了战栗。 可是他硬是忍着,将脸深深埋在她颈侧,狠狠闭上眼,抓住了她的后背。 她的背脊甚至感觉到痛,虞庆瑶惶恐着问:“你是怕我离开吗?褚云羲。” 他深深呼吸着,却又觉得呼吸进的尽是湿冷冰凉,奇怪的恶感犹如蟒蛇缠身,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与她亲近。 可是这种感受没法说。 “我不会离开的啊。”虞庆瑶不知他心底想的是什么,只能伏在他肩上,垂着眼睫,一字一字道,“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愿意一起走。” * 次日清晨,褚云羲出去找来了浔州城周围的地形图,展开来给虞庆瑶看。 纸上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尽是山峦峰谷。虞庆瑶蹙眉道:“真的要去?难道一座山一座山去找?” “我想从这开始进山。”褚云羲指了指某处,“大瑶山连绵不绝,曾默之子既不是身强力壮,又带着个幼童,不可能走到很远的深山中。如果我们得以遇到瑶民,好好询问之下,或许能知晓他父子俩的最终下落。” 虞庆瑶见他意已决,也不再劝阻,两人收拾整顿后,下楼向掌柜道别。 掌柜听闻他们还是要进山,叹息道:“那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说实话,住在山里的瑶民多数都不懂汉话,你们进去后又能问到什么呢?而且山里猛兽毒蛇众多,就算没遇到瑶民,也不好走啊!” “去一趟,总比无功而返要好。”褚云羲淡淡道,“您放心,我不会死在山里的。” 掌柜见无法阻拦,只能给他们指明了进山的路径。 两人出了客栈,驾着马车一路向西。出城门后不久便又是四野空旷,碧蓝苍穹映着绵绵青山,一道道苍绿浅翠远近起伏,鸟鸣声声邈远,似在引着他们往那山中行去。 山风吹动褚云羲衣袍簌簌,乌黑的网巾飘带翩然飞扬。 虞庆瑶坐在旁边,双足悬在半空,侧过脸看着他微微发笑。 “笑什么?”他不解地抬起眉梢。 “要是在山里遇到不讲理的强悍女匪,要抢你做压寨夫人怎么办?”虞庆瑶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她晃着双腿,就像当初跟他进入北京城那样无拘无束。 他佯装嗔怒地瞪她。 她靠过去,笑道:“你说呀,陛下。” “亏你还记得这样称呼我。”褚云羲愤愤然,“天天乱想什么!我才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虞庆瑶道:“我说真的呀,到时候被绑走了,别怪我没有提醒过啊!” 他斜睨着虞庆瑶,道:“你觉着有人能绑的走我?” “单拳难敌四手啊,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人家一大群人……”虞庆瑶还想说,却已被他一把捂住嘴。 “我看你好像很期待那样的事?”褚云羲上下打量她,不明白这人脑子里怎么总是会时不时冒出奇怪念头。说来很是失望,自从认识她以来,他始终不遗余力地想要将这女子身上的离经叛道之处加以扭转,可惜事到如今,非但没起到一点作用,反而自己都不像最初那样义愤填膺。 “随便开个玩笑,何必成天一本正经呢?其实陛下如果和南昀英协调一下,倒也是不错……”耳旁又传来虞庆瑶那无谓的语调。褚云羲满心纠结,隐忍了不悦与无奈,抿紧双唇扬起马鞭,朝前驱驰而去。 ———————— 感谢在2023-06-2001:37:27~2023-06-2119:36: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now 14瓶;哆啦A夏8瓶;七曜、如沐春风5瓶;果果在这里?(ω)?、月升、19764788、25876174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第一百十七章 空山 这一辆马车出浔州府北门,沿白浪奔涌的郁江溯流而上,起初只依稀可望到远山隐隐,青峦起伏。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西北方向峰峦渐多,连绵不绝,犹如苍穹下有巨龙蜿蜒盘卧,但觉巍峨,不见首尾。 虞庆瑶对着简略的地图看了又看,抬头道:“这就是桂平西山了?” “应该是。”褚云羲眺望郁郁青青的山峦,将行速放缓,“这是离浔州府最近的山了,我们就先从此处进去。” 虞庆瑶蹙眉望着那似乎永无尽头的峰峦,感觉前路渺渺,但也只能整理好进山的行装。 前方泥路越来越崎岖狭窄,褚云羲将车子靠边停下,接过虞庆瑶递过的包袱,带着她往山间去。 四下虽寂静无人,好在杂草间还可隐约看到一条蜿蜒小径,想来是平素上下山的人踩踏而成。两人沿此路上行,两旁山石间油绿草叶横斜乱生,起初只是从身边掠过,越往山里去,那草叶越发茂密,虞庆瑶只觉自己仿佛是在野草乱枝间穿行。那条小径也越来越模糊不清,没到半山,便已消失不见。 虞庆瑶跟在褚云羲身后,见山坡已很是陡峭,加上山路全无,泥土湿滑,不由得心惊胆战。 “跟上我。”他侧过脸叮嘱道,“小心踩空。” “我当然懂……”虞庆瑶才抬头想回答,脚下骤然一滑,湿软的泥块窸窣落下。她身子猛地一沉,连忙伸手去够前方的枝干。与此同时,肩头一紧,褚云羲已将她牢牢抓住。 虞庆瑶惊魂未定,借着他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紧紧攥着那棵小树,不敢往下望。 “以前很少进山?”褚云羲看她那浑身是泥的狼狈样,不由笑了笑。 虞庆瑶不服气地道:“小时候也爬山啊,但不像这里潮湿多雨,山上哪有这么多草树……” “这还没真正到深山,你确信自己能跟上?”他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的灰痕,“早上就说让你留在城里,偏偏不听。” “能跟上。”虞庆瑶不甘心失败,“你自己也不也是第一次来浔州吗?你能走的地方,我也能走!” 他显露几分傲气:“我南征北战近十年,你区区弱女子岂能与我相比……” 话还未说罢,却见虞庆瑶已经攥着小树奋力向上去,褚云羲无奈赶上,护在她身边,道:“虞庆瑶,你一点礼数都不讲!” 虞庆瑶却头都不回,使劲抓住草根,盯着前方随意问:“怎么啦,我的陛下?” 褚云羲生气地跟着她:“你还故意阴阳怪气?好好说话!” 她这才回过脸,笑盈盈道:“要我怎么说才算是有礼数嘛?你我之间还需要这样一板一眼?” “……你对我不敬……”他虚有其表地想一振夫纲,谁料虞庆瑶却瞥他一眼,哼笑道:“礼数,那你忽然抱住我乱亲的时候,有没有征询我意见,有没有讲礼数啊?” 本来也正在往上攀爬的褚云羲乍听得这一句,差点踩空跌下去。 “你真是,在乱说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谈及这些!”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炸裂了,眼见虞庆瑶还满不在乎,不由又抗辩,“再说怎么叫乱亲?!那只是情不自禁……” “别辩解啦。这有什么见不得人呢?”虞庆瑶还是带着笑意,返身朝他伸出手,“喜欢就承认呀,陛下,在我们那里,藏在心里不敢说的人,只会错失良机。” 他抬目,看着已经将长裙胡乱挽起塞到腰间的虞庆瑶,一时不知该如何评说。她的脸颊上留着泥土痕迹,鬓发全散乱,甚至发簪也歪斜,可是她的眼眸里含着笑,清泉汩汩一样,灵动而欢畅,让人无法发出火来。 他埋着头撩起衣袍擦了擦手,这才伸过去。 然后有意用了力,将她的手掌紧攥住。 “痛死了!”她花容失色,故意夸大。 褚云羲这才带着几分得意,反过来拽着她往上去。 *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遮天蔽日的枝叶交错横生,他们在没过双膝的荒草间艰难行进。 参天古树斑驳怪异,脚下时不时踩到腐烂之物,也不知是果子还是烂叶,或是其他可怕的东西。峰峦起伏,幽谷间回荡尖利的啸叫,虞庆瑶举目四望,心中暗自忐忑。更远处,陡峭山崖间垂落的藤蔓纠缠盘绕,望去仿佛吐着信子的长蛇,她才想加快脚步跟上,不慎撞到歪斜的枝干,倏忽间,冰凉的水珠从树梢滴落眉间,让她险些叫出声来。 褚云羲在前方引路,背上还携着绳索尖刀,他们已经足足走了大半天,除了临近中午时分坐下吃了点干粮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可是走了那么久,除了曾经见到一闪而过的野兔外,竟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倒是两人衣衫凌乱,满身污迹,虞庆瑶看看渐渐西沉的血红太阳,提醒道:“天快要黑了,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现在往回走,也回不到刚才上山的地方。”褚云羲没有回头,继续往草丛深处去。 “那我们怎么办啊,难道露宿在这荒山野岭?”虞庆瑶急道,“你不会不知道吧,傍晚时野兽容易出来觅食!” 他这才回过身道:“我会找个高处让你安全。往日行军赶路时,也不是没在山里待过。” “我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呢……”虞庆瑶呐呐,话还未说罢,却忽见前方荒草簌簌摇动,似有活物正朝着这边迫近。 她顿时止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袍袖。 褚云羲亦紧攥住手中的棍棒,抬臂将她挡在身后。 草叶一阵摇晃,紧接着钻出的却不是猛兽,而是一名肌肤黝黑身材瘦小的少年。但见他身着深青短衫长裤,腰间系着红带,头缠黑布,与褚云羲他们先前在浔州城见到的瑶民装束一样。这少年背着硕大的竹筐,眼见近前这两人,也顿显惊愕神色,不由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褚云羲这一天来才遇到山民,自是意外欣喜,忙抬手示意:“不要怕,我们不是歹徒,只是进山来找人的。” 那少年却依然目露惊骇,继而挥舞着镰刀,好似遇到了仇家一般。虞庆瑶见状,摊开双手道:“你看我们都没带兵器……” 然而少年不仅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更是高举镰刀朝着两人冲来,大有拼命之意。 褚云羲皱着眉,闪身躲开一击,谁知少年犹如发疯般连连进攻,丝毫不顾两人的解释。 眼见对方难以理喻,褚云羲不愿再隐忍退避,抬手擒住少年右臂,瞬息间已将他手中镰刀卸下。 那少年整条右臂又酸又麻,不由怒喊发泄,却也动弹不得。 “走吧,他根本听不懂我们的话。”虞庆瑶失望之下,拽着褚云羲示意离开。 褚云羲又向少年再三询问,见对方实在无法沟通,无奈之下将镰刀朝半空斜斜一掷,但听一声闷响,镰刀就此深深刺入近旁大树之上。 少年愠恼之下,飞快爬上大树去取那镰刀,而褚云羲则带着虞庆瑶抽身离去。耳听后方犹传来少年的怒叫声,两人为了免于招惹麻烦,连头都没回,转过山坳快步前行。 “要是山里的瑶民都这样,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虞庆瑶一边走,一边烦恼,“难道就没有能通情达理的人,我们要不要换个方向找找?” “那少年背着竹筐带着镰刀,住处必定离这里不远。先前我们在城中遇到的那个人,不也是能说汉话吗?”褚云羲抬头远眺,眼见远山莽莽,尽沐于淡金色夕照余晖下,而此时原本清新的山间渐有濛濛烟霭升腾,宛如为山峦笼上薄薄云纱一般。 “往那边去看看。”他指着烟霭深处的山坳,“如果日落前找不到山寨,我们就先寻地方休息。” 虞庆瑶蹙着眉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他又往深山里走。 有潺潺溪流顺山石宛转流淌,她又累又渴,想要捧一把润润唇,谁知才一弯腰,便见草丛中一道黑影急速游走,惊得她连忙后退。褚云羲听得动静,回头道:“怎么了?小心有毒蛇!” “差点就被咬,我真……”虞庆瑶气哼哼说着,加紧脚步追赶上去。 因怕再被草丛深处的毒虫毒蛇攻击,她有意绕开草木茂盛处,眼见褚云羲返身已向她迎来,谁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竟骤然往下一沉。 虞庆瑶一声惊呼,还未及往前奔出,落脚处四周瞬间崩塌,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瞬间坠落下去。 而褚云羲本已距她仅剩数步之遥,眼见她身子下坠,情急之下飞身去救,却只堪堪抓住她的一角衣袖,反被一同带着坠下黑暗虚空。 * 土石不断崩陷,虞庆瑶自半空坠落,在接连的撞击之下,最终重重地跌到了潮湿阴冷的底部。 后脑处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模糊,想要开口说话,却没法出声。 她只挣扎了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 渺远的水声萦绕不绝,潺潺的,就像是流经心底,绕着弯冲破山石阻碍,从狭小的缝隙钻出,终于又流向前方。 虞庆瑶在朦胧中听到这水声,仿佛回到幼小的时候。那时的她,常常跟着父亲迎着夕阳西去,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有一方幽蓝宁静的巨大湖泊,她喜欢躺在厚厚春草间,听着湖水荡漾,看着飞鸟在碧澄澄的水面起落捕食。 然而身子的剧痛还是让她回到了现实。 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 四下是沉沉的黑。 没有一丝光亮。 唯有那水声确实存在着,汩汩的,凉凉的,听起来似乎很是遥远。 她吃力地寻摸四周,触及粗糙不平的泥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碰到。 “褚云羲?”虞庆瑶捂着肩背,努力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喊。 可是周围除了水流声外,是死一般的沉寂。 她心跳不已,又加重语声叫了他的名字,上方有风吹叶摇,簌簌作响,然而她最想听到的回应,却依然没有响起。 “陛下?!”虞庆瑶不觉眼眶发潮,一时间害怕懊丧慌乱齐齐涌起,她在这茫茫黑暗中找不到他的踪影。 不知何处传来咕咕咕咕的诡谲回响,继而又有尖利号叫萦绕盘旋,仿佛就在头顶那一片漆黑上方。 她硬忍着泪,撑着伤痛的双膝,想要奋力站起寻找褚云羲的下落。 可是就在这时,忽有一双手从后方将她绵软抱住,呼吸声就在咫尺间。 ———————— 感谢在2023-06-2119:36:10~2023-06-2417:05: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许荦、七曜5瓶;我蔡文姬贼64瓶;果果在这里?(ω)?、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第一百十八章 偶遇 虞庆瑶浑身一震发出惊呼,谁料身后之人也几乎在同时惊叫一声,好似比她更为意外。 她听得那声音,砰砰乱跳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但还是犹疑着回转身,在黑暗中试探问:“陛下,是你?” 对方却没给回应,只是急促地呼吸着,过了片刻,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道:“我不是陛下……”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心间浮起一丝无奈,她跪坐在那里,叹了一口气:“怎么是你,恩桐?” “是我啊……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样黑呢?”那个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怯弱,几乎可以令人想到他畏缩着蜷在角落的模样。他越说越畏惧,甚至带着几分哭音,“我好痛啊,糖瑶。” “哪里痛?”虞庆瑶自己稍稍动了一下,也痛得屏住了呼吸,但她还是硬忍住了,慢慢朝他靠近过去。 伸出手去,触摸到他的胸膛,他大概是靠在了角落里,整个人颓丧又无力。 “这里,还有这里……”他呜咽着,求救似的胡乱抓住了虞庆瑶的手,“我痛死了!” “我也看不到啊。有没有流血?”虞庆瑶攥住他的手,放低声音温和地道,“不要害怕,我就在你身边。” “好像流血了。”恩桐哼哼唧唧伏在了她的肩头,“你抱我。” “……怎么抱得动?我都要被压塌了!”虞庆瑶欲哭无泪,想要推开又怕令他雪上加霜,只好用力抵着这分量道,“恩桐!你太重了!” “没有呀,我怎么会重呢?”他还是绵绵无力地靠在她身上,一会儿又扳着她的脸,认真地问,“我们这到底在哪里呀?” “大概是一个深坑……或许是猎人挖的陷阱?”虞庆瑶也不确定,徒然四顾,却只见漆黑一片,抬头望去,但能望到一小片的沉沉夜幕。 “陷阱?”恩桐似乎吃了一惊,“就是抓野兽用的?” “嗯。你也知道这个啊?”虞庆瑶费力地转了身,斜斜靠在坚硬阴冷的泥土壁上,这才算是减轻了一点分量。 “知道啊,哥哥告诉过我。”他倚靠着虞庆瑶,轻声细语地说,“哥哥什么都知道。” 他这由衷的骄傲语气却让虞庆瑶心头微微一颤。 恩桐又失落地侧过脸去:“可是他去哪里了啊,我怎么还是找不到他呢?” ——所谓的哥哥,或许就是你自己…… 她心里酸涩,合拢双手,将他的手掌护在其间,慢慢放到自己心口。“恩桐,不要一直找他了,好吗?” 他怔了怔,受惊似的摇头:“不行,不行,我要找到他!” “可是……”虞庆瑶沉寂了片刻,道,“其实,他一定也很想你,只是……他换了个一种方式,在默默地保护着你呢。” 他却不明白,揪紧了她的衣衫,越发惊惶不安:“哥哥是不能再来见我了吗?” “也许,等你的病好了,就能明白这一切。”虞庆瑶蹙着眉,抚过他的眉间。 “病?我生病了?”恩桐怔怔地问。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轻轻道:“是呀,只是生病了,所以你会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找不到你的哥哥。可是有我在,我会陪着你啊,陪着你去寻找治病的良药,就算一时找不到呢,我也会陪着你,不让你害怕。也许过了很久很久,也或许只过了很短很短的时间,等你的病好了,你就会知道哥哥去了哪里,到那个时候,你应该……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永远回不了家。” 四下寂静无声,他在黑暗中茫然睁着双眼,浑浑噩噩的心间忽涌起悲伤。他其实还是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生了病,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生病后,就再也找不到哥哥,可是举目漆黑的惘然中,有人在耳畔对他说着的这番话,却让他失神的眼里慢慢浸润了泪。 “我好害怕,糖瑶。”他强忍着泪水,抱住了虞庆瑶,“他们全都走了,只剩下我自己。” 虞庆瑶愣了愣:“他们,是谁?” “就是他们……爹爹,夫人,打扫院子的胡婶,洗衣服的张妈,还有……哥哥……”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可直面的往事,浑身瑟缩,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襟,声音也不由震颤,“你不会走是吗?不会把我一个人关进那里是吗?” 虞庆瑶意识到了他正在回想关键之处,急忙道:“我不会走,可是恩桐,你被关进了哪儿?是谁要关你?”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声音越发颤抖:“很长很长的箱子,漆黑漆黑……我不想进去……”他忽然像即将溺水亡故的人一般,拼死抓住她,攀着她的双肩,哭喊道:“阿娘也被关了进去,他们就把她带走了,让我再也见不到她!现在他们要将我也装进去,我是不是再也出不来了?!哥哥也不来救我,他在哪里?在哪里?!” 他的手指深深扣住虞庆瑶的脖颈,以至于将她抓破,可是他却毫无知觉,只是拼命抵抗,好似周围真的有许多人要将他强行关进某个漆黑的箱子里。 “恩桐!”虞庆瑶痛苦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抵着土壁,试探掰开那双手。可是处于极度惊惧中的恩桐听不进任何安抚,已如崩溃一般。 正在此时,上方原本寂静的山林间忽然传来了忽高忽低的叫声。 幽幽荡荡,渺渺飘摇,也不知是有谁在深夜呼唤。 虞庆瑶一怔,趁着这机会反手捂住恩桐的口,压低声音道:“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恩桐也愣住,继而畏惧无比地抱头喘息:“我不知道,不知道……” “别怕,来这里。”她将他环抱起来,耳听得那唤声时而像是在左,时而又像是在右,再过片刻,却又像是消失无影。 虞庆瑶奋力站起身,朝着上方喊:“有人吗?我们在这里,掉在深坑里了!” 幽深的坑洞里,唯有她的声音在幽幽回荡,上方的唤声却并未有所回应。她着急起来,又拢着双手喊叫一番,然而先前那唤声越来越远,似乎已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虞庆瑶急得没法子,若是只在这洞里待一晚倒也罢了,只怕山中野兽出没时也坠入其中,那到时候自己和恩桐岂不是毫无生路? 想到此,她抓过恩桐:“快蹲下,让我站你身上!” “干什么……”他却还是茫然无措。 “上面的人就快走掉了,我得赶紧再喊叫得大声点啊!要不你与我一起求救?!”她一边催促着,一边使劲按下他,想要爬在他肩头。 谁知恩桐非但心智不成熟,就连身体也仿佛弱了许多。虞庆瑶费尽力气爬上他肩头,还未站稳,却觉身下摇晃,他已支撑不住地叫起来。 “快来救命……”虞庆瑶才来得及叫喊一声,便失去了平衡,抱着他一同跌倒。 两人叫苦不已,狼狈不堪,却恰在此时,从上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用惊讶的语调叫了起来。 虞庆瑶又惊又喜,手脚并用爬起来,抬头望去。 幽幽一点微光在上方晃动,犹如暗夜流萤,轻扬旋转。 一个女童从洞口探下头,手中悬着油纸灯笼,橙红光亮映照着小小脸庞。她约莫六七岁的样子,脖颈里挂着银两银亮的项圈,垂下簌簌落落的流苏。 “救救我们!”虞庆瑶急叫起来,朝着她挥手,“我们赶路时候跌下来的,已经待了很久了!” 女童睁大乌亮的眼睛,提着灯笼朝坑洞里照了又照,却显露失落。 “阿龙不在这里呀?”孩子虽然年幼,却说着汉话,只是听上去有些生硬。 “阿龙?”虞庆瑶疑惑了一下。 “对呀,我们是来找阿龙的。”女童趴在洞口,手中的灯笼来回晃悠,那光亮竟让恩桐不由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虞庆瑶唯恐她走掉,忙道:“那你去叫大人们过来,先把我们救上去,再去找你们的阿龙,好不好?” 女童打量了她和恩桐一番,幼小的脸上露出警觉神色:“你们是汉人?进山做什么?” “……找人,我们也是来找朋友的。”虞庆瑶拽了拽恩桐,示意他说话,谁知恩桐却也仔仔细细看着那个女童,认真问:“我叫恩桐,小姐姐,你叫什么?” 虞庆瑶不由回过头瞪他一眼,心道什么时候了竟然只顾问别人名字,然而女童非但没有意外,反而嗤地一笑,道:“我不告诉你。” 远处忽又传来错落的唤声,虞庆瑶焦急地踮起脚来,那女童回头望了一眼,也不再与她说话,提着灯笼便要离去。 “求求你去叫人来……”虞庆瑶在洞里哀求,女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上方,也不知到底听到了没有。 “她为什么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啊?”恩桐还在念叨,虞庆瑶只凝神听着上方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远去,继而响起草木晃动声,应该是女童穿过树丛往远处去了。 不多时,远处又传来她清亮的声音,有人高声回应,随后脚步声杂乱迫近,在虞庆瑶翘首期盼间,纷乱的火把亮起,洞口上方出现了一张张满是惊诧的脸容。 女童指着她,朝边上的男人们说了几句,众人面含疑惑,更含着警惕与怀疑。 终于有人抛下长长的粗绳,垂落到了虞庆瑶身前。 她侧过脸看看还在发愣的恩桐,低声道:“你先上去。” “我……我爬不上……”他为难地垂下眼帘。 “你有的是力气。”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推着他,送到绳索前。然而恩桐还是嗫嚅着不敢攀爬上去,这下非但虞庆瑶急了,就连上面的人也显露不耐烦的脸色,用瑶话叫嚷起来。 “喂!怎么不上来?不会吗?”那个女童趴在人群间,朝着他喊。火把摇曳映照之下,她的双眸更黑透纯澈,唇边一对笑涡,狡黠中又含甜意。 “我……我怕……”恩桐沮丧地回过身,想向虞庆瑶求助,然而那女童又听到了他的话语,扬起眉惊讶道:“你是大人了,还那么胆小?啧啧啧,汉人就是这样子?” “我来……”虞庆瑶无奈之下,想抓住绳子自己先上去。 谁知上方又一阵骚动,那女童竟趁着旁人不备,抛下灯笼纵身一跳,双手攀着绳索,如灵动的小兽一般,晃晃悠悠便悬垂了下来。 上面有人急切叫嚷,似乎在提醒她小心底下这两人。 女童人悬在半空,双脚绞着绳索,在昏暗中朝着两人一笑。 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得。 “我是阿荟,罗阿荟。”她打量着虞庆瑶,颈下的银锁流苏泛着幽幽光芒,“你是美人,是除了我阿妈之外,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 感谢在2023-06-2417:05:19~2023-06-2618:2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拉30瓶;七曜6瓶;飞不起来的蓝胖子2瓶;山林里的精灵、果果在这里?(ω)?、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第一百十九章 突变 女童说罢,双手一松,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中敏捷跳下,随后又将绳索牢牢系在了她腰里。 “好了。”罗阿荟拍了拍手,朝上叫了一声。虞庆瑶紧紧攥着绳索,洞口的人开始往上牵拽,很快就把她拉了上去。她匆忙解下腰间绳索,又趴在洞口往下呼唤。 “快去呀!”罗阿荟向恩桐指指上面,“她都上去了,你还害怕吗?” 恩桐看看远在上方的虞庆瑶,又看看不断晃动的绳索,怯怯往后退。上面的瑶民更加不耐烦,有人叫嚷着离去了,剩下的人也高声吆喝,应该是在发出最后的催促。 罗阿荟蹙着眉心,一把拽过他:“哎呀呀,胆子真这么小?!”说话间,她已经飞快地将绳索又系在了他身上,使劲拽了拽,扬起尖尖的下颔:“你瞧,结实得很呐。” 说完,也不顾恩桐如何摇头抗拒,只朝着上方挥手示意。 “啊……”恩桐只发出一声惊呼,就已被大力牵拽上去。 “糖瑶救我!”他在人在半空浑身发僵,慌乱着向虞庆瑶求救。虞庆瑶伏在洞口,满面无奈,却也只能好言安慰,连碰都碰不到他。 他又惨兮兮往下一瞥,却见一身青衣红裙的罗阿荟背着双手,正扬起脸朝着他笑。 “你,你欺负人!……”他在半空晃荡,差点就要哭出声来。 “哈哈哈……”罗阿荟笑弯了腰,在那笑声中,上方的人总算是把很不配合的恩桐给拉了出去。 “糖瑶,我再也不要掉进陷阱了!”他甫一爬上去,便紧紧抱住了虞庆瑶。 两旁的瑶民目露惊异,虞庆瑶急忙抬臂将他推开,涨红了脸低声道:“不要大喊大叫,听话!” 他那满腔委屈被就此按止,伤心地坐在杂草丛生的地上。 却在此时,不远处的密林间忽又有人高声叫喊,这陷阱旁的瑶民们闻声一惊,纷纷朝着那边奔去。虞庆瑶微微一愣,急忙将恩桐拽起身来,想要过去又有所迟疑。 倒是罗阿荟攀着洞口迅疾翻了上来,朝密林间飞奔而去。虞庆瑶才带着恩桐慢慢靠近那边,却见林间火把不断晃动,不多时,已有七八人气势汹汹涌出林子,或神色肃然或目光狠厉,望之便觉来意不善。 虞庆瑶不禁止步,下意识地攥住了恩桐的手。 为首之人身材粗壮,双眼怒圆,但听他一声呐喊,其余众人迅疾堵住了她两人的退路。虞庆瑶惊愕发问:“怎么了?” “是你们杀了阿龙?!”那人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话,紧握锋利短刀,愤怒道,“为什么要杀人?!他和你们有什么冤仇?!” “杀人?”虞庆瑶一时震惊,不由辩解。“我们掉进了那个坑洞,等到现在才被救出来,怎么会去杀人?你说的那阿龙,我们也根本不认识他!” “周围只有你们,不是你们做的,还能是他自己跌下去摔死?”那人愤怒说着。 此时密林间人影晃动,又有数人阴沉着脸,抬着一具尸体缓缓走来,方才那个女童罗阿荟亦神情不安地跟在一边。 “杀了这两个汉人!”人群中有人喊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攥紧了短刀与铁叉。 在凌乱摇晃的火光下,虞庆瑶惊惶地望向那具尸体。 青黑色的衣裤,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瘦弱的双手垂落身旁……她心中一紧,眼前这个死者,竟然正是傍晚时他们遇到的少年。 当时因为这少年对他们满是仇恨,且又言语不通,褚云羲将他的镰刀夺走抛远后,便带着她离开了那是非之地。也正是在那之后,他们不慎跌入了溪畔的陷阱…… 可是那少年怎么又突然死在了山林中?! “我们没有杀他!”虞庆瑶急切辩解,“之前确实见过一面,但是他听不懂汉话,我们就走了啊!谁知道他怎么会死了……也许是他不小心从高处摔下了?” “你撒谎!”“汉人最会说谎!阿龙从小在山里长大,怎么会摔死?!”人们发泄着愤怒,有人冲上前,拿雪亮的腰刀架住了她和恩桐的脖颈。 恩桐惊骇万分,紧紧依靠在虞庆瑶身边:“他们为什么这样凶?是要杀我们吗?” “没事……”虞庆瑶低声劝慰,谁知她身子才一动,近旁的人便怒目以对,手中短刀用力一捺。 她但觉一瞬疼痛,温热的血沿着颈畔流注而下。 “怎么还想逃?!看我不把你的腿砍断!”那持刀的人蛮横地揪住虞庆瑶的手臂,硬是想要将她拽走。恩桐慌乱无措,拼死拽着她不放:“不准抓走她!不准!” “等一下!”一直观望的罗阿荟连忙挤出人群,“先把他们带回山寨,等我阿爸回来再问!” “还问什么?!”有人不忿,但也有人伸手劝阻。虞庆瑶见有所转机,连忙道:“我都说了不是我们做的,如果就这样糊里糊涂杀掉我们,万一另有凶手,岂不是被那人逃脱了吗?” 众人又一阵躁动,似是意见不一,罗阿荟则扯着抬尸体之人道:“走哦,快些回去,找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为首之人双眉紧锁,总算点了头,扬手一挥示意返回。 一时间火把四晃,光影纵横,众人推搡着虞庆瑶和恩桐往山林深处走。她内心紧张,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何结果,然而身旁的恩桐更为惶恐不安,若不是虞庆瑶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断低声安慰,恐怕他当场便要崩溃。当此情形之下,她只能硬撑强忍,不在他面前显露一丝忧惧。 * 黑夜中,她两人被推搡着穿过重重密林,踉跄着艰难行进,好几次险些被错杂生长的藤蔓绊倒。身旁的众人或是沉默不语,或是低声议论,偶尔扫视而来的目光则蕴含怨仇,令人暗自心惊。 密林永无止境,他们从低洼山间又往上行,攀着斑驳粗糙的麻绳翻越陡峭的山坡,虞庆瑶几乎要累得瘫倒,可是瑶民们素习山行,个个如履平地,不时高声喝骂,责怪她与恩桐太过无用。 阿荟一路上也不再顽皮,只是低着头紧紧跟在一边,偶尔悄悄打量两人,很快又扭过脸去。 在虞庆瑶快要精疲力尽之时,交错蔓生的草木间总算隐约出现了一条蜿蜒小路,两旁则还是高过人身的野草。沿着这小路又行了一程,前方渐渐开阔,斜坡上有斑驳石块砌出的台阶,只是都歪斜不堪,踩上去极为湿滑,一不小心便要跌倒。 领头的人高举火把,照亮前路,山坳空地间草屋木棚交错垒建,从低矮处一直延伸往上,直至黢黑的山坡间,皆是简陋屋舍密密压压。 而在那空地中央,火堆跃动光亮,虽已是深夜,仍有一些瑶民或坐或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着什么。 在一间草屋前,又有一群穿着深青长裙,头挽高髻的妇人们围拢低语,似乎正在安慰着一个不断哭泣的老妇。 很快的,有人发现了这群返回的人,一声叫喊之下,本在空地上等待的人们皆匆匆奔来。 那群妇人亦簇拥着老妇赶到近前,众人一看那具抬回的尸体,不由得发出惊呼,那原本就双眼红肿的老妇更是站立不稳,一下子双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周围妇人们急忙将她搀扶起来,那老妇顿时嚎啕大哭,扑到尸体旁边,旁人拉都拉不开。 这嚎哭声惊动了整个山寨,紧闭的屋门扇扇打开,瑶民扶老携幼涌到这空地上,黑压压围聚起来,有人惶惑不解,有人义愤填膺。那带头寻人的汉子更是大声向众人说着,应该是在转述之前的见闻。 “他们为什么这样吵?”恩桐脸色发白,攥着虞庆瑶的手,惊慌不已地看着周围那些面目各异的人。 “……他们弄错了,以为我们杀了人。”虞庆瑶转过脸,轻声解释,谁知话未说罢,那悲痛嚎哭的老妇人突然冲上前,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拼命踢踹谩骂。 众人喧闹起来,虞庆瑶惊惶之中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推开。不料此举更激怒了对方,老妇人哭喊着连抓带打,虞庆瑶起先还想抵抗,然而周围众人非但没人劝阻,更有多名妇人一起下手,掐的掐,踢的踢,蛮力之下,将她很快冲倒在地。 火光乱舞下,虞庆瑶几乎看不清眼前景象,只是咬着唇闭紧眼,护在恩桐身前。 谩骂殴打如暴雨袭来,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手也被抓破了,可是又有人一把扭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火堆那边拖去。 虞庆瑶惊呼起来,拼死蹬踹,但对方力气极大,她根本不是对手。 “把她放开!”喧闹中,后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虞庆瑶含泪回头,他正从地上爬起,奋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艰难地往她这边来。 凌乱光影间,虞庆瑶恍惚觉得她的褚云羲已经回来了。 “陛下……”她急促呼吸着,低声自语。 他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回应,然而又一阵厮打随之而至。 在愤怒的叫喊声中,虞庆瑶被人踩在脚下,痛楚中再度听到他的声音。 “不要,不要打她!……你们放开她!” 依旧带着卑怯的哭音,可是也蕴含无限悲愤。 他还是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眼角挂着泪,却最终不顾肆意的殴打冲进人群,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虞庆瑶忍着泪,反身抱住了他。 …… 滔天喧哗中蓦然间响起一声清利叫喊。 叫嚷未止,那喊声再度高高响起,紧接着,有小小的身影奋力从人群中挤进来,气息咻咻地大喊数句。 愤怒的众人看着忽然出现的罗阿荟,随之慢慢后退,直至让出了一条小路。 半山间火把晃动,重重树影下,有数人自狭长石径间迤逦而下。 当先之人身材高挑,黑衫蓝裙盘绣斑斓,发顶高高盘起,乌黑的发巾两侧垂下成串红珠,在火光照耀之下,犹如南国红豆盈润生泽。 ———————— 感谢在2023-06-2618:21:38~2023-06-2814:3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天上那朵云10瓶;七年、怎么起名不重复、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惊夜 “阿妈!”罗阿荟朝着山路上那身材高挑的妇人叫了一声,随后又向众瑶民愠恼道,“说了等我阿爸回来的,你们怎么乱喊乱打?!” “你干什么要帮着外人?”“小孩子懂什么!”“阿龙婆婆这样伤心,我们拦得住吗?!”人群中响起愤愤然的回应,更多的人则低声交谈,眼神中仍含着不满。 虞庆瑶紧紧抱着恩桐,惊惶地注视着那正慢慢行来的妇人。 光影憧憧,映出那女子端秀容颜。虽处于这蛮荒山岭,身着粗布衣裳,并无脂粉修饰,却自有一派雍容清姿。 一旁的阿龙婆婆见这妇人到来,踉跄着上前,抓住她的手大声痛哭。 那妇人双眉微蹙,认真倾听着阿龙婆婆的哭诉,忽而又抬眸望向这边。 她倒并不像其他瑶民那样眼含恨意,目光在虞庆瑶与恩桐身上落了一瞬,神情微微有异。 人群又鼓噪起来,有人甚至抬着阿龙的尸首来到了那名妇人面前,神情激动,似是要她快下决断。 那妇人神色凝重,慢慢蹲下仔细查看,罗阿荟则高高举起火把,为其照亮周遭。 “那些人会杀我们吗?”恩桐寒白了脸,不住看着周围,犹带恐惧。 “不知道……”虞庆瑶低下头,小声道,“恩桐,如果他们真的不讲理要动刀子,你一定要勇敢起来。” “勇敢?”恩桐眼神迷惘,怔怔念道。 她点了点头,在他耳畔道:“你有的是力气,不要害怕他们,到时候跟着我冲……”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忽见那妇人站起身来,神情肃穆地向周围人群说了几句。众人先是一怔,继而显露不信任的神色,也有人急忙俯身查看,阿龙婆婆又放声大哭,似乎大为不满。 而抓虞庆瑶她们回来的几个男子则气愤地大声交谈,似乎有所抗辩。人群越发躁动不安,外层的人推推搡搡往里面挤,一时间喧哗吵闹,乱作一团。 虞庆瑶惴惴不安,紧紧护着恩桐,不知接下去又将发生何事。正在这混乱之际,那名妇人从阿荟手中取过火把,往两侧一扬,提高声音说了数句,柔和的脸容间浮现决绝神情。原先还喧闹的众人愣怔片刻,其后除了少数人还在激动地争论之外,其余都不由放低了声音。 罗阿荟从人群里钻出身来,朝众人扬手。虞庆瑶身边的数名男子面露不悦,用力抓住她与恩桐,似乎要将两人拖拽起来。 “干什么?!”虞庆瑶捂着肩头,回转身瞪着他们。 “叫你们起来,跟他走。”罗阿荟奔过来,指着那名站在火堆旁的妇人道,“我阿妈让你们先去磨房待着。” 虞庆瑶略一迟疑,已被身后的男人们拽起来往山脚下拖去。始终处于紧张之中的恩桐一见此景,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急红眼睛,疯狂扑了上去。 “恩桐,不用急!”虞庆瑶眼见那群男子要对他挥拳,忙大声道,“不是要杀我们,先跟着走!” 恩桐原本已经死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服,听得此话,方才气喘咻咻地盯着对方,随后奔到虞庆瑶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在粗声大气的呵斥中,两人被推搡着前行,很快被关到了山脚下一间小屋内。 空地上的人们还在议论,有人搀扶着阿龙婆婆准备送她回去。几名汉子围着罗阿荟母女说长道短,妇人始终敛眉沉静,即便开口也是温和低语,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那些人争论半晌,愤而离去。罗阿荟见人群渐渐散开,这才抬起头向母亲道:“阿妈,那个男的好像傻的哦,怎么可能杀人?” 妇人看了她一眼,转身望向那黢黑的磨房,蹙眉不语。 * 漆黑的磨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草料气息,虞庆瑶倚靠在狭窄的角落里,身边就是横七竖八堆放着的柴草,稍稍一动便会被戳中。她只能蜷着身子,就连腿都不能伸直。 “糖瑶。”恩桐靠在她肩头,委屈地道,“我饿了,我想吃东西,难受极了。” “忍一忍吧。”她困顿得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却将脸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大山里啊?我要回家!”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我怎么会?”他诧异地抬起头,扳过她的脸,在黑暗中左看右看,忽然道,“糖瑶,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为什么你们经常说我做了什么,可是我自己根本不记得呀。” “是吧……”虞庆瑶懒得再解释一遍,折腾到现在早已又累又困又渴又饿,此时的她只想赶紧睡着。然而恩桐却好像还无一丝困意,缠着她连连发问。 “你现在还不懂……”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道,“恩桐的心里住着其他的人,有时候他们睡着了,有时候他们又醒来,他们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睡着……” 他似乎被这回答惊得不轻,钻在她怀中,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心里,怎么会住着很多人呢?” “我也不清楚。”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可能你小时候,经历过一些让你难以承受的事,你太害怕了,太难受了……可是你那会儿太小,还不能保护自己,于是就在心里幻想自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渐渐的,渐渐的,你想象中的那些人活了过来,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真正活生生的人一样……” 语声轻缓,犹含淡淡哀愁,虞庆瑶说着说着,听不到他的回应,轻轻碰碰他的手,才发现怀中的人已不知何时睡着了。 寂静中,呼吸清晰可闻。 陌生的黑暗磨房内,独留她自己清醒坐着。 她惘然望着前方,片刻后才微微低下头。嘴唇触碰温热的脸庞,她愿意将这短暂的安宁当作褚云羲太过疲惫后的休憩,哪怕他内心还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 “咚咚咚”,就在她将睡未睡时,木窗外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虞庆瑶怔了怔,侧耳又听,窗外传来低微声音。 “喂喂,睡着了吗?”罗阿荟有意压低嗓子,偷偷在外面说。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将恩桐挪到一边,站起身问:“什么事?” 木窗被人从外面打开,黑暗中,罗阿荟费力地伸手进来。“喏,给你们。”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女孩子的手中握着鼓鼓的东西。 “这是……” “糍粑。”罗阿荟趴在窗口,“要吃吗?” 虞庆瑶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低声道:“别人都要杀我们,你怎么不恨?” “我觉得不是你们杀了阿龙啊。”罗阿荟仰起脸来,眸子在淡淡月光下更显幽黑,“阿妈刚才看了,她说阿龙的手腕上有毒蛇的牙印,很可能是被毒蛇咬了,然后掉下山坡。” 虞庆瑶讶然,这才明白为何方才那妇人俯身查看尸体后,神色有了变化。“可是……”她顿了顿,又道,“她已经对大家说清楚了是不是,他们怎么还对我们喊打喊杀?” “不知道他们干嘛那样生气!”罗阿荟不服气地道,“还老是说我只是小孩子不懂。可我进城玩的时候,遇到的汉人婆婆很好很好,还会给我东西吃,没人骂我呀!” 她眨眨眼,又抬高手:“你要不要嘛?我偷偷拿来的,他们都不知道。” 虞庆瑶这才伸手接过那以硕大叶子包着的软软绵绵的食物,道:“谢谢。你之前说,要等你阿爸回来再处置我们?他去了哪里,我们需要等多久?” “因为好几个人被城里当差的抓走了,阿爸说要想办法去救他们出来。可是都好几天了,还没回来……” 虞庆瑶试探道:“他回来能管用吗?大家都听他的话?” “那当然了……”罗阿荟正欲往下说,远处忽传来狗吠声,似乎有人走动。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急忙道:“我走了!” 还未等虞庆瑶回应,她已飞快地关上窗户跑远去了。 虞庆瑶握着那糍粑出神片刻,想要叫醒恩桐给他吃,然而听他气息沉沉,早已熟睡,便只能作罢。 她经历这一天的艰难,早已体力不支,倚靠着墙角没多久,便也睡着过去。 * 暗夜沉沉,狗吠声乍起又落,整个瑶寨如同大山一般陷入深睡。 黢黑的磨房外,有黑影矮着身子悄然行至窗下,往柴草中倒着什么。 一点火光隐现,随即落入屋前柴堆。 哔哔啵啵的声音此起彼伏,起初只是小小火苗四起窜动,须臾间,柴堆上火光熊熊,如狂舞群蛇侵向紧闭的门窗。 屋内,虞庆瑶在睡梦中隐隐感觉到了难闻的味道,但因太过困顿并未醒来。 屋外的火势越来越旺,火苗腾跃窜起,燎着了屋顶垂下的干草。轰然引燃,整间磨房很快被大火裹住。 弥漫的浓烟自窗缝门下滚滚涌进屋子,沉睡的虞庆瑶不住咳嗽,继而睁开了眼睛。 呛人的灰烟已经涌满磨房,窗外火舌缭乱,映红了黑暗。 “快起来!”她惊呼出声,拼命推着恩桐。 然而他倚在墙角,好似仍旧处于沉睡中一般。 “恩桐!”她急切地晃着他的身子,大声喊,“陛下!” 他的双眉紧紧蹙起,竟还是闭着双目,不知是陷入了噩梦,还是已经被烟雾呛得昏了过去。 火苗已爬满窗外,浓烟缭乱下,虞庆瑶呛得连连咳嗽。她以衣衫捂住了口鼻,拼命奔到门后,拽着门闩用力拉。 但是门已被反锁。 她剧烈地咳嗽,几乎直不起身子。忽然想到罗阿荟之前过来送糍粑的场景…… 窗户! 虞庆瑶心存希望地奔了过去,不顾窗外狂舞的火焰,伸手一拽。 原本应该只是轻轻关上的窗子,竟纹丝不动。 她拼死发力,手被烫得生疼,然而窗户还是根本无法打开。 有人从外面将门窗都牢牢反锁住了。 虞庆瑶快要急疯了,她在昏暗中四处寻摸,胡乱抓住一根木棍,抡起来便狠狠砸向木窗。 大力的反震让她手腕发麻。 浓烟也令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 眼泪不住往下流。 但她硬是凭着一腔求生欲,一次又一次地抡着木棍,拼了命地朝着木窗砸下。 “咔”的一声,那木棍竟从中折断,飞落出去。就在这时,木窗一侧亦为之断裂,虞庆瑶惊喜之下,回头高声叫:“褚云羲!快过来!” 可他还未睁开眼,窗外的熊熊火苗已朝着虞庆瑶疯狂扑卷而来。 ———————— 这几天又被拉去帮学校处理新生报到的事了……简直马不停蹄。《 》 120-130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相依 一声惊呼,虞庆瑶急忙后退,火苗却已燎着了她的衣袖。 顷刻间,那长长的袖子腾的燃烧起来,她顿时寒白了脸,却忽觉有人从背后一把拽住了自己。 “怎么……”虞庆瑶慌乱回首。 火光还在肆意跃动,身后的人奋力扯掉她的衣衫,将她一下子拖向后方。 虞庆瑶的手臂火辣辣地痛,她却不及查看伤势,才站稳身形,便急忙回头。 “你?”乍明乍暗的光线下,虞庆瑶看不清面前人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同样急促的呼吸。 他匆促地抬起她那受伤的手臂,语声带着微颤:“怎么会这样?!这又是哪里?” “我们……”虞庆瑶这才确定褚云羲已回来,一时间心绪波动不已,刚一开口便话音哽咽,险些落下泪来。然而此时此刻容不得拖延,她当即深深呼吸一下,迅疾道:“这是瑶寨,有人故意放火,又将我们反锁起来。” 褚云羲呼吸一滞,这时火势越来越猛,火苗直窜进来,已燃着了窗下的杂物。而外面已传来喧哗叫喊声。 “窗外都是火,出不去……”虞庆瑶焦急间,却见他已从墙角行李中抽出了那柄狭长腰刀。 “跟我走。”褚云羲一手紧握刀柄,另一手攥住她。 “轰”的一声,瓦檐带着大团大团的火,塌陷下来。 雪光一闪,锋刃划过腾起的火苗,直劈向那扇木门。与此同时,他抬脚一踢,本已烧着的木门应声而倒。 “冲。” 他低沉的语声甫一响起,虞庆瑶便觉手腕一紧,她甚至未及看清外面火情,便已被他拽着冲向那片红光。 灼热气流扑面冲来,她跌跌撞撞,在他大力的牵拽下,踏过倒塌的门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终于冲出熊熊燃烧的磨房。 “哗啦”一下,有人当头泼来冷水。她睁不开双眼,一下子瘫倒在地。脸上手上处处皆痛,已经分不清到底受了伤。 混乱中,有人高声叫喊,又有小小的身影冲过来。 “你们出来了!”罗阿荟惊喜交加地叫。 虞庆瑶虚弱地点点头,水珠沿着脸庞不住滴落。 褚云羲扶起她,环顾嘈杂的周围,向众人沉声问:“是谁放火?” 除去听不懂汉话的瑶民之外,其余不少人都面露惊诧,更有一人怒道:“难道不是你们自己放火烧屋吗?怎么还问我们?”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指着那还在燃烧的屋子:“火分明是从外面烧起来的,要是我们自己放火,早就死在了里面,怎么还冲得出来?” “那是我们的磨房,谁会好端端去放火?!”众人自是不信,一时间争论四起,另有数人提着救火的工具围拢过来,大有要动手之意。 “不要吵啦!”罗阿荟大叫,她的母亲沉容上前,拦住那些冲动的年轻人,人群中却有人高声叫:“你就偏帮汉人,到底还算不算我们瑶寨的人?!” 阿荟母亲神情一变,身边亦有人闻言动怒,出声反驳。 正在这群情纷乱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断喝。众人迅疾转身望去,但见进寨的路上有数点红光晃动,是数人手持火把自山坳外急匆匆往此处奔来。 众人激动起来,阿荟更是欢呼不已,飞快地迎向那边。 褚云羲微露不解望向虞庆瑶,她趁着众人朝那边涌去的时候,很快地低声将两人坠入陷阱后的变故说了一下,褚云羲一皱眉:“他们本就对汉人异常排斥,眼下又……” “但阿荟说她母亲看到那少年手上有毒蛇咬伤的痕迹,其实很多人是因和我们言语不通,才没法搞清楚状况。”虞庆瑶说话间,瑶民们已簇拥着那远行归来的数人折返到近前。 明晃晃的火把下,当先一名中年人身材瘦削,皮肤黝黑,乍一看似乎与其他人并无两样。但他环顾左右时,双目精亮,炯如寒星,细观之下便知非同寻常。 阿荟母亲亦迎上前去,神情忧虑地低声说了几句。男子点头示意,不待旁人上前,随即望向这大火前的虞庆瑶与褚云羲。 “你们两人……”他大步走向这边,用流利的汉话道,“到底为什么会来深山?”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拱手道:“不为别事,只为找人。” “找人?”男子颇为意外,“找什么人?” “我们……”虞庆瑶想要直接回答,褚云羲却侧过脸望了她一下,向那男子道,“请问你是……” 男子还未回答,跟在后面的阿荟已抢先道:“这就是我阿爸!” 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抬头向褚云羲道:“我叫罗攀,山里的亲友们都叫我攀哥。” 褚云羲观其言行,再看众人在他到来后的肃穆神色,便知此人身份。听得此话,他又行一礼,却不直接将此行目的和盘托出,只是道:“我虽是汉人,却也知道瑶民豪爽好客。”他又指着虞庆瑶道,“她的手臂被大火烧伤,不知可否给她上药包扎?想来贵山寨必定有良药妙方,足以护佑众多瑶民在这深山密林里安居数百年之久。” 罗攀哈哈一笑:“我们瑶人好客不假,但也嫉恶如仇。现在她受了伤,我不能坐视不管。”他顿了顿,眼中又隐含决绝厉色,“可如果你们真的不怀好意,那事后别怪我不客气!” “多谢。”褚云羲拱手,“我此来目的,不好当众讲,罗族长能不能找个地方,我们细细说一说。” 罗攀一扬眉,不假思索地道:“走,去我屋里说。” 罗夫人闻言一怔,随即瞥向丈夫,眼神间似有不安。周围也有人低声劝阻,但罗攀不为所动,吩咐身边随行人员数句,便向那条通往山上的石径走去。 * 褚云羲扶着虞庆瑶跟着罗攀夫妇而去,一路上阿荟不住地打量他,忍不住问:“你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 褚云羲一愣:“什么?” “之前看你傻傻的啊,怎么现在好了呢?”罗阿荟好奇地问,“你不是傻子啊?” 褚云羲无言以对,倒是罗攀回头叱了一声:“阿荟你在乱讲什么?” “我没有乱讲,他……”阿荟急得要分辩,虞庆瑶急忙扯了扯她的衣服,低声问:“你家在哪里,还要走多远?” 阿荟被她这样一打岔,便指着山腰间隐约亮着的一点光芒道:“那里,整个瑶寨最高的地方就是我家。” 这一行人沿山路迤逦而行,褚云羲才走了不多远便觉虞庆瑶脚步沉重,不由低声问:“你还走得动吗?”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他却当了真,紧张地问:“要不要叫他们停下来?这寨子里应该也有郎中之类的人。” “……算了吧,我怕被折腾得更严重。”她垂着头,眼内酸楚,心里怎能不起埋怨,“褚云羲。你每次都醒来的那么及时!” 他微微怔了怔,听出来话里的抱怨之意。 借着微弱的火光,能看到她右臂衣袖焦黑了数处,却看不清手臂到底伤得怎样。他垂下眼帘,沉默着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将她背了起来。 虞庆瑶一惊,走在前面的阿荟也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倒是罗攀夫妇只是回身望了望,并未显露意外神色。 “你不是也摔伤了吗?还有这么多力气?”虞庆瑶低下头,躲在他肩后问。 他闷闷不乐不说话,只是一步步往上去。 “褚云羲。”她在暗光里偷偷叫他。 “怎么了?”他似是还含着自责,情绪低落。 “没什么,叫叫你呀。”虞庆瑶借着昏暗无人关注,悄悄枕在他肩头。 当此幽寂途中,夜风吹袭,树影婆娑,满山沙沙声高低起伏,宛若夜处浩瀚汪洋,原本藏在心间不想说出的话,不知怎么的,就说了出来。 “你离开的时间,其实很短很短。”虞庆瑶在他耳畔喃喃说,“就是从傍晚,到夜里……可是我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褚云羲,你自己知道吗?” 他背着她,埋下头去。 虞庆瑶受伤的手臂就在眼前,暴露在外的肌肤非但红肿不堪,甚至有连串的水泡。 若是换了他以往生活中认识的女子,恐怕都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在他眼中,她也曾无故发脾气,不分尊卑没轻重,可是现在,她跟着自己跋涉荒山里,险些被大火烧死,该哭的时候没哭,却还在说这些往日会被他嗤笑不屑的话。 眼里有温热湿润盈动。 他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那陡峭的石路,任凭那水滴滑落,滴在斑驳灰白的石径间。 * 夜风吹动满山枝叶,哗啦啦错落联翩,深夜里弥漫着草木浓郁气息。 山腰间高高低低藏着数间石屋,阿荟朝着最高的一处奔去,还未扣门,里面已有妇人闻声开门,朝着阿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荟忙问:“妹妹睡着了吗?” 妇人点点头,又将罗攀夫妇迎进屋,只是见到褚云羲与虞庆瑶这两个外人,才流露诧异脸色。 “进来吧。”罗攀朝二人低声道,“我让她们准备伤药。”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进入屋子,见墙上挂着不少猎叉绳索之类的器具,唯一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的是堂屋正中摆放着一把看起来古拙高大的座椅,椅背上方以粗犷手法镌刻有狰狞的兽头。 罗夫人带着阿荟很快进入内屋,不多时,先前的妇人又出来,示意虞庆瑶跟她进去。 褚云羲看看她,低声道:“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她这才跟着那妇人转入内屋,罗攀见帘子放下,缓缓走到桌前,转过身道:“现在周围没有旁人,你们进山是要找什么人,能说了吧?” 褚云羲注视着他,道:“二十多年前,浔州城曾国公的儿子带着自己的孩子经常进山,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不再出现在城中。人们说他父子两人应该是在山中遭遇不测,因而丧命……实不相瞒,我与曾国公有些渊源,特意不远千里从南京赶来此地寻找他的后人,阁下若是知晓国公后代的下落,还请如实相告。” 罗攀原本爽朗的神情渐渐变得端肃,他上下打量了褚云羲一番,目光中含着深深揣度:“你和曾国公有渊源?那都是过世许多年的人了,怎么会和你有渊源?” 褚云羲微一蹙眉,只得道:“是我家中长辈与他相熟,我只是奉命来寻。我听族长的语气,应该是对曾家有所了解……” “浔州城里千百年才出了个国公,我们山里的瑶民自然也晓得,这没什么稀奇的。”罗攀慢慢坐在那把高大的椅子上,道,“但我不认识他的儿子,也不知道他后来到底遭遇了什么。应该就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他带着孩子进深山,不幸去世了吧。” “是真的去世了,曾家再无后代?”褚云羲不甘心地追问。 罗攀扬起眉梢,望着灯火下一身风尘的褚云羲,反问道:“人人都说他们死了,你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去过曾家老宅。”褚云羲定定地道,“在那里,我遇到了不速之客,似乎是去宅子里取什么东西。当时事出突然,那人逃得又快,我追不上,也没看清那人的样貌。可是自从我刚才看到了你们瑶寨众人,我忽然回忆起,那个潜入曾家的人,身上披着的青黑色斗篷,应该就是瑶人的装束。” 烛火晃动,罗攀沉定的神色顿生异样。 “你一定是看错了。”他拧着眉头,决绝道,“一座废弃已久的宅院,进去做什么?你想说瑶民是去偷盗财物吗?!” ———————— 家里有两个五岁的孩子真是太闹腾了,谁来救救我帮我当小保姆吧…… 感谢在2023-07-0113:35:46~2023-07-0417:38: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朴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情愫 “我并无此意,只是想消除心中疑惑。”褚云羲道,“族长外出数日才回来,不妨问问山寨中人,是否有人去过浔州城曾家旧宅?” 他见罗攀仍显露不情愿的神色,又道:“那人是坐着马车匆匆离开的,并非独自一人临时起意。” 罗攀皱着眉头道:“外乡人,你可知道大藤峡两岸的山有多少座?这每座山里,又有多少山寨?你只看到一个背影就说是我寨里人,这不是胡乱猜疑?!”他顿了顿,又沉声道,“不要忘记,你身上的麻烦还没消除!” 褚云羲还待解释,却见里侧布帘一动,虞庆瑶已经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瑶女的衣裙,手臂裸露在外,缠满了布条,周身弥漫浓浓的草药味。 褚云羲见她脸色发白,眼眶还微微发红,不免黯然问了一句:“还好吗?” 虞庆瑶手臂上还是火辣辣的痛,之前在里面敷药时硬是忍住了才没叫出声,却几乎将牙咬断。此时灯火憧憧,看着同样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褚云羲,本想埋怨发泄几句,然而听他这样低声郁郁发问,心中猛地一酸,泪水涌起后浮动不已。 尽管她努力想要忍住,然而泪水还是悄无声息地自眼角滑落。 她迅疾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挡住了脸庞。褚云羲看着她,默然无语。 罗攀扫视一眼,道:“今天已经很晚,你们暂时留在山上。明天一早,我会带人再去检视阿龙的尸体,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着,他起身推开另一侧的门:“那里面一间是平时存放粮食的地方,你们先进去。” 褚云羲略一迟疑,便走进那间狭小的房间,虞庆瑶倒也没有过多考量,随即跟了进来。 “待等明天……”褚云羲回头才说了一半,罗攀却已一脸肃然地将门关了起来。 * 黢黑中,褚云羲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低声道:“你躺下休息吧。” 虞庆瑶尝试着躺在他身旁,但手臂伤处刺痛无比,就算再困再累,也没法入睡。 外屋起先还有些动静,没过多久,一切便都寂静下来。 山风吹袭,陈旧的木窗吱嘎作响,虞庆瑶忍着痛楚,小心翼翼地背转了身子,在黑暗中濡湿了眼眶。 她不知褚云羲是否已经睡着,也没有精力再去问他。 昏昏沉沉中,背后传来轻微声响。 熟悉的呼吸拂在她后颈,是褚云羲悄然躺在了她身后。 “庆瑶。”他语声低缓,恍惚郁郁。 “嗯?”她因伤痛并未回头,只是疲惫地应了一声。 窸窸窣窣的,他的手缓缓从后抚上来,触及虞庆瑶的脸庞。 指尖微微沾湿,那是她隐忍不住而落下的泪水。 他明显顿滞了一瞬,继而又深深呼吸了几下,过了片刻,将脸伏在她后肩背处。 “对不起。”声音负重沉闷。 虞庆瑶轻轻抹去眼睫间的泪珠,低声道:“我又没责备你。” 又是深深的呼吸声。 寂静之后,褚云羲哑声道:“离开九江前,我曾说过,不愿意让你莫名其妙死在我手中。” “怎么又说起这个?”她低着头,在漆黑无光的角落里,蜷起双腿,“这次只是凑巧、意外,就算着火时你没有及时醒来,我也会想办法带着你出去……” 背后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沉沉的心绪。 “阿荟说她们瑶家的草药很好的。”虞庆瑶故意放柔了语声,“只是现在痛一些,说不定过些天,连伤痕都不会留下呢。” 他还是没有说话。 “还好没有烧到脸上。”虞庆瑶忍痛微微侧转身,在黑暗望向他,“要是烧得不成样子,那你……” 话只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听出那呼吸的异样。 虞庆瑶心头一颤,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脸庞。 同样沾染濡湿。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掐紧,揪痛难忍。 “怎么了呢,陛下?”她的掌心温热,紧紧贴在他留有泪水的脸上,“现在已经好了,不是吗?你看,当我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你总能醒过来……”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腕,窗外淡淡月光投射而来,落在犹有泪光的清眸里。 “虞庆瑶。”他低声道,“我不想再有下次。” 虞庆瑶怔了怔,努力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希望有下次。” “但是如果,如果还有下次,如果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伤及了你,甚至危及你的性命。”他的语声平缓,仿佛已经想明白一切,也下了最后的决心,“那你就自己走得远远的,不要让那个不是我的我,追上你。” 虞庆瑶愣滞无声,过了片刻,才悲伤地道:“我走了,你不怕找不到我吗?” 他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你不是说我总能醒转的吗?等我清醒了,自然再会去找你。” 泪水顿时再度漫起。 虞庆瑶眼前迷濛一片,哽咽地捧住他的脸庞。“可是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他的眼前也模糊不清,可是还在笑。“不要怕,虞庆瑶,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你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等等我。我还想和你继续一起走。” 她的泪水溃堤而下。 怎能不知晓他的用意?虞庆瑶还能清晰地记得初见他时的情形,那时她对他只有害怕、厌恶、不屑,可不知何时何事起,即便嘲讽也只是为了看他愠恼而又无奈的模样,即便生气也终究不会记恨在心,直至今时今日,她再不能想象自己抛开褚云羲独自离去的情形。 不敢,也不忍,不舍。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屋就响起了交谈声,很快的,罗攀在外面扣门,说是要带他们回到山下去解决昨日之事。 虞庆瑶昏昏沉沉坐起身,刚想站起来,外面又传来罗攀的话语:“男的跟我走,女的受伤了,就留在山上不用去了。” 褚云羲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不用起来,自己则要去开门。 “等一下。”虞庆瑶忽然唤住他。 他诧异回首,她急切地低声道:“昨天晚上,你和罗攀在外面交谈的时候,我不是正在里面包扎伤处吗?有一件事,我后来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褚云羲意外道。 虞庆瑶忖度了一下,道:“当时你说到自己前来这里寻找成国公的原因,里面的人应该都听得到。我虽然痛得冒汗,却能感觉到阿荟的母亲在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好像精神恍惚,心事重重,就连上药的动作都迟缓了不少。” 褚云羲愕然:“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说呢?”虞庆瑶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又是手臂痛,又是心痛……” 褚云羲只觉脸颊一热,这时罗攀在外催促,他只能匆忙叮嘱几句,便开门而去。 * 晨光拂遍山峦,褚云羲随着罗攀自山路而下,远远的便望到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早又聚集了不少人。 众人遥望到罗攀身影,便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褚云羲步下山路,朝昨夜自己所在之处望去,但见磨房已被烧得不成样,几乎只剩下空壳。若是当时自己没能带着虞庆瑶闯出,必定要被烧死在里面。 阿龙婆婆依旧守在少年尸首旁哭泣,周围还有数名老者,皆神色肃穆。其余瑶民见罗攀走近,忙上前拉着他说个不停。 罗攀朝那几名老者点头示意,又走到阿龙的尸首旁,俯身细细查看。 褚云羲不由也往前几步,谁知还未靠近,斜侧里忽然挤出数人,将他去路死死拦住。 他一看,心中竟是一惊。 对方皆眼露狠意,居然正是当日他在浔州客栈里遇到的那三人。 “别想耍花招。”为首那人压低声音,恨声道。 褚云羲不愿又与他起争执,只看了对方一眼,便隐忍着别过脸去。 此时罗攀已抓住阿龙的手臂左右端详,并叫来那几名老者一起查看。瑶民们皆伸长脖颈屏息不语,只等待最后的结果。 那几名老者或是双眉紧锁,或是面露惊诧,也有人彼此低语,满含无奈。 罗攀在尸首旁蹲了许久,神情始终端肃,直至那几名老者后退数步后,他方才起身来到阿龙婆婆身边,低声说了一番。 阿龙婆婆掩面大哭,周围人神色各异,不由哗然。 挡在褚云羲身前的那三人更是怒容满面,口中兀自念叨着什么。 罗攀扬起手环视众人,喧闹声这才渐渐减轻。他大步来到褚云羲近前,目光一扫,那三人只得愤愤后退。 罗攀沉稳道:“我刚才已经和寨中长老们看过,阿龙确实应该是被毒蛇咬死的。这种蛇颜色与树干相近,喜欢盘缠在树枝间,或许是他大意了……” 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我初遇到这少年时,他见我是汉人而无端出手攻击,我为尽快脱身而夺了他的镰刀,抛掷到了一株大树上。可能是他为了取回镰刀而爬到树上,因而被毒蛇袭击。如果这样的话,我也有一些责任。” 他望着在人群中痛哭的阿龙婆婆,又向罗攀道:“那位老人家家里只有阿龙一个孩子?” 罗攀点头:“她是阿龙的祖母,前些年两个儿子和另一个孙子去大藤峡边打猎的时候,遇到山洪爆发,全都被卷入了大江。阿龙的母亲天天哭泣,后来也得病死了。” 褚云羲默然片刻,寻遍全身也并无银两,唯有腰间还悬着一枚白玉魑龙吊坠。他将其摘下,递到罗攀面前:“我身上没多少钱财了,这玉佩若是拿到城里,倒是能卖出不低的价钱。我看那老人不懂汉话,烦请族长为我传递歉意,并将此物交给她,就算是我的赔偿。” 罗攀微微一怔,旋即皱眉道:“人不是你杀的,这东西,我们不能收。” “但她如今年老无依无靠……” “她是我们山寨的人,不会没人照顾!从今以后,寨子里的少年,个个是她的孙儿。”罗攀正色说罢,又走到阿龙婆婆身边,向她说了几句。那老妇人泪痕未干,面露惊愕,抬头望向褚云羲,又连连摆手。 “你看,她也不会要你的东西。”罗攀走回来,一把将他的手推回去,话语铮铮,“我们瑶人虽不像你们会读书认字,但最是讲义气,不会弯弯转转兜圈子。不该拿的东西,就算你硬是留下,我也会追过万千重山还回去。” 他顿了顿,又提高声音,向场子上的众人道:“阿龙的事与他没有关系,但是昨夜是谁偷偷放的火?觉得心里有仇恨,就该刀尖对刀尖,哪怕血流干了,也是个汉子!再说磨房是山寨的,现在被烧个干净,到底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做了蠢事,还不赶紧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有不同,却无人站出来承认。另几位长老也脸色铁青,又震声呵斥盘问一番,却同样寻不到纵火之人。 褚云羲早已将在场众人看了一遍,见状便上前一步,向罗攀道:“昨晚群情激愤,或许是有人实在气不过,便一时冲动做了那事。现在既然我们都没什么大碍,不妨将此事暂且按下。再说这众目睽睽之下,就算那人想要承认,也有可能拉不下脸面。说不定等族长回转去之后,他自会前来认错。” 罗攀听罢此话,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他一番,才道:“你怎么称呼?” 褚云羲略一顿滞,道:“我姓褚,名英,家中排行第三,他们也叫我三郎。” “褚英?”罗攀朗然一笑,“还是叫三郎简单!我先代替放火的人,向你赔礼。” 说罢,他又与那些老者商议几句,随即扬声道:“昨夜我们中有人莽撞,险些烧死了褚三郎与他的朋友,他虽然不计较,但错在我们!从今夜起,寨子里摆酒三天三夜,要为这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也表我们的歉意!” 议论声又起,有人带头喝彩,更多的人也应声叫好,即便还有人面含不悦,却也不好当面反对。一时间,众人各自忙着收拾张罗,罗攀又和长老们叫人帮忙料理阿龙的后事,吩咐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带着褚云羲先回山上休息。 褚云羲见他们都正忙碌,也不便打搅,跟着那年轻人走了一程,有心想去山寨各处转转,也好打听成国公后代的事。然而那唤作阿宾的年轻人紧随其后,他为免引起怀疑,只能沿着山路往上走。 一边走,一边装作无意地与阿宾闲聊。“你们山寨里,有些人汉话倒是说得不错,都是怎么学来的?” “年轻一些的常去浔州城卖山货,去多了就能学会。” “我还以为寨子里有汉人,所以才教了你们。” 阿宾诧异道:“哪里会有汉人住在山寨里?说实话,要不是你爽快大气,攀哥也不会把你留下。” 褚云羲内心复杂,又行了一程,极目远眺间,望到山崖上有巨石突出悬空,宛若桥梁当中截断,孤零零架在半空。阿宾见他凝望,不由骄傲道:“那是断魂桥,胆小的人都不敢靠近。” 褚云羲随口道:“哦,那想必你一定敢上去。” 阿宾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却道:“攀哥十多岁的时候就敢在上面睡觉,对了,听说以前还有个汉人书生喝了酒,竟然也敢站在那上面大声念诗呢!你说奇怪不奇怪?” 褚云羲原本已走到前方,听到这里,脚步忽而一顿,再度望向那悬空的石梁。 “你说的那个汉人书生,是不是姓曾?” 阿宾愣了愣:“这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生下来呢!我只是听家里的老人说起过,小时候,我还在断魂桥旁边的岩石上看到过他留下的字,但是一个都看不懂。” 他话还没说罢,褚云羲已加快脚步往上奔去。 “哎,干什么?”阿宾在后面喊。 “我也想去看一看那断魂桥。”他头也不回,匆促上行。 ———————— 感谢在2023-07-0417:38:53~2023-07-0620:33: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见故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晨风吹掠而过时,远处传来轻泠声响,宛如铃音不绝,却又比铃音更多几分硬气。 虞庆瑶独自在屋中等待着褚云羲的归来,被这不绝于耳的声音撞击心扉,更是难以安宁。焦虑之下,她不禁推门而出,淡金色的阳光已铺洒满山,点点光芒在苍翠浓绿间起起落落。 只是那声响却不知是到底从何而来。 她正在寻觅,忽听有人叫道:“嗨,我在这里!” 虞庆瑶怔了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斜坡下的一株大树上,小小的罗阿荟正坐在浓密枝丫间。 她穿着青色的短衫长裤,赤着双足,颈下的银圈熠熠生光。 “你在找什么?”阿荟好奇地打量她。 “我听见有铃声……” “铃声?是这个啊。”阿荟扬起手,嫣红的丝线串着不少形状各异的小石片,它们在晃动时彼此碰撞,发出清悦动听之音。而就在她坐着的枝丫间,也已经垂挂了好几串类似的小石片,正在风中悠悠晃晃,泠泠作响。 “背后就是山崖,你怎么爬到那里去玩?!”虞庆瑶看她还坐在上面自得其乐,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没事的,我又不怕。”罗阿荟笑嘻嘻地又将手中红线挂在树枝上,“这可不是在玩。” 虞庆瑶蹙起眉:“那是做什么?” “给青山娘娘传信呀。”罗阿荟指着莽莽苍苍的群山,“青山娘娘管着风公雨师,我们能不能在这里住,都要问过她才可以。如果有什么想做却做不成的事,就在石头上刻出来,挂在风吹过的树枝上,青山娘娘听到了讯息,就会帮我们解决。” 虞庆瑶好奇道:“那你有什么心愿?” 罗阿荟朝屋子方向望了望,才朝着她凑低身子,小声道:“我想让青山娘娘叫我小妹早点睡,不要老是哭老是闹。” 虞庆瑶不由失笑,却也想起昨夜进屋时,罗阿荟似乎确实提了一句小妹,便问道:“她多大了?” “两岁。”罗阿荟忽又意识到什么,忙补充道,“我可不是讨厌她,阿妈说小妹病了,所以才总是哭。” 说话间,她已经将手中红线全部挂上枝间,又扶着碧树枝条问:“那个褚三郎,是你的弟弟吗?” 虞庆瑶大为意外,尴尬道:“怎么会是弟弟?你觉得我看起来比他年纪大?” “因为他有时候就像小孩子一样啊!好奇怪!”罗阿荟轻盈跃下大树,围着她转了一圈,青色的裙子滴溜溜绽放若花,“那他是你的……你的……”她似乎一时不知如何说那个词,磕磕绊绊了一阵,才终于道,“他是你的夫郎吗?” 虽然早有预料她会这样问,但是真正听到后,虞庆瑶的脸颊还是微热了一下。 “……应该,还不算吧。”她回答得含糊,罗阿荟不甘心地追问,“那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很远的地方。”虞庆瑶慢慢坐在山坡石头上,望着漫山碧树,“南京,以前也叫应天府,你听说过吗?” 罗阿荟摇摇头,“没有。怪不得你们讲话和我们不一样,和浔州城的人也不一样。” “可我和他其实也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虞庆瑶双手交叉,撑着下颔,目光渺远,“我的家,在更远更远的地方,远到原来根本就不可能遇到他。” 罗阿荟诧异地蹲在了她身前:“那怎么会在一起啊?” “嗯……我也不知道,就很奇怪地遇到了。然后,就一起走,从北方到南方,一直走到了这大藤峡边。”虞庆瑶看着这个双眸清澄的女孩子,不放心地问,“你应该还不懂吧?” 阳光哗啦啦地落过树叶缝隙,洒在罗阿荟乌黑的眸子里。 她扬起笑脸,道:“我知道了,就像我们瑶家人,阿妹喜欢了少年郎,就跟着他上山下江,攀山越岭,再不后悔。我听过许许多多这样的故事,没什么稀奇呀!” 这干脆利落的回答让虞庆瑶大为意外,一时间倒不知如何应答。 却在此时,斜斜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她循声而望,恰看到褚云羲那熟悉的身影,便不由站起身来。 褚云羲第一眼望到的就是虞庆瑶,感觉她神情有些尴尬,以为是因有那个女孩在旁的缘故,便也没在意,只朝着她们走去,淡淡问道:“在这聊什么?” “我们……”虞庆瑶才开口,罗阿荟却已抢着道:“在说阿妹喜欢少年郎的事。” 褚云羲错愕地审度她一眼,忍不住道:“小小年纪就说这些?你懂什么……” 他还未正式开始教导,却被罗阿荟抢白:“怎么啦,别以为小孩子就什么都不懂!”褚云羲被噎了一下,她又不服气地道:“你现在讲话怎么和昨晚一点都不像?还是之前那样好玩!” 褚云羲愤愤然盯她一眼,却又不能发作,这时虞庆瑶嘴角倒是浮现微微笑意,看着他道:“事情解决了吗?” “暂时解决了。”褚云羲简单转述一遍,虞庆瑶这才道:“我等了那么久也不见你回来,还想着下去看呢……” “是我去了别处。”褚云羲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原本想避开那个女孩再说自己的见闻,忽而又停下脚步,回头向阿荟问道,“你去过断魂桥吗?” 罗阿荟正坐在石头上玩儿,听得他这样一问,不由颇为意外:“当然去过,你想去吗?” “我已经去过一次。”褚云羲缓缓地望向来时路,“听人说,很多年前,有个汉人书生曾在那里饮酒作诗,我特意去看一看。” “那你有没有站上去呀?”罗阿荟兴致盎然,从石头上一下子跃下,“阿妈以前也带我去过,我想站到那道石梁上,可是她硬是拽住我呢!” “是吗?你在那里看到过什么?”褚云羲特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温和一些,“山崖边的大石头上,有当初留下的墨字,但是现在已经磨灭了不少,你知道本来写的是什么吗?” 罗阿荟愣了愣:“是有一些字,可我去的时候,也已经看不清。”她顿了顿,又道,“就算看得清,我也不认识呀!” “那个汉人书生,是不是还带来过一个孩子?”褚云羲注视着她黑黑的眸子,“从来没人说过他们的下落吗?” “不知道。”阿荟还是老老实实地摇头。 褚云羲慢慢蹲下来,看着她问:“那你的阿妈,又为什么要带你去断魂桥边?” “她?她说那里很好玩,就带我去了啊。”阿荟一脸迷惘,似乎不理解他为何要追问这些。此时却听得山坡上石屋方向传来呼唤,她踮起脚尖一望,随即道:“阿妈在叫我回去!” 说罢,也没等两人再问什么,便扬了扬手,如林间小鹿般轻盈奔去。 * 虞庆瑶望着她的背影,道:“你刚才问的那断魂桥,是怎么回事?” 褚云羲撩起衣袍坐在了山间岩石上,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言及断魂桥一事,他眼中不胜怅惘。 那高崖间突兀的石梁,当空中断,恰如通往未知境域的诡谲石桥。即便未曾踏足其上,只是稍稍接近,猛烈山风便会扑面卷来,令人几乎难以站稳。 在那孤寂的石梁畔,又有巨石林立,高低错落,宛如上古遗留至今的天赐碑林。 “你刚才的意思,是说那些巨石上,有人曾经题写过文字?”虞庆瑶想了想,纳罕道,“就算那人就是曾默的儿子,应该也不会将什么机密写在山上,虽说瑶人多数都不识汉字,但万一有人看懂了,岂不是后患无穷?” 褚云羲慢慢道:“我并未说那些内容是机密。” “那怎么还急匆匆地追问阿荟?”虞庆瑶一时没明白其中用意,褚云羲却也没解释,只是望向那株大树上一串串的石片,“那是何物?” “许愿用的。”她轻描淡写地回,不防他神态忽而端肃,却又追问一句,“许什么愿?” 她瞥瞥他,叹了一声:“是小姑娘许愿,不是我。你想多了,陛下。” 褚云羲心有不甘地又看看那些嫣红丝线,流露不相信的神色:“果真如此?” 她含着怨瞪他:“您能不能高抬贵眼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的手臂都伤得那么严重了,哪里还能去做那些事?” 原本正襟危坐的褚云羲被这句话刺得颇为不自然,就连声音也低了一些。“……那你还出来?不该好好待在屋里休息?” 虞庆瑶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我刚才不是说过吗?还不是因为你去了那么久……” 一番话拥在心口,又气又急竟说不完整,想想眼前人怎么又这样不解风情,竟有一种不想再说的冲动。谁知刚想转身就走,却已被他握住了未受伤的手。 “坐下。”他放低声音,将她拽到自己身旁。 虞庆瑶白了他一眼,坐在了同一块石头上。山风掠过,裙边碧草簌簌,在阳光下浮泛着无声的春意袅袅。 “不要总是生气。”褚云羲低声说着,远处山间飞瀑湍急,一道白线为风吹散,细微水沫润湿了这方天地。他转过脸,认真地看着她,“我说错话了么?” 他的眼睛幽黑深沉,目光直视而来时,让人感觉仿佛会被望进心底。 虞庆瑶忍不住又打量他一遍,最终喟然,有意板着脸道:“某个人好像真的无药可救。” 她说话的时候,轻风拂过,细细乌发缭绕翩扬。 褚云羲很少有这样安静坐下来凝视某人的时刻,只是看着她的侧脸,总被绷紧的心弦会慢慢松弛下来。 “怎么无药可救?”他语声轻悄,听来似乎带着几分讶异与懵懂,“以前是谁说我生病了,要带着我去找治病的良药,就算一时找不到,也会一直一直寻觅……” 他以眼角余光瞥着虞庆瑶,款款道:“现在却又说我无药可救了。” 虞庆瑶一颗心跳个不停,以至于自己耳畔都仿佛出现了声响。 “你……这是胡搅蛮缠,根本不是一回事!”她攥紧了衣衫,末了忍不住又看他一眼,质问道,“褚云羲,现在还是你自己吗?” 他怔了一下,目光漾开涟漪,笑起来:“怎么不是?那你以为我是谁?”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能说会道啊!”虞庆瑶不放心极了,甚至去揪他的脸,“如果是你自己的话,那你实质上该多会说甜言蜜语。又该哄骗过多少女孩子?” 她越想越可怕,恨不得急得跳脚。“可见你以前肯定都在掩饰!” “乱说什么?”他挡住了虞庆瑶,反手轻扣着她的手腕,“走,回去休息!” 她不情愿地站起身:“你不去再找找线索了吗?” 褚云羲却只领着她往回走,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该做的事自然会做,该问的话也都已经问过,那就等着水到渠成,不必再胡乱闯撞。” * 两人回到石屋前,见阿荟正带着一个小女娃在门口玩耍,那女娃眉目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还不时咳嗽。 而堂屋中传来细碎声响,虞庆瑶靠近一看,原来是罗夫人正侧坐窗前,蹙着双眉研磨着一些草药。 “是给孩子的药吗?”虞庆瑶朝她点头示意。 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望来。 昨夜灯火昏黄,只觉她姿容不凡,如今在明亮光线下细细看去,这位罗夫人虽不像城中贵妇脂粉香浓,素面朝天不染铅华,更有杏目敛情,娟眉如黛。 虞庆瑶见她没有说话,只好又道:“昨晚谢谢你为我们解围。” 但是罗夫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捣药。 “阿妈不怎么会说汉话。”阿荟从后边说了一声。 虞庆瑶这才讪讪回转,见褚云羲就站在身后,她刚想说话,他已扬起下颔,轻声道:“不要去打搅她了。” 虞庆瑶只得坐在屋前休息,过了不久,但听山路上有人高声说话,是罗攀带着几名族人回来,一见到褚云羲便盛情邀请两人下山饮酒。 褚云羲很是爽快地答应了,向虞庆瑶问道:“你要不要留在山上休息?” 虞庆瑶手臂上还是隐隐作痛,但想着自己独留山上也很是寂寥,便摇头道:“我还好,反正躺着也睡不着,就下去看看吧。” 他欲言又止,罗攀却不在意这些,招呼一声便往山下走。阿荟兴高采烈地将妹妹送回屋中,跟在父亲身后就跑。 褚云羲走了几步回转望去,罗夫人抱着那幼小的孩子站在门边,双眉微蹙,似有心事重重。 * 褚云羲随着罗攀一路下山,远远便望到空地上早已排开长长的桌宴,诸多男女正忙着端菜倒酒,边上则密密压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待等到了近前,只见先前与罗攀商议的几名长者亦都在场,只是神情都并不轻松。 罗攀大步上前,向长老们问好之后,又高声道:“我先前说过,要摆下三天三夜的酒席,既是送别阿龙,也是向这两位汉人朋友道歉。他们远道而来,并不像浔州城里做官的刁难我们,大家都当是自家人,不要见外!” 人群中忽又有人喊:“攀哥,你讲的道理我们也懂,但是被官府抓走的兄弟们怎么办?我都想现在就打去浔州救他们出来!” 罗攀正色道:“这件事我白天已经和长老们商量过,浔州狗官要的不是那几个兄弟的性命,在没拿到好处前应该不会杀了他们。你就算现在想进城去劫牢房,也得喝完酒,才好有更大的劲头是不是?” 有人笑着大声应和,随后众人纷纷入座。起初瑶民们还有些拘束,但罗攀拎着酒壶到处找人对饮,众人便渐渐放开胸怀,豪饮起来。 虞庆瑶因手上有伤不能饮酒也不能吃辣,在席间颇为无聊。她偷偷瞥着褚云羲,见他坐在人群中,倒也不显得格格不入。面前粗糙的碗碟里摆着的菜肴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物,又不断有人端着酒杯、提着酒桶过来向褚云羲敬酒,他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大声说着可能令他根本听不懂的话,然而褚云羲一次又一次站起,接过酒杯酒壶,依照对方的意思一饮而尽,毫无推脱之意。 她知道他的酒量其实并不好,似乎只有在南昀英醒来的时候,才喜爱纵情饮酒。当初从帝陵逃出,刚回到京城借宿于民家时,他也颇为挑剔,既不爱咸又怕辣。可是现在面对着味道极为浓重的山肴烈酒,褚云羲却来者不拒。 虞庆瑶坐在喧闹里,看着仰头饮酒的褚云羲,心中不免怅然。 * 从午后到日暮,这一场酒席似乎永无尽头,只有中间休息了一阵,到天黑时分,先前回去的人们又三三两两重新聚集起来。 夜色渐浓,长桌宴席四周燃起了火把,明晃晃亮堂堂,辉映着满桌山珍。许多人已经醉意熏熏,却还揽着肩背彼此痛饮。 有人在火堆旁吹响了不知名的曲子,呜呜然,袅袅然,在弥漫酒香的夜空下回荡。 褚云羲向罗攀又敬了一杯酒,低声道:“族长,这一天的款待太过厚重,我自是不胜感激。只是我此来浔州,为的是……” “喝酒喝酒,寻人的事以后再说。天大地大,不如酒里乾坤大。”罗攀笑着抓住酒壶,“你若当我是朋友,就先干掉这一壶!” 褚云羲喟叹一声:“族长酒量惊人,我实在快要招架不住,容我去歇息会儿再来。” 罗攀见他主动示弱,不由笑起来:“好好好,可不能逃了去!” 褚云羲拱手暂别,起身挤出人群。他与虞庆瑶本因瑶寨风俗并未坐在一起,此时本想叫她一起去僻静处坐坐,然而往她所在处望去,却见她和阿荟正凑在一起,也不知摆弄着什么小东西,似乎很是投机的样子。 他略一思忖后,便独自穿过空地,往斜侧山峦而去。 山下是喧嚣的天地,而这边草木萋萋,幽林森森,依旧寂静深渺。 夜色下,有溪流汩汩,自深山蜿蜒流下,沿着山石奔涌。他俯身,在粼粼月光间捧起清水洗濯,想要冲去酒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夜幕深深,浮云轻移,月光清浅。 而就在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山风掠动衣衫,也令他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像是有树枝轻轻折断之声。 他攥着手,在幽寂山峦下凝望前方。 远处依旧喧嚣浮沉,此处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那人身披着深青的连帽斗篷,仿佛与山林融为一色,就那样寂然站在古树下,同样凝望着他。 若不是她身上的银饰因风而动,散落点点轻音,他甚至无法辨认出她所在的方向。 潺潺水声中,褚云羲微微扬起脸,向她拱手:“罗夫人,我一直在等你。” ———————— 前几天去南京了,见谅。感谢在2023-07-0620:33:17~2023-07-1301:24: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今天开始戒糖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美女19瓶;七曜18瓶;42412845、42253704、果果在这里?(ω)?、197647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相思子 山风猎猎而来,深青色斗篷微微拂动,她的脸容隐于暗影中,褚云羲却能感受到那含着忧虑的目光。 “你知道我要找你?”她缓缓开口,用的是并不算流利的汉话。 “昨夜我向罗族长诉说来意,你在里屋的时候,就全都听见了。”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今天早上,我有意向阿荟询问断魂桥的事,她回去后,应该也跟你说了。你很清楚,我是特为寻找成国公后人,才涉险进入这山寨。在没有寻到确切下落前,我是不会离去的。” 她依旧站在如巨伞的大树下,声音低沉:“他们都对你说过了,成国公的后人已经不在人世,你又为什么不信?” 褚云羲隔着溪流,远远望着她:“我觉得曾家还有人活着。” 他上前一步:“那天我进入曾府遇到的人,就是你吧?” 罗夫人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虽然你当时也身披斗篷,但我看那奔逃的姿势,猜出应该是个女子。”褚云羲继续道,“此后我回到客栈,与那三个瑶民起了冲突,却有一名女子在客栈门帘外喝止那想要动刀的人,他们虽愤愤不平,终究还是隐忍而去,可见那女子在瑶民中颇有地位。在我进入瑶寨,听到你与众人说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了。罗夫人,我所说的,没错吧?” 罗夫人静默片刻,才道:“你遇到的人,确实是我。我的小女儿病了很久,山寨里的药吃遍了,都没法根治。我想带她去浔州医治,可是……”她似是苦笑了一下,“我的丈夫是攀哥,整个山寨的人都认得我,都看着我。现在瑶民与汉人之间结怨那么深,我又怎么能带着孩子去找汉人治病?可是我听着她天天咳,夜夜咳,实在熬不下去,等不下去,我只能借着下山打听消息的机会,跟着他们进了浔州城……” “可是你进了浔州城,不是去找郎中,而是去了久已荒废的曾府。而且你并非擅自闯入,那后门的铜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你……你与成国公到底是何关系?” 溪流潺响,带着山野独有的凉意,远处的喧哗在夜幕下时高时低,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欢闹。 她僵滞了一瞬,缓缓侧过脸去。帽影的遮蔽让她的容颜更隐晦不清,她仿佛不愿直面这一问题,却又无法彻底逃避。 “那么,你又到底是谁?”罗夫人低声说着,隐隐含着执拗与抗拒,“这个世道上,明明不会再有人在意浔州曾家。成国公抛弃了京城的繁华,回到偏远的故土。那些旧时的友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几乎断绝来往,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早就入土。哪里还会有什么至交好友到现在想念着他呢?” “……有。”褚云羲声音微哑,“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否则,我又何以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特意来此寻觅他后人的踪迹?旁人眼中的曾默或许有些书生意气,不知变通,但我深知他温和少言的表面之下,有一颗千折百回不会轻易改变的赤诚之心。我亦听闻他曾在离开京城后,历经艰险前往北疆探寻,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霜折磨,最终孑然回归故里……” 他说到此,已渐有哽咽,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硬是克制了情绪,勉强笑了笑,“我本想到浔州找到他的后代,好生询问曾默北上的遭遇,谁知到了此处才知曾家已经人去楼空。可我始终不愿相信,也不忍相信……再后来,我看到你的背影,也不想认为只是潜入府邸偷盗之人,因为……我宁愿相信,成国公府并未彻底成为废宅,那书房中的布幔,那能够开启的门锁,都表明还有人悄悄打理着那座院落……曾默,他还有后代,活在世上。” 在他这喑哑的语声中,尽管罗夫人努力抑制情感波澜,却最终还是潸然泪下。 昏暗中,她侧身伏在古树间,身子不住发颤,分明还想强行压住悲泣,却怎奈泪如雨下,声难自抑。 山风吹涩了褚云羲的双目,他紧紧闭住眼睛,过了许久,才哑声问:“你姓曾,是不是?” 伏在树下悲泣的她隐忍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褚云羲还待询问,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唤声,他回首望去,但见宴席那边火把摇动,似是有人正往此处寻来。 这略一迟疑间,溪流对面的罗夫人已匆匆拢好斗篷,转身便要没入林间。 “罗夫人……”他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惊惶间只留下一句“我自会再找你”,便已如幽魂般消失在黑暗中。 荒草摇晃,木叶婆娑,片刻间山风徐来,吹得那满山林影恍惚,唯有身前清流缓缓,仿佛在诉说先前所遇并非幻梦。 * 唤声渐近,手持火把的虞庆瑶望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奔了过来。在她身后,还有另外两名瑶民。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抬高火把,想要往四处照,褚云羲拦住了她,“酒喝得太多,在这里吹吹山风清醒一下。” 尽管光线昏暗,虞庆瑶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看看身后的瑶民,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只道:“族长还怕你走丢了,特意派人来找,既然你已经喝不下就别勉强,去跟族长说一声吧。” 褚云羲点点头,跟着她回到了方才饮酒之处。宴席间,罗攀正朝这边望来,见他回转便笑起来:“褚三郎,我还以为你喝不了酒借故逃走了!” “你们这瑶寨的酒入口甘醇,但后劲十足,我实在是头昏目眩,因此在溪水边坐了许久。”褚云羲谦逊笑言,此后他借口精力不济,向罗攀致谢告辞,与虞庆瑶一同提前离开了酒席。 两人缓缓往山上走,火把光亮幽幽照出崎岖山路。 深深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儿唧唧鸣叫,山下的喧嚣已渐渐远去。 “你刚才在那里,是发现了什么吗?”虞庆瑶忽然问。 褚云羲看着不断晃动的影子,道:“有人来见我了。” 虞庆瑶讶然:“是谁?” “你觉得呢?”他扬起眉梢有意问。 她略一思忖,随即道:“不会是曾默的后人吧?!” 褚云羲脚步一缓,看看她:“你如何知道?” “是真的吗?!”虞庆瑶从心底欣喜出来,眸里跃动亮色,“我们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他是什么人?就住在这山里吗?” 褚云羲看着她那不胜喜悦的模样,眸光亦渐渐温暖。 “你好像比我还高兴。”他站在山路上,低声说。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眼里浮动星星点点的明亮。“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会很高兴啊,为你而高兴,不行么?” 褚云羲凝视她一瞬,不由抬起左手,轻轻触拂她的脸颊。 她抿着唇无声地笑,又好奇追问不断,他却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暗沉沉的山坡上去。 衣裾掠过丛生的草叶,簌簌作响,光亮在湿滑的石径间洒落斑驳。 四面山风浩浩袭来,虞庆瑶置身其间,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恍惚感觉如在梦境。 “你之前在酒席间,和阿荟凑在一起,在看什么?”褚云羲忽而轻声问。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望到了?”虞庆瑶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就是这些。” 褚云羲低眸一看,但见绣着桃花的绢帕四角束了起来,里面应该是装着什么东西。他接过掂了掂,只觉中间略有些分量,细细琐琐的,像是一粒粒的珠子。 “珍珠?”他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打开去看的意思。虞庆瑶却推了推他的手,道:“你看看呀,一定没有见过。” 他这才不得已,将火把交给她,然后小心地解开了结。 素白绢帕拢起的小小底部,承托的是一粒粒浑圆润泽的嫣红小果。 “看的就是这个?”他不由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之物……” “你见过?”虞庆瑶不服气地问。 “没见过。”他答得倒是爽快,“无非就是这附近山林树木结出的果实吧。”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气哼哼将东西从其手中夺回,嘀咕一声:“不解风情,榆木脑袋。” 她把火把塞回给褚云羲,转身就继续往上行。摇曳的火光下,褚云羲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浮起微微笑意。 他持着火把,慢慢跟在虞庆瑶身后。 “那是南国红豆。”褚云羲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知她,“应该是在秋季成熟结果,你手中的那些,可能是去年留下的果实。” 她身姿袅袅,还在前行。 他又叹一声:“红豆虽美,却是有毒的,你玩玩便罢,千万不要咬噬。” 虞庆瑶这才回眸望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谁会去吃它?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笑了笑,不予置评。她攥着那一捧红豆,慢悠悠道:“陛下没来过岭南,但知道的还不少。红豆又叫相思子,是不是有人送过这东西给你?” “谁会送我这些?”褚云羲哂笑了一下,抬目望着黢黑的山林,“只是少年时看过的书卷上记载着此物而已。宋康王见大夫韩冯妻子美貌无比,便强行将其夺走收入宫中。此后韩冯悲愤交集,自尽而亡,其妻听闻噩耗之后,毅然跃下高台殉情。康王恼怒失望,有意令两人坟冢相隔甚远,要使夫妇永不得相会。谁料两座坟茔中生出高树,根枝交错盘结,不可分离……因此,后人便将这种树,叫做相思树。” 虞庆瑶心有所动,隐隐觉得似乎是不祥的预兆,却还坚持紧握红豆:“这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可分离吗?这样深情款款的故事,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却毫无感情呢?” “所谓高树盘结,大约只是牵强附会,为圆俗人的梦罢了。”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是就事说事,不乱生发感慨。” 若是以前,虞庆瑶定又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可而今也只叹了一声,反问道:“哦,我们都是俗人,偏偏你不是,对吧?陛下——” 她有意将那一声拖得绵长,褚云羲瞥瞥她,微含愠恼地追上去,从后方拽住她的衣袖。 “不准这样叫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然怎么叫你?嗯?”虞庆瑶斜着眼睛望他。 “……随便你。”他狠狠攥了攥她的手指,恨不能将她拉回身旁,却又怕用力太大害她跌跤,只好悻悻然补上一句,“总之,不准不怀好意,也不准……” 他还待正色告诫,却不防虞庆瑶忽然回过身,攀着他的肩膀,轻且迅疾地俯身在他眉间亲了亲。 褚云羲头脑轰然空白,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还要说些什么。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虫鸣,还有她那轻悄的笑。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我就偏偏不听话,看你怎么办?” 褚云羲愣怔许久说不出话,她已翩然踏上陡峭石阶,独自走向前方。 脚步声声沙沙,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交错融叠在一起。 ———————— 感谢在2023-07-1301:24:02~2023-07-1719:1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XY199123、545500445瓶;月伴清歌4瓶;吉吉3瓶;果果在这里?(ω)?、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雨寒凉 这夜两人依旧在山上石屋暂住,里屋隐约露出昏暗的烛光,时不时还有孩子的咳嗽声。褚云羲知晓罗夫人已经回到家中,但碍于夜深人静也不好再去打搅。 次日拂晓他特意很早起身,趁着罗攀宿醉未醒时,想与罗夫人再私下交谈,可惜她虽已在屋前洗衣,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没多看褚云羲一眼。 褚云羲知晓她的为难之处,走下石阶坐在山坡边,望着远处渺渺烟霭,心中始终存有牵萦。 太阳渐渐升高,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还未等他回头,虞庆瑶已经坐在了旁边。 “罗攀好像准备下山去。”她小声地说。 褚云羲看了看她,默默点头。 她又道:“你确定罗夫人真的会再找你吗?” 褚云羲微一蹙眉:“昨夜若不是你们来找,说不定她已经将要说的话讲完了。” “……谁会想到她当时就在溪流那边呢?”虞庆瑶正说着,听得屋子那边有动静,便忙收声不语。不多时,罗攀脚步匆匆地走下来,路过这边时,略停了停。 褚云羲起身拱手:“族长。” 罗攀颔首,打量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醉得不厉害,居然还能那么早就起来。今晚要是我能赶回来,再比试比试!” 褚云羲听出他话意,不由问道:“怎么,今天有事要忙?可需要我帮忙?” 罗攀眉宇间其实略有焦灼之色,但脸上还挂着笑容。他大手一扬,爽朗道:“没什么,都是我们山寨间的事情。你是外客,在这里只管吃好喝好。先前说的事,也别一直记在心里,早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就算寻到什么后人又怎样?” 他说到此,朝着褚云羲拱了拱手:“我先下山去,你们随意些就是。” 褚云羲目送他走下山路,听得虞庆瑶在后面轻声说:“陛下,你说他知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妻子?” 褚云羲依旧望着那崎岖小径,片刻后才道:“我觉得他从一开始就不愿让我寻到曾家后人。” “那么说,他其实是知情的?”虞庆瑶话才说了一半,忽听斜上方又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回转一看,原来是阿荟三步一跳地过来了。 “你阿爸有什么急事吗,一大早就下山了?”虞庆瑶因问道。 罗阿荟踢着小石子儿,无奈道:“他说是要去找其他山寨的人商量要紧事,我想跟去都不成。”她顿了顿,又道,“城里当官的汉人真坏,说是要我们拿出许多金银,才能把被关的人放回来!不然就要把他们都杀掉!” 褚云羲微一蹙眉:“那你们打算怎么做?他说过没有?” 阿荟撇撇嘴,“我听大家都说要磨快刀枪,闯进浔州大牢去抢人呢……”她忽而神色一变,急忙道,“我都是瞎说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互看一眼,虞庆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会将话说出去的。” “……反正别说是我讲的!对了,你的伤还要换药。”罗阿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油纸包,“阿妈叫我给你这个。” 虞庆瑶道了谢,罗阿荟随即又奔上山路,往石屋而去。 小小的油纸包躺在虞庆瑶的手心,她看看褚云羲,小心翼翼地将其慢慢打开。 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鼻而来。 草绿色的灰末厚厚铺了一层。 褚云羲轻轻拨开那层药粉,油纸包里层以炭黑写着略显歪斜的几个小字。 “午后断魂桥” *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穿过深林的时候,放眼望去,但见高树葱茏,阳光透过密叶缝隙洒落点点碎影。层层叠叠碧绿间,时有鸟鸣宛转,却看不到它们的踪迹。 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悬崖前那横空突出的巨石确如断裂的桥梁,空旷峰谷间吹来的风格外大,她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了几步,便不敢再往前。 而在那断崖边的岩石上,果然有狂放率意的数行诗文,只是大概因为长时间的风吹雨淋,即便曾以硬物刻斫,也都已模糊不清。 “这就是上次你对阿荟说起的文字?”虞庆瑶细看一遍,却还是认不出几个字,她转回身,却见褚云羲正专注地望着另一侧,不由问道,“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更往那草木深处走去。虞庆瑶怔了一怔,随即追了过去。 褚云羲一路拨开纷杂的草叶,没走多远,便停下了脚步。 葱郁古树间,巨石如猛兽盘踞,而就在暗影下,伫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他踏过厚厚的草茵,缓缓走向这一孤坟。 黄土隆起,周遭皆为碎石围聚,坟前深深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却是空无一字。 “这是……”虞庆微微蹙起双眉。 褚云羲尚未及回话,却听得坟墓后方的林间有细微动静,两人不由望去,但见枝叶轻轻晃动,一身深蓝衫裙的罗夫人已敛容而来。 重重树影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乌黑发巾间垂下的银饰微摇,一如她眼眸深处的隐隐不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站定在坟侧碧草间,语声低沉。 虞庆瑶看了褚云羲一眼,他似是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拱手道:“先前对罗族长说过,我从南京而来,祖父与成国公有故交,年事越高越牵挂旧友,时常在家中念叨,我奉父命专程来此寻访……” “你的祖父叫什么?”罗夫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注视着他问道。 褚云羲并未慌张,随口说了一个旧时部属的名字,不料罗夫人目光一凛,迅疾道:“这人早已经死了很多年,你家里怎么会现在忽然想起寻访曾家后代?!” 褚云羲心中一跳,虞庆瑶连忙道:“是去世多年,他刚才说的,也是旧事,只是近来老人家常常托梦给家里人,因此才有了寻访一事。” 她自认为反应机敏,且不露慌张,谁料那罗夫人听了此话,非但没有缓解神色,反而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褚云羲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为何如此抵触?昨晚我在溪流畔说的话,句句皆是出于肺腑。你听到还有人惦念成国公之后,分明亦感怀悲切。成国公生前饱受风霜,孑然回乡,最终落寞而死……”他说到此,不由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坟墓,低声问,“这孤坟独留在青山荒崖上,墓碑空无一字……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就是小成国公安葬之处……” 罗夫人停在了荒草后,背影尤显僵滞。 “他们早就过世,生前没人在意,死后也无人过问。说什么南京来人,却满口谎言。”她紧紧攥着衣襟,似乎在极力隐忍,“你自己也已经看到,成国公府败落荒废,没有珍奇异宝流传后代。若你是别有企图而来,趁早死了这份心罢!” 她决然说罢,举步便走,却听得身后传来褚云羲一声唤。“我这里有令祖父留下的书信,你不想看看吗?” 罗夫人不由一怔,下意识回过头去。 褚云羲神色沉寂,从怀中缓缓取出那三封从南京带来的书信:“这三封信,是成国公当年离开京城后,亲笔写给他的故交宿修的。宿修将之藏在密室多年,我在年前偶然发现,才依据信中所言一路南下,希望找到曾默的后代。” “宿修?”她眼中流露惊愕之色,“你是说……南京的定国公?你是宿家的人?”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心情复杂地道:“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记得这些。” 她凄然一笑,望着那孤坟:“怎么会忘记呢?自我记事起,父亲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祖父昔日的赫赫功绩……他说祖父自边陲古城背负书囊走向京城,为官清正造福各方,辅佐明主成就大业。余、曾、卢、宿四家同气连枝,可最后,祖父落寞弃官离京,那些所谓的故交好友又有哪个前来送行?” “我听说,他是因妻女相继离世而遭受打击,才离开了京城。”褚云羲踌躇道,“他是将女儿许配给了卢方礼的儿子,因此被牵涉进了谋反案?可是卢方礼又怎会对朝廷心怀不轨?” 罗夫人侧转了脸,压低声音,道:“那些都是朝堂上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只知道姑母年纪轻轻就因未婚夫一家都流放边疆而含恨自尽,祖母因此悲伤离世。满朝文武对我们曾家避之不及,祖父失望落寞离去,竟无一人挽留。他回到浔州后,常常出城登上高山,向着北方眺望不已。我父亲说,那是祖父心念之处,他有无数牵挂,有无数遗憾,更有万千不甘,可是从始至终,无论是那些故交,还是皇家后代,又有谁还记得在这边陲还有一个曾经为国为民竭忠尽智的成国公?” 她深深呼吸着,微微仰起脸来。 枝叶间的隐隐亮光淡淡落在她眸中。 “父亲说,祖父去世的时候,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曾经伴随半生的佩剑。他虽是文人出身,却也曾追随天凤帝平定中原。那柄佩剑上,还悬着当年御赐的玉佩。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罗夫人涩然回首,“死去本是万事空,祖父带着他的心爱之物安葬在浔州城外,堂堂的曾家日渐穷困,父亲成日饮酒,想要在醉乡中回到成国府鼎盛之时。那时的他,有慈爱的父母,也有温柔的姐姐……他常常在半醒半醉之时,像祖父那样背着书囊爬上高山,面朝北方高声吟诵。我不知道他是希望朝廷能想到这个被遗忘的曾家,还是希望祖父的在天之灵能够有所感知,回到我们的身旁?” 褚云羲看着那空空荡荡的石碑,黯然许久。虞庆瑶不禁道:“之前我们听城里的老人说,小成国公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孩子,还以为是个男孩,没想到就是你……” 罗夫人眼含郁色,默默地点点头。 “那你……是如何会留在瑶寨?”虞庆瑶谨慎地问道。 罗夫人静默片刻,才道:“父亲多次进山,有一次突然遭遇山洪,他在仓惶中背着我逃到陡峭的岩石上,眼看山坡就要垮塌,是路过的一对父子救下了我们。那就是攀哥和他的父亲……后来,我父亲和他们相处融洽,常常把家中的物件拿去送给他们,而攀哥父子也时常将猎得的山兽赠与他。可是那时候山里的瑶民便不喜欢汉人,他们也不好邀请他进山寨,只是会在这断魂桥畔见面喝酒。” 她低下眉睫,回身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石碑:“我八岁那年的初春,父亲再次带我入山……那时的他,已经分不清四季,明明天气还没转暖,他却早早给我换上了单薄的衣衫。我不知道那一次他为什么非要在深夜爬山,只记得自己跌了无数次,摔得满手是血,才被他牵着拽着,拖到了这里。那天夜晚风很大,还飘着细雨,我哭着蜷缩在树下,只望到他一个人坐在悬崖边的身影……” 她语声渐喑哑,眼中有泪光烁动。“雨渐渐大了,打湿了我的头发,也打湿了我的薄衣衫。我喊他回过头来看看我,可是他,只像痴迷了一样,不断吟诵着祖父生前写下的诗文。忽然间夜空中闪过一道闪电,我被吓得惊叫不止,就在那时候,我好像看到父亲回过头望了我一眼……然后……” 山风吹动墓前荒草,罗夫人的手不住颤抖,眼中积蓄的泪水倏然滑落。 她似是在极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越发苍白。 虞庆瑶看着她被往事折磨的模样,不禁想到了自己那些梦魇般的过去,心亦被狠狠揪紧。 褚云羲悲伤地看着罗夫人:“他死在了你面前?” 她的眼中已无光亮,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抱着那墓碑痛楚道:“惨白闪电亮起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他回转头望着我,可是……紧接着隆隆的雷声滚过整片大山,就像满山野兽都在吼叫,我却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我哭着爬到悬崖边,那里风大雨大,我的爹爹,已经就此消失不见。” 泪水自她眼中汩汩流下,她恨恨揪住坟前草叶,背脊绷直,满目惊惶绝望,好似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雨夜。 “你们说,是不是我那一声惊叫,才令得他分散心神,就此跌下了断崖?”她像是哭又像是笑着,“或许他要是不曾回头望我,就不会失足坠下,等到雨停了风小了,他自然会回到我身边。我为什么非要那样胆小,明明一直被他带着进深山,明明也经常在山上过夜,为什么会在那时大叫出声呢?” 看着她这般模样,褚云羲却无法用言语劝解。 黑暗的深夜,独自一人的恐惧,冰凉的感觉,这一切一切,仿佛纠缠在一起的毒蛇,将她的身心死死困束。而站在她面前的褚云羲,竟也隐隐感到了寒意。 那种寒意仿佛从地下渗出,即便现在是春阳高照,碧草盎然,他却觉得自己好似被某种力量死死压住,既像是身在泥淖无法抽离,又像是陷于冰雪全身僵硬,就连呼吸也艰难起来。 他的头脑深处,又一阵阵刺痛。 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虞庆瑶慢慢走向前方,蹲在了罗夫人的面前。 “你的父亲,更有可能是因为神志不清,或者对人间已经绝望,才跳下了悬崖。”她低缓地说着,将手轻轻放在罗夫人肩上,“他特意带着你到这来,或许是希望你能记得他最后的愿望……无论是成国公,还是他,一直登上高山遥望北方,并不是希望有朝一日被召回朝堂,而是希望能寻回他们想找的那个人。那也是,你祖父远离京城北上的真正意图。而我们……就是为这而来。” ———————— 来迟了。感谢在2023-07-1719:16:46~2023-07-2617:0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天开始戒糖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裴寂、6173124010瓶;LXY1991238瓶;七曜6瓶;吉吉3瓶;月升2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穿街箭 “寻回……那个人?”罗夫人从悲伤中抬起双眼,神思愕然。 虞庆瑶趁势问道:“你父亲没有说起过吗?成国公曾经带着他去北方……” 罗夫人出了一会儿神,才道:“似乎是说起过……”她忽而又望向褚云羲手中的信件,“这些信件,与那件事有关?” “是。”褚云羲将信件递给她,“他一直希望得到回应,并曾经将北上的见闻写了下来。我之前进入曾府,就是为了寻找这些文字,可惜没有找到。” 罗夫人将那三封信一一展开,凝视许久,眉间又显露失落之色。 “我已经认不得这些字了……”她的唇边浮现一丝苦笑,“你说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真的?”一旁的虞庆瑶也不禁惊喜万分。 罗夫人幽幽叹息一声:“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仔细整理过祖父留下的诗文书稿,还对我说,不管怎样都不能将这些东西变卖。” 褚云羲不由问道:“东西还在府内?” “是……所以我有时候会偷偷回去翻晒……”她正说着,却忽听得远处传来焦急的唤声。 罗夫人一皱眉:“是阿荟,我叫她待在家里照看妹妹的,怎么……” 说话间,阿荟已钻过密集的林子奔向这边,才望到罗夫人的侧影,便大声道:“阿妈!山下有人来说,阿满他们带着尖刀去浔州城了,说是要去把人抢回来!” 罗夫人闻言一惊:“不是关照过他们不准乱来吗?你阿爸还没有回来,他们怎么可以私下去浔州?!” “不知道啊,他们说城里都在传,官爷要把我们山寨的人拉出去砍头,阿满他们就急了……” 阿荟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蹙眉道:“你们的人被抓进去没多久,暂不论所犯之事是否足以判处死刑,就算罪大恶极,依照律法,处死囚犯要逐级上报,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定下行刑日期。城里的传言如果不是民众谣传,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想要激怒你们。” 阿荟听不懂意思,罗夫人已变了神色:“攀哥去峡谷对面山寨找人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这就带人去追阿满他们!” 说话间,她已转身快步向山路而去。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罗夫人,我与你一起去。” “你?”她微微一愣,停下脚步,眉眼间浮现犹疑之色。 “说不定,他可以帮上忙。”虞庆瑶望了他一眼,笃定地道。 * 他们急匆匆赶到山下,寨门口已聚集了不少人,罗夫人迅速招来若干可靠的青壮年,马不停蹄向浔州赶去。 一路追寻,却始终没有追到那群提前下山的人,眼见前面已渐渐出现汉人村屋,褚云羲却忽而道:“在进城前,各位先把身上的衣衫换掉。”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疑惑,褚云羲迅疾道:“若是官府有意放风,要引蛇出洞,你们穿着这样的衣衫进城,到时候岂不是要被一网打尽?” 众人虽然懂了他的用意,却又有人质疑:“现在叫我们换,又去哪里找衣衫?!” 罗夫人亦不由皱眉,但见褚云羲抬起下颌,朝着远处零星散落在山野间的屋子示意:“那些挂在外面的不是吗?” 那些瑶民本就因为他是外来的陌生汉人而心存怀疑,如今听他出这样的主意,更是不禁低声嘀咕,面露鄙夷。 褚云羲却不管那么多,顾自快步行至村屋前,趁着四下无人,竟眼疾手快地将晾在外面的衣服扯了下来。虞庆瑶一愣,随即上前帮忙,低声道:“你怎么还想到偷东西了?” 褚云羲瞥她一眼,仍是一脸正气:“顺时而动,不能时时拘泥不化,衣服只是借用而已,到时候还回来便是。” 虞庆瑶为之语塞,其他瑶民则在罗夫人的催促下,躲进道旁林中换掉衣衫。 不多时,这一群人皆作汉民打扮,背着满装山果干货的竹筐向城门行去。临近城门时,他们依照褚云羲的吩咐分散开来,守城卫兵只是看了几眼,并未做过多搜查。 街市上人头攒动,那些走在前面的瑶民因换了装束,从背后望去根本无法分辨,很快融入人群中。 虞庆瑶紧紧跟着褚云羲,透过熙熙攘攘的人流,隐约望到罗夫人的背影,不由低声道:“你怎么会觉得是官府特意传出的假消息?瑶民们本来也没打算进城闹事,官府的人这是想做什么?” 褚云羲在人群间穿行。“这浔州四周群山绵绵,大大小小瑶寨不计其数,占尽地势便利,十足算得上是易守难攻。”他往远处望着,又道,“瑶民又生性彪悍血性,除非朝廷下令调来大量兵力,否则仅仅依靠浔州府的力量,只怕难以平息持续已久的躁乱。但瑶寨分散,山民见识有限,若群龙无首,也就是一盘散沙而已。所以说……” “所以他们的真正用意是想引出罗攀?把他抓住或者杀掉,这个寨子就失去了主心骨。”虞庆瑶接着道,“结果没想到,罗攀今天正好去大藤峡对面山寨议事了。” “但如果今日城中大乱,那群人被官府拿住,罗攀必定还是要现身……他不能不管寨人的死活。” 褚云羲说话间,两人已快步穿过最热闹的街道,前面的罗夫人忽而放慢脚步,似是发现了什么。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她身旁,她微微侧过脸,低声道:“我看到他们了。” 虞庆瑶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却只见人来人往,不见任何瑶民。 “他们也换了装束。”褚云羲却从旁低声提醒。 虞庆瑶这才再望了一遍,前方茶摊上坐着数人,其中有两人肌肤黝黑,面容精瘦,正是先前曾经在浔州客栈里与褚云羲发生过冲突的人。再往斜侧望,杂货铺前的台阶边有两人坐着休息,头戴竹笠,身边还放着满满当当的竹筐。而就在他们旁边又停着两辆骡车,也不知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茶摊前的年轻人就是阿满,我去叫他们回来。”罗夫人轻声说了一句,便往前去。 褚云羲微一思索,抬手示意她止步。“他们为什么停在这里?” “再往前就是浔州府,这条路是进出大牢的必经之地。阿满他们……大概是在等牢门打开……” 话未说罢,远处横街那端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沉沉锣响,行人皆讶然张望。锣声越来越近,声声震动人心,原本挑着担子的、牵着牛马的百姓纷纷避让至街道两旁。 在衙役的押送下,数辆囚车缓缓行来,车上囚犯皆被沉木铁镣所困,一个个面容惨淡,神情惊惶,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要被送去何处。道旁百姓或低声私语,或指指戳戳,有些人被挤在后面,还费劲地扒开人群想往前来,惹得沿途衙役横眉冷目,大声呵斥。 大树下的茶摊上,茶客们纷纷回身张看,而其中那两个肤色黝黑的男子已拎起桌上的包裹,往街边慢慢靠近。坐在斜对面店铺外的那几人亦不约而同互递眼神,起身站到了外侧。 “都闪开了!”最前方的衙役高声吆喝着,举起木槌,重重击向铜锣。 而就在这一声鸣响中,有一个头戴竹笠的汉子紧盯囚车,将手伸进怀中。人群推搡间,他已一把握住了衣襟内的匕首,却忽觉肩臂一紧,已被人扣住。 “你?!”那人惊愕回首,望到的却是同寨青年,身边跟着的正是一脸肃然的罗夫人。 与此同时,街对面茶摊前的阿满见势不对,猛然从包裹中抽出弯刀,朝着囚车冲去,他身后的同伴亦面露凶蛮抽刀紧随。近旁之人尚未回过神来,押解囚车的官兵已厉色拔刀,仿佛早就等着此事发生,全然不顾囚车,反而齐刷刷冲向人群。 原本就拥挤的百姓惊惶呼叫,你推我搡,顷刻间倒的倒,跑的跑,乱成一团。 那囚车内的众瑶民望到此景,不由大叫呼救。阿满急红了眼,连连躲开官兵砍来的数刀,一脚踢翻身前人,衔住弯刀便想爬上最先的一辆囚车。 只是他才抓住栏杆,但听背后风声疾劲,回头间便见雪亮的钢刀往面前直落而下。 正在此刻,忽又闻风啸尖利,平空里一线黑影疾掠飞来,他还未看清状况,便听得一名挥刀的官兵惨叫出声,捂着中箭的手臂连连后退。 近旁另一名官兵见状惊惶四顾,就在这一瞬间,又一道黑影自攒动混乱的人群后飞射而至,那官兵尽管已经有所防备,却还是躲不过利箭之速,登时肩头血溅,钢刀坠地。 局势巨变,阿满满心激动,高扬起弯刀用力劈下。怎奈那囚车栏杆坚实异常,一时并不能斩断,这时长街那端哗声顿起,又一波官兵如潮涌来,眼见就要将阿满等人死死围困。 “快走!”罗夫人带着手下,在街角对面的小巷前嘶声喊叫。 “怕死的人只会坏事!”阿满怒叱一声,正欲再斩向囚车栏杆,却觉背后衣衫一紧,竟被人硬生生从囚车上拽下。 他满心愤怒,身形未定挥刀便砍,谁知对方一把擒住他的手腕,也不知作何手法,他唯觉腕骨剧痛,手中弯刀就此被人夺走。 “中埋伏了,还留下一起等死吗?!”那人厉声叱责,连连逼退数名官兵,扣住他手腕便往斜对面篷车去。 阿满这才看清眼前正是这几天留在寨中的年轻汉人,不由硬是挣脱了,勃然大怒,“我们瑶寨的事,你凭什么插手?!” 他这边还不甘离开,带队的官吏一眼望到篷车边的罗夫人,心知这女子必定在瑶寨身份非凡,带着两名手下便往她那边冲去。 此时所有的瑶民皆在全力阻截官兵包围,罗夫人身边已无护佑,虞庆瑶见状,急忙将她拽上篷车,狠狠一鞭抽下,那骡子受惊后拼死向前狂奔,将那三人冲撞得差点跌倒。 “快上来!”虞庆瑶驾着篷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朝着褚云羲大喊。 而那阿满还不愿放弃囚车内的瑶民,拼死还要往回去。褚云羲愠怒间徒手扣住他的右肩,但听咔哒一声,就此卸下他肩膀关节,阿满痛得哀号,被褚云羲一把推上篷车。 然而带队的官吏眼见他们要跑,奋力持刀追赶而来。 “绕回去!”褚云羲忽而低声发令。 虞庆瑶一愣,二话不说地调转方向,往着追赶而上的官兵冲过去。 官兵们猝不及防朝两侧散开,刀剑却仍朝着篷车砍来。 就在电光火石间,褚云羲手持弩弓,对准那冲在最先的官吏,扣下机关。 嗤的一声,弩箭射入那人右腿。周遭士兵还不及搀扶,却见篷车直接冲来,情急之下连忙闪躲。褚云羲趁势探身出去,一下子抓住那官吏,将其拽上了车子。 那官吏惊惶中还想反抗,被褚云羲迅速反绑双手,扔到阿满身前。 “抓着他,这才是救命的法子!”他一言既罢,又夺过虞庆瑶手中的鞭子,将她往车后一推,自己驾着这篷车急速转弯,往长街另一端驶去。 众官兵眼见长官被抓,皆不敢轻易放箭出刀,只得紧追其后。而这篷车在罗夫人的指引下左弯右绕,忽而穿行大道,忽而急速转入小巷,没多久便将原本大群追击的官兵牵扯得没了力气,到最后只剩数人硬撑。 “我是浔州把总!你们休要轻举妄动!”那被丢在车内的官员气急败坏叫嚷起来。 “少废话!”阿满正心怀愤懑,听他嘶声叫喊,不由狠狠打了他一拳。 那把总哀号一声,褚云羲头也没回,道:“把总?就你这身手也能当把总?浔州府衙用人如此不堪,还妄想剿灭瑶寨?”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州官!”那人怒而挺身,“不把我放回去,你们那些留下的瑶民都得死!” 褚云羲嗤笑一声,回过脸来。 阳光斜斜映来,他的眼眸漆黑寒凉,犹带几分讥讽。 “那我倒是想看看,浔州知府到底会如何处理此事。” ———————— 我们马上开始上课啦……(竟然还得感谢上课,我才有一些安宁时间)另外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之前的《督公千岁》通过晋江签了有声版权,以后会制作多人有声剧,预计在喜马拉雅播放,不过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制作还不知道哈。如果有后续,我会告诉大家的。 感谢在2023-07-2617:03:02~2023-08-0617:0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拉29瓶;善哉20瓶;6173124011瓶;哈哈哈哈哈哈哈好、马其王、LXY19912310瓶;七曜6瓶;看文5瓶;月升3瓶;果果在这里?(ω)?、42253704、42412845、七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千里线 第一百二十七章 篷车急速驱驰,临近城门时,守城卫兵们已迅疾调防,抽刀出鞘严阵以待,将意欲出城的百姓都拦截下来。 罗夫人在车内望到此景,不由一惊:“这样戒备森严,我们如何能出得去?” 褚云羲微一沉吟,眼下篷车内还有那个被抓为人质的把总,即便离开此处去其他城门,恐怕也无法闯出城去。 这样想着,他猛然调转车头,驾着篷车往斜侧长街驶去。 虞庆瑶探出身低声问:“怎么了,这是去哪里?” “不能硬闯,先找地方安身。”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叮嘱一声,“看好里面那个人,别让他出声。” “早就把嘴巴堵上了。” 虞庆瑶回头望了一下,那被捆成粽子般的把总倒在车内,先前的挣扎已让他耗尽了力气,眼下只能喘着粗气,瞪着双目,也不知在作何打算。 篷车迅速驶过长街。罗夫人隔着车窗往后张望,眼下虽暂时没有追兵,然而也不知自己先前带来的帮手们去了何方,是否都脱离了险境。 想到此,她不禁盯了一眼靠在车壁的阿满,却又不能出声指责。 虞庆瑶看出罗夫人的担忧,轻声安慰:“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法子的,你要相信他……” 辚辚车轮声中,罗夫人微一颦眉,似是对褚云羲还不甚信任,低声问:“之前你们说是南京宿家过来的,他莫非是定国府子孙?” “他……”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正犹豫时,忽觉车身晃动,篷车已停了下来。 虞庆瑶率先撩起帘子,看到周遭景致不禁一愣:“这不是成国府的后门吗?!” 罗夫人先是面露惊愕,随即明白过来,然而一看那已被锁上的后门,又无奈道:“是你们走的时候将门又锁起来了?可是钥匙不在我身边……” “无妨。”褚云羲淡淡说了一句,借着墙下杂物双手一攀,随即矫捷翻过围墙,很快从里面将后门打了开来。 车里的阿满还捂着肩头,兀自嘀咕:“这什么地方?不说一声就能进去?” 褚云羲并未解释,将篷车直接引入后院。 “小白脸,你没听到我问的话吗?!”阿满颇为不悦,他本就对汉人心怀敌意,在瑶寨时因被罗攀压制了而无法宣泄,而今明明自己准备好了一切要来救族人,却被这人横生枝节搅得一团糟,怎不让他怒火中烧? 褚云羲却也不动气,依旧平静道:“后有追兵,前无出路,这是浔州城里唯一能暂时躲避的地方。你若是信不过,也可以出去。只是你一个人被抓事小,连累了大家才不妙。” “你……”阿满怒极,却又不知如何反驳。罗夫人压低声音斥责几句,他才咬牙隐忍了下来。 此时褚云羲已将后门关闭,返身撩开了车帘。 “出来吧。” 虞庆瑶和罗夫人先后下了车,阿满一脸愠色,单手去拉那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把总。只是那人惶恐之中不停挣扎,口中虽塞着破布还呜呜作响,阿满毕竟肩膀关节脱臼,只靠一只手使不出多大力气。还是褚云羲见到了此状,劈手拎起那人衣衫,便将他推下车来。 褚云羲瞥着一旁的阿满,见他浓眉紧皱,怨气未消,忽又轻哂一声,上前扣住其肩膀,在他还没来得及反抗之际,指节一错,腕间发力,已将其关节回位。 阿满涨红了脸,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罗夫人看了他一眼,旋即向褚云羲道:“我们带来的人也不知有没有被官兵抓走,我想去找一找,要不然看城门口那样子,只怕他们很难出去……” “但你这样出去,岂不是也很不安全?”虞庆瑶道,“还是先在这里躲一会儿,等到外面太平了再想办法。” “人是跟着我下山的,如今我摆脱了追兵,又怎能独自安心歇息?”罗夫人语声虽不高,却异常决绝,“你们放心,官府中人并不认识我,我稍后改换装束,应该不会被他们认出来。” 她说罢,向褚云羲微微颔首,就此领着众人往内院去。 * 几人跟随罗夫人身后穿廊过园,直至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中,方才停了下来。 “这个院子并不临近外面的街巷,你们只要不发出大的动静,就不会被发现。”罗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斑驳的木门。 “夫人,你怎么对这儿这样熟?”阿满打量四周,忍不住问道。 “这是以前一个朋友的房子。”罗夫人简略答了一句,阿满还是心存疑惑,也只能推着那人质进了昏暗的小屋。 “边上就是厨房,院子里有水井,只是没有粮食。”罗夫人交代完毕,又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 褚云羲心领神会,低声叮嘱了虞庆瑶一句,旋即跟随罗夫人出了此院。 院外小径两侧皆碧草丛生,远处墙壁皆为藤萝交缠覆满,几乎显露不出原本的模样。微风穿院而过,满墙绿萝如湖水起伏,恍惚迷离,寂然凄然。 褚云羲慢慢走在这一片碧翠的荒芜中,望着罗夫人的背影,心绪渺远。 当年曾默少言寡语却心志坚毅,一路沐风霜踏荆棘,做官一方造福一方,从南方边陲走入金陵皇城。直至现在,褚云羲还记得那时自己御驾亲征,离开金陵时,就是曾默率领文武百官叩送大军启程。 那时他端坐马车内,望到曾默跪在官道畔,想要嘱托几句,却又觉得之前早就将该说的都已说完,似乎无需再絮絮多言。 于是在号角声中,他只向曾默微微颔首,便缓缓放下了窗纱。 那个孤瘦的身影渐渐远去,却未料,就此即是永别。 而今在他前方的女子,若不是还能说些生硬的汉话,昔日浔州城书香门第的后代,堂堂成国公的嫡亲孙女,已与瑶家人没多少差别。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望向远处几近干涸的池塘。 罗夫人停在了正院门前,她并未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推开那已淡褪朱红的木门,缓缓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褚云羲之前也曾到过,只是那时不知到底该到何处才能找到曾默遗留的书稿,如今他目送罗夫人进入内室,自己则只是站在了寂寥的院中。 日光一分一分轻移,他独自站在台阶下,树影落了一地。 这滋味,像极了当日他留在南京定国公府书房里的感受,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只是宿家虽不似以往煊赫,却还有子孙后代绵延维持,而曾家…… “吱呀”轻响,门扉微开,罗夫人低首自房中走出。她竟已换上一身青绿素雅衣裙,乌发高挽,银簪斜飞,虽未施粉黛,依旧秀眉杏目,姿容出众。 褚云羲注视着她,从其眉目间隐隐看到了曾默的影子。 “你要找的,不知是不是这个。”罗夫人从袖中露出一卷书册,却并未走上前交给他,“父亲在世时,将这书册封存在了祖父的卧室中。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的双目:“在我交给你之前,我必须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褚云羲眼神微微一收:“这只是成国公记述自己北上探访的见闻,应该算不得什么机密,罗夫人不必这般警觉。” “如果只是寻常记述,你又怎会千里迢迢深入瑶山寻找蛛丝马迹?”她不愠不急,语声轻缓却又异常坚决,“若你所说的不能让我信服,这书册,我是决计不会交出的。” “你说话的神情,像极了曾默,他也是这般执拗。”褚云羲无奈一笑,踏上一级台阶,“你就不怕我硬抢?” 罗夫人薄唇紧抿,眼中掠过一丝寒色,左掌一翻,利刃顿现。“你又怎知我现在手中拿的就是真本?若你心怀不轨,我就是死在此处,也不会将东西交出。” 褚云羲直视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好,果然是曾家后人,端静守方,心意果决。” “你究竟……”罗夫人皱眉叱问,话未说罢,褚云羲已再上前一步,低声说出一句话。 寂静院中,风摇叶影,远处街市隐约飘来两三声吆喝。 一贯沉静的罗夫人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先是茫然思索,再拧眉打量,继而瞠然震愕,不由得后退一步,攥紧手中利刃。 “怎么,怎么会?!”她又惊又怒,“你竟敢这样胡言乱语,难道以为我常年待在山中,就不知道外界变迁吗?!什么天凤帝,他早就已经……” “你父亲三岁的时候突发疾病,倒地晕厥浑身抽搐,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你祖父寻遍良医却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流着泪入宫求救。这事情,你有没有听说过?”褚云羲平静地道,“最后,是我派出宫中太医赶往成国公府,巧施银针化险为夷,才救回了他的性命。” 他语声缓缓,又道:“若你想知道更多的往事,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从你祖父如何当上县丞,到你父亲何时出生……我所知晓的,全都可以说给你听。” 罗夫人绷紧的身子渐渐发颤,眼中逐渐漫起泪水,终于难忍哀声,掩面饮泣。 * 微风拂过满院碧叶,日光渐渐暗淡下来,虞庆瑶等在那个小院中,觉得时间格外绵长。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陈旧的院门终于再度开启,她不由站起身,看着褚云羲缓缓走来。 她随即上前,低声问:“怎么样了?” 褚云羲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眸深处含着沉沉郁色。他似是想开口,然而望到正坐在檐下的阿满,便向外面看了一眼。“出去说。” 虞庆瑶微微一怔,总觉得褚云羲这一次回来后神色有异,眼见他已转身而去,便急忙跟了上去。 小径幽长,他走在前面,似乎每一步都满藏心事。虞庆瑶知道此时不该去打搅,故此一路安静,只陪在他身后。 绕过行将干涸的池塘,他走到了长满藤萝的假山前,终于停下脚步。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试探问:“拿到了?” 褚云羲背对着她,默默点点头,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业已发黄的书册,递到了她面前。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伸出手,触及那书卷纸张。 微微带着潮湿之意,书角卷起,似是早年间已被人几番摩挲翻阅。 她接过这并不厚重的书册,怀着忐忑的心绪,坐在了假山边的石栏上。 纸上墨字斑斑,虞庆瑶努力地看着,纵然有许多字句并不能明晓含义,然而断断续续往下读去,心头忽而沉坠如巨石重压,忽而又仿佛被一缕细线揪到了万丈悬崖上,时落时起,惶惑不宁。 四下寂静无声,阳光拂在虞庆瑶身上,却令她感受不到一丝丝的暖意。 书页已翻至最后,虞庆瑶还怔怔地坐在那里,千头万绪无法理清。末了,才缓缓抬起头:“这里面记载着,你当年带兵北伐,一直打到额尔古河边,硬是带着大军翻越雪山,在峰峦间足足驻扎了三天三夜。” 他眼神复杂,看着虞庆瑶,唇边露出嘲讽般的笑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虞庆瑶叹了一声,颦眉反问,“你不会自己都不知道吧?!”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站在假山阴影下,神情落寞。“我确实不知道。” “什么?”她愕然扬起眉梢,“难道真是……” “我最后的记忆,是停在磋崖山,等待部下赶来汇合……那里距离曾默所写的额尔古河边的孤鸾峰,还有很远的路。”褚云羲侧过脸,眸色暗沉,“在磋崖山,我大概……又发病了。否则……”他的手指渐渐握紧,“否则我又怎会对后来的事情一无所知?若非遇到骑虎难下之势,大军为何会冒着严寒连日驻扎于皑皑雪山?” “这书上还说,三天三夜后,大军忽然从孤鸾峰撤离,沿着来时路沉默返回,再也没有与敌人做任何交锋。”虞庆瑶心绪繁杂,“从那之后,军中就传出了陛下伤病复发的讯息……再后来,大家都说,你死在了回京的途中。” 他墨黑的眼里浮泛雾霭,哑声道:“虞庆瑶,你想说什么?” 她望着褚云羲的眼眸,声音也渐渐低下去:“我……觉得,你大约是在孤鸾峰遇到了什么离奇的事情,或者……机缘巧合之下,你到了孤鸾峰上某个特殊的地方,就被吸入了时光流道,来到了现在。” “……还有呢?”他近乎冷静地再度追问,眼神却似乎又在害怕着什么。 虞庆瑶怔了怔,旋即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到他面前。“没有了呀,我想不出。”她连忙又举起书卷给他看,“陛下,你看这书上还画着地形。” 褚云羲只瞥了一眼,没有应声。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你最后去往的孤鸾峰,和我有某种关联。” “什么?”他不禁蹙了蹙眉,看向她所指的地形图。 “就是这啊!”虞庆瑶见自己总算岔开了话题,唇边浮起小小笑意,“孤鸾峰下的额尔古河秋冬会结着厚厚的冰层,但是来年春暖花开,冰雪融解,河水就往东南方向流,就那样一直流淌着流淌着,最后汇入的,就是我的家乡呼伦湖。” 她见褚云羲眉间悒色还未消散,便又抬手触及他的脸庞。 “陛下还记得吗,在我生日那天夜晚,我曾问过你,为什么我们会相遇呢?” 他低下眼帘,看着她白皙的手腕,轻轻应了一声。 虞庆瑶又道:“那时你说,也许是天神安排因缘时出了错,才让你遇到了我。” 褚云羲微微一哂,低着声音道:“那不然呢?” “原本你不是信口开河啊。”虞庆瑶伸出手指,在孤鸾峰与呼伦湖之间,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你看,几百年前,陛下曾经登临的孤鸾峰上,冰雪层层重重,最后却终于化为春水,穿过茫茫草原,流到了我身边。” ———————— 感谢在2023-08-0617:09:25~2023-08-1518:13: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神经大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枫林100瓶;君晚18瓶;果果在这里?(ω)?、阿朴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萦系间 褚云羲从取回书册之后,眼眸中的光亮始终有几分黯淡,似被朦朦雾霭覆着一般,而今抬起眼帘,墨黑的瞳仁里微微有所浮动。 “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能说会道了?”他低声说着,看了一眼书册,随即将其合拢。 虞庆瑶“哎”了一声:“我还没全部看完,曾默好像还记载了孤鸾峰附近流传的传说……” 话未说罢,褚云羲却忽而蹙起眉头,紧接着望向后园方向。 “后门好像有动静!”他神色一变,迅疾将书册收入袖中,“快回去。” * 两人匆匆赶回原先暂歇之处,却见阿满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罗夫人已不见踪影。 褚云羲当即发问:“夫人已经出去了?!” “是。”阿满正怀着一腔无奈,见他们回转便愤懑道,“我要跟着去,她硬是不让,说刚才我和官兵们打斗,要是被他们再见到,一定会被认出来!我跟又没法跟,拦也拦不住,这……” 虞庆瑶吃了一惊,望向褚云羲。褚云羲沉声道:“之前她是对我说过要出去寻找失散的族人,可没想到那么急。” “现在怎么办?!”阿满恨不能即刻就要冲出去追赶,褚云羲抬手示意,“你确实不能再出去,而且这里还有个人质需要你严加看守。” 他旋即向虞庆瑶道:“我去内院更换装束,随后出去一趟,倘若罗夫人真的遇到官兵,也好有个帮手。” 虞庆瑶启唇欲语,却又知晓纵使劝阻也无济于事,只能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褚云羲快步返回内室,很快更换了装束。天青色儒衫飘飘,黑纱圆帽帽檐一压,站在阳光下亦只望得清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走下台阶,微微顿了顿脚步。“我走了。” 她一眼不霎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细密的黑纱,笼着淡淡的阴影。 “你要好好待在这里。”褚云羲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叮嘱。 语重心长一般。 虞庆瑶看着那侧颜,心中酸酸的,唇边眼里却都晃荡笑意。“我又不会走。陛下现在怎么变得患得患失了?” 褚云羲隔着黑纱,似是盯她一眼。 “明知故问。”他小声抛下这一句,终究还是离去。 * 直至远去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虞庆瑶仍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慢慢走了回去。 阿满苦于无法出去,正憋闷地蹲在屋内,瞪着那个倒在地上的把总。 虞庆瑶不声不响地坐在了门槛外,抱着膝出神。隔了一会儿,忽听阿满叫道:“小丫头!” 她讶然回首:“怎么?”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走?”他没好气地道,“自从你两人来了之后,我们寨子就不太平!攀哥脾气好,爱交朋友,我可是直话直说的!”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我们做错什么了?瑶民被官府抓走,是在我们进入山寨之前啊!眼下我们不是还帮着去解决事情吗?” “要不是褚三郎多管闲事,我说不定就已经救回了朋友!哪需要现在躲藏在这里,真正没出息!”阿满拧着眉,犹在不忿。 “救回?”虞庆瑶隐忍已久,见他还如此不领情,不由反唇相讥,“你没看到吗?一大群的官兵早就守在周围,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要不是罗夫人与我们冲出去抢先一步将你带走,只怕你现在也已经被关进了牢房!还有……” 她缓缓站起身,注视着他:“这明明就是官府中有人设计要引出罗攀,你们倒好,不等他回来就擅自下山。如果失败被抓,你以为只凭着一腔热血不怕死就不牵连别人?攀哥还不是得为了救你们而出面,到时候官府更是要撒下天罗地网,还能轻易放过他?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他!” 虞庆瑶说着,扬起下颌,看向那个把总。阿满目含愠色望过去,见那人虽被堵住了嘴,然而眼神发虚,俨然是被虞庆瑶说中布置的样子。 他撇撇嘴巴,不由道:“……你怎么就不往好处想?那些浔州的官兵个个都是窝囊废,你瞧这把总还不是被我们活抓了来?他们能打得过我们瑶人?” 虞庆瑶看他一眼:“那又怎么样?就算你们救回了同伴,如果浔州府真的有心要铲除你们这个山寨,恐怕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占尽山头险要……”阿满气冲冲说到此,忽又盯了一眼那个把总,悻悻然收声不语,过了半晌才道,“你果然是偏帮汉人,只会长官府威风,看低了我们瑶寨的厉害!” “不识好人心!”虞庆瑶指指自己受伤的手臂,“我要不是陪着他,早就不在瑶寨待着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只是现在不是揪住这事的时候。我看你啊,只知道打打杀杀逞英雄,却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我们如果偏帮着官兵,现还会把你带到这里藏身?” 阿满这下哑口无言,倒是那个把总呜呜叫唤,瞪大了双眼似乎有话要说。 他气不过,一把将其口中脏布扯下:“哼哼什么?!” “赶紧把我放了!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狗东西,眼下知府大人必定派出兵卒到处搜寻,就算你们藏在这里又能躲到什么时候?!”把总气急败坏,阿满一脚踏在他肩膀,怒道:“再敢嘴硬,小心我先将你宰了!” “想杀我?”把总却不畏惧,挑眉冷笑不已,“你可知道我是谁?!浔州府的乔知府是我姐夫!若是我在这里有什么闪失,你们纵然插翅也难飞!就连大藤峡两岸的其他寨子,也都休想安生!” 他越说越得劲,阿满还想怒叱,虞庆瑶连忙制止。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面上传来几声急促的高喊,紧接着又喧哗沸腾起来。 虞庆瑶心中一紧,飞快奔出小院,找了处沿街的围墙,踩着石凳偷偷往外窥探。 但见不远处长街上人群惊诧后退,有一列官兵正飞速奔向交叉路口。虞庆瑶心急如焚,却又不知对方到底是在追逐何人,正忧虑出神之时,听得后面传来阿满的询问,只能强装镇静地道:“是官兵抓捕小偷,应该和我们没有关系。” 阿满半信半疑地走了,虞庆瑶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离去。 天色渐暗,一阵风过,满庭草木簌动,她独坐在沉沉树影下,望着远处大片大片的荒草。 碧烟朦胧间,好似有他的身影。 虞庆瑶惘然失神,双手抵着前额,心头焦灼不安,却又陷入自我拷问中。 为什么会这样牵萦挂怀呢?褚云羲走的时候,分明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酒宴,他甚至连轻拥都不曾给过。 可现在想到的,还都是在那黑纱掩蔽下的脸容。 以及临走时,那低切的话音。 虞庆瑶在内心笑话自己,她撑着下颌,望向蔓延至远处的小径,深深呼吸了一下。 ——只是分开那么短的时间,就如此左思右想了吗?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了呢? 她没有继续细想,或许纵然细想之后,也并没有答案。 * 夜幕一分分降临,荒凉的曾府一点灯火都无,更显得死寂阴森。阿满按捺不住,在院中来回走动:“我说,你还能等下去?!” “那不然呢?”虞庆瑶的耐心也即将耗尽,“如果他们没事,一定会回来,如果出了事……那也已经被抓捕关押,我们两个就算出去,也救不了。” 阿满睁大眼睛:“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薄情的女子……” 虞庆瑶脸颊发热:“我怎么薄情了?胡说什么?!” “褚三郎不是你的情郎吗?他一去不返,你非但不着急救人,还……”他话才说了一半,寂静中忽传来几声低促的敲门声,虞庆瑶闻声一惊,当即冲了出去。 她在黑暗中奔到后门处,却又听不见外面的动静,正着急惶惑,又听得有人叩击门板。虞庆瑶急忙低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的正是褚云羲的声音。 她心头跳动不已,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拔下了门闩,木门才吱呀开启,他已闪身而入。紧接着,长裙飘地的罗夫人亦行色匆匆地进了门,在其身后又接连进来七八人,只因周围没有灯火,也看不清楚他们的样貌。 然而空气中隐隐飘散着血腥味。 “有人受伤了?”虞庆瑶惊问。 “嗯。”褚云羲低声应了一下,随即道,“你带他们去阿满那边休息。” 虞庆瑶觉得他嗓音有些沙哑,正迟疑时,却听那群人中有人沉声道:“哪里有灯火?要赶紧看看三郎的伤处。” 听到这声音,虞庆瑶又是一惊,却也不知罗攀为何会到了这里。 “跟我来。”罗夫人迅速说了一声,率先朝前走去。虞庆瑶惴惴跟在褚云羲身边,这才察觉他行走时果然步伐滞慢,那隐隐的血腥味正是自他身上弥散出来。 “伤哪里了?”她紧紧靠在他身旁,低声问。 “腿上。”褚云羲极轻地回答,又侧过脸看看她,尽管夜色深沉,其实几乎看不见她的样子。 夜幕下,虞庆瑶看着他朦胧的面容,心里发酸。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他果然还是出了事。 他却好似察觉到她的心思,艰辛走着的同时,微微地笑了笑。 “没什么要紧的,虞庆瑶。”他近乎喟叹地说了一声,趁着边上的人正朝前看,抬手轻轻抚过她的乌发。 手指自发际划落,恰巧碰到了她的耳坠,圆润白莹,微凉如露。 “为什么会……”虞庆瑶蹙着眉才问出一半,却忽见他脚步一顿,随后似是受到了极大的痛击一般,呼吸骤然沉重,继而痛楚地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息。 “这是怎么了?!”她惊呼起来,奋力撑住了他的身子。 罗攀与众人急忙搀扶,虞庆瑶头脑混乱,耳听罗夫人惊惶地说出一句:“那刀锋上莫不是真的淬了毒?!” “有毒?”虞庆瑶心头一凉,眼看罗攀已将褚云羲背起,急急忙忙奔向前方,一时之间无暇再问其他人,也只能拼命追赶而去。 ———————— 已经开学两周的作者,在这里祝愿无论有伴还是单身的,全都七夕节快乐! 感谢在2023-08-1518:13:16~2023-08-2217:12: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则盈、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692460616瓶;48355486、七曜、果果在这里?(ω)?、阿愿、snow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春流暖 暗夜中,脚步声匆促杂乱,虞庆瑶的心亦随之起落不已。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去,只是跟在罗攀夫妇身旁。暗淡的月光下,她看不清褚云羲的样子,只能隐约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 小径那边,阿满也匆匆赶来,见到此景大为意外。罗夫人带着众人转入内院,匆匆推开木门,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了蜡烛,片刻后,屋内才渐渐亮了起来。 褚云羲靠坐在圈椅中,脸色微白,眼眸却依旧亮若点漆。 青色儒衫的下半截血迹斑斑,罗攀俯身将其右腿上的扎带解开,一道极深的刀口就这样血肉狰狞着呈现在众人眼前。 虞庆瑶心头又是一紧,既不忍看,又不忍不看。 心里惶惶然,但见褚云羲望过来,面色分明不佳,唇边却还含着淡淡的笑。 虞庆瑶被这样一望,心绪如漩流急转,可是众人在旁,她纵有万言千言,也只能低着眼帘忍住不语。 罗攀看了一眼伤口,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柄锋利雪亮的匕首。 “给我蜡烛。”他低声说。 罗夫人心领神会地将蜡烛递交过去,虞庆瑶起初还以为罗攀只是为了看得更清楚,然而待等他将匕首放置于烛火之上,反复烧灼之时,她才猛然一惊,明白了罗攀的真正用意。 “这是……”虞庆瑶语声喑哑,心被揪紧在一处。 “褚兄弟是为了救我夫人,才被官兵刺中。如今伤口染了毒,要将周围的肉剜掉。”罗攀看看她,“否则非但伤处不能愈合,恐怕还会送命。” 他说罢,转身将蜡烛立到窗前木桌上,又道:“你们都准备好。” 罗夫人急匆匆出去翻找止血的布段,又吩咐众人打水的打水,烧火的烧火。原本聚拢在这里的众人很快分散,各自忙碌。 只有虞庆瑶愣怔在旁,脸色寒白。 “没什么要紧的。”些许的嘈乱中,褚云羲抬眸看着她,轻声说。 她本是憋着痛忍着泪,绷紧了身子站在惨淡烛光里,如今听得他这一声,噙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下。 “你骗我。”虞庆瑶怕被人注意,别过脸,让自己隐在光影里,“走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说的。可是现在,你都中了毒,还这样轻描淡写的做什么呢?就算你这样讲了,我看在眼中,能不担心吗?” 她声音极小,褚云羲疲惫地倚坐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而竟又低声笑了笑。 “你为我这样担心啊,虞庆瑶。” 她用力地呼吸了几下,硬是止住泪水,雾蒙蒙地看着他。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 “那不然呢?你要看我哭吗?”褚云羲的手还紧紧扣着圈椅,神情却有几分散漫。他为了看清她,微微扬起脸来,好似叹息般地说,“这样的伤,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你……” 他话还未说罢,门外脚步匆促,罗夫人已抱着干净的布段回转,没过多久,有人端着水盆等物亦快步赶来。 “可惜这里没有止血的药。”罗夫人歉疚地说。 褚云羲淡淡一笑:“不碍事,死不了。” 罗攀看他一眼,他端坐于晃动的灯火下,从容道:“罗族长,莫要手抖,我受得住。” “好。”罗攀再次取过烛火,迅速在匕首上掠过。 虞庆瑶背脊一阵发凉,眼见火舌舞动吞噬寒锋,却被罗夫人一把扯向后方,她讶然回首间,罗夫人双眉蹙起,低声道:“不要看。” 虞庆瑶还待解释,寂静中只听后方呼吸骤然一重,她正欲转身望,罗夫人却将她双目紧紧捂住。 屋中一片死寂,唯有褚云羲忽而急促,忽而沉缓,忽而又几欲停顿的沉重呼吸声。 虞庆瑶却好似能听到刀锋剜过骨肉之声。 这令她浑身阵阵寒栗,抑制不住地发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煎熬的等待终于随着一声轻叹而结束。 “应该……暂时没事了。”罗攀沉稳发话,罗夫人这才松开手。 虞庆瑶慢慢睁开双目,晃曳的烛火下,褚云羲无力地倚在那里,脸色比先前更显苍白,鬓边额前皆为冷汗侵透。若不是手还死死抓住座椅,只怕他是连坐都坐不住了。 地上的铜盆内淤积了一大滩血,红得触目惊心。 有人迅速地为他包扎伤处,素白的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然而还是很快就被鲜血浸染。 虞庆瑶无声地站在一边,看着那血红的印迹,眼前再度漫起迷濛,可是她不能在众人面前哭。 * 夜已深,远处街上传来清寥的打更声。 褚云羲躺在床上,疲惫地闭着双眼,虞庆瑶则守在旁边。近旁矮柜上,烛火微弱晃动,忽高忽低间,映得灰影扑簌如蝶。 “要喝水吗?”她小声地问。 他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虞庆瑶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唇,蹙着眉道:“可是你失了那么多血,连水都不喝的话,身体怎么受得了?” “……不想动。”他微微侧过脸,“你去睡觉吧。” “我哪能睡得着!”她的心惶惶坠坠,见他手还搁在外面,不由轻轻握住。“褚云羲,你怎么……又受伤了呢……” 他这才睁开眼,带着些无奈,低声道:“自认识你以来,我好像是受了很多伤。” 虞庆瑶心绪更沉重,褚云羲却又道:“可是你看,我哪一次都没死掉。” 她怔了一怔,见他极其虚弱却还逞着认真的样子,一时之间既想笑,又想哭。 “你这是还想显摆有多厉害?”虞庆瑶眼角终究还是濡湿了,“就不能珍重一下自己?” “我要是慢了一步,罗夫人就要被刺中了。”他淡然一笑,“现在大家都平安回来,不是很好吗?” 虞庆瑶静默片刻,道:“因为她是曾默的后代,所以你必须保护她,是不是?” 褚云羲没有回应,只是望着那徐徐晃动的烛火,目光渺茫。 “你希望所有部属臣子都得以善终,而他们……却并未如你所愿,因此你自离开京城后,始终郁郁寡欢。”虞庆瑶正望着他,低声说,“褚云羲,你一直都在为别人着想,可是你……有没有真正在意过自己?” 他的目光凝滞了一瞬,神色有些黯淡。“需要在意什么?不是还活着吗?” 虞庆瑶垂下浓密的眼睫,低落道:“只是活着就足够吗?我更希望,你对自己好一些。” 烛火幽幽,光亮晕散在他眼中。 “从来没有人这样要求过我。”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讲无关自身亦无足轻重的话语,“小时候是为了父母苦读典籍、勤练刀剑,长大后是为了平定四海而追随父亲征伐乱军,再后来,是为了坐稳江山而殚精竭虑。哪里有什么时间专为自己考虑?我又该为自己考虑什么?” 褚云羲缓缓抬眸,看着她在烛火中的容颜,眼神有几分痴怔。“若不是你这样问,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好为自己考虑。” 虞庆瑶眼里湿润,“那从今往后,我会一直提醒你,要珍重自己。” 褚云羲想要笑一下,却又因伤痛皱了眉。 “睡吧。”虞庆瑶摸摸他的脸庞。 “睡不着……”他顿了顿,低声道,“很痛。” 虞庆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那怎么办?” 褚云羲不说话,她转过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俯下身去。 橙黄的光焰在背后跃动,小心翼翼,无声无息。 她的唇温润微热,带着试探的气息,与他相印。 始终横亘在他脑海心间的那一道道针,一次又一次收缩又放大,让他周身刺痛且冰冷。然而唇与唇柔软相触,是春流涓涓,是薫风拂柳,是在湿冷沼泽中的温存相救。 他紧紧闭着双眼,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 这一晚,虞庆瑶一直躺在褚云羲的身边,不敢离去,也不愿离去。 她知晓在那样的环境下,就算刀尖没有沾毒,如此深的伤口一旦没有处理得当,也极容易引发严重的后果。 可是眼下甚至没有一点点可以止血止痛的药剂。 她熬到很晚才昏昏沉沉睡去,却又几次三番骤然惊醒。黑暗中,虞庆瑶触及他的脸庞,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怅然许久,才又合上眼。 窗外慢慢透来微白的光亮,她蜷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离不开褚云羲了。 * 天光才放亮,屋外已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虞庆瑶强打精神去开了门,罗攀当先便问:“褚兄弟怎么样?” “疼了一晚上……”她才开口,屋内的褚云羲却道:“没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你现在……”虞庆瑶讶然。罗攀略一踌躇,跨进屋子,向褚云羲拱手:“我知道褚兄弟伤得不轻,但那把总现在在我们手里,浔州知府又是他的姐夫,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事。我恐怕官兵在城里搜不到我们的下落,就会向瑶寨进发,因此……” 褚云羲倚坐在床头,抬手示意:“罗族长的意思我懂了,此处确实不能久留,寨中没了你与罗夫人,也必定横生恐慌。我还能撑得住,只是眼下带伤很难不被守城士兵察觉……” “这宅子里有许多衣服,我们可以改换装束。”罗攀又皱了皱眉头,“只是那个叫张薪的把总,却反而碍事。” 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府内还有没有轿子或马车?” “轿子?”罗攀愣了愣,“这倒不知,得去找找。” 褚云羲颔首:“如果有的话,我就有办法带他出城。” 罗攀虽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马上转身出去,过不多久,他与罗夫人匆匆赶来,说是果然找到了曾国公以前坐过的马车。 “那就好。”褚云羲撑着床沿,仿佛伤痛已然淡化许多。 * 浔州城北门刚刚开启不久,守城士兵已戒备森严。赶着出城的百姓皆聚在城门口,一个个要经由搜身盘问才得以放行,更有腰挎长刀的校尉在旁紧盯,稍觉可疑便将人揪出喝问。 满街张贴着通缉布告,时不时有人围拢查看议论。在那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尽头,有一辆雕琢精巧的玄黑马车正缓缓驶来,除车夫之外,亦有数名随行仆役小厮,皆青衣黑巾,装束齐整端正。 坐在车内的虞庆瑶透过窗纱往城门口望去,双眉微微颦起。 此时的她发髻高挽,斜插玉钗,翠青如意祥云衫配宝蓝百褶马面裙,俨然端庄贵妇。而坐在她对面的褚云羲右肘搁在五色锦绣团垫上,一身秋香色宽绸大衫,腰束七宝鎏金带,玄冠佩玉,足踏黑靴,面色虽还有几分发白,坐姿却依旧端直。 “那边的马车,停下来!”不远处,守城士兵高声喊着。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而此时,褚云羲座位底下,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沉闷撞击声。 虞庆瑶心头顿惊,不由望向那个方向。 褚云羲低眸一瞥,掩在袍袖内的手微微一动。 锦绣团垫后,锋利长刀沿着座椅缝隙直伸进座位下的木箱内。 寒凉的刀锋正贴在把总张薪的脸侧。 “再动一下,保管叫你身首分家。”褚云羲正视着前方,面不改色,眉梢轻轻扬起,“要不要看看,到底是那些守城士兵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被捆的五花大绑,嘴也被死死塞住的张薪浑身发凉,冷汗打湿了背后衣衫。 脚步声渐渐迫近,间杂腰刀撞击之声。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直视褚云羲。他整了整华服宽袖,微微斜倚在锦缎靠垫上,向她笑了笑。 “车里是什么人?”低沉的问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 这些天脑海里经常会想到结局的画面,嗯,早就定好结局的,不会偏离航向,只是瑶瑶与陛下可能还要走过很长一段路,才走到终点。(应该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猜到后面的发展,我还是保持自己的节奏和写法) 感谢在2023-08-2217:12:08~2023-08-2616:4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小提拉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now、果果在这里?(ω)?10瓶;569246065瓶;小小提拉米、424128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大藤峡 褚云羲并未回应,扮成车夫的年轻瑶民已答道:“我们是平南县来的,现在要回去。” “平南县?”守城校尉就在窗纱外,似乎正在打量这马车,“什么时候来的?我天天在这里,怎么没有印象?” “来了有好些天了,我们是从另一个城门进的。” “里面是什么人?”那校尉说着,伸手便撩向低垂的帘子。那瑶民眼疾手快拦住他,“里面是我们的少东家夫妇!你可不能就这样掀帘子!” “进出城都要严查,你这样阻拦是心虚不成?!”那校尉横眉冷眼,一下子将车帘掀了起来。 车中的虞庆瑶装作惊愕万分,急忙抬袖掩面转过身去。 褚云羲则愤然作色,一把将车帘又扯下,厉声怒骂:“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放肆?!平南县令见了我都要客气几句,你这浔州城的守卫竟比他厉害?!我家的女眷岂是你这等粗人能随便张望的?!” 那校尉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也不知这华贵马车内坐着的是哪家子弟。而原本在城门口的其余卫兵听到争执,纷纷向这边靠近过来。 却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头有人高声叫喊,紧接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人群骚动不已。那群卫兵还在犹疑时,纷乱的人群中忽又有人尖叫:“要杀人了!” 卫兵们闻声急忙赶向那边,只留下数人还守着城门。褚云羲随即发话,那车夫迅疾赶着马车驱前,待到城门口时,后面街上已是东奔西突,官兵四处追逐斗殴之人。混乱中,城门处的卫兵也并未再行细查,车夫扬鞭驱驰,车子很快便趁乱出了浔州城。 * 车行颠簸,虞庆瑶隔着窗纱也望得到尘土飞扬,不由急切往后张望:“罗攀他们不知能不能逃走……” “他能镇得住整个山寨,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应该能逃脱。”褚云羲说罢,又以刀敲击了一下座位,“眼下我们要全力赶回山中才是。” 这辆马车一路疾行,行至半途时,罗攀等人果然驾着篷车匆匆追赶上来。 原来他们当初便商议着与褚云羲兵分两路,在出城时有意制造事端引发混乱,好让守城卫兵放松警惕,否则若是严查起来,那被藏在车内的把总张薪势必要被发现。 “罗族长,人都带回来了?”褚云羲隔窗遥问。 “都跟着了。”罗攀扬起鞭子朝他示意,沉声道,“但我听到风声,今日清早时已有大队官兵出城,想来是往我们山寨去。” 褚云羲略一扬眉:“不妨事,我们手中有棋子。” 罗攀知道他说的是那把总,却又不解:“当时是为了摆脱追兵才抓他做人质,现在浔州知府只怕不会因为这人在我们手里,就惧怕了我们。” “确实如此。区区一个把总,就算是知府的妻舅,也不足以能让其收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也早就想到这些。” “那你?”罗攀一怔,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振缰绳,一时间两辆车子竞相往前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尽头。 * 群山连绵,清早还艳阳明媚,不多时却风吹云涌,如白涛缓缓覆过苍穹,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罗阿荟在山上左等右等盼不回父母,年幼的妹妹又哭啼啼吵闹不休,她哄了半天也没用,只得背着妹妹往山下走。 “阿爹说是去城里找阿妈,他找到了就会回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哭个不停做什么?”她气哼哼揪着背带,钻过树林跳过溪流,沿途又摘了朵嫩黄的野花,嗅一嗅,簪到了自己的发辫上。 “我也要!”背上的妹妹着急起来,伸手要去抢。罗阿荟捂住发辫做鬼脸:“不给你……” 话还未说罢,近旁杂林间忽传来低微的撞击声,小妹妹好奇地转过脸去。 “那里有人!”她指着繁茂的草林叫了起来。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罗阿荟不甚在意地往那边瞥去。恰是云层散开,阳光洒落,映出密密叶下银亮反光。 趴在肩头的小妹妹睁大眼睛:“姐姐,好多人……” 枝叶簌簌晃动,溪流畔的罗阿荟望着那一双双满是冷色的眼,惊慌不安地抓紧妹妹的手臂,一步步往后退去。 * 云层渐聚渐厚,天际灰白如棉絮。山间狭小田地里,农人正忙着翻土,寨中低矮屋舍前,孩童正追逐打闹。忽一声低沉号角震动山谷,惊飞阵阵雀鸟。 妇人与孩童诧异地望向前方,山路上的猎户也停下了脚步。 寨中老者变了脸色,扶杖高呼,众人正惊惶间,却又听号角声骤变高亢,震荡间穿透山林。小路上,有人背着竹筐仓惶奔来,口中呼叫:“汉兵来了!快逃!” 喊声未绝,一支利箭呼啸穿空而至,重重扎进那人后心。 惊呼声中,那背着竹筐的青年脚步一顿,扑倒在地,鲜血转眼便洇了一地。 孩童们吓得大声哭喊,妇人们手忙脚乱抱起孩子往山上拼命奔逃。然而风声萧萧,箭矢攒飞,一个又一个身影倒在山路倒在林间,一时间哭声震天,血流四溢。 男人们闻讯从林中赶回,紧握着刀斧长矛往前冲,却被明晃晃寒侧侧刀枪层层围困。 人喊马嘶,躁乱喧嚣,有人身着银色盔甲,从层层兵卒间缓缓走出。一双利眼环视四方,含怒喝问:“罗攀何在,还不速速出来领罪?!挟众作乱,劫持官吏,简直目无法纪!今日他若不束手就擒,你们这些蒙昧蛮夷,就等着被夷灭宗族!” * 尘土飞扬,两辆车疾驰至大瑶山附近,虞庆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这一路上并未看到任何官兵,然而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不安。 车上众人自然也知情况不妙,皆神色凝重。罗攀更是不停扬鞭,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山寨。 车已至山脚,他正要勒缰止歇,忽听远处传来急促呼叫。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苍绿山林间,有数人连滚带跑冲下崎岖山路,还未站稳身形,便朝着这边大喊。 “出事了!”车上的阿满见状,急忙带着其余人迎上前去。那几个受伤的瑶民满身泥土,满脸惊恐,奔到罗攀近前倒头就跪,哭诉不已。 罗夫人从车内下来,听得他们的话语,脸色顿时煞白。 “山上情况怎样?”褚云羲心知情况不妙,迅疾问道。 罗攀双手已攥紧,转过头咬牙道:“官兵已将寨子团团围住,我们晚了一步。褚兄弟,你腿上有伤,先在这附近找地方躲避。我要马上带人回去!” “回去?通往寨子的路上恐怕都是伏兵,你怎么过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他身边的瑶民,“再说官兵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而你们现在所剩无几,就算不顾性命拼死往前,也是以卵击石。” 罗攀变了脸色:“但我总不能抛下寨中人不管不顾!” “我的阿荟与荷妹,都被他们抓住了!”罗夫人难抑悲声,泪水滑落脸庞。 虞庆瑶一惊,若是在平时,她自然觉得褚云羲能够以一当十,哪怕对方摆开阵型,他亦有本事突破重围起死回生,可是现在…… 她不由望着他那刚刚受过重伤的腿。 罗攀按捺不住心头急火,重重攥住腰间刀柄:“不必多说,我自会想办法救她们……” “罗族长,务必稍等。”褚云羲说罢,竟扶着窗子奋力站起,忍着剧痛下了马车。“我现在虽无法与你一同冲杀上山,却也愿再助一臂之力。” “可你……”罗攀看着面前这脸色犹显苍白的年轻人,竟一时怔住。 * 挟着细雨的山风卷过峰峦,忽喇喇吹来满山寒意。中峒瑶寨前,密层层的官兵已将下山道路完全封堵,银晃晃尖刀长枪则将寨中妇孺老人逼至那块空地间,两旁架起高高的火堆,忽高忽低的火舌映着众人布满血污的脸,投射出惊惶万分。 泥地上血迹未干,而就在寨门前,罗阿荟被粗长的绳索紧紧捆住双臂,高高吊在了横生的大树枝干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披落,嘴唇间已渗出血迹。而就在她旁边,年幼的荷妹同样被悬在高树间,只是她不再哭闹,只是闭着双目,无力地低垂着头,好似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场中抽泣声不绝,还有校尉持着刀剑在大声喝问罗攀的下落。高树的另一侧,浔州守备焦融盯着那群紧缩的瑶民,眼中难掩嫌恶。在他身后则有白面长须的官员拧眉伫立,正是浔州知府乔巍。 “乔知府,依我所看,这寨子里根本没什么威胁,我们何必还在这里守着?”焦守备回过头,迫切道,“还不如直接攻上山去,将整片山头都翻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罗攀!” 乔巍虽也等待多时,但目光所及,正是那蜿蜒曲折,被草木所掩蔽的上山小径。 他冷冷哼了一声:“焦守备,你难道忘了吗?十年前,广西总兵奉皇命剿灭叛乱,率兵一路厮杀直至这中峒山寨,原以为能将反贼一网打尽,结果却被埋伏在山林各处的瑶民杀个措手不及,最后不但没能班师回朝,反而葬身在高山之上,甚至尸骨无全!” 焦守备心中鄙夷乔巍的胆怯,却又不能直说,只得加重了语气:“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我们已经将罗攀的女儿都绑在了这里,他要是真在山上,还能躲着不出来?” 乔巍听了此话,更是瞥他一眼,大有轻慢之意。“你也不是没与瑶人打过交道的,那些都是生性残暴又未经教化,纲常伦理都不懂的蛮夷,就算看到亲生女儿被抓,也能硬下心肠!” “……那依知府大人的看法,难道就一直守在这里?”焦守备强忍不满,眼睛又盯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罗阿荟。 乔巍轻捋胡须,缓缓上前数步,望着远处那群妇孺老人,淡淡道:“等。一直等到天黑,若是山上藏有伏兵,自会趁着夜色来袭。若是到那时还未有动静,我们先杀了这两个女孩儿,再绑着前面那些妇孺作为引路上山去。” 焦守备见他如此自命不凡,只得含怒走到大树下,重重抽了罗阿荟一鞭子,在她凄惨哭喊中,又朝着前方厉喝:“到天黑为止,如果躲在山上的人还不肯现身,非但这两个女孩保不住性命,你们这些乱民一个都逃脱不了!” * 厚积的阴云集聚了许久,一阵风一阵雨,吹乱了满山林叶。 群山之间,滔滔黔江急流奔涌,辽远水面上弥漫水雾。这大江如天降神缎,将原本连绵不绝的莽莽大山从中阻断,翻卷的白浪间,唯有一座古老的吊桥相连两岸。 桥旁藤蔓缠绕,犹如青蛇盘踞,硕大藤叶爬上绳索,弯绕向前。 茂密的野草丛在风雨中不住晃动,褚云羲伏在土丘后,注视着黔江对岸的山间。在他身旁的,则是浓眉紧锁的罗攀。 他们绕行甚远,从中峒瑶寨后方一直到了黔江对岸,所幸浔州官兵并未在这对岸山间设防,他们才得以慢慢接近了此地。 天色越发阴沉,江涛滚滚,桥上空荡,对岸山寨原本该亮起灯火,如今却一片死寂漆黑。 “回来了。”虞庆瑶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一个身形瘦小的瑶民身披草叶,正匍匐着从桥上往回爬,接近草丛时迅速一滚,便躲到了土丘后。 “那边有士兵吗?”罗攀沉声问。 “我没敢过去太远,只趴在桥面张望了一会儿,看到靠近桥头的地方有官兵守着。”那人抹着脸上的雨水,低声道,“不过好像并没有很多人。” 褚云羲道:“大批的士卒应该都在前山,他们在这里设防,只是为了阻断后路,怕你们寨里的人穿过这吊桥逃向对岸。” 罗攀紧紧盯着对岸:“既然官兵还在桥头把守,但愿寨子里的人……还都活着。” “他们要抓的是你。在你没现身之前,山寨中的人只会被当作诱饵。”褚云羲看看他,“官兵将主力放在前方,后山相对虚空,罗族长,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穿过这道吊桥,进入山寨。” 虞庆瑶不由道:“可是这江面宽阔的很,吊桥又这样长,就算我们拼了命奔过去,对岸的官兵只要往这边望来,就能一目了然。”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更何况你腿上伤得重,刚才都是罗族长他们背着你才能走到这里。” 旁边的瑶人也担忧起来:“是啊,他们一旦叫喊起来,那不就糟了!” 褚云羲透过摇曳的草叶望着水雾弥漫的江面,道:“那就让他们喊不出,叫不及。” ———————— 感谢在2023-08-2616:48:17~2023-09-0518:06: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北朝闻瑄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now、果果在这里?(ω)?、七曜10瓶;apple、月伴清歌5瓶;吉吉3瓶;北朝闻瑄、424128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30-140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深林声 第一百三十一章 潇潇细雨从天而降,徐徐斜洒满江。灰白鸥鸟自高山振翅飞来,一点轻影掠过江面,起落间发出阵阵啼鸣,又飞向沉沉天际。 吊桥那端的守兵们已经在这寂静山间站了大半天,本就乏累无趣,又被淋湿全身,个个心生不耐。趁着把总走远了,他们便聚在一起低声抱怨,其中一人靠在桥头四处张望,忽指着江面惊呼:“那是什么?” 其余几人一怔,顺着他所指方向放眼望去,但见滔滔江水间,有灰黑之物正从对岸方向缓缓漂浮过来。 “一个木筏罢了,大惊小怪做什么?”一人扫视过后不由嗤笑,“说不定以前就在对岸,现在被江水冲了过来……” “那不是应该顺着江水往下游去,怎么会朝着我们这边来?”又一人凑近几分,忽变了神色,“那上面还有人!” 众人急忙定睛远眺,江面阴沉水雾飘渺,隐约可见果然有人坐于木筏之上,那木筏也确实并未随波往下,而是继续朝这边飘来。 最先发现的人紧张起来:“不好,莫不是有人准备渡过黔江?!守备叫我们提防寨里的人往这大藤峡跑,也说过要小心对面山里的瑶人穿过吊桥攻打过来!” “要攻打的话怎么会只有一个木筏……”虽有人提出疑问,但这荒山大江间忽然出现的木筏还是令众人疑窦丛生。那几人匆匆从斜坡往下方的江岸去,其中一名士兵大声道:“这里不能靠近,赶紧离开!” 喊声在江面回荡,然而那木筏依旧推开波浪朝前来,众人这才发现那上面的人竟是背对着这边,一时更令人费解。 “我说别再往前了!”另一个高大汉子从肩头取下弓箭,厉声吼道,“浔州府知府和守备下令闲人勿近!你再过来,咱们可要动手了!” 远处鸥鸟盘旋,木筏逆风往前,坐在其上的人依旧背对众人,似乎听而不闻。 “他娘的,搞什么鬼!”大个子狠狠开弓放箭,一道白影呼啸而出,只可惜距离太远失了准头,一下子飞入江水,并未伤及那人半分。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那人脸上无光,一股脑又连射三箭。风声疾劲箭影连环,虽又有两箭射偏,但最后一箭竟真的射入了那人后背。 “中了!”大个子得意大喊,然而脸上笑意又渐渐僵化。 那木筏上的人似乎用力扭动着脖颈,却依旧背对着他们,没有一丝想要转身的意思。江水迅猛流泻,那木筏竟朝着这边越飘越近。 与此同时,在那滚滚白浪间,竟又有数个木筏朝着江心缓缓移动。 “见鬼了!”众人惊愕呼叫。此时原本去了山上的把总听到呼声,急匆匆带着手下赶到江边。 “怎么回事?!”把总皱眉喝问,众人急忙指着江面异景七嘴八舌诉说。那把总皱眉细看,一声令下,众士兵纷纷开弓放箭,顷刻之间,羽箭齐飞,尽朝着江上木筏射去。 嗖嗖声响不绝于耳,一支支羽箭破空而去,除少数飞进水中之外,其余皆重重扎进了那木筏上的男子背后。 岸边的士兵甚至能看到那人后背漫出的鲜红血迹。 他在挣扎,在发出呜咽,却还是没有转身。 “再放箭!”又一阵箭雨攒射,木筏上的人被射成了筛子,衣衫尽被染红。 渐大的风雨中,把总望着更远处的木筏,正准备再发号令,忽听得斜后方草木簌动。他下意识一回头,惊见野草中人影飞扑而来。 “什么人……”他失声惊呼,但觉眼前白光斜落,雪亮的刀锋已劈到面门。 那把总情急之下飞身闪让,靠着江边大石掩蔽才躲过这突袭的一刀。而就在这瞬息之间,草丛后又窜出若干黑影,皆身手敏捷出刀狠辣,那些士兵正全神贯注朝着远处木筏射箭,哪里料到背后会有人突袭。 数声闷哼,好几人就此被一刀割断喉咙。腥热的鲜血飞溅,惊魂未定的官兵们来不及放箭,已被凌厉攻势逼到江岸最险处。 而这时江中木筏已靠岸,哗啦啦水花翻涌,每一木筏底下皆冒出数名瑶人,口中咬着雪白匕首,上岸即如山兽般扑向那群士兵。 冷雨纷飞,寒光横扫,迅疾的厮杀刀刀至骨。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中,有人跌落江中,转眼被滔滔江水冲得不见踪迹。那把总见势不妙,一刀砍翻面前的瘦小汉子,也不管手下人死活,疯了似的朝前山奔去。 身后脚步迅速迫近,他跌跌撞撞,朝着前方嘶声叫喊:“来人……” 喊声才起,后心处凉意顿生。他惊惶中踉跄回首,身后那双目炯亮的黑衫男子手中匕首犹在滴血,又一刀猛扎下来,直刺入他的颈侧。 鲜血飚射,打在碧绿野草间,滴滴滑落。 罗攀抹一把脸上污血,站在山坡往回望。白浪拍岸,那些士兵已被解决了大半,最后剩余的几人既无去路,又身负重伤,走投无路之下奔到江边,正打算跃江逃走,却被水中突然冒出的瑶人一把揪住,手起刀落间,顿时血色飘散,断送了性命。 一个个木筏相继抵达岸边,原来依照褚云羲的计划,他们在对岸林中寻到若干粗大树木制成木筏,借助沿江茂密树丛的掩蔽运到江边,趁着对岸那些士兵的不备,将木筏推下水去,而人躲于其下方悄然推着它们往前。凭着木筏的遮掩,本就水性上佳的青年们就这样横渡了黔江。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趁守桥士兵们被江上木筏吸引了注意,匍匐着迅速穿过了上方的吊桥,故此能够从后突袭,将那群士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攀哥,这人怎么处理?”一个少年指着木筏上那个还垂首坐着的人发问。 “扔到江里去。”罗攀看了一眼,那人背后满是利箭,早已失血而亡,只是因为手脚身子俱被紧紧绑在木筏上,又被堵住了嘴巴,才动不得也喊不出。 “没想到这家伙还能有点用,本来我们还嫌带着他麻烦呢!”少年说了一句,与旁人一起解开绳索,将那成了筛子的人质张薪丢进了滔滔江水中。 一阵细雨骤紧,长长吊桥晃动不已,虞庆瑶扶着褚云羲从对岸缓缓走来。 “褚兄弟,我们先行一步!”罗攀攥着匕首,向吊桥方向抱拳。 “好。你速去前山。”江风挟着雨丝掠过他的宽袖长袍,褚云羲望向暗沉的前方,“我自会赶来。” * 天色越发昏暗,满山枝叶浸透雨水,空地上的火堆滋滋发出异响。困顿无望的妇孺老人们跪坐于火堆旁,脸色皆已发白。 焦守备按着剑柄来回踱步,眼见手下士兵们一个个也都精力不济、满脸疲惫,终于再度大步走向乔知府。 “知府大人!我们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如若现在不上山进入密林搜索,一旦天色完全黑下来,岂不是更平添麻烦?!大人要是事到如今还畏惧林子里有埋伏,我愿意亲自带领手下进山去!” “这是什么话,本官岂是胆小畏葸之辈?”乔知府不由站起身来,等到现在还不见罗攀出来,甚至他那被抓走的妻舅张薪也不见踪迹,这一切反常也早已令其思前想后。 “您莫不是怕他们抓了张薪来要挟?”焦守备气不过,几步走到大树下,一把抓住罗阿荟的脚踝,“罗攀的两个女儿在我们手里,他要是在山顶还会等到现在?!大人还害怕什么……” “你……”乔知府脸色愤忿,骤然抬起双目,下定决心,“动手吧。” 焦守备早就按捺不住,听得他总算松口,当即冷哼一声,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朝着寨中空地上的众人扬声道:“带头闹事,又劫走官府中人,如今却敢做不敢当,这就是你们中峒寨的首领?我看那罗攀也是徒有虚名!你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推选出来的首领不成气候!” 众人惶惑不已,纷纷望向这边,也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那守备望到这群茫然的瑶民,心中更生厌恶,向左右士兵们断喝一声:“随我进寨!” 说罢,瞥一眼悬在树下的阿荟,便举着熊熊燃烧着的火把朝她身上点去。 阿荟已经奄奄一息毫无反应,场上瑶民们惊呼失声,有人甚至起身想要往前冲。 正在此时,夜色间陡然风声凌厉,晃动的火光下,一支利箭咻然疾至,穿魂夺魄般正中那守备胳膊。他一声惨呼,手中火把就此落地,轰然散出无数火星。 官兵们变色疾呼,近旁的迅速高举盾牌护在守备与知府身前。那乔知府眼见守备血流如注,连忙躲在盾牌后,只怕自己露出半分,却还震声道:“是谁在此?!” “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 沉稳的声音自山坡密林间传来。 空地上的瑶民们面露惊讶,难以平静。官兵们闻声惊悚,不约而同地往那边望去。 但见密密层层的草叶间,身着暗色衣衫的男子持弓立在斑驳树下,身形虽不甚高大,却隐隐生出凛冽精悍之气。 “罗攀!”焦守备捂着伤臂,咬牙切齿,“你居然真的藏在山里!耗费大半天时间躲着不出面,到底要搞什么鬼花样?!” 罗攀冷哂一声:“我从不做缩头乌龟,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被你们殴打而不出来!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现在我就在这里,还不将其余无关的人放走?!” “简直异想天开!”焦守备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一旁的知府更是冷声责问:“先前你的族人在城中聚众生事,甚至打杀商人,如今这些人却被你们劫走,难道只凭你一句话就能消除了他们的罪责?!” “聚众生事?分明是城中那几个商户眼红我们山中的上好药材,联手哄骗欺瞒,从我族人那里低价买进。待等那几个孩子发现受骗回去质问时,商户却翻脸不认账,甚至指使家丁将孩子们打得满头流血!”罗攀紧攥弓箭,怒道,“那些药材,都是孩子们腰悬麻绳,从悬崖峭壁间费劲采来,稍不小心就连性命都要丢掉,却被哄骗夺走。寨中青年们得知这事后自然气不过,这才聚集了要为弟弟们讨还公道!他们是去打架了不假,可是官府抓人为什么不问清缘由?!那天乱斗之后,汉人们只关了一天就被放出,我们的人却一直被关押不放,甚至城里还传出消息,说是要杀光他们……” 他说到此,眼中含火:“那消息是你们故意放出,就是要引我入城,好将我一同抓住!我罗攀和族人们堂堂正正,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恨解恨,不像你们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各种阴谋诡计!” “大胆狂徒!”乔知府涨红了面庞,焦守备更是厉声向左右下令:“给我冲上去将他活抓了!我倒要看看这区区山寨里,到底能藏设下多少埋伏?!” 左右得令,应声持盾齐齐涌向前方,空地上众瑶民见此情况,纷纷拼了命地往外冲,与看守他们的卫兵厮打在一起。 那乔知府愠恼地瞪着抢先下令的守备,而此时罗攀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重重林叶后。乔知府在人群后高声喊:“休要放走了罗攀!” 话音未落,又一道劲风穿空而来,利箭如电,一下子射断了悬吊阿荟的绳索。阿荟顿时跌落在地,两旁卫兵们急忙上前,还未及将其拖走,又一支利箭穿梭追至,“嗖”的一声,如上次一般射断了悬吊荷妹的绳索。 焦守备是早已拔出了断箭,率领手下冲向山寨。众瑶民本来打算与官兵拼命,然而山坡上忽响起奇怪的啸叫,还夹杂急促的瑶话,原本已聚集起来的瑶民陡然一怔,紧接着竟纷纷朝着深山奔逃,转眼四处散开。 守备急呼一声,带着士兵们拼命追赶,留在原处的知府眼见他们没入上山小径,急得在后面大叫,然而焦守备也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折返,很快就率领手下隐入寨中。 却在这时,两旁密林间啸响不绝,如鬼哭狼嚎。乔知府惊愕四顾,见林中人影急速穿梭,枝叶亦不住晃动,再定睛一看,已有若干箭头对准了自己这方。 “快,快把罗攀的女儿拽过来!”乔知府在卫兵身后急喊。 数名士卒矮身上前,已拽着阿荟与荷妹往后拖。忽听得风声凌厉,一道箭影倏然飞来,当先一名士卒尽管手持盾牌,却被一下子射中膝盖,惨叫着跪倒在地。 “你现在下令收兵还来得及。” 清寒的声音在黑沉沉的林中响起。 乔知府强装镇定,瞪着那影影绰绰的林子。“我手下精兵上千,难道还怕你们这一群山民?!” “你尽可以试试。”横枝一晃,原先在斜坡上的罗攀不知何时已到了对面林中,他手中长弓弦满,箭矢铮亮,已牢牢对准了乔知府的眉心。 而在他身后,又有一人手扶古树长身玉立。 “乔知府,你猜我们为什么能从后山进入山寨。”古树下的年轻人淡然发问。 时已入夜,雨势渐大,林子这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晃耀光芒。乔知府愕然望去,但见苍树如华盖,树下之人宽袖长袍,腰束玉带,发簪冠缨,竟似神仙中人。 “你是何人?!为何与逆贼首领罗攀在一处?!”乔知府紧蹙双眉叱问。 褚云羲看了看身旁持弓挺立的罗攀,从容道:“我是何人并不要紧,眼下急迫之事,难道不是你乔知府本想镇压瑶民,活抓罗攀,结果却反被围困,腹背受敌吗?” 乔知府心头一沉,却还强行笑道:“不过几个瑶人躲在林间想要偷袭罢了,本官既然亲自带兵入山,早就将生死之事置之度外,还会惧怕尔等的威胁?!” “你是不是以为只有我们这几人?”褚云羲展臂震袖,眉间光彩熠然,“实不相瞒,我们自黔江对岸而来,你安排在后山的卫兵都已被处置干净。非但如此,大藤峡对岸的上峒、下峒两大山寨,以及古甸、莫朗等寨都已集结青壮精干,持利兵、佩弩箭,穿过青藤古吊桥,沿后山两路分岔急速往前。” 他说到此,眉梢一扬,转而望向莽莽山峦,沉沉丛林。 “你若不信,可以听听那漫山遍野的声响。” 乔知府脸色顿变。 而在罗攀身后的林间,忽然又响起连绵不绝的啸叫,一声一声划破雨帘,如江心涟漪震荡扩散,响彻山野。而在潇潇雨声中,远处山中亦回荡同样的啸声,时高时低,似召唤似回应,不过一时间,远近山中竟然真的回荡啸响,间杂低沉号角,如猛兽苏醒,仰天号叫。 ———————— 又码出来一章! 感谢在2023-09-0518:06:01~2023-09-1014:4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now、果果在这里?(ω)?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雨涟涟 雨夜下,幽深寂静的山林为这一声声异响震动,原本早已憩息的群鸟哑哑叫着扑簌乱飞。 那些杀入山寨的士兵们本来正卯足了劲往里冲,谁料漫山忽而遍是低沉回音,不由变了神情惊惶四顾。正在此时,但听得嗖嗖声响不绝于耳,一道道箭影自密林间攒射飞出,挟冰凉雨滴穿破茫茫夜空,呼啸而来。 一声声惨叫随即响起,离山林最近的士兵们接二连三地倒下,有人想往山上跑,中箭后从高处坠落,摔出一地血污。 “快跑!”不知何处,也不知何人嘶声叫喊起来,顷刻间满寨满径的士兵们竟都持着盾牌蜂拥奔逃。 一时间兵器撞击声、大呼小叫声、受伤惨呼声交织起伏。那焦守备又气又怒,高声叫嚷也无济于事,恼得一把抓住从身前奔过的士兵,拔刀便刺入其胸膛,踏上林边山石怒吼道:“我看谁还敢跑?!” 说时迟那时快,他这边语音刚落,却又是一箭飞射,正中其后心。 那焦守备虽有盔甲护身,却也被这大力撞得往前扑出,一下子滚下石径。本就躁乱的士兵们眼见守备坠落,还以为他被一箭毙命,更是只恨身无双翅,顷刻轰然逃窜。 * 风雨萧萧中,乔知府在仅剩的卫兵护佑下,朝着溃乱的府兵大喊,奈何嘈杂中根本无人听得到他的声音。 “把我的孩子交还过来!”罗攀依旧手扣弓弦,眼神凌厉。 乔知府紧紧攥着身前的盾牌,强自高声道:“罗贼!你,你难道还想杀害本官?!这——这是滔天死罪!你且等着……” “眼下的事,我都不怕,还怕以后?!”罗攀愤恨着,手指收紧,那扣在弦上的羽箭似乎即将飞速射出。 “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护在乔知府身前的校尉急忙低声劝说。 乔知府官服已尽被山雨淋湿,寒凉中声音亦微微发颤:“罗攀,你想要回你的女儿,就先将被你们抓走的张薪交过来!否则岂不是样样如你心意?!” 罗攀眼角余光望向旁边,褚云羲当即道:“张薪在江边挣脱捆绑,不知逃向何处,说不定此时已经回了浔州。” “一派胡言!”乔知府怒极,“不要以为此时府兵溃乱,我就奈何不了你们!中峒瑶寨聚众作乱,此事必定会被广西都督府知晓,你们若还不收手,我看几日之内,桂林府的大军便会集结而至。到时候莫说你这些手下,就连大藤峡对岸的连绵山寨都会被连根拔除!” 他这番声嘶力竭的警告却对褚云羲丝毫不起作用。 “乔知府真以为惊动了广西都督府,会对你有百利无一害?”褚云羲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这样说,气定神闲地反问,“我且问你,都督府是否早已下令对待瑶民应以教化安抚为上?当今新君初登宝殿,西北战乱未息,若岭南再起祸乱牵制大局,你这小小浔州知府又能否承担重责?!对上意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又少成算,致使府兵不战而乱,你又有何面目再去面见上司,回禀实情?!” 满山喊杀声中,雨珠不断打落。乔知府双腿战抖,直指着褚云羲惊愕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知道……” “不必细究我是何人。”褚云羲瞥他一眼,目光投向山林,“你上个月才去都督府领受过指令,今日这般行事,岂非有意违抗上命,如此急功近利又胆大妄为,难道是这知府的官位已不能令你满足了?!” “你!”乔知府面色如霜,此时那焦守备跌跌撞撞持刀而来,还待集结溃兵再行冲上,然而乔知府已六神无主,匆匆忙忙提着官服便往山下逃去。 知府这一走,周围护兵自然飞奔紧随,焦守备纵然呼喝暴怒,却也再难扭转局势。此时罗攀带着数名青壮已冲出山林,抢先将昏迷不醒的阿荟与荷妹抱了回来,林中箭雨纷飞,尽朝着奔逃的府兵追击。那些士兵稍有落后便中箭倒地,一个个在泥泞山林中连滚带爬往外逃窜,再不敢稍作停留。 * 褚云羲眼见府兵已逃,当即建议罗攀下令:“尽一切可能砍斫荆棘横木,挡住入山的所有道路,以免他们再杀回马枪。” 有人领命而去,罗攀抱着阿荟再三呼唤,她才吃力地睁开眼睛,弱弱唤了声:“阿爸……” 话未说出,眼泪便滚落下来。 罗攀深深呼吸,急忙将她与荷妹交给身旁的两名妇人,让她们赶紧带着孩子去找寨中郎中救治。妇人们才抱着孩子离去,林间人影憧憧,虞庆瑶与一群瑶民匆匆赶来,衣衫上皆沾满泥土,就连头发上都夹杂了草叶。 “官兵们都被吓跑了!”她远远望到褚云羲,便朝他挥手。 其余人亦喜形于色,边走边说:“没想到我们吹响的角声竟把官兵都吓坏了!”“他们本就胆小,看到林叶不住晃动还以为藏了许许多多的伏兵,还能再敢留下来?” 说话间,寨中长老拄着拐杖匆匆赶来,一见罗攀便激动道:“下峒和上峒的人果然都来了?” 罗攀还未回答,一旁的人已争相述说起来。原来他们在横渡黔江之前,便已做好安排。在大藤峡对岸的深山里,则散落着上峒下峒等诸多寨子,其中各有众多青壮。罗夫人带着阿满等人,就在罗攀他们渡江前,便匆匆赶往对岸联络其他族长。罗攀与褚云羲、虞庆瑶等人用计吸引守桥士兵的注意,迅速穿过青藤吊桥,自后山取道潜入山林。 但因群山绵延道路难行,为免时间上赶不及,他们在与散落山林的族人相遇后,迅速安排人手向前山潜行而去。待等时机一到,便吹响号角彼此呼应,造成漫山援兵的假象。此后风雨潇潇,林叶晃动,羽箭自暗处接连飞射而出,府兵们自然不胜惊惶,阵脚大乱。 长老听到此,才恍然:“难怪没看到他们的人出来,原来都是你们在虚张声势……” 罗攀还未作答,后山方向忽又传来号角声声,雄浑回荡,如万兽苏醒,对月低啸。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黑暗中,那崎岖山路间初时只有寥寥火把光亮,不多时光亮越聚越多,如赤红火龙自深林中穿游而下,又兼有无数亮光照映晃舞,喧嚣了寂寂山林,也沸腾了沉沉暗夜。 “攀哥!”山路上有人大力晃动手中火把,朝着这个方向喊道。 罗攀高声应了一下,向褚云羲他们道:“这次是真的援兵到了。”说话间,罗夫人已自山路上匆匆奔来,一见罗攀便焦急询问起孩子的安危,紧张神色溢于言表。 喧腾的雨中,众人皆围上前去问长问短,虞庆瑶被挤得差点站不住脚,回头一望,却见褚云羲已独自转身往斜坡走。 雨滴如注,斜坡本就难走,他有伤在身,只能扶着枝枝翠竹艰难而行,正与后方的喧闹背道而驰。 * 她怔了怔,挤出人群踩着泥泞追过去,在他身后唤:“褚云羲。” 他这才停下来,微微转过脸来。 “怎么了?”不远处的火把光亮斜映过来,他的眼眸浓黑幽亮。 “你怎么一个人走,也不叫我。”虞庆瑶看他紧紧攥着身边修竹,仿佛一松手就无法站住,心中更觉酸涩,又上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伤得那么重,还打算自己走到哪里去?” 夜雨潇潇,凉露般坠下枝叶,落在他脸庞。 褚云羲眉目间倦意浓郁,与先前面对知府时的决绝从容相比,仿佛一瞬间疲惫了许多。 但他看着虞庆瑶,眼里还是含着微微暖意。 “是有些累,因此想回山上的小屋去。”他轻声道,“我看你正围在那里专注得很,就没有叫你。” “我又不是真的在看热闹。”虞庆瑶有些怨怼地看他一眼,很自然地走上前,在昏暗雨中牵住他的手。“山路那么难走,要不要找人帮忙背你上去?” 他望了一眼山坡下正喧哗不已的人群,摇摇头:“他们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慢慢走,应该能走得回去。” 虞庆瑶还想招呼罗攀相助,可是褚云羲已忍痛转身,她只得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雨伞都没有一把……”密林中,虞庆瑶拽着他想要停下。褚云羲问:“又做什么?现在去哪里找伞?” 她却去解衣襟,想要脱下衣服为他挡雨。亏得他一把按住手,皱眉道:“傻不傻?已经在雨中淋了那么久,就算现在能挡着,又有什么用?” 虞庆瑶小小地哼了一声:“为你着想,竟然不领情。”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似是低声笑了笑,垂着眼帘不说话,只是拖着伤腿吃力地往前去。 泥地湿滑,虞庆瑶唯恐褚云羲跌倒,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陪着他一步步艰难而行。远处火把光亮忽隐忽现,好似丛林间晃动的萤光,再往上方望,山道崎岖,唯有那一线光亮蜿蜒起伏,渐渐地散向四方,零落如火蝶。 虞庆瑶紧紧依靠在他身旁,衣服湿冷,所幸还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微微温暖。 这仅存的暖意,让她想到了过往,那个也曾惴惴独行于寒冷山路的女孩子,那个也曾穷到买不起一把新伞而浑身湿透的自己。 “褚云羲。”她心里酸楚,忽然很想这样叫他的名字。 可是不知怎么,这一开口,语声已含着哀伤。 他侧过脸,看不清她的模样,却听出那声音的异样。“你……怎么了?” 雨水打在她脸上,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露出笑意。“没什么,想问你还痛得厉害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慢慢道:“我觉着,你刚才想的并不是这个。”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站定在参天古树下,用冰凉的手很轻很轻地抚过她湿透的发顶。“我何曾什么事都知晓?比如说,你为什么忽然悲伤,我就不晓得。” 他说话还是带着金陵故调,虞庆瑶看着他,唇边还带着笑意,眼内却湿热盈润。 “我想到了过去。”她含着眼泪,展开笑颜。 “过去?”他扶着她的肩头,认真地问,“那些往事,并没有让你开心,是吗?那你为何会在此时此地,还回忆起来?” 碧树枝叶横生,铺成巨大华盖,雨滴自叶缝间淅沥落下,一滴滴,一粒粒,如弦音清绝。 “我没有像你一样,把往事都遗忘了。”虞庆瑶慢慢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他,“我走在这湿冷的山路上,想到的是我小时候因弄丢了雨伞而被打,浑身上下也像现在这样湿透了。我一个人不敢回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在乡野里走了很久很久,后来,我躲进了一个山洞……那天晚上,我真的以为世界上再也没人要我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他还未开口,虞庆瑶却又笑着道:“褚云羲呀,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你,所以……我哭得很伤心……” 他深深呼吸着,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间,却说不出一个字。 隔着湿透的衣衫,虞庆瑶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可是褚云羲……我来到这里后,遇到了你。”她将脸埋在他肩前,温热的眼泪与冰凉的雨水混杂交融,流进唇间,也渗入他的衣衫。 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沿着褚云羲的眉峰往下落。 他的眼前迷濛模糊。 “要是能早些遇到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冷雨夜里哭。”褚云羲低下眼睫,嗓音喑哑地缓缓道。 “我真想早些遇到你……”虞庆瑶笑着抬起头,在黑暗中抚过他的脸颊,“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以前,我从来没有到过南方。可是现在,我喜欢听你说话,也喜欢待在你身边。哪怕就像刚才,我们走在湿漉漉的泥水里,每一步几乎都要跌倒,我还是……很想就这样和你在一起,因为……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里,好像都有你的气息。” ———————— 不知道为什么,写到他们在黑暗的雨中走,自己也莫名悲伤起来…… 感谢在2023-09-1014:47:04~2023-09-1821:50: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好吧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拉30瓶;果果在这里?(ω)?10瓶;552507205瓶;月升2瓶;424128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阑珊火 昏黑雨幕下,远处呼喊时高时低,和着萧萧风声与淅沥雨声,渺渺茫茫,犹如云烟萦系又散。 虞庆瑶就这样扶着他在泥泞中艰难地走,高一脚低一脚,气息咻咻。 “很少走山路?”褚云羲低声问。 “嗯……”她略显狼狈地撩起湿漉漉的衣裙,“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没有连绵不绝的山峦,也不会这样潮湿。” 褚云羲沉默地攀着草木往上踏了一步,忽而道:“你想家吗?” 虞庆瑶愣了一愣,似乎没明白他为何忽然会在此时问及此事,带着几分怅惘地道:“想……也不想。” “为什么?”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 “……因为……回不去了。”虞庆瑶声音放低了,望着满地雨水,“再说,就算能回去,也没有亲人了。” 他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虞庆瑶又定定地道:“这也是我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没有急着想要回去的原因。” 褚云羲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可是不知为何,身上的寒意却加深了几分。 “你的父母,都不在人间了?”他谨慎地问。 “……是。”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伴着雨声道,“我的生父早就去世了,我的母亲……” 雨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她的语声带着凉意。“她……后来,也没了,就在我面前。” 一声轻响,褚云羲恰踏入积水。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声音也微微有异。“发生了什么事?” “……被人杀了。”虞庆瑶近似麻木地抬起脸,雨水自脸庞缓缓流入衣领。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过那件事情。或许是跟随褚云羲一路奔波逃亡以至于无暇回忆,也或许是她有意不愿再念及那血腥一幕,总而言之,若不是褚云羲今夜问起,母亲倒在血泊中的那个场景,是真的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纱雾,竟已模糊淡去了。 “被杀?”褚云羲心中一震,正欲追问下去,后脑深处却忽而抽痛,一瞬间令得他险些跌倒。 “小心!”虞庆瑶连忙扶着他,“是不是腿痛得厉害?” “……不是。”他紧按住后脑,强忍着那一阵强似一阵的抽痛,咬牙道,“旧疾了。” 雨势越来越大,哗哗往下落,虞庆瑶能明显感到他的身子在发颤。她后悔自己说到那些事,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我背你?” 他虽是痛得眼前模糊了,却还在笑。 “你怎么背得动我?”他想强撑着往前走,可是身子不受控制,最终伏在她肩头。 “虞庆瑶……”他痛楚地闭着眼,急促的呼吸就在她耳畔。虞庆瑶焦急万分,用力支撑住他的身子,潇潇雨声中,他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可是她听不清。 “快来人!”她紧紧抓住近旁大树,拼命朝斜坡下喊。 * 嘶声的叫喊终于还是引来了援救,有两名瑶民举着火把循声赶来,其中一个正是先前鲁莽闯祸的阿满。他一看此景,急忙将褚云羲背起了就往山上去,另一人则在旁边迅速引路。他们习惯了这般潮湿泥泞的山路,纵然雨水不绝也健步如飞,虞庆瑶一路跌跌撞撞,摔得满身是泥,才勉强能跟在后边。 好不容易将褚云羲护送回山上的石屋,在阿满他们的帮助下,给他清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衣衫。这时候,罗攀闻讯匆匆赶回。 “褚兄弟带着那么重的伤怎么能自己走?!我正准备找他,结果你们竟上山了!”一进门,罗攀便是连连嗟叹。 虞庆瑶走出里屋,道:“他觉得你有许多事要处理,就说不便打搅。” “寨子是他出力出计保下来的,我有再多的事,也该先照管他的安危!”说话间,屋门一响,罗夫人蹙眉赶来,怀中还抱着一叠干净的衣衫。 “怎么样了?”她急切问道。 “给重新上了药,现在昏睡过去了。”虞庆瑶低声道。 罗攀叹了一声:“说实在的,他是我认识的汉人中,最能忍受伤痛的。”他顿了顿,忽而看着虞庆瑶,“褚三郎是不是在军营里谋过事?” 她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地反问:“攀哥怎么问起这来?” “看他这般身型勇力,又有行军退敌的计谋,可不是一般人。”罗攀是实心肠,毫不掩饰地看着她,“要我说,他如果真的在军中待过,应该绝不是寻常小卒。” “他……”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不由朝着罗夫人望了一眼,罗夫人当即皱眉:“攀哥,你莫要追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了,庆瑶还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衫,还不快让她换掉?” 罗攀这才一省,呐呐笑了笑,挥手道:“那好,等他醒过来之后,我再与他畅谈。你留在这里,我先去看阿荟与荷妹。” 说话间,他便敲了敲房门,叫留在里面的阿满出来。 阿满端着盛满水的木盆走出里屋,见到罗攀,神色却微微有变,连眼神也闪躲起来。 “阿满,你怎么回事?”罗攀当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虞庆瑶倒是一惊,以为是褚云羲伤情又有变化,正待追问时,谁知那阿满深深埋着头,粗声粗气道:“攀哥……我,错了。” 罗攀一皱眉:“你是说率人进城想要劫走弟兄的事?我先前早就跟你说过……” 他话还未说罢,阿满却放下水盆,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双手重重撑着地面:“不……我说的是……那天褚三郎被关在磨房里,险些被大火烧死的事。”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神色各异。罗攀盯着他,眼中闪现一抹冷色:“那把火,是你放的?” 阿满头垂得更低,似乎肩背有巨石万钧,哑声道:“是……我之前恨极了汉人,觉得他们都诡计多端,又总是瞧不起我们瑶民!褚三郎一进山,我们的阿龙就死了,因此,我觉得他就是灾星,就是该死!” “你!”虞庆瑶愤愤盯着他,罗夫人亦敛容寒声道:“阿满,当日我就猜到是你,只是后面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来,我才没办法再盘问你!” 阿满攥紧了双手,手背青筋毕现。罗攀缓缓道:“那你现在又为什么会告诉我?” “我……”阿满身子绷紧,语声低压,“褚三郎他……救了阿荟与荷妹,也救了整个中峒寨。我一路跟着他,看到了这一切……这才知晓,不是所有汉人都像我先前想的那样。”他说到此,忽又直起腰,定定跪在那里,看着罗攀:“攀哥,我阿满不是花言巧语的人,更不会为自己百般辩解!先前的事是我做错,我对不起褚三郎,也对不起你!你要怎么惩治我,我全部承受,一句话都不会吭!” 虞庆瑶心中还忿然,不由望向罗攀。罗攀盯着阿满看了许久,沉声道:“那夜我赶回山寨,在磨房前就当众追问是谁放火,你要真是个敢作敢为的,就该在那时站出来!今天寨子被官兵围困,也是因为你鲁莽行事而起,我现在若是要罚你,却也只能追究你擅自带人进浔州城动手的错,至于你放火害人……” 他瞥了一眼掩住的房门,语声决绝:“褚三郎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等他苏醒之后,再来定你的罪!” 说罢,他又低声叱了一句瑶话,转身便走。跪在地上的阿满更是满面涨红,羞愧难当地站起身,向虞庆瑶行礼之后,沮丧离去。 * 屋门徐徐关闭,罗夫人蹙眉站立片刻,将怀中那套衣衫递给了虞庆瑶,低声道:“快去换掉吧。” “好……”虞庆瑶接在手中,又问,“阿荟她们怎么样了?” “上山的时候哭了好久,荷妹几乎闹了一路。我给喂了吃的,她们又昏昏沉沉睡去了。”罗夫人神色疲惫,又抬头道,“此次多谢你们相助,否则……” 她说到此,望着虞庆瑶,又低声道:“攀哥还不知道我已经将自己身份告知你们,所以……” 虞庆瑶怔了怔,随即道:“我明白。只是……”她迟疑着看了看虚掩的里屋小门,“他也有一些事,或许现在还不便全部告知。但罗夫人请放心,他与令祖父渊源深厚,确确实实并无异样企图。” 罗夫人低首沉吟片刻,道:“浔州城的旧宅里房屋众多,我又是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到了山里,或许在那宅院里还存着祖父留下的笔记书信,至今没被发现。等这阵子忙过之后,我再想办法下一趟山,为你们仔细搜寻一遍。” “那是最好了!”虞庆瑶自然欣悦,见罗夫人离去后,便抱着那身干净衣衫走进了里屋。 竹床之上,褚云羲还在昏睡,虞庆瑶轻轻触摸他的前额,感觉并没有发热,才略微放了心。她将衣衫放在桌上,却又有所迟疑。 这屋中并无可供遮蔽的布帘,可外屋的窗子又破旧漏风。她回头望了又望,确定他似乎一时半刻并不会醒转,这才背对着床的方向,躲在角落里,悄悄地脱下从外湿到内的衣衫,迅疾抓过干净衣服就往身上套。 越是心急,却越是出岔子。罗夫人送来的衣衫颇为精致考究,虞庆瑶蹲在昏暗处,才将赭红护胸小衣穿上,还来不及系好丝带,却忽听斜后方传来低微声响。 她一惊,蜷着身子不好意思回头,急忙道:“你醒了吗?等会儿,别动!我换好衣服就过来。” 他没有回答,似乎想要坐起来,身子一动,就因伤痛而倒抽一口冷气。 “叫你别动了,还不听话?”虞庆瑶脸颊微热,胡乱系着丝带,不小心又将长发给搅了进去,慌忙间一扯,这才算是把上半身给挡好了。 “罗攀他们刚才来过,还给你上了药,说是很有用的……”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抓过青色短衫披上,撩出沾湿的乌发,披散了满肩满背。 透过窗缝,夜风徐徐袭来,吹得桌上灯火跃动,晃出一屋光亮荡漾。 他躺在床上,起初目光似无焦点,茫然惘然,片刻之后,才慢慢聚拢在她身上。 虞庆瑶攥了攥短衫,望着他,小声问:“怎么了?” 他却不理会,只是发力想要撑坐起来,哪怕为此再次蹙紧了眉。 虞庆瑶心里一慌,忙快步来到床前,一把抓着他手腕:“褚云羲!” 谁料他自己尚未坐稳,却忽而从后一揽,将她生生抱在身前。虞庆瑶乍惊之下,气息急促,迅疾问道:“不是你?!” 他失了力道,倚靠在床头,却还是紧揽着虞庆瑶,不肯放松半分。 斜侧灯火灼灼,映着他黑亮的眼眸,有隐匿的天真与满溢的恶劣。 “这又是哪里?”他手指微凉,掌心却灼热,慢慢拢过她的脑后乌发,又一使力,将她按到自己面前。 眼眸相对,虞庆瑶肌肤战栗。 他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从眉心到唇际,忽而“嗤”的一下,嘴角浮出看似纯良无比的笑意。 “虞庆瑶,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啊。”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直直望着面前那双满是波动惶惑的眼,用力吻上她的唇。 ———————— 非常感谢还能继续看文的读者!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我也是在努力写呀,现在一般周三或者周四(这两天工作量不太大),以及周六或者周日能更。我也同样迫切希望能尽早走到完结的那一天,甚至已经想好了,到那时,会给这部书与后传《督公千岁》的所有关联人物画出关系图(包括年代表),但愿能有圆满完成的那一天!实在不甘心草草砍大纲烂尾啊…… 感谢在2023-09-1821:50:56~2023-09-2316:0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之雪、善哉、晕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now 10瓶;riki 5瓶;吉吉3瓶;好吧2瓶;42412845、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波心荡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扑面而来的青草气息顿时占据了虞庆瑶的呼吸。 滋味复杂难以言说,似深山参天古树下碧翠的丛丛野草,又似万丈青崖峭壁间落下的潺潺清流,甘涩馥郁,凉透澄澈,竟让她战栗不已,好似被某种奇绝古方蛊惑了心神,迷乱了方寸。 乌黑润滑的长发在他指间流走,发梢滴落的水珠浸泽了薄薄的衣衫。 腰肢为他紧紧所控,他再度侵占唇齿,却不防虞庆瑶如同骤然惊醒一般,竟挣扎着想要抵御。 “南昀英,你停下!”她气息急促,似乎感觉自己在他的掌怀间是莫大的惶恐。 “怎么呢?不喜欢?”南昀英却用尽全力控住她,即便腿上伤处剧痛,也不肯松手半分,“你不是一直说,我只是占用了他的身子吗?既然这样,为什么每次见到我,就如同见到恶鬼一般?” “你松手……”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腰后丝带也松落开来,脸上泛满红热,“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浑身是伤!” “我不怕。”他居然真的好似没有痛感,一把揪住她拉扯到近前,贴近了她的脸容,一字一字地道,“我到底有什么比不上他的?” 虞庆瑶挣扎了几下,又怕伤及他的身子,只得道:“你是你,他是他,就算长的一样,言行举止都不同。” 南昀英抵着她的眉心,乌黑的眸子里晃漾不带温度的笑。“哦?那又怎样?你越是这样讲,我就越不离开。只要我一直醒着,他就没有任何机会。” “你……”虞庆瑶好不容易甩开他的掌控,还未跳下床去,却又被他从后一把拽住。 “告诉我,这又是什么地方。”南昀英盯着她。 “……瑶寨!”虞庆瑶无奈地回了一句,又赶紧掀开被子给他看,“腿上的伤看到了吗?刚刚淋了一场大雨,还差点昏倒在上山途中,你要是还敢胡来不顾及身子,小心留下残疾!” 他却只睨了一眼,冷哂道:“褚云羲这样无用?区区外伤就令他晕倒?你现在可知晓了,先前那么多年纵横刀光剑影间,策马驰骋疆场战无不胜的,都是我!” 虞庆瑶心中不服,却又不想与这个充满孩子气的少年争辩。她按捺性子只当没听见,又将被子盖好,用手压住边缘,认真地看着他,道:“过去的事还争论什么?你现在就该好好躺下休息,要不然就算请来天上神仙都救不了。” 他撇撇唇,冷着脸道:“我不要天上神仙,只要你。” 虞庆瑶被这愣头青般的言语震得眼前一黑,装作没听到的样子,胡乱按了按被角,转身就走。 南昀英坐在床上,郁恼道:“你又干什么去?” “换衣服,没见我衣衫不整吗?”她瞥了他一眼,掖着短衫,匆匆忙忙去墙角捡起衣服,没给他多说一句的机会就出了房间。 * 虞庆瑶忐忑不安地换好了衣衫,却又没有马上回到里屋。她在透着风的堂屋站立片刻,又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口,无奈看不到床上情形,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她踟躇许久,不知该不该再进去,既不忍将他独自一人丢在里面不管,又无法忘却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幕。 发梢的水滴已擦干,然而唇间那缕甘涩交融的滋味仿佛还未消散。 应该是……之前给他喂过汤药的缘故吧…… 虞庆瑶神思恍惚地想。 正兀自出神时,忽听得里屋传来他的声音。“虞庆瑶,怎么还没好?” 她浑身一震,下意识立即推开房门。“又怎么了,你?” 南昀英靠在床头,斜斜乜她,一脸不愉快。“什么叫又,很不耐烦的口气。” “……我不是才出去没多会儿吗?”她没敢靠近床边,只站在灯影下,恹恹地问,“到底有什么事?我累了,也想休息。” 他郁郁看了她一眼:“我饿了。” 虞庆瑶松了一口气,继而又犯愁:“都什么时候了,我上哪里给你弄吃的?” 他却冷笑反问:“如果现在是褚云羲跟你说,你也会这样回答?” 虞庆瑶顿滞了一下,悻悻然道:“那我去找罗夫人,她们那边说不定有吃的。” “罗夫人又是谁?”他皱着眉问。 “一时讲不清。反正我们现在暂住在她们的瑶寨里。”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南昀英却忽又叫住她:“回来!” “你又要干嘛?”虞庆瑶无奈地回头。 “这里没有厨房?”他抬了抬下颌,“天都黑了还在下雨,你何必舍近求远?” “……要求还不少!”虞庆瑶抱怨了一句, 说归说,她还是去了外面。这石屋外确实搭建着土灶,她点燃柴火一番搜寻,在旁边的瓦罐里找到一些籼米,冲洗之后丢进锅里煮起了粥。 木棚外,雨点打在茂密林叶间,发出时轻时重的声响。 虞庆瑶抱着双膝坐在灶台前,看着火苗明艳跃舞,心绪依旧凌乱不堪。那强行拥住不愿放手的执拗,有力而灼热的指掌,还有那双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近乎天真,又满是恣意,毫无掩饰,亦从不退缩。 她攥着自己的衣襟,感觉背脊遍是寒栗。 * 漫山遍野陷入沉睡之际,虞庆瑶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回到了屋中。 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灯火阑珊,将灭未灭。她才想开口,却发现南昀英已经斜靠在床头睡着了。 她怔了怔,悄悄走上前,犹豫片刻后,将碗放在一旁。想要叫他,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只是扶着他的肩膀,费劲地将他往里侧搬。 怎奈他身形高大,虞庆瑶几乎涨红了脸,都没法将其挪动半分。她累得直喘,见南昀英居然还没醒,索性豁了出去,一手揽着他的肩背,一手从他腿弯底下伸过,想要再尽最后一分力。 猛发力间,险些把腰给拧折,忽觉耳侧温热气息一重。虞庆瑶吓了一跳,他却已在她耳边轻轻嗤笑:“你想做什么?抱我吗?” 她的脸庞腾的热了起来。 “这是什么胡言乱语?”虞庆瑶语无伦次,急忙将手收回,板着脸不看他,“只是想让你好好躺下!你不是说饿了吗,我在外面忙到现在,你倒是先睡着了!” 他却歪着头看她,唇边眼中还含着看透一切的笑。 “那你脸红什么?” “烦不烦你?”虞庆瑶转过身,没好气地指指粥碗,“好不容易做好了,你要吃就吃,不吃拉倒。” 他双手撑在床上,有意蹙起秀眉;“虞庆瑶。我痛得很,动都动不了,怎么吃?” 虞庆瑶瞪他:“是叫你用手端碗,和你腿上的伤有什么关系?”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都不懂?”他哼了一声,直接望着她,“我浑身没有力气,你喂我啊。” “……想得美。”虞庆瑶端起碗作势要走,谁料南昀英竟忽然从后将她一把抱住。 “你疯了,南昀英!”她差点将粥碗打翻,站也不是,回也不是,又羞又气叫起来。他却近似无赖孩童一般,贴在她背后腻着道:“你就是这样对待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吗?” “我……”她百口难言,真不知道他今晚怎么变得如此难缠! “你松手。”虞庆瑶严肃地说。 他扬起脸,哼笑道:“松手了,你又会走?又会闹脾气?” “不会。”她扭过脸,“再不松手,粥都要撒出来了。” 他似乎认真偷窥了一下,这才慢慢松开手。虞庆瑶在心底叹息一声,取过托盘放在床沿,自己坐在一侧,低眉道:“吃吧,都什么时候了。” 他却依旧看着她。 虞庆瑶催促道:“你不困,我可困了!” 南昀英这才叹息一声,端起碗慢慢喝。桌上灯火微摇,满屋光影憧憧,虞庆瑶在这寂静中微觉尴尬,便微微侧过了脸去。 若是依照以往,他做什么事好像都风驰电掣,然而直到烛火微弱得几近如豆,虞庆瑶以眼角余光偷偷回望,却发现南昀英正不紧不慢地用勺子舀着,喝一口,又望她一眼。 “南昀英,你要磨蹭多久?”她有气无力地道,“再这样下去,我明天也要病倒了!” 他这才放下碗,笑了笑:“吃好了。” 虞庆瑶瞥了一眼,不悦道:“才吃了一小半,浪费我那么多时间与精力。” “那不是你说支撑不住了吗?”他从床边取过布巾擦了擦,一本正经地问,“你睡哪里?要我让你吗?” 虞庆瑶脸颊又热了一下,之前只顾匆忙为他清洗伤口再上药包扎,眼下才留意到这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床。想来罗攀夫妇早已默认她与褚云羲的关系,瑶寨男女只要有情便不设防备,他们竟也没有再多考量半分。 “……我去外屋。”她心虚地站起身,收拾碗筷预备离去。 “外面有床?”他在后面淡淡问。 “有。”虞庆瑶匆忙端起托盘,开门而出。 * 虞庆瑶在堂屋翻找了一阵,也没有任何可以铺在地上的布垫之类。她站在昏暗中,望着潮湿的地面,有些发怔。 犹豫半晌,想想还是厚着脸皮去里屋找一床被褥,她蹑手蹑脚来到房门口,侧身贴过去听了片刻,里面还是一片安静。再凑到门缝那里张望一下,才发现屋中的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看来南昀英再逞强,毕竟身子受了伤,又奔波一天,此时已不堪重负地睡着了。 她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将房门缓缓推开。 怎料才推开一条缝隙,门后却撞到了什么,一下被阻住。 还未等她看清,那扇木门后有人微微探出身,向她小声笑问:“要进来吗,虞庆瑶?” “啊?!”虞庆瑶三魂六魄被吓走一半,只剩下浑浑噩噩的躯壳立在昏暗中,片刻后才回过神急喊,“南昀英,你要吓死我?!” ———————— 老母亲的嘴边不时泛起微笑,预祝中秋国庆快乐~ 感谢在2023-09-2316:08:47~2023-09-2715:12: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licia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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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滞了一下,道:“他在乎的也不是皇权富贵,可能只是……从小到大被压在肩头的责任吧……” 他哂笑不已:“快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他小时候没法反抗,难道成年了还无法为自己下决定?还不是自己割舍不下,不愿意舍弃到手的荣华?” 虞庆瑶心知他对褚云羲的态度已是没法轻易更改,也不愿再与他争论,抬手覆住眼,道:“我不想说这些了,快休息。” 南昀英哼了一声,望着漆黑的屋顶不再言语。虞庆瑶趁着这时候侧转身子,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劳顿一整日,她早已精疲力尽,先前只是因为太过担心褚云羲的伤势而强撑着陪伴左右,而今躺在床上,不多时便已睡了过去。 窗外山雨初止,叶梢在风中曳出细碎声响。 “虞庆瑶。”寂静之中,南昀英忽然开口唤她的名字。 身边的人却已经睡着。 他等待多时,竟又忍着腿上的伤痛撑起半身,低声叫:“虞庆瑶。” 怎奈她只是蹙着眉,裹住了被子,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南昀英在昏暗中端详她许久,好似真的能看清容貌一般,末了才又贪念不甘地贴近她的脸颊,在她耳畔窃窃低语:“你看看我啊。” 语声近似喟叹,在寂静的黑暗里如烟缕很快消逝。 他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一丝回应,迷惘着,恍惚着,睁着双眼,躺回了属于他的原处。 * 或许是太过劳累的缘故,虞庆瑶这一睡实在太沉,直至次日阳光照得窗纸雪白,枝头鸟雀已热闹成片,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才睁开眼,发现身边人居然不在,她着实吃了一惊。 急急忙忙穿好衣衫推门而出,晴光扑面而来,满眼尽是翠绿。 而他就坐在屋檐下,斜撑着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来到身后没好意思问他是谁,他却侧转脸来,带着几分怨念地瞥她一眼。 这目光,分明在宣告自己是什么身份。 虞庆瑶有些失望,道:“伤成这样了,还随意下床走动!” 他却转回身,望着远山黛翠,慢慢道:“我不自己起来找吃的,难道要躺在床上饿死?” “……那你找到了什么?”虞庆瑶不免赧然,这才注意到灶台上还冒着微微热气,她走上前揭开锅盖一看,应该是他重新煮了粥。 那边的南昀英却意兴阑珊道:“没滋没味的,又找不到其他东西,我说,我们每天就只能喝粥?” “当然不是。”虞庆瑶给他盛出半碗,放在灶台上,“我会去找别的,只是……” 话未说罢,却遥望到斜下方山路上有两人正往这边来,她忙道:“你先进去休息。” “为什么?”南昀英不服气,却被虞庆瑶连拖带拽塞回屋,气得他直骂:“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破烂东西吗?!” “你就安分一些吧!”她半是安抚半是告诫地抓住他的手,“我只是不想耗费心力去跟别人解释,他们也不会懂,明白吗?” 南昀英气冲冲瞪她一眼,却没像以前那样大发雷霆,硬是压制了怒意,一瘸一拐地回了内室。 虞庆瑶刚松了口气,从山路而来的二人已到了屋前,原来是罗攀夫妇因忙碌而无法前来探望,便叫他们送来米面与菜肴。虞庆瑶感谢过后,提着两大篮食物回到屋中,才想着给南昀英煮些东西补补身子,却又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纳闷地开门一看,竟然是昨晚被罗攀带走的阿满。 他神色憔悴,像是整晚未曾好好休息似的,一见虞庆瑶,便低沉着声音道:“褚三郎是不是已经醒了?我……我专程来向他赔不是。” 虞庆瑶一慌,忙道:“他没醒呢!你还是过些天再来!” 阿满一脸疑惑:“刚才我遇到来送菜的人,他们说远远地就望到褚三郎坐在门口……” 虞庆瑶尴尬万分,强行解释:“虽然醒了,但是我看他精神很不济,便让他重新躺回床上休息,这会儿说不定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她话未说完,里屋却传来南昀英不耐烦的声音。“你在外面跟谁说话?我听到是有人送吃的来了,你怎么也不给拿进来?” 虞庆瑶脸颊都红了,阿满倒是精神一振,挺直了胸膛:“这不是还醒着吗?听起来声音响亮也不像虚弱的样子,待我进去亲自向他赔礼道歉!” “别!”虞庆瑶急得没法,伸手拦住他,“那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进去看看他愿不愿见你……” 阿满怔了怔,只得留在了屋外。 虞庆瑶关上屋门,匆匆回到内室,南昀英靠在床上直蹙眉:“还说要给我弄吃的,结果连那半碗稀粥都还在灶台上!” “……你怎么就不能忍耐一会儿?”她为之郁结,按住他的肩头正式告诫,“外面有个莽汉说要向你赔礼道歉,但他认识的是褚云羲,不是你南昀英,要是放他进来肯定露馅。我说的话他又不太信,你在这儿大声训斥他几句,就说现在伤痛难忍不愿见他。等他走后,我再给你拿吃的来。” “道歉?”南昀英挑着眉问,“他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言语上有些冲突,你别管就是。” 南昀英看看她,朝前一伸手:“拿来。” “什么?”虞庆瑶一头雾水。 “好吃的!”南昀英笑意满满,“不给吃的,不帮你。” * 阿满在屋前等了一会儿,又是焦躁又是不安,听得里面房门响动,没等虞庆瑶出来,便忍不住推门而入。 “褚三郎!”他站在堂屋门口大声唤。 正在里屋的虞庆瑶吓了一跳,忙开门闪身而出:“你这人,怎么忽然自己闯进来了?!” “我担心褚三郎不肯见面,就……”阿满看着把房门压得紧紧的虞庆瑶,疑惑道,“他真的连见都不见我?” “是,你改天再来。”虞庆瑶顿了顿,又故意提高声音向屋里道,“三郎,你说是不是?” 里屋的南昀英正在篮子里翻来翻去找想吃的东西,头也没抬,就道:“嗯,啊?对!现在没空!” 阿满听到他那没甚感情的应答,忙道:“褚三郎,昨晚你伤得重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我其实已经在攀哥面前承认了自己犯下的错。攀哥将我痛骂一顿,他说要等你醒了再亲自处置……我也知道自己犯浑差点酿成大错,今日我愿意跪在你面前,让你随便打骂,你要是气不过,直接拿刀子砍我,我也不会退缩半点。” 他这边说得诚恳,坐在床上的南昀英倒是在篮子中翻出熏鸡,撕下半只,漫不经心地道:“犯得着吗?不就是骂了几句,怎么还说起拿刀子砍人了?” 站在房门口的虞庆瑶神色尴尬,连忙道:“阿满他很实诚,你跟他说,现在先不要放在心上,等以后再相谈就是。” 南昀英还未开口,阿满却憋红了脸:“你们两个的性命都差点断送在我手里,现在还这样说,不是让我更羞愧得站不住吗?” 虞庆瑶心觉不好,屋内的南昀英本来正悠闲自在地吃着熏鸡,听到这里骤然挺直身子:“你说什么?谁想害我?” “是我!”阿满血往上冲,不顾虞庆瑶的劝阻梗着脖子叫,“是我忌恨汉人,觉得阿龙的死和你脱不了关系,就趁着夜黑风高去磨房外面浇油点火!看到你没被烧死,我还在心里抱怨,后来去城里也是自己逞英雄,想在寨里出风头,把你给比下去!” “我说你赶紧走吧!”虞庆瑶急得几乎要跳起来,阿满却还硬是要往里冲。谁料他还没进去,那紧闭的房门忽然一响,虞庆瑶惊惶中转过身,便见南昀英怒冲冲拖着伤腿站在门后。 手里还攥着小半只熏鸡。 “你说,你想放火烧死我?!”南昀英俊目之中满是寒意,盯着眼前这壮汉。 阿满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眼里含着泪,连连叩头:“褚三郎,那事确实是我做的,我不该心胸狭窄,更不该不分好歹……” 虞庆瑶挡在两人之间,连连对南昀英使眼色:“阿满已经认错,你平素就胸怀宽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阿满兀自还在言辞恳切地忏悔,南昀英脸上神色千变万转,咬牙道:“虞庆瑶,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声色俱厉训斥一番,再搬出四书五经里的道理来申告教诲?” 虞庆瑶勉强笑笑:“好像是这样。” 他更愤然冷笑:“再或者,还应该风淡风轻挥一挥手,说一句大家都是性情中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今日话都说开了,从今往后还能做好兄弟?” 虞庆瑶愣了愣:“你要是觉得做不到,也别太勉强自己……所以今日到此为止……” “不能到此为止!”跪在地上的阿满虽然不懂他为何忽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骤然抬起头,“今日事,就今日做个了断。” 说罢,他解下腰刀,竟双手托举过头,送到南昀英面前。 “褚三郎,你千万别太宽厚,我,我受得住!”他饱含热泪地道。 “……能不能别再叫我褚三郎?!”南昀英实难按捺怒火,扬手就将那熏鸡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 感谢在2023-09-2715:12:44~2023-09-3016:0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豆丁20瓶;snow 10瓶;七曜、月伴清歌5瓶;好吧2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妄相思 真心诚意来谢罪的阿满被砸得一脸是油,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又早已挨了重重两拳,直打得他眼前发黑,口鼻冒血。 “还不赶紧走?!”虞庆瑶拼命抱住了“褚三郎”,朝着阿满叫起来。 阿满嘴角流着血,却还硬声道:“我说到做到,他要如何打如何罚,我都不会有一点退缩!” “好小子,你倒还要充英雄好汉?!”南昀英在虞庆瑶的生拉硬拽下,还怒气冲天地想要抬腿去踹,却忘了自己已经伤了一条腿,险些摔倒。虞庆瑶趁机推了一把阿满,急道:“他现在有伤在身不能动怒,你留在这里不是更坏事?!快走!” “我!”阿满愣怔了一下,见虞庆瑶正奋力将“褚三郎”往里屋推,只得抹去嘴边血迹,摇摇晃晃站起身,朝着两人喊道:“我……我过几天再来!你好好养伤,褚三郎!” “滚你的褚三郎!”南昀英又痛又气,在虞庆瑶的牵拽中,还不忘回头怒骂。 “闭嘴吧你!” “砰”的一声,虞庆瑶将门紧紧关上,只留还在门口的阿满一头雾水。 * 这一日,南昀英躺在床上大呼小叫都得不到应答,他先是不免愤怒,继而刨根究底加以追问,虞庆瑶只撑着脸坐在桌前,就是不搭理。 “喂!虞庆瑶!你聋了?”他故作凶悍地瞪她,“我问你,我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只瞥了一眼,又给自己倒了茶,慢慢喝着,不言不语。 “你……你再不吭声,我现在就跳下床自己走!”他咬牙切齿。 “你跳啊,打开门,都是大山。我看你拖着流着血的腿能跑到哪里去。”虞庆瑶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头愤怒的小兽,第一次感觉自己就像个反派。 南昀英气得直捶床。 “好好好,你现在趁人之危这般恶毒,休怪以后我双倍奉还!”他恼羞成怒,一把扯下床帘,翻身睡去。 虞庆瑶忍不住笑了笑,又坐了一会儿,听不到他发出什么动静,心中不免浮想联翩,蹑手蹑脚走到床前撩起帘幔,却见他闭目而眠,双眉微蹙,与平素相比倒是消减了几分戾气,又平添几许委屈。 一缕发丝覆在他唇边,虞庆瑶起初不想去管,然而等了一阵,见南昀英还是紧闭双眼,便忍不住伸出手指,将发缕悄然挑开。 指尖尚未离开脸庞,南昀英却忽然睁开了濯黑的眼,趁虞庆瑶尴尬之际,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干什么?”虞庆瑶想挣脱,却又没挣脱。 他微微扬起眉梢,嗤笑着,却不说话。 “粥还在外面,我去拿……”她灵光一动,忽觉自己找到了理由。南昀英仿佛看透一切一样:“早就凉透了,还想着给我吃?” “加热一下就行……”虞庆瑶还待解释,他忽又叹了一声,难得恹恹着道:“虞庆瑶,你为什么就不愿意管管我?” 她怔了怔,不甚自然地道:“这是什么话?你不是从来不希望被人管束吗?” “我说的并不是那个意思。”他闷闷说了一句,松开了手,看都没看她,“走走走,你不在意我,我也不会在意你。” 虞庆瑶顿滞了一下,却也不想再与他做口舌之争,转身便出了房间。到了外面,虽然心中还是不悦,但还是默默加热了那白粥,又给他送了进去。 南昀英却冷着脸躺在床上,没有想要坐起的意思。 虞庆瑶坐在床边,蹙眉道:“快起来,这次再冷了的话,我可不会重新加热。” 他哼了一声,有意拉起被子蒙住脸。 虞庆瑶原本想要生气,可一看他这举动,不由又笑。南昀英听得笑声,在被子底下愠恼道:“你还笑?有什么可笑的?!” 她扯扯那被子:“南昀英,你应该只有三四岁。” “……胡说八道!”这一下,他骤然掀开被子撑坐起来,束发青绢带簌簌滑下,“小爷我已经十八有余!” “那为什么行事说话还那样幼稚?” “你还好意思说?我不是被你气的吗……”他还在愠怒,却不防虞庆瑶已端起碗来,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 “你……”他才一开口,虞庆瑶手微微一动,他的下唇便沾到了温热的白粥。 南昀英瞪她一眼,凤眼犹含怨,却分明又添了几分委屈。“你喂我啊?” “不害羞。”虞庆瑶低声念叨一句,不情不愿地喂进他唇中。他一边慢慢喝粥,一边盯着她看,黑白分明的眸中渐渐消减怨怼,转而盈润出含笑的亮色。 “这些天你最好就躺房里,少出去,也别和其他人说话……”虞庆瑶正低声叮咛,却不料南昀英忽然揽住她的腰,往前一勾,她在惊愕中,被迫与他前额相抵。 “你又……”虞庆瑶脸颊燥热,着急地险些叫出来。 “嘘……”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以食指轻轻封住她的唇。 “虞庆瑶。”南昀英就这样抵着她,粲然一笑,眼底唇角尽是痴醉的温存。“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 她还端着碗,手指发紧到僵硬,身子却无端发热,心是几乎要跃动出来。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南昀英在她还未出声之时,手中一加力,迫得她更贴近自己几分。 濯濯黑瞳凝视下,他准确又旖旎地吻向她的唇。 灼热呼吸拂面而来,僵了许久的虞庆瑶如被雷击,鬼使神差地跳起来,慌乱间摔了碗,乱了心,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房间。 房门犹在吱呀作响,被推到一旁的南昀英注视着那个方向,却不曾发怒,只是靠在床头,兀自吃吃发笑。 * 经这一场,虞庆瑶轻易不敢再靠近于他,就连那个房间也甚少踏足。她多数时候守在屋外,罗攀夫妇倒是又来过一次,被她以褚三郎正在休息为借口阻拦在外。 “我一直忙着带人在山间各处设置陷阱防御,本来还想着拿地形图给他看看,好给我们出点主意。”罗攀不无遗憾。 罗夫人忖度片刻,轻声道:“我又找到了一卷书册,不知对你们是否有用……” “书册?”虞庆瑶纳罕,“也是老国公当年留下的?” “是。”罗夫人从怀中取出泛黄的书卷,“我父亲生前常常随身携带祖父留下的书册,在山中边饮酒边诵读,这一卷书,是他出事前,拿在手中的……” 她低眸又望了一眼,声音喑哑:“我也听不懂他当时读了什么,只记得他喝醉了,将这书放在石头上。我害怕被风吹走,便偷偷过去收了起来,再后来,他便坠下了山崖……” 罗攀看着她,神色亦有几分黯然。他向虞庆瑶道:“内人是曾国公孙女的事,在这瑶寨几乎无人知晓。当年小国公多次进山,我父亲与他相识成了朋友,但瑶汉素来有间隙,有时甚至势如水火。所以我父亲在寨里也从未提及这事。直到最后,小国公遇难,她在世上再无亲人,我父亲才不得不将她收留在了寨中。但也只是对族人说她是寻常采药人留下的遗孤,并不曾透露过她的真实身份。” 虞庆瑶道:“所以我们起初说要寻找曾家后人,你也是有意隐瞒了她的下落。” 罗攀颔首:“那么多年过去了,浔州城的国公府也荒废不堪,忽然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曾家后人,我根本不知你们到底有什么意图。还希望你与褚三郎不要介意。” “我们早已猜到你不愿承认的缘故,并不会在意。”虞庆瑶说话间,接过了罗夫人递来的书卷,见那封面都已脱落,只以油纸重新覆盖粘贴,便小心翼翼拿着,因问及阿荟与荷妹的近况。 罗夫人忧心忡忡地道:“阿荟已经好些了,只是荷妹本来身子就弱,惊吓过度又淋了许久雨,到现在还在发热……” “既然这样,你们还是回去照料孩子,我这边吃的穿的都不缺,等褚三郎身体恢复后,我再叫人来通知你们。”虞庆瑶唯恐他们见到南昀英后心生诧异,寻得机会便想劝两人尽快离去。罗攀夫妇未知其意,又叮咛数句后,便离开了此处。 虞庆瑶目送两人身影远去,这才坐到屋前,慢慢翻开了那卷书册。 纸张已泛黄,边缘处毛躁皱裂,展开细看,一列列字迹间颇多模糊洇染。她端着书认认真真阅读,发现这书卷中记述的似乎都是孤鸾峰附近的地域特点,有几页上还绘有地形山势图。虞庆瑶坐在那里看了许久,也未觉出其中记述之事有何特别,正待掩卷起身,却忽又留意到某页当中位置,有人以朱笔画出了一道。 她不由定神细看,这一看之下,原本倦怠的心猛然一震,背脊处冒出阵阵寒意,下意识地起身便往回喊:“陛下来看!” 喊声才出,望着那紧闭的屋门,虞庆瑶才醒悟过来,继而满心遗憾无奈。她紧握书卷转回身,慢慢坐了下去。 有一种千寻万转终得窥见隐露光亮,却失去唯一的同伴,无人分享惊喜的落寞。 正恍惚出神之际,背后屋门忽然洞开,虞庆瑶一惊,不由转回脸去。 他只穿着青衫,束发绢带松散了大半,乌发垂落几缕在肩头。脸色犹显苍白,眉眼间倒仍含英气。 “你……”她半是期待半是疑惑,望着他的眼睛,渴望听到熟悉的话音。 “干什么又喊他?”他蹙眉打量着她,目光最终落在那书卷上,“哪里来的书?” 虞庆瑶满心期待被打得七零八落,颓然坐在那里,都不想说话了。南昀英沉下脸:“我问你话呢,怎么装聋作哑的?” 她抬起眼看看他,此时倒是觉得眼前这人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只可惜下一刻,他便又破了功。 “虞庆瑶!你满脑子只有他!”南昀英愠极,劈手过来便想抢走她的书。 “别动!”她惊骇之下,紧紧搂住不放。 “这什么宝贝?你叫他看的就是这破书?”南昀英一把揪住她的衣袖,“里面难道藏着什么秘密,我不能看?!” 她奋力挣脱,往后退了一步,忙道:“你肯定对这书不感兴趣!这只是记述孤鸾峰附近的传说……” 南昀英猛地一怔。“孤鸾峰?”他不由皱眉,双眼虽是盯着虞庆瑶,目光却渐渐渺然空茫。 虞庆瑶警惕地看着他,试探地问:“你……也去过那里?” 屋前微风轻掠,拂动他散落的发缕。南昀英似是望着白云翩跹的远天,又似是陷入了久远漫长的回忆,过了许久,才似笑非笑地道:“你想知道吗?” 他说罢,慢慢瞥视过来,神情倨傲,好似站立于高峰之巅的帝王。 虞庆瑶尚未及回答,他却又朝着她伸出手:“把那本书,交给我。” 虞庆瑶心头一跳,下意识抱得更紧。“你先说,在孤鸾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有资格命令我?你觉得我受了伤,就动不了你?我只是不愿用强罢了,若是我想动手,你怀中的书早就到了我手中。我想看便看,想撕便撕,到时候,你不要哭。”他嗤笑一声,倚在门边,宽袖大襟,为风拂掠而动。“说,孤鸾峰附近的传说,是什么?” 他神情散漫,语声清寒,眸中一点睥睨笑意,令得虞庆瑶心神不宁。 她真的怕他忽然又发疯,到时候真的将书毁掉,又该怎么办?或许里面还有其他重要的记述,是要留给褚云羲亲自查看的。 “书中……书中,有那样一段记述。”虞庆瑶艰难地道,“孤鸾峰常年积雪,人迹罕至,但因山顶石缝间长有名贵药材,采得可抵千金,曾有人上山寻找,但多数都有去无返。后来某年又有兄弟两人冒险攀爬,数天之后,哥哥一身是伤从山顶下来,昏倒在地,被人救起后,哭诉弟弟因要采摘药材,不慎跌下了孤鸾峰,尸骨无存。从此之后,周围村庄里再没人敢上去……” 南昀英满是鄙夷地道:“这就是你要讲的传奇?” 虞庆瑶没加解释,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看着他道:“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一百多年前,听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离奇之处。但是……”她顿了顿,缓缓道,“你可能想不到,曾默是听什么人告诉了他这件事。” 南昀英挑起眉:“什么人?” “他在孤鸾峰附近寻访奇闻轶事,遇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这件事,是年轻人亲口所说,而他自称,正是那个失踪百年多的弟弟。”虞庆瑶说罢,盯着南昀英,反问道,“你明白其中含义了吗?” 南昀英愣怔一瞬,继而冷笑:“什么意思?失踪百余年的人,又出现在他曾默面前?” “对。”虞庆瑶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从孤鸾峰跌下后,来到了百余年后。据他所说,自己当时坠下万丈悬崖,只觉周身如陷白雾,一直一直往下落,最终重重跌入冰冷的河流,眼前一片白光漩流,整个人仿佛被撕裂一般。等到再度恢复意识时,身在冰天雪地,四周并无人烟,却也不在山上。他不知自己怎么会躺在雪地,迷迷糊糊往前走,直至寻到了一处村庄,然而向人打听过后,却惊闻自己原来所住的村子早已不复存在。只因在二十多年前,那村子遭遇疫病,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已纷纷搬离。那年轻人惊慌失措,依照记忆奔回原来的村子,果然只见房屋废弃,荒无人烟,这才知自己竟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一般。而收留他的人将此事传了出去,周围人家都将此人视为怪物、疯子,无人敢与他接近。他便终日在孤鸾峰周围流浪,直至遇到四处寻访故人消息的曾默,便将自己的遭遇又告诉了他……” 虞庆瑶说到此,握着这书卷,道:“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只有曾默认真聆听,甚至心有所感,含着热泪,将这件事完完全全记述了下来。曾默在这上面写道,或许,他寻到了天凤帝失踪的真正原因。” 南昀英盯着她,语声冰寒:“你也很高兴,因此刚才叫喊想要告诉他?” 虞庆瑶抿了抿唇:“是。我陪着他一路寻找,为的就是这……” “找到了又如何?”南昀英忽而一展袍袖,厉声道,“孤鸾峰,是他失踪的地方,他想要做什么?是想回到过去扭转乾坤,还是想去往将来看个究竟?为什么不能好好享受现在,非要做些虚无缥缈自讨苦吃的事情?!” “他不是你,不想随随便便就接受了现实。”虞庆瑶哑声道。 “为什么非要改变什么?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安分守己别出来!”南昀英愠恼上前,一把擒住虞庆瑶衣襟,“那么你呢?你也非要跟着他东奔西走?孤鸾峰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冰天雪地飞鸟难度,稍不留神便死无葬身之地!你是不是还想跟着他去那里?然后呢?” 他越加迫近,狠狠攥紧了她,“你以为,只要跌下山崖就能回到过去?如果跌下去之后只是一死呢?!你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你跟着他,只会白白送死!” 南昀英眼中尽是怒火,说到此,竟扣住虞庆瑶手腕,便想要将那书卷抢来撕掉。虞庆瑶不由惊呼:“你这是要出尔反尔?!再说我已经知道这事,你就算将书撕毁又能怎样?” 他夺过书卷,胡乱翻看几页,眼见虞庆瑶面如寒霜,又愤愤然道:“虞庆瑶,从今日起,我绝对不会再让他醒过来!你总不能自己逃走去那孤鸾峰……” 话才说了一半,她却好似明白了什么一般,正望着他:“幸亏你提醒,我大概知晓了自己如果想要回去,该往哪里走。” 先前还嚣张乖戾的南昀英顿时瞠目,忽又倨傲道:“你不要骗我,没有褚云羲在旁,你自己难道能去孤鸾峰?再者说,在这里好好的,你又为什么要走?” 虞庆瑶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坐到树下,寒着脸道:“你成天对我大呼小叫,喜怒无常,我还会真觉得在这里好?” “……我带你玩过那么多地方,你一样都不记在心里?我只大声说了几句话,就被你记恨至今?”南昀英神情颓丧,摇摇晃晃走到虞庆瑶面前,看了她半晌,竟跌坐在地,泫然道,“不管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到哪里都不是一样?他自是舍不得帝位,因此才执迷不悟,你难道心心念念要做皇后,才心甘情愿跟着他?” 虞庆瑶无奈至极,遮住眼道:“我是失心疯了吗?谁要困在皇宫里?” “那究竟为什么?”南昀英不无冤屈地看着她。 虞庆瑶欲言又止,然而望着他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眸,心不由软了几分。 “因为喜欢。”她狠狠心,告诉他,“喜欢那个人,就会愿意陪着他去危险的地方,不舍得让他独自承受风霜。也因为喜欢那个人,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有他在身旁,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他眼眸渐渐黯淡,过了许久,艰难地问:“你喜欢他什么?” 她摇摇头:“我跟你说不清楚。” 他愣怔半晌,眼底又慢慢浮现嘲讽般的笑意。“那么,你不喜欢我什么?” 虞庆瑶望着他,望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庞,深深喟叹一声。有些话,不想说得太透,难道能告诉他,因为他只是一个幻象,因为他南昀英,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你性情太张扬了。”她转过脸,有意望向崖边碧叶,眸色烁然,“说生气就生气,时时刻刻要人性命一样,说高兴就高兴,旁人哪怕正悲伤也要被你扯得跳起来,这样下去,谁能受得了?” 南昀英抿紧唇,神色冷然,过了一会儿才道:“就这?” 虞庆瑶忍不住反问:“这还不够?” “那好办。”南昀英忽然整了整衣衫,扬起脸庞,忽又朝着她粲然一笑。“我改了就是。” “你?”虞庆瑶悚然,“怎么可能?!” ———————— 国庆节过后孩子肺炎了,实在忙不过来,所以到现在才写。感谢在2023-09-3016:07:55~2023-10-1501:3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豆丁20瓶;影藏10瓶;好吧2瓶;果果在这里?(ω)?、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绕指柔 第一百三十七章 对于虞庆瑶的质疑,南昀英不屑一顾,仿佛轻而易举便可实现承诺。虞庆瑶本来也懒得与他再生争端,趁着他心情又转晴的时候,偷偷捡起了被他丢在地上的书卷,就要往屋子里去。 “站住。”他靠着大树发话,“把书留下,我还没看完呢!” 她无奈回头:“你刚才不是说这只是本破书?再说你又不关心孤鸾峰的事……” “我想看还不行?!”南昀英不由又提高了声音,虞庆瑶急忙道:“你看看!刚才还说要改,现在又耍脾气!” 他顿时愣怔住,原本分明还想要责骂嘲讽,然而愤愤然作色半晌,硬是强压了怒意,转而冷哼一声,别过脸不再说话。 虞庆瑶瞥见他这般模样,倒是省了口舌之争,捡起书卷一溜烟进了屋子。 * 大半天时间她除了给南昀英做了一顿饭之外,其余时间都没有再多接触,下午她翻阅着书卷,属实有些无聊了,便起身说要出门。 她走的时候,南昀英独自靠在床头,也百无聊赖到极点,眼看虞庆瑶要出去,不由问:“去干吗?” “探望一下阿荟姐妹俩。”虞庆瑶淡淡道,“你自己睡会儿,要喝水的话在桌上。” “……我都躺了半天了,还怎么睡得着?”南昀英掀开被子,“我也跟你去。” “那怎么行?!”虞庆瑶吓了一跳,“你这不是轻伤,经不起折腾!再说了,你认识阿荟吗?跟着去不是露馅?” “……你就这样狠心将我独自丢在这里?”南昀英颇为沮丧,冷着脸道,“褚云羲去哪里,你都乐意风里雨里跟着走,我伤得这样重,你却还想自己出门走亲访友!” 虞庆瑶抱着双臂审度他,觉得眼前人居然仿佛成了小怨妇。 “你现在知道自己伤得重了,那还怎么出门去?”她缓和了语气,为免刺激他,还特意走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阿荟她们出事后,我还没去看望一眼,很快就会回来的。” 说罢,她转身没敢再看南昀英一眼,很快出了门。 * 虞庆瑶独自去了罗攀夫妇的住处,荷妹刚喝了药,在里屋睡着了,她没看到阿荟,问了罗夫人后,才绕到屋后树林里。 阳光煦暖,阿荟坐在石阶上,脸上还有淤青。 素来胆大的她似乎已经忘记了险些送命的遭遇,见了虞庆瑶便招手:“你来了呀,三郎呢?” “他也受伤了,不能走路。”虞庆瑶坐到她边上,见她眼睛虽然亮晶晶的,嘴唇却还发白,不由怜惜道,“你也受罪了……现在可还害怕?” 阿荟摇摇头:“不怕啦,阿爸和阿妈告诉我,那些想害我和妹妹的都是浔州城的官兵,他们已经被阿爸和褚三郎带人打走啦!”她顿了顿,认真地问虞庆瑶,“阿爸说,那些恶人再也不敢来祸害瑶寨,我们不会再遇到危险,是吧?” 虞庆瑶微微一怔,她心中也不知汉军会不会再来攻打瑶寨,但看着阿荟脸上那一道道伤痕,不由柔和地摸摸她的手:“是啊,你阿爸这些天一直带领大家设置防御岗哨,那些官府的人被吓破了胆子,一定不会再来自找苦吃了。” “那就好!”阿荟高兴起来,跳下石头,去采摘了一大簇鹅黄粉白的野花,递与她手中,“帮我送给褚三郎,问问他,伤得还痛不痛?” 虞庆瑶看看那簇花儿,低下眼睫。“好。” * 她在屋后与阿荟玩了会儿,罗夫人又叫人邀她回屋吃东西。虞庆瑶本来要拒绝,但架不住阿荟央求,便只好留了下来。吃完点心与甜汤,虞庆瑶便带着罗夫人送的蔬果往回走。 背着那筐蔬果,虞庆瑶走得有些慢。她绕过山腰,遥望到暂住的石屋,见门口并无人影。虞庆瑶心道,这家伙倒是还真待得住,看来腿上必定还痛得厉害。 匆匆回到屋中,她放下竹筐,便朝着半掩的房门道:“南昀英,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 岂料房间里一片寂静,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虞庆瑶不由推开房门,却见床上被褥翻起,屋内空空荡荡,全无人影。 她一皱眉,转身出了屋子,前前后后寻了一遍,竟还是不见南昀英。 虞庆瑶奔到屋前大树下,踮起脚跟朝着斜下方的山路喊他名字。那山路崎岖狭长,就算寻常人要行走起来也费劲,更何况他腿上还带着重伤,又如何能独自走下山去! 她着急起来,又绕着屋子反复寻找,却连一丝踪迹也找不到。 “南昀英!”虞庆瑶奔忙中,心慌意乱地喊,她实在不知这常常满是奇思怪想的少年,到底会去了何处。眼见周围遍寻不见,虞庆瑶只得匆匆沿着那条唯一的山路往下去,一边走,一边喊着他的名字。当此时刻,只想尽快将他找回,也不顾若是被旁人听到这名字,又要作何解释。 高低不平的石子硌得脚生疼,她气息咻咻,一边急匆匆往下走,一边又朝崖侧张望,一不留神别到脚踝,痛得她几乎站立不住,慌乱间抓住一株歪脖子树,才没摔下山道。 叫是没法叫了,虞庆瑶跌坐在山道上,紧紧抓住受伤的脚踝,眼泪直打转。 近旁的树叶为风吹拂,悄无声息坠落山崖,很快消失不见。 她又痛又气,脑海中却还浮现种种不详的念头,硬是忍住痛抹去泪站起身,掂着脚,一步一步往下挪。 一落脚就一痛,偏偏前路茫茫,后途渺渺,往右边是陡峭山崖枝叶横斜,往左边又有斜伸小径弯弯曲曲,似乎是通往后山。 她蹙着眉,吃不准到底该往哪边去,犹豫一阵后,还是试探着往里走。 斜径湿滑,泥里颇多腐烂的树叶,虞庆瑶走走停停,正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了方向,却在这时,前方幽暗林间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她愣了愣,站在虬曲的树下。 南昀英身穿天青大氅,发间随意束着绢带,肩后背着个竹筐,手中还提着镰刀,正漫不经心地缓缓走来。 他望见她,稍稍一怔,随即展现人畜无害的笑容。“你怎么也来了?” 虞庆瑶憋着泪盯住他,见他还是这般浑不在意的样子,心中更是气愤难忍,转过身便往外面走。 南昀英又是一愣,见她拖着脚走得痛苦,不由在后面喊:“脚怎么了?” 她听在耳中,却不愿搭理,憋着气继续前行。 “虞庆瑶!”南昀英站在原处,朝着她背影提高了声音,“干什么又闷声不响?!” 她缓缓停在泥泞中,看着自己满是乌糟的裙边,冷冷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问你,怎么会受了伤!”他愠恼地走到虞庆瑶背后,又竭力克制了情绪,重重道,“我刚才对你笑了,虞庆瑶。” 她还是背对着南昀英,冷漠道:“那又怎么样?” 他好似被冰块堵住了心脉,窒碍半晌,才道:“我笑着跟你说话,打招呼,你也不愿搭理一声,还转头就走?我问错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 虞庆瑶侧过脸,恨声道:“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你受过伤不能乱动,叫你不要出门好好休息,可是你呢?!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这周围地形,更不知就在不久前,浔州城的官兵刚刚进攻过这山寨!寨里的人现在正忙着在各处设置陷阱机关!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还随随便便跑出来!要是你迷失在山里,又或者掉进陷阱,摔下山崖,你叫我去哪里找?!” 南昀英被她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眼中恨意顿现,几乎就要拽向她的胳膊。 然而也不知他是想到了先前那个承诺,还是良心有所发现,硬生生将怒火压制下去,紧攥了手掌:“我哪里是乱跑了?再说本来就打算往回走,谁知你自己也过来了……” “那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呆在屋子里?!我为了找你心急慌忙,差点滚下山去!你还有没有良心?”虞庆瑶抛下一句,含怨往前走。 “虞庆瑶!给我站住!”南昀英在后面怒喝,她敛容瞥视:“怎么?自己说过的话果然一次都不能当真?我就不该信你。” 他气得几乎要炸开,提着镰刀的手都不由发抖。虞庆瑶正不以为意,却听背后风声疾利,她惊骇之下回过身,惊见南昀英将身边树枝砍得纷纷断落,脸都白了几分。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南昀英已将碎枝踩得咔咔作响,一瘸一拐闯到她面前。 虞庆瑶猛地一惊,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你想干嘛……” 他拗着唇,气咻咻盯着虞庆瑶,忽而抬手。虞庆瑶连忙摆出招架的样子,却见南昀英只是将背后的竹筐卸了下来。 虞庆瑶一头雾水。 他低着头在竹筐里翻找几下,居然握着一只白生生胖乎乎的蘑菇递到近前,生硬地朝她微笑。“要不要,刚采的。” “……你什么意思?”她满怀警觉,不敢去拿。 “不要嘛?”他又换了一只像撑着大伞的菌子,“这个怎么样?拿回去做汤喝。” 虞庆瑶扶额:“搞什么鬼?背着筐,带着镰刀,你是有备而来?” “对啊!”他兴致高涨,眼里亮着星星,“你不是说这里是大山吗?我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就想着出去打猎找野味,怎奈腿伤实在碍事,手边又没有弓箭,只好找了镰刀出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竹筐递给她看,“你瞧,采了不少,很是新鲜……” 南昀英说话间,拿着菌子便闻,虞庆瑶大叫一声:“快放下!” 他一脸茫然,她连忙夺过菌子丢进竹筐:“说不定都有毒,你还满脑子想着熬汤,小心送了命!”说罢,她不敢再将竹筐给他,自己背在肩后便往林外走。 “怎么可能?!喂,虞庆瑶,你不要老是扫兴!”他忿忿不平,眼见她停都不停,忍不住伸出手去。 “干什么?”虞庆瑶一回头,他便收在半空,迟疑片刻后,又拽着她的衣袖,忍气吞声跟在后边。 “吃吃吃,就知道吃,屋里给你留了那么多干粮熏肉,你还跑出来挖菌子!没毒死算你命大!”虞庆瑶嘀咕着,忽而想到万一吃下菌子,看到满天满地都是小人跳舞的景象,忍不住笑出声。 南昀英不解其意,想了想,也高兴起来,竟拽着她往边上去。 “怎么了?”虞庆瑶茫然,却被他按坐在路边岩石上。 “哪只脚受伤了?”南昀英一脸诚挚地问。 她迟疑片刻,指指自己的左脚。 他吃力而又爽快地坐下来,不顾虞庆瑶的惊诧与抗拒,一下子将她裙子撩起,握住了那肿胀的脚踝。 “扭到了,就要尽快疏散淤血。”这时的他一反常态,略带老成的说着,自顾自揉捏散淤,却不知虞庆瑶已经窘迫不安。 “……回到屋里再这样不行吗?”她心虚地道。 “不行,就得现在,要趁早。”他头也不抬地回。 虞庆瑶脸庞莫名又发热,正在此时,那条山路上有两名瑶寨少年经过,听到声音后惊诧地往里面瞄了一眼,见一男一女的身影紧挨在一起,居然互望一眼,捂嘴笑着离去。 南昀英倒是丝毫没有在意,虞庆瑶眼见他们那富有深意的笑意,只觉整个人都像蒸笼上的点心,就快热得冒白烟了。 “……行行好吧南昀英,你这突如其来的好心,我受之不起。”她又羞又怕,想收回腿,却觉得浑身无力。 他扬起脸,讶异一瞬又笑意盈盈。 “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虞庆瑶看着他,竟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中感受到如春江融融般的爱意满溢。 她不由打了个寒战。“你,怎么忽然这样……” 他抱着她的脚踝坐在那里,青青衣裾铺散于地,笑容若春阳。“你虽是骂着我,可心里全是我。要不然怎么面上凶狠狠,不见我又急着满山乱找,要不然怎么又一边数落不停,一边又偷偷笑?” “我那是……”虞庆瑶红了脸,急于分辩。 “嘘。”他往前凑了凑,抬起手指覆在她唇上,望着她的眼睛,“别嘴硬,我都懂。” 虞庆瑶简直没法解释,只好道:“我可以走了吗?” “如此幽静清静的地方,只有你与我相处,不该多待一会儿?”他突然诗情画意起来,虞庆瑶更觉寒意凛凛,慌忙扯过裙子盖住脚踝,“现在已经不太痛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眼看就要黄昏……” 南昀英虽不情愿,然而见她执意要走,也只得跟着站起。看见她行动迟缓,又不由凑过去问:“要不要我背你?” “……少爷,你自己腿伤更重!都忘记了吗?!”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回头。 他却还是不生气,漫不经心甩着衣带:“该死的褚云羲,怎么一点都不小心,实在碍事。” 虞庆瑶学乖了,不再与他争辩,拖着脚往上爬。 没走几步,忽听他一声惊呼,她又忙停步回头。却见南昀英已不知何时钻进道边林子,唯剩草叶摇晃。 “又怎么了?!”虞庆瑶直皱眉。 片刻后,他依旧笑盈盈地钻出来,手里居然攥着一枝不知名的山花。 碧叶狭圆,重瓣浅紫,鹅蕊嫩黄。 “好看吗?”他像刚才献出蘑菇一样,同样满怀欣悦的举起那支花,送到了她面前。 远方云雾漫漫,日头已经渐渐西沉,隐入云层背后,只映得数缕橙红,如锦帛漫卷,彩绣斑斓。 山风微冷,吹动虞庆瑶那身靛蓝衣裙,她怔怔站在斑驳石径间,本想应付一两句,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他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她的眼眸,笑道:“给你戴头上。” “别……”她下意识阻止,见他脸上笑意顿滞,忙又解释,“那样的话,很快就枯萎了。” 他还是懵懵懂懂,虞庆瑶低下眼睫,道:“带回去,养在水瓶里吧。” 南昀英这才又高兴起来,将那支花小心翼翼插在了她背后的竹筐里。 “走吧,天都要黑了。”虞庆瑶低声说了一句,朝着半山腰的石屋行去。 不知何处的林间传来渺渺歌吟,轻柔宛转,如山中清流潺潺,伴着深翠林中袅娜升起的炊烟,飘散风中。 她在前头慢慢走,他就在后头悠悠随,似怕她背着沉,悄悄伸出手托住那竹筐,见虞庆瑶微微回头讶异,便又朝她露出无邪的笑。 ———————— 开饭啦~~~ 感谢在2023-10-1501:38:09~2023-10-1713:5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都鹭2个;则盈、Angel Y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坡上见双桥、晴10瓶;果果在这里?(ω)?、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路惶惶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返程一路间,虞庆瑶始终不主动开口,南昀英却时不时问东问西,即便她应答简短,他也并不发怒。 落日余晖尚含浅金,南昀英见虞庆瑶走得吃力,托着她的竹筐说:“给我背啊,本来就是我带出来的。” 她头也没回:“算了,还有一段就到了。” “我现在又不会偷吃蘑菇。”他笑嘻嘻地说着,自顾自地将竹筐卸了下来。虞庆瑶只得由着他背在肩后,慢慢走在旁边,道:“南昀英,今天回去后,你再不准随便出门。” 他想了想,反问道:“我要是待得闷了呢?” “……那就忍忍。你难道还非要天天出去?”虞庆瑶瞥着他。 南昀英握着绳带,哼了一声。“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虞庆瑶愣了愣,这问题实在没法回答,褚云羲带着她来瑶寨,是为了寻访曾默后人。如今罗夫人已寻到,她还将有用的旧书都给了他们,只可惜这关键时刻南昀英却苏醒过来。 若是褚云羲现在恢复了意识,知晓了孤鸾峰的秘密,是不是会很快启程,赶往那寒冷北方? “怎么不回答?”南昀英微微扬起下颌,审度着她,“那家伙带你来这里,肯定是有所意图吧?他总不可能甘心在这穷山僻壤隐居。” “你就别管了。”虞庆瑶匆匆往前去。 “是为了找那本书?”南昀英一副看透真相的模样,却也没有生气,只是慢悠悠跟在后边,甚至摘下道边树叶,漫不经心地轻轻晃着,“虞庆瑶,你喜欢住在这里,还是到别的地方去?” 她略显不安地看看他。“我还没想那么多。” “哎呀呀,你怎么都不为自己考虑,就那么昏头昏脑跟着他?”南昀英大惊小怪起来,赢得的只是虞庆瑶不满意的目光。 “你今天怎么特别多话?”她避开南昀英戳过来的草叶尖尖,蹙着眉,“受了伤好像也没耗费体力!” 南昀英讶然,又拿草叶点到她脸颊上:“这不是如你所愿吗?你还挑三拣四上了?” “我?”虞庆瑶无奈地抢过那一叶草,“我什么时候叫你喋喋不休了?我只想清静!” “不是你说我喜怒无常吗?我这一路上可都是笑容可掬,还放下身段与你闲扯以拉近关系,你你你,居然不领情?”南昀英说着,忽而又转过身,展示背后竹筐,“你瞧瞧,我为你摘蘑菇,为你采山花,换成是某人,会这样纡尊降贵?!” 虞庆瑶脸颊微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无缘无故就要与他比较。” “那要问你,为什么那样偏心……”南昀英还未说罢,虞庆瑶已加快步伐走上石阶,朝着山间小屋而去。他不顾腿伤追上去,见虞庆瑶进屋后又匆匆出来,不由纳罕:“怎么不去休息?你的脚不痛了?” 虞庆瑶看着他那不谙世事的模样,叹了一声:“天都快黑了,我躺着休息,你来做晚饭吗?” 他愣了愣,随即不服气地道:“怎么,看不起我?你难道忘了,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我还给你烤鱼吃!”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便让虞庆瑶回忆起那烤得半生不熟且没洗净的鱼,顿时泛起恶心,连推带赶将他驱逐到一边,自己搬了凳子坐在厨房前清洗蔬果。 南昀英抱着双臂,左看右看,忍不住抱起竹筐:“你真的不要这些蘑菇?” “我还想多活几天。”她面无表情地洗着菜。 他拖过一张破旧的木凳,坐在她对面,手撑脸庞,笑靥如花。“那我陪你活,想活多久就多久。” 虞庆瑶怔了怔,抬头正望到他那双澄明无瑕的眼,心头无端一晃,恍若一汪春水被细柳拂过,泛起涟漪如银网。 “你又胡言乱语了,我们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想活多久就多久。”虞庆瑶低下眼睫,轻声道。 南昀英却兴致盎然,眸中含光:“你看我经历过无数次拼杀征伐,被刀刺过,被箭穿过,可是我到现在活得好好的。累极了就躺一躺,流血了就包扎一下,虞庆瑶,我觉着我一直都是十八岁,一直都不会死。” 他本是兴高采烈地说着,虞庆瑶却没来由地出了神,发了怔。 “虞庆瑶,你与我在一起,一定也会长命百岁,不对,是永远永远都不会老,永远永远像现在这样。”南昀英笑容粲然,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只有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好不好?” 虞庆瑶的心头却有些发沉,这怅惘哀愁也不知因何而起,或许是他这近乎荒唐的邀约,也或许是他那太过天真的笑颜,反倒是触及了她的心事。 “我……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虞庆瑶忽然看着他说。 “什么?”南昀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吓唬你的。”虞庆瑶淡淡落下视线,收回了手,“你能不能一直不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肯定不能。我们活在世上,也不可能与世隔绝,除非一直待在荒无人烟的深林里。可是那样,你又不会满足。” 他怔了怔,着急慌忙地做了个赌咒发誓的手势。“我保证,只要你一直陪在身边,我就会……就会天天让你高兴,也不会乱跑惹事。” 虞庆瑶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半觉好笑半觉怜悯,却也不忍心再泼他冷水。于是她笑了笑,将洗净的菜叶收拾起来。 “好啦,我要做菜了……”她说着,擦干双手站起身。 谁知就在这一瞬间,后脑骤然钝痛,好似被重物猛然撞击。她张开嘴还未及出声,又觉心脏急速颤动,几乎让她呼吸顿滞。 “怎么……”南昀英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南昀英,我……”她浑身发飘,四肢都不受控制,只来得及哑声呼喊半句,便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虞庆瑶!虞庆瑶!……” 南昀英惊愕万分,扑上前抱住了她颓然发软的身体。 *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虞庆瑶独自走在满是积水的泥泞路。那条路既无来处又无尽头,也并无任何同行者。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吃力艰难,就连呼吸进的空气也满是湿冷,渗入肌肤肺腑每一寸每一分。 可是她不会哭喊,也不会呼救,因为她从小就知道,没有人可以帮她逃脱黑暗,也没有人能给她强有力的依靠。 许多次的梦中,她都独自走在日落荒野,或是像这样的无尽小路。 呼吸声越来越重,她拖着疲惫冰冷的身子,不知目标地前行。 死寂的空间里,忽而响起了纤弱低微的声音。 滴,滴,滴—— 又是那种声响在有节奏地跳动,她使劲睁大眼睛想要寻找来处,然而四周仍是茫茫黑暗。 呼,呼,呼—— 咔哒,咔哒,咔哒—— 伴随着奇怪的声响,虞庆瑶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每踏下一步都无比困难。 她痛楚挣扎,冥冥中似乎又传来呼唤。“瑶瑶……”“姐姐……” 虞庆瑶吃力地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 彼处或许也是幽幽昏黑,或许也是潮湿阴冷,可是,那里有她的父母,她的弟弟。 “瑶瑶!”那是母亲的呼唤吧,温柔而又含着悲哀,似是哭泣着喊出。 妈妈——离开你那么久,现在,终于能重逢了吗? 她浑浑噩噩向前去。 滴答,滴答,滴答,那声音越发明晰,好像来自上方。虞庆瑶恍惚着抬起头,就在遥远的上空,白晃晃的光亮若隐若现,一瞬间甚至刺痛她的眼。 “看到了吗?”有陌生的男人声音响起。 她站在泥泞里,混沌而不知该如何才能触及那闪现的白光。 又一阵晕眩袭来,她痛楚地闭上了眼,耳畔传来尖利轰鸣,母亲悲切的呼唤渐渐远去模糊,好似只是幻觉。 再一睁眼,四周尽是死寂。 虞庆瑶茫然站着,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棠瑶。”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唤声。 她怔然,慢慢转回身。 身穿青色宽袖大氅的他就站在昏暗里,提着那盏专门为她买来的绛红绢灯,微微光亮灼出寒白莲瓣。 “褚云羲……” 眼泪汹涌而出,虞庆瑶哽咽不能语,朝着他伸出手去。 触及之处,他如烟似雾,消散无痕。 …… “虞庆瑶,虞庆瑶!”她感觉有人用力摇着自己的身子,努力许久,终于睁开了眼。 一团昏黄摇晃的光亮在不远处跃动,那张年轻的脸庞近在眼前。 而她正躺在床上。 “你……”虞庆瑶喑哑着嗓子,勉强开了口。 “虞庆瑶……”他看着虚弱的虞庆瑶,红了眼眶,像个迷路许久终于寻到亲人的孩童一般,扑到她身上,“你要是再也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 泪水濡湿了她的衣领,渗至肌肤。 她怔然躺在那里,只觉灵魂好似刚刚回到这身子,挣扎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覆在了他的肩后。 ———————— 我又来了~全力加速。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花不语 幽幽烛光下,虞庆瑶疲惫至极地躺在那里。 而南昀英大概是真的害怕了,长久地不出声,只是抱住了她。 桌上烛火摇晃,虞庆瑶望过去,仍旧有些模糊不清。她闭了闭双眼,低声道:“我没事啦,南昀英。” 他这才微微抬起头,端详着她,拧着眉问:“为什么会忽然晕倒?” 虞庆瑶愣了愣:“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太累了?” 他不做声。虞庆瑶揉着自己的头,眼前分明还是瑶寨小屋,耳畔却似乎还能听到那些奇怪的声音。 ——她想到了,很久之前还在京城的时候,褚云羲曾驾车带她去往皇陵,就在赶路的时候,她也曾头痛不已,甚至也曾听到那种刺耳的声音。 ——那似乎是,某种设备的响声? “虞庆瑶?”南昀英见她忽又出神,不禁紧张了几分,“你不会又犯病吧?” 虞庆瑶这才慢慢摇摇头:“没有,我在回忆事情罢了。”她见南昀英还是一脸专注地看着自己,眼里掩不住忐忑,顺势道,“你现在也知道担心了?既然如此,何必当初?要不是你乱跑,我就不会出去找你,也不会扭伤脚,说不定就是因为来回奔波,又担惊受怕,所以才会晕倒……” 她这番话其实有点牵强,若是以前,南昀英早就反唇相讥或是干脆怒不可遏,然而现在他明显愣了好一会儿,看得出他似是也想抗辩一番,可是挣扎半晌,还是颓丧地垂下了头,不吭声。 虞庆瑶见他这样,心中也隐隐泛起一丝不忍,却又不好说什么宽慰的话,沉默片刻,才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他茫茫然,望了望漆黑的窗外:“不知道。” 虞庆瑶无声地叹息:“你吃晚饭了吗?” 南昀英一片混沌,好似完全不曾考虑这事。“没有,哪里还有心思想吃的。”他又愣愣地道,“我都不觉得饿。” 虞庆瑶看了只觉可怜,硬是撑坐起来,他一脸惊悚地问:“你要干什么?” “去做饭,那些洗干净的菜呢?你收拾了没有?” “不准去。”南昀英肃然将她按住,“给我躺着!” “可是……” “我去做还不成?又不像某人那样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他倨傲地起身便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成竹在胸地问,“你想吃什么?” 虞庆瑶想了又想,唯恐他做出一锅毒蘑菇,只得说:“只想喝粥,什么都不要!特别是蘑菇!” “那有何难?!”他哼笑一声,转身便走。 * 屋外响起锅碗碰撞之声,屋里还是一片寂静。虞庆瑶躺在床上,思绪仍显混乱。 不止一次的头痛,不止一次听到的声音……还有那白晃晃的光亮,陌生的男人语声,以及母亲的呼唤…… 母亲她,应该是已经比她先走一步了啊。 她不可遏制地又想到了那天的景象。破碎的鱼缸,一地的流水,张大嘴巴奄奄一息的金鱼…… 晶莹鱼缸里面有袅娜的水草、小巧的假山、精致的亭子,六尾红橙相间的金鱼悠然自得地在其间游动。那是她和母亲专程一起去选购并小心翼翼带回家的,只为了庆贺她们终于离开居住多年的逼仄潮湿的小屋,搬入了一间整洁而宽敞的房子。 然而,十天后,当她提着菜,兴冲冲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狼藉模样,还有蜿蜒流淌,殷红刺目的满地血水。 母亲就仰面躺在血水中,身旁是一把带着血的水果刀。 从虞庆瑶所站的门口望去,只能看到她一贯盘起的长发散乱不堪,双腿扭着,仿佛已经僵硬。而她的面容被那个男人所挡,他正骑在母亲的身上,使劲攥着她的胳膊,想扯下那只银手镯。 那一瞬,虞庆瑶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冰冻凝固。 “你在做什么?!”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挣扎着叫出声。 而后,那个死死压在母亲身上的男人,气喘咻咻地回过头来。 …… 那张脸,尽管当时的她已经好几年没再看到,然而只要一想起,心底便会泛起深深寒意。 阵阵钝痛袭来,虞庆瑶感觉自己浑身都似乎被碾碎一般,她艰难地呼吸着,想要坐起身摆脱那难以驱散的幻象,却又使不出一点力气。 “你看我做了什么?”木门一声响,南昀英兴致盎然地踏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直冒热气的碗。 这动静倒是解救了她,虞庆瑶大口喘息着,靠在床栏上,头晕目眩。 他愣了愣,大步上前,将碗砰的放在一边,一下子扶住她。“又怎么了?” 她无力地摆摆手,不想在他面前回忆过去,喘息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大碗,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那么快就做好了?”虞庆瑶哑着嗓子问。 南昀英怔怔地看着她,好像没听到她的问话一样,自顾自地道:“这山里有郎中吗?是不是得找人来给你治病?还是索性带你出去,别再留在这里……” “我没事了,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轻声道,“如果有大的问题,这里的人,也没法给我看病。” 南昀英的脸色变了。 她没怎么在意,只是看那个碗。里面白绿黄黑交融,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炖在一起。 “南昀英。”虞庆瑶轻轻推他,“我说了只要喝粥,你瞎弄了什么?” 他这才瞥了一眼,道:“我把篮子里的东西都切了一点,丢里面炖了。你病了,不能只喝白粥。” 虞庆瑶无奈道:“这大杂烩一样,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南昀英挺起腰,端起碗来自己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道,“我觉得很好。” 事已至此,虞庆瑶也没法叫他重做。在南昀英的监督之下,她甚至被迫喝了半碗所谓的粥,上面咸下面酸,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出这样难吃的东西。 “你四处流浪的时候,都是自己弄吃的?”她蹙着眉问。 他撑着脸颊,淡淡地道:“有钱了去酒楼,没钱了就自己弄。树林里的野果,河里的鱼,田间的野菜,随便什么,只要到我手里,找点水煮一煮,都能吃。” 他说的平淡轻巧,虞庆瑶心里却浮起丝丝感伤。 他还是那个模样,作为褚云羲时眉目英朗,坚如磐石,却极少显露情绪波动;作为南昀英时毫无约束,嬉笑怒骂全凭本心……原本她讨厌那样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性子,而今想想,或许只有那样,他才能撞出血豁出命,逃出那令人窒息的牢笼。也或许只有那浑不在意,就地而眠、生冷无忌的习性,才使得南昀英这个少年能如小兽般浪迹四方。 虞庆瑶低头看看那碗“粥”,忽而轻声道:“等我身体好了,给你做些好吃的,好吗?” “真的?”他讶异极了,眸中浮荡亮色,凑近几分细细打量,“虞庆瑶,你可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虞庆瑶重新躺下,“我想休息了,你不累吗?” 南昀英看看床榻,拧着眉问:“你会让我睡床上?” 虞庆瑶略显尴尬地看着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南昀英却已郁郁寡欢地站起身,端起碗顾自走了出去。 * 虞庆瑶躺在床上,想到了他的伤势,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外面有动静,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南昀英进来,头却又渐渐发沉,便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她在迷糊中隐隐觉得自己的脚碰到了什么,下意识再一踢,却听得有人叫了起来。 虞庆瑶亦被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竟见床尾还躺着一个人,而且居然与她同盖着一床被子。 “南昀英!”虞庆瑶失声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爬到床上了?!” 他本来正睡得好,被这样一下子踢到,连眼睛都没睁开,浑身上下尽是不耐烦。“什么鬼鬼祟祟?我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难道还硬是叫醒你?” “那你……你之前也没说要睡上来啊!我以为你去外面了!” “外面连个垫子都没有,我睡泥地上?”他很是不悦,“虞庆瑶,你真狠心。” 她泄了气,恹恹回一句:“我也没说让你睡泥地,谁叫你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 “那你还踹我一脚呢!”南昀英越想越光火,扯过被子蒙住脸,“刚才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看来全是花言巧语,我委屈一整天扮好人,晚上连睡觉都没资格上床?!” 她哑口无言,只得拽了拽被子重新躺好。怎奈刚才那一番折腾,傍晚扭伤的脚踝又隐隐作痛,虞庆瑶蜷起左腿,捂住了脚踝。 他似是有所察觉,慢条斯理地问:“又痛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只是悄悄揉着。 南昀英也不再做声,却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虞庆瑶又不禁叫出声。“乱摸什么你?!” 他强忍愠恼:“给你揉揉,不行么?” “……不用了,谢谢。”她拘束地背转身去,心里却有异样的感觉。 南昀英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面朝着屋顶躺在那里,忽然道:“虞庆瑶,你还是怕我?” 她攥着被子,思索一阵才道:“没有……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南昀英。你不要多想,你瞧,今天你改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胡乱发火,也为我煮粥……如果你以后能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与你的相处,应该会更和睦。” 他静默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要比今日还要听话,还要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忍气吞声……就好比你同别人说话,可以多些耐心,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凡事多已大局为重,不能太过任性……”她说着说着,竟有些惘然,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另外的那一个人。 南昀英听在心中,不禁亦冷哂一下,望着眼前茫茫黑暗。“我怎么听着,是你想要让我变成他呢?” 虞庆瑶不免心虚,尚未及回答之时,他呼吸又急促,明显是强行抑制着满腔怨愤。 “你叫我听话,叫我不要乱发脾气,原来不是想与我好好相处,只是为了让我变成褚云羲?!我就是南昀英,不想变成其他人,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厌烦那样的褚云羲,你竟还想让我成为他?!” 虞庆瑶耳听他越说越激愤,连忙道:“我并没那个意思,我也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又怎会强迫你做违心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训我?”他硬忍着悲愤,眼里酸涩,“我最烦耳边那些唠唠叨叨的声音,他们在不停叫我这样做,又在不停叫我不能那样做!我是人,不是死板板的牵线木偶,也不是任由他们摆弄的行尸走肉!我觉着你好,是因为你不像旁人那样一板一眼,也不像旁人那样见到我就跪下磕头。他们在央告什么,在哭诉什么,我通通不想听——我只想背着弓箭,独自跑到很远的地方,无论是深山里,还是岛屿上,再不需要被一大群人推着搡着,管着求着。” 他语声寒凉,在沉寂夜里,有一种孤执刚硬的决绝。 “虞庆瑶,我可以不乱发脾气,也可以不乱惹事,可是你若想要让我彻彻底底变成我不喜欢的那种样子——我做不到……”南昀英低声说到此,却忽觉被褥一动,待等他回神之时,额上已轻轻覆上了温暖的手。 “你?”他微微讶异,看着近在眼前的那个朦胧身影。 虞庆瑶喟叹一声,轻轻道:“我知道了。” “那你不会失望?”南昀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又要厌弃我了。” “……不会。”她迟疑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只是,另一个伤心的孩子。” 湿意在眼中蔓延,他强忍悲伤地闭上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背转过身去,再也没有说话。 * 次日一早,虞庆瑶醒来时,发现他还在沉睡。 初阳斜映,更衬得他容颜隽秀,棱角分明。虞庆瑶怅然坐了片刻,见他没有醒来的样子,便悄悄穿好衣裙,梳洗后出了房间。 昨晚带回的竹筐还在地上,木桌上的物件却让她微微讶然。 玄黑的瓦罐里灌满了水,养着一大捧粉白相间的花,正簇拥着那支重瓣淡紫的山花嫣然挺立,在晨曦映照下,如姣好佳人,含露浅笑。 虞庆瑶怔了怔,慢慢走上前。 昨天阿荟摘来给她的那簇花,原本说是要送给褚云羲的。而那支紫色山花,则是南昀英在回来的路上为她所采撷。 也不知他是何时寻来了这瓦罐,将那些花都养了起来。 虞庆瑶伸出手,轻轻触及花瓣边缘,柔软,又纤弱。 正出神时,忽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她心里一惊,莫不是浔州官府又派兵围剿,亦或是发生了其他的紧要之事? 她回头望了一眼虚掩的房门,不及去叫醒他,急忙出了屋子。 恰好山路上有人匆匆奔来,像是要去给罗攀报信。虞庆瑶忙招呼询问:“出了什么事?” “新设的暗哨发现行踪可疑的人,放出了冷箭,却被那人避开逃走,眼下这满山遍野都正在搜寻!” 虞庆瑶双眉紧蹙,不由望向莽莽山岭,那号角声幽幽回响,惊起山雀旋飞,久久不落。 ———————— 最近更新的频率是不是趋向正常了? 感谢在2023-10-1815:13:32~2023-10-1921:1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衣妖46瓶;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乍相逢 山道上瑶民匆匆奔忙,应该都是接到了消息去搜捕那可疑之人。虞庆瑶望了一阵,蹙眉转身回了屋子,推开房门,见他还未醒来,不免忐忑,担心起他那伤势会不会越发严重了。 她来到床前,探手摸了摸他的前额,感觉并不烫,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而低声唤:“南昀英。” 连唤数声,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好似尚未完全清醒。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虞庆瑶仔细打量着他,作出严肃的样子,“谁叫你昨天不听话乱来,现在知道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吧?” 他先是茫然,继而环顾四周。“乱来?” “是啊,怎么已经忘了?”虞庆瑶略感诧异,再一细看他的神态,不由一惊,“陛下,难道是你又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人这才定定地看着她,无奈道:“昨天又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想到昨天他举着白胖蘑菇想要献给她的情形,不免尴尬:“……没什么,就是你带着伤不肯好好躺着,溜出去采蘑菇。” “……”褚云羲无言以对,“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虞庆瑶才想向他告状,此时外面又响起幽幽号角,褚云羲皱着眉问:“这是何情况,难道官兵又来攻打?” “说是有可疑之人进入山林,到底如何也不得而知……”虞庆瑶连忙将先前的情形告知于他,褚云羲微一忖度,道:“先前官兵中计不战而败,那知府与守备回到浔州后必定心有不甘,我恐怕他们会卷土重来。你去找罗族长问个明白,若情况有变,赶紧回来告知我。” 虞庆瑶看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但你自己留在这里……” “我没事,只是腿伤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褚云羲说到这,感觉腿上似乎痛得更厉害了,也不知自己失去意识后到底又发了什么疯,心中不免郁结,然而面上还装作沉定从容,“你自己要小心。”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只得匆匆离去。 * 她出了石屋,望到山下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便往那边行去。到了山下,却只见寨中长老,不见罗攀。虞庆瑶上前询问,才知罗攀已带着青壮年进入山林搜寻,暂时不在此处。 “是只有一个人进入山林吗?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汉人?”虞庆瑶追问道。 “肯定不是!”长老身边的少年抢着道,“当时我二哥正躲在暗哨岗位里,望到有人爬上陡坡,就偷偷跟在他后面,眼看他到了岩石后,应该是在观察我们寨子的地形,这才朝他射出弩箭。没想到那人身手敏捷,一下抽出腰刀砍断了箭矢,飞快地奔入密林,往山上逃去。我二哥一见情形不对,便赶紧吹响了号角。” “一定是浔州城里的探子!”“对,但愿攀哥他们能抓住这人,不然的话,我们布置的机关陷阱不是又白费了?”众人不无忧虑地议论着。 虞庆瑶听了之后,心间也不由笼上阴云。 她在山下又等了片刻,山道上有人奔回,众人忙围上去问长问短,那人擦着汗道:“前山已经被搜遍,却还是找不到那人,眼下攀哥正领人往后山去。” 众人听了,更添惊惶。 长老安抚了众人后,见虞庆瑶时不时往山道望,便道:“褚三郎独自留在山里养伤,但那官府派来的暗探身上带着刀,万一闯入屋子,岂不是要出事?你还是赶快回去守着。” 虞庆瑶听后,也深感不安,那长老便叫了两名年轻瑶民护送她原路返回。 * 三人告别长老,往半山而去,一路上那两人以瑶话低声交谈,虞庆瑶沉默无语,唯闻林间道旁鸟雀啾鸣,却无往常安恬之意。 她心有牵挂,即便脚踝还隐隐疼痛,也不敢有所迟缓。斜前方翠林遮掩,隐隐露出一条小径,正是昨日南昀英偷偷溜入采摘蘑菇的地方,虞庆瑶走过那处,不由往里面望去。 密径幽幽,光线黯淡,昨日那块岩石上两人还相对而坐,如今已空空荡荡。 她想到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在此时,密密层层的林间忽有簌动,似有黑影疾掠而过。 虞庆瑶心头一震,倏然停下脚步。那两名瑶民尚未察觉,正准备往前走,见她忽然止步,不禁问道:“什么事?” 虞庆瑶急忙朝两人递了个眼神,又指向里面。 那两人心领神会,悄悄握着腰刀,蹑手蹑脚朝里迫近。 古木参天,遮蔽了光亮,这幽径依旧地面潮湿,遍是淤泥腐叶。 虞庆瑶跟在二人身后往前潜去,周遭一片寂静,忽又有扑簌簌声响穿林而来,引得三人侧目警觉,却只见灰黑山鸟振翅掠出,原是一场虚惊。 她背后冷汗未干,正欲转身离去,却猛听最先那瑶民疾呼:“什么人?!” 话音未落,那林叶又一阵急簌,一道黑影往深处飞速掠动。 两名瑶民当即拔刀在手,义无反顾冲入林中,震落落叶片片。 虞庆瑶不禁追上数步,但听得昏暗林间顿起铮铮兵刃声,间杂厉声呵斥,嘶声叫嚷。 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人影交错,那两名瑶民正拼死将一名黑衫客迫至陡坡边。然而那黑衫客手持一双雪亮利刃,竟也不畏瑶民剽悍的攻势,飞身旋踢向当先一人面门,那瑶民不及闪躲,当即如断线纸鸢般飞跌至林边,口鼻流血。剩下那一人见状,咬牙切齿举刀冲上,却反被那黑衫客旋身一击,正中肩头。 虞庆瑶惊骇之下,连连后退大声呼救,意欲唤来援手。 此时山道上脚步急促,恰好有两人从后山返回途经此地,听得她的呼叫后赶来增援。 一时间林间碎叶纷飞,枝摇影动,虞庆瑶不敢轻易入内,也不知里面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那语声寒凉清冽,并无浔州口音,隐约竟还有些许熟悉感。 虞庆瑶惊愕之余,不由挣扎问道:“你是……谁?” 那人听得她说话,似是也微微一怔,手臂间的力道不禁减轻几分。 “你……”他才想发问,却听得斜侧风声疾作,转目间但见一道寒光自林外破空而来,挟风卷叶直刺其眉间。 情势危急间,那人控着虞庆瑶急速闪避,右臂一展紧圈住她的身子,左手间刀光斜起,如闪电劈落,正撞上那扑面而至的寒光。 铮然嗡响,飞射而至的弩箭被震得斜射而出,嗤的一声深深刺入旁边松树,几乎没入其间。 而那人虽一刀震飞弩箭,却也被巨大的冲力震得身形一晃,手中长刀险些落下。 虞庆瑶惊魂未定,旋即望向身侧。那抓着她的男子头戴帷帽,玄黑面纱掩住了容貌,当此之际亦看到她的正面,不禁一怔:“是你?!” 虞庆瑶未及反应过来,已有一群人自林外汹汹涌入,当先一人身披青色大氅,手持漆黑弯弩,眉眼凛凛,眸光寒厉。 “褚云羲!”她不禁呼唤。 “将她放开!”他紧握弩弓,盯着她身边的人。 而此时密林中打斗声乍息,一道黑影倏忽穿掠,踏叶而来,衣袂翩翩。 林边众人正欲扑上,对方却堪堪停在野草间,向着褚云羲望了一眼,随即将双刃还入鞘间,拱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阁下正在这里。” 话音清越,颇含悦色。 众瑶民惊讶间,这黑衫客已抬手解下蒙面纱巾,露出真容。 明眸灿然,修眉似叶,看似皎皎无瑕贵公子,却又有婉转仪态佳丽姿。 “宿小姐!”虞庆瑶惊诧出声。 褚云羲这才缓了缓脸色,旋即又盯向那还抓着虞庆瑶手臂的男子。此时林中的那几个受伤的瑶民跌跌撞撞奔出来,见状惊问:“怎么,你们认识?!” 褚云羲尚未出声,宿放春已向众人拱手行礼:“我独行入山,正是为了寻访他的下落,不料引发了诸位的围追堵截,我还以为他身陷险境,焦急之下出手过重,还望见谅海涵。” 她这一番文绉绉的话语却令得众瑶民拧紧了眉头,有人以生硬的汉话怒喊道:“不要花言巧语,我们要抓官府的密探!” “这是我的熟人,并非浔州府衙的密探。”褚云羲抬手止住想要冲上前的几人。 “我被人围堵时,曾出声询问,只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只顾着出刀。”虞庆瑶身边的男子摘下帷帽,显露清瘦俊容,正是一路追寻皇太孙而逃出京城的前任司礼监秉笔程薰。 虞庆瑶之前便心有所觉,此时当真再见到他,不由有几分尴尬。 宿放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似是想要询问什么,却又没出声。正在这时,山路上又有人匆匆赶来,恰是罗攀领着众帮手从后山而至。 “这是什么回事?!”罗攀见状,亦不由发问。 “全是误会。这两人是我在南京时便相识的朋友,因要寻我才入了山林,却被误认为是官府派来的密探。”褚云羲向罗攀抱拳致歉,“怪我行动迟缓晚到一步,否则这几位兄弟也不会受伤。” 宿放春与程薰亦拱手再行解释,罗攀见手下虽有流血,好在皆是外伤,并不害及性命,且又有褚云羲出面道歉,便也未加追究,只是招呼其余人赶紧为受伤的瑶民包扎处理。他又见褚云羲站立一旁,不免打量一眼,道:“褚兄弟,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之前阿满曾去向你道歉,说你气愤难当,将他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给轰了出去。他刚才还遇到我说到这事,我等会儿叫他再去拜访你一次……” 褚云羲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虞庆瑶。虞庆瑶想到南昀英那般作为,红着脸急忙道:“族长,阿满的事我们稍后再提。”她又指指宿放春与程薰,“你们特意赶来,肯定有要紧事要找褚三郎,是不是?” 宿放春点头:“的确如此。” 罗攀见状,便挥手道:“那你们先谈,既是一场误会,我要去山下向大家伙儿说清楚,免得他们提心吊胆。” “也好。”褚云羲颔首作别,目送罗攀带领众人出了林子,缓缓望向宿放春与程薰,沉声道:“你们不是应该在南京吗?为何会突然来了此处?莫非廷秀出了什么事?” 宿放春与程薰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这才各自上前,撩起长袍,向褚云羲端正叩拜。 宿放春道:“皇太孙目前尚好,您不必担心,其实正是霁风暗中传信于我,说是高祖爷应该到了浔州,我在城中遍寻不着,四处打听后,顺着线索来到瑶山。”她说到此,不由瞥了瞥跪在旁边的程薰,低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也跟着过来?” 程薰垂目敛容,淡淡道:“小人是奉皇太孙之命而来。宿小姐独自寻访入山,皇太孙得知后忧心不安,便派遣小人暗中跟随,以免小姐出事。”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问:“那皇太孙现在在哪里?” 程薰看看她,依旧平静如水地应答。“两位有所不知,在你们走后,皇太孙受封为广西清江王,他一路南下,而今已经抵达了桂林。” ———————— 我发现写古言正剧的剧情真的太累了,从下午坐到晚上,就写出四千不到,之前写日常男女对话就相对轻松很多。字斟句酌、反复推敲,读者可能几分钟看完,作者哭死苦死!要不是我一直想着要完整地写到结局,真的太难坚持下去。 感谢在2023-10-1921:10:13~2023-10-2122:0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之雪2个;纯良之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拉90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40-150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薄似纱 饶是褚云羲听到这消息后,也颇感意外。 “清江王?”他不禁蹙眉,“我离开金陵时,廷秀不是还在宫中养伤?他受了一箭,如何能长途跋涉来到广西?” “君王有旨,他又怎能违抗?”程薰面含无奈,语意未尽,又旋即问,“能否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谈,以免周围有旁人经过……” “那就去我暂住之处。”褚云羲说罢,便领着两人往那石屋去。 一路上,宿放春望着那起伏的青山碧林,时不时向虞庆瑶询问离开南京后的经历,又见褚云羲行走不便,不由向她低声问:“那位……他是受伤了?” 虞庆瑶点点头,将先前浔州府官兵前来围剿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宿放春一凛:“原来如此,难怪我入山后,那些瑶民警觉异常,追踪不放。没想到这看起来犹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也免不了争端杀戮。” “当时要不是我们用计穿过吊桥,这寨子可真的危险了……”虞庆瑶想起那夜寒风冷雨,黔江滔滔,仍是心有余悸。 宿放春却洒脱一笑,攥了攥腰间金鞘双刃:“可惜晚了一步,若正逢上你们被围困,我少不得要出手相助。” 程薰背着帷帽,一直跟在两人后面,原先只是安安静静地远望翩跹浮云,听得宿放春这样说了,忽道:“宿小姐,此处地远山僻,民风彪悍,可比不得南京故都,更何况你还得隐藏行迹,万事更要多加谨慎。” “闲谈而已,你总不改处处叮咛的毛病。”宿放春回头瞥他一眼,不由喟叹,“年纪轻轻的,却是老成得过分。” 程薰倒也并未介意,神情还是淡然。“小姐从国公府偷跑出来,这一路上历经凶险无数,好容易才安全抵达广西。若掉以轻心出了岔子,叫皇太孙如何能够放得下?” “偷跑出来?”虞庆瑶讶然,“这是为什么?” 宿放春凝脂般的脸颊不免染上绯红,却还是清了清嗓子,一派泰然自若的模样。“皇太孙无依无靠独自南下,一路上若没有人暗中保护,岂不是危机四伏,如同羊入虎口……” 她话只说了一半,走在最前面的褚云羲忽然回头看看她,道:“原来你是专程为保护他而来。” 后面那三人皆一愣,宿放春更显出几分不自然,却随即端正神态,镇定一笑:“定国府宿家向来拱卫皇权,当此情势之下,我也不得不隐匿行迹……” “当今圣上是建昌帝。”程薰又幽幽打断了她的话,眉间眼里皆是深沉,“宿小姐慎言……” “你这个人可真是!”宿放春红着脸盯他一眼,抱怨道,“每次见面少不了唠叨叮嘱,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姑娘?” 虞庆瑶微微讶异,程薰却马上停下脚步,向她拱手:“小人不敢,只是替皇太孙提醒一两句,宿小姐若不悦,小人以后尽量少说话。” “我也没不允许你说话啊!”宿放春气笑了,此时前方已传来褚云羲的声音:“到了。” 虞庆瑶指着山腰上的石屋:“进去再说。” 宿放春这才正了正衣襟,大步向前而去,程薰只望了一眼,随即默不作声敛容追随其后。 * 四人入得石屋,虞庆瑶刚进门便要去准备茶水。程薰站在门边,见她脚上似也有伤却还在忙碌,踌躇片刻,在她走过自己身旁时,低声道:“我们并不是来做客的,你……不必忙碌了。” 虞庆瑶怔了怔,望到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不由尴尬一笑。“没事,你们爬山涉水的,总要喝点热茶。” 不知为何,哪怕早已知晓程薰现在对自己并无敌意,更无杀机,但每次见到他,虞庆瑶总会下意识地后退警觉,乃至不敢多看几眼。 或许是他那看似沉静的眸底常含淡漠,令人感觉他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也或许当日在宫中她曾被这人重重按压至寒凉水中,险些丢了性命,那种濒死挣扎的痛苦令虞庆瑶至今难以释怀忘却。 因此即便程薰在知道她并非真正的棠婕妤棠瑶后,再也没有对她动过粗,可是虞庆瑶对他始终敬而远之。 而今程薰似也看出她的避让,便移开了视线,不再言语。 褚云羲扫了他一眼,坐在桌边,示意宿放春也入座。宿放春正迟疑间,褚云羲淡淡道:“我如今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早失亲友,居无定所,你不必多想什么,也无需在意彼此辈分。” 虞庆瑶正坐在外面烧水,听了此话,心中未免仍有些怅惘。 宿放春这才坐到桌边,因说起褚廷秀受封清江王的由来。当日建昌帝在宿家遭遇袭击后,大为光火,非但下令彻查宿家,更令南京守备率人在全城巡查搜捕可疑之人。褚云羲是在云岐的帮助下,得以带着虞庆瑶逃了出去,此后一路南下,渐渐地没法再探知南京城中的后续变故。 “皇太孙之前一直在南京宫中养伤,我也曾向皇帝请求进宫探望,却被拒绝。”宿放春缓缓道,“新帝留在南京的那段时间里,故都六部官员被频繁调动任免,说是要祛除因袭陈旧之员,实际无非一朝天子一朝臣。与先太子关联紧密的官员多数都被调任前往远地,有些年纪较大的唯恐祸及自身,索性称病告老还乡,以求保全身家性命。非但如此,就连与我宿家交好的官员,也大多被挑出错处,纷纷遣离。” 褚云羲皱了皱眉。“那庄尚书与他门生云岐可还安好?” “庄尚书与先太子一脉交往过多,在南京与京城都是官场皆知的,他眼见同僚各被贬谪,便也递交折子,说自己年老体弱,祈求归乡。新帝接到折子后,也没再挽留,由着他带家眷离开南京,回了扬州老家。”宿放春顿了顿,又道,“云岐倒还是在兵部留任,但今非昔比,新任的上司知晓他是庄尚书派系的人,对他颇多挑剔压制,他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 褚云羲默默点头,门外的虞庆瑶不由问道:“那皇太孙怎么会被封到这里为王?我们原本还以为新帝会在回京的时候把他也带走。” “确实,皇太孙曾是最可能的继位之人,新帝趁着他下落不明时登了基,眼下皇太孙又在故都重现,其间内幕详情虽不为人知,然而提及此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宿放春沉声道,“庄尚书在回扬州前,也曾与我私下说过,那时我们揣测新帝如果要将皇太孙带回京师,势必剪除他一切党羽,再其后有可能还会寻找借口将其圈禁终生,不再让他与朝堂众人有所接触。为免这样,尚书大人暗中联络,发动南京与京师诸多臣子相继上表颂扬新帝恩德,彰显皇太孙归来乃是国运亨达的吉兆,不知是否因此,新帝竟没将皇太孙带走,而是给他几处地方由他选择。” “哦?那难道是廷秀自己选择来广西?”褚云羲饶有兴致地问。 宿放春看看他,微露讶异之色:“不是您提醒皇太孙,往广西来的吗?” 虞庆瑶拎着水壶走进来,听到此言不由惊讶:“我们什么时候提醒过他?那会儿皇太孙在宫里养伤,我们在南京城的废宅里躲避搜捕,好不容易才逃出去,连见都没能见他一面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褚云羲,见他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更觉奇怪。 “两位离开南京前,曾对云岐说过要到浔州,云岐后来又想方设法告知了我。”侍立在旁的程薰略一停顿,款款道,“我私下揣度,恐怕这话是有意说起,为的是让皇太孙知晓两位去向,以作后续打算,便将此事禀告了上去。不知我这番揣度,是不是多生事端了?” 褚云羲一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道:“我确实有意向云岐透露去向,他与你,都是心思谨慎之人,断不会遗漏重要讯息。也就是说,廷秀知晓我去往浔州,便向建昌帝请求来到广西为藩王?” “正是。”程薰温和应答,“这广西域内只在前朝有过藩王,府宅尚在,却已无人居住。新帝忖度过后,朱笔一挥,便封了皇太孙为清江王,仍用前朝桂王的王府。” 褚云羲倒了一杯茶,沉定道:“此地山林繁多,汉瑶又水火不容,争斗频发,赋税难足,前朝起便是多事之地,历任官吏皆苦不堪言。建昌帝将廷秀放到这里,恐怕是想让他终老于此,有生之年再回不到中原。”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希望皇太孙在路上暴毙。我正是担心途中有变,才悄悄离开了南京,暗中跟随保护。”宿放春双眉微微拧起,“您有所不知,皇太孙箭伤未愈便被催促动身,这一路上车马劳顿,即便风雨交加也不得暂缓行程,若不是霁风在旁细心照顾,恐怕皇太孙早已不支。” 程薰道:“皇太孙启程前,新帝又说南京宫中的内侍曹经义年轻机敏,将其安排随行。皇太孙也心知这是新帝明着安插在旁的探子,却无法将其剪除,因此这一路上小人昼夜守护时刻提防,只怕曹经义寻得间隙下毒谋害。我们在半路上也曾遇到流匪盗寇拦截厮杀,数次命悬一线,所幸沿途官府派兵增援,宿小姐亦暗中相救,才能屡次化险为夷,抵达桂林。” “皇帝有意安排老弱无能的兵马送皇太孙启程,那些半途杀出来的人还不知到底是何来历呢!”宿放春微微扬起下颌:“我定国府眼下虽不太济事,毕竟也是元勋世家,由北往南所经之地里,总也有些人脉亲信,能暗中调动兵马护送。” 她与程薰虽是只言片语,虞庆瑶在旁听着,也是心惊胆战。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也不知这一路上他们到底劈开了多少荆棘,趟过了多少血河,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边境情形又如何了?”褚云羲问道,“我在路上曾听人说到,宗钰去了西北军中。” 宿放春轻轻叹息一声:“宗钰确实被派去了永宁卫,我又离开了南京,无法互通音讯。”她又强行笑了笑,“好在我叫人打听过,他在那里过得挺好,宗钰本就是个随性散漫的性子,到军中磨砺一番倒也不是坏事。” 程薰却敛容道:“宿小爷在钟燧手下领兵,只怕也是新帝有意安排。那钟燧是其得力干将,专断独行,听不得旁人劝言。前些日子又与瓦剌交战,上奏朝廷自称斩首数百大展威严,但朝中有风声,说那只是他虚报的胜绩,也不知究竟是何情形……” 这些安排在褚云羲听来其实都未出意料之外,但他还是沉默片刻,方才道:“而今先让廷秀好生休养,在桂林安顿下来,边疆之事,你们多加探听,若有急报再行商议。” 程薰颔首,看了看他与虞庆瑶,试探问道:“两位到这里,是所为何事?” 虞庆瑶望向褚云羲,褚云羲神情自若,只道:“我曾听说有故人在此隐居,便来寻找遗迹,并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遇到汉瑶争斗,受了刀伤,因此留下暂住。” “故人?是什么人?”宿放春不禁追问,褚云羲却未回答,程薰见状,随即行礼道:“小人离开皇太孙已久,恐怕要尽早赶回,以免横生事端。” 宿放春怔了怔,也不由站起身向褚云羲告辞:“那……我也一同下山去了,反正现在寻到了你们,皇太孙若有事商议,我们再想办法安排他与你们见面。” “也好。”褚云羲点头应允,“我们暂时不会离开此处。稍后我与族长说一声,你们如果有事再来,直接说要找褚三郎,我下山将你们带进来,以免再像今日一样。” “好。”宿放春拱手作别,转身临出门前,却留意到窗下小桌上那瓶锦绣斑斓的野花,不由看看虞庆瑶,笑道,“住在这深山里,你倒是不觉贫苦,还饶有兴致妆点起来。” 虞庆瑶脸颊一热,忍不住道:“那是他自己弄的,我都不知道。” 宿放春吃了一惊,看看端肃沉静的褚云羲,再看看那被团团围簇一枝独秀的浅紫山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抿唇一笑,便出了屋子。 * 褚云羲本想送二人下山,在她们的极力劝阻下,还是留在了原处。虞庆瑶因要去找罗攀,便带着宿放春往山下走,程薰慢慢地跟在后面。 少了来时的急迫,又加上找到了褚云羲,宿放春一直绷紧的心弦也放缓了不少。 虞庆瑶因问及她这一路上如何过来的,宿放春道:“我都是偷偷跟着护送皇太孙的队伍,此次南下不能被新帝知道,我离开南京的时候,还特意在府中安排了一个与我身材容颜有些近似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坐车出城转一圈,免得引起旁人怀疑呢!” “那这一路可真是辛苦,皇太孙知道你一直暗中保护着他?” 宿放春怔了怔,道:“知道啊,但我和他这一路都没见过面说过话,一切安排都是霁风从中传递。”她说着,不由轻笑起来,“只是这人实在无趣的很,除了转达讯息外,就是那几句千万小心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亏得是我,若随行的是宗钰,只怕早就受不了这样枯燥的日子了。” 沉默了许久的程薰这才抬眼瞥瞥前面的两个姑娘,慢悠悠道:“宿小姐,小人素来恪守本分,端肃谨慎。再说你我身份有别,小人又怎能与您随意玩笑?” 虞庆瑶忍不住回望一眼:“没见过这样给自己贴金的,你在宫里差点掐死我的时候,我怎么没觉得你端肃谨慎?” 宿放春愕然,程薰脸上掠过轻微的局促之色,很快又转为不惊波澜的平静。 “那时是为探查你的身份,该小心时小心,该决断时决断,这哪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幽幽带上帷帽,拂面黑纱轻轻飘飞,仍是一本正经的姿态。 虞庆瑶嗤笑一声,向宿放春悄悄说了句什么,引得宿放春笑出声来。 程薰瞥了瞥,随意移开视线,望向道旁横生旁逸的绿枝。无数枝条间嫩叶勃发,嫣红如珠,一团团一簇簇,在明媚春光下盎然着艳丽姿容,张扬着大好时光。 “霁风,你为什么总是不生气?”宿放春脚步轻快,似是随意,又似是有意捉弄地问。 程薰面容为黑纱所掩,也藏住了所有神情,只余淡漠的语音。“这世上没什么值得小人生气的,也容不得小人生气。” 宿放春似是不满意这样的回答,哂笑一声,没再言语。倒是虞庆瑶心有所思,回望一眼,道:“那个飞燕镯子呢,你还带在身上?” 宿放春不知她所说何物,程薰亦不由一怔,脚步甚至亦为之停住,片刻后才道:“什么镯子?” “你怎么会不记得?”虞庆瑶皱皱眉,“当日我在宫中被拉去做朝天女的时候,有内侍在大殿里趁乱给我套上一个金镯,那会儿我浑浑噩噩被迫喝了毒酒,后来不就被送入了崇德帝的陵墓?再后来,你和皇太孙在逃亡途中遇到了我们,我把真实身份告诉了你们,你就将那个金镯索取了回去。我那时就觉得那镯子对你来说必定有重要作用,你却不肯透露半点……” “所以你说这一通,又是来追问镯子的用途?”程薰似乎有些不悦,“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 “不是看你显得永远云淡风轻吗?”虞庆瑶笑盈盈地道,“所以我才想到那细金镯,不知你是不是还一直珍藏在怀呀?” 宿放春几次想要插话,都没找到机会,这会儿总算逮到时机,抱着双臂打量两人,一脸惊愕,“什么镯子,什么珍藏?你们……” 虞庆瑶见宿放春这样,方才感觉到她似乎是有了误解,忙道:“不不,别想歪……” “镯子早被我卖了。”程薰难得怫然,“以后不要再说!” 他冷冰冰抛下一句,一低头,任由乌黑薄纱笼住了面容,按着腰间绣春刀,顾自往山下行去。 虞庆瑶意外于他的反应,只得紧紧跟在后面,试图解释缓和,怎奈他冷得像冰,静得似井,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而宿放春不觉放缓脚步,落到了最后,停停走走,远望近观,看着前面的景致,眼里浅藏笑意。 ———————— 为什么四个人在一起,我总觉得眼光交错,都能织网了???感谢在2023-10-2122:00:40~2023-10-2414:4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丁、丰之雪、凌菱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升10瓶;ljm35113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千种思 虞庆瑶领着两人回到山下,恰遇到罗攀等人。他听闻宿放春与程薰要走,倒也有几分意外:“既然是远道而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三郎,你们怎么这就要走?” “他们还有其他重要的事,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虞庆瑶帮着解释,宿放春见罗攀身后的几人脸上还带着伤,便又再三道歉,因言道:“这一次因误会而伤及寨中兄弟,下次我定会带着好酒前来赔礼。” 罗攀一听便笑:“酒?那可不必了,我们寨里最最不缺的就是美酒!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不打不相识,两位既然是褚三郎的朋友,以后便也是我罗攀的朋友,不用再客套!” 宿放春拱手致谢,向程薰示意离去。程薰跟在其后才走了两步,身后却又传来罗攀的话音。 “这位……请留步。” 他微微一怔,转身问:“是叫我?” 有一名瑶民低声向罗攀说了几句,罗攀盯着程薰腰间佩刀,笑了笑:“兄弟,你带的刀,像是官府中人用的?” 虞庆瑶与宿放春不由对视一眼,程薰知晓他们对官府中人颇为猜忌抵触,便平静道:“族长眼光不错。” “那你……”罗攀微一蹙眉,身后众人更是神色顿变。 程薰面不改色,从容道:“来此地的途中,我被官府中人追杀,最后反杀了对方,将刀夺了过来。”他说到此,有意审度着罗攀,“罗族长怕不怕我这样的人?” 罗攀这才恍然:“那有什么可怕的?我们这些兄弟,几乎个个与官兵打过架,拼过命!看你斯斯文文的模样,却原来也甚是勇猛不惧!” 程薰淡淡一笑,辞别罗攀与虞庆瑶等人,这才与宿放春离了寨门。 * 虞庆瑶没在山下停留多久,很快又回到山上。一路雀鸟啾鸣,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许多事情,不经意间一抬头,正望到了褚云羲。 翠叶掩映间,他就站在山腰那间小屋门前,似是也望到了她的身影,才慢慢往里走。 ——他是在专程等自己回去吧? 隔着甚远,虞庆瑶没向他打招呼,心弦却仿佛为之拨动,铮然一声,余响袅绕。 脚踝还隐隐作痛,她却加快了脚步。 踏进小屋,他已坐回桌边,正姿态安闲地持着杯子喝水。虞庆瑶坐在桌子对面,与他隔着那一丛团簇似锦的花。 “他们走了?”褚云羲看看她,又将另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推到她面前。 虞庆瑶点点头:“真没想到会在瑶寨遇到宿放春与程薰,更没想到皇太孙竟然也来了这里……陛下离开南京时,对云岐说自己要去浔州,莫非真的是有意指引皇太孙追随你而来?” “倒也没有确定他能来,只是给他提醒。”褚云羲忽又问道,“程薰有没有问你更多的内情?” “他?”虞庆瑶愣了愣,“没有啊,你指的什么?” “譬如我到底为何会来这里。他真的没旁敲侧击?” 虞庆瑶摇头道:“没有,他不是一直少言寡语吗?刚才在这里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啊。”她顿了顿,打量着褚云羲,“怎么,你怕被他知道?” 褚云羲未正面回答,只道:“有些事,我自己都尚未理清,你也不要对别人说。”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倒并没有不悦,唇边反而泛起淡淡笑意。褚云羲微觉意外,斜了斜身子,看着她问:“笑什么?” “……嗯,没什么呀。”虞庆瑶将那小小的满足藏在心底,忽而如梦初醒般地叫起来,“糟了,我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褚云羲不由亦是一愣。她匆匆回到房中,从包裹里取出罗夫人后来找出的书册,交给了褚云羲。 “这是罗夫人父亲坠崖前遗落的,罗夫人一直带在身边,因此原先我们去曾府的时候没找着。”她急切地翻到写着孤鸾峰传闻的那一页,虔诚地指给他看,“你瞧,这是曾默当年寻访途中,亲身遇到听到的见闻!” 褚云羲起初尚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着急,待等细细看罢其中记述之事,神色亦为之转变。 他紧攥着那薄而泛黄的书页,良久才道:“我当时莫不是也像那采药人一样,不慎坠下了孤鸾峰?人人皆以为我尸骨无存,却不知我竟并未身死,而是忽然来了几十年后?” “肯定是和孤鸾峰有关!而且说不定以前也有人发生过这样的事,却因为从此再没出现,旁人都以为是坠崖死了,其实只是转换到了别样的时间。”虞庆瑶积蓄已久的话终于能说了出来,兴致格外高,“陛下只记得自己安营扎寨,却不记得去了孤鸾峰,那是因为你的意识只停留在了某一刻。在那之后,或许是南昀英,也或许是其他人占据你的身子,带着大军又往孤鸾峰去了……” 她说到此,不由又想到了南昀英。 他听到孤鸾峰时,那满含讥诮的笑容,那尽是嫌恶的冷眼,分明彰显着某些内情……他一定知道什么…… 褚云羲眼神一凝,顿时覆上霜意。“能率领大军开拔的,恐怕只有他。” 虞庆瑶见他手指握紧,不由偷偷观察着他的神情。“陛下一直知道他会替你行军作战的事?” 他指节发白,直直盯着面前那丛花,眼底却无一丝暖意。“怎会不知?多少冤死的将士,多少徒增的损耗,皆由他恣意横行,不计后果而生!” 虞庆瑶怔然,脑海中又浮现南昀英总是一副所向披靡的傲然姿态。 “是吗?”她尴尬道,“他却说自己总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呢……”话才说了一半,眼见褚云羲眉间阴云又起,虞庆瑶忙道:“你们两个拉扯了那么多年,最后竟然还能将天下平定收入手中,还真是上天开眼!” 褚云羲有些不悦地看看她:“虞庆瑶,我是靠真本事一步步打下的天下,你怎么说的好似只是我运气好一样?” “陛下一定有真本事,不然又怎么带着我一路逃到这里?”虞庆瑶撑着脸颊,笑意又生,“可你想想呀,你和南昀英两个,一会儿要往东,一会儿要往西,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我看当年大概敌手也不怎么厉害,否则抓住机会将你的大军一网打尽……” 她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忍不住反驳。“一派胡言!你该庆幸没生在前朝末年,那会儿时局纷乱,各方争霸,阴谋诡计迭出,杀伐构陷无数……” “陛下最厉害,陛下最英勇!”虞庆瑶看着他一本正经振振有词,笑盈盈绕到褚云羲后面,趁其不备趴在他肩后,“好想去看看十几岁的陛下,是不是仪表堂堂白马小将?” 他本来还愤愤然,肩头被她这样轻绵绵一趴,自耳廓至脸庞都隐隐发热。 “你说呢?”褚云羲似乎还不太乐意,轻声反击。 虞庆瑶又笑,心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隐隐浮起不安。 她望着他浓黑低垂的眼睫:“如果遇到了更年少的陛下,我是说如果,陛下还会留意到我,与我结识吗?” 这天马行空般的遐想让褚云羲为之一怔。 “怎会不留意?”他讶然回首。 虞庆瑶思忖了片刻:“陛下与我这一次都离开了过去的世界,来到这里,所幸我们都还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一切。可是……陛下现在知道了孤鸾峰的秘密,是不是就想返回那里,寻找过去呢?”她顿了顿,小声道,“如果我们又一次去了别的时间,却在那其间遗忘了我们在此时此地的相遇,变成了两个彻底陌生的人呢?” 褚云羲怔然看着她,似乎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她的设想。 虞庆瑶慢慢转到褚云羲身侧,手还覆在他的肩头,认真地解释:“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如果说,陛下能回到那陵墓里,是因为你是褚家人,自有血脉相连,那么我呢?我好像和你、和棠瑶并没有什么关系,或许只是一个意外,才让我死而复生,在这里结识了你。” “虞庆瑶……”他的神色渐渐变得不安,唤着她的名字,似乎想阻止她这无端的猜测。 她却只是抿了抿唇,轻轻倚靠在他身侧,抱住了褚云羲的双肩。“如果,我们真的都忘记了这里的一切,那该怎么办啊?” 褚云羲欲言又止,久久注视着面前那浸在阳光中的山花,忽而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嗯?”她略带疑问地看着他的眉眼。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扬起脸来,缓缓道:“你是我来到这时这地唯一的所得,唯一的依靠……我又怎会遗忘?” 他眼角微微湿润,抬手抚了抚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问:“你是怕我要去孤鸾峰寻找返回过去的途径?” 虞庆瑶不说话。 他看着她清丽卓然的脸容,忽而笑了笑:“那你何必要将曾默留下的书卷给我看?趁着我又变成其他人的时候,将这东西丢了或是藏起,永远不让我明白便是。” 虞庆瑶心里钝钝的痛了一下,哑声道:“我……做不出,因为如果那样,你会很伤心,很失望。” 他哂了哂:“我都不知道内情了,充其量一直在寻找真相,又怎会伤心失望?” “可是……我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总是在寻找真相,一辈子寻觅怅然吗?”虞庆瑶慢慢蹲下来,凝视着他,“我希望你能达成所愿,能实现心中追求,不虚度时光,不遗憾嗟叹,可是我……”她仿佛给自己安慰似的,勉强笑了笑,“我突发奇想的时候,还是怕你会忘记我,也怕我,会再也找不到你。” 褚云羲静默片刻,忽而道:“我就算要回去,也会带着你一起走。”他攥住她的手,手指交扣,牢牢握紧,“就像这样,不松手。” 褚云羲说到这里,有意朝虞庆瑶笑,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年天真之意。 “你若是不放心,我就用绳子将我们的手绑在一起。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失散。” ———————— 本周上榜了,会至少更新一万五的~~~ 感谢在2023-10-2414:45:37~2023-10-2617:30: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晕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晕晕16瓶;豆丁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往日痕 这一场意外风波平息之后,褚云羲才算是真真正正得以清静休养。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有好好躺着的缘故,过了好几天,他腿上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即便是罗攀亲自送来了良药,虞庆瑶还是忧心忡忡。 “要不要去城里找有名的大夫看看?”她在换药的时候,仍是蹙着眉,“我都不知道这些药膏是拿什么做的……” 褚云羲倒是并不介意。“瑶民祖祖辈辈皆生活于山林,与猛兽毒虫为伴,寨中伤药应该是有良效,否则他们又何以延续至今?” “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管用了呢?”虞庆瑶在这时不免感觉到了无助,“要是能把你送到我生活的那时候,这伤势应该很快就能治好……” 他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听得这话,不由侧转了看她。“为什么?” “内服外用,双管齐下啊。”虞庆瑶突发奇想,“褚云羲,如果有机会,我把你带回去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去。” “问都不问清楚,就说不去?”虞庆瑶纳闷地问,“为什么不愿意?” 褚云羲似乎不愿说这话题,蹙了蹙眉,转过脸去。“你以前不是说过,那个地方与我这里完全不同吗?我不愿意去那样陌生的国度。” 虞庆瑶虽只是异想天开地提了一句,并未真正考虑,可是见他这样抗拒,倒也有几分失望。 “那我不是就来了这里,并且好端端地活着吗?”她拽了拽他的袍袖,“你不是还自称经历过风风雨雨,难道会比不上我?” 褚云羲颇有些无奈地抬手放在眉间,望着她道:“你是被迫来的,自己可有选择?若事先有人征询你愿意与否,你也会忙不迭地点头?” 虞庆瑶一时语塞,继而不服气地道:“早知道在这里奔波逃亡,我也就不来了。” 她说到这儿,见他还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便有意加重了语气:“那样你可就永远不会遇到我了。” 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停下,才从容反问:“那你留在原来那里,会过怎样的日子?” “我……”虞庆瑶想到现实,不由恍惚,只是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故意显出不在意地姿态,扳着手指数给他听,“我会过得很自在啊,早出晚归养活自己,闲暇时候出去玩乐,穿喜欢的衣服,听喜欢的歌,还有,看喜欢的人……” 他不觉扬起眉:“你说什么?” “看喜欢的人……”虞庆瑶话未说罢,已被他一下拖到近前。 “你还想喜欢谁?”褚云羲盯着她,似乎要看个究竟,望个明白。 被那样的濯濯黑眸直视着,虞庆瑶心跳剧烈,嘴上还硬气:“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既没有认识你,难道还不能喜欢别人啊?” “谁说的?”褚云羲用力撑坐起来,将她腰身扣得紧紧,“不管到何时,到哪里,你最终都要认识我。” 他的气息拂在近前,虞庆瑶身子发热又不禁笑起来。“陛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不像自己了。” “那像谁?”他不屑反问。 “我不说。”她抿唇笑着,抚过褚云羲的眉峰眼梢,趁着他出神之际,反扣住他腰间,大着胆子吻了过去。 * 那日黄昏时分,在褚云羲的坚持下,虞庆瑶总算允许他慢慢下了床,走到了屋外。 好几天没出门的他望着前方青山脉脉,不免深深呼吸一下,回头道:“再被你关在屋子里,恐怕我都要闷出病了。” “谁叫你先前不好好养伤……”虞庆瑶说了一半,才想到该怪责的应该是南昀英,又觉傍晚风凉,便转身去给他拿衣衫。待等返回时,却见他已站在屋前那棵大树下。 “给。”她将深青大氅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脉脉青山苍翠如画,于无垠平原间起伏蜿蜒,好似某位偶尔云游而过的神祇兴之所至,随意挥毫,点染出隆起又低洼的朵朵碧绿。 赤红夕阳悬在苍绿山脉间,似火如丹,渲染了漫天彩霞,光影绚烂,绮丽艳绝。 云霞间,有晚归的飞鸟无声旋飞,披一身霞光,缓缓没入黛青林梢。 “真漂亮啊。”虞庆瑶不由赞叹,又转而问他,“你怎么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褚云羲慢慢坐在树下石凳上,道:“你觉得新奇,是因为见得少了,如果年复一年生活在此,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惊喜。” “不解风情。”虞庆瑶嘀咕一声,却还是坐在了他身边。 远处山道上依稀传来少女缭绕的吟唱声,渺茫而多情,宛如月下飞花,灵盈纤然。又不知何处有少年遥遥相和,一声高来一声低,似莺飞蝶引,宛转有致。 虞庆瑶又不甘心地碰碰他:“他们在唱什么?” “不知道。”褚云羲还认真地解释,“既离得远,又听不懂,只能这样回答你。” “你……”虞庆瑶含着小小的愠恼踢了踢他没受伤的脚,“为什么有时候忽然说一句半句的,能让人感动得恨不能哭出来,可偏偏现在说的话又那样无趣枯涩?” 他却没生气,甚至稍稍讶然地看着她。“那你想听我怎样回答?” 虞庆瑶不高兴搭理他了,撑着脸看向斑斓的晚天。 歌声犹在渺渺飘飞,褚云羲想了想,仍是不太明白她为何无端又发脾气,便独自道:“无非是情歌罢了,你非要我说什么呢?我又听不懂,总不能胡乱编几句骗你。” 他说罢,见虞庆瑶还是默不作声地看着远方,只得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虞庆瑶,你不要总生气。” 虞庆瑶板着脸瞥他一眼,褚云羲坐得端正,只是朝着远方,自言自语道:“你生气的时候,我都猜不到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大的难题。” 他这极为认真的模样,倒令虞庆瑶不由好气又好笑。她才不觉露出笑意,褚云羲便转过脸来,更加端肃地道:“我喜欢看你笑。” 她本来还有许多话想说,想要教他如何讨人欢心,教他如何暗生风情,可是看到他那黑沉沉的眼眸,那些话语尽封存在了心底。 她随手摘了一朵稚嫩粉白的花,塞到他手中。 虞庆瑶看着他,金粉似的余晖映在她眸间,好似藏着星星。“我也喜欢看你笑,可是你……总是不笑。” 山风骀荡而至,吹拂起他那深青宽袖。褚云羲低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花瓣单薄,簇着纤细的鹅黄花蕊,在风中微微簌动。 自己这双手,自幼只知持笔临帖,握刀舞枪,长大后更为风霜磨砺、铁血渗透。哪怕长居于金陵温柔乡,照理该见惯秦淮风月,却学不会什么花前月下,也从未奢求什么红袖添香。半因常年征战四处剿敌,半因一直知晓自己自小有异于常人,时不时疯癫失常。 连自身行为都无法控制的人,又怎能容得他人近身陪伴? 但如今,面前这女子,却看似漫不经心地摘了山花,递交给他。并且说,喜爱看他的笑容。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了呢? 褚云羲心头有些酸楚,轻轻扶着她的脸庞,将那朵幼小娇嫩的花簪入她发间。 “你不高兴了,我又如何能笑得出来?”他低声道。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他略显清瘦的面容,想想自己这一番言行,似乎确实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她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道:“也许是我太过依赖你了,所以才会这样。” “你……什么意思?”他略带警觉地问。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认识的人。”虞庆瑶思忖了一下,解释道,“或者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牵挂的人。我从被葬入皇陵起,就完完全全孤立无援,但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你……我跟着你,才逃出那暗无天日的地宫,一直颠沛流离到这里……” 她看着褚云羲,忍不住抚着他的侧脸,“太过在意,才会因为你一点点的不在意,而让我胡思乱想,或者生莫名其妙的气。你会明白吗?”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与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很无趣?” 她眼里有濛濛的水雾,却笑了起来。“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但是又马上补充道,“可即便那样,我也离不开你啊,就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看那样异乎寻常认真而无趣的你。”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于她,眸中藏尽无穷情绪,末了才道:“我当时没在地宫将你抛下,看来还是做对了。” “我那时慌乱无比,但就是觉得,你不会丢下我不管。”虞庆瑶深深呼吸一下,轻轻抱住了他。“是你让我再次死里逃生。” 褚云羲垂下眼睫,忽而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却总不知如何开口。” 虞庆瑶似乎意识到他想问什么,轻声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就是……你告诉过我,你是借由了棠婕妤的身子,才来到这世界。”褚云羲考量着言辞,谨慎地问,“那以前的你,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 山风又徐徐吹过,满山木叶摇动,清香芬芳。 虞庆瑶望着已经西沉的斜阳,四周霞光渐黯,仅剩暗金余晖。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就遭遇意外去世了吧……”她枕在他肩头,思绪渺然,“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在我记忆中,他常常为了生计外出奔波,很久很久都不回家。每次他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总是背着沉甸甸的大包。我和弟弟就会冲上去,翻开那沾满尘土的包包,从里面找到各种只有在城里才买得到的小玩意儿……” 她直起身,看着褚云羲:“虽然别人都说他闷得慌,不像其他叔叔伯伯那样大声说笑大口喝酒,可我还是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褚云羲眼神复杂,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会让我骑在他肩后,带我去看草原。他从很远的城里给我买回了礼物,还从戈壁滩上给我捡回了很美丽的玉石。”她的眼里尽是温柔,又尽是哀伤,“但是他……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与他一起走的,还有我的弟弟。” 褚云羲的手本来覆在她身上,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虞庆瑶眼角沁出泪花,她随手抹去,努力克制着情绪。“那时的我,一开始甚至不会哭,我只知道跟着母亲疯狂地跑,我们像丢了魂儿似的,翻来覆去喊着跪着,又东奔西跑找人借钱,求求他们救命……可是……父亲和弟弟,最终都死了。” “我已经忘记丧事是办了几天了,只记得铺天盖地的雪白,吵吵嚷嚷的锣鼓喇叭。也是在那场葬礼上,我见到了父亲生前的一帮工友。”她慢慢抬起眼,试图让褚云羲明白,“他们是和我父亲一起在外谋生的人,有些是同乡,有些则不是。葬礼快结束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父亲本家的伯父骂了我的母亲,接着堂婶又说母亲私吞了我父亲留下的钱,他们围着她,又叫又嚷,逼着她把钱交出来。我被挤翻在地,嚎啕大哭,就在那混乱的时候,有人砸了酒碗,站了出来。那个人,是那群工友中的带头人,马远志。” 她说到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带着工友们冲过来,为我母亲撑腰,甚至举起了酒瓶子,阻止了堂叔的殴打。葬礼草草收场,马远志在临走的时候,拍着胸脯告诉我们,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处理完丧事没多久,母亲带着我离开了那个村庄。她没读过什么书,身体也不好,时常找不到活干,我们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勉强度日。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甚至看到她昏倒在屋里……我哭着奔出去找了邻居,才将她送到医院,可是我,根本没那么多钱……就在那时,我想到了那个曾经帮过我们的马叔叔……于是,我联系到了他。” 虞庆瑶眸色深深,睫毛微微落下,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他雷厉风行地过来了,很大方地掏出钱来给我母亲治病,那时的我,真的觉得他是我们的救星,是除了我父亲之外,最好的人。母亲出院后,他常常来探望我们,还提着大包小包,看到我就笑。他说他常年在外务工,家里老婆耐不住寂寞跟别人走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他说他喜欢小孩,会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惴惴不安地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生活……我看着马远志,好像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于是我……点了头。” “……他就是你那个继父?”褚云羲皱眉问。 “是啊。”虞庆瑶苦涩地笑了笑,“我以为他会和父亲一样憨厚老实,也会像父亲一样保护我们,可是……他比父亲能说会道,也更会挣钱,但相处了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他嗜酒如命,嗜赌如命。他只有赢钱的时候,才会兴高采烈给我们买吃的买穿的,一旦输了钱回来,就大口大口喝酒骂人。母亲起初忍让劝说,可没想到换来的是更不堪入耳的辱骂。再到后来,他越赌越厉害,赚到的钱不足以抵债,他甚至从母亲手里抢钱,只要我们有所反抗,就会遭到拳打脚踢……我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被他按在地上殴打,可是我就算扑上去,也根本撼动不了……他用拳头,用皮带,用随手操起的工具,随便什么,都能打得我们满面青肿,浑身是伤。” 褚云羲坐在她身边,听着那压抑的语声,呼吸渐紧,耳畔竟好似也回旋着女子悲切的哭泣,哀伤的祈求。 那声音,分明不是虞庆瑶,也不该是她的母亲发出,却熟悉又陌生,好似自幼根植于脑海,可是他现今丝毫想不起半分。 他略显吃力地抵着眉心,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些,哑声问:“你们,就没想过逃离?” “想过,母亲几次都要带着我走,可他狠狠抓住她,警告她要是跑了,就要追到她老家,把她们一家人全部杀光。那时我还小,听了之后也很是害怕,根本不敢再有其他想法。我们只能忍,只能尽量伺候他,巴望着他能不发火,不打人,哪怕只是骂骂咧咧,我们也已经觉得又太平了一天。”虞庆瑶顿了顿,微微扬起脸,“直到我十七岁那年,他终于因为欠了一大笔赌债,被债主追得没办法,离开家很久都没回来。那个夜晚,我抓住母亲的手,说,这是我们逃走的最好机会。于是我们连夜带着行李,逃离了那个城市,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我们断了与所有熟人的联系,不给马远志找到我们的任何机会。”虞庆瑶语意决绝,眼神凛冽,“我拼命读书,母亲拼命找活,我们再也不愿生活在打骂之下,要过属于自己的日子。我们搬过很多次家,全是阴暗潮湿矮小的房屋,只为了节约再节约,也为了不让马远志发现我们的踪迹。终于我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学校,再后来,我找到了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母亲也终于存下了一点点钱。我们第一次挺起胸膛,搬进了光亮宽敞的房屋。” 她甚至不及向他解释更多,仿佛沉浸于那段满是憧憬的时光,喃喃自语。 “我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里面有假山,有水草,还有一个小小的亭子。我还买了六条金鱼,红的白的,黑的金的,它们在水中游来游去,我喜欢看它们自由自在的样子。”虞庆瑶痴痴地望着已经昏暗的天色,四下里寂静如斯,山间歌谣早已消散,只有晚风掠过,群树婆娑。 “那天是我母亲生日啊,我买了很多菜,提着蛋糕,回到家里。推开门,却看到……”她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身子也僵硬起来,“我看到母亲躺在地上,身边满是玻璃碎片,一地流淌的都是血水……马远志,还是马远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找到了我们的家,他居然就压在她身上,就像以前一样。他在拼命拽着她的手镯,那是过年时我给她的礼物。” 她的嘴唇不住发抖,语声亦发颤。褚云羲的呼吸也不由急促,不知为何,她所说的一切,竟能让他如临其境,心生寒意。 “我冲了过去,尖叫着,厮打着,我觉得浑身都痛,整个人几乎要炸裂了。”泪水从她眼里滚滚而下,她神经质地不断说着,身体抖得厉害,好似坠入了冰窟。 “别说了……”褚云羲只觉脑海阵阵绞痛,却硬是忍住了,用力抱住她,“别说了,虞庆瑶!” 可她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满脸惊惧与绝望。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挥起拳头就砸,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被打瞎了,骨头都要被打断了。我倒在地上,手里满是血,然后我胡乱寻摸,就抓住了母亲身边的,那把刀子。”她像是想笑,可还是哭得厉害,“他朝我冲过来,嘴里还骂着什么,我就那么往前一扎——刀子扎进了他的脖子。一大片血,一大片血啊,就那样喷了出来,喷得我眼睛都看不见,嘴里都是血腥味……” 他紧紧抱住她,头脑绞痛,心脏抽痛,想要劝慰却难以出声。 “我杀人了,褚云羲。”虞庆瑶流着泪,大口大口呼吸着,看向他,“我杀了他,一直以为打不过逃不脱,可是最后,我把他给杀了。” “你……”褚云羲同样艰难地抬起手,覆在她满是泪水的冰凉的脸上,“你没错,虞庆瑶。” “但是妈妈死了。”虞庆瑶用力抹了眼泪,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山崖边,“我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弟弟,也没有了妈妈,还杀了马远志。” 他怔怔站起身,望着她的身影。 “那你,怎么来的这里?”褚云羲哑声问。 昏黄天光下,群山肃寂,青茫无垠。 虞庆瑶就在陡峭山崖边,缓缓回过身。“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房子,在夜晚不知东南西北地走,那晚风很大,后来下起了雨。宽阔的河水挡住了我的去路,在那条河的上方,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大桥。我听见河水在大雨中哗哗地流,然后我,摇摇晃晃走上那座桥,就那样……跳了下去。” ———————— 终于把虞庆瑶的经历都写清楚了。不知不觉竟然60万字了! 感谢在2023-10-2617:30:33~2023-10-2823:56: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now、丰之雪、豆丁、不是冰主的应欢欢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是冰主的应欢欢10瓶;吉吉3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情思浓 那个深秋的夜里,雨特别大,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的光晕黯淡迷离。虞庆瑶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下了楼,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 扑面而来的风雨拍打着脸庞,让她看不清面前的路。 她像失去了生命的行尸走肉,就那样走在狭长幽黑的街巷。左脚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或许是在进门时就脱了,也或许与马远志的厮打中掉落,也或许……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水中,除了冰冷刺骨,没有其他感觉。 手上的血口几乎贯穿整个手掌,被雨水不停地冲刷着,只剩麻木的钝痛。 那把锋利的刀,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两道刺目的光亮忽然射破雨幕,她下意识地瑟缩到一旁。风驰电掣的汽车鸣响喇叭,肆意冲过积水的道路,飞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扬长而去。 本已湿透冷透的虞庆瑶,再次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她在幽暗的路边,不住地发抖。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颈下那枚吊坠。 光滑温润的吊坠在这黑暗雨夜,是她唯一的陪伴。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出了狭长的街巷,走过了空旷的大道,直到站在了十字路口。 远处有一团团白茫茫的光点,在漆黑寂寥的夜里,好像从天而落的珠链默默映出幽独微光。 她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像一只近乎盲了眼睛的蝶,只认定了模糊视野中的点点白光,往那个方向去。 雨声水声交融在一起,前方就是那条极为宽阔的大河,它从更为遥远的西北流经此处,波涛起伏,浩浩汤汤。 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不知掉在了哪里。她赤着双足,踩在微微粗粝的路面,喘息着,颤抖着,终于爬上了大桥的最高处。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雨水从眉间流过眼前。前方是黑暗河流,在这雨夜望去,犹如空茫虚无。 大风吹来,她险些站立不稳,于惊惶间,再次攥紧了颈下的吊坠。 那是父亲出事前,最后一次回家时,给她带回的礼物。 而今她站在高高桥梁上,被凄风冷雨冲击全身,却还是能记起那个温暖的春日。 肌肤黝黑的父亲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 年幼的虞庆瑶惊讶地端详手中的红色首饰盒,这样的盒子,她只在城里那家金店橱窗里见过。 “可漂亮了,看看。”他向虞庆瑶笑。 年幼的虞庆瑶怀着欣喜的心情,打开了那个鲜红的首饰盒。 同样鲜红的丝绒底子上,有一枚晶莹剔透的坠子,宛若敛翅回首的凤凰。它通体粉白,却又有桃红色痕残留其间,一抹在凤首,一抹在尾羽,似花瓣轻落,又似朱笔染就。 只可惜在那凤凰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 虞庆瑶也不在意,只是发出惊叹,托在掌心唯恐掉落。 弟弟跑过来,羡慕地围着转。母亲闻声而来,惊讶之余追问花了多少钱。 “不是买的。”父亲笑嘻嘻地将盒子盖上,“送货路上累得慌,我就把车停了,自己下了公路随便转。走着走着,在荒河滩的石头缝里捡到的。” “这以后就是我的了吗?” 父亲点点头,小小的虞庆瑶将那吊坠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的阳光,欢呼雀跃。 ……那一种莹润,现在还在掌心,只是父亲温厚的笑容,早已如烟散去。 远处响起了沉沉钟声,震动厚积的云层。此刻她低头,掌心的血流出来,融合了秋雨,浸透那枚吊坠。 鲜血沿着吊坠上的那道裂缝缓缓渗入,仿佛是那桀骜不驯的凤凰生出了血脉,它那冠首更红,尾羽更艳,像是即将展开双翅,意欲撞破黑夜,飞向苍穹。 大桥下方,河水浩荡,虞庆瑶吃力地攀上栏杆。冷风毫无阻挡地扑卷过来,她在雨中浑身打颤。 “滴——”后方有汽车喇叭声骤然响起,雪亮的光照映雨幕,而虞庆瑶就在那一瞬间,跃向漆黑无光的波浪。 * 斜阳撕破暗蓝天幕,最终坠入山谷。风声盘旋于群山众岭间,虞庆瑶站在山崖前,周身冰凉,嘴唇发颤,好似那一夜的冷雨仍未停歇。 在她脚下,就是极高的悬崖,暮光下幽深无底,某个瞬间让她觉得自己似乎还孤零零站在雨夜大桥上。 头脑深处不停跳动,阵阵抽痛再度袭来。 虞庆瑶忽觉眼前发黑,脚下一软,便不由自主往前倒去。 “干什么?!”身后声音乍起,紧接着,有力的臂膀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 “虞庆瑶,你清醒些!”褚云羲焦急不安地唤着,硬生生将她拖离了悬崖处,“你这是想做什么?” 一阵一阵的晕眩感席卷而来,她头痛恶心,双眼几乎看不清周围一切,想要解释却已无力发声。 褚云羲起初还以为她陷入回忆,被阴暗经历所打击,因而意欲轻生,谁知抱她在怀中时,却见她脸色苍白,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几乎就要晕倒一般。 “虞庆瑶!”他急切叫了一声,硬是把她打横抱起,顾不得腿伤作痛,艰难地将她抱回了屋中。 * 直至被安放到床上,虞庆瑶仍是胸口发闷,喘息困难,然而远远的听得褚云羲焦急呼唤,她还是努力睁开了双眼。 天旋地转,晕眩不减。 “你怎么了?”褚云羲跪伏在床前,抓着她的手,有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很难受……”她吃力地发出声音,头脑中仿佛轰轰轰地巨响,让她连自己的话语都听不清。 “哪里难受?是因为回忆起过去,让你太过伤心了吗?”他着急地摸她的前额,未觉发烫,反觉冰凉。 褚云羲心绪不宁,语无伦次地劝慰:“不要再想了,也不要难过,虞庆瑶……那些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不是吗?如今你在我身边,有我陪着你。那个一直殴打你伤害你的人,他已经死了……” 他说到此,眼眸深处似有隐痛,却很快被不安所取代。 “虞庆瑶,你不用再害怕。”褚云羲眼前泛起水雾,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过她的脸庞,缓缓告诉她,“我会一直守在你身旁。” 虞庆瑶视线模糊,几不能视,在头脑深处巨大的轰鸣声中,她还是听到了褚云羲在耳畔说出的话。 泪水漫溢,自眼角慢慢流下。 “你会一直守着我吗?”她深陷于极度虚弱间,喃喃地问。 “会。”他还是握着她的手,将之贴近自己的脸,“你难道忘记了吗?当日你在皇陵地宫遇到我,我领着你看了那一幅幅石雕画像……金戈铁马、驰骋四方,我杀过那么多敌寇,打过那么多胜仗,就算你那个继父没有死,就算他追到这里来,我也会一刀将他杀死——” 他顿了顿,忍住眼泪,努力笑着对她说:“让他死的透透的,再不能骂你打你,更不能毁了你的家……” 虞庆瑶躺在床上,眼前仍是白茫茫的,身子动弹不得,却跟着他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流泪。 “他一定打不过你。”她用力地告诉自己。 “是的。”褚云羲也说,“他一定打不过我。” “褚云羲。”虞庆瑶眼神迷离,低低地唤,“你能抱一抱我吗?” 他怔了一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随后缓缓俯身,以极尽温柔又略显拘束的方式,抱住了虚弱的她。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旁。这异样的感觉,让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内心忽生恐惧。 可他硬是忍住了,忍住了那莫名滋生的恐慌与不安,也忍住了数次想要松手远离的荒唐念头。 “我就在这里。”他紧紧抱着她。 “我真怕自己再次死掉。”虞庆瑶含着恐慌,同样抱紧了他,“用刀子刺进马远志心口的时候,我没害怕。从大桥上跳下去,只听见风声呼啸的时候,我也没有害怕。甚至到了这里,被他们灌进毒酒,送入皇陵陪葬的时候,我也只是想着,反正本来就已经死了,只当是地府弄错阴阳簿,让我糊里糊涂又活了半年……可是我现在……很怕真的死去了。” 她扳过他的脸,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他。 “我想陪着你找回散失的种种过去,我想让你看清内心,不再那样恍惚痛苦,隐忍逃避。”虞庆瑶攥紧了他的手,唯恐下一刻自己就会离去一样,“我更想……陪着你再看一看这世界的春夏秋冬,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叫什么名字。从东走到西,从南再走到北,不要再有什么逃亡,也不要再有什么纷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背着行囊,一起走。” 他隐忍已久的泪水无声落下。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褚云羲仍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安慰她,“你只是伤心过度了才会这样不舒服,原先一直无灾无病,好端端的怎会丧气起来?” 她在他怀中噙着泪,低声笑。“站在山崖前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 “你只是累了!”褚云羲深深呼吸着,低声道,“早知道你有这样不堪的过往,我就不发问了。” “不怪你问,我总会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虞庆瑶靠在他肩头,闭着双眼。 他又摸她的前额:“你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我去弄……” “不用,我现在已经好些了。”虞庆瑶微微摇头,“你陪我躺会儿吧。” 他迟疑了片刻,轻轻躺在了她的身边。 渐暗的房间里,寂静清寒,褚云羲放下了蓝花床幔,帘内唯闻呼吸轻浅。 他看着身旁的虞庆瑶,抬手想抚摸口唇,却又悄然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虞庆瑶忽然问。 “什么?”他侧转身,正对着她。 “现在的我,并不是原来的虞庆瑶。”她疲倦地笑了笑,“真正的虞庆瑶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 褚云羲一时没明白过来,愣怔在那儿。 她转过来,望着他的漆黑瞳仁。“褚云羲喜欢虞庆瑶,喜欢的是棠婕妤的脸,棠婕妤的身子吗?” 他似是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顿滞了许久,眉间郁色浓重。 虞庆瑶看他这般,不忍心地摸摸他的脸庞。“陛下,你被吓到了?” 他这才缓过神,却蹙紧双眉,捂住她的唇。 “你成天都在瞎想些什么?难怪刚才会差点晕倒。”褚云羲微微愠恼地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说罢,转过了身子。 虞庆瑶抿抿唇,从背后搂住他,轻言轻语:“我不是故意吓你,只是想到了,就问了……”她又顿了顿,低声道,“陛下不是说过吗,无论到哪里,都会认识我,都会与我不分离。可是,真正的我,其实并不是现在的模样……” 她话还未说罢,身前的人忽然转了过来。 “住嘴。”他低声斥了一句,带着起初相识时候的帝王风范,眉眼间却仍存缱绻与无奈。虞庆瑶怔了怔,褚云羲已揽着她的颈,生涩地以唇封堵住了她犹未说尽的话语。 她在他臂弯间呼吸战栗,他近似赌气般咬了一下,末了才微微移开,哑声道:“就你这般不管不顾又时常惹我烦我的样子,无论是怎样的容貌,我只要看到那一种眼神,就能认出来……虞庆瑶,你信不信?” 她枕在那儿,发缕散乱,脂粉半化,听褚云羲说了这话,心中竟不知是喜是悲,想要笑一笑,眼前却又不由浮泛水光。 “我不信。”虞庆瑶口是心非地说罢,以更温软的双唇,覆了上去。 ———————— 怎么两个人相处起来就写得特别多…… 感谢在2023-10-2823:56:16~2023-10-2921:5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豆丁10瓶;569246062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木相依 接连下了几场春雨后,山中草木日渐茂盛,幽绿之间更有繁花铺散,朱红黛紫,不一而足。虞庆瑶自从那日晕眩得差点跌下山崖后,也不敢随便外出,与受到腿伤困扰的褚云羲倒恰好作伴,谁都离不开谁。 说是互相依存,日常琐事却还主要由虞庆瑶操持。 她恢复原状后,起先也兴致盎然做了好几天饭,怎奈无论她如何花费心思翻出新招,褚云羲都是面无表情,一片冷静。 她也曾抗议过:“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啊,你怎么毫无反应呢?” 他这才搁下筷子,不紧不慢道:“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啊?”虞庆瑶听了这回答更不满意,“一看就很敷衍的样子!” “这何谈敷衍?”褚云羲一本正经解释,“还好就是尚好,没什么不好,较为令人满意……” 她哼了一声:“就不能是很好吗?就不能露出欣喜的神情赞叹一句吗?” 褚云羲端详着她的神色,认真道:“自小到大,他们叫我不能太过显露自己的好恶。”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说的还好,已经是很好的意思。” 本来还郁郁不乐的虞庆瑶看看他,满心抱怨偃旗息鼓,抿着唇收拾起碗筷,走了。 在那天以后,虞庆瑶再将饭菜端给他之后,褚云羲往往只尝了尝味道,就流露微笑地道:“很好。” “……”虞庆瑶颇有几分无语,但看到他的笑意,心中又不觉生起满足之感。 “真的很好?”她自己也尝了尝,不禁叹气,“盐放得太少!你也学会说昧心话了。” “清淡一些好,我吃不惯口味太浓的。”褚云羲依旧从容,毫不脸红,“你做的饭菜,都好吃。” 这样直白入心的话,偏偏由他说来既不含情也无波澜,虞庆瑶却觉得整个人都掉进了蜜罐,虽还假意叱责一句,唇角却已不由浮起笑意。 “以后教你做。”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你不能一直坐享其成!” 褚云羲只是淡淡地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不知某天起,虞庆瑶在外面那间简陋的厨房做饭做菜时,他会搬了凳子过来看。山里捡来的柴火没晒干,烧起来烟熏火燎的,把虞庆瑶呛得直咳嗽,她转过身,却见褚云羲还坐在那里。 “我不要你陪,你进去躺着吧。”她挥手催促。 “再躺下去都要废掉了。”褚云羲反问,“不是你叫我学做菜吗?” “……那你光是看又有什么用?”虞庆瑶在烟雾中打量着他,“切菜,做过吗?” “没有。”他回答地老老实实,也没有羞愧。 虞庆瑶叹了一声,只能将砧板和刀给了他,努了努嘴:“小心点,别切到手。” 褚云羲抬眉不屑:“你觉得我会笨成那样?” 她抿唇笑,背过身去看着锅里的汤,但听得砧板钝钝地响,没多久,他便好整以暇地道:“好了。” 虞庆瑶回头一看,砧板上的菜果然已被切得整整齐齐,堆叠在一处。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段。”她少不得夸了一句。 褚云羲抑制住骄傲神情,仍装出云淡风轻模样,手中掂着刀,慢悠悠道:“那是自然,只要刀在手中,就能灵动如风。” 虞庆瑶不禁嗤笑出声,又将旁边的肋条重重放过去:“劳驾把这也剁开啊!” 褚云羲面无难色,挽了挽衣袖,操刀在手,朗声道:“看好!” 虞庆瑶一边将菜下锅,一边转过脸来看。但见他硬斫几下却没能砍断硬骨,她正想提醒换个方向,褚云羲却一敛容,攥紧刀柄,迅疾砍了下去。 “叮”的一声,雪白光亮斜飞而出,虞庆瑶惊吓之中急忙闪让,但见白光一闪,已坠入正在加热的汤锅,溅起水花四射,险些烫了她一脸。 “搞什么?!”她魂飞魄散地叫,这才发现他手中的刀已经断了半截,那肋骨却还是纹丝不动。 “……褚云羲,你干的好事!这下不仅没肉吃,连汤都毁了……”虞庆瑶懊恼不已,一下子夺过他手中那坏掉的刀,“你瞧瞧,这可怎么办?” “是刀太不锋利,我明明手法没错。”他还妄图辩解,起身寻找,“难道没有其他刀了?” “没有。”虞庆瑶沮丧之余,一边试图将断刀夹出,一边愤愤然,“要么还有你的御用佩刀,舍不舍得拿来砍肉?!” 他愣了愣,在虞庆瑶正专注打理那锅汤的时候,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只要你不怕那刀曾杀人噬血,我倒是也不介意。” 虞庆瑶回头瞥了瞥,轻轻笑了一声:“反正要洗干净了吃,又有什么要紧?” 褚云羲初觉讶异,很快笑了起来。 * 宝刀终究未曾用来切肉,褚云羲也终究没学会做几道菜,虞庆瑶说他在厨艺上缺少天分,他不服气却又拿不出法子。 她说他不是烧得过头,就是没煎到熟,褚云羲强词夺理,认为那不过是个人口味不同。虞庆瑶盯着他左看右看,又摸摸他的脸。 “干什么?”褚云羲心有不安。 “在这一方面,你和某人好像也极为相似。”虞庆瑶笑盈盈地道,“你要不要听我讲讲,关于南昀英的一切?” “……不要。”褚云羲变了神色,虽未像起初那般震怒抗拒,却仍是闷闷不乐地走了开去。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也知道尚未到他真正能够释怀的时候。若不能知晓他年幼时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故,吴王府中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恐怕终究还是没法让他正视自己。 她默默叹息着,坐在山坡边,持着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褚云羲南昀英恩桐殷九离秋梧 五个名字排在一起,虞庆瑶看了半晌,又在底下淡淡地写了另一个名字:褚云暎。 “你在干什么?”本来已经走到山道边的他忽然回过身,朝着这边问。 “啊,没什么。”虞庆瑶胡乱画了几道,将那些名字抹去,正想走过去,却听山道上传来罗攀爽利的声音:“三郎,你的朋友又来了!” 虞庆瑶讶异着上前,但见罗攀拎着酒坛大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人,竟正是宿放春与程薰。 程薰一身黑衫,更显肤白沉静。宿放春今日乌发高挽,蓝衫银带,窄袖短靴,依旧干净利落。她手中提着满满一篮东西,一见两人,便高声道:“快来接一把!” 褚云羲上前几步,从她手中接过篮子,只见里面满是菜肉佳肴,不禁道:“怎么带这许多吃的来?” 宿放春还未说,身后的罗攀已哈哈笑着道:“上次她走的时候说要带酒来赔罪,我就跟她说,寨子里最不缺的便是美酒。没想到这姑娘这回提着那么多好菜过来,非要让我分给上回挨打的弟兄!” 虞庆瑶道;“那就分给他们呀,我们这几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刚才就已经分掉了许多,这只是其中一篮。”罗攀说着,又抱着酒坛走到大树下,一下子拍开泥封,醇厚浓郁的酒香顿时氤氲弥散,熏醉了山风。 “过来坐!”罗攀大咧咧招呼众人过来,又从篮子里取出几个酒杯,抱着酒坛就给他们满上。“那天你们走得匆忙,我也来不及留客,今日好不容易又遇到了,该痛快地喝一场!” 宿放春忙不迭举杯相敬,程薰则安静坐在一边观察对面两人,褚云羲淡淡一笑:“攀哥倒是和宿小姐一见如故了?真是不打不相识。” “她和寻常汉家女子不同,很不同!”罗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笑道,“爽快不含糊,毫不忸怩也不虚假……” 褚云羲还未说话,宿放春瞥着一旁的虞庆瑶,向罗攀道:“族长此言差矣,这里还有一位虞姑娘,你光顾着夸赞我,岂不是得罪了她?” 罗攀一愣,随即懊恼捶手:“我不会说话,没想到就这样得罪了虞姑娘……” “没有没有。”虞庆瑶连忙道,“我哪会在意这些。” 程薰见状,随即起身端起酒杯:“宿小姐只是开玩笑而已,族长生性豪迈,不要放在心里。我上次也出手误伤寨中兄弟,理应再向族长赔礼才是。”说罢,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都是爽快人!”罗攀转忧为喜,捧着酒杯亦痛快饮尽,望着面前四人,不由道,“要是浔州官府里那些人也像你们一样,这大藤峡两岸的瑶民,恐怕也不会祖祖辈辈与汉兵打个不停了!” 褚云羲这些天在寨中帮着他布置设防,也早已了解汉瑶相争的因由,便道:“其实也并非全与浔州府有关,前朝广西总督率兵镇压瑶民起,此地难以安宁也已百年有余。要想两方和睦,恐怕需得朝廷下令,封疆大吏奉命而行,才能抚平乱象。” 罗攀听得认真,末了叹息一声:“汉人皇帝一向把我们看成不通道理的蛮夷,怎会下来安抚?!他们高高在上,从小吃好的喝好的,出入都有人伺候不停,哪会懂得我们谋生的苦处!” 褚云羲面容平静,其余三人却各有异色,宿放春忙道:“今日我们喝酒闲谈,不讲这些伤心话!族长,我再敬你一杯,愿寨子永保平安,尽享安泰!” “好!承你吉言!”罗攀端起酒杯,几口就饮尽,忽而笑着对褚云羲道,“其实今日就算他们不来,我也要请你过去喝酒吃饭。” 褚云羲见他眼中掩不住的喜色,因问:“哦?是有什么事吗?” 罗攀又笑:“我家里那位,又怀上了!昨天才请寨里郎中看过。” 褚云羲与虞庆瑶皆感意外,虞庆瑶更是惊问道:“先前寨子出事时,她还带着我们东奔西跑,那会儿其实已经有孕在身了?” 罗攀不好意思地道:“应该是……我也搞不清,但她现在一切都好,只是我不让她再操劳,好好在家休息。” 宿放春因道:“若尊夫人向来身子强健,就算先前奔走过,也未必会有大碍。” “她身体一向不弱。”罗攀似是也在宽慰自己。而褚云羲自从听到这消息后,心绪始终繁复,他看看笑靥如花的宿放春,又看看罗攀,想到早已逝去的至交好友宿修与曾默,心中隐隐生痛。 只是面对众人,又怎能流露半分伤感,他努力平复心情,拱手举杯:“攀哥,为贺此等大喜之事,我再敬你一杯。” “今天我可要喝醉了。”罗攀一边笑着,一边喝下第三杯酒。宿放春还待给他倒酒,他忙挡住杯子,叫道:“先等一等!” “为何?族长这就醉了不成?”宿放春双目清亮,笑着打趣,“这可不配不上先前说出的豪言壮语啊!” “我怎么会轻易就醉?”罗攀摆手道,“我还有事要向三郎相求,因此才停上一停。” “什么?”褚云羲讶然,“先前布置的机关莫非出了纰漏?” “那倒不是!”罗攀一脸恳切,“就是我家里的这不是又怀了孩子吗?我不认识几个字,还想请你给提前取个名。你文武双全,又见多识广,取出来的名字定是比我胡乱想的好上百倍!” 褚云羲笑了笑:“原来是这事,可未知男女,也不好取名。” 宿放春顺势道:“不都是依照家谱取名的吗?” “我们哪里有什么家谱!”罗攀笑叹,“瑶家本没有文字,我那两个女儿的名字还是妻子起的,她说想让女孩儿像这满山芳草山花一样,因此一个取名为荟,一个取名为荷。阿荟机灵懂事,荷妹长得更漂亮,像极了她的阿妈,但我还是希望再有个男孩儿。我要带着他去学射弩箭,学结绳攀崖,更想带着他一起进深山打猎,去黔江放舟。若是官府以后再来围剿,我也要带着我的孩子上阵砍杀……” “快别这样许愿!”虞庆瑶忙摇手,“攀哥就不能想点好的?说不定以后的皇帝仁慈宽容,要广西都督安抚瑶寨,再不让两方血斗呢!” “但愿吧……”罗攀转而望向褚云羲,认真道,“怎样,三郎,你能不能为我未出生的孩子想个好名?” 宿放春与程薰皆望向褚云羲,他微一思忖,轻轻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名字。 一为罗苒,一为罗桦。 “这是……”罗攀瞅着两个名字,褚云羲怕他不懂,解释道:“若生的还是女儿,就取名为苒,有芳草茂盛之意。若生的是儿子,就用桦字为名。你已将女孩儿名字依草而起,男孩儿更当如嘉树葱茏,挺拔天地间,不妨就依木而生吧。” 罗攀虽然听不太懂,只觉褚云羲所言深奥,不禁点头:“好好,不管男女,都用这两名字。” 褚云羲又指了指头顶葱茏大树,道:“草木相伴,也愿族长一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 罗攀听后更是高兴,接连喝了好几杯,直至山道上有人来叫,说是有事相问,他才意犹未尽地起身道别。 * 送别罗攀,褚云羲才回到大树下,问宿放春与程薰:“两位这次到底为何而来?” 宿放春一愣,笑道:“就不能是来专程赔礼道歉,再加上拜访三郎?” 褚云羲哂了哂,抬起下颌向程薰示意。“他总不见得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素来如无波古井一般的程薰听了他这话,倒也不由微微一笑,起身行礼道:“小人确实不会有此等闲暇,就算空下来,也该留在皇太孙身边。此次前来,是为传达一事。” “何事?” “皇太孙想要与您见上一见。” ———————— 所以罗家的孩子依次为:罗荟(大姐)、罗荷(二姐)、罗桦(三哥)、罗桢(江怀越)、罗苒(就是《督公》那个掉下吊桥的小妹)因为是倒推着写的前传,写到罗攀宿放春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又想到后世变故,会有怅惘的感觉。 感谢在2023-10-2921:50:45~2023-10-3022:04: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ngel Y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now 9瓶;月升、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思及惘极 褚廷秀所在的桂林府距离浔州有数百里之远,况且他身边还有曹经义这类心怀叵测之人暗中监视,想要到此简直难于登天。 因此褚云羲听程薰表明来意后,也不由微微蹙眉。“他能出得了藩王府?” “可以,但不能离开桂林府。”程薰温和道,“故此只能请您动身前去。” 虞庆瑶疑惑地问:“可是你们不是说那曹经义也跟着皇太孙南下了吗?他以前在南京皇宫里见过我们,要是被他看到了,岂不是要坏事?” 程薰道:“皇太孙已想好对策,具体如何办,还请借一步说话。”说罢,他向斜对面小屋做了个手势,示意能否进去再谈。 褚云羲点头应允,带着他朝小屋走去。宿放春原本也想跟去,见虞庆瑶没有动身,不由低声问:“你不进去?” 虞庆瑶摇摇头:“他们谈他们的,与我又没多大关系。” 那边两人已进了屋子,宿放春索性也留在了树下,见虞庆瑶顾自收拾碗筷,忍不住问:“这一路上,你都跟在他身旁?” “是啊。”虞庆瑶怔了怔,觉出几分别样意味,抬头笑问,“你想问什么?” 宿放春倒是略显尴尬,只笑了笑:“没什么,从南京到此地路途遥远,没想到你倒也能忍受风吹雨打。” “还好。其实在京师那会儿才更惊险……”虞庆瑶说了一半,忽停下来,不知自己该不该说那些事。宿放春略一思忖,问道:“所以你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 虞庆瑶讶然,宿放春忙补充道:“我是听霁风提过一句,说你看着和宫中的棠婕妤一模一样,却并不是真的……我也想着如果是真正的宫妃怎么禁得起那么远的奔波,只怕身子也要撑不住了!” 虞庆瑶想要说自己的身子其实仍旧属于那个假棠瑶,但是又怕这样吓坏了她,便只道:“我本就不是这世界的人。” 宿放春不解其意,想了又想,道:“你是外邦来的?恰好与棠婕妤长得相似?” 虞庆瑶应付着点头,哪知宿放春却被勾起了好奇,追问她那“外邦”地处何方,又有怎样的风俗民情。虞庆瑶被缠得没法,只得说了些自己日常的生活情形。 宿放春起初讶然,甚至觉得匪夷所思,但渐渐听得入神,直至虞庆瑶讲完,她才不禁道:“为什么你能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你一个如此,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也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只不过在你看来可能自由得多。”虞庆瑶笑了笑,“其实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你自己往心之所向而去,不在意别人眼光,那些躲在背后嚼舌头的人又能拿你怎么样?” 宿放春眼中流露赞许之色:“实不相瞒,我先前以为你只依附天凤帝才得以生存,但现在看来,你并非寻常柔弱女子,颇有几分特立独行。” 虞庆瑶颇为意外:“宿小姐向来都以男子装束示人,难道不是更特立独行?” “我兄长英年早逝,宗钰当时还年幼,我若不能支撑起偌大的定国府,这家业岂不是要衰落下去?身为女子又不合抛头露面,我便干脆换上了男装。”宿放春站起身,拂过湖蓝锦袖,回首一笑,“不过身着男装久了,我倒也觉得这样更干脆利落,少了许多拘束。” “对啊,你不知道我在宫中的时候,顶着那么重的发饰,还要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裙,有多么难受……”虞庆瑶感触良多,而宿放春难得遇到对她的装束言行不觉奇怪的女子,不由与她又谈了许多。 两人详聊甚久,越加投机,忽听得后方有人问了一句:“在说什么,这样欢快?” 虞庆瑶一惊,回头见是褚云羲,才道:“我和宿小姐闲聊呢,你们这就谈好正事了?”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自后而来,向宿放春道:“宿小姐,我已将皇太孙的话传达完毕,准备回去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宿放春微一思忖,随即道:“那我也跟你一同下山。”说罢,便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向虞庆瑶道:“若是以后有机会,能去你那外邦周游一番,那就再好不过。” 虞庆瑶微笑不语,褚云羲倒惊诧不已,程薰蹙眉看了看两人,并未多问什么,作礼道别后径直走向山道。 * 午后阳光正暖,透过横生交错的枝叶斜斜洒落,摇曳出点点淡金。碧翠斜坡间繁花斑斓,馥郁浓香,引得蜂蝶环飞萦绕,嘤嘤嗡嗡好不热闹。 宿放春一路下山,几度想要与程薰分享内心所想,但见他始终神情沉静,毫无闲谈念头的样子,只好忍住不语。 既无言语,唯闻鸟鸣,两人转过山坳,斜前方恰有雪白瀑布自上而落,如银线万千,飘渺风间,又有碎玉琼珠乱溅,最终汇成潺潺清流。 “我有些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宿放春在后面道。 “好。”程薰应了一声,便往四周望去。溪流畔有低矮石块,只是上面覆着青苔,他上前探手摸了摸,略微踌躇后,脱下了自己外罩的玄黑褙子,铺在了那山石之上。 “宿小姐请。”他后退一步,向她示意。 宿放春愣了愣:“不必这样多礼,我本也不是讲究的人,这一路南下,更容不得计较周全。” “青苔湿滑,恐弄脏您的衣衫。”程薰依旧温文有礼,躬身道,“宿小姐不计较,小人却应做本分之内的事。” “你……”宿放春看看他,无奈地上前坐下。身前溪流淙淙,林间鸟鸣幽幽,她见程薰只站在旁边,不由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啊。” 程薰想要婉拒好意,然而话到嘴边,看着宿放春那微微上挑的眼梢,知晓若是再多啰嗦,反而可能惹她动气,便只低头应了声,自己到溪边树下坐着。 阳光正艳又无风,密林间颇有几分闷热,宿放春百无聊赖地坐在石上,用手扇着风,额角已渗出细细汗水。但瞥一眼那边的人,却见他只是望着溪流,似乎没有任何燥热感觉。 “霁风,你不觉得热吗?”她问了一句。 程薰本来正在出神,听得问话,才微微一怔:“宿小姐,小人并不觉得热。” “你刚才不是走得比我还快,怎么会不热?”宿放春随意地抬高手肘,整束发髻,袍袖微微滑落,露出雪白肌肤。 程薰迅速移开视线,朝着溪水道:“心静自然凉。” 他这格外庄重的模样让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你多大?” 他眼帘微抬,如实道:“二十一。” “瞧你那言谈举止,还以为至少有三十了呢!”宿放春抹了抹额前微汗,起身蹲在溪边,撩起濯濯清流。 哗啦啦溪水澄澈,自她掌间指缝簌簌流落,如断了线的琉璃珠。 清水扑流于脸庞,带来沁入心怀的凉意。 “宿小姐。”程薰坐在树下阴影里,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发问,“你刚才与虞姑娘道别时,说要想去她那外邦游玩,是什么意思?” “这个呀,我本来一直想跟你说起,可看你总是满怀心事不苟言笑的,就没开口。”宿放春甩着手上的水珠,道,“你有没有听她说起过自己的故土?” 程薰微微一怔:“她略微提过……那是与我们相隔甚为遥远的地方……” 他还未说罢,宿放春已兴致盎然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国度,她说在那里,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姑娘,还是如我这样出身世家的女子,都能随意上街游玩,甚至还能独自去爬山下海。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她竟然一个人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直到二十多岁也没有被订下婚事……霁风,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外邦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容粲然,有着与往常那沉稳神韵截然不同的灵动。 程薰原本只是想探得虞庆瑶与她说的内容,如今见她这般惊奇憧憬,也只能道:“应该……没有吧。” “没有?”宿放春双目神采微微一暗,但随即又拧着眉道,“可我看她一点儿都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曾听说东海南海以外皆有岛屿,更远处说不定还有许多番邦小国,他们的衣食住行只怕真的与我们这里都不一样呢!” “她说自己是从海外来?”程薰不由问了一句。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然她的故土何以与我们差别如此之大?”宿放春忽又思索,“可是她为什么会以棠瑶的名义进了宫呢?我倒忘记了问……” 程薰心内翻腾,望着她认真道:“宿小姐,以后你与她闲聊时,可以再问问她到底是何来历。她以前对我戒备森严,似乎不愿说真话。但她又与真正的棠瑶长相极为相似,若说是巧合,我是断然不信的……” 宿放春微微一愣:“你见过真正的棠瑶?” 他神色一滞:“是。” 宿放春更为不解:“你怎么会认识的?听说棠小姐是西北边镇军官之女,你以前也在军营?” 程薰素来沉定的眼眸中竟有些许波动,甚至,有了几分隐约的惘然。 “小的时候,我是在边镇待过。” 宿放春一听,唇边又不由浮现笑意。她整了整湖蓝锦袍,起身走向他,“我就觉得你看起来清秀得像个书生,却又有舍身护主的坚毅果决,应该曾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她停在了程薰面前,窄袖仍挽起,笑盈盈地问:“莫非你曾在边镇从军,因此认识了棠瑶?” 程薰紧抿了唇,抬起脸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曾从军。”言简至此,又补了一句,“十多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那里。” 阳光漫漫洒落,溪流浮动银光。 宿放春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郁色,却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试探地问:“那你,是怎么认识了棠小姐?” ———————— 感谢在2023-10-3022:04:19~2023-11-0121:15: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若皓雪30瓶;年年睡睡花相似20瓶;阿愿5瓶;42412845、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野火幽幽 她就这样站在碧树之下,蓝袍耀着星星点点的光亮。程薰略一迟疑,很快站起身来,垂着眼帘道:“那是因为,先父曾与棠小姐的父亲相熟,我年幼时去过棠家,见过棠小姐。” 宿放春吃了一惊,因问道:“你父亲莫非也是官场中人?” 他神情依旧平静,掩在袖下的手指却微微攥紧。“做过几年官,并没有什么名声,宿小姐这样的元勋贵胄之后,是不会知晓的。” 宿放春正待追问,程薰却已道:“先父已去世多年,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如今我只想弄清楚棠小姐到底去了哪里,是否……还活在人间。” 宿放春想到先前曾听他与褚廷秀说过,先太子因被棠婕妤污蔑而愤然自尽之事,抬眸道:“当初棠小姐被点名入宫待选妃嫔,从边镇到京师路途迢迢,若是有人想要从中调换,却也不是难事。”她顿了顿,又道,“可是你说只是小时候见过棠小姐,过去这些年了,你还能认得出她?” 程薰怔了怔,片刻后,才低声道:“我认得出。她的手腕内侧,有状如梅花的印记。” 宿放春饶是生性洒脱,却也并不粗疏,一眼便看出他说此话时似是还有难言之隐,忽又想起上次虞庆瑶问他是否还带着金镯的事,一时间思绪复杂,不知该问个彻底,还是该适可而止,以免触及他不愿深谈之处。 “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女孩儿呢?”她想了又想,只能这样问。 程薰的眼里浮现一丝讶异,似是也未曾料到她会这样问,也或者从未有别人关心过这些。 他望着汩汩流淌的清澈溪水,道:“真正的棠瑶……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把什么事都想得简单,腼腆又容易脸红。” 宿放春沉默片刻,道:“那真是与现在的那位虞姑娘截然不同。” 程薰近似喟叹地笑了笑:“所以,我在宫中见到棠婕妤之后,便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宿放春还想继续问些什么,程薰却望了望前方山路:“宿小姐,我还要赶时间尽快返回藩王府,不能再耽搁下去。” “……好。”宿放春听他这样说了,只得收拢思绪,准备离去。转身间望到石头上的褙子,便上前取起看了看,扬起眉梢道:“真的被青苔弄脏了。” “不碍事,黑色衣衫显不出来。”程薰走了上前,宿放春将褙子拍了又拍,方才还给他,“回去洗一洗吧。” “好。”他接过褙子重新穿上,往山路走去。 宿放春跟在其后,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问了一句:“你没有别的家人了吗?” “没有。”程薰只是一顿,随即又加快了脚步。 * 两人下了山,在道旁林间找到了先前停在那里的两匹马,当即翻身上马,一前一后扬鞭而去。 大藤峡一带山峦层叠,即便有山道绵延也狭长难行。两人奋力策马前行,眼见日光渐暗,夕阳西沉,望两侧荒野茫茫,远处山峰陡起,晚风袭来,竟有萧索之感。 “今晚可能要夜宿山间了!”宿放春不禁慨叹。 “那可不妙。”程薰皱眉道,“再往前行一段,或许会有人家。” 宿放春却满不在乎将飘到肩前的帛带甩回去:“这又有什么?我跟着你们南下的时候,好几次都露宿郊野呢。” 程薰惊讶地看看她:“宿小姐当初为何不讲,我也好想办法为你安排。” 她扬了扬手:“有什么好讲的?我可是偷偷摸摸从南京跑出来的,一路上都不敢靠近你们,就怕被那曹经义看到后密报朝廷,你要是多和我接触,岂不是容易露馅?再者说,我也不是那娇滴滴的闺阁千金,风餐露宿也无妨。” “若是太平地界倒也罢了,这一带山林众多又有毒虫野兽,你孤身一人夜宿野外,实在太过危险。”程薰端肃道,“往后宿小姐千万不能如此大意。” 宿放春看他那谆谆叮嘱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应该没有往后啦,就算今夜露宿野外,不还是有你作伴吗?” 程薰敛容道:“小人定会确保宿小姐安全。” 她又笑得爽朗:“那好,我就更放心了。”说罢,双腿一夹马腹,握着缰绳便如箭飞向前路。 * 残阳已落,新月初升,夜色下远山影影绰绰,如耸立的巨柱,又如盘踞的猛虎。两人终究还是没能寻到借宿的人家,程薰眼见天色暗黑,只得放缓了速度,往两侧寻觅可以暂歇之处。 “我说,别那么费劲了,这路边不行么?”宿放春执着鞭子随意指了指道旁荒林,“反正都是野外,还能找到什么好地方?” 程薰扫视一眼,摇头道:“野草丛生,不知里面有没有毒蛇,再者天气渐热,蚊虫也渐多。” “那边呢?”宿放春又指向对面的高坡,“在那下面找个空地睡一觉不就行了?” 他又道:“万一半夜下起雨来,那上方的泥土倾泻而下,也是危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真够挑剔的。”宿放春撇撇唇,也不再留意周遭,只是坐在马背上,由着白马缓缓而行。 程薰也不多解释,只是策马往前去,安安静静观察四周情形。过了片刻,方才勒缰下马,独自走向道旁一片树林。 宿放春并未下马,程薰待了好一会儿才又出来,执着简单捆成的火把,光亮晃晃悠悠。“小姐请下马吧。” “不改了?就在这里?”她挑起眉梢问。 “小人先前也没说要在别处。”他淡淡回了一句。 宿放春嗤笑一声,翻身下马:“挑来挑去,难得中意。” 他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退后半步,等她过来。宿放春牵着白马大步而前,锦袍生风。这林子并不密集,她走了不久,望到程薰的那匹赭红马停在两棵树间。 其中一株大树下,已拢着一堆野草与树叶。 宿放春停下脚步,斜睨着程薰。他走到树下单膝跪地,一手握着火把,一手将那些草叶仔细铺平,随后才回首道:“宿小姐,南方潮湿,夜晚着地而睡恐怕会寒凉入体,这样兴许能好些。” 她仍站在原处,平静道:“我不是说过吗?我早已经受过风雨侵袭,不是娇弱不堪的身子。你无需这样谨慎对待。” 程薰却也只是淡淡一笑:“小人对皇太孙也是向来如此,习惯了而已。” “我又不是你的主人。”宿放春双手抱臂,“你还真的很固执。” 他不再回应这一话题,只是起身道:“来回赶路也累了,小姐休息吧。” 宿放春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将马系在旁边树间,过去坐在草垫之上。程薰又以火把点燃了另一堆枝叶,燃起了篝火。 火光扑簌簌跃起,红艳舞动,映得他眼眸愈黑,脸庞愈白。 宿放春屈着单膝坐在火堆对面,湖蓝锦袍银丝烁烁,明艳照人。她随手捡起一截树枝,引了一点点火星,看它如何燃起,漫不经心地问:“霁风,你以前来过南方吗?” “没有。如果不是皇太孙受封就藩,小人也不会到这来。” “那我看你好像没一点不适应,还把各种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垂下眼睫,唇边流露一丝难以言明的笑意。“这是小人职分内的事情,若连这些都做不好,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宿放春微微一怔,初听不以为意,稍稍琢磨一下,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你又不是一个工具,分内该做的事做好了,自然值得夸赞,若是尽心尽力了还是没能做好,难道就不配存在了?” 他听她这样说了,眼神微微波动,却也只是道:“小姐仁慈且心怀开阔,想得与旁人都不同。” “你不用总是说些谦恭的话。”宿放春语重心长道,“我既已离开了定国府,就是以宿放春自己的名义追随皇太孙而来,我知晓皇太孙如今落难失势,怕他路上遭遇暗害,但又不能将宿家基业牵扯进来。故此,你只需将我当做是个寻常人,我此时已不再是定国府的宿小姐,只不过比其他女子会骑马、会使刀罢了。你我都是为了护佑皇太孙而各尽其力,又分什么尊卑?” 篝火光亮拂在她脸庞上,添了几分柔和,但她眼中的明利之色始终不减。 程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小人明白了。” 宿放春皱眉:“你还不改?” 他无奈一笑,只好道:“好的,我记住了。” “看来要说服你改变,还真要费不少力。”宿放春哂笑一声,靠在树边。程薰又从包裹里翻出油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一个。 宿放春接了过来,这是她临走时,虞庆瑶交给她的。此时她咬着从瑶寨带来的点心,脑海中不觉又想到了白天听虞庆瑶说到的奇闻异事,不由道:“霁风,虞姑娘有没有说过她的故土离我们这大明有多远?” 程薰奇怪地看看她,不知她为何又问这个,努力平静地回答她:“她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为什么?”宿放春惊讶不解,“离得很远很远?” 程薰看看她,只好道:“是……” “有所远?”宿放春挺直身子,不死心地问。 他反复思量一番,犹犹豫豫地道:“大概是……人间和黄泉那么远。” 宿放春简直一头雾水。“你忽然之间胡言乱语什么?哪有这样打比方的?” “你和她聊了那么久,她居然没告诉你实情?”程薰叹了一声,只好将自己以前从虞庆瑶那边听来的内容转述一遍。 篝火幽幽,忽明忽暗,宿放春一张俏脸上神色不知变了几次,忽惊惧忽迷惘,待等程薰说罢,她已愣怔许久,过了片刻,才惊愕地睁大双眼。“那她岂不是原来应该是个死人?!” 程薰略显无奈地倚在树边:“算是吧,你信吗?” 他本是幽幽反问,以表示嘲讽之意,谁知宿放春骤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手掌:“我当然信啊!” 程薰一脸惊诧地望向她。 宿放春却从先前的迷惘中顿时脱身出来,眼睛都更亮了。“我跟你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离魂吗?!”她激动不已地挺直腰身,凑到程薰近前,兴高采烈道,“小时候我就看过这样的话本,什么倩女离魂,什么借尸还魂,原先一直以为只是传奇罢了,没想到竟然被我亲自遇到了一个!” 她无视面前的程薰已然木化,反而还埋怨起来:“你该早点跟我说清楚,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多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怪不得她说的一切,都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这都是你的不是!” 程薰好半天才道:“对……是我的错。”他认了错,又不甘心地问,“你就没有一点点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宿放春讶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难怪你总是与她疏远,原来是害怕。” “……我那不是害怕。”他百口莫辩,索性道,“因为她长得与棠瑶那样相似,我看着别扭罢了。” 宿放春笑容一敛,打量他几眼,正色道:“我提醒下,你不会没看出虞姑娘与天凤帝的关系吧?” 程薰更无语,肃着脸道:“关系?什么关系?她是先帝的妃子,天凤帝又是先帝的叔父……她和他,难道不是侄媳妇和叔父的关系?” 他一脸严肃的说着,怎奈面前的宿放春却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相看。 篝火噼噼啪啪,飘出许多轻扬的火星。 “霁风,我竟一时不知你到底是装傻呢,还是真傻?”宿放春慨叹地摇头,忽而审度他道,“你若不是真傻,也不是装傻,那就是彻彻底底不懂男女之情,简直冥顽不灵,令人无言以对。” ———————— 难得的支线,属于程薰的一点点故事。 感谢在2023-11-0121:15:25~2023-11-0300:35: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拉66瓶;LXY19912320瓶;一条咸鱼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别有怀抱 她这样一说,素来平和的程薰竟也一滞,眸中隐有郁色浮现。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垂目道:“我去想那些做什么?” “又不需要苦思冥想,这不是稍稍留意就能察觉的吗?”宿放春瞅瞅他,“你平日颇为细致,难道真的看不出?虞庆瑶若不是对天凤帝有意,怎么会千里迢迢一直跟着他?天凤帝若对她无意,又何必将她留在身边?” 程薰抬眼望了望她,不紧不慢地道:“这些我自然明白。” “啊?那你刚才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宿放春一副看透他的样子,“原来你也有装傻的时候!” 火光下,她明眸盈盈,活色生香。 程薰也不由笑了一下,道:“宿小姐,我只是不将心思放在你所说的那些事上,却并不是蠢货。” “那你的心思都在哪里?”她随意地问道。 程薰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侍奉皇太孙。” 宿放春叹息一声,似有不甘地又问:“这一路上我虽然没与你们同行,但远远地望去,你真的只是从早到晚陪在殿下身边,除了吩咐下人准备饮食侍弄车马,竟没有半点消遣。你年纪轻轻,除了侍奉主人之外,就没什么别的喜好?” 他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确实没什么喜好。若是以前,空下来的时候会看书,但自从离开京师后一路逃亡,哪里还有什么闲暇时间?” 宿放春微微讶异,继而又爽快地道:“我府中有许多藏书,有些还是珍本,只是我和宗钰都不怎么喜欢读。等以后你若是回到南京,可以来定国府,书库里的典籍任由你选。” “那就先多谢小姐了。”程薰眸含暖意,随即意欲跪拜致谢,宿放春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哎,这是干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叩首?”她笑得开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许诺了什么厚礼,竟值得你如此感恩戴德。” * 夜空寥廓,行云轻移,疏星隐现,这一片荒野悄寂无声,天地万物仿佛已陷入深睡。 篝火将灭,只剩微弱火苗犹在轻曳,青烟弥漫如雾。 宿放春已经靠着树身睡着,程薰从腰间取下佩刀,原本也打算休息,但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提着刀悄悄到四周又巡视一番,这才轻轻地回来。 原有的睡意却因为走了这一圈又没了,他独自倚坐树下。 昏暗中,前方那一点点火光只如残蝶,扑簌簌忽高忽低,却总也飞不出原地。 或许就像那个囿于过往,始终没法挣脱的自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残余的火光,脑海中浮现许多往事碎片,忽而又想到宿放春刚才问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问题。 譬如你的心思到底放在哪里,又有什么样的喜好…… 这样看似简单却又摧心的问题,如何能让现在的自己当得起去想,去认真回答? 程薰自嘲似的无声一笑,侧过身去。 只是才欲闭目,却正望到了不远处的宿放春。微弱的火光照不到那边,从他这里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她似乎是抱紧了双臂。 程薰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墨黑褙子脱下,谨慎地上前,盖在了宿放春身上。 * 次日一早,宿放春被林间鸟鸣吵醒,睁开眼才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衫。她怔了怔,抓住褙子坐起身,却不见程薰身影。 地上那堆树枝已燃成灰烬。 再看看林间那一白一红两匹马还在一起,她不由站起四处寻找,却寻不到他。正迷惘间,林外脚步声响,她一回头,但见程薰快步走来,衣衫下摆兜着一些东西。 “你去哪里了?害得我好一顿找。”宿放春板着脸问。 “就在对面不远处,那边树上有果子,我采摘了一些。”他略表歉意地躬身,“没想到让宿小姐担心了。” 他总是这样谦恭有礼,倒让宿放春也发不了火。她叹了一口气,缓和语气道:“采什么果子,我又不是贪吃的小孩子。” 他反而笑了:“我自然知道,原本想要去找河流灌点水带着路上喝,可没找到。见到满树果子就随手带了些回来。”说罢,他走到树下打开包裹,将带回的果子倒在里面,又选了两个的递给她。 “小姐尝尝看。” 初升的朝阳下,两枚不知何名的果子圆润青红,莹莹诱人。 宿放春看了看果子,又看看程薰,扬起下颔问:“你确定这能吃?” “能吃。”他怕她不信,认真地解释,“我最开始就尝过一个,不是很酸,并且我走回来到现在,也还没毒死。” 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那好,要是我吃下去出什么事,找你算账。” 她接过了果子,一边咬着,一边解开缰绳,牵着白马朝外走去。 林间小道蔓延向前,阳光穿透碧叶,洒落道道金线。 宿放春飒然上马,缓缓前行。蹄声哒哒,她回头见程薰亦策马赶上,又低眸看看手中剩下的另一个果子,叫了声“接着”,便将其抛了过去。 程薰一怔,接在手中问道:“不好吃么?” “那倒不是,给你一个。”宿放春说着,扬鞭一甩,双腿夹紧马腹,便飞快地冲向前路。程薰淡然一笑,随即紧追其后。 狭长山道间,很快只剩那渺渺背影,隐入尽头。 * 这两人疾驰赶路,总算在午后时分赶到了桂林城外。前方便是青灰城墙,程薰勒马道:“宿小姐,我们还是像先前一样分开进城,免得被人看到。” “好。”宿放春道,“我就住在原来那个客栈,你有事的话再传消息过来便可。” 程薰颔首,待宿放春先行入城后,又等了一阵,才独自进了城门。他一路不敢再耽搁,径直回到位于城南的清江王府。 这王府原是前朝桂王的府邸,背山临水,雄秀兼备。其间更有重重庭院,层层楼台,翠树绕堤岸,石舫伴菡萏。程薰匆匆入内,穿过湖畔长廊,才欲转弯,却听得曲桥那端有人扬着声音道:“程薰!你去了哪里?” 程薰听到这声音,双眉不由一蹙,止步转身道:“去看望了一个亲戚,有什么事吗?” “你在这穷乡僻壤也有亲戚?”曲桥上有人慢慢踱来,年纪虽小却一脸老成诡诈神情,正是南京皇宫中的內侍曹经义。当日慈圣塔失火,天凤帝宝刀不翼而飞,那南京守备和守备太监原想隐瞒不报,曹经义却抓住机会在新帝面前告发内幕,非但使得自己逃过了守塔失职的罪罚,还博得新帝肯定,令内外守备皆被严厉惩处。 新帝在南京宫中的那段时间内,曹经义更是不遗余力察言观色,以求赏识。他原本在南京宫中并不讨人喜欢,遇到这样的天赐良机,怎能不一心巴结?此后褚廷秀在宿家为新帝挡箭而受伤,被紧急送回南京宫中,新帝虽面含悲切,随即又让曹经义待在了褚廷秀身边。在曹经义看来,新帝此举可谓已经将其视为心腹,不由连做梦都想着会被提拔重用,也好扬眉吐气,尽享尊荣。 谁知待等褚廷秀伤势转轻,受封清江王,曹经义却忽然被建昌帝召见,叫他陪同褚廷秀启程,奔赴桂林就藩。 曹经义起初还不知道清江王到底是什么名堂,甚至不晓得桂林到底在哪里,稀里糊涂也不敢发问,只听得建昌帝说是提拔他成为少监,又叮嘱再三,要他谨慎行事,听候朝廷密令,但凡褚廷秀有所私下活动,勾结地方官员等事,一概秘密上报。曹经义半是激动半是疑惑地应了差事,回到住处到处找人询问,总算有人给他画了个地形图,圈出桂林所在。 这一看,简直没把他气晕。 还以为自己能平步青云踏进紫禁城,没想到要跟着那倒霉鬼皇太孙翻山越岭到那么偏远的地方!曹经义气得在屋里砸了酒瓶,左思右想,才回忆起自己每次诚心诚意去建昌帝跟前禀告时,那从京城跟过来的司礼监掌印杜纲,似乎总是阴着脸对他。 ——这该死的东西,必定是嫉妒生恨,怕自己抢占了他的风头,威胁他的地位,才怂恿新帝派自己去桂林监视褚廷秀! 曹经义满心怒火,却又无计可施。君命难违,他纵然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得收拾行囊,跟着褚廷秀跋山涉水。一路上他缓过神来,又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盯紧查实,不放过任何机会。只要将褚廷秀扳倒,自然能立下大功,哪怕杜纲再从中作梗,新帝也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他雄心万丈,暗中筹谋,甚至将褚廷秀每日起居皆偷偷记下。没想到这一切,又尽落在程薰眼中。 历经坎坷抵达桂林后,褚廷秀立即派遣程薰查找天凤帝下落,然而曹经义时刻紧盯,让他们处处受制。程薰便通过宿放春弄来了药剂,趁着曹经义水土不服时,又在其药中做了手脚,令得他上吐下泻,好几天起不了床。也正是由此,程薰与宿放春才得以摆脱监视,寻到了隐匿于瑶寨的褚云羲。 曹经义这一路行来简直受尽磨难,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的脱了相,如今看到程薰又擅自外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可听说你祖籍河北,十几岁进了宫,怎么会在这里有什么亲戚?!昨天你就不在府里,到底是跑去哪儿了?” 程薰冷冷道:“曹少监,你是不是自小连个亲戚都没有,竟连这都要大惊小怪?谁说祖籍河北就不能有南方的亲戚?我这是姑表亲,多年未见特意拜访,要不是我跟着来到桂林,有生之年还真难以见面。” “能有这样巧合的事?你少唬人了!”曹经义哼了一声,“我可提醒你,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少出去为妙。” 程薰一哂:“多谢提醒。曹少监,我看你脸色还是发黄,要不要等会儿再找郎中来把把脉?” “免了!”曹经义警觉地打量他,“我就算要看病,也可以自己出去。” “那也好。”程薰说罢,便向长廊那头走去。曹经义望着他的背影,忿忿不平地瞪了一眼,但很快又偷偷跟在了后面。 * 程薰穿过长廊,却并未去找褚廷秀,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那曹经义在院子外躲藏了许久,直蹲得双脚发软,也不见程薰出来,悻悻然骂了一句,只得撑着腰回去了。 他这边一走,小院屋门开启,程薰才转向东南而去。沿着荷塘行了一程,前方有白墙蜿蜒,围出幽静小院。程薰入了院门,已望到直棂窗半开半掩,里面正有人临窗持卷而坐。 他上前数步,低声道:“殿下。我回来了。” “进来。”窗内的褚廷秀随即放下了书卷。程薰躬身推门而入,书房内袅袅浮动馨香,正是从桌上古拙小铜炉间弥漫而出。 褚廷秀头戴翼善冠,身着赤红袍,胸前织金蟠龙圆目烁烁,利爪凌利,隐隐有腾云远飞之势。他其实箭伤已愈,但不知是身体尚虚还是过于劳顿之故,脸色仍显出几分苍白。 “怎么样?”他一见程薰,便马上问道。 “见到了天凤帝,也将话传到了。”程薰道,“他知晓殿下不能离开浔州,便答应过来见面。我将之前的谋划告知了他,到时候只要依照计划行事。” “好。”褚廷秀赞许地颔首,“能在那偏远蛮荒处找到他就已很不容易,你做事果然尽心尽力。” “在南京时,杜纲要追究小人私下为殿下通风报信,又逃出宫廷的罪责,若不是殿下向新帝下跪求情,只怕小人的性命已经断送。”程薰跪在他面前,低声道,“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为殿下分忧又有何劳?” 褚廷秀看着他,唇边微微露出笑意:“他们抓不到你通风报信的确凿证据,最多怪责你离宫不回,这本也不是万恶不赦的死罪。如今众人皆知你为寻我而吃尽苦头,皇叔一贯喜欢显示自己仁厚待下,若是强行将你杀了,反而落人口实。我不过是说了冠冕堂皇的好话,虽将你性命保下,却保不住你原先的品阶。” 程薰道:“本就是内侍,品阶于我而言也并没什么要紧的。能留在殿下身边,确保您安全无虞,才是我的职分。” 褚廷秀示意他起身,又问起褚云羲近况,听说虞庆瑶还跟着他,不由道:“当初送棠瑶进宫的官员们,实在是一个都找不到了吗?从西北到京师路途遥远,一路上途径那么多地方,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天来,我也暗中叫人询查,但到目前为止,还无法证实她在途中被掉包……”程薰低首道,“沿途护送棠小姐入京的就是司礼监掌印杜纲,另外两名官员一个死在了任上,另一个告老还乡后不久也因风疾去世。” 褚廷秀皱起双眉:“继续查,官员死了就找卫队其他人,她离家时身边总也有侍女婆子侍奉,总不会孤零零一个女儿家上路。” “是。”程薰又一思忖,试探道,“其实小人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是关于这假棠瑶的。” “什么?”褚廷秀扬起眉来。 “这女子孤身入陵寝,跟着天凤帝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又躲过多次追踪截杀,从京师到南京,再从南京到浔州,其间刀光剑影艰难险阻,若是一般的女子,能撑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褚廷秀怔了怔,反问道:“她不是说自己所在之时,与我们相距数百年,机缘巧合之下,只是借用了棠婕妤的身子吗?说不定那虞庆瑶本身就非同寻常,所以才能跋涉千里也没倒下。” 程薰微微摇头:“殿下,我不在意虞庆瑶,在意的是那个棠婕妤的身子。” 褚廷秀又是一怔,继而悟到了什么,眼光一明:“你是说,哪怕虞庆瑶本身意念强大,若她借用的那个身子本是闺中千金,柔弱如柳,一定早就无力追随?” “是。”程薰这才道,“倘若假棠瑶真是今上安排入宫的,她又是从何而来?为何会和棠小姐长得如此相似?小人以为,殿下还可以派人追查她的来历,与当初的晋王有何关联。” 褚廷秀点头:“你说的有理。皇叔当初要找这样一个人来替换棠瑶,也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他说罢,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黄花梨木的书架前,随意翻看着书卷,又问道:“我那曾叔祖为何会在瑶寨,你这次问了没有?” “他只说是寻访故人,并未多谈。” “故人?”褚廷秀眉间微蹙,“他那会儿的故人,哪有几个还活在人间?更何况那是瑶寨……” “殿下下次不如亲自问问,小人觉得若是殿下开口,他定会直言相告。” “是吗?”褚廷秀微微叹息,似还有许多心事。过了片刻,才又道:“对了,你这次又是与宿小姐同行的?” 程薰应了一声:“来回都平安,宿小姐已经回客栈去了。” “其实既然上次已经知道曾叔祖在瑶寨,这次你自己去就可以。”褚廷秀转过身来,“宿小姐不辞辛苦一路护送,在路上已经多次助我化险为夷,如今既已抵达桂林,也该让她好好休息。再说她跟着你离开了桂林,我这边若是有急事相传,也找不到十分可靠的人。” 程薰垂下眼睫,道:“殿下说的是,小人下次不会再轻易劳烦她。”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程薰俯首告辞,这才退出了书房。 * 倏忽又是十日有余,春日渐长,南风渐暖。桂林府境内更是天蓝水清,群山覆翠,千流宛转,舟船不绝。 这一日骤雨初停,清江王府门前车马轩昂,褚廷秀身着红袍,姿容卓异,在程薰的陪同下登上了马车。车夫刚要扬鞭,曹经义自府内一路小跑追到近前,假笑着道:“殿下,这几天天气不好,时阴时雨的,您怎么想到要去寺庙进香呢?” 褚廷秀坐在马车内,淡淡回答道:“怎么,我要去进香也需得到你的同意?” 曹经义连忙摆手:“小的不是这意思,殿下可千万别折辱了小的!小的只是担心殿下身体,怕您感染了风寒。” “殿下只是去寺庙而已,又不是去荒郊野外。”程薰从旁为褚廷秀放下车帘,瞥一眼曹经义,“曹少监自从进入广西境内,三天里倒有两天是病着的,今日还是留在府内吧。” “殿下要外出,小的怎能留下偷懒,不得鞍前马后仔细侍奉?”曹经义一脸笑意,退到一边,抢着吆喝起来。 车夫扬鞭落下,这一行马队缓缓向前进发。 * 漓江水清如绸,波平如镜,时有白鸟点水轻掠,翩然自如。马队沿江悠悠东行,墨黑马车四角悬着铜铃,在风中泠泠作响。 褚廷秀端坐车内,心念沉静,许久之后,才略微撩起车帘,望向前方。 远山如黛,横峰卧云,那山间碧树重重,隐约露出数角朱红,半顶琉璃。 幽静中,山上忽响起钟声沉沉,回荡绵久,惊得江上群鸟盘旋一圈,投向远处。 “殿下,那就是栖霞禅寺了。”程薰靠近车边,望着那个方向。 褚廷秀颔首。 而在那翠叶层层的山峰上,一身青衫的宿放春正伏在岩石后,朝着这边望来。在她身后,是刚刚从浔州赶来的褚云羲与虞庆瑶。 “那小子果然也跟着来了。”褚云羲首先望到了跟在马车后的曹经义,冷哂一声。 “等会儿一定要绊住他的腿脚,别让他发现。”虞庆瑶小声道,“宿小姐,我们是不是要赶紧进去了?” 她问了这句,却不听宿放春回答,不由疑惑相望。 斑驳岩石后,宿放春目不转睛地望向下方的马队。那墨黑马车渐行渐缓,车内坐着的应该是许久未见的褚廷秀,而在其旁疾步随行的,正是身着青绿曳撒的程薰。 ———————— 日夜挤时间码字中,累死我了,你们还有多少人在……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漓江曲远 栖霞禅寺背倚石峰,雍容古拙,褚廷秀才下马车,便已有一众僧人上前迎接。他与方丈简单交谈几句后,便在其引导下步入寺门。 禅寺清幽雅致,乌柱白墙,丛翠掩映。绿树枝头黄鹂脆音如珠,大雄宝殿前的香炉内线香满满,就连雨后潮湿的空气里也氤氲了馥郁。 褚廷秀一边走,一边向方丈询问古寺来历,听得仔细而虔诚。 入大雄宝殿跪拜上香完毕,他又跟着方丈前去后面观赏古时留存的碑碣,程薰始终跟随其后,安静陪伴。 那曹经义自王府一路跟到这寺庙,已经累得够呛。本以为抵达之后可以歇息,没想到褚廷秀看完碑碣又赞叹寺后山景别致,兴致盎然前去探幽,一行随从少不得也要拾级而上,左转右弯间,曹经义双腿发软,气喘吁吁。 “殿下要不要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小心试探。 褚廷秀这才向方丈问道:“大师可有地方能容我暂歇?方才听您讲述禅理,深得玄奥,只是我却还有些疑惑,想再请大师明示。” 方丈颔首:“殿下若不嫌弃,可随我去藏经阁下的禅室小坐。” 褚廷秀听罢,欣然随他又往寺庙后院而去,那曹经义一路擦着汗,一路往四处张望,唯恐褚廷秀此次外出别有动机。一行人在古树巨荫下穿行,又走了好一程,终于到了藏经阁下。 门前早有两名年轻僧人站立相迎,褚廷秀撩袍踏入,程薰等人亦想跟进,却被其中一个僧人伸手拦阻。 方丈见众随从面露疑惑,合掌向褚廷秀解释:“殿下,藏经阁内皆是前代遗留的佛经珍本,除了本寺僧侣外,平时一向不允许旁人进入。今日殿下驾临本寺,又想研读佛理,贫僧才破了先例,只是您这些随从如果也都涌入,恐怕……” 褚廷秀随之回头,向程薰道:“大师所说有理,藏经阁不是赏玩之地,你们跟着走了半天也累了,找地方坐坐休息去吧。等我向大师请教完毕后,再叫人去找你们来。” 程薰点头称是,便要跟随僧人往别处去。怎料曹经义却站在台阶上不走:“这藏经阁虽然不能进那么多人,但殿下一个人留在里面也不妥吧?万一出什么事,咱们全都不在,岂不是……” 他话还未说罢,褚廷秀已面露不悦,程薰亦皱眉道:“曹少监,这里是清净之地,哪会有什么危险?殿下难得出来散散心,你怎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这不是担心殿下没人伺候吗?”曹经义急忙辩解,一旁的方丈和颜悦色道:“不妨事的,我这里还有弟子留侍,端茶送水可以尽心。” “程薰,你去休息吧,他若是想要留下,就待在门外。”褚廷秀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便率先进了藏经阁大门。 方丈带着小僧随即跟上,而程薰和其他随从则跟着另一个僧人下了台阶。唯独曹经义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半晌又不甘心就此离开,只得忿忿不平留在了原地。 * 藏经阁共有两层,褚廷秀在楼下禅室与方丈品茶清谈,那曹经义守在大门外,尽量将耳朵贴在窗外,隐约听得里面的话语,说的都是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让他心内更觉烦闷。站得久了,两腿几乎都不是自己的,里面的人却还不出来。 阳光穿云而射,透过碧树照得藏经阁前一片热意,曹经义又累又渴,想要坐下又不敢,不由得开始后悔自己没跟着众人离开。正在这时,先前带程薰等人离开的那名僧侣自远处折返,见他焦躁不安的样子,便快走几步上前道:“小公公,他们都已去了斋堂休息,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曹经义只得道:“总要有人留下。” “我师弟不是在里面吗?”僧人笑呵呵道,“你那些同伴们正在喝茶,吃素面,你真的不愿意过去?现在日头渐高,等会儿还要更热呢!” 曹经义不觉咽了一口唾液,那僧人又道:“我们这栖霞禅寺的素面可称一绝,小公公劳累了半晌,要不要过去吃一碗?” 曹经义听后,不由心痒难耐,回头张望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跟着那僧人往斋堂而去。 * 与此同时,禅室内的方丈起身站起,向褚廷秀做了个手势:“殿下,请。” 褚廷秀颔首,随着他朝楼上行去。楼梯古旧,步履匆匆,四下唯有木梯吱呀作响声。 方丈将他领到木门前,随后便悄然下楼。褚廷秀目光沉定,伸手推去,赭红室门缓缓而开,里面满是一排排的乌木书架,皆装有厚厚佛经,静穆肃然。 褚廷秀正衣冠,敛容步入其间,没走几步,最里面的书架后,便转出了一人。身穿莲青色平纹直身,肩背乌纱圆檐帽,风姿卓立,眉目朗然。 褚廷秀心头一热,当即撩衫跪拜:“曾叔祖。” 褚云羲抬手将他一扶,道:“那监视你的人离开了?” “被带去斋堂了。”褚廷秀这才起身,意态谦恭,“这禅寺方丈多年前曾云游北上,在京师开坛讲经,先父仰慕之下前往拜访,与其交谈数日。此番我来到桂林,本不愿打搅他清净,但无奈之下也只得拜托大师帮忙。” 褚云羲点头,领着他慢慢往书室深处走:“那曹经义暂时还不要除掉。新帝有意派他监视,你若是很快就将他杀了,反而引发新帝猜忌。” “我也是这样想的。”褚廷秀跟在他身后,“若想要除掉他,半路早就动手了。他既然时刻监视我的言行,倒不如将计就计,必要时也可瞒天过海。” 褚云羲停在书架一端,看了看他,微微颔首。“确实如此,这广西一带,还留有多少隶属先太子一系的官员?” “所剩无几,尤其缺少掌控兵力的武官。”褚廷秀蹙眉,“我那王府配置的护卫军也只三千人,况且并非心腹。” 褚云羲笑了笑:“新君对你忌惮万分,只是碍于你曾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出身尊贵不可动摇,他又是急促登基,为堵悠悠众口才不敢动你。眼下你不要急躁,先存身立命才是上策。” “曾叔祖教训的是。”褚廷秀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呈递给他,“这是新君上位后,对先父一系文武官员所做的调动,其中不乏手握兵权的大将,但如今实力皆已被削弱。” 褚云羲展开细细查看一遍,道:“你选择广西作为封地,远离京师以解他心头忧患,本也是稳妥之法。此地自古以来叛乱频发,地形复杂山林密集,若是好好打理,收服人心,也不失为盘踞养兵的良地。” 褚廷秀想了想,低声道:“曾叔祖从南京赶到这里,难不成也是为了图谋大业?”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我还图谋什么大业?只是有些事要探寻明白罢了。” “不知是何事?曾叔祖能否告知一二?”褚廷秀拱手,“我如今虽也失势,但若能相助定当竭尽全力。” “我自己已经查明。”褚云羲淡淡说了一句,又道,“宿放春追随你南下,你需得保证她的安全。” 褚廷秀怔了怔,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所叮嘱,但还是道:“那是自然,宿小姐本可以安居在南京,却为了我风餐露宿……我,实在无以为报。” “你记得就好,她是个好姑娘。”褚云羲眼中流露几分落寞之意,“宿家人丁单薄,宗钰又去了边关,也不知是否安全。” “边关那边也有我的人脉,虽被皇叔的亲信压制,但传递消息还是能做到。”褚廷秀顿了顿,又审度着褚云羲的神情,“一切但等机会,到时候,我自会禀告曾叔祖。” 褚云羲蹙了蹙眉,犹豫片刻,道:“我未必会长久留在这里。” 此话一出,褚廷秀神色骤变:“曾叔祖还要走?去哪里?” 褚云羲心中想到的是虞庆瑶所说的孤鸾峰之事,然而又不能向褚廷秀言明,故此只摇了摇头:“还有些事要待我核实。” 褚廷秀一听,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上前一步惊慌道:“曾叔祖,我被皇叔驱逐至此,孤苦无依,前途未卜。若没有您的襄助,只怕永世都只能在这荒僻地终老,说不定皇叔等上一阵子,还会暗中下手将我除掉!” 他见褚云羲眼露难色,更是撩起衣袍,再次跪在他面前。 “您有何等重要之事需要查明?我看曾叔祖似有犹疑不安,是否还对我心存猜疑?”褚廷秀满目恳切,语声悲怆,“我在南京定国府中就向您表明,论出身论才华,曾叔祖远胜出我百倍,这天下本就是您一手打下,只可惜基业才成却遭遇变故,宏图伟业怆然中断。我那皇祖父溘然长逝前,瓦剌已三番四次侵扰边关,怎奈朝中官员倾轧、任人唯亲,双方交战之下我军竟数次败北。如今皇叔登基,还未等民生军心有所恢复,又开始大动干戈,他所用之人不恤民情、苛刻有加……我只怕自己囿于广西事小,您辛苦打下的江山风雨飘摇,才是最最紧要的大事!” 这一番剖白说至最后,褚廷秀已清泪盈眶,双手亦微微颤抖。 褚云羲默默看着他,末了才道:“我而今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你觉得我还能如当年那样所向披靡?” “只要您想,一定会有办法!”褚廷秀双膝向前,攀着他的衣裾,眼中尽是赤诚之意,“曾叔祖文韬武略卓绝不凡,当年能从乱局杀出,今日怎可能束手无策?” “乱局好解,胜者为王。”褚云羲眉宇间郁色犹存,“境内尚平时,你当举兵谋反真是极其简单之事?” 褚廷秀神情一滞,随即道:“那就等天下大乱,再图后计。” 褚云羲垂眸看着他,冠带整肃下是一张年轻且满是朝气的脸,眼中有些许的天真,又饱含热情。他静默片刻,俯身扶起了褚廷秀,只道:“容后再议。” 褚廷秀心念浮动,老老实实站起身,又问及他在瑶寨的日常。褚云羲简单叙述了先前府兵进攻之事,又谈到汉瑶自古而来的矛盾,言及罗攀,对其褒扬了几句,说是勇猛冷静,有容人之量,虽不通文墨,却也能以理晓谕。 “这样的勇士,曾叔祖何时能让我与他见上一面,说不定我能从中斡旋,使得汉瑶两家彼此不犯。”褚廷秀言辞诚恳,褚云羲听后微一点头,算是应允了下来。 两人又谈了片刻,褚云羲道:“我在此不宜久留,日后你若有要紧事,再叫程薰来瑶寨来找我便是。” “好。”褚廷秀虽有许多话还想说,但也担心曹经义回来横生变故,于是又向褚云羲庄重行礼辞别,叩拜再三后,方才出了经室。 他下了楼,回到楼下又与方丈摆开棋局,还未落几个子,便听外面脚步声响,窗纸上又映出淡淡人影。 褚廷秀知晓是曹经义回转,有意与方丈谈及棋局,两人的话语声传到外面,那刚刚赶回的曹经义听了,又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其后不久,程薰等人才慢慢回转,褚廷秀将棋子一放,起身与方丈出了禅室,朝禅寺大门方向行去。 藏经阁上,褚云羲望着这一行人身影远去,才匆匆下楼。他将那肩后乌黑圆沿帽一戴,随即隐入林荫小径。 * 小径尽头是密林碧幽,虞庆瑶正等在那里,一见他的身影,便迎了上去。褚云羲见宿放春也等在旁边,便道:“我已见过廷秀,今日事情已毕,宿小姐可以早些回去了。” 宿放春道:“不需要我再护送你们回浔州?” 褚云羲微微一笑:“不必了,来过一次,我就记得路径。” 宿放春知道他身手不凡,也不担心他们路上遭遇不测,便点头答应。于是三人作别,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往后山行去。 与此同时,禅寺外褚廷秀已登上马车,程薰等人随行其旁。车轮辚辚,微尘轻扬,一行人马又往城中而去,而在那禅寺旁的林间暗影里,宿放春牵着白马,望着这支逐渐远去的队伍,片刻之后,才翻身上马,缓缓前行。 * 回城之途已过半,马队速度渐缓,程薰见曹经义早已体力不支而落在了后边,便靠近马车边,轻声问:“殿下,谈得如何?” 竹帘不住摇动,光影横斜映在褚廷秀白皙的脸上。他眉间微蹙,喟然叹息:“霁风,他说不会久留在此。” 程薰一愣:“为何?” “不清楚。”褚廷秀略显疲惫地靠在窗边,望着不断变幻的光影,定定地问,“霁风,你觉得曾叔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程薰微一思忖,答道:“殿下都不清楚的事,小人如何能知道……” 褚廷秀哂笑一下,也未再说话,只是以手支颐,似乎陷入了思索。 * 漓江清灵绵长,曲曲弯弯,碧天白云与青黛山峦尽倒映其间,波光摇荡,碎影纷呈,好似神仙境地。 辽远江岸边,褚云羲牵着墨黑的骏马缓缓行走,而虞庆瑶就坐在马背上。 清风吹面,带着湿润的气息,清新而空茫。他的莲青色直身衣袍微微簌扬,而虞庆瑶那轻盈的藕粉裙亦不住飘飞。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漓江。”虞庆瑶眼含欣喜,向他说道。 “那是自然,我也是第一次来这。”褚云羲淡淡道。 她却持着缰绳微一俯身:“我是说,以前的我,也从来没有到过桂林!” “哦。”他只应了一声,似乎没什么情绪波动。 虞庆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肩头。“你怎么毫无表情呢?” 褚云羲这才怔然回头:“你要我有什么表情?” “惊喜啊!”虞庆瑶以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他,叹息一声,“这可是我们都同样第一次来到漓江边,看到这样的美景,难道不应该有所激动吗?” 褚云羲依然安安静静,等她说罢,才认真点头:“言之有理。” “你!”虞庆瑶眼看他还是冷静如初,只觉枉费了自己一番引导,更枉费了他一张俊脸,不由近乎放弃地发急喊了一声:“真是朽木不可雕!” 褚云羲看她那灵盈眉眼,忍着心头欢喜转过脸去,圆沿帽遮挡了大半的阳光,却掩不住唇边微微笑意。 …… 阳光洒满江面,远处竹筏漂来,渔父弯腰抛网,动作娴熟而轻快。虞庆瑶已下了马坐在江边,脚边皆是洁白圆润的鹅卵石。 褚云羲到江中取了水,过来给她喝,她握着水囊,目光却还在渺渺江面。 “褚云羲,捕鱼好不好玩?”她忽然这样问。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道:“好玩。” 她又扬起眉:“你又没捕过,你怎么知道?!” 褚云羲转过脸来,讶然道:“顺着你的意思说好玩,我这又错了?” “……你这是敷衍了事,毫无真心实意。”她故作生气,把水囊还给他,“不喝了。” 他只好叹了一口气,拿着水囊往江边走,还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处处都是错?” 虞庆瑶将脸埋在臂弯里,偷偷地笑。 清冽飘摇的歌吟声在江上萦回,不知是何家少女起了情思,摇着橹唱着山高水长,郎情妾意。 虞庆瑶又朝褚云羲所在处望,他独自坐在草丛边,也不知在做什么。 “喂!”她遥遥地喊,他也没回应。 虞庆瑶等了一阵,不见他过来,疑心是自己刚才的表现让他生气难过了,便又绵软了心肠,不声不响地爬起来,走到了他背后。 “你在干什么呀?”她试探地问。 褚云羲从草丛里又抽取一根翠叶,低着头弄了片刻,才举起手中东西,道:“做这个。” 虞庆瑶好奇地转过去,坐在了他身旁。碧绿的草叶在他手中一折一弯,忽上忽下,已编成了一只扑闪着双翅的蝴蝶。 “你还会这个?”她意外又欣喜,靠在了一旁。 他眉眼淡然,只道:“会啊。” “谁教你的?” “以前吴王府里的仆人。”褚云羲的目光直落在草叶上,“小时候学过,但是母亲不喜欢,后来就不做了。行军打仗的闲暇时候,随手摘了草叶也会用来打发时间。” “我小时候也看到别人编制这些小玩意儿,但是我比较笨,学不好。”虞庆瑶顿了顿,又看着他的侧脸,问,“你刚才有没有生气?” 他看看虞庆瑶,手中动作没停。“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又说你不好了。”她有些惴惴不安。 “没有。”褚云羲还是很平和,慢慢道,“你说的也不是不对,我本来就是那样。” 他编好了一只蝴蝶,这才停下,看着她道:“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去讨姑娘的欢心。” 若是换了别人来说这话,虞庆瑶或许会觉得虚假,可是她看着褚云羲现在平静得不起波澜的脸,想到他曾经那些痛楚、迷惘、绝望甚至癫狂的神情,心间慢慢弥漫起惆怅。 “这不是很好吗?”她接过那只小小的蝴蝶,放在手心里,“我的褚云羲,不怎么会说讨好的话语,教也教不会,就像小时候有点笨的我,总是学不会编织草叶……” 虞庆瑶顿了顿,又看着他的眼睛,道:“可是这样的你,还是能令我心安。” 乌檐帽下,那双眼眸中慢慢浮现浅淡的笑意。 他继续编着碧叶,而虞庆瑶就靠在那旁边。 一大一小两只草叶蝴蝶都交到她手中,虞庆瑶用一根柔韧的草茎将它们穿成一串,系在了腰间素带上。 “谢谢你呀,褚云羲。”她发自内心地道,随后捡起一根树枝,拨开洁白的鹅卵石,在漓江畔的泥土上写了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他看了又看,觉得那字形与自己的名字很相似,却又有些不同,“我的名字?” “对啊,这是我们那里的文字。”虞庆瑶又将树枝递给他,“你写我的名字。” 他虽是不解,但还是如她所说,在自己那有些奇怪的名字边上写了“虞庆瑶”三字。 然后又被虞庆瑶握住了手,带着他在两个名字周围弯弯曲曲地画了一圈。 褚云羲有些不满意:“你这画的也不圆。” 虞庆瑶笑了起来,阳光斜射过来,满江银波漾动,耀亮了她和他的眼眸。 “你不懂,就要不圆。”她轻声道,“闭眼。” 他欲言又止,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执着他的手,微微侧过脸,钻到乌檐帽下,悄悄吻住了他的唇。 ———————— 啊啊,写着的时候一边听歌,一边脑补画面,自己感觉很甜,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点土(对手指)…… 感谢在2023-11-0419:54:45~2023-11-0616:51: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拉拉、丰之雪、豆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是这个调调10瓶;西瓜肉包6瓶;晶晶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魂梦茫茫 关于褚廷秀在藏经阁中究竟说了什么,虞庆瑶在返回浔州的途中也曾问过褚云羲,他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并未做过多解释。 虞庆瑶有些意外:“他特意请你到桂林来见一面,就只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褚云羲牵着马慢慢地走:“那不然呢?你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 虞庆瑶想了想,道:“不是应该向你讨教如何才能在广西立足吗?” 他笑了笑,回头在阳光下看她:“你倒是为他操心起来?” “这是合情合理的猜测呀!”虞庆瑶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你给他出主意了吗?” 褚云羲淡然望向远处烟树间的村镇。“我对他说,应该不会久留在此地。往后很多事情,可能需要他自己应对。” “啊?”虞庆瑶初时一愣,继而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双眉一蹙,“你是真的要去孤鸾峰?” 褚云羲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在日光下的影子。“迟早的事。” 虞庆瑶听他说了这话,心间竟一阵波动。纵然是她自己满怀惊喜地将关于孤鸾峰传说的书册送至他面前,纵然她也早就知晓褚云羲放不下过去的一切,甚至希望能重返过去挽回错局,可如今的虞庆瑶一想到很可能又将面对未知的前程,不禁惶惶不安,心生牵萦。 或许是漓江太清,桂林太美,让她坐在马背之上,看着那身穿莲青衣袍的背影,竟希望这条路永无止境,两个人就这样伴山傍水,在清幽天地间走到天荒地老。 “褚云羲……”她情不自禁地轻轻叫他。 他回过头,她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 这天晚上,他们在漓江畔的小城过夜。南方春夜旖旎,湿润中犹含花香,满街灯火摇曳,映着苍青夜幕里的璀璨群星,恍如梦境。 她在摆满各色杂货的店铺前埋头挑选,褚云羲站在后边等,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花那么多时间。 “你手里这几个不都一个样子?”他皱着眉提醒。 “哪有一样?”虞庆瑶捏着三个泥塑的小娃娃给他看,“你再看看!” 他又扫视一眼,才道:“不就是眼睛有大有小吗?在我看来没多少区别。” 她嗤之以鼻,不由道:“果然不管什么时候,男人也都差不多。” 褚云羲一愣,打量她几眼,道:“你什么意思?好像见识过很多男人一样!” 她窃笑一声,将那三个娃娃都买了下来,转回身扬起脸,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觉得呢?” 说罢,便轻快地往前走。 褚云羲心内有几分滞闷,虽然感觉虞庆瑶还是在故意引他,明明心有不甘,最终还是忍不住追上几步,在她背后压低声音道:“虞庆瑶,你以前,必定见都没见过几个男人。” 虞庆瑶正边走边玩手里的泥塑娃娃,听得此话,更不由笑出声。“为什么?你就这样肯定?” 褚云羲先前还斩钉截铁,被她这一笑,竟顿时泄了气。只是还装出镇定自若,胜算在胸的模样,冷冷哼了一声:“那当然。我一眼就可以把你看穿,你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她又笑。“对呀,我是虚张声势,就没见过几个男人。” 虞庆瑶顿了顿,在褚云羲正纳闷这次她为何如此温顺就承认撒谎之际,又趁着边上暂时没人走过,戳了戳他的眉心,悄悄地道:“所以才会看上你。” 指尖温软,宛若暖玉轻抵。 街头人声喧闹,车马往来,远处恰有人家门前突然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跳跃欢欣。 那一瞬间,褚云羲只觉一颗心仿佛也忽坠滚滚红尘,沾染了无尽烟火气,却又从中生出无瑕含光的花。 * 次日,两人回到中峒瑶寨,虞庆瑶在山路上遇到了罗阿荟,正好将那三个娃娃给了她。 阿荟欣喜地道:“这三个都是给我的?” “你和妹妹每人一个。” “那还有另一个呢?”阿荟疑惑地问。 “给你没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呀!”虞庆瑶摸了摸她的脸,笑着说。 阿荟抱着三个泥塑娃娃欢天喜地地走了,她继续往上走,褚云羲在后面问:“三个娃娃都给了她,你昨晚在那店铺里怎么不买别的东西?” 虞庆瑶讶异地回头:“我们哪来那么多闲钱?我给阿荟姐妹买,是因为我们寄住在这里好些天了,吃的喝的都用她们的。” 他听了之后,默不作声。 回到半山腰的小屋,虞庆瑶将外衫一脱,累得直接躺到了床上。她见褚云羲还没进来,便朝外面喊了一句:“我先睡会儿,等会起来烧火做饭。” 他在外面应了一声,不知在忙什么。虞庆瑶困乏之下也没多问,翻过身子没多久便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赶路太累,也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她这天下午睡得格外久。原本寂静的屋外,时有时无地传来切菜声,刷洗锅碗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刺目的光亮直射进来。 虞庆瑶躺在床上,望着那个站在门口的熟悉身影,完全愣怔住了。 “……妈妈?”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自己的头脑,在昏昏沉沉中竭力想要坐起,却不知为何,身子一点都动弹不了。 然而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几乎快要跃出胸膛。 “妈妈!”虞庆瑶努力地叫喊,然而直至此时,才发现自己不仅无法起身,就连声音也没法发出。 房门口那道光亮在不住晃动,母亲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盘着头发,系着围裙,她端着那个熟悉的小砂锅,慢慢地朝床边走来。 神情慈和,眉间带着一丝忧虑,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虞庆瑶躺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越走越近的母亲,泪水涌动不已,最终满溢而出。 她竭力全力想要再喊一声“妈妈”,可是嘴唇颤抖,无论如何没法喊出声音,她只怕眼前的仅是幻象,瞬息就将消失。 母亲的身影似乎确实有些迷濛不清,但此时她非但没有马上消失,反而长久地注视着虞庆瑶,眼中流露深深的忧虑,又饱含怜惜。 “饿了吗?瑶瑶。”母亲似乎真的看到了床上的她,慢慢坐在了床边,自顾自地说,“今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菜场,给你买了很多菜。你爱吃的茼蒿,我买了一大把,新鲜得很……我还给你炖了小排汤,里面放了白玉菇、木耳、粉丝……你闻闻,香不香……”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揭开了砂锅的盖子。 香味与热气一起弥漫开来,越加迷濛了虞庆瑶的双目。 泪水不断流出眼角。 可是她发不了音,动不了身。 母亲的眼里也含着泪水,她抱着砂锅,轻轻俯身,抚摸过虞庆瑶寒凉的脸庞。“瑶瑶,妈妈太想你了……” 手指抚过脸庞的时候,虞庆瑶如被电流穿过,虚无与真实的感觉诡异地交织,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她几乎能看到母亲眼中的自己了,可是这时,房门骤然又发出声响,仿佛有风自外吹来,帘幔呼啦啦拂动飞起。 然后,先前那刺目的光亮再次晃花了虞庆瑶的视线,母亲的身影就在这瞬间消散如云烟。 “妈妈,妈妈!”她惊恐万分地叫喊,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她居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浑身发冷,天旋地转,虞庆瑶慌乱中撑坐起来,才想下床寻找,忽又是一阵头痛,眼前发黑,再次倒在了床上。 “虞庆瑶。”隆隆的杂音中,隐约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她却如陷泥淖,无法脱身。 “起来了,你看我给你做了什么?”那个声音很是平静,仿佛没发现她的异样。 她呼吸急促,奋力挣扎着,终于,他走了过来。 “还不肯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诧异地托起她的脸庞,“你怎么哭了?!” 虞庆瑶这才吃力地睁开眼,模模糊糊中,看到了褚云羲。 他这时才感觉不对劲,用力将她扶坐起来。“不是在睡觉吗?叫你也叫不醒,过来一看满脸眼泪……”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擦去泪水,“做噩梦了?” 直到这时,虞庆瑶才慢慢清醒过来。她看看自己,再看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褚云羲脸上。 “你刚才……一直没进来过吗?”她哑着声音问。 褚云羲愕然:“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虞庆瑶低落失神地看着床沿,那里曾经是母亲坐过的地方。 褚云羲看着她,忽然想到那日她在悬崖边回忆自己惨痛死去之后,也是如此失魂落魄,继而不支晕眩,不禁扶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你梦到什么了,这样伤心?”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待等心情有所平复,才道:“我……梦到妈妈了。” 褚云羲注视着她,没有出声。虞庆瑶又疲倦地靠在他身前,声音虚弱:“我听到她在外面做菜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然后,她打开门走了进来,还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和我说话。可是我却一点都动不了,也喊不出声音。” 她说着说着,泪水又慢慢涌上。 “我已经……很久都没梦到她了。”虞庆瑶失落地抱着他,“可是这个梦,就像真的一样,我甚至觉得,她好像还活着……” 褚云羲低声道:“我在外面做晚饭,你必定是迷迷糊糊地听到了那些动静,又因为思念母亲,才做了那个梦。” 虞庆瑶还是愣愣怔怔,刚才那个梦似乎耗尽了她的心神。褚云羲让她靠在床头,又端来温热的白粥,旁边是切成细条的熏肉与碧绿的菜。 “我见你太累了,就自己试着做了菜。”他为了让虞庆瑶尽快从这样迷惘的状态中摆脱出来,有意笑了笑,将勺子塞到她手中,“你吃吧。” 白粥配碧菜,梗子看上去有点硬,虞庆瑶夹起来,慢慢咬了一口,果然还不太熟。 可是那种油烟尚存的气息与滋味,让她又想到了母亲,想到了以前的家。 她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褚云羲低眸看着她,伸过手来,将虞庆瑶揽在身前。 “不好吃,是吗?”他有意这样问。 她哭着摇着头,微微颤抖着,舀起一勺白粥,咽了下去。 “褚云羲,现在只有你能陪着我了。”虞庆瑶流着泪说。 他心头沉坠,眼里也觉酸涩,于是抵着她的额际,缓缓道:“我会一直陪着你,只要你喊,我听到了,就会来。一天如此,两天如此,一年也如此……如果你乐意的话,年年月月都这样,也可以。” 她的眼泪直往下掉,落在满满的粥里。 “不能再哭了,你看,这粥还怎么吃?”褚云羲抱了抱她的肩头,又让她抬起脸来。 然后,正视着她因哭泣而微微泛红的眸子,认真地道:“我喜欢你,虞庆瑶。所以,不想再让你哭。” 她的眼里还都是泪水,可是听到他的话,看到他那样挚诚的目光,又忍不住噙着泪,笑了一笑。 “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说话了?”虞庆瑶抹着泪水,环抱住了他,“如果没有了你,我一定比现在还要伤心。你一定不能像妈妈一样离开我。” “怎么会呢?”他拿起勺子,自己尝了一口,“都不热了,还不吃?” 虞庆瑶看着他,刚刚止住泪水的眼里又浮现浅淡笑意。 “你把我的泪水也吃了下去,褚云羲。”她倚靠在他身边,接过了粥碗。 他只是笑:“那样也好,说明你以后再不会难过哭泣,因为我已尝尽了你的眼泪。” * 春日渐暖,山花烂漫,风一阵雨一阵,黔江日益丰盈奔涌,而大藤峡两岸亦日益草木葱茏,绿意蔓延。 因着虞庆瑶这短短时间内两次突然晕眩,褚云羲也不敢仓促带她离开此地。罗攀夫妇不知内情,还以为他会和虞庆瑶长期留在这里,自是殷勤款待,照顾有加。阿荟与荷妹常常过来玩耍,与虞庆瑶已经亲如一家,而褚云羲也常跟着罗攀、阿满等人去往深山捕猎,江畔布网。 他很多次想到孤鸾峰,想到过往种种,意欲开口要走,却见虞庆瑶与瑶寨众人处得欢乐和洽,又沉默了下去。 山间岁月缓慢又匆促,万绿盛长时,寨前有人来报,说是褚三郎的朋友到访。 褚云羲想了想,应该是宿放春或者程薰,除了这两人,还能有何人过来?于是他与虞庆瑶出了小屋,往山道而去,才走到一半,便见转弯处有三人行来,宿放春在前,程薰在后,然而在他旁边的少年一身湛蓝直裰,乌发玉帛,竟是褚廷秀。 ———————— 更新啦~ 感谢在2023-11-0616:51:06~2023-11-0816:4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XY19912317瓶;Qawsedrf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50-160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在何方 褚云羲望见廷秀,也略显意外。褚廷秀倒是神情自如,加快脚步,到了近前便想向他行礼。 褚云羲一把拦住他,道:“在此不必多礼。” 褚廷秀明白他的意思,只拱手低声道:“曾叔祖,别来无恙?” “还好。”褚云羲打量他一眼,“你怎么到了这里?藩王不可擅自离开封地,这规矩难道现在已经改了?” “自然没改。”褚廷秀微微躬身道,“我是昨日去了栖霞禅寺,以和方丈谈论诗文的理由住在了寺中,又趁着天黑乔装改扮出来……” 他话未说罢,褚云羲已神色沉肃:“这样做实在太过莽撞!你可知地方官员都可将你的行踪直接报给新君?!还有那曹经义呢?难道他就没盯着你?” 褚云羲这几句训斥,让宿放春与程薰皆为之一震,只有虞庆瑶还习以为常,神色不改。 褚廷秀怔了怔,旋即面露不安地解释:“曾叔祖请息怒,我在外出之前也盘算许久,知晓倘若被报到朝廷,将会引来大祸。但曾叔祖在这瑶寨多日,我实在也该亲自过来拜访。至于那曹经义,前几日我们设计让他外出采买,他早已在王府内呆腻了,正乐得出去,暂时还未回来。” “那你也……”褚云羲还待教训,程薰温言道:“高祖爷,殿下是一心想要亲自拜访,才冒险而来。事已至此,您也看在他这赤诚满怀的份上,就饶恕他这一回。” “不是我饶恕不饶恕,是他这样做……”褚云羲说了一半,眼见褚廷秀一脸沮丧的样子,又只好缓和脸色,因问道,“你这次来,只是为了拜访我?” 褚廷秀忙道:“拜访您为重,再者之前听霁风与放春说到中峒瑶寨扼守大藤峡一侧,曾叔祖帮着寨中人布置了许多机关暗哨,我也想来实地领略一番。” 褚云羲默默点了点头,带着他往住处而去。一路上,褚廷秀对周遭景致赞叹不已,又问及瑶寨与当地汉民矛盾由来。褚云羲说了几句,忽听得上方斜岔路口有人呼唤,抬头一看,正是罗攀背着弓箭、挎着绳索从后山方向而来。 褚云羲停下脚步,向褚廷秀道:“这就是中峒瑶寨的当家人。” “罗族长,久仰大名!”褚廷秀隔着甚远,便朝着罗攀谦和行礼,“我听手下人说起过您。” 罗攀一愣,虽是认出了其身后的程薰与宿放春,却不知这少年是谁。褚云羲因道:“攀哥,这是……我家里的一个亲戚。” 褚廷秀见状,亦上前一步,微笑道:“正是,这是我的小叔叔。我刚从南京来,特意过来探望。” “小叔叔?”罗攀哑然失笑,向褚廷秀道,“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三郎是你兄长,看着也差不了几岁!原来他辈分竟比你大?” 褚云羲垂着眼帘不说话,褚廷秀还是面带笑意:“看着年轻,辈分确实比我大。” “三郎,你的爹妈生你的时候,必定是老来得子!”罗攀哈哈笑着,从肩后背篓里拎出野鸡野兔,高兴地道,“你这侄子来得巧,我刚打猎回来,咱们可以好好聚聚了!” * 罗攀生性豪爽好客,因信任感激褚云羲的缘故,对他这几位亲友更是盛情款待。 朴拙的木桌上摆满酒菜,罗夫人虽已怀孕,却还忙着给他们送这送那。褚廷秀起身为罗攀倒酒,罗攀见这少年言语谦和,谈吐温文,不禁赞叹:“三郎,你这个侄儿年纪轻轻却很有见识,想必是从小读过很多书。” 褚云羲微微颔首,褚廷秀却道:“我怎比得上小叔叔的才干?族长,你莫要看他少言寡语,但遇到真正的大事时,小叔叔定能为你出谋划策,化险为夷。” “我们早就领略过了。”罗夫人端着热汤出来,听到这话便道,“若不是他相助,上次浔州府的官兵就要冲进山寨放火杀人了。”她顿了顿,又道,“说来也是奇怪,自从那次他们仓惶逃走后,居然没再有什么动静……” “你难道还想让他们再来?”正喝着酒的罗攀忙打断了她的话语,“官兵不来最好,要是再来的话,正好看看我们这满山暗哨与机关到底有没有用!” 褚廷秀随即道:“适才我跟着手下来到山脚,才往上走了不远,他便钻进密林寻到族长安排在隐蔽处的一个暗哨,经由那人的通传引导,我们才得以顺利进入山寨。我这一路上虽未见到其他人,但看这架势,恐怕密林中应该还有不少人每日守卫,互传?” 罗攀笑道:“确实,也多亏了三郎当初帮忙,否则我也安排不了那么周全。”他又看着褚云羲,问:“三郎,你我相识也有一段日子,我还真希望你能够一直留在我们这中峒寨里。” 褚廷秀停下了倒酒的动作,虞庆瑶闻言之后,也不由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淡淡一笑,向罗攀举杯:“族长,你的盛情我铭记在心。但我毕竟不是瑶寨的人,先前是因为寨子频遭围攻才不得不留下为你们解忧,而今府兵不再来犯,我的伤势也渐已痊愈,再过段时间,我还是要走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完全全是对着罗攀的,然而在其侧旁的虞庆瑶却心有所思,目光始终落在褚云羲侧颜间。 阳光斜斜射来,轻轻覆在虞庆瑶浓黑的眼睫上,她的眸光微微波动,不觉流露些许郁色。 罗攀还在与褚云羲交谈,虞庆瑶一直默默坐着,在其对面的褚廷秀都看在眼中。 “阿爸,我的兔笼子坏了,你快帮我去看看呀!”阿荟从屋里钻出来,呼唤罗攀要他进去。罗攀才要起身,虞庆瑶已站起来,道:“我帮她去修。” 说罢,便跟着阿荟进了屋子。 褚云羲回头看了看,似有所感,却又被罗攀拉着饮酒。 “小叔叔,你为我讲讲这大藤峡在前朝是如何治理的……”褚廷秀趁势也敬了他一杯,将话题转移了开去。 * 树影下,三人言谈正洽,陪坐在旁的宿放春悄然起身,背着双手踱到山坡边。 碧草如丝,在微风下簌簌轻摇,程薰背对着众人,独自坐在那里。 “你在看什么?”宿放春站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他闻言回首,忙站起身来:“宿小姐,我没在看什么,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罢了。” “怎么也不过去喝点酒?”她还是将他打量一番,“殿下刚才不是叫你的吗?” 他垂首笑了笑,温良谦恭:“殿下仁慈宽厚,但那里不是我能坐的地方。” 煦暖的春风自后方吹拂而至,金色的阳光也正浓艳,可是他微笑说出的这话,却令宿放春无端凉了凉。 她想劝解些什么,话到嘴边,心中又梗着硬石一般。 程薰倒是不以为意,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侍奉殿下,除了恪守本分,其余一切都是虚无。 他朝宿放春行了一礼:“宿小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如今即便殿下换了装束离开王府,但他与我的尊卑之分,始终不能消没。宿小姐的好意,我只能心领。” 宿放春怔了怔,只得道:“好吧,是我想得过于简单。” 他倒是笑了:“小姐心地良善,我看在眼里。” 她有些赧然,目光落在如茵绿草间,忽而想了一直横亘在心间的疑问,踌躇片刻,道:“我那天望到你陪着殿下去禅寺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 “你也看到我了?” “那倒没有。”程薰道,“但我知道你带高祖爷和虞姑娘来,必定也在寺庙附近。” “是。”宿放春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不经意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换上那样正式的衣装。” 程薰略微一怔,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天的穿着,这才明白过来。“是的,先前一直都在宫外行走,自然穿的是寻常衣装。上香那天,殿下穿着正式,我哪里还能随意?” 他很平静地说完,又望向褚廷秀所在的方向,意欲往那边去。 “我之前应该是弄错了。”宿放春还站在原处,自顾自地道,“因为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荒野握着绣春刀与那群人搏杀,我便先入为主,一直以为你是护佑皇太孙的锦衣卫,哪怕他流落民间,还誓死追随。” 程薰听到这儿,不由转过脸来,眉眼里流露几分愕然。 “宿小姐,我不是。” 他这样简单而直接的回答,让宿放春原本还不够明确的心念终于落到了实地。她静了片刻,喟叹一声:“我有时候脑子真的很不好,一路上有时候说话不妥当,还望你不要介意。” 她说的认真,好像真的犯了很大的错误。程薰弯腰拱手:“宿小姐何出此言?我并没觉得您有什么不妥的言辞,您为何要将此事引为歉疚?” “……那就好。”宿放春微笑应答,眉眼间却还有淡淡悒色。 * 壶酒将尽,褚廷秀起身辞别,短短一个时辰间,罗攀已与他聊得投机,见他要走,便大力挽留。褚廷秀笑道:“实在是身有要事,不得不走,他日若再有机会,你我或许还能一见。” “好,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还要喝个尽兴!”罗攀起身,招呼了妻女出来,一行人将褚廷秀送到山道边,褚廷秀又向褚云羲道别,轻声道:“小叔叔,你伤势好转未久,还是再休养一阵时间为好。若是真的要走,也千万要告知我一声。” 褚云羲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山风习习,褚廷秀带着程薰下山而去,宿放春则随行其后。走着走着,她却发现程薰加快了脚步,独自走到了最前方,而褚廷秀则渐渐减缓了速度,几乎与她同行了。 “宿小姐这些天一直住在客栈,可还过得好?”褚廷秀有意无意地问道。 宿放春忙道:“我在哪里都能过得好,殿下不消担心。” 褚廷秀笑了笑,看着她道:“我以前一直住在京师,但听得宿家英名远扬,却未见过宿小姐其面,此番九死一生历经坎坷,多次都受到宿小姐襄助,实在感念于心。” 宿放春脚步一顿,侧身拱手,衣袂飒飒。“殿下过誉了,定国府上下承受圣恩,为殿下分忧解难乃是本分。” 褚廷秀颔首,站在陡峭的山径上,庄重道:“其实这一路南来,我知晓宿小姐日夜在旁守卫,便想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当面感谢。无奈身不由己,处处受制于人,迟迟无法与小姐相见。今日幸而出了王府,这感激之意定当表明。” “殿下言重了,其实我这样做,对定国府来说也是冒险之举,只不过……”宿放春略显局促地想要解释,褚廷秀却已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她犹豫着,不敢去拿。 “这是先母在世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玉佩。”褚廷秀小心翼翼地打开素帕,里面是盈润无瑕的翡翠观音坠,以红绳牵系,在阳光照耀下,更显绿意盈朗,水润含光。 “聊表寸心,不知宿小姐可喜欢?”褚廷秀眸中蕴含暖意,款款相问。 宿放春心神一晃,觉察出弥漫在寂静林叶下那种欲说还休的意蕴,不禁后退半步,低眸道:“多谢殿下,但此物珍贵,我不能收。” 褚廷秀语声温和地问:“为什么?” “……这是娘娘给殿下的宝物,殿下必定常常睹物思人,怎可将其轻易赠给我?”宿放春顿了顿,又低着头道,“何况我先前其实已经说了,宿家祖先辅佐高祖荡平乱局,子孙亦时时铭记祖训,要保全褚家万代基业。殿下乃嫡传长孙,风姿不凡,聪慧过人,我自幼便听闻您的美名,在心里也觉得您该是继承大统的人选。因此当遇到落难的殿下时,我便决定要护您周全,不能致使您被那些心怀叵测之辈暗中谋害。” 褚廷秀静默片刻,道:“近二十载的锦衣玉食,让原先的我只知听经诵文,仿佛与宫城外的天地完全隔绝。直到这一次的惊天变故,我才真正看到了人间。” 他说到此,又注视着宿放春道:“但也正是我这一路流落民间,死里逃生苦不堪言,才更知晓哪些人徒有其表,惯于见风使舵。哪些人才是值得深交,值得托付信任。宿小姐无需在意这玉佩是谁所遗留的东西,我的母妃将其留给我,无非也是希望我今后有观音庇佑,一生顺遂。如今我处于不利局面,宿小姐却还能义无反顾追随保护,我铭记在心……他日我若能重整旗鼓一扫阴云,必将回赠宿小姐丰厚大礼。” 他这一番言辞恳切,宿放春却听得更觉不安,眼见褚廷秀似乎一定要将观音玉佩交到自己手中,忙不迭深深行礼,说了一句“请殿下收回”便匆匆往前赶路去了。 褚廷秀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将玉佩收回怀中,轻吁一口气后,仍旧从容淡定跟随而下。 * 山道上,褚云羲也刚刚与罗攀夫妇道别,叫了一声虞庆瑶,见她从厨房里出来了,便往山道行去。 走了几步,回转一望,却见她还没跟过来,褚云羲便站在狭窄的山道上等。 一阵风过,树叶哗哗作响,满眼满眼的亮光漏下来。青衫杏裙的虞庆瑶站在那竹篱石桌旁,阿荟与荷妹在她身旁欢洽追闹,银铃声细细碎碎,飘荡起伏。 而罗攀夫妇则在树下看着这场景,时不时说上几句,语声里也含着笑意。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着那个方向,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一个念头。 ——她与他们,像极了一家人。 谈笑声时不时传来,渺茫不知其意,他只知道虞庆瑶在笑,阿荟与荷妹也在笑。而他独自站在陡峭山道间,往上方望,丛树遮日,崎岖难行。 褚云羲在犹豫间,没有再叫她,自己转身朝上方去。 走了没多远,听得后面脚步声匆匆,他回过身,见虞庆瑶一路小跑地追了上来,便停在了半道等着她。 “你怎么自己走了?!”虞庆瑶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不悦道。 他淡淡道:“我叫了你一声,却见你还在和他们讲话,就自己先走起来。” “有那么着急吗?都不愿意等我。”她还是不高兴,没等褚云羲再解释,从他身旁经过,直接往前去。 褚云羲微蹙了蹙眉,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 她通常不会这样敏感易怒,褚云羲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又走了片刻,才叫道:“虞庆瑶。” 她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向前。 山路幽幽,她裙边的丝绦摇摇荡荡,褚云羲在心底叹息一声,又将语声放得低缓了一些:“虞庆瑶。” 原本一直埋头走路的虞庆瑶却忽然恼火地道:“干什么?” 他被噎了一下,只得道:“叫你两次都不回应,你还先发火了。” “你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人吗?好像从以前到现在,我还是个陌生人的样子。”虞庆瑶忿忿不平,继续走着,头都没回。 褚云羲更滞闷了,却又不能发火:“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叫你吗?虞庆瑶虞庆瑶,你不也总是对我直呼姓名?我都从未怪过你什么。” 虞庆瑶其实本来是有些故意找茬,发泄一通也就罢了,她甚至都以为褚云羲会同样生气,可听他在后面解释的语气,很明显能感知他心中也暗含无奈甚至委屈,却还硬是压制了不悦。 她思绪纷杂,默不作声地走着走着,眼眶都红了。 一瞬寂静,听不到他说话,她又觉栖栖遑遑。 正怅惘间,忽觉袖角一动,右手已被他一把攥紧。 虞庆瑶略显惊讶地回过头,他隐忍地望了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顾自拖着她往前去。 “……干什么你?”虞庆瑶想要挣脱又不得,说也奇怪,即便现在心情正复杂,也不是第一次有接触,但不管怎样,手被他紧紧拽着,她的心头还是砰砰跳。 “没干什么。我说话又不动听,免得再让你不高兴,干脆便闭嘴了罢。”他说罢,竟真的不再说一字,只是带她爬坡。 虞庆瑶喘着气勉强才能跟上,按捺不住叫起来:“太快了,停下来,太阳又没落山,你到底急什么?” 他这才停在山道,侧过脸笑了笑:“我本来就性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有时候急,有时候又不急,我可看不透你。”虞庆瑶嘀咕了一声,用力晃了晃手臂,“快松开,我的手都要被拽断了!” 褚云羲低眸看了看,只是将力道减了些,却还是攥着她的手。 “放开的话,你说不定就要自己跑掉了。”他了然于心的模样,眉眼间隐含了几分难得的少年气息。 虞庆瑶看看他,有意地问:“那你不能先处处做得可靠,不让我跑掉吗?” 褚云羲注视着她,低喟一声,道:“想啊,我想的很多,就怕你跑掉。但是有时候,你还是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而不高兴。” “难道……”她有些委屈,想要分辩。褚云羲没等她说罢,又接着道:“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只是因为心里有事,本身就已闷闷不乐,才会像刚才那样。” 虞庆瑶讶然,然而再看看他那平静的面容,却又觉得似乎理该如此。 褚云羲几乎从来不会误解她。 哪怕他拙于剖白情意,可是近来她每一次恼怒生气伤心失望,他都没有质疑指责,即便也会流露怅惘,最终都还是坦然接受。 “你和以前比,变了很多。”虞庆瑶忽然这样说。 他怔了怔,淡淡笑了一下,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了?” 一缕缕阳光自树缝筛落下来,金线似的,晃动着,明媚着,在虞庆瑶的眼前跳跃。 “我不想说。”她恹恹地道。 他侧过脸又望了她一眼,忍不住抬手摸摸虞庆瑶的耳垂,低声道:“是因为听到我在喝酒的时候说,迟早要离开这里,是吗?” 虞庆瑶抬起眼,很快又垂下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想留在这里不走了?”他语声低醇,手指自她的耳垂慢慢拂过,最终落在肩头。 ———————— 大家好,双十一是不是都忙着购物了呢?感觉这章写了很多的样子…… 感谢在2023-11-0816:49:09~2023-11-1121:0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丁、果果在这里?(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升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月满心枝 褚云羲问出这话的时候,眼神复杂,或许蕴含细微的试探,也或许深藏难言的不舍。 虞庆瑶眸波微动,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失望吗?” 褚云羲沉寂一瞬,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失望?” “陛下你……应该不希望我留在这里。”虞庆瑶背着双手,故作洒脱平静地道,“你想走,我想留,这样不是左右为难了吗?” 褚云羲凝视她片刻,忽而笑了笑:“虞庆瑶,你什么都明白,我连装糊涂的机会都没有。” 她垂下眼睫,也笑了一下,满怀情思掩于其间。“我偏偏不喜欢装糊涂。” 褚云羲喟然轻叹,执着她的手:“所以你是真的喜欢留在这里?这里虽然山水奇绝,但屋舍简陋、食物匮乏,就连进城都艰难……” “可是他们待我都很好。”虞庆瑶带着他转身回望,罗攀夫妇的屋舍已经望不到,但那碧叶依依,光影交叠,明亮得让人心悦。 “我小的时候,也住在离城镇很远的村庄,不下雨的时候道上全是尘土,下了雨又满是泥泞。我也没钱买什么好吃的东西,甚至很多衣服都是堂姐穿小了再留给我的。可那时我有父母,有弟弟,天凉了会有母亲叮嘱我加衣,回家再晚都有人点着灯等待。回想起来,那才是以前最快乐的时光。所以我……不介意在山里的生活。” 她又看看褚云羲,道:“而陛下你出身世家贵胄,虽然也经受了超出常人的严苛教养,但衣食住行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或许你不喜欢吃的一道菜,穿旧了扔掉的一件衣袍,就能抵得上贫寒人家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开销。所以,你若是无法接受长久留在这里,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褚云羲静了一会儿,才道:“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些。行军打仗的那些年里,我也曾风餐露宿,过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我也知道。”虞庆瑶用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你有你的宏图大志,也有你的深沉遗憾,我一路陪着你,难道还会不明白?” 他的眼里慢慢生出怅然。 虞庆瑶往山道那头走了几步,微微侧过脸,道:“可是陛下,我还是更想帮你弥补遗憾。或许如果有机会,你在达成所愿后,能不能让我也过上更想要的生活呢?” 褚云羲怔在了原地。 她很难得一下子说那么多话,说完后,竟觉积压在心间的阴云也倏然散开,虽仍旧有些牵萦酸楚,但还是脚步轻快地朝前走去。 杏裙翩然,如雨后含苞初绽的梨花,映在褚云羲眼里。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自后面赶上去,将她轻拥进怀。 虞庆瑶心神一颤,既不回头,也不发问,只是贪图这一刻的背后相拥,恨不能将时间凝固于此,铸成彩卷。 * 这日之后,褚云羲心中总觉千丝萦绕,虞庆瑶已将想法表明,似乎一切的抉择都在于他自身。若是虞庆瑶哭哭啼啼倾诉衷肠,他或许反而容易做出决定,可偏偏她磊落晓畅,不吵不闹,将所有的心事都告知了他,却更令褚云羲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还是恪守着本分,与她分房而眠。可是每天夜晚,当里屋的灯火骤然熄灭后,褚云羲总是坐在同样黑暗的堂屋里,望着那扇关闭的门,想着她是清醒还是安睡,又或者如自己这样,思绪绵深,兀自出神。 白天里,虞庆瑶还是像以前一样和他说话,给他做饭,朝着他笑。褚云羲时常贪恋于她展露的笑颜,也贪恋于她偶尔依赖在他身边时,留下的一点点温存。 他甚至兴之所至,主动背着她去摘屋前大树上的果子。 费劲摘下来的果子却不甜微酸,她被酸得皱起了眉头,他却坐在那里,含着笑意一口一口地吃。 “陛下还会不会爬树?”她拉着他的手问。 “又不是小孩子了,爬树干什么?”他靠在石桌边,宽袖落曳,随风而拂。 虞庆瑶撑着下颌道:“想到了小时候啊。” 他还未及回应,虞庆瑶已挽起袖子,将长裙塞进腰带,踏上树下的石凳,用力攀住了伸在半空的树枝。 “陛下,来帮忙啊!”她在暮光里回头朝他喊。 褚云羲微微皱眉:“我看你就不像会爬树的样子,这样不行……” “试试看!”她说着,便抱住了粗壮的树干,才觉身子往下坠,褚云羲已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她。 “不要命了吗?”他虽然低声呵斥着,手中却还使出劲,用力将她托着推着。在这样的协助下,虞庆瑶卯足了力气,总算是爬到了树上。 她的手心都磨得发红,心也砰砰直跳,脸上却满是兴奋之情。 “褚云羲,你上来!” 虞庆瑶坐在斜斜的树干间,向他招手。 夕阳淡晖拂照下来,满树苍翠抹金,风过之处哗哗作响,她的身影被枝叶遮掩,青色的衣衫不断飘飞。 褚云羲站在树下,一时间竟有恍惚之感。 那种恍惚,就像是自己曾经在某时某地,也这样站在树下,抬头仰望。而树上同样坐着一人,以兴奋的声音呼唤他。 后脑处骤然一痛,他一下子闭紧了双目。 “来呀,从这里可以望到山坳处的夕阳。”虞庆瑶没察觉他的变化,还在上面喊他。 褚云羲用力按压了一下眉心,这才缓缓睁开眼。 她这时感觉到他神色有异,不由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褚云羲不愿见她担忧,撩起衣袍下摆,如她那样踏上石凳,轻轻一跃攀住树枝,双足借力一踏,身形上纵间,便跃到了枝干上方。 “哎,小心!”虞庆瑶虽然高兴,却免不了紧张地拽着他,同时还牢牢抓住树干,“不会你一上来就把树干压断了吧?!” 褚云羲坐在她身边,忍不住笑:“我有那么重吗?” “怎么没有?!你又不是瘦骨嶙峋。”虞庆瑶有意摸摸他胸膛,将他惊得差点摔下去。 “干什么你……”褚云羲竭力掩饰刚才那一刹那的惊乱,正襟危坐,一手却还扶着树枝。 虞庆瑶笑得枝叶乱晃,又怕自己也摔下去,紧紧揽住了他的胳膊。“陛下有什么好害羞的呢,你又不是没穿衣服。” 他的脸一下子发热发烫。 “你在胡说什么!”褚云羲努力要重新摆出严肃的模样。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看着她那由衷欢乐的样子,他竟再也没法像刚认识时候那样,一本正经地训导。 虞庆瑶更是顺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喜欢你,才会这样放肆。”她语声轻柔,如春日里临水微拂的细柳,曼妙轻掠,点出湖光万道涟漪。 原先还紧紧束缚着他的那份板正局促慢慢散去,褚云羲不由得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朝朝暮暮相对的面容,在此时竟让他不知如何都看不够。 “以后……不准这样说。”他压低了声音,装作沉肃地又讲一遍。 可是这样的语声与眼神,却令虞庆瑶只觉满身满心皆沉溺其中,好似一个平生枯竭了梦想的人,跋涉千万里之后,终于望到漫天红霞萦绕神佛,滚滚彤云梵音不绝。 她愿舒展了身子,永远融于这瑰丽仙境,只要心念挚诚,幻境也能是永恒。 于是她又忍不住弯着唇角,抬手勾住了他的颈项。 “陛下,亲亲我。”她悄悄地说。 目光所至,褚云羲呼吸骤紧。 她的眉眼,她的唇心,她的一切一切,都在等他亲近。 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膛。那种无形的束缚仿似寸寸开裂,自内心冲击而来的欲念占据全身。 褚云羲第一次敢于正视着眼前人,轻轻抵起虞庆瑶的下颌,靠近了过去。 青翠山坳间,落日正赤红,染出晚云金粉如练,旖旎婉转。 * 月上中天时,他带着虞庆瑶爬到了石屋的屋顶上。 两个人并肩而坐,背后是沉寂苍莽的山峦,前方是深蓝夜幕间的皓白圆月。 夜幕寥廓,仿佛无边无垠的深海,暗蓝柔和,静静沉睡。 褚云羲望着那轮皎白圆月,心中又浮起恍惚的熟悉感,同样是在屋顶,同样是一轮圆月当空,他呼吸着清新的木叶香息,身旁也有一个人陪伴。 “虞庆瑶……我怎么觉得,很多场景好像在哪里经历过?”他茫然侧身,看着眼前的虞庆瑶。 她怔了怔:“比如说?” “就像傍晚时候,你和我一起爬到树上,坐在枝叶间望着落日。”褚云羲眼神迷离,缓缓道,“你在树上叫我,我却觉得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有人像你一样,在树叶间喊着我。只是,他叫我的名字,却不是褚云羲。” 虞庆瑶讶然,却想到了当日她与褚云羲在南京定国府之时,有一个夜晚,恩桐苏醒过来,执意要回属于自己的家。于是她跟着他在黑夜回到了已经空寂冷清的吴王府,走过荒凉的小径,进入了那个偏僻废弃的院落。 在那个院子里,有一株极为苍老的梧桐树。原先春夏之际应该是如华盖覆顶,碧绿成荫,只是后来却将近枯死,仅余半株存活。 恩桐就在那树下,仓惶寻找记忆中的哥哥。 他说,他总是胆小怯懦,而哥哥则会勇敢地带着他爬上院子里的大树,坐在翠叶斜枝间,遥望外面的天地。 “陛下。”虞庆瑶握着他的手,低声道,“你记忆中那个坐在树上,叫你上去的人,或许就是你自己。” 他愣怔住了。 “我自己?”褚云羲不明白这答案的含义,他想努力去回忆,可是几近空白的脑海中,只有白茫茫一片如烟似雾,他只能望到那株苍翠如盖的梧桐树。 在那树上,似乎真的隐约坐着一个孩子。 “吴王府最偏僻的院落里,曾经住着两个男孩。哥哥是秋梧,弟弟是恩桐。”虞庆瑶将他的手拉过来,慢慢放在自己腿上,“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弟弟胆怯柔弱,哥哥勇敢外向,他常常带着恩桐爬上院中的梧桐树,那是属于兄弟两人的世界。他们在那里,可以望到高高围墙外的天地,甚至可以想象长大之后,走出那座吴王府,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雪山草原,江河汪洋。” 他的指掌不禁渐渐攥紧。 “那么,后来呢?”褚云羲绷紧了身子,似乎是在问自己,又似乎是在问虞庆瑶。 “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了。”虞庆瑶转过脸,看着他在月光下更显清寒的面容,“我能想到的是,哥哥秋梧渐渐长大,原本活泼好动的他却被套上枷锁,他们强迫他整日恪守礼仪,勤学苦读,操练武艺,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从褚云暎变成了褚云羲。” 他的瞳仁骤然收缩,掌心渗出了冷汗。 “再后来,这个褚云羲他跟随父亲征讨叛军,击败敌国,在风沙里滚过,在血海里趟过,最终接替了他的父亲,成为了开国的君主。” 脑海中的尖刺忽然纵横生长,如漫天罗网,紧紧缠绕。 他痛得呼吸发抖,浑身战栗。 “我的……我的弟弟呢?”褚云羲挣扎着,倒在她肩头,问出这一句。 寒白的圆月挂在夜空,仿佛伸手可及,却又永不能触。 虞庆瑶伸手抱住了这个痛楚至深的爱人,低下头,紧紧贴近他的脸庞。 “他应该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可是他……又住在了你的心里。” 满山木叶起伏,如海浪涌动,绵长无歇。 虞庆瑶触及他的颈项与锁骨,俯身轻噬慢萦,以自己更为温暖的气息,去渡他的劫。 ———————— 这章提到的内容在86-87章,本来该走剧情,结果写了情感戏又收不住。 虽然写得比较慢,但是结局早就在心里过了好多遍,尽力会给大家一个完整的值得记忆的故事,有喜欢这个文的宝贝们可以帮我推介给朋友哈~ 真的超级推荐《海市蜃楼》这首歌,歌词和氛围很贴切全文,尤其会让我一次次想到后来的情节,我每次写他们的情感戏,都是循环无数遍。感谢在2023-11-1121:03:31~2023-11-1419:3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ngel Ye、都鹭2个;果果在这里?(ω)?、豆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已打分的瓜瓜21瓶;衣妖10瓶;玻璃星5瓶;Qawsedrf、吉吉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玉意玲珑 那夜之后,褚云羲还会时常坐在屋前,默默望着那株大树。 虞庆瑶曾伏在他肩后,悄声问:“陛下还在回忆过去吗?”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枝叶间,神情犹带迷惘。“你对我说,我其实才是坐在树上的秋梧,他勇敢果断,总是带着胆小的弟弟。是真的这样吗?” 虞庆瑶愣了愣:“应该是这样啊,因为恩桐从你心中觉醒的时候,就曾经这样告诉过我。有什么不对吗?” 他用力按压额前,闭着双目,低声道:“可是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回忆,我只记得自己站在树下,望着那高大的梧桐树心生畏惧,而树上的那个孩子,才在大声叫我上去呢?” 虞庆瑶更疑惑了:“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褚云羲怅然若失地抬起头,望着在风中不断摇曳的碧叶。“不知道……我的记忆,好像都只是从跪在佛堂开始,我只记得自己一天天地临帖写字,听母亲念经,跟父亲学武。再往前的记忆,只是一片空白,听了你说的,我再怎样努力回想,都觉得自己如在梦中,有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与声音,却总不真切,也无法连缀起来。” 虞庆瑶默然无语,只能从背后抱紧了他。 他几近自言自语地道:“如果坐在树上叫我的,是秋梧,那我又是谁?” 她叹息一声,不忍见他如此失落,抬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陛下,我喜欢的褚云羲啊。” * 不知是因为虞庆瑶想要留下的缘故,还是褚云羲尚未想清楚何去何从的缘故,他在那几日里,没有再表露要离开这里的意愿。 宿放春倒是又来探访过两次,言及褚廷秀,她说他一切都好,叫褚云羲暂时放心。 虞庆瑶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不再回南京。宿放春愣了愣神,道:“至少……要等殿下在这里站稳脚跟吧。” 虞庆瑶又问:“那要怎么样才算站稳脚跟?现在那个皇帝对他肯定始终都有忌惮。” 宿放春摇摇头,也没明确解释,只是道:“近来广西布政司与都指挥使都去拜见了殿下,我问过霁风,他却说自己也不清楚他们与殿下都说了什么。” 她说到此,忽又道:“对了,殿下还让霁风传信,叫我找人帮他核查当年到底有哪些人护送棠瑶小姐进宫,一路上又发生过什么事。” 褚云羲不由看看身旁的虞庆瑶,又问宿放春:“可曾查到什么?” “此地离南京与京师都甚远,我正动用关系全力追查,他们一旦找到蛛丝马迹,都会派人加急通报。”宿放春说罢,起身拱手告辞。 虞庆瑶将她送到山道,宿放春偷偷对她看了又看,令得虞庆瑶心生疑惑。“有什么事吗?宿小姐。” “那个……”宿放春难得局促了一下,双手交叉着,试探问道,“听说,你是借着棠婕妤的身子,其实自己已经死过一回?”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笑了笑:“也可以这样讲。你怎么忽然问到这个了?” 她见虞庆瑶似乎不介意,这才松了一口气,眼里闪着光亮地道:“我前不久才听霁风说!之前还一直糊里糊涂呢!他那个古板脑子还觉得匪夷所思不愿相信,这有什么奇怪呢,以前那些传奇话本写过的,我都看过!” 虞庆瑶也有几分惊讶:“你竟一点都不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借尸还魂而已。”宿放春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喜欢新奇的事,不如你再给我说说你以前那个国度,到底是怎样的与众不同?” 虞庆瑶自从来到这世界后,还从未有人对她原来的生活如此感兴趣,即便是褚云羲,也只是问过几句,觉得超乎理解后便不再细究,倒是这生性爽利的宿放春竟对未知的一切探求起来。 虞庆瑶一边送她下山,一边与她闲谈,宿放春听得讶然惊喜,颇有刨根究底的架势,甚至直到走到山寨门口,还意犹未尽。 “你还能回到以前生活的时候吗?”离别时,宿放春鼓起勇气问出这样的问题。 虞庆瑶一怔:“不清楚。” “就是说,你也无法掌控自己的来去。不知为何会过来,也不知如何才能回去?” 虞庆瑶见她执著于此,不禁问:“宿小姐,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 宿放春低下头笑了笑,又抬眸爽朗道:“请你不要讶异,我听了你所说的一切,竟心生向往。身为女孩儿也都能自由自在地外出,不必改换装束,也不用顾忌旁人言语。你们更能做许多自己喜欢做的事,甚至能和男子一比高下……还有那些从你口中说出的物件,光怪陆离,奇异诡谲,是我从来不敢想象的。我问你能否回去,只是心有所念,若是能有机会跟着你去亲眼看一趟,我宿放春这辈子就没白活。” 虞庆瑶听了她这一番话,心生暖意又隐含歉疚:“我明白你的心念了,但是正像你所说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回到几百年前,更没法找到回去的路……”她说到这儿,忽而想到之前曾默在书卷中记录的孤鸾峰,便微微蹙了蹙眉。 宿放春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的变化,谨慎问道:“虞姑娘是有什么顾忌吗?你若是不愿意带我去看看,我也不会强求……” “不是这意思。”虞庆瑶忙道,“我确实还不知怎么才能准确无误的回去,不过……” 她看着宿放春那挚诚的模样,又道:“我们其实也在寻找这条路径,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让我来到这里,包括陛下……” 宿放春一蹙眉:“你是说高祖爷吗?他为何来到这里,其中有什么奥秘?” “我们还不清楚,但应该有些眉目了。”虞庆瑶认真道,“我记住你的话了,如果有机会让我找到回去的路,如果那时你还愿意去,我会告诉你一声。” 宿放春初感意外,继而展颜欢悦。“那太好了!” 两人相谈愈欢,虞庆瑶将她送到寨子外,又找来了瑶民护送,直至那身影隐没于深林,她才返回山间。 * 宿放春离开瑶山后,策马一路回了桂林城。她抵达客栈门前之时,正是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满街弥漫着酒香饭香。 她在客栈门口将马交给店小二,店小二这些天收了她不少赏银,见面便是笑脸相迎:“有位公子在您房里等您呢。” 宿放春一愣,她自从到了桂林,始终深居简出,也从没结交其他人,怎会有人直接进房中等待。 “什么人?你怎么能让陌生人随便进我房间?”她皱了眉往里走。 店小二急忙跟在后边解释:“他说跟你熟识,而且看着也周正斯文,不像是歹人……” 宿放春沉着脸,急匆匆上了楼。到自己房间前,先贴近门扉听了听,里面一片悄寂。店小二还想过来,她挥手示意其回避,侧过身子又等了片刻,猛地一推房门,却不料里面正有人往门口走,这一下险些撞到了对方身上。 里面的人一愣,宿放春亦是一惊。 “是你?”她堪堪站在门外,下意识地发问,“你怎么来了?” 程薰今日发系玄黑网巾,身穿石青色飞鹤纹圆领袍,眉黑眼亮,端方蕴藉,犹如贵家子弟,也难怪店小二让他进了房。他往后退了一步,倒没问她为何方才那样紧张,只是道:“有事来寻,却不料小姐不在,便想着等会儿看看。因为怕在楼下待得太久被人发现,只能进了房间,还望宿小姐恕罪。” 宿放春踏进房间,将房门关上,直接问:“有什么急事吗?” “倒也不是急事。”程薰踌躇了一下,“我方才在楼上望着下边,见到小姐是骑马归来的,不知小姐去了哪儿?” “我去浔州了。”宿放春慢慢放松了下来,走到桌边坐下,“问问高祖爷和虞姑娘的近况。” “他们可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侧。 “我看他们过得挺自在。”宿放春持着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取了另一个青瓷杯,慢慢注满,往前推了推,看着他道,“霁风,你过来坐。” 程薰摇头道:“宿小姐,我在等你的时候,已经坐了很久。” “可是你这样站着与我说话,我觉得很别扭啊。”宿放春以指尖点着桌面,板起脸来,“你非要这样执拗吗?” 她还从未在程薰面前说过重话,露过不悦神色,这样一来,程薰犹豫片刻,只能拖过一张椅子,谨慎坐在一角,却不再说话。 “我早就讲过,在我面前,你不必像在殿下面前那样小心翼翼。”宿放春脸色转为和悦,“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 程薰道:“殿下让我来问问,关于护送棠瑶入京的那些人的下落,南京那边有没有传来消息?” “还没有。”宿放春有些意外,“不是前几天刚问过吗?” “殿下也是担忧得很,我们所知的两名官员俱已不在人世,但先前没能核查跟随棠小姐入京的丫鬟,照理说,她们没有进宫的话,就应该是返回了棠家。”程薰顿了顿,“棠家远在西北边镇,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也不知能否找到当初陪同棠瑶上路的人。” “如果真是半途调包,以假棠瑶换了真小姐,那陪同在旁的丫鬟岂能毫无察觉?”宿放春以杯盖慢慢撇着浮动于上方的茶叶细末,“要么已被灭口,要么丫鬟也是其中一环,收了好处相助换人。但不管怎样,你觉得丫鬟还能安全返回棠家?” 程薰面露苦涩,道:“确实如此,但只要有一线机会,都要去试一试。这世上恐怕没有天衣无缝的谋局,或是百密一疏,或是机缘巧合,兴许我们竭力追查之下,真能找到扭转局势的关键。” “但愿如此。”宿放春轻叹一声,看了他一眼,又指指桌上那杯茶,“你怎么不喝?” 程薰本想婉言谢绝,但看着宿放春那双明丽的眼眸,又想到她之前的多次教训,只好低头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下。 夕阳余晖自窗外斜入而来,正映在程薰身侧。肩头石青色衣衫染上淡淡金红,他的肤色本就偏白,此际倒是多了分暖意。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有几分探究之念,忽而问道:“你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就念过书?” 他本来正垂目望着杯中茶叶浮沉,听得此话,墨黑的瞳仁似乎收了收,但最终还是平静地道:“念过一些。” “难怪看你文质彬彬,与寻常——寻常下属不一样。”她斟酌着词语,小心地道。 “小姐过奖了。”程薰将那茶杯搁置回桌上,才想说什么,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宿放春起身开门,原来是店小二端着饭菜进来。 程薰随即起身侧立,宿放春却指着桌上那三菜一汤,道:“天色晚了,你留下吃点再走吧。” 他眉间一蹙,忙道:“这不可以。其实我这次来……” “你这是屡教不改了?”宿放春愠恼反笑,顾不得那么多,走上前一扯他的衣袖,将他拽到桌边,“你越是这样推三阻四,我偏要叫你吃完再走!” 程薰无奈至极,几乎被她强行押解着按坐下来,望着那饭菜,叹了一口气。“我坐在这里,彼此都不自在,宿小姐这是何苦?” “我没觉得不自在,你也可以,偏寻不自在的是你自己。”她斜睨一眼,满是不悦。 程薰哑口无言,眼睁睁看宿放春又开门去叫小二送酒来。 他背对她而坐,不由摸了摸怀中装的东西,有心想要赶紧交给她,但是思忖之下,又怕无端惹怒了这世家千金,于是只能按下了想法,默默坐在那里。 咚咚咚的楼梯响,酒又送上来了。 宿放春接过酒壶,关闭了房门,带着喜色走过他身旁。 “砰”的一声,她将酒壶放在他面前,大着胆子道:“霁风,你酒量怎么样?” “……不好。”他老老实实地答。 “你不是北方人吗?怎么会不好?”宿放春一撩蓝袍,坐在他身旁,带着几分挑衅地问,“能喝多少?” 程薰瞥一眼酒壶,还有那持着酒壶的纤纤素手,敛容道:“真喝不了。” 宿放春嗤笑一声:“我不信。” 她不容程薰再推辞,率先倒满一小杯,双手捧着,奉至他面前:“来,我先干为敬。” 他心中一惊,还未及劝阻,宿放春已仰起脸来,果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余晖温存,那一瞬间照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令他随即低下了视线。 “这一路上,你操劳有加,不惜以性命保护殿下。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像我这样以酒相谢,我在这里就越俎代庖,替殿下,也替不幸故去的太子,感激你的忠诚不渝。”宿放春语声温醇,款款诉说。 她发间有红丝垂落,尾端系着金坠,斜斜挂在肩前,在余晖里幽幽生光。 程薰坐在那里,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温润。 “我何德何能,可以承受这样的感念。那不过是作为下人的职分。”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温和而不含感情地回复,说完后,抬起眼看一下宿放春,起身举杯。 “多谢宿小姐,程薰无以为报,虽然酒量不好,也真心实意敬你一杯,以表感激。”他如谦谦君子,躬身致谢,再双手持杯,缓缓饮罢。 光洁的酒杯里,一点不留。 他白皙的脸庞却很快微红。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唇边都是笑意。“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我自己住在这里很久了,一个朋友都没有,桂林府的人讲话我又听起来费劲,我几乎一直都待在房里。” 他沉默着,没有应答。 宿放春还待讲话,程薰忽而站起身来:“宿小姐,其实我今日过来,除了问问棠家的事查得如何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宿放春愣了一下,觉出他神色间不同寻常的庄重感。“怎么了……” 程薰从怀中慢慢取出一个精巧奢丽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宿放春紧紧盯着那朱红底莲花纹的锦缎盒子,头脑间嗡嗡作响。 “这,这是……”她惴惴然地问。 他垂着眼帘,低声道:“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 宿放春的心头仿佛被某根尖利的刺突然扎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那日三人一起下山,霁风走到了最前面去,故意离得很远,而褚廷秀则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就在那苍翠林影间,褚廷秀也是这样从怀中取出白帕卷裹的观音玉佩,要赠送给她。 他说那是故去的太子妃娘娘的遗物,如今却要亲手挂到她宿放春颈项里。 她如何能受?如何敢受? 一番推辞后匆忙离开,却不料,这玉佩,最终还是回到了面前。 还是褚廷秀交给他,带来的。 暮色一分分沉郁,屋里还没点灯,程薰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将盒子缓缓打开,赤红缎子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晶莹温润的观音像。 “殿下所托,珍重异常,故此我特意过来等到现在,一定要亲自交予宿小姐手中。”他如实诉说,语声温和。 面前的人却沉寂得好像暮色里的一片剪影。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宿小姐?”程薰见她站着不接,迟疑着出声相问。 一瞬的寂静为之打破,宿放春感觉心神一寒,隔了片刻,才道:“你知道,这玉佩……殿下曾经当着我的面,就想给我的吗?” 他微微一怔:“不知道。” “就在那天我们从瑶寨下山的路上,你走到前面去了,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程薰这时才明白了什么似的,又道,“殿下曾经亲手相赠,但是宿小姐没有接受吗?” “是。”宿放春声音有些发沉,“可是他这次又叫你来送,是一定要我收下吗?” 程薰沉默片刻,道:“殿下说,这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亦蕴含了他的至诚心意,希望宿小姐能够笑纳。” “那我如果还是不收呢?”宿放春微微偏过脸,脸庞在微暗的光线里晕着难得的温柔,“你知道收下这玉佩,意味着什么吗?霁风。” 程薰眸光微动,似是蕴含了许多心思,但最终还是摇头。“我身为内侍,不该妄加揣度殿下的心意。” 宿放春的面容隐没在背光的昏暗中。但是却听得到她的轻轻笑声。“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殿下的心意呢?” 她笑罢,又长出一口气,像是让自己释然,又像是给自己勇气。 “我想做的事,从来都很简单,千里护送是真,但不是为了求得今后荣华似锦。南京定国府宿家,本就是元勋名门,纵然人丁单薄,可谁又能轻易撼动?在此局势下,我还要赌什么,争什么?” 宿放春一边说着,一边又拎起酒壶,洒了满满一杯酒。 “我追随殿下的原因,当日已在山路上告诉了他。”宿放春看着程薰。 他轻轻叹息,将那装着观音玉佩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但我只是奉命来送此物,还请宿小姐不要为难我。殿下身处困境,能得到宿小姐不计名利的襄助,心中定然也是感念万分。他需要这样的护佑,今后,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赤忱。” 宿放春又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一仰头,又喝下了那杯酒。 “我不为难你。”她抬起手腕,抹了抹唇边残酒,“你若是送不出这玉佩,回去后恐怕要受训。” “殿下对我很宽仁,不会责罚……”他还未说罢,“啪”的一声,宿放春已将那锦盒一下子按压关闭。 “你回去吧,就说,东西已经送到宿放春那里。其他的话,什么都别讲。”她冷静地道。 程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双手合抱,弯腰作礼。“多谢宿小姐成全。那我,先告辞复命了。” 宿放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望了一眼昏黑的房间,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提醒她:“宿小姐,你那些饭菜都快凉了,赶紧点上灯吃吧。” 宿放春还站在原处,看一眼动都没动的饭菜,轻声道:“谢谢你,霁风——你姓什么?”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道:“我姓程,在宫中,我叫程薰。” 宿放春的眼眸一下子睁大,过了片刻,她才抬手扶着额前发缕,兀自发笑:“北京宫中的司礼监秉笔,程薰?就是你?” “是我。原来宿小姐以前听闻过?” 她笑得疲惫,坐在了桌边。“早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就是你。我对宫中的事情,太少关切。” 程薰不知如何应答,后退半步,道:“那我走了。” 宿放春颔首,好像到此时才真正觉得疲惫万分。他再度行礼,然后离去。 房门轻轻带上了,这个房间越发昏暗无光。宿放春独坐许久,没有吃饭也没有喝酒,直到屋中黑透,才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一点火苗倏然晃动,淡淡光亮笼罩房间,手边那个锦盒红得绮丽。 那灯火不断摇曳,许是灯油熏人,竟让宿放春觉得双眼酸涩。 ———————— 这是满满的一章! 感谢在2023-11-1419:30:20~2023-11-1519:38: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豆丁10瓶;果果在这里?(ω)?、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眷侣成约 既已入夜,桂林城中依然热闹非凡,而程薰则独自穿行于长长街巷,回到了清江王府。 高墙围筑起一方幽静,草木掩映间的书房灯火尤明。他叩响门扉,等待褚廷秀出声之后,方才悄然进入。 灼灼灯火下,褚廷秀端坐于书桌前,虽只穿着素洁的玉竹锦缎道袍,但文雅蕴藉,自有风度。 “怎么到现在才回来?”褚廷秀抬起眼看看他,手中书卷还未曾放下。 程薰恭谨道:“因为宿小姐去了浔州,小人在客栈等了许久,才等到她回转。” “浔州?”褚廷秀放下书卷,正视着他,“那边有什么变故吗?” “倒没什么变故。高祖爷与虞姑娘似乎安心在中峒瑶寨生活着。”程薰停顿了一下,试探道,“小人觉得,高祖爷应该不会真的久留在那里,只是不知何时会走。殿下先前向他表明真心,高祖爷是否有所应答?” 褚廷秀蹙了蹙眉,望着眼前幽幽灯火。他并未直接回答程薰的问题,而是问:“宿小姐去了几次瑶寨,她可知高祖到底要找什么?” 程薰微微一怔,继而敛容道:“小人没问,宿小姐应该也不知道……” “下次有机会再问问。”褚廷秀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宿小姐对你印象似乎不错,我看她也愿意与你交谈。” 不知为何,程薰听着这话,心中有些忐忑。他还未想好怎样回应,褚廷秀又看着他,问:“给你的东西,交给她了吗?” “小人已经将玉佩送到宿小姐手中。”程薰随即道,“她收下后,小人就告辞离开了。” 褚廷秀凝神想了想,抬眉问:“她是如何收下的?” 程薰又是一怔,低眸道:“宿小姐没多说什么,只是说殿下的心意她明白了。” “她真的明白?”褚廷秀的眼神中含着几分讶异。 程薰道:“宿小姐秀外慧中,自然是懂得的。” 褚廷秀似是还有些不信,想要再追问下去,可是思忖片刻后,又压下心中念头。 “那就好。”褚廷秀微一颔首,缓缓起身走了几步,又问,“你回来的时候,没遇到曹经义?” 程薰笑了笑,道:“没有,小人进门时,特意问了前院的仆役,他说曹经义这几天满心都想着赌钱,吃完晚饭就又偷摸钻到马厩那边去了。” 原来程薰暗中打听到曹经义总爱与人下注赌钱,便有意安排了两个好赌的內侍与他一同外出采买,一段时间下来,三人已经混得熟络,几乎每天都要找地方赌上几把。 “他的心思最近全在赌钱上,我这边也来得少了。”褚廷秀哂笑一声,“引他赌钱的那两人若是还缺银两,只管给他们就是。让那曹经义先尝到甜头,再收拾他不迟。” “是。”程薰躬身应诺。 * 自从那天宿放春离开瑶寨后,虞庆瑶就一直等着她再过来,可说也奇怪,明明宿放春临走时念念不舍,说要再来拜访,但过了好多天,她都没出现。 “宿小姐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啊?”虞庆瑶在闲暇时念叨过好几次,褚云羲皱眉道:“如果遇到麻烦,廷秀那边会不知道?早就来通传了。” “那她上次走的时候还说过几天再来,要问我更多的事呢。” 褚云羲看看她:“你和她怎么一下子如此熟络?她要问你什么事?” “就是关于我以前待的地方……”虞庆瑶叹了一声,“反正你也不感兴趣。” 褚云羲微微一笑:“怎么好像满是抱怨?你想说也可以对我说,我又不会阻止。” “那能一样吗?”虞庆瑶放下手中活,轻轻趴到他背后,“陛下对新奇的天地不想去探究一下?” 他以手支颐,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略有新奇倒还罢了,你之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让我觉得离自己所知所想太过遥远。” “这叫做什么?泥古不化?”她以双臂圈住褚云羲,带着笑意谴责他。 他一把拽住虞庆瑶的手腕:“那你为什么还要黏着我?” 虞庆瑶嗤笑一声,在他耳畔道:“大概是,除了这一点不足之外,其他还能看得过去。” “……我在你心中就这样?”他笑了起来,眉眼在和煦的阳光下格外好看。 “那不然呢?”虞庆瑶还待故意贬损他,却忽听得山下传来响亮的号角声,霎时间响遍整座山头。 她愣了一下,褚云羲随即站起身来。不多时,住在更高处的瑶民们匆匆往下走,皆议论纷纷,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两人对视一眼,也跟随众人朝山下而去。还未抵达那块空地,就已望见寨中长老被许多人围住。 虞庆瑶正不解间,恰见阿荟在人群后,便加快脚步赶上去,抓住她问起出了什么事。 “他们说,有人想进城去卖野鸡,却被拦住了不给进呢。”阿荟一边说,一边踮起脚跟往里面张望。虞庆瑶一看,果然有两个背着竹筐的瑶民正急切地朝长老说着什么。 “这也不需要把全寨人召集过来吧?”虞庆瑶有些意外,正在此时,罗攀带着数人从后山而来,看上去神色凝重,他与长老交谈数句后,当即向众人高声发话。 原先激动的众人在听了他的那番话之后,更是怒意满面,忽而有人发现了站在人群后的褚云羲,便大声喊了一句。紧接着,又有许多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到底发生了何事?”褚云羲也颇为纳罕,罗攀从人群中挤过来,向他道出了缘由。 原来不仅是这两个瑶民想要进城却被无端阻拦,甚至遭到了殴打,就连后山黔江边也忽然多出官兵,个个腰挎长刀沿江把守,不允许任何瑶民靠近黔江,违抗者一律先驱逐再放箭,使得原本想去江上布网打鱼的人一个个都不敢上前。 “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了?”虞庆瑶惊讶道。 “我刚才去江边和官兵理论了。”罗攀皱着双眉道,“他们说是大藤峡地势紧要,黔江之上经常有官船往来,因此不准我们再接近那里。” 周围的瑶民更是义愤填膺:“我们还听说,他们这几天就要派人过来,把大藤峡上的吊桥给砍断!”“他们是不让我们和对岸的寨子互相来往,要是真的把吊桥给毁了,我们去不了对岸,只能从前山走,那是要多麻烦!” 褚云羲还在凝神思索,罗攀已道:“三郎,你恰好也在这里,我想去浔州与官府论理,但你也知道,我说不过那些能言善辩的读书人,更怕他们强词夺理把我给绕晕了。你是汉人,又有见识,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城里?” 褚云羲微一皱眉,当即道:“说理不难,但不要去官府。之前他们就想要将你诱捕,最后却狼狈离去,现在你再送上门去,岂不是如他们所愿?” “我不能去,那知府能亲自过来?”罗攀摇头道,“我看那人胆小怕事,上次好不容易才逃跑了,恐怕轻易不会再来……” “他自己不愿来,那我们就想办法逼迫他来。”褚云羲顿了顿,向罗攀道,“找个地方去商议。” 罗攀听罢点头称是,招呼众人回去等待消息,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随后带着褚云羲与虞庆瑶二人,又朝家中赶去。 * 褚云羲与罗攀回到半山,进屋去商议对策,虞庆瑶则带着阿荟姐妹在外玩耍。阿荟一边扔着小石子,一边愤愤然道:“城里的汉人怎么这样坏?!上次把我们抓起来吊在树上,现在又来做坏事!” 荷妹则害怕地拉着虞庆瑶的衣衫问:“汉人还会再来吗?” “……你们的爹爹会想法子的,不用担心。”虞庆瑶心情复杂,坐在了屋前,没过多久,屋门一开,她回头见罗夫人走出,便站起打了招呼。 “孩子们都很担心。”虞庆瑶小声道,“这些天不能让她们随意下山了,以免又遭遇官兵。” 罗夫人眉间亦染上郁色,她望着犹在屋前石阶上玩耍的两个女儿,低声道:“她们说到讨厌汉人、害怕汉人的时候,我常常不知道怎么回答。”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罗夫人话中的涵义。眼前的她衣着装束与寻常瑶家女子一般无二,谁能想到她的祖父竟是辅佐天凤帝成就开国基业的元勋国公?而阿荟与荷妹自幼生长于瑶寨,视汉人为异类仇敌,又怎能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正是她们口中憎恶畏惧的汉人? “她们还小,不懂得世上不是只有黑白两色,也并不能一概以汉人瑶人来区别好坏。”虞庆瑶又试探问,“你有没有想过,等以后告诉她们一切?” 不远处,女孩儿的嬉笑声清晰可闻,罗夫人唇边浮现无奈的笑意。“我不想说。” “为什么?” “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想劝解瑶寨中的人们不要憎恨汉人,可是就算有人听了我的话,那又怎么样?她们进城的时候还是会被遭人白眼,因为言语不通而搞错意思的时候,还是会被人嘲笑。更别说,那些被打被杀的,数都数不清……”罗夫人慢慢转过身,“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而我如果跟孩子们说,我身上流着汉人的血,又有什么用呢?城里的汉人不会因为她们的母亲是汉人,就对她们好,她们……终究还是要生活在这里。” 她说话时,神情淡然,似乎只是在讲着与自己并无多少关联的事情,虞庆瑶听了,心中却泛起隐隐哀伤。 那边的阿荟与荷妹尚不知母亲在说些什么,一个跑一个追,绕着大树笑得开心,好似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畏惧与担心。 虞庆瑶想要向罗夫人说些劝解宽慰的话语,可是不知怎的,思来想去,却觉得自己即便说出也显得苍白无力。 她安静片刻后,才道:“但我还是希望,阿荟与荷妹,还有你那未出世的孩子,以后能自在地下山,自在地进城。不因穿着语言有异于汉人,就被排挤冷遇,她们都是很好的孩子。” 罗夫人微微一笑:“但愿吧。” 话语刚落,屋门又开,褚云羲与罗攀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罗夫人回首道:“商议好了?” 罗攀点点头,拍着褚云羲的肩头,道:“三郎和我说好了,今夜就带人去吊桥那边死守,不让官兵们动手。如果他们要动武,我们也做好了准备,绝不会轻易认输。” 虞庆瑶神情一变:“这是又要开打?” “不是。”褚云羲平静道,“不知浔州府衙为何忽然又生事端,我们先做好守卫,再探虚实。对岸那两个山寨也要派人去通传信息,到时候彼此联手,从两边山间夹击而下,官兵们要想砍掉吊桥,恐怕也非易事。他们若一时不能取胜,必定回去禀告官员,到那时无论知府是否亲自到来,我们总也能找到对话的人物。” 他虽说得平淡,虞庆瑶心中自是忧虑重重。罗攀也看得出,便爽快道:“虞姑娘,你放心,这次我绝不会让三郎像上次那样负伤了!” 虞庆瑶努力笑了笑:“我只怕他自己不要命。” 罗攀大笑,朝褚云羲道:“三郎,虞姑娘对你可真是关切得很!”他打量两人一番,忽而又笑问:“你们是不是还没有拜过堂?” 虞庆瑶心头一跳,情不自禁看向褚云羲,他虽有些讶异,却还是一副从容的神情。“没有。” 罗夫人见虞庆瑶不吭声,以为她心中害羞,便道:“攀哥,你怎么还问起这个?” 罗攀嘿嘿一笑:“那有什么打紧的?我看他们情投意合,跟咱们一模一样。” 他也不顾罗夫人脸颊微红,眼生埋怨,大大咧咧地道:“三郎,你们若不嫌弃我这瑶寨简陋,等这件事了结之后,就在这里拜堂洞房可好?到时候,我罗攀一定亲自去请周围所有瑶寨的长老们过来,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们只要愿意来喝喜酒,我全都盛情款待!咱们在山下摆上长桌宴,几百人喝美酒吃大肉,闹腾个三天三夜不要停!” 他语声洪亮,虞庆瑶听了忍不住唇角带笑,大树边的荷妹与阿荟也闻声奔来。 “是喝谁的喜酒啊?!”阿荟兴奋地抓住罗攀的手。 “你阿爹又在说笑呢。”罗夫人忙道。 “喏,这不是在说他们吗?”罗攀指着褚云羲与虞庆瑶,对阿荟道,“你看他们般配不般配?” 阿荟愣了愣,随即一手拉住虞庆瑶,一手又拉住褚云羲,扬起脸来笑,眼睛里闪着星莹:“好呀,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我最喜欢看新娘了!” 虞庆瑶心间仿佛被三月春风吹拂了遍,就连眼里也含着暖意。可她偏偏不看褚云羲,只是对着阿荟道:“这个嘛……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阿荟愣了愣,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急忙又拽褚云羲的衣袖。“三郎,你会不会让她做新娘?她要是不做新娘,我可怎么喝喜酒呢?” 罗攀夫妇都忍不住发笑,褚云羲看看静默无言的虞庆瑶,又低下头,看着满脸期待的阿荟。 他还是第一次被孩童这样无拘无束地牵着手。她的手上甚至还沾着泥巴。 可是他并无芥蒂,反而缓缓俯身,认认真真地对她说:“那要看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他话语虽轻,一旁的虞庆瑶却听得真切。她的手还被阿荟紧紧攥着,小小的掌心温热无比,而虞庆瑶的心亦烫得厉害。 她微微低着眼睫,想要做出冷静的样子,可是阿荟已经欢悦地跳起来:“愿意愿意,怎么不愿意?谁会不愿意穿上最最漂亮的衣裙,戴上最最闪亮的银手镯银耳环,做最最好看的新娘呢?” 她又晃着虞庆瑶的手:“阿瑶,你说是不是?” 罗攀和罗夫人已笑得开怀,方才的阴云在此际荡然无存。 虞庆瑶站在旭光下,悄悄瞥向褚云羲。 他正注视着自己。 墨黑的眸中藏着阳光,他的眼睛,原来可以这样浮光含影,蕴情含意。 “阿瑶,你怎么不回应?”阿荟见她出神,急得连连晃动她的手臂。 虞庆瑶浓睫似帘,遮掩了眼底的笑意,唇角却不设防备地微微扬起。 “我当然愿意做新娘了。”她抬起手,摸了摸阿荟的脸,语声轻柔,脉脉含情。 ———————— 感谢在2023-11-1519:38:57~2023-11-1820:3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awsedrf 10瓶;一一、晶晶猫5瓶;月升、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心有梦魇 天色将晚时,褚云羲要送虞庆瑶回住处,她知道他们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安排,便说:“我自己回去好了,又不会迷路。” 褚云羲思忖了一下,随即道:“我陪你走一段。” 从罗攀家走到上山的石路还有一段弯弯曲曲的小路,虞庆瑶一边走,一边抬手掠着道旁丛生的绿叶,淡淡阳光斜照而来,她的影子落在身侧。 褚云羲走在稍前一点的地方,走一小段便回头看她。 虞庆瑶正遇上他的目光,唇边不由浮起笑意。 “看什么?怕我摔倒?”她随手摘下数枚狭长的叶片,交到褚云羲手中,“还记得上次在漓江边,你给我编织的蝴蝶吗?” 褚云羲将叶片翻看一番,道:“当然记得,只是这叶子太软了,编不起来。” “那也没关系,随便编什么都行。”她加快几步,跟在他身边。 于是他就一边走,一边编。小径高低崎岖又狭窄,两个人紧挨着走,时不时相摩相碰,碧绿的草叶在他指间忽高忽低,穿梭翩飞。 “给。”没多时,褚云羲抓过她的手,将编好的东西放到了她的掌心。 虞庆瑶低头,手中静静躺着的是一朵幽幽嫩绿的六瓣花。 她高兴得几乎打转转:“你怎么什么都会?” 褚云羲只是笑笑,继续往前走,又从近旁草丛折下一截深绿的草梗,晃了晃,问:“要不要?” 虞庆瑶不解其意,纳罕道:“给我草梗子做什么?” 他哂笑一下,漫不经心地从虞庆瑶手中取回那朵花,用草梗穿过背面交织处,支撑起来后交还给她。“这样不是好看点?” 虞庆瑶手持着这支草花,莫名又想到当日南昀英也是这样在山路边陪着她走,压制了骄纵暴戾后的他格外温顺,甚至带着讨好的心思,钻进了草丛也为她采来一枝花。 她侧过脸,看着褚云羲。他神色平和,眉目朗然。奇怪的很,分明是同一张脸,却在那时与此时有着天壤之别的神韵与气质。 虞庆瑶拉住褚云羲的手:“陛下,你刚才摘花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什么?” 他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问:“想到什么?” “……就是,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虞庆瑶支支吾吾道。 他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似曾相识?你是觉得我以前也对其他女的做过同样的事?” 虞庆瑶无奈地叹息:“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不久之前,南昀英……他差不多也是在这条路上,给我摘过花。后来我不是还养在瓶子里?” 褚云羲听得她说到此,心中还是有些芥蒂,神色也变得不甚自然。 “没有。”他转身往前去,无动于衷地道,“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心思,更不知道他做什么。” “可是我觉得……他是在做陛下自己不能做,或者不敢做的事情呀。”虞庆瑶又追上去,牵着他的手,“陛下,能不能不要把他……当做是一个疯子?” 他的脚步忽然顿滞住了。 “陛下的原名应该是褚云暎。而那个自称十八岁的少年,他说自己叫南昀英。”虞庆瑶觉出他的指掌也变得僵硬,便有意攥紧了他的手,继续认真道,“或许什么时候,你能想起过去,能明白他为何会出现,你的病,就好了。” 褚云羲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他为什么是十八岁?” 虞庆瑶摇摇头:“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直是个少年?” 褚云羲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带着些许自嘲与无奈。 “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虞庆瑶半拖半诱地让他继续和自己一同往前去,“说不定某个机缘巧合,遇到什么人,或者看到什么东西,你忽然一下子就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啦。” “……那时的我,如果变得和现在也不一样了,又会怎样?” “怎么会?”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含着轻松的笑,“我又不会害怕。” 虞庆瑶说着,又道:“给我再编两个指环。” 褚云羲不解,但还是摘了几缕草叶,上上下下地编制了两个指环。自己看了看,有些不满意:“好像不太好看。要这个干什么?” 虞庆瑶无声地笑了笑,就在崎岖山道上,将手伸出去:“给我戴一个。” 他看看她,取了一个草环想给她戴上,虞庆瑶却又一摇头:“不对,要戴这里!” 她微微抬起了无名指,向他示意。 褚云羲心中仍是不明白其用意,但依旧默默给她戴在了无名指之上。 “到你了,陛下。”虞庆瑶拉过他的右手,在微风拂过时,给他戴上了草环。 褚云羲看着她的举动,不由笑道:“这是在做什么?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还执着他的手指,注视那无名指上的一抹碧色,忽而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庞。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啊。” 褚云羲愕然:“什么承诺?” “现在……还不想告诉你。”虞庆瑶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后退着走,杏白的衣裙簌簌扬起,像极了道旁碧草间随风飘坠的花。 他无奈,却攥紧了她的手。“那要到何时,才会让我明白?” 虞庆瑶想了想,道:“等一切,尘埃落定时。” * 那天入夜后,虞庆瑶独自留在半山屋中,褚云羲与罗攀等人去了后山,说是要做好应对官兵来袭的防备。她虽然早早躺到了床上,可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耳听得窗外风声渐大,越发难以安眠。 实在睡不着之后,她索性坐起穿好了衣裳,从箱子里找到以前褚云羲送给她的那盏绛红灯,点亮后出了门往后山去。 夜间山路更为难行,虞庆瑶气喘吁吁地翻过山头,好不容易临近了江畔,站在野草丛中往下望,只见黑黢黢一片,也望不清到底有没有人。 她持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照。 不远处黔江浪涛起伏,尤显寒凉。野草摇晃间,忽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紧接着也不知从什么方向突然钻出许多黑影,唰唰数声顿时将她围了起来。 虞庆瑶惊出一身冷汗,幸好领头人正是先前与他们不打不相识的阿满,他借着光亮看清了是她,诧异道:“虞姑娘,怎么是你?” “……我来找三郎。”她有些尴尬地打量四周的人,却还是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在下面,你跟我来。”阿满说罢,吆喝了一声,周围众人渐渐隐入草丛,他自己则带着虞庆瑶向吊桥方向而去。 晃晃悠悠的灯火照着高低不平的陡坡,虞庆瑶走得异常小心,额前后背都出了汗。踏到平地后,她又跟着阿满往江岸边走,江上疾风迅猛,卷乱了她的衣裙,也令她更觉浑身发冷。 慢慢临近吊桥处,她隐约可见那边似乎是有几人站着,虞庆瑶想要往前去,阿满连忙拦住她:“不能过去!” 还没等她询问,他马上接过她手里灯笼,举到高处朝那儿喊:“三郎,三郎!” 桥边的一人闻声回首,借着光亮应该是望到了虞庆瑶,很快朝这边来。只是他没直接走,而是绕到斜坡上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褚云羲还未站定,就问道。 虞庆瑶抿了抿唇,道:“我等你很久也不见你回来,反正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们忙着做什么。” 褚云羲叹了一声,走到她面前:“江边风大,你也不多穿一些。还有这山路入夜更为难走,你也不怕把脚给扭伤?” 虞庆瑶只笑了笑,没回应。 阿满嘿嘿笑了笑,将灯笼递给虞庆瑶:“你们聊吧,我走了。” 虞庆瑶点头致意,待阿满走后,才提着灯笼又照了照褚云羲,这一看,不由笑了出声。 “笑什么?”他还一脸茫然。 她踮起脚跟,将他网巾间的草叶拔了下来,又解下腰间系着的帕子。“擦一下,脸上都是泥印子。” 他倒是不以为意,接过手帕随便擦了一下,虞庆瑶叹了一口气:“往右边!” 她见褚云羲还是搞不清状况,索性拿过手帕,替他抹去了脸庞的灰印。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天黑了都不回来?” 褚云羲这才指着刚才自己绕过的那边,道:“布设各种陷阱,天黑后也要有人看守,等临近天亮时,我们的人会隐匿在草丛间和山岩间。” 虞庆瑶又朝四下张望:“攀哥呢?” “他带人去前山了。”褚云羲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土,“你不觉得奇怪吗?官府如果想要断掉这连通两岸的吊桥,何必要先放出风声让瑶民们知晓?” 虞庆瑶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透露消息?” “也有这种可能,让我们以为他们要全力朝江边来,前山无人防备的话,将会被声东击西打个措手不及。”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颌,朝着江畔道,“白天的时候,我们已经联络了对岸的各寨,在桥头桥尾皆设下了陷阱。还有这两岸群山险峻,山上洞窟众多,我们也已安排了弩箭手隐匿其中,必要确保吊桥不会被毁。黔江风浪滔滔,大藤峡两岸散布大小瑶寨二十多座,又有擅长制作毒弩的侗人杂居其间。这座吊桥是前朝遗留,当时为了建它,不知有多少人坠江溺亡。一旦被毁,不仅有碍黔江两岸山民往来,也对群山之间输送货物大有影响。” 江风掠来,他网巾间的飘带逆风扬起,深青色衣袍猎猎,自有凌然之姿。 虞庆瑶注视着褚云羲,眸中隐有笑意。“陛下有没有想到,你现在可是站在叛贼乱民的一边,帮着他们与官府作对啊!” 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不由一笑:“那不然呢?等着现在坐在州府里的官员一声令下,将我们和罗攀他们一网打尽,屠杀殆尽?” 虞庆瑶道:“当然不能,我也知道,你不会不计后果乱开杀局。” 褚云羲又望了她一眼,道:“这里很冷,你早些回去吧。” “那你要一直留在这里?”虞庆瑶道,“早知道你不回去,我就给你带件披风来。” “不用了。”褚云羲拿过她手中灯笼,朝远处晃了晃,“我叫阿满送你回去,不然太危险。” 虞庆瑶想要婉拒,他却又低眸看着手中那盏绛红绢纱灯。“从哪里找出来的?” “一直放在箱子里啊。”虞庆瑶看那灯火摇摇曳曳,如同红艳艳的光蝶,“你难道以为我会丢掉?” 褚云羲摇了摇头,叹道:“我只是不知道你还会再翻出来。” “好好收藏了,就表明它让我一直记在心里,等有用的时候,当然会取出来。”绛红的灯笼在风中不停摇曳,光亮晃动,照映了两人的脸庞。 “那你……”褚云羲心有所感,才想说出口,但听得草叶哗哗响动,阿满已大步而来。 他只好将灯笼还给她,道:“路上小心。” 虞庆瑶点点头,接过绛红灯笼,转身离去。 * 她回到住处时,已是月上中天,虫鸣渐息。 短短的时间内翻越两次山头,虞庆瑶累得精疲力竭,浑身是汗。阿满走后,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房中,换了衣服,洗过脸后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一点力气。 ——最近总是很容易就累,难道是水土不服造成? 虞庆瑶疑惑地想着,带着浓浓的困意,闭上了双目。 心中还迷迷糊糊想着江岸边的褚云羲,然而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忽觉身子猛地下坠,与此同时,头脑后部仿佛被某种硬物狠狠凿开,痛得她嘶声叫喊。 她一下子睁开眼,四周依旧浓黑如墨。 虞庆瑶急促地呼吸着,想要撑坐起来,可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身子竟一点都不能动弹。 就像,那次梦魇一样。 呼隆呼隆的声音碾过来,又碾过去,仿佛直接在她脑海中滚压震动。忽而又是“滴滴滴”的尖利声音连续响起,一声一声都要撕裂她的耳膜。 她多么想要像上次那样再见一次母亲,可是那扇房门紧紧关闭,外面没有声响,也没有光亮。 “滴滴滴滴”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的呼吸亦随之越来越急促,就在此时,突然间,在距离她头顶很远的上方,一下子亮起了一团白光。 那道白光还是如上次那样迷濛不清,可是渐渐的,光亮由中心朝着四周延展,再延展,斜斜地往下映射,如乳白色的纱笼向她拂下。 被困在床上的虞庆瑶惊恐地望着这白色的光亮,心中却又滋生一种奇怪的欲念。 就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引力,想让自己朝那光芒间去。 呼隆呼隆的巨响骤然停歇,四周一下子只剩那尖锐的滴滴声,以及,她沉重缓慢的呼吸。 又一阵头脑剧痛,她紧紧闭上双目。黑暗中,似乎就在不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像是许多人在奔跑,间杂着女人的哭声。 “瑶瑶……”女人悲切地哭着喊着。 ——那是,妈妈的声音?! 虞庆瑶呼吸又是一促,心脏猛烈跳动。 “快去叫主任——”又一个陌生的声音焦急地喊。 ——什么? 她迷惘惊惶,再度拼命睁开了眼。 四周仍旧漆黑,就连上方的那道白光,也已经无影无踪。 虞庆瑶猛一发力,竟从床上坐了起来。刚换的衣衫又已经被冷汗打湿,头发也黏在了脸上。 她跌跌撞撞跳下床,摸到那简陋的木桌,急切地点燃了灯火。幽幽火光燃起,她茫然站在桌前看着四周,房中没有母亲,也没有任何旁人。 ———————— 写到陛下和瑶瑶的相处,怎么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了呢,捂脸笑哭。感谢在2023-11-1820:37:21~2023-11-2019:0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ngel Y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玻璃星10瓶;569246064瓶;月升、西瓜肉包、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凤凰于飞 天色微明时,江风犹带凉意,褚云羲与众人潜伏于草丛间,紧盯着空旷的江岸。 “昨晚送她回去时,叮嘱过了吗?”他向旁边的人低声发问。 阿满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说的是虞姑娘?昨晚我回来时候不就说了吗?叫她今天不要再下山,去罗夫人那边和她们待在一起。” 褚云羲点点头,阿满笑道:“三郎,你真是挂念在心上啊,这都问过了还要问……” 他话还未说罢,前方已经传来低压的声音:“来了!” 四周原本唯有江浪滔滔,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而至。透过密集的草叶往外望,但见旌旗飞展,铁甲泛青,众骑簇拥间的武官面目冷厉,正是当日落败后愤然而去的浔州守备。 “那么多人,这哪是来砍吊桥,分明是想要铲平山寨!”阿满狠狠道。 那守备鹰目如电,远远望到吊桥畔空无一人,当即扬起右臂。 “小心中了埋伏!”他高声提醒。 话音刚落,沿江蔓草间土石后风声疾劲,无数支弩箭纷射如雨,尽朝着府兵而落。然而那些府兵似是早有预料,迅疾间后撤成列,“呛啷啷”盾牌急速相接,如铁龙般遮蔽护佑,在江畔蜿蜒游走。 又一波箭雨呼啸袭去,一支支弩箭或折或落,竟伤不得对方半分。 “进!”焦守备在左右亲兵的护佑下,大声发令。 众府兵屈身向前齐齐压近,那条蜿蜒的铁龙冒着呼啸的箭雨,一分分迫近褚云羲等人藏身的斜坡。 阿满等人眼看情况不妙,急得恨不得拔刀冲出,却被褚云羲一把拦住。 “休要躁动!”他声音低厉,眼眸生寒,阿满身旁的少年随即吹响了号角。 低沉之音回旋四方,褚云羲低声发令,原本潜藏在陡坡各处的众人当即翻滚散开。 “冲!”焦守备眼看这一波箭雨骤然停歇,立即挥臂急令。府兵们顿时加快速度,如虎狼般扑上江边山坡。而就在此时,但听得隆隆声不绝于耳,从斜坡高处竟滚下许多巨大粗壮的树干。 刚冲上陡坡的府兵们待等发现不妙,已为时过晚。有些撒腿就往旁边飞奔,有些还妄图以盾牌抵挡,皆被急速滚下的巨木横扫而过,一时间倒的倒伤的伤,乱成一片。 那焦守备自己也险些被滚木砸中,厉声下令重新整合。草坡间又一声号角突响,无数瑶民手持长矛弯刀飞扑而出。 喊杀嘶吼、兵刃相撞,刹那间血光飞溅,惨呼连连。府兵虽利刃在手,身披盔甲,但瑶民们自高处冲杀而下,又借助滚木横扫壮大了气势,双方一时厮杀得难分高下。 褚云羲始终隐匿于山石后观察着周遭一切,并未冲出加入砍杀。 而就在那斜坡下,另一群府兵已在守备的命令下,手持利刃往吊桥奔去。 斜坡之上,褚云羲当即借着荒草的掩蔽飞奔追去,眼见那群府兵即将接近吊桥,最前面的数人身形忽然下坠,脚下泥地轰然陷落。 惊呼声中,跟在后面的许多士卒不及止步,也一下子坠落下去。 一时间,江畔士卒混乱,却又有不怕死的人手脚并用地爬过陡坡,绕过陷阱,继续朝着吊桥冲去。 “咻”的一声尖响,陡坡上骤然升起一缕赤红烟雾,直冲碧空。 原本正策马前驱的守备闻声警觉回首,但见那缕赤烟已飘散空中,却寻不到是谁放出。而就在这时,忽又是一阵密集箭雨自半空飞射而来,已接近吊桥的几名府兵不及防备,背后中箭,惨叫着踉跄跌倒,直坠入滔滔白浪中。 焦守备怒骂一声,夺过身边士卒的盾牌,挡住攒射而来的数箭,这才发现在临江峭壁间,竟有许多洞穴罅隙,而此时这一波乱箭,正是从那崖间洞穴中发出。 “给我砍了!今天非要将这吊桥断掉!”焦守备厉声怒吼,抬脚踹向身旁还愣着的士卒。 士卒们恨不能抱头躲藏,然而被焦守备这样逼迫,却又不敢再迟疑。 他们正硬着头皮继续向吊桥奔去,忽又听得对岸山间号角顿响。那莽莽野草不住晃动,又有无数人影竟从中窜出,直奔吊桥而来。 在漫天喊杀声中,焦守备心知不好,呼喊着带人急冲到桥头,一手举盾抵挡箭雨,一手持刀率先砍向吊桥。 一刀落下,铁索间火星直冒。“一齐上!”焦守备嘶声叫喊,再次举起了长刀。 众士卒以盾牌护身,齐扑向桥头。 恰在这时,但见半空中斜飞来灰影一道,“嗤”的一下直射入焦守备右臂。 一声惨呼,焦守备手中长刀落在桥面,鲜血顿时流注一地。周围众士卒急忙簇拥上前,但见一支墨黑弩箭已贯穿了他的右臂。 焦守备忍痛回首,只见高陡的斜坡上荒草蔓生,风过之时迷乱如烟,有人手持弯弩,缓缓站起。 两岸号角声彼此呼应,更多的瑶民们提刀持弓,自草丛后、山岩间、吊桥上不断涌来,四面八方,如浪似潮。 焦守备恨极怒极,一把拗断臂上箭矢,却不慌乱,背靠着桥头铁索,朝着陡坡上的年轻人冷笑道:“不要以为我们中了你的计!过不了多久,整个前山屏障一破,你们都是瓮中之鳖!” “是吗?守备是以为我们只顾防备后山来袭,就放弃了前山的防御?”褚云羲往前走了一步,望着下方厮杀正浓的两方,抬了抬手中弯弩,“提醒一下,那弩箭是淬了毒药的,守备若不想暴毙,最好还是下令收兵。” 守备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伤处,脸色骤变。厮杀声中,前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啸响,震颤天云。 * 这一声啸响传彻全山,虞庆瑶听到之时,正在往罗夫人住处去。 她亦不由回身,望向前山,心神不安。 而山路上,有许多妇孺老人正相互搀扶着,往这边赶来。虞庆瑶不禁急问:“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为首的一名妇人略通汉话,快步上前道:“攀哥天不亮就带着男人们藏在山林里,现在应该是和汉兵们打仗!” “小孩子和老人们都躲去断魂崖那边,我们要看着他们。”又有一名年轻女子急促道,“虞姑娘,你也跟我们走吧!” 虞庆瑶却想到昨夜褚云羲叮嘱过的话,摇头道:“我要去罗夫人家里,她怀了孕,身边还有两个孩子,也需要人照看。” “那好,你也要小心!”众女子说罢,又带着幼童与老人们往上而去。 虞庆瑶目送众人远去,这才匆匆往罗夫人住处赶去。自从昨夜那场梦魇后,她到天亮都没有睡着过,头部也阵阵抽痛,挣扎着起来之后,更是精神不济,心慌无力。 山路原就难行,她走了一阵便晕眩发昏,但又怕在路上耽误了时间,强撑着硬往前走。 脚下高低不平,虞庆瑶扶着道边斜生的小树艰难前行,走一段喘一段,背后冷汗直冒。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就算是彻夜失眠也不该这样虚弱。自己莫不是要生病了? 山下丛林间杀伐声不绝,密集的林叶间甚至冒起浓烟,滚滚如龙,直冲云霄。 虞庆瑶咬着牙,扶着小树再度迈步。然而不知为何,眼前的景象忽而剧烈晃动,本就倾斜的石径仿佛突然扭曲变形,她感觉自己就像渺小的木叶,在翻卷的海浪中颠来倒去,彻底失去了方向。 “瑶瑶……”不知何处,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虞庆瑶心中一惊,晕眩感再度袭来,只觉眼前发黑,竟重重地跌下山道。 * 山坡上,阿荟站在屋前向下望。“阿妈,底下林子烧起来了!”她大惊失色,指着下方叫道。 罗夫人正与几名妇人匆匆交谈完毕,听闻此话快步而来,望着下面道:“不碍事,那是阿爹带人在围困府兵。” “可是大火要是烧到山上来,要怎么办呀?”阿荟还是忧心忡忡。 “他们有准备的,不会让大火烧到上方。”罗夫人才说罢,有一名少年自山道飞奔而来,说是后山那边果然来了许多府兵,正与山民们厮杀得不可开交。 “昨夜布置的陷阱和设下的埋伏有用吗?”罗夫人急问。 “有用!”少年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却洋溢喜色,“那个当官的被三郎一箭射穿了臂膀,对岸寨子里的人也都冲过来了。” “好。”罗夫人点点头,又见山道上匆匆奔来一名年轻人,他还未到近前便大声道:“在攀哥的吩咐下,我们五路人先后将府兵队伍横生截断,他们乱了阵脚头尾不顾,正散开了往坡上来。” “爬上来了?!”罗夫人惊问。 “山坡上早就挖掘了深深的沟壑,底下埋着削尖的竹箭,跌下去的人再也爬不上来!”年轻人气喘吁吁地道,“有些官兵又想绕过沟壑,却被大火阻住去路,围困在陡坡上。” 罗夫人随即招来数名妇女,叮嘱道:“你们按照我说的,到山路拐弯处藏好,要是后山前山有变故发生,一定要快速去通知躲在断魂崖那边的老人孩子。” 众女子点头应承,紧随着那两个年轻男子而去。 此时站在山坡上的阿荟忽然转回身问:“阿瑶姐姐今天去了哪儿,怎么不看到她?” “昨天说好了,叫她来我们这的。”罗夫人叫住那些已经走远的人,问起可曾见过虞庆瑶。 两名男子皆摇头表示没有遇到,罗夫人只得道:“如果在路上看到她,叫她赶紧过来,不要一个人留在小屋。” 众人纷纷答应,很快奔向山路。 山风吹过,林海起伏,罗夫人凝神望了许久,又回到屋中照看了一会儿荷妹,却还不见虞庆瑶赶来。她思索一下后,随即叫来阿荟:“我要去看看阿瑶,你回到屋子里看好妹妹别乱跑。” “我去找阿瑶不行吗?”阿荟眼巴巴地问。 罗夫人摇头:“去不得,万一路上遇到官兵再将你抓走怎么办?你好好在家,我很快就回来。” 她说罢,将房门一关,随即匆忙离去。 * 阿荟虽不情愿也没办法,留在屋中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妹妹,又颇觉无聊地趴在窗户口朝外面张望。 远处的厮杀声犹在萦回震荡,小小的她也蹙紧了双眉,一边挂念父母,一边又想着阿瑶到底去了哪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崎岖小路上出现了母亲的身影,阿荟惊喜万分地推开窗子,朝着那边喊:“阿妈!” 罗夫人发髻散乱,行色匆匆,身后还跟着一名男子,身上背着一人。 阿荟愣了愣,急忙奔出房间。罗夫人已推门而入,那男子紧随其后,阿荟见到他背着的女子,才惊呼一声:“阿瑶!” 罗夫人甚至顾不上和阿荟说话,急忙将人领进了房间。阿荟追着跟进去,见他们正将虞庆瑶安放到床上,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好似沉睡了一般。 “阿瑶怎么了?!”阿荟奔到床前,拉住虞庆瑶的手,只觉冰凉,“她病了吗?” 罗夫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去找她没找到,回来的路上却望见她跌在山间,幸亏有一棵大树挡住了身子,否则就要跌到谷底了。也幸亏阿通经过,才帮忙将她救了上来。” 她说罢,又吩咐那山民去屋外打水,自己则坐在了床边。 “阿瑶。”罗夫人拂去虞庆瑶脸颊上的乱发,目光含忧。 阿荟也紧张地趴在了床前,跟着母亲一起呼唤。 …… “瑶瑶……”温柔的声音再度在虞庆瑶耳畔响起。 她能感知到身体的疼痛,就只是一瞬,随后,整个人仿佛又漂浮在水中,随着江水的起起落落而忽高忽低。 一个巨浪打过来,冰凉的水从口鼻直灌进去,呛得她无法呼吸。 她挣扎,煎熬,绝望,想要抓住什么,水却从掌间汩汩流走。 那是——自己是从那座高桥上跳入了江中吧?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刻,在黑暗的江流间浮沉,很快就要被江水彻底吞没。偶尔挣扎出水面的瞬间,能望到远处星星点点的白光,那应该是桥上的长灯。 虞庆瑶在当时的最后记忆,应该就是那星星点点的光。 又一波浪潮涌来,巨大的力量将她彻底推入水中,虞庆瑶只觉万物倾覆夜空压落,“轰”的一下,就完全陷入黑暗的深水。 哗哗哗的水流在不断旋转,她就像旋风中的树叶,被撕扯着往下卷。 晕眩、剧痛,在不停地碾压与侵袭下,虞庆瑶觉得灵魂好像要被从身体中抽离。 对,抽离,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的身子仿佛寸寸断裂,想要张口呼救,却发不出声。 更为奇怪的是,明明应该是往水底沉去,在那茫无边际的黑暗中,却忽然有一团红光,自她心口方向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她的心脏猛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震荡了水波,一圈圈一道道,无数涟漪水纹彼此交错,如无边丝网将她紧紧圈绕。 她在惊惧中低头,才发现那枚由父亲送给她的挂坠,正贴合着她的心跳,一次又一次地发出赤红的光…… “瑶瑶……”渺远的声音在水中萦回。 潺潺水声不绝,虞庆瑶徒然伸出手,却摸不到母亲。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妈妈一直在等你。”母亲仿佛在耳畔低语,悲切地抚过她的脸颊。 战栗感游走全身。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随着不断下沉,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大,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突然,有人紧紧抱住了不断下旋的她。 “虞庆瑶!” 炽热的呼吸近在面前,那股不停拖着她沉入水底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虞庆瑶!!”唤声再次响起,含着焦灼与仓惶。 她甚至能感知那种熟悉的气息。那种……曾经在耳鬓厮磨间,最为眷恋的气息。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虞庆瑶!!!”他再度呼喊,几乎是带着哭音了。 绵长的呼吸后,虞庆瑶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是靛青色的床幔,似乎不是自己的房间。可是,刚才自己应该是在山道间…… 她迷迷糊糊地垂落视线,这才看到了褚云羲。 他的衣袍上遍布血迹,就那样紧紧抱住了自己,将脸深深伏在她的颈间。 而此际,她的颈下,似有温热缓缓流过。 虞庆瑶的眼前模糊一片,她吃力地抬起麻木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后。 “陛下,我没有走。”她虚弱地说。 褚云羲听得此话,忽而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他的眼中,分明还有泪影。 可是他望着虞庆瑶的眼眸,先是愣怔了半晌,继而悲戚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怎么会跌到山下去了呢?”褚云羲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用力去抚她的脸庞,她的颈侧耳廓上,甚至也有细小的伤痕,“如果没人发现,如果没有那棵树,你就坠入很深的山谷去了,你知道吗?” 虞庆瑶蹙紧了双眉,回忆片刻,才道:“我是想去找罗夫人,昨晚,你不是叮嘱过我吗……可是,我走得很累很累……” 她的头脑还是混沌晕眩,努力了半晌,终于道:“陛下,我昨晚……又像上次那样了。” “上次?”褚云羲怔了怔。 “就是,我在山崖前回忆过去,后来浑身乏力,再后来,我躺在床上,感觉是在梦中,又见到了母亲。”虞庆瑶断断续续地道,“昨天晚上,我又听到她在叫我了。” 褚云羲望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替她理了理鬓发;“你还是身子太虚了。这次也怪我不该将你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可是刚才……”她还想说,褚云羲俯身轻轻抱了抱她,低声道:“我去给你盛点汤来喝。罗夫人带着阿荟为你采摘药草去了,出门前专门煮了汤留着。” 虞庆瑶默默地躺着,看他出了房门。 片刻后,褚云羲果然端着温热的羹汤进来了。 他扶起虞庆瑶,让她斜斜倚靠在床头,这一简单的动作,就让她痛得冷汗直冒。 “你的身上,都是伤……”他神色郁郁,仿佛是自己犯下的大错。 虞庆瑶看着同样带着伤的他,道:“你又不能未卜先知,谁能想到我会忽然晕倒呢?” 褚云羲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舀着羹汤,慢慢喂她吃了几口。 “官兵呢?都被打败了吗?”虞庆瑶忽然想起了,无力地问了一句。 褚云羲略有迟疑,道:“是……” 她却看出他似有保留之意,不由追问:“怎么?难道我们损伤惨重?” 他这才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浔州守备被我一箭射穿手臂,还中了毒,我以让其撤兵为条件,让阿满在最后关头给了他解药。因此官兵才最终散去。只是我本以为可以见到浔州知府,代替攀哥表明不会犯上作乱,但这次知府并未到来。那守备我看着是心高气傲之人,或许回去后并不会如实转达我们的意思。” 虞庆瑶靠在床头听他讲话,眼前却还一阵阵发黑,身子不住往下沉。 褚云羲见状,急忙一把托住她。“我不说了,你还是躺下去休息。” 虞庆瑶也不再强撑,在他的帮助下,吃力地重新躺了下去。褚云羲端起碗想要出去,才一转身,却听虞庆瑶道:“你别走。” 他停下来,道:“我把碗放掉就回来。” “陛下,你不要走开。”虞庆瑶躺在床上,恹恹地道,“我怕自己……一旦睡着,又陷入噩梦。” 他只好放下碗,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道:“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其实梦皆是虚无幻境,醒后就不复存在,你不用太过害怕。” 虞庆瑶眼内酸涩,哑着声音,缓缓道:“我……不是害怕那梦境险恶,而是每一次陷入梦境,都觉得自己会被带离你的身边。” 褚云羲怔住了。 她看着一身青袍皆沾血的褚云羲,看着他的眉目,忍着泪,道:“我的母亲,一直在呼唤我……某一团白光,也一直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我觉得,那声音和那白光,似乎想要将我带走。” 他紧紧抿着唇,呼吸渐渐急促,忽而又笑了笑。 “阿瑶,你只是累了,才会这样胡思乱想。”他浑身上下透着故作释然的轻松,甚至还特意坐到床边,攥住了她的手,“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梦中的声音与光亮,如何能将你带走?” “……可是……”虞庆瑶在心间挣扎一下,终于狠下心,对他说,“陛下能知道自己为何忽然离开了军营,出现在皇陵里吗?我跳进江中的时候,也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来到这个世界。” 他的眼神渐渐变化,不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分。 “陛下,我刚才昏过去之后,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坠入江中的时候。江水一浪接着一浪,将我打入江底,而我颈下挂着的那吊坠,却发出了红热的光。”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什么意思?”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你身边。”虞庆瑶眼神迷惘,语声徐缓,“那个吊坠,是我的父亲在外出途中,从荒无人烟的野河滩捡到了,带回来给了我。” 她慢慢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曾经说过,你的佩刀上,以前一直挂着一枚玉坠。是吗?” 褚云羲只觉一阵凉意自背后渐渐蔓延全身。 “是……那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曾有术士对我父亲说,此物生于钟灵毓秀之地,可护佑主人……因此,我随军出征时,便将它挂在了佩刀上。”褚云羲顿了顿,“但我从南京寻回了那柄刀,玉坠却已不见。” “玉坠是凤凰形状,玉色白中透红,绯红之处,在凤凰的头部和尾羽间,看上去就像桃花花瓣,散落水中。”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褚云羲一愣,他似乎是对她说起过,却并未描述得这样仔细。 “你……” 虞庆瑶抬起手,触摸着自己如今空无吊坠的颈下。“我觉得,我父亲在野河滩边捡到的那个玉坠,就是陛下您丢失的东西。” ———————— 不知还有人对此物有印象吗? 今天有点感慨,朋友因为V文数据太惨淡解V停更了,读者们在评论里排队喊着难得与市场流行风格不同的文又夭折了,可是大概正因为与大众喜好不符合,所以才只能成为小众读者的心头好吧。这该如何解决呢?只能庆幸我自己不是全职作者,否则肯定也要不断钻研热门文并改变自己。 感谢在2023-11-2019:04:54~2023-11-2218:06: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0瓶;吉吉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静语唤心知 天凤之名,意为凤鸣九霄,天降祥和。褚云羲也始终认为那枚悬挂在佩刀上的凤凰玉坠,一路护佑他荡平四海,执掌江山。 自从他在慈圣塔中寻回宝刀,却找不到那玉坠后,内心失落了许久。而今,虞庆瑶却忽然说,自己从小挂在颈下的玉坠,很可能就是他丢失的那一枚,这实在让他愕然良久。 “……我丢失的玉坠,为何会被你父亲捡到?”褚云羲紧皱着双眉,试图理解其中道理,“也许只是模样相似而已。” “世上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吗?不然为什么我跳进江中,却来到了几百年之前。而陛下你本来正在北伐大军中,也莫名躺在了几十年后的皇陵里。”虞庆瑶看着他,慢慢道,“然后,我又撞进那道石门,看着你从白玉棺中醒来。” “你是说……因为我丢失的玉坠在你身上,所以你才会遇到我?”褚云羲眼中还存有惊诧之色,忽又急问,“那玉坠呢?” 虞庆瑶却摇了摇头,失落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身上没有玉坠,应该是在我跳江时沉到了水底。” 褚云羲才被燃起的希望又陡然落空,眼神顿含落寞。虞庆瑶见他沉默不言,不由问道:“陛下在想什么?其实就算没有玉坠,你如果去了孤鸾峰,应该也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低着眼帘,看着她被自己攥着的手。过了片刻才道:“如果像你所说,那我们带着那玉坠去孤鸾峰,是不是不管怎样,不管回到多少年前,也不会分散?” 虞庆瑶愣怔住了。 她以为褚云羲只是一心想着如何才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只有那样,才能改变过去,拯救宿修等人的悲怆命运。可是没想到他现在更在意的,却是如何能够保证他和自己在进入那时光溯流时,不会因此而分散。 她的眼睛微微湿润,同样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掌,低声道:“陛下,是真的想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他略显讶然地看着虞庆瑶,反问了一句:“不然呢?” 她躺在那里,眼眸濛濛,宛如春水潋滟。 “我记住了,陛下。” * 虞庆瑶虽已苏醒,但浑身疼痛又头晕目眩,褚云羲哪里都没去,就留在了她身边。不久后,罗夫人带着阿荟回到家中,见她已经醒来,自是松了一口气。没说上几句,便匆匆忙忙去外面捣药了。 虞庆瑶因不见荷妹,便问起她去了哪里,阿荟道:“阿妈怕她打搅你,送到屋后的婶婶家里去了。” 虞庆瑶听后心中一暖,又有不安。过不多时,罗夫人进来要给她敷药,虞庆瑶便说起此事,罗夫人笑了笑:“没什么要紧的,荷妹平时也常常去屋后那家玩,我们相处都像一家人。你被送回来的时候伤得严重,我忙不过来,自然就找人帮忙。” 正说话间,又听外面传来开门声,阿荟奔出去叫了一声:“阿爸!” 房门一开,罗攀带着阿荟走了进来。他一眼先望到躺在床上的虞庆瑶,忙道:“我听说你晕倒后跌到山下去了,怎么会这样?” 虞庆瑶蹙眉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走在路上一阵晕眩,眼前模糊得看不清,便倒了下去。幸好罗夫人发现,并找人把我给救了回来……” 罗攀长出一口气:“幸亏没事,否则我真正对不起三郎!” 坐在一旁的褚云羲道:“攀哥何出此言,这与你也没有关系。” “你为着我们在后山抵御官兵,这才将虞姑娘自己留在屋中,要是她出了大事,叫我们怎么安心?!”罗攀叹息一声,又向罗夫人询问虞庆瑶的伤情,罗夫人皱眉道:“我正要给她敷药,你就进来了,还不赶紧出去!” 罗攀咳了一声:“好好,你忙。阿荟,跟我出去。” 阿荟应答着才要走,罗夫人一边调制着药膏,一边又道:“阿荟留下,还可以帮我干点小事,可不像你笨手粗脚的。” 罗攀嘿嘿笑了笑,只好独自出了房间。才刚坐到堂屋,却见布帘子一挑,褚云羲也跟着走了出来。 “三郎,你怎么也出来了?”罗攀一脸惊讶。 褚云羲也同样诧异地看着他:“我不出来,待在里面做什么?” “阿瑶受了伤,你不帮着上药,不怕她恼火?” 褚云羲尴尬地低咳一声,脸上却还是冷静自持:“男女有别,有罗夫人给她上药,我还是避开为好。” “我说你们汉人也太死板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什么男女有别?”罗攀直敲身边的桌面,满心的恨铁不成钢,“都快进洞房的人了,还怕什么羞?还是你担心我们说闲话?我告诉你,在我们这里,不必顾忌那么多!满山的树林山谷,年轻的哥子妹仔互相看上了,随便找个地方亲热睡觉都没人管!” 褚云羲躁得慌,瞠目看着他:“攀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也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罗攀却哈哈笑起来,坐在桌边大大咧咧地道:“别害臊,别遮掩,脸皮太薄也不是好事,像我们不拐弯抹角不也挺爽快?你要是留在房里,阿瑶难道还会哭着闹着叫你滚出去?” “我……”褚云羲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甚至有一个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走出来确实是有点蠢。好在这时候从房间里又传来了罗夫人清冷的声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那么大的嗓门!孩子还在里面呢!” 罗攀摸了摸脸颊,也不敢回话。褚云羲如释重负,连忙借着询问后续战况,将他喊出门去。 罗攀先前虽是放诞无忌,到了屋外谈及战况,倒是立即敛容严肃,与褚云羲说起正事来。 时已黄昏,暮色苍茫,站在山上往下望,前山还有灰烟徐徐弥漫,蜿蜒的山道上时不时有山民匆匆往来,或背负重物,或扶老携幼,匆忙却又不显慌乱。 “浔州府的官兵现在虽然都已撤离,但今夜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褚云羲望着苍茫的群山,语声平定,“尤其入夜后,要谨防他们去而复返。” “各个暗哨上我都已经重新安排了人,每处有两拨替换休息,整夜都会盯着。”罗攀站在山崖前,长吁一口气,“这次官兵来得突然,我也觉得应该不会就这样轻易撤退。对岸寨子里也都做好了防备,若是官兵再敢来犯,一定要联起手,将他们教训到不敢再来!”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转身道:“攀哥,你刚才说喜欢爽快,我就直接问了。” “什么?”罗攀一怔。 褚云羲正视着他:“你老实说,这大藤峡往来的官船无数,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劫掠货物?” 罗攀脸上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沉声道:“不错,明人不做暗事,我们确实劫掠过官船,但抢的最多的是盐,收成不好的时候才劫粮。至于其他丝绸瓷器什么的,我们用不上,也不稀罕,从来没有拿过。” “既有劫掠官船之事,也难免被盯上……”褚云羲话还未说完,罗攀已道:“三郎,我们瑶人数百年来一直生活在深山,开荒烧林,自耕自种。但你也看到了,山头哪有什么肥沃平整的地?勉强能种的也是是耕一块少一块,还常常遭遇暴雨冲袭,很多时候我们辛苦许久,最后却颗粒无收。与你们不同,我们没有积蓄也没法做买卖,一旦遭了天灾,只能费尽心力去打猎采药,再进城去换米面。可恨那些奸商,见到瑶人去买,不是故意抬高价格就是以次充好,至于官盐更是想买都买不到!若不是逼不得已,我们又怎会铤而走险去凿官船抢劫?” 褚云羲目光沉肃:“但对于官员来说,你们常年劫掠官船,自然等同于乱民。地方上若视而不见,坐等乱象横生,自然会遭到上峰斥责,更何况国有国法……” 罗攀脸色渐渐变了,盯着他道:“三郎,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帮着官府朝廷说话?” “我并未偏向任何一方,瑶民有瑶民的艰难,朝廷也有朝廷的考量。”褚云羲见罗攀神色越发难看,又道,“我问你有没有劫掠过官船,并不是要有所指责。先前你也说过,其实并无意与朝廷对抗,只是想保族民平安,是不是?” 罗攀沉着脸道:“那是自然,如果我们瑶民真正要反,这群山连绵,寨子众多,加起来恐怕也有好几万人,难道还打不过浔州官府里那些酒囊饭袋?!” “好。有你这句话,我也定了心。”褚云羲上前一步,目光沉定,“若是官府再派兵过来,我必定设法帮你禀明实情,化解矛盾。” “真的?”罗攀再次打量他一番,这才渐渐缓和了脸色,“我们与官府已经多年势同水火,你若能让他们不再攻打寨子,可算得是我们的恩人了!” 褚云羲转而望向蜿蜒的山道,喟叹一声:“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危机尚未消除,浔州官兵只怕不会轻率出动,也不会就此撤离,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 这一夜,罗攀和褚云羲吃完晚饭就带着人去前山后山巡逻,虞庆瑶因受伤的缘故,留在了罗家。罗夫人为她检查了伤处,重新敷药包扎,见天色已晚,便招呼阿荟跟她去隔壁房间睡觉。 阿荟却靠在床边;“我今晚想跟阿瑶睡。她还是头一次来我家住呢!” “她都受伤了,怎么还能跟你睡在一起?”罗夫人拽着阿荟就要往外走,阿荟撅起嘴不情愿:“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吗?那她晚上要是渴了饿了怎么办?” “三郎会照顾好她的。”罗夫人正说着,房门一开,褚云羲走了进来。 阿荟挺直身子,不服气地道:“我小小的身子,你说不能留下来,三郎比我高多了,难道不会挤坏阿瑶?!” 褚云羲一头雾水,罗夫人红着脸将阿荟硬是拽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将房门紧紧关上了。 “她在发什么脾气?”他问床上的虞庆瑶。 虞庆瑶移开视线,小声道:“没什么,她想留下来和我睡一张床。” 褚云羲这才明白了过来,再看看虞庆瑶,为免她担忧,索性道:“放心,我不会紧挨着你。” 虞庆瑶没吭声,桌上的灯火犹在摇曳,褚云羲过去一下子将其吹灭,慢慢坐到了床边。 “现在头还晕吗?”他在黑暗中问。 “还有点……比之前好些。”虞庆瑶轻声说了一句,想要往里面挪动几分,给他让出地方。怎奈身子一动,后背和腰间就酸痛不已,令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他察觉出了,抬手轻按住被子:“不用动弹,我能躺下。” “……万一半夜里你掉到床下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小心地躺了下去,手枕着脑后,望着黢黑的上方:“那也摔不坏。你担心这做什么?” 虞庆瑶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听说我摔到山下了呢?” “迫退官兵,回来的路上。”褚云羲道,“本来正高兴,却有人急匆匆过来说了这事。” 她又问:“那你当时什么心情?” 他有些意外,不知虞庆瑶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一想到当时的情景,还是闷闷地道:“犹如五雷轰顶。” 黑暗中,他却听到了虞庆瑶轻轻的笑声。 “这很好笑吗?”褚云羲有些不悦。 “不好笑。”虞庆瑶收敛了笑意,老老实实地回,心里却仍回味着隐秘的温柔。 他莫名叹了一口气,竟真的不敢多想当时焦灼的境况,如果她真的…… “不说了,睡觉吧。”褚云羲给她,也给自己下了命令。 她果然安静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当褚云羲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另一侧却忽传来虞庆瑶的语声。 “陛下,我也很爱你啊。” 寂静中,褚云羲只觉心头一震,原本正萦乱的思绪心念激烈碰撞,仿佛暗黑夜幕中流星纷杂,最终聚裂炸出了漫天焰火。 他深深呼吸了几下,却还是难抑心绪,一下子翻过身来,吻了过去。 她在底下无声地笑,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陛下不怕与人靠近了吗?”虞庆瑶在他耳畔低低地问。 他喘息着,额心抵在她的眉间,近乎呓语地道:“……怕。” “那怎么……” “可是,面前的人,是你。”褚云羲尽力撑着身子,好让自己不压到她,用温热的手,抚摸过她的脸庞。 * 天明时分,山间雾霭如烟,阳光还未照拂进幽深林径,山间却忽然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号角声。 山鸟惊飞远去,碧叶倏然坠落,满寨老幼皆不安地走出家门。虞庆瑶从睡梦中惊醒,却见褚云羲已披着衣袍站起身。 她蹙着眉想要坐起,可身子疼痛,还是动弹不得。 “你躺着,我去去就来。”他一把取过床边的鎏金佩刀,叮嘱一句,意欲要走。 “吱呀”一声,屋门急开,罗夫人匆匆赶来。 “攀哥派人来传,前面山脚下又有大军迫近,看样子并不是昨天撤退的浔州官兵!”她焦急地道。 一言才罢,门外又响起了阿荟的叫声:“阿妈阿妈,山道上有人来报,后山江中密密麻麻来了许多官船,把黔江都快截断了!” 躺在床上的虞庆瑶变了脸色:“那怎么办?!” 褚云羲回望她一眼,道:“原本正想要越过浔州府以见上峰,如今他们果然来了,倒也如我所想。” 虞庆瑶见他神色沉定,心中却还是惴惴,忍不住道:“你要小心!如今的你,不是以前身份……” 罗夫人微微讶异地望了两人一眼,褚云羲却只淡淡一笑,紧攥着佩刀,向虞庆瑶道:“放心,你就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 ———————— 感谢在2023-11-2218:06:04~2023-11-2516:10: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萝卜2个;豆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凭风决绝去 褚云羲步出屋门时,崎岖山道间已处处可见奔忙的瑶民,男人们都持着砍刀钢叉乃至木棍竹箭往前后山飞奔,女人们背着嗷嗷啼哭的婴儿,抱着连衣服没来得及穿好的孩童仓惶奔逃,也有少年扶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竭力跟上人群,朝深林绝境而去。 他问身旁人,得知罗攀已去前山,略一思忖后,当即赶向大藤峡畔。 一路疾奔,山风掠过苍青衣袍,猎猎生寒,如同往日奔赴城外战场,要与敌寇一决高下。 只可惜,那时身后有千军万马,身旁有挚友亲信,如今这绵长山道上,却只剩他一人逆风飞奔。 掌心刀鞘坚冷,这伴随他征战多年,终伴随他登上宝殿的佩刀,此刻仿佛成了唯一的亲友,也仿佛在叩问他的灵魂。 ——瑶民们多少年来劫掠官船、抵抗围剿,在朝廷看来分明是占山为王的乱民贼子,而你,曾经身为本朝的君王,如今却与这些蛮人混迹一处,甚至帮着他们负隅顽抗、阻扰清乱? 他的脑海中,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冷哂,在质疑。 ——你是因为自己如今失去了帝位,才与贼人为伍,发泄内心的不满与愤懑? 扑面的风撩乱了衣袍,褚云羲深深呼吸着,紧握佩刀,竭力克制蜂拥而来的杂念。他知道,一旦自己意志有所动摇,那隐藏于内心黑暗处的某些灵魂,又会破土而出,在瞬间滋长蔓生,占据他的身心。 “三郎!”斜前方一群瑶民正急匆匆赶向后山,有人望到了他,在山坡上高声招呼。 褚云羲不由望向那方。 “跟我们一起去啊!”面孔黝黑的年轻人急切挥手,俨然已经将他视为伙伴。 他应了一声,加快脚步,与众人一道朝着后山急奔而去。 * 石屋中,罗夫人带着阿荟与荷妹,守在虞庆瑶床边。 “你放心,屋后那家人都在,如果官兵真的冲上山,我们一定不会丢下你不管。”她攥着虞庆瑶的手说。 “多谢……”虞庆瑶手心微凉,看着她们母女三人,“攀哥与三郎,一定能挡住官兵。” “阿妈……”懵懂的荷妹听到官兵二字,似乎想到了之前被抓的经历,惊惧地钻到罗夫人怀中。阿荟则紧攥着小小的短刃,扬声道:“别怕,他们就算冲上山也抓不到我们!” 虞庆瑶努力笑了笑,视线却移向半开的窗外。 窗外,山色青黛,风过之时,横枝摇曳。 * 风自东南方而来,卷起黔江白浪千叠,浮泛官船首尾连缀,黑压压一片。 船上将士皆着铁青铠甲,戴乌黑圆帽,前中后排成三圈。最前排士卒皆持大盾,足有半人高,大盾连接紧密不留缝隙,将官船四周完全掩蔽,犹如铁甲护佑。 其后两排士卒,皆手持弓弩,交叠错落,在盾牌遮蔽下,仅露弓弩不见人身,任凭波浪起伏船只摇晃,俱纹丝不动。 而在不远处的江岸边,更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慢慢迫近。 原先驻守在山坡上的瑶民皆藏身在草丛岩石后,屏息低伏,紧握了弓弩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该死的!”阿满攥着身边的野草,压低声音道,“看架势不像是浔州官府的!” 旁边一个少年呼吸急促,神色有变:“难道是朝廷派大军来了?” “怎么可能?天高皇帝远,京师的大军能赶到我们这里?”阿满紧盯着前方,目光狠厉,“不管是哪里的军队,敢冲上来,我们就得豁出命去拼!” 周围众人皆战意猛涨,下意识地攥紧了兵刃。 正在此时,那江上第一艘官船的船舱内忽有人探身走出。山间瑶民皆屏息望去,但见那人铁甲凛凛,帽垂红缨,护心铮亮,腰悬狭长佩刀。面长微须,双目炯明,望之就知并非寻常小吏。 此人才到船板上,近旁立即有士卒持盾遮蔽,他却一挥手示意两边退后,只手握刀柄,朝着莽莽山崖扬声道:“中峒寨罗攀何在?!大军临近,是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吗?!” 江上岸边皆肃静,唯有江潮滚滚,喊话声回荡于峡浪间,令埋伏在荒草中的瑶民不由心生寒意。 “先把他搞掉!看他们还敢不敢过来!”草丛里有人冷哂着端起弯弩,对准了那船上的喊话者。 “等一下。”阿满抬手按压,盯着船上那人,“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这边正在犹豫不决之际,那人身旁的随从见岸上毫无回应,又朗声道:“广西都指挥使亲自率领三万大军清剿瑶乱,匪首罗攀到底身藏何处?难道竟然畏首畏尾不敢出来见人?!若再不愿露面投降,指挥使大人一声令下,数路精兵强将尽数进攻,只怕你们这大藤峡今日便要成为血海!” 江浪涌寒,其声震荡,无论是潜伏于两岸的瑶民,还是隐藏在山崖洞穴里的弓弩手,皆咬紧了牙关。 只等号角声起,一箭发而万箭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将这密密麻麻的官兵挡在山下。 “阿满!还等什么?!”又有一人愠恼地盯着江上官船,借着野草的遮掩,拉开了弓弦。 “好……”阿满才只说出一字,那汉子便已带着恨意松开了手指。 “嗖”! 墨黑的箭矢自碧草丛间飞速射出,挟疾风带寒意,直刺向船板上的指挥使。 “小心!”船舱两侧的护卫眼疾手快,几乎同时以大盾相格挡,堪堪将指挥使护在其后。 但听得“铮”的一声沉响,那黑箭正中盾牌一角。强大的冲击震得护卫手腕发麻,若是迟上半分,只怕指挥使就要血溅当场。 幕僚急忙上前询问,指挥使还未发话,旁边的副将一拔腰刀,怒吼出声:“放箭!” 号令才发,那掩蔽于连环盾之后的士卒齐刷刷开弓放箭,顷刻间箭如急雨倾盆,遍洒向沿江斜坡草岗。 而与此同时,隐藏于山间的瑶民们亦万箭齐发,一时间箭矢交错,纷乱无计数。官船四周皆有铁盾围绕,但听箭矢“夺夺”刺入甲板,盾牌后的士卒们屈身躲藏,竟大半无伤。 然而山坡上的瑶民虽也有所掩蔽,终究不如铁盾坚实,潇潇箭雨下,一个接一个的瑶民或仰天跌倒,或滚落江岸坠入水中,满是碧翠的草坡上很快鲜血蜿蜒,直流入江中。 “罗攀何在?!”重重掩蔽后,指挥使高声追问。 “给我杀!”江岸上,业已中箭的阿满等不到前山的通传,双眼猩红地嘶声叫喊。 散落于各处的瑶民再度开弓放箭,又一波箭雨骤然袭去。 船板上的副将抬臂持盾护住了指挥使,冷哂一声:“不知死活的蛮人!”他迅疾转过脸,向近旁传令兵发话:“再射!三队轮流替换,不让他们歇息半分!” 传令兵手持赤红三角旗,在沿船护盾的掩护下,奔向船尾。须臾间,满江战船护盾后,第二排第三排弓弩手紧挨密压而上。 阳光下,寒凛凛箭矢对准了那一片最开阔的山岗。只等指挥使最后一声号令,便要离弦而出。 蓦然间,山间响起低沉而急促的号角,一声长两声短,官兵听后不禁悚然,阿满等人听到之后,却皆面露惊异。 这是……退兵号声?! 众人正在惊诧之时,但见荒草连天的小径间有数人飞奔而至,皆头戴竹笠,肩背弓箭,为首一人身着苍青长袍,腰间还挎着墨黑鎏金佩刀。 船上的副将双眉一皱,当即取过士卒手中的弓箭,右臂一展,那箭矢便对准了这飞奔而来的青衫人。 “稍安勿躁。”指挥使却转目一凛,压制住了他的举动。 此时那几人已至斜坡之上,除为首的青衫男子外,其余数人皆藏身伏在土堆后,唯独此人大步朝着江岸走来,竟无一丝一毫惧意。 “来者何人?”甲板上的副将指扣弓弦,大声疾问。 褚云羲衣袂飘飘,穿行于荒草间,朗声道:“船上讲话作准的又是何人?” 因他头戴竹笠,官兵们见不到他的样貌,只是这声音听来清朗,语意竟如此洒脱不羁,似乎对满船满江的箭矢视而不见。 船上除指挥使之外的众人皆是一怔,或不屑或惊讶,那副将更是冷笑着紧扣弓弦,盯着他喝问:“无知草民,竟全不知礼数?!莫非你就是中峒瑶寨的匪首罗攀?!” 褚云羲步伐不停,漫不经心地朝那边望去。层层铁盾后,隐约可见数人立于船舱前。他笑了笑:“看样子并不是浔州府的那些人,不知是广西指挥司还是都督府的官员?据我所知,朝廷尚未下令围剿,总不会是什么广西总兵吧?” 船上众人更是意外,副将还欲反问,指挥使轻轻抬手推开挡在身前的盾牌,正视着褚云羲:“听阁下语气,像是对官场格外了解,也并非瑶人口音,不知阁下到底是什么身份?” 褚云羲此时已走过阿满等人藏身的草丛旁,似乎没听到他们的急切提醒,只管往前去。 “我只是从外乡漂泊至此的无名小辈,承蒙罗族长收留,才在中峒寨中暂住。”江风浩荡,吹得他腰间赤红丝绦轻扬,袍袖簌簌。褚云羲仍旧走得从容,“罗族长不及赶来,我听闻后山大军临近,战船连绵,便自告奋勇,前来阵前见一见领军的将帅。” 战船之上,幕僚与副将互看之下,眼中皆含惊愕,不知这寨中何以有如此人物。指挥使更是上前半步,望着渐行渐近的褚云羲,沉声道:“广西都指挥司指挥使庞鼎在此,你有什么话要说?” 褚云羲这才站定,所在之处距离江上战船只有两三丈的距离。 满目皆是铁青盾牌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冷光。 他身姿卓立,向庞鼎拱手:“我替罗族长转达口信,中峒瑶寨本无意扰乱地方,对抗朝廷。只因百年来受身居山林物资匮乏的困苦,难以维持生计时对过往官船有所劫掠,实属无奈。还望官府酌情体谅,教化为先,瑶民们若生活无虞,定不会再做出违逆法令之事!” 庞鼎听闻此言,不禁哂笑:“但凡作奸犯科乃至罪大恶极之辈,又有几人愿意承认本性邪恶?还不都是找尽理由诉说苦难,彰显自己被逼无奈?” 褚云羲不慌不忙,道:“但我在赶来的路上听人传信,说是指挥使大人连问数声罗攀何在。如果大人不问因果,只求屠戮,恐怕不会再三询问,而是直接下令全力攻上瑶寨了。” “我要找罗攀,因为他是一寨之主,你既然只是暂住瑶寨的外乡人,又何以能代替他来与官府对峙?”庞鼎虽觉眼前这年轻人言谈不凡,却也有意要煞煞他的威势,想到此,更是扬声道,“速叫罗攀到此束手就擒,如若不然,满江箭雨之下,山上埋伏的人还剩多少?岸边更有数万精锐蓄势待发,倾数出击时,你们又能抵挡几时?!” 他话音刚落,传令兵顺势扬起赤色旗帜,那满江战船间士卒震击连环盾牌,沉声回响,嗡嗡震荡。 不远处大军旌旗飘摇,齐声低呼,抬手握刀攥剑时,铁甲磨砺声寒凉刺耳,如撞心头。 满山伏击的瑶民呼吸顿紧,皆眼盯着褚云羲,不知他将如何作答。 褚云羲缓缓道:“指挥使大人要罗族长到此,只为了要逼迫他带领全寨投降吗?” “那是自然。”庞鼎傲然一笑,“若他想要减少寨民伤亡,就该出来俯身领罪,为何还藏头露尾不敢现身?” “族长有言,瑶民有错,但也并非不可宽恕。凡事皆有因果,若族长下山领罪,你们又如何确保不伤及其他山民性命?”褚云羲震声道,“如果指挥使大人真能网开一面,我愿代替族长被缚双手,去往官府领罪。” 指挥使还未回答,身旁副将又怒道:“废话少说,叫罗攀过来!你算什么东西,难道是在此故意拖延时间?!” “我受族长重托,为保全瑶民不受屠戮而来,又怎会有意欺诈?”褚云羲正视前方,抬手摘下竹笠,露出英朗卓绝的脸容。 庞鼎从一开始就在不断观察此人,如今乍见其真容,不由微微一震。 “大人,不可轻信!”副将急忙低声提醒。 另一侧的幕僚亦压低声音:“依卑职之见,此人心机叵测,定是罗攀手下军师!之前的总兵率军攻打瑶寨,却被重重机关陷阱围困,最终损兵折将。如今这人自愿上船,只怕暗藏杀机,但与其当场将其射杀,不如将计就计引君入瓮,待等摸清底细后将其斩杀,以乱敌方阵脚。” “直接射杀才省事,还让他过来自找麻烦?”副将斜睨对方,以示不满。 指挥使庞鼎扬起眉梢,注视着站立于江岸斜坡上的褚云羲,莫名感觉此人有几分眼熟。凝神一想,抬高下颌道:“年轻人,你姓甚名谁?” “姓褚,排行第三,大人唤我三郎即可。”他衣袂飘摇,腰间佩刀在阳光照拂下泛着沉沉黑光。 “好。上来吧!”庞鼎不顾副将惊异的目光,示意褚云羲向前。 “大人!”副将以及身边多名官吏皆面露焦急,却又无法强行阻止。 褚云羲往前一步,身后亦传来瑶民的惊呼劝阻,他回头望一眼随风摇曳的茫茫荒草,再望一眼遥远的山岗,没再多说一句,快步走向江岸。 “砰”的一声,长条木板架在了船板与江岸之间。 木板上下震颤,他直视前方坚不可催的盾牌阵,手握佩刀,袍袖曳飞,稳稳走向战船。 “把刀留下!”临近船板时,副将已抢先一步迫至近前,隔着盾牌朝他投来满是敌意的目光。 褚云羲从容一笑,从腰带环扣上取下佩刀,平平地递了过去。 副将迅疾伸出手,一把夺过那把墨黑的刀,又命令左右上前搜身。 褚云羲一脸平静地展开双臂,任凭那两名士卒将他身上搜了个遍。 “开。”随着一声令下,船舷上的盾牌阵方才朝两侧展开窄窄一道,仅可容一人侧身经过。 岸上众人只觉心都被悬紧,阿满甚至忍不住挺起身来,双目紧紧瞪着褚云羲的背影。 远处山道上,自前山厮杀中闻讯赶来的罗攀带着手下奔得满身大汗,却才爬到半山。 江浪滔滔,褚云羲头也不回地踏上船板。 “呛啷”一声,两侧铁盾顿时重重合拢,将他的身影隔绝于岸上众人的视线内。 ———————— 可能算是高光时刻?可惜瑶瑶看不到。感谢在2023-11-2516:10:14~2023-11-2718:11: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哇好huai怕20瓶;月升、萝卜3瓶;西瓜肉包2瓶;吧里比吧里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江浪送君行 “请。”舱门一开,指挥使庞鼎却不先入,而是微微抬手,示意褚云羲走在前面。 褚云羲心知他虽已被搜身且夺走了佩刀,但若是自己走在庞鼎后面,庞鼎定会提心吊胆,唯恐他暗下杀招。故此他也并未过多推辞,只是向其行了一礼,便率先弯腰进了船舱。 副将等人看着他从容的姿态,心中更生疑惑,庞鼎则盯着褚云羲的背影,紧随而入。 进得船舱,里面安放着一张八仙桌,庞鼎自然落座主位,副将幕僚等垂手站立两侧。褚云羲又一拱手,便要在他对面落座,一名幕僚不由蹙眉:“小子,就算是罗攀到此,也该跪在地上回复指挥使大人的问话。你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岂能与朝廷命官共坐一桌?” 褚云羲扫视四周,淡淡道:“三郎虽无名声,但此生只跪天地众神与父母双亲,世上再无旁人能让我屈膝匍匐。” “大胆!”副将愠恼道,“指挥使大人堂堂正二品武官,就连你们浔州知府都要跪迎,你一介草民,怎能说出这般狂放无礼的话语?!” 褚云羲却不恼怒,神色如故地向庞鼎拱手:“我在岸上时便已说过,此行专为平息祸乱而来,若无赤忱心意,怎敢孤身入这船舱?大人若是定要逼我下跪才可相谈,那我只能即刻离去,只是可惜了原先筹谋的一番心思,大人全不可得知了。” 庞鼎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巧舌如簧,你考过功名?” “未曾。” “那以何谋生?” “早年间跟着父亲东奔西走,经营家中事业。” 庞鼎微微一怔:“做生意的?那为何会到了瑶寨?” “遭遇不测,家业凋零,为了营生才远赴广西。”褚云羲不慌不忙地一一应答,庞鼎在此期间始终注视着他,末了才缓缓道:“既无功名又正遇坎坷,却还是坚持不跪拜本官?” “不跪。”褚云羲平静地强调,“便是当今皇帝来了,我也不跪。若是上位者只因旁人不愿跪拜而怒火中烧,乃至不听一言一词,那便足见其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量。” 两旁侍从皆瞠目气愤,庞鼎却哂笑出声,只当是个狂傲后生,抬手道:“坐吧。” “多谢。”褚云羲落落大方坐在了他对面。 “你代替罗攀而来,到底有什么话要讲?”庞鼎背靠黄花梨木座椅,气定神闲地问。 褚云羲道:“为陈述瑶民作乱之因果,也为恳请大人选择良策,不用武力强行攻打,还大藤峡两岸乃至浔州各县清静安宁。” “瑶民作乱因果?”庞鼎微露不屑,“你在岸上的时候不已经说过了吗?什么为生计所迫,都是乱民作恶的借口。若你还想为他们开脱辩护,那也没多少必要再说下去。” 褚云羲颔首:“此言不虚,但位高权重如指挥使大人者,往往只从高处观照民间,大人看到的是他们野蛮粗鄙,却不知瑶民祖祖辈辈居于深山,整日忙于劳作,又怎能知书识礼?大人看到的是他们阻截官船抢夺盐粮,却不知瑶民因山势所限,缺田少地,费尽心力开荒恳作,一旦遭遇天灾便颗粒无收。既无积蓄又少钱财,进城买卖常受欺压,为了生计铤而走险,只怕也并不能算作恶贯满盈。” 庞鼎神色渐敛,哼了一声:“你指责为官者只从高处观照民间,可这一番言论,岂非也尽是站在瑶民一方来维护辩解?汉民照样有不能维生的,难道他们也个个带着刀去打家劫舍?再者说,就算汉民为非作歹,官府也照样严惩不贷,岂能因其事出有因而网开一面?” “但是大人可曾想过瑶民作乱已非几月几年,前朝时候就有数次大乱,严重时甚至杀入府衙,荡平若干州县。历次瑶乱皆前后蔓延数年之久,前朝烈帝、昭帝也都是文韬武略出众之人,下令全力清剿都不能彻底杜绝瑶乱。大人又有多少把握,能一劳永逸?” 一名幕僚忍不住道:“你这逆贼,帮着罗攀来动摇我们的军心,以为堂堂指挥使大人会惧怕乱民不成?!” “我绝无此意,只是希望大人考虑清楚。无论瑶民汉民,都只求安稳生活,此乃人之常情。若一年到头能自食其力,养活老小,又有几人真正好吃懒做,甘愿冒险截杀官兵?”褚云羲看着脸色沉肃的庞鼎,“大人身居二品,当属才干卓绝,在此局势下,是否也该权衡利弊?” 庞鼎沉声道:“放过乱民,对地方对朝廷遗患无穷!还需要权衡什么利弊?” 褚云羲正色道:“今日不同往日,西北瓦剌屡次侵犯,朝廷派遣大军开赴边疆,粮草军饷各项经费开销巨大。若瑶乱再起,朝廷南北受敌,牵扯不休,岂非乱上加乱?再者,新君继位未满一年,当是天下休养生息之际,北不能夺回被外族攻占的土地,南不能安抚本就隶属我朝的山民,如此穷兵黩武,除了拖垮军政民生,又对社稷何益?” “口出狂言!”副将竖眉呵斥,“小小草民,竟敢妄议朝政?!你以为指挥使容你坐下相谈,也可容你信口开河?!” 褚云羲却一脸无谓地道:“我所言无一字虚假,指挥使大人领受朝廷俸禄,不该为君王分忧,替生民请命?瓦剌乃是游牧外族,从先前的鞑靼国还存在的时候起,便年年对我朝边疆劫掠无尽,更对中原虎视眈眈。瑶侗山民却是境内子民,虽语言难通,习性有别,但他们耕作纺织,缴纳赋税,怎可赶尽杀绝?” “你……”副将还欲质问,却被庞鼎拦住。 “就算如你所说,但瑶民天生蛮横,又少礼义廉耻约束,难道只凭教训几句就能让他们恪守本分,不再侵扰过往船只?”庞鼎冷冷地问。 “我来之前,便已考虑清楚。”褚云羲见他果然如自己所料提出质疑,眸光清亮,语声沉稳,“大人可知会浔州府衙,命各州县不得纵容官兵胡乱入山砍伐劫掠,各方官差也不得恃强凌弱,欺压入城的瑶民,此其一。” “然后呢?瑶民自己又该如何做?”庞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若官府能做到这些,罗族长会召集大藤峡两岸各大山寨长老首领,达成盟约。自此之后,往来官船商船经过大藤峡时,沿岸瑶民驾船护送以保平安,各山寨轮流替换,不生二心。作为回馈,官船商船也给予寨民少许盐粮,如此互有得益,各不侵扰。若盟约已定,再有人恶意打劫,交由官府治罪,寨中首领亦不得阻挠。” 庞鼎沉默片刻,道:“区区小利,就能确保瑶民不生贪念?我看他们不知礼义,只怕不会满足!” “大人还可与布政司那边商议,命浔州府在城外临近山脉处开设集市,每三月一次,由地方德高望重之人主持管理,供瑶侗壮山民与居于城外的汉民互通货物。如此一来,山民生活有所改善,也可缓解与城外汉民的关系,减少误会与冲突。” 褚云羲侃侃而谈,说到这里,再次向庞鼎拱手,谦和道:“陋见还有不足,大人见多识广,定能有更为周全的安排,权当我抛砖引玉而已。还望大人静心思量,以保一方子民安居乐业,如此,上达天听,新君也定会称道。” 庞鼎看着他,心情复杂。 起初让这年轻人进来,只为摸清他的底细,甚至是带着看他到底有何阴谋的想法,才容许他坐在这里开口畅谈。然而如今他不紧不慢、不急不惧地说出这番话,条分缕析,步步深入,竟令庞鼎也暗暗赞叹。 然而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对劲。 “你刚才说,你多年跟随父亲经营家中产业,是个生意人?”庞鼎身子微微往前,手肘搁在桌边,直视着褚云羲问。 褚云羲微微笑了笑:“是的。” “一个漂泊到广西的生意人,却对此地数百年叛乱丛生的情形与原因了如指掌,你觉得可信否?”庞鼎说到此,脸色骤沉,用力一拍桌面,高声叱问,“你究竟是何来历,因何要欺瞒本官?!” 周围众人不禁背生寒意,视线皆聚集于这年轻人身上。 褚云羲显露诧异神色,款款道:“大人何出此言?我虽然没考过功名,但也是自幼读书识字的。父亲曾经重金聘请饱学之士为我开蒙授课,老先生对各方风土民俗和历代军政大事颇有了解,我便也从他那里学了不少。大人不要因为我是商人之子而觉得必定满身铜臭,商贾人家也并非全是只会算计钱财之辈。若有机会,我也愿报效朝廷,一展宏图。” 庞鼎目光微动,沉默不语,近旁的数名幕僚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怕他有所松动,不禁俯身附耳私语:“大人,切莫中他诡计,此人花言巧语不足为信!” “指挥使大人若信不过我,我可以代替罗族长去往官府,当众签字画押,绝无反悔。”褚云羲审时度势,随即补了一句。 “罗攀为何不能亲自前来?”庞鼎沉声问,“你虽说得动听,但怎能替他作主?到时候你即便签下名字,瑶寨众人并不信守承诺,岂不是成了儿戏?” 褚云羲道:“我观指挥使大人风度不凡,应是值得信任之人,但汉瑶矛盾由来已久,就算族长不怕被杀而毅然前来,只怕众瑶民心忧胆颤,呼喊不放。大人若怕我不能承担重任,我可去罗族长商议,取得信物,众目睽睽之下,我若是还敢耍花招,这条命就交给官府处置了。” 庞鼎还在考虑,副将见势不妙,急忙道:“大人,如今我众敌寡,我们一鼓作气便可冲上山去,何必要听他指令?万一被骗,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褚云羲见状,便淡然一笑:“那倒未必,所谓的人数寡众只是眼前所见,若瑶寨真的如此容易攻下,此地乱象早就在前朝就已结束,十年前广西总兵又怎会身死山中?” “难道你们还有招数?”先前提议让他进来的幕僚趁势问道,“可否说来听听?” 褚云羲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流露伪装好奇的神色,心知肚明地笑了笑,道:“瑶民们在此生活数百年,山水草木皆可为屏障,他们有各种法子能抵御强敌,其中道理又岂能和盘托出?指挥使大人若不信,可以试一试。但我想,除了把广西境内瑶民侗民全部屠杀,也没有别的强硬方法以绝后患,大人又怎能做出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情?” 一旁的数人还待盘问,庞鼎已抬起下颌,向他道:“你能叫罗攀出来与我见一面?” “可以。” 庞鼎站起身来:“那好,我要见一见他。” * 江边山岗上,阿满等人依旧伏在草丛间,山风吹过,个个额头都渗出了汗水。他们眼见三郎一人上了敌船,直到此时还未出来,而那一艘艘官船也全都停在江中,士卒严阵以待,没有半点动静,令人不知还会发生何事。 荒草不断晃动,阿满回头一望,惊见罗攀带着数人匍匐而来,急忙想要解释。罗攀已压低声音道:“三郎呢?还没回来?” “是啊,我们干着急也没用……他不会是被扣押了吧?” 正说话间,忽听得那艘最大的官船上咔咔作响,众人转脸望去,但见舱门一开,数名身穿盔甲的官员已走了出来,三郎正在其间。 罗攀不禁攥住了刀柄,正在安排众人如何见机行事,却听那边传来喊声:“指挥使大人有令,中峒瑶寨罗攀若在此处,请出来一见!” 众人一惊,急忙劝阻罗攀现身。此时,船上的褚云羲朗声道:“攀哥,我已向指挥使大人说明瑶民劫掠官船的缘由,连带后续举措皆已表述清楚。若是官府答应不再随便欺凌我们山民,并开启互市以供给匮乏,我们是否能保证不再打劫?” 罗攀听他这样一问,有心想要应答,却又担心自己出声暴露了所在,一时沉默不语。 官船众人见褚云羲喊话之后,山岗上并无一点回应,不由皱眉。副将本就不信任他,见状更低声提醒指挥使:“大人,说不定他是要引我们站在这里,山崖间的弓弩手随时能射来毒箭!我们还是赶紧回舱下令进攻为好!” 褚云羲斜睨他一眼,继续向岸上道:“若是瑶民能保证不再打劫官船商船,并沿途派人护送,凡是过往官船商船都会以钱财或是盐粮回馈,攀哥若是同意,也不需自己跟去官府,我愿意替你跟他们前去,签字画押,以免恶战导致血流成河!” 罗攀伏在荒草间,紧紧盯着船上的褚云羲。旁边众人听得喊话,不由窃窃私语,有人显露喜色,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神色凝重,向罗攀低声道:“攀哥,千万不要露面,你一站出来,对方肯定会射来暗箭!” 又有人道:“褚三郎不是还站在船上?我看他一直帮助我们,说的应该不假。” “赤手空拳的,他怎么敢自己走到官船上?”另一人越想越不对,不禁质疑,“说不定他原本就是汉人派来的奸细,现在是设法引出攀哥,你看他现在就和官员们在一起,看着好像是一伙儿的!”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面色顿变,罗攀心中也不禁一沉。 江风历历,岸上一片肃静,船上亦鸦雀无声。 庞鼎紧皱双眉,身旁副将忍耐不住,拔出刀来直对着褚云羲,厉声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说是能叫来罗攀,现在岸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褚云羲尚未开口,岸上忽传来洪亮的声音:“罗攀在此,有什么要谈的,尽管说来!” 船上众人皆是一惊,不禁循声望去。 但见荒草摇动,其间已缓缓站起一名身着青黑短衫的精壮汉子。船上弓箭手的视线皆聚集在他身上,手都不由暗中发力。 与此同时,潜伏在草丛中的瑶民们亦将弓弩对准了船上的庞鼎,但凡对方有所异动,那涂满毒液的弩箭必定尽数飞出。 “真是罗攀?”庞鼎神色一变,下意识地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飒然一笑,也不回答,只是朝着岸上道:“攀哥,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听到了。”罗攀回答地爽快,毫无迟疑,“指挥使大人,你与三郎说的话,能不能作准?” “自然可以。这年轻人说能替代你签字画押,我却只怕你们惯用诡计,言而无信!” 罗攀冷哂一声:“论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瑶人可比不上你们。你若真是诚心和谈,我也不愿看山民再流血送命。” “那就请罗族长跟我去一趟桂林府,既要定下和约,总不能就在此随便了断。”庞鼎说罢,按下身旁副将手中的刀,“这个年轻人也可以一起去。” 草丛中的瑶民听到这里,皆低声劝阻:“攀哥,你千万不能去!” 船上的褚云羲向庞鼎抱拳:“族长不可轻易离山,我愿代替他去桂林府,直至事情办妥再回来。” 说罢,他又向罗攀大声道:“族长可愿将全族印信交予我?” 罗攀略一思忖,取下背上弯弓,将怀中一物系在箭尖处,继而拉满了弓弦。 “大人小心!”船上众人忙护在了指挥使身前,无数道利箭亦对准了罗攀。罗攀哈哈一笑:“我若是要射杀你们,早就动手了,还需要站起来给你们当靶子?!” 他说罢,又向褚云羲道:“三郎,你看好了,我这一箭,只中船舷,并不会伤及任何一人。” 说罢指掌一松,众人惊惧间,但见一道箭影飞速射来,庞鼎纵然坚持不进船舱,还是下意识地往后一步。 “铮”的一声闷响。 箭影斜落划下,直刺进船舷边,那上面的士卒惊出一身冷汗,盾牌也险些掉落。 庞鼎背后寒意犹在,急忙下令去取那支箭。近旁副将迅速奔去,早有士卒用力拔出箭支,交到他手中。 副将匆匆将箭支送至庞鼎面前,岸上的罗攀已朗声道:“箭上挂的就是我罗攀的印信,现在两岸山间都是我们埋伏的人,大家都看在眼中,可以做个证!我只是借给三郎去与官府和谈,若是他一去不返,或是官府出尔反尔,那印信就此成为废铜烂铁,你们官府拿到了也没一点作用!” 庞鼎从箭矢上取下黄澄澄的虎头铜印,翻来覆去审视数遍,随后抬头问:“罗攀,我再问你一遍,这年轻人能代替大藤峡两岸瑶民与我们和谈?” 罗攀看看褚云羲,道:“是,我信得过他。” 庞鼎暗暗忖度,料想罗攀也不会轻易上船,而那年轻人方才述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他回望对岸,莽莽林叶在江风吹袭下微微晃动,不知是否还藏着其他瑶寨赶来的山民。他双眉一蹙,向褚云羲道:“好,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船上,跟我们去桂林府一趟!” 副将等人不由出声:“大人!” 在众人惊愕、愠怒、质疑的目光下,褚云羲躬身行礼:“多谢!” 庞鼎微一颔首,当即下令船队调转方向原路返回,那副将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听令行事。褚云羲在两名士卒的指领下,重新又走向船舱,岸上众人看着他背影远去,神色复杂。 期待、怀疑、焦虑、担忧……不一而足,难以言表。 “攀哥……他真的能代替我们去画押?”阿满不安地问。 罗攀望着那缓缓调转方向的官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此时,即将被官兵带入船舱的褚云羲,忽又回转身,朝着江岸方向望来。 隔着甚远的距离,罗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还有话未曾说罢,或者,他还有某些牵挂。 而此时,已进入船舱的庞鼎以极低的声音叮嘱副将:“岸上的军队不要跟随我们完全离去,撤到刚才经过的白浪山下,随时待命。” * 罗攀目送船队慢慢远离,岸边的军队亦渐渐退去,潜藏在草丛中的山民们有些还是疑惑不安,有些已经喜形于色。 对岸响起尖锐的唿哨声,许许多多的瑶民从草丛间探出身来,那是其余各寨闻讯后赶来的援兵。 “先不能退,以防他们杀个回马枪!”罗攀肃然发话,命人检视伤亡,又派出精明之人去往山中各处通传。 瑶民各自忙碌,其中一人按照叮嘱匆匆赶回寨中罗家居处,敲门后叫出了罗夫人,向她低声诉说岸边的情形。 罗夫人正忐忑不宁,听闻大军竟已撤退,不禁又惊又喜,继而担忧起褚云羲的安危。“他怎么就自己跟着官船走了……” 正在此时,屋中传来虞庆瑶焦急的询问:“情形怎么样了?” 罗夫人一怔,马上挥手屏退了报信的人,回到房中。 “攀哥抵挡住了前山的进攻之后,又去了后山,现在大军已经撤退。” 虞庆瑶也很是意外:“撤退?他们不是说黑压压一片吗?来的那么多,竟不战而走?别不是计谋吧?!” “……是啊,所以攀哥不敢掉以轻心,也叮嘱大家不可就此离开,要更加防备官兵回来。”罗夫人见她撑坐了起来,忙道,“你还是快躺下吧。” 虞庆瑶却摇摇头,问道:“三郎呢,他也还跟攀哥一起守在江边?” 罗夫人心里一跳,只得点点头:“对,攀哥既然不能回来,三郎自然也要跟在旁边。他们刚才还叫人来传话,让你不要担心。” 自从褚云羲离去后,虞庆瑶始终心绪起伏,隐隐担忧,如今听到此话,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再看看罗夫人的神色,却不知为何总有几分不自然。 她疑虑丛生,不禁追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受伤?那人没说,应该没有。”罗夫人扶着她道,“好了,有什么事攀哥会再叫人通报,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虞庆瑶蹙着眉,总觉她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正在此时,房门吱呀而开,原来是屋后人家的妇人领着荷妹与阿荟进来,一见罗夫人与虞庆瑶,便慨叹道:“这三郎胆子真大!怎么竟敢跟着官船走了?!” “你……”罗夫人不及阻止,局促回望,但见虞庆瑶果然怔坐在了床上。 “他……跟着官船走了?”她虽努力控制着自己,语声还是流露万般紧张,就连眼神都变了。 ———————— 佩服那些写权谋文的作者,特别难写。 (本章涉及的约法三章,取材于大藤峡起义史料) 感谢在2023-11-2718:11:06~2023-11-2922:5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umm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瑶艺70瓶;薛琼楼亲亲你25瓶;吉吉5瓶;果果在这里?(ω)?、吧里比吧里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沉寂两相望 纵使罗夫人尽力劝慰,虞庆瑶在得知褚云羲孤身一人随着官船远去后,始终还是心绪不宁。 但她并没有暗自垂泪,更不会失控吵闹,只是在问清原委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反倒是阿荟拉着罗夫人的手,蹙着小小的眉着急追问:“三郎是不是被官兵抓走了?阿爸为什么不救他?他还会回来吗?” “他只是代替你阿爸跟官府和谈,并不是被抓走。”罗夫人强调了一遍,又看向虞庆瑶,低声道,“攀哥已经派人想办法从隐秘小路下山,顺着黔江暗中跟随那船队。他若不是要带着大家伙儿继续守山,也不会看着三郎就此离开。” “我明白。”虞庆瑶看出她的歉疚之情,有意露出一丝笑意,“我也觉得一定不会出事,那么多的波折都经历过来了,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他。” “那就好。”罗夫人略微松了口气,又陪着她坐了片刻,见虞庆瑶神情倦怠,便叮嘱她好生休息,领着孩子出了房间。 她们走后,房间再度寂静冷清。未过多久,屋外又有人来与罗夫人商议事情。 虞庆瑶独自躺在床上,隔窗传来模糊语声,一缕浅淡光亮斜斜映在墙上,半空中微尘飞舞,犹如缭绕纷杂的萤火。 而她脑海中忽而是浪涛翻卷的江水,忽而是沉沉夜幕下自己去江边寻找褚云羲所望到的背影,忽而又是他匆匆赶回后,因担忧不安而伏在她身上连声呼唤的记忆,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交错映现,令她心间酸涩,眼前迷濛,难以有片刻宁静。 更远的地方有低沉号角响起,萦回起伏。她想要撑坐起来出声询问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不知为何,听着那幽幽号角之声,她竟渐觉困乏难耐,纵然有心抗拒,终究还是合拢了双眼,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梦里,她独自走在漆黑的山林里。 山林死寂无人,唯有密不透风的松柏乌桕,一株株一排排,似乎永无止境。而她手中只执着那盏灯,光着双足,踩在遍是枯枝败叶的泥泞中,浑浑噩噩往前走。 依旧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向何方去。 这森林中似乎没有一点活物,能在黑暗中给她唯一慰藉的,就是手中那盏灯。 绛红的纱笼罩住了摇曳的橙火,晕出朦胧光影,如同黑夜里在水中荡漾的孤月。 远处有渺茫的风声,时有时无,屏息倾听时,恍惚又觉得像是什么人在呼唤着她。 她茫茫然四顾,寂静中又仿佛只有风声呼啸。 手中那盏灯,不知何故微微摇晃,幽亮的灯火忽忽跃动,她正不安间,却听见了潺潺的水流声。 漆黑的前方,隐隐约约显露出崚嶒山石,清冷月光拂于其上,映着白线般的几缕寒泉汩汩流淌。 而在那山石下,有清幽池塘,白石栏杆,水中似有鱼群往来游动,曳出圈圈涟漪。 有人站在池塘边,背对着她,黑色的衣袍让他几乎隐没于暗夜,唯有发髻间垂下的赤红穗子盛艳如火。 她想要走过去,可是前方仿佛有无形的壁障将其阻拦,竟无法上前一步。 “陛下?”虞庆瑶站在泥泞的山林里,朝着那个方向喊。 池塘边的人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只是凝视着水中的波纹,过了许久,才缓缓仰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墨黑上方。 “褚云羲!”她无端感觉恐慌,紧紧攥着手中的灯。 风声卷拂,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慢慢回头望来。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或许不过十四五岁,眉目隽秀,犹含青涩,只是那眼神迷茫,却依稀相识。 虞庆瑶先是一怔,继而还是认出了他。她急切地再次呼唤,甚至伸手想去推开前方那道无形的屏障,却终究不能进入那个属于他的天地。 而就在她焦灼不安时,风声中,隐约又夹杂了呼唤声。 “瑶瑶——” 这一次,她惊觉回首,终于确定了那声音应该就来自后方。原本漆黑无光的后方,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远处似乎是起伏的山峦,也有无边的平野…… 她朝着后方喊,妈妈。 呼卷的风变得柔和,如同母亲的手拂过脸庞,掠动了她的长发。 “瑶瑶……”母亲的声音如在耳畔,压抑着悲伤,“那个浑蛋已经死了,你怎么还不回到我身边?” ——妈妈,我很想你。她在心底呐喊,可是又像以前那样,发不出声音。奇怪的是,她可以对那个世界的少年褚云羲呼唤,却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没法给出一点回应。 风声犹如悲戚的叹息,萦回盘旋。 “我的孩子……你怎么,那样傻呢?”母亲像是在小声地哭泣,虞庆瑶甚至可以感觉到微风再次抚过脸颊,抚过她的眉梢。 “你回来吧,瑶瑶,别怕,再也没人会打我们,妈妈一直在等你……” 虞庆瑶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她很想出声询问,可是母亲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 “你所有的东西,都还好好的……”风声越来越大,虞庆瑶惶惑不安,却只听见零碎的言语。“你喜欢的那些书……妈妈每天都……是你写的吗……读给你听……” ——这是在,说什么? 眼前的漆黑世界陡然旋转波动,虞庆瑶只觉晕眩难忍,惊惧中想要扶住什么维持站立,一探手,触及那冰冷无形的壁障。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那道壁障仿佛冰碎玉裂般,骤然崩塌。 “陛下!”她在天摇地动间,朝那个世界中的少年发出急切之声。而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的脸上显露惊愕的神色,看着似乎不存在的虞庆瑶,还未及踏出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如古画失色剥落,一片片一寸寸,零落飞散。 …… 虞庆瑶下意识地发出惊呼,随后,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斜射而来的阳光移转到了墙边,窗外隐隐约约还有阿荟与荷妹的说话声,一切似乎还是原样,唯有她颈侧衣衫,已经被冷汗濡湿大半。 * 长夜静寂,一轮碧月破云朗照,桂林府都指挥司衙门前,灯火如昼,人马轩昂。 刚刚从浔州赶回的都指挥使庞鼎在众人的护拥下,快步走向官署大门。在其身后,则是跟随而来的褚云羲。 这一路上,他被单独留在船舱中,几乎形如关押。抵达浔州转乘马车后,更是不知有多少兵卒紧随其旁,似乎时刻防备他有所异动。 褚云羲冷眼旁观,微觉好笑,却也理解庞鼎的心思。 此时,他跟随庞鼎踏入官署大门,一路入内,在众多火把灯笼的照映下,这广西都指挥司显露恢弘暗影。 ——在他当年率兵出征前,这官署甚至才刚刚建立。 而今,庭中大树已有合抱。 正心生波动时,前方的庞鼎已停下脚步,向他道:“待明日一早我会请布政使同来商议,今夜时候已晚,你暂时在官署厢房休息。” 褚云羲颔首,随即有人提着灯笼前来引路,他走了一步,忽又望向庞鼎身边的副将,道:“我的佩刀,可以归还了吗?” 那副将一路上都对褚云羲百般防备,如今听他这样发问,更是警觉地打量他一眼:“既已在官署,为什么还要佩刀?” 褚云羲笑了笑:“是我常年随身携带的兵刃,放在他人手中,我心里有些不宁。这衙门中戒备森严,你们还怕我夜袭不成?” 副将冷冷道:“等你走的时候,自然会归还给你,难道我们还会将你的刀损坏?” 庞鼎也不言语,只是挥手示意。褚云羲原本也只是试探一问,见他们不允便也不强求,向庞鼎行礼后,随即跟着兵卒往斜侧道路而去。 沿着石径穿过园圃,他被带到了厢房中。那兵卒很快离去,褚云羲环顾四周,见房间中桌椅床榻倒也齐全,桌上茶具洁净,只可惜上前一看,壶中半点水也无。 他坐在桌边等了许久,耳听得庭院中不时有人走动,等了半晌却也没人送热水,不由起身准备开门询问。 谁知门扉一启,却将门边暗处的两名士卒惊得几乎跳起来。 “你要干什么?!”两人几乎同时拔出了刀,差点就要架在他脖子上了。 褚云羲倒是被这两人的一惊一乍弄得怔了怔:“你们这是要什么?” “我问你,你还反问我?!”一人愠恼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想去哪里?!” “……我进屋等到现在,你们连壶热水都不给?”褚云羲克制了不悦,“既然等不到,我只能自己出来找。” “有床睡觉就不错了,还要热水?那房里不是有茶壶吗?里面没水?”另一人不耐烦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的水,冰凉的。”褚云羲冷声道。 “你还怪矫情啊!不是从瑶寨来的吗,你们那儿天天喝生水,怎么到了衙门竟也学得装模作样了?!”“安分点进去吧,这都半夜了别烦我们!” 两名士卒叱责着各自上前一步,以寒白的刀锋相迫,欲使褚云羲心生畏惧。 他冷冷瞥了二人,却也不做纠缠,后退一步。那两人见状,忙不迭扣住门环,不待褚云羲再说一句,便迅速将房门紧紧关闭。 褚云羲按捺心头愠恼回到桌边,随便喝了几口冷水,正准备吹灭蜡烛去床上休息,却又听得外面叮叮当当有动静。他皱了皱眉,慢慢走到门边,这一回听得更为真切,竟像是铁链晃动声。 他不觉蹙眉,抓住门扉再往里一开,却纹丝不动,果然已被人从外面给锁了起来。 原本想要隐忍的心念到此也不禁被点了火,褚云羲隔着房门朝外面叱道:“是何人下令将房门反锁?” 那守在外面的两名士卒本来正想靠着墙打盹,无端又被他惊扰,气不打一处来。一人恨声回道:“我说你这山里来的野汉到底有完没完?!好好睡一觉不行非要在这吵闹?!大人下的令,怎么了?!” “大人?”褚云羲冷冷反问,“是指挥使还是别人?” “你管那么多……”士卒的话还未说罢,却听得门后的褚云羲已冷哂一声:“去叫指挥使过来,就说我有事要找他。” “什么?!”两人几乎怀疑耳朵出了错,这瑶寨过来的人简直胆大包天,难怪瑶乱不休,山寨里都是些什么货色?!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一名士卒低声呵斥,话未说罢,房中已传来沉声冷语:“我再说一遍,若你们不愿去通传,明日指挥使问及为何我要反悔违背承诺,别怪我将此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两人皆是一愣,他们只是这衙门内的守卫,并不曾跟随前往浔州,也不知这房中的人与指挥使到底有何承诺。其中一人仍是不肯,另一人思忖之下,还是只得匆匆奔去禀告。 褚云羲听得脚步远去,不慌不忙坐回桌旁,过不多时,院中又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原本漆黑的窗外也隐隐透来光亮。 “到底有何事不能等到明日?!”指挥使庞鼎应该是被从床上硬是叫起来的,语声犹带愠恼。 褚云羲坐在摇曳的灯火下,想着对方劳累一天,好不容易才回到房中想要休息,却又被硬生生拔起的模样,唇边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褚云羲曼声道,“指挥使大人,没看到我这厢房已经被牢牢锁起来了吗?” 庞鼎微微一怔,上前一步打量了房门一眼,这才沉声道:“这是谁做的?”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房中的褚云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哂笑道:“这衙门里还能有人越过指挥使下令?大人若真对我心存忌惮,直言便是,何必如此暗中吩咐?我的佩刀都已不在身边,难不成还能赤手空拳冲入您房中行刺?” 庞鼎面皮发青,大有愠恼之色:“此事我并不知情,谁上的锁,即刻去解开便是!” 那两名士卒互相看了看,只好恹恹上前,还未及打开铁锁,里面的褚云羲又道:“既然大人已经到来,也免得等会儿再劳烦您重新跑一次。我来到你这都指挥司中,热水无一滴入口,被褥冷硬难耐,叫人如何好好休息?” “小子别太过分!”一旁的幕僚气得不轻。褚云羲却一敛哂笑,正色道:“大人也觉得我是小题大做吹毛求疵?我虽非高官权贵,也并非到您这衙门做客,却也是替代大藤峡罗族长前来与广西都指挥司详作和谈,和谈事宜必定将会呈送朝廷给新帝过目。如此重大之事,大人却对前来谈判的使者如此轻慢,可知之前在官船上,大人所作出的平和之态全是伪装。如今到了你的地盘,大人便显露高高在上之姿,对我这使者全无半点放在眼中。” “我何曾高高在上?”庞鼎气恼地环视左右,训斥道,“既然能入这衙门厢房的,便都是贵客,你们就不懂端茶送水,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安排?” 士卒们不敢应声,褚云羲听得清楚,朗声道:“大人不必拿他们出气,其中道理我也明白,下属们全看上司眼色行事。您之前在船上还说汉人并没欺凌瑶民,如今我这只是从瑶寨来的汉人,都被您府中士卒冷脸相待,更遑论那些一看就是山民的瑶人?我半夜叨扰并非有意刁难,只不过也让您知晓一二,免得明日您召集各司各部官员到场,我却推翻先前承诺的一切,到时候大人因小失大,反被众人嘲笑。” 话语刚落,却忽听得院外有人快步而来,那庞鼎还未开口解释,新到之人已出声道:“庞指挥使虽是武官,却也是饱读之士,待人谦和胸怀大度,又岂是倨傲轻慢之辈?” 褚云羲听得这语声,不由微微一怔。 说话间,那人已行至近前,轻轻扣了扣门,温言良语:“好些时日不见,没想到在此相会,三郎,还请开门一见。” ———————— 小孩被甲流肆虐,更晚了,抱歉~这个文最近才重新申榜,忽然多了些曝光率,看着后台新增的订阅,有点恍如隔世重见天日的感觉。 感谢在2023-11-2922:51:41~2023-12-0302:10: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千歲憂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歲憂2个;64093547、70248612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歲憂68瓶;千帆舞40瓶;衣妖、豆丁20瓶;若木6瓶;70248612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60-170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但恐迟迟归 褚云羲初听闻那人语声时,便有熟悉之感,待等对方来到门前再度询问,他的心中更有了判断。 只是…… 忖度间,屋外的铁链已被解开,褚云羲上前数步将门开启。 庭院中数盏灯笼照出淡淡光亮,清瘦温文的年轻人正站在厢房门外,网巾玄黑,长袍靛蓝,正是一身便服的程薰。 “你?”褚云羲眸光隐隐烁动,程薰却也没多做解释,只是笑了笑,回头望向庞鼎。 庞鼎见状,向周围众人肃然道:“我与瑶寨使者还有话要说,你们先回去。” 众人不由纳罕,但既然指挥使发话,下僚们也只能纷纷告退。偌大的院落中,很快只剩他们三人。 庞鼎见众人已散,这才上前一步,向程薰问:“你说的人,就是他?” 程薰躬身行礼:“还真是殿下认识的人,多亏指挥使派人告知,殿下觉得这瑶寨使者像是故交,特命小人过来看一看。” 褚云羲看着他没出声,门外的庞鼎听了此语之后倒是颇感意外。他重新将褚云羲打量一遍,不禁又向程薰道:“这人之前在船上时,说自己常年跟随父亲经商,不想竟也会与清江王认识。” “他家大业大,与殿下曾有过交往。”程薰望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褚云羲,“前不久三郎到了浔州,恰好听闻殿下被封为清江王,还特意去过桂林府拜见。也正因此,殿下得知指挥使大人从瑶寨带回一名使者,不是瑶民而是能言善道的年轻汉人,便疑心正是三郎。” 他顿了顿,又道:“小人还有几句话想叮咛三郎,指挥使大人车船劳顿一整天,明日还要召集各部司官员来此商议决断,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小人稍后就会回去。” 庞鼎心中还有几分疑惑,但看程薰那云淡风轻的神情,料知也问不出更多内情,当下颔首离去。 院落中昏黑暗沉,唯有房中一点光亮晕出,程薰这才再度向褚云羲躬身行礼:“还请进房一谈。” 褚云羲看了看他,不发一言地走回房间,程薰随即快步入内,将房门反手关闭。 灯火漾漾,一室清寒。 褚云羲负手站在桌前,扬起眉梢:“不愧是在宫中随侍多年的内监,程秉笔在指挥使面前转圜自如,应是有备而来。只是我倒不知晓,廷秀与这广西都指挥使居然也交情匪浅。” “高祖过誉,小人如今不是什么秉笔,更称不上转圜自如,只不过竭尽所能,为殿下效力分忧而已。”程薰微微低首,意态谦和,“殿下与庞指挥使也只是寻常交情,并无什么深厚渊源。” “寻常交情?”褚云羲笑了一笑,“廷秀如今身为藩王,按例不能与本地官员有过多交往,更何况……” 他瞥视一眼跃动的金亮灯花,坐在了椅子上,淡淡道:“建昌帝将他安置到广西,必定是事先有过谨慎考虑,至少州府以上官员不能隶属太子一党。但这一次我才到都指挥司,庞鼎就派人知会了廷秀,这其中若无私下关联,实在难用常理解释。” 他声色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看破一切的平静,但在程薰看来,那眼神中却有几分耐人寻味的揣度之意。 “新帝对殿下颇为忌惮,殿下也是知晓的,不会以身犯险。殿下到了桂林府之后,庞指挥使只是循例来拜见了一次,此后并无私下往来。不过在那次见面时,殿下曾问及广西境内瑶乱不休的原因,也与指挥使详谈了一番,殿下宅心仁厚,希望指挥使与其他部司州府的官员对待瑶民要以安抚为主,万勿轻易屠戮。或许是因为这一缘故,指挥使此次回到桂林,便派人来通传了此事。”程薰说到这里,目光一转,随即又问,“但不知道高祖为何会来到这里?” “庞鼎没有告诉你们?”褚云羲反问道。 “指挥使大人是说瑶寨中有一个年轻人自愿代替罗攀前来和谈,且称赞高祖对此地百年来的纷争了然于心,给出的建议也颇合情理。”程薰微微一笑,“只是殿下担心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也怕高祖孤身一人被留在这衙门内,无人传递消息,故此吩咐小人赶紧过来一趟。高祖若有什么嘱托,尽管告知小人,小人会想办法为您传到。” 褚云羲略一思忖,追问道:“你可知大军是否已经完全撤离回转?” 程薰怔了怔:“小人不太清楚。高祖为何这样问?” “依我看,庞鼎的船队虽离开了大藤峡,但岸上大军应该并未跟随返回。”褚云羲说到此,没再讲下去,程薰因问道:“需要小人去瑶寨通传?” 他想了想,摇头道:“你从这里赶过去也需要不少时间,罗攀勇武有力,却也并不愚钝,我料想他应该早已派人四处探看,不会轻易放松戒备。” “高祖来了这里,那么虞姑娘呢?她可安全?” 褚云羲这一路上始终按捺着牵挂之意,如今被他这样忽然问起,竟也不由心生怅然。但他没有显露任何不安,只是道:“她和寨中人待在一起,应该很安全,不劳挂心了。” 程薰道:“这样就好。明日州司衙门官员都会到此,殿下碍于身份不能亲自前来,但也会在暗中留意。” 褚云羲微微颔首,程薰行礼告辞之后随即离去。 * 房门复又关阖,褚云羲走到床边,回转身望着那犹在微微晃动的灯焰,心绪沉而微乱。 此际应是月上中天,万籁无声,指挥使衙门一片沉寂,那么莽莽苍苍的大瑶山又该是如何景象? 山间那些小屋大概早就灭了灯火,林树层层风吹浪,连绵的山峦都已沉睡,可是虞庆瑶呢? 她伤得那么重,是不是还躺在罗夫人的家中,身边有谁陪伴着?或许她也知晓了自己跟随官船离开之事,自从带着她从皇陵地宫拼死逃出后,他和她还从未分离得那么远。 褚云羲想到这里,竟不禁自嘲似的笑了笑。 以前似乎并未想过这些事,只是一路不断奔逃,不断寻找,有过彼此埋怨互相隔阂,甚至有过口不择言怒火中烧。然而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不再鄙夷嫌弃,挖苦挤兑,而自己在她面前,也渐渐消融了冰尖利刺,不再居高临下肆意指责? 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曾多想,而如今他随着赫赫官船沿江北上,临走前甚至没有见她一面,说一句道别的话。 今夜他在这冷寂室内对一盏青灯,而虞庆瑶……她会不会正在忧心不安,辗转反侧? 褚云羲不希望她如此。 她一定受过很多苦,只是说出来的很少,他全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他觉得虞庆瑶就像悬崖罅隙间顽强生出的一株翠绿,被尖锐山石磨砺过,被冰风雪雨侵袭过,可她还是竭尽全力地以碧叶裹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更高更亮处探出身子。 万山千岭,群芳争艳,她或许不会考虑自己钻出黑暗地面后,会不会也绽放出绮丽姣美的花。或许她,只是天生不愿就此在阴暗角落枯萎死去,她应该是……极为渴求朝阳遍照山林的每一处,只要获得一分阳光,数点雨水,她就会满满蓄积,挣出困束她的牢笼。 而他自己呢? 答应给予她的,到现在为止有没有一分已经实现? 褚云羲坐在床沿,眼前的灯火渐渐昏暗。他不知今夜自己为何忽然会如此感伤,这样的惆怅本不该属于他,可是现在,还是避免不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起身吹灭了灯火。 * 次日一早,他才刚刚起身,院中便传来仆役唤声,说是奉命前来通传,布政司与其他衙门的官员都已到来,只等众人商议完毕,便要喊他去前面详谈。 听闻消息,褚云羲倒也并无任何忐忑。经历风雨无数,这和谈之事不过尔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落墙角的丛丛绿叶。它们在阳光映照下自生自长,其间还有米粒般的嫩白小花,成团成簇,摇曳随风,氤氲清芬。 这景象,忽然又让他想到了山间,想到了虞庆瑶。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外面才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咚咚咚”,房门被扣响,他上前开启,门外是两名毕恭毕敬的士卒,向他做了个延请的手势:“指挥使大人有请。” 褚云羲点点头,踏出了房间。 ——不管其余官员如何难缠苛刻,他在心中想,一定要使得瑶寨不再陷于征讨。罗攀夫妇、阿荟荷妹,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很好。 他们该安乐平和,自给自足。 而当此处乱局平定后,他也该带着他的虞庆瑶,去完成属于自己的,在这个时代的最后一件事。 * 一阵风过,山间林叶簌动,阳光如金色雨点纷纷落下,洒了一地。 虞庆瑶自从能够走出屋子后,便常常坐在山坡上,望着后山的方向。从这里望不到曲曲折折的黔江,也望不到大藤峡的古老吊桥,只能望到层层叠叠苍绿无垠的山峦,和时来时往翱翔天宇的飞鸟。 凡是路过的人,都会过来喊一声:“三郎就快回来啦!” 她会笑笑地点头,好像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罗夫人还是很忙,因为攀哥说大军并未真正撤离,派遣刺探的人回来说,黑压压的大军就在白浪山下,离这里不过十里左右。瑶民们纷纷谴责汉人诡计多端,攀哥却说本来就是兵不厌诈,哪有那么容易就撤退的道理。 于是他们还是每日每夜持着刀背着弓在岗哨守卫,尽管如此,每个人走路的时候都带着风,含着笑。 夜晚的时候男男女女甚至还会聚在一起唱歌起舞,好似再多的疲劳与苦难,都不能磨灭他们那与生俱来的山野性灵。 “阿瑶,又在等三郎了?”远远的,山路上有人朝她挥手。 她笑着应了一声,在那人走远之后,眉间却又微微蹙起。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那些桂林府的官员,会不会蛮不讲理,会不会动刀动枪…… 虞庆瑶闭上双眼,用力呼吸着山间的空气。 忽然间,群山间号角幽幽,唤醒了在林间憩息的小兽,窸窸窣窣地逃远。 她惊愕地睁开眼,扶着身边的大树,缓缓站起身来。 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有短衫赤脚的少年背着弓箭,飞一般地奔走呼喊。他喊的是瑶话,虞庆瑶完全听不懂,却也感觉到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本来就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被揪紧,她急得在山坡上高声叫,但是少年似乎没有注意,沿着山道飞快奔向前方。虞庆瑶急忙往山道去,怎奈背上腰间的伤势还未痊愈,心情再急也走不快。 正在这时,斜侧山林里传来了阿荟的喊声,虞庆瑶忙又止步,但见阿荟钻林而来,灵快地像一头小鹿。 “大军撤退了!大军撤退了!”阿荟欢天喜地,脚踝上的铃铛也为之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撤退?这次不会有假了?”虞庆瑶还是半信半疑。 “刚才是阿爸派来的人在满山宣告,阿爸不会说谎!”阿荟高兴地过来牵着她的手就要往家里走,虞庆瑶急问:“那个人有没有说到三郎?” “啊,我没问呢!他还要赶去前面报喜,根本来不及。” 正说话间,山道上又有人在远处向她们招手,大声喊道:“阿瑶,你的三郎回来了!” 喊声嘹亮,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虞庆瑶心头一惊又一喜,同样大声地回问:“真的?!” “千真万确!”那人将手拢在嘴边,“后山的人说,望到他站在船头,正往这边来!” 话音未落,虞庆瑶已经顾不得身上带伤,奋力地往后山奔去。 阿荟在后面叫着追着,才渐渐赶上去。“阿瑶,三郎回来了!你都不等等我!” 虞庆瑶边跑边喘,她拖着酸痛的身子,脸上却满是笑容。“因为……我想马上见到他啊!” 蜿蜒的山道陡峭不平,她在阿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爬过山头,站在高处,终于望到了滔滔黔江。 岸边早已有许多人围着等着,阿荟忙着找父亲的身影,而虞庆瑶,只为寻找褚云羲。 江面风急浪卷,一艘官船停在岸边,随浪起伏。一行人正从船上下来,有穿着赤红官服的,有穿着银亮铠甲的,但在那纷纷拥拥的人群中,她一眼就望到了想念的他。 与走时不同,褚云羲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衫,松绿曳撒衬着雪白衣领,乌黑网巾间,青缎帛带在江风中翻飞。在他腰间,仍旧佩着那把暗黑金纹的宝刀。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这样的衣裳。 岸上众人围涌,大声说着笑着,罗攀似乎正与穿官服的人交谈。而虞庆瑶的眼里,只有褚云羲一人。 他似乎也在笑着,与罗攀说着话,可是他的目光很快就往别处去,在张望,在寻找。 “阿爸!”阿荟踮起脚,朝着岸边挥手叫嚷。 江岸喧闹,罗攀并未听到这唤声,然而褚云羲却因此而望向这边。 虞庆瑶牵着阿荟的手,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站在碧绿的山坡上。 终于,他望到了她,原本满是迷惘的眼中散去了烟霭,重现了亮色。 隔着甚远,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似乎能望到他眼里满满漾动的笑意与暖色。 他拨开了人群,快步朝这边走来。先是疾步而行,继而转为小跑,渐渐的,变成了飞奔。 就像十七八的少年郎,餐风饮露星夜不停,从千里之外赶回故乡,等到了一直在等他的姑娘。 “三郎!”阿荟惊喜地叫喊,并推虞庆瑶,“你看是他!” 虞庆瑶不知道说什么,只会笑。她犹豫了一下,便不顾一切地奔向了他。只是这山坡陡峭,她又行动不便,不到一半便控制不住脚步,越奔越快越踉跄,她几乎是跌着滚着冲了下去。 “阿瑶!”他像众人一样叫她,惊喜交集间奔上前,硬是将跌跌撞撞的虞庆瑶抱住,才免得她再次摔个灰头土脸。 虞庆瑶的后腰很痛,可是她气喘吁吁地,还在笑。 她像小兽一般攀着他的双肩,连带着褚云羲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我等了你三天。”她抱住褚云羲,在耳畔低声唤他,“陛下。” 褚云羲心潮翻卷,正如背后那千古涌流的黔江浪涛。 “身上还痛吗?” “嗯,走都不好走。” 他想到她刚才跌跌撞撞冲来的模样,不禁低头深深地埋在虞庆瑶颈侧,贪恋那一刻的清香细腻。随后,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整个托抱了起来。 山坡上的阿荟惊呼起来:“啊呀三郎,你要干什么?” 虞庆瑶下意识地靠在他身上,揽着他的颈后,心砰砰跳,脸热辣辣。“你这会儿不怕被人笑话了?” “在瑶寨,才没有人笑话。”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无谓地笑,忽而望着远方浮云,道,“这里平静了,我要带你回家。” 在他肩头的虞庆瑶骤然一怔:“回南京?” “不是。”褚云羲眼含眷恋与期待,又望了她一眼,“回我的应天府,那个时候,它不叫南京,也不会叫南京。那是我的国都,也是我们的国都。” ———————— 写到两人在江边重逢,怎么感觉过了好几年已经大结局的样子,哈哈哈!然而再一想,感觉还有很多情节啊!前面埋下那么多伏笔我愣是没解开多少,没关系,都记在本本上了,一个都不会漏掉!希望能有更多的人陪我一起走完这段书中历程呀。感谢在2023-12-0302:10:42~2023-12-0419:5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已打分的瓜瓜50瓶;summer 36瓶;芝士奶盖20瓶;果果在这里?(ω)?11瓶;玻璃星5瓶;七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吉时相问讯 随着褚云羲的归来,由广西都指挥司与布政司共同拟定的和约也被带回瑶寨,交到了罗攀的手中。按照之前褚云羲向庞鼎提出的建议,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不得再随意劫掠过往船只,相反还要派出人手护佑船只顺利经过,以换取相应报酬。罗攀拿着盖上了官印的和约看了又看,很快叫人去往周围各处山寨通传,邀请各寨首领长老前来歃酒为盟,共同进退。 传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去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摆满酒桌,妇人们正忙碌不停,将一坛坛的美酒搬出来,旁边露天的灶头上架着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飘散在风中,引来成群的孩童垂涎欲滴。 每个人都忙着搬这搬那,恨不能将家中最好的存粮熏肉都拿出来,他们的脸上洋溢喜气,这是多少年来未曾盼到的和解。虽然有些人起初对官府能否言出必行持有疑惑,但攀哥选择相信,他们也就愿意相信。 山泉边,少女们一边洗着碗碟,一边柔声歌吟,歌声如泉流清灵,潺潺动听。 虞庆瑶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澄澈见底的泉流嬉闹着自她身前奔过,溅起点点白珠。 褚云羲从宴席那边寻过来,远远的就望到她正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他踩着汩汩流水间的碎石,轻轻一跃,到了近前。 “给,她们刚蒸出来的。”他将一块糯米糕递过来。 虞庆瑶却道:“等会儿,我手中还有活儿。” “在做什么?”他微微讶异地看了看,只见她手中持着红线,正串起一粒一粒滴溜滚圆的红豆。 “马上就好了。”她说着,又举起放在膝上的绣囊给他看。藕荷色的绣囊里,装着一小把红豆,宛如嫣红的珍珠。 他笑了笑,坐在了她旁边。 “谁给你的?” “阿荟。”虞庆瑶专心致志地串着线,“她还帮我给每一粒红豆都钻了孔,不然怎么串起来?” 褚云羲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糯米糕,叹息一声:“这得趁热吃,冷掉就不软了。” “可是手会黏糊糊……”虞庆瑶说了一半,糯米糕却已递到唇边。她先是一怔,继而笑睨了褚云羲一眼,便顺理成章地轻轻咬了一口。 “陛下是不是喜欢吃这些?”虞庆瑶道,“我现在还不饿,你喜欢吃的话就帮我吃一半。” 他一手撑着脸颊,斜斜看着她手中的红豆,“何以见得我就喜欢吃?” “这是南方的糕点啊。”她手里不得空,就用脚尖轻碰了碰他,“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又甜又软的东西。” 褚云羲叹了一声,只好掰下一半,自己慢慢吃完了,忽而又道:“那你就不怕跟我回到以前的都城应天府,天天被迫吃各种糕点?” 虞庆瑶愣了愣,笑了起来。“你要一天三顿都给我吃糕点,噎死我吗?” 他看着她的笑容,眼里也微微露出笑意。“那倒不是,怕你不情愿去。” 虞庆瑶眼中流露一丝犹豫,但很快如水中波纹一般消失不见。“陛下,你决定了吗?” 褚云羲正视着她,道:“是。” 泉流淙淙清冽,欢悦奔腾,极尽袅娜宛转。 “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我时有犹豫,时有悔恨,出征前曾立下壮志,要将鞑靼彻底击溃,以保边疆不再频繁受扰。然而大业未成,却来到此地,眼看着当年的鞑靼虽已消失,却衍生出更凶悍的瓦剌。”褚云羲望着眼前的流水,缓缓道,“我不怕再从头来过,哪怕现在手中没有一兵一卒,若是大敌入侵,我也能召集人马,揭竿重起,可是……” 虞庆瑶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褚云羲。 “如果你想起兵,这大瑶山数万子民,都是不怕死敢上战场的好兵卒。”虞庆瑶攥着手中的红豆,“但你……现在不忍心让他们再卷入战争,是吗?” 褚云羲转过脸,注视着她,唇边浮现一缕笑容。“你明白我所想,虞庆瑶。” 远处的人们欢笑歌吟,抱着酒坛端着热菜,往来不绝,高声喧闹。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当初在位仅三年,还未来得及处理好广西这边的百年纷争,就去了漠北。那时的我,一心想着的只是如何开疆扩土,消灭鞑靼,壮我国威。而南疆虽贫瘠混乱,却是数百年来遗存的难题,一时之间构不成威胁。说实话,我……并没有将此处的治理放在心上。我总想着,等北伐归来,再整顿南疆,剿灭匪乱。” 褚云羲说到此,眼神渐显深邃,语声亦渐低:“但我到了这里,与罗攀他们相处这些日子,才真正明白。无论是汉人还是瑶人,无论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衫,说的是什么话,无论是从小知书识礼还是目不识丁,只要耕一片我朝的田地,缴一份我朝的赋税,听到圣旨时喊一声吾皇万岁,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他的眉宇间隐含重负,眸中却深蕴悲悯,好似自血海荆棘间持刀闯出生路者,满手殷红身缠杀意,俯视大地苍生满目疮痍,又心生愧怍,不忍回顾。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沉缓,她甚至感觉自己微微战栗,原先还紧紧攥着红豆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想说些什么,头脑中却盘旋着许多念头,不知从何说起。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事实,不让如今这样的结局发生。但现在……”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声,放眼望向远处横亘连绵的青山翠岭,“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鞑靼侵入边镇固然要驱除击退,但南疆痼疾已久,哪怕这些瑶民不会揭竿而起打到皇城,我也不能因为踏上皇位而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风从林间而来,抚过清凌凌的泉水,掠动他和她的衣衫。 对面的歌吟已渐渐远去,消散,虞庆瑶眼中有几分酸涩,心头却盈满。 她沉默许久,想到了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她说更想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继续生活,可是她看到的或许只是瑶民们依山傍水自在洒脱,却自动忽略了那世世代代的贫瘠卑微,也自动遗忘了他们与汉民、与官府间的无休止的争斗。 “那你……回去吧。”虞庆瑶抬起头,神色平静而坚定,“我明白你的心意。” “你会不会失望?”褚云羲同样平静地问。 虞庆瑶反问:“你准备自己一个人走?” 他皱了皱眉:“当然不是。只是你是否心甘情愿跟我走?” 她低头看着手中已经穿好了的红豆,笑了一下。“我说过,更喜欢自在无拘的生活,但听了你的想法,如果我再坚持劝你留在这里享受那不知何时会突然中止的自由,或许太过虚无缥缈不切实际。” 她拉过他的手,将那串嫣红如珠的红豆放到掌心,再握着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 “这才是天凤帝,该考虑的事情。”虞庆瑶顿了顿,道,“红豆寄相思,罗夫人她们说,如果选择了谁,想与他共度此生,就将亲手采摘的红豆串起来,系在他的手上,挂在他的颈下……而我,也愿意陪你去做未曾想过、未曾实现的事。” 褚云羲那蕴藏重负的眼中慢慢流露温情,他低下头,将那串红豆缠绕到自己左腕间。 随后,抚着她的脸庞,将她揽进怀中。 “我也……离不开你。”他几近低诉般地说。 * 各山各寨的首领长老都赶到了,罗攀与他们高声谈论,旁边的人早已摆好了供桌祭品,桌上满满的几排酒碗,盛着甘香浓郁的桂花酒。 他们相携在和约上按下印记,以银亮的刀子划破掌心,朱红的鲜血一滴一滴洒落酒中。 仰头饮下,摔碗为信,清脆响亮的声音中,一瓣瓣青瓷粉碎飞溅。 围拥在旁的瑶民们轰然叫好,欢悦鼓噪。小孩子们开始追逐嬉闹,大碗大碗的酒肉开始搬上饭桌。褚云羲携着虞庆瑶从林间而来,正带着妹妹的阿荟望到了他们,忙奔过来问:“三郎,阿瑶,上次我阿爸说等官兵不再来打搅,就帮你们办喜酒,今天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你们要不要现在就拜堂?” 周围的大人们听到了,一下子哄笑起来。 虞庆瑶略有几分尴尬,连忙道:“哪有这样急匆匆的拜堂?!今天是你们各山寨的欢庆日子,可不是我们成婚!” “那有什么要紧?一样人多,一样吃菜喝酒!”阿荟乐得热闹,索性钻过几张桌子,到那边大声喊来罗攀与罗夫人,硬是拽着两人来到近前。“阿爸阿妈,不如今天就给阿瑶办喜酒!” 罗攀夫妇不由失笑,罗夫人低头向阿荟解释,罗攀听到旁人起哄,不由向褚云羲道:“三郎,你要不要定个日子?今天虽然是匆忙了点,但只要你们愿意,我顺便就邀请各寨长老做个见证,到时候再叫他们都来喝喜酒!你这次劳苦功高,他们都夸赞不停!” “我是打算带她……”褚云羲想要告诉罗攀他的决定,但见四周瑶民正欢笑快乐,又觉自己在这样的场合说要离开似乎有些煞风景,便改口道,“既然族长盛情安排,那就劳烦你们依照瑶家习俗为我们选个良辰吉日。” “那自然好!”罗攀喜出望外,旁边自有好事者奔走相告,一时间众人皆知,挤挤攘攘齐来祝贺,倒让虞庆瑶在惊喜间犹有一种恍惚之感,明知褚云羲就在身边与罗攀笑谈,她却甚至疑心只是大梦一场。 罗夫人请来族长德高望重的长老,排开了占卜用的各种瑰奇物件,要为他们的婚礼算定时间。众人围在一旁看,褚云羲思忖再三,从人群中叫出罗攀,走到了远远的山泉边。 “三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讲,我们……”罗攀的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拱手相告:“攀哥,我与阿瑶,就要走了。” 罗攀满脸的笑容凝固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们要去哪里?” “……回我的老家。”他低声回答,看着罗攀那迷惘的模样,不忍告知真相。 “老家?你们要回南京?”罗攀纳罕道,“为什么这样突然?” 褚云羲用以前编造的身份骗他:“我本就是南京定国府的人,是奉命来寻找成国公后代,其实在得知罗夫人真实身份后,我便想要回去复命的。只是后来官兵两次来犯,我和阿瑶先后受伤,因此才延误到现在。如今和谈成功,我们也该离去了。” 罗攀愣怔了片刻,掩不住失落之色:“但和谈才刚刚结束,你们就要走,这也实在太突然。我还等着与你一同好好去林子打猎,去江边捕鱼,也好看看接下去这大藤峡上官船往来,我们如何沿途护送……” 正说话间,场地那边发出一阵笑声,罗夫人春风满面地向他们走来:“日子已经排出来了,你们快去看看!” “三郎说他们要走!”罗攀皱着浓眉,打断了她的邀请。 罗夫人亦是一愣,不由追问:“要去哪里?!” 褚云羲又将刚才的理由简述一遍,末了才道:“我知道现在说出有些令你们失望,但该分别的时候总不能避免,两位愿意为我操办婚事,我感激不尽……”他说到此,顿了一顿,低声道,“我已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在世,若能在这中峒寨与阿瑶拜堂,必定此生难忘。” 罗夫人秀眉微蹙,想起自己流落到山中的情形,不禁眼眶发红:“你们本就不是瑶民,迟早要走,我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大喜时候得知这样的消息,让我们心中不是滋味。” 罗攀浩叹一声,望着那边还在招呼他们过去的众瑶民,还有不言不语静静等待的虞庆瑶,向罗夫人道:“算了,三郎讲的对,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总不能在山里呆一辈子,南京那边必定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 罗夫人含愁点头,又问道:“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褚云羲忖度着,那边阿荟已经迫不及待地奔过来:“快去看日子啊,阿瑶说她决定不了,要等你们去选!” 褚云羲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同阿荟走到酒桌前,见白发苍苍的长老已经排出了三个日期时辰。他看了看虞庆瑶,低声与她商议几句,指向第三个日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长老身边的年轻妇人笑道,“按照你们的汉历,就是四月二十六,还有一个月就到了!” 罗攀心知褚云羲是故意选了个最远的日子,当下振臂高呼:“从今日起,全寨为三郎准备起来,要将最好的酒,最美的衣衫献给他与阿瑶!” 众人轰然笑应,全不知在那日之后,褚云羲便要远别离去。 * 那日之后,中峒山寨众人果然不遗余力地筹备起来,有人甚至提议要重新翻修山上的屋子,让褚云羲与虞庆瑶住上新房。罗攀不得已将他们完婚后就要归乡的事告诉了众人,瑶民们惊愕之余失落悲伤,阿荟听说之后,甚至当场就红了眼圈,流下了泪水。 她不顾罗夫人的劝告,跑来找虞庆瑶,质问她为什么非要走。虞庆瑶见她哭泣不已,只能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山坡边去安慰。 褚云羲从屋中走出,恰见罗夫人神情怅惘地站在屋前,便上前致意。罗夫人颔首回礼,看着褚云羲犹豫半晌,才开口道:“三郎,你快要走了,我还有一件事,总是横在心间没有问。” “有什么事,就尽管问吧。”褚云羲淡淡道。 “你真的只是定国府中的普通随从吗?”罗夫人忖度了一下,注视着他,“你说你姓褚,竟是与当今皇上同姓,这个姓氏,并不多见。” 褚云羲微笑了一下:“巧合而已,我只是与今上祖籍相同,也同姓。若真是皇族,又怎么会到这里?” “可是我总觉得你对我祖父颇有了解……并且,也很有感情。”罗夫人神情郁郁,却又很快宽慰自己,“不过就算你与我祖父并无什么关联,几十年之后,还能有人专程到此寻访我们曾家,祖父与父亲的在天之灵也该有所安慰。” 褚云羲缓缓点头,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罗夫人惊愕反问:“离开?为什么?” 褚云羲望着正在远处与虞庆瑶相依相偎的阿荟,道:“你,还有你的孩子,本该是成国公府的千金闺秀,却不得不在这穷苦的瑶寨生活……” “成国公府早已败落。就算我没有流落山间,跟着父亲又能怎样?”罗夫人无奈地苦笑,“瑶寨虽然贫苦,但攀哥对我很好,众人对我也很好,我难道还能带着孩子回到那冷冷清清的废宅?” 褚云羲转过脸,望着随风而落的树叶:“那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过去呢?” 她愣了愣,又笑:“寨子里的长老都没这样的本领,过去早已过去,又怎么改变?难道还能让我父亲归来,让我祖父不要离开京城?” 褚云羲认真地问:“如果真能这样,你希望你自己,你的后代,过怎样的生活?” 罗夫人虽还是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也考虑了一下,抬头道:“只要一家团圆和乐就已足够。我本就没见过成国公府鼎盛的时候是如何光景,想来煊赫威风,最终却也败落。与其大起大落,还不如托生在寻常的人家,有屋遮风挡雨,有粮果腹充饥,夫妇恩爱,子女懂事,就很好。我也不求后代有什么大出息,读不读书都不要紧,只要他们能自力更生,不受欺凌不受轻贱,便已足够。”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搭在微微显怀的小腹上,神情温和,仿佛不曾经历风雨暗夜失去父亲的苦难,只是自幼就生长在瑶寨的平凡女子。 褚云羲心中暗潮涌动,千万言语无法说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但愿你所希望都能成真,夫妇相伴到白头,子孙满堂,合家欢洽。” * 自此以后,瑶寨平静了不少日子。一天临近中午时,山寨里忽又热闹起来,虞庆瑶正在屋内,听得山道间人声不绝,不由探出身去。有人向她大声道:“山下有人送了许多吃的用的,快去拿!” 虞庆瑶疑惑不解地走到山道边,又见好几人背着一箩筐的东西,兴高采烈往上走。那竹筐里有白米、时鲜、瓜果,甚至还有布段。 “谁送来的?”她拉住一个少年问。 “你们的朋友啊,你不知道?” 虞庆瑶听后更不明白,恰见褚云羲背着弓箭自屋后林子里来,便告知了他这情形,与他一同往山下而去。 一路上,寨民们来往不断,皆面带喜色,见了他们便高声招呼感谢,令两人颇为诧异。还未到山下,褚云羲便望到寨门口已停了三辆马车,瑶民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着往前去,怀中抱着肩上扛着,恨不能多生出四双手来。 站在第一辆马车上的年轻人黑衫历历,眉目清秀,正注视着众人。 “程薰!”虞庆瑶不由叫了一声。 人声喧闹间,程薰并未听到,她与褚云羲一前一后快步而去,他才看到两人。隔着甚远,程薰也并未招呼,只是拱手相见。 褚云羲从人群间过去,看着车上还堆着的米粮,道:“这是怎么回事?” 程薰尚未回答,近旁的人已抢着道:“清江王给我们送来了那么多东西,他真是宅心仁厚的好人!”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向程薰。程薰身手利落地跳下马车,向他道:“殿下听说瑶寨已经和官府签了和约,不会再劫掠往来船只。他很是欣慰,说是广西久乱不治,如今总算有了宁静时刻,实在可喜可贺。而他上次前来,也看到瑶民确实生活清苦,缺衣少粮,便令我置办了这些米粮衣物,前来相赠。” “你如何能带着这些车队自由出入桂林城?”褚云羲才问了一句,罗攀和长老闻讯而来,听说是清江王派人赠送米粮,不禁又惊又喜。 “我只是听说桂林府来了个清江王,好像是以前皇帝的嫡孙,他怎么会给我们送东西?”罗攀大惑不解,又见程薰,更是意外,“你不是之前来找三郎的那个朋友吗?怎么也与清江王认识?” 程薰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族长,请借一步说话。” 罗攀皱着眉,跟着他走出人群,褚云羲并未跟上,只是站在原处旁观。但见程薰向罗攀低语几句,罗攀脸上满是意外神色,没过多久,他匆匆返回,拉过褚云羲,压低声音道:“上次另外一个年轻人,也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喝酒谈天的,竟然就是清江王?!” 褚云羲见状,不得不点头。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变了神色道:“三郎,上次他可称你是小叔叔!难道你……” “那是临时编的,不足为信。”褚云羲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怎能是他的叔叔,只因他身份特殊,按例出不了桂林城,更不能进瑶寨,为了掩人耳目才说是我亲戚。” “那你……”罗攀还待追问,程薰已快步上前,“三郎确实与殿下认识,但没那什么血脉渊源,族长还是不要追问过多。只需明白殿下一片心意便可。” “可是你们汉人说过,无功不受禄……”罗攀还在犹豫,瑶民们却早就将三辆车上的东西搬空,程薰笑道:“族长还担心什么?难道怕我给你们下毒?和约都谈好了,殿下爱惜子民,想让你们衣食无忧,不再侵扰往来船只,只此心意而已,还望不要怀疑。” 褚云羲拍了拍身旁瑶民肩头的米袋,淡淡一笑,没有说话。罗攀见他也没有反对,便向程薰多番致谢,还请他转告清江王,中峒瑶寨领受恩惠,不胜感激。 虞庆瑶听到此,便也上前来,旁边一个妇人见了,忙从背篓里取出一匹大红的绸缎,塞到她怀中。 “阿瑶,这个真好看,我给你做一身喜服好不好?” 虞庆瑶忙不迭推谢,本来还在与罗攀谈话的程薰听到这句,不禁转过脸来,眉目间满是意外。 “喜服?”他低声问。 “是呀!”那妇人高兴地道,“你不知道吧,阿瑶和三郎很快就要在我们这里拜堂了!” ———————— 啊,突然写了那么长……感谢在2023-12-0419:57:29~2023-12-0618:2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晕晕、豆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芝士奶盖、晕晕20瓶;snow 10瓶;apple、吉吉、邹曌洹5瓶;七年、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偷梁换柱计 纵然人群喧闹,然而那妇人嗓音清脆响亮,还是让程薰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拜堂。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缓缓碾过,他的眸中却还是不含异样情绪。 “她说的,是真的?”程薰注视着虞庆瑶,仿佛想从她的眼眸中探得深意。虞庆瑶略显不自然地看看身旁的褚云羲,点了点头:“是瑶寨长老专门选出的好日子,大概还有一个月……” 旁边的妇人又喜气洋洋道:“这是我们寨子的大喜事,大家都在给他们做准备呢。”她一边说,又一边扯出红布往虞庆瑶身上比划,问长问短,极尽关切。 程薰这才哂笑一声,向两人拱手,深深行礼:“看来我今日来得正巧,既如此,就先恭贺两位喜事临门了。” 褚云羲淡淡道:“到时候程秉笔若是有空,也请来山寨喝杯喜酒。” “好。”程薰神色平静地简单应承,随即又问,“两位在此拜堂成婚,莫不是打算长居瑶寨?” “我们……”虞庆瑶才想告知他今后打算,却忽见丛树掩映的山道间又有人快步而来。其人穿一身绛紫银纹圆领袍,细腰修身,腰畔悬一对錾金短剑,头戴帷帽,那白纱被山风轻轻吹拂,隐约显露玉容。 “放春!”虞庆瑶惊喜叫她,又向程薰道,“没想到今日竟都来了!难道她和你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她朝刚入寨门的宿放春招手,程薰闻声回望,不免有意外之色。褚云羲倒是依旧平静淡然,见宿放春快步穿过人群来到近前,犹在微微喘息,便问了一句:“那么匆忙,有什么事吗?” “南京来了急信,说是查到了……”宿放春撩起帷帽白纱,急切地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详谈!” 其余三人看这神色,心中都是一惊,褚云羲向远处的罗攀打了个招呼,随即带着宿放春她们快步向山道而去。 * 四人一路匆忙上行,身旁还不时有瑶民来往。宿放春明显是得知了重要的消息,几度想要开口,却总找不到时机。褚云羲原想带她回半山的屋子,见她如此着急,恰好望到斜侧里有一片密林,便朝三人招呼一声,迅疾转入其间。 杂草凌乱纵生,枝叶横斜错杂,四周寂静非常,唯有四人脚步匆促。 褚云羲快步走入林中,见四下再无旁人,才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宿放春攥紧了腰畔的剑柄,环顾三人,目光最终却落在了程薰脸上。 “之前,殿下不是要核查棠瑶棠小姐从边镇进京的一路上,是否发生过异常吗?”宿放春冷静道,“定国府那边已经查到讯息,马不停蹄送来了急信。” 程薰盯着她,虽未开口追问,但那眼神中流露执著又隐含不安。 宿放春低声道:“我们先前一直以为棠小姐一路入京无事发生,却原来在护送她的那支马队,在抵达云中驿的那晚,遭遇了大火。” 褚云羲微一蹙眉,而程薰站在一株半枯的古树旁,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倒是虞庆瑶急忙追问:“那大火有没有造成伤亡?” “说是烧死了两名丫鬟,就近葬在了离驿站不远的山丘下。”宿放春看看程薰,“据说棠小姐当时也险遭不测,幸亏马夫等人冲进火海,才将她给救了出来。但是……” 她说到这里,不禁停顿了一下,目光沉定:“我的手下们在查到这事后,当夜赶到了那山丘下,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夜色掘开了坟墓。” 虞庆瑶倒抽一口冷气,褚云羲的眸色亦沉冷了几分。 “他们,发现了什么?”程薰哑声问。 “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骨。” 虞庆瑶背脊间蔓延寒意,心底浮起纷乱的念头。“难道……当时就只死了一个人?另一人被藏起来了?” 宿放春摇了摇头:“我的手下也有这样的猜疑,为此又特意再行访查。那次大火后,棠小姐受到惊吓整日浑浑噩噩不言不语,陪同的官员催促当地安排了另外的住所,将所有人都带走了。而驿站善后事宜则全部交给驿丞处理,那驿丞又怎么可能亲自去埋葬烧死的丫鬟,便吩咐驿站的杂役赶紧收尸,而杂役们忙得不可开交且不愿沾染晦气,便又叫来附近的穷苦汉子将尸首拉走。” “这样的话,确实是有两名丫鬟被烧死?”虞庆瑶问。 “当时用骡车拖走的确实是两具尸首。”宿放春继续道,“这一点毋庸置疑,驿站杂役们都看得清楚,不会有假。” “那为何如今坟墓中只有一具尸首?你的手下没找那埋尸人问清楚?”褚云羲问。 “他们确实寻到村里,却不见那埋尸的汉子。”宿放春喟叹一声,“据邻居说,那汉子素来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家中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几年前赶着骡车说是去驿站帮忙,后来仿佛是回过家,但没过多久便再也没出现。他本就不受人待见,即便消失了那么久也无人在意,只是茶余饭后闲谈时才会被偶尔提及。众人都说他大概实在是过不下去,到外面讨饭混日子去了。” 虞庆瑶听她说罢,心中仍旧疑惑重重:“就查到这里,没有后文了?” “埋尸人已经离乡多时,人海茫茫,我的手下再神通广大也没法寻到他的下落。”宿放春秀眉微蹙,“而驿站中人对那场大火不愿多提,就这些事,还是我手下使了不少钱财,软硬兼施哄着骗着才套出来的。” 褚云羲反问:“驿站着火,且又与护送入宫待选的官家小姐有关,这样紧要的大事,怎会被瞒着那么久?” “说是当地官吏惧怕上司与朝廷斥责,看棠小姐死里逃生,便央告她与随行护送的官员不要上报。而棠小姐等人离开后,果然也没有说出此事,因此就一直隐瞒了下来。”宿放春语声渐缓,眼神有几分复杂,望向始终沉默的程薰,“这就是我手下查到的讯息,你……有什么想法?” 程薰犹在出神,宿放春见他不语,才想再次提醒,他却又深深呼吸了一下,仿佛从遥远的过去回到了现实。 “那支马队,在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发生其他意外?”他抬目问。 “没有。”宿放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查到别的事。” 他白皙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捉摸不定的笑容,眼中却含苦涩:“既然如此,我斗胆说一句。那场驿站大火,恐怕就是有人借以偷梁换柱的遮掩。” “偷梁换柱?”虞庆瑶脱口而出,“你是说,他们借着驿站失火,用早已寻觅好的假棠瑶替换了真正的棠小姐?” “不然何以在那次失火后,棠小姐就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不言不语?”程薰眼神负重,似乎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那是因为假棠瑶唯恐露馅,便借着受到惊吓的缘由装作糊涂,就算送行队伍中有人觉得异样,也不会有所怀疑。失火之事干系重大,心怀鬼胎之人自然要竭力隐瞒,也因此这件事从始至终不曾被他们提及半分。” 褚云羲颔首:“如今看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讲得通。大火燃烧时,众人奔忙慌乱,最适合借机瞒天过海。而那烧死的丫鬟……”他说到此,不由看了看程薰,没再继续。 虞庆瑶与宿放春互相望了一眼,谁都不愿开口。 倒是程薰看看她们,神色冷静到极致,语声却还显出刻意的温和,仿佛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你们都想到了,还顾及什么?”他的唇边甚至浮出一丝笑意,“假棠瑶鸠占鹊巢,真棠瑶自然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强行处死了她,给她换上丫鬟的衣衫,丢在火中,就这样,让她消失了。” 山风吹来,野草簌簌,昏暗的林间一瞬寂静如夜。 过了片刻,宿放春才道:“但随同棠小姐进京的本来就是两名丫鬟,从驿站拖走的也是两具尸体,坟墓中却少了一具。这件事,我一定还会想办法追查下去。” “只有找到那个埋尸人,才能知晓真相。”褚云羲道,“若想逼迫新帝退位,或是有名正言顺的旗号征讨起兵,自然是要拿出他安排假棠瑶入宫,离间崇德帝与太子关系,最后致使太子自尽的证据。” 宿放春肃然道:“照理说,当今圣上与皇太孙本是亲叔侄,他们既都是褚家血脉,谁能争到那皇位,其实与我无关。但如若方才那猜测都是事实,新帝那些手段恐怕并非圣主该为。” 她看向褚云羲,恳切道:“高祖能否向皇太孙施以援手,他如今确实有心无力……” 她话才讲到一半,褚云羲已道:“廷秀有自己的考量,你不需为他太过担心。” “怎么……”宿放春怔了怔,这时不远处的山道间又传来一群山民的笑声,虞庆瑶见状当即道:“我们还是回屋子里再说,这里毕竟不安全。” 宿放春只得点头,她跟着虞庆瑶与褚云羲往山道走了几步,回头间,见程薰独自走在后面,神情竟几近木然,有心招呼一句,然而思忖一番,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 四人回到山中小屋,宿放春与褚云羲又相谈一番,她见褚云羲始终不曾松口答应帮助褚廷秀,心中料想他大约是也放不下自己曾经拥有的皇位,便也不再强求。 褚云羲出了屋子,程薰也走了出去。虞庆瑶又邀宿放春进房间吃点东西,宿放春才一进房门,便望到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瑶家首饰。银簪绒花,项圈手环,琳琅满目,极尽精巧。 她好奇地上前摆弄了一下,回头问:“这些都是你的?” 虞庆瑶微笑着点点头,道:“下个月,我要成婚了。” “什么?!”宿放春惊讶出声,待等虞庆瑶将此事认真确定后,她才愕然道,“我没想到你们竟然那么快就要拜堂成婚!难怪刚才高祖似乎不想再卷入皇位纷争,他是不是有意与你归隐于这里,不再管朝廷的事?” 虞庆瑶静默片刻,道:“其实……也并不是这样。” 她顿了顿,看着宿放春那年轻而又满是憧憬的脸容:“宿小姐,你之前问过我,能不能带你去看一看我生活的地方。” “是啊,怎么了?”宿放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忽而又一省,惊讶地问,“难道,难道你找到回到那个地方的方法了?!” 虞庆瑶摇摇头:“也不尽然。我们有些猜测却还不知结果怎样,并且……”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可能说出来,会让你失望了,我们现在还不打算去我生活的地方。” “那你们……”宿放春怔然。 虞庆瑶低下眼帘,小声道:“我可能要跟着陛下回到过去了。” 宿放春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 宿放春走出屋子时,门外淡阳轻拂,叶浪声声。 褚云羲不知去了何处,她惘然四顾,却望到不远处,有人正独坐在山崖边。 墨黑的网巾丝绦在风中萧飒飘飞,程薰静默如石岩。 宿放春伫立片刻,心中浮动许多念头,慢慢朝那边走了过去。 崖边风势甚大,他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在望着天边浮云,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宿放春走到他背后,淡淡地问。 他没有回头,甚至好像忘记了以前对待她的恭谨谦卑,用极为平静又无生机的话音回应:“没什么别的地方去。” 她心间无端一沉,犹豫了一下,撩起锦绣衣袍,顺势坐在了他身边。 “你能跟我说实话吗?”宿放春注视着他的侧颜,“你和棠瑶,不可能只是小时候见过几次的关系。她是你的……什么人?” ———————— 明天再更。 另外再招呼一声~《督公千岁》有声书昨天在喜马拉雅上架啦,主播雪月之下、尘萱、云天河等,欢迎收听~感谢在2023-12-0618:22:34~2023-12-0823:5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芝士奶盖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晶晶猫、七年、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郎骑竹马来 程薰还是面朝远山,似乎在那渺渺青绿间,有他极为眷念的景致。宿放春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下唇紧拗,像是刻意控制着自己,才能维持着那样冷静沉定的模样。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道:“宿小姐为何不信?您又觉得,我与棠小姐该是怎样的关系?” 宿放春无奈地笑了笑:“你从头到尾分明是在说假话,却还来质问我?” “我……”程薰一蹙眉,转而望向她。 宿放春正视着他,神情从容:“你平素温文有礼,尊卑有序,言必称小姐,对我不敢有一丝怠慢。今日在听说了棠瑶之事后,却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就连见到我过来,都不曾起身行礼。程薰,你都这样了,还非要说自己和棠瑶没什么交情?” 程薰本就略显苍白的脸上仿佛更失了血色,眼眸亦浓黑如无尽深渊。 “宿小姐。”他语声低压微颤,整个人处于戒备与抗拒中,“每个人都有不希望告诉别人的事情,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宿放春不由皱起眉,在她认识的人中,还从未有像程薰这样深深内敛,又不肯轻易表露真实情绪的人,可是他越是这样,宿放春却越是想探知、纾解其内心积郁。 “我不是在逼迫你,只是不愿见你明明心内煎熬,却还强装镇定冷静。”宿放春看着沉寂不语的程薰,正色道,“我不知以前在皇城内廷,你身边有没有至交好友。想来宫中人人都以自保为主,能不踩着旁人尸骨向上爬便已算良善,又有几人能彼此赤诚相待?如今你远离了宫廷,身边熟悉的,无非只有殿下与我。你对殿下忠心耿耿,却也不可能讲什么自身苦处。而我自问不拘小节,早已告诉你不必在意所谓的身份尊卑。我若是有难处,也会找殿下和你求助,只因有些事情,明明独自承受不来,也解决不了,又何必苦苦自撑?” 程薰依旧坐得挺拔,似乎不容许自己有一丝懈怠失态,然而那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一字字一句句,铮铮有声,仿佛自云间落下的纷纷雨点,重重地打在萧疏斑驳的叶心。 他呼吸起伏,指节更因极度的克制而攥紧发白。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宿小姐说这些做什么?棠小姐她……应该是早已被杀害了。我与她幼年相识一场,听闻此事后黯然神伤一阵子,对您有所失礼,还望见谅。” 宿放春目光锐利,眉梢微微扬起:“是吗?你就认定她已经被害了?” “那不然呢……”程薰似是不愿再多说这些,起身欲走,不料宿放春忽然抬手,一下子将他按坐原地。 “你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宿放春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接连反问,“驿站中的人都说火海中死了两个丫鬟,按照我们的推测,其中一人应该就是棠瑶。然而明明拖走的是两具尸首,那后来少了一具,又是何原因?埋尸人做完那事后不久便离开了家乡,有没有一种可能,所谓的死人并未真正断气,其中一个在被埋葬时苏醒了过来,被那穷汉发现后,强行拐跑远走他乡!” 她眼眸濯濯透亮,满含激动,然而程薰听完之后,只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宿小姐所言,不无道理。” “你,没有一点惊讶?”宿放春拧着眉打量他,“是不是早就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他这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还如此冷静?”宿放春实在难以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明明比自己还年少几岁,却在这样的境况下还装作心如止水,“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你难道不希望那个消失的少女正是棠瑶?至少那样,她还可能活在茫茫人间!”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眼中隐隐流露苍凉。 “我……希望。我在听你讲完手下核查到的情形后,就想到了你现在所说的假设。”他眼中的苍凉悲切越来越浓郁,唇边却还生硬地浮现笑意,“我希望她真的逃过死劫,可如果她是被埋尸的穷汉掳走,这几年来音讯全无,她又在何处漂泊,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生不如死,苦苦挣扎而不得归家?我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想了许多许多……” 泪水渐渐浸润了他的双目,令他眼前模糊不清。 他用力地呼吸,试图止住不该涌现的眼泪。泪水只属于过去,属于懦弱,不应呈现于人前,哪怕面前的是宿放春。 可或许是积蓄太久伤痛太深的缘故,任凭他如何努力,泪水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程薰深深地低下头,以手掩住双目,不愿让宿放春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宿放春愣怔在那里,她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心间却莫名沉重。 “可是……”宿放春放低了语声,试图安慰他,“纵然她真的有可能遭遇折磨,我们若是能找到她,不是也能将她救出苦海?你,难道不想去找她?” “想。”他声音喑哑,“不仅是我,殿下也一定会派人竭力全力寻找她的下落——若她真的还活在人间。” 程薰到此刻,方才硬生生忍住了眼泪,低声道:“从殿下的角度想,必定希望棠瑶未死,只有这样才能握住新帝施计谋夺皇位的把柄。可我竟不知她到底遭遇了什么,若她死里逃生,却为何不曾回到故乡,想来已是辗转无望,埋没苦海中。若她已经死去,便是那荒山下的一具无名尸骨,棠家上下皆以为她身为宫妃,却不知她早已遭人陷害……” 宿放春秀眉不展,心绪也如雨后细叶沉垂。 程薰遥望空旷远方,忽而又低沉地道:“宿小姐,或许我不该庸人自扰,还望你不要介意,也请勿告知殿下。” “我为何要告诉殿下?你未免也太过多虑。”宿放春说罢,却见他已起身,朝自己深深作揖。 她忙也站了起来,略一踌躇,看着他犹自黯淡的双目,“棠小姐在进宫前,与你……有过感情?” 程薰眼底掠过一丝波动,没有即刻回答。 宿放春轻轻喟叹:“你也不必避讳什么,我并不是有意窥探你的私事,况且她若是还在宫中,你自然不能将自己与她的过往告诉别人,但如今时过境迁……” “我十五岁入宫,那时候,她只有十三岁。”程薰说到此,目光渐为柔和,却仍含着难以言说的无奈,“当时尚年少,并不曾有所谓的男女之情,只是……” 他停顿了片刻,才低声道:“先父生前与棠千总相熟,在我十二岁时,就让我与棠瑶交换了庚帖。” 纵使宿放春早就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他说出这事实,还是不免惊讶了一下。 “你们,早有婚约?”她颦眉,终究忍不住问,“那你为何……” 程薰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低垂着眼帘,道:“在我十五岁那年,先父卷入边镇大案,遭人弹劾说是里通外邦,贻误军机,数十年清誉毁于一旦。我全家被抄没封存,他被戴上枷锁关进囚车,押送入京。” 他闭了闭双目,声音喑哑:“我只追到门口,望到他被剥去官服,铁链缠身,沉枷压肩。我跪倒在地,喊了一声父亲……他踉跄间回过头,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被官兵推搡而去。那是我看到他的,最后一眼。” “边镇大案?”宿放春心间寒意升起,忽而一省,“榆林总兵程文沛,就是你父亲?!” 程薰默默点头。 宿放春一时间心绪复杂。“我也曾听过此案,只知他最后……被判决斩刑,却不知道你就是他的儿子。” “我本来,被判处流徙辽东,终生在军中做苦役。”程薰叹息似的笑了笑,“幸得父亲生前的好友找到当时的太子苦苦哀求,说我年少无辜,且又习得诗书,能文善书,才使得太子出面求情,保住我一命,让我入宫做內侍。从那之后,我便进了东宫侍奉太子,并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伴他左右。” 他说着的时候,眼中虽仍含怅然,然而神色竟渐渐平静,仿佛这样的命运真是上天恩赐,法外开恩。 宿放春心中却更不是滋味。她在南京当属权贵,远远地听说了边镇总兵被抄家问斩之事,也因与宿家并无关联而只当作官场风云,无非与家人感叹几句,转眼就抛之脑后。而今看到站在面前的程薰,才真正体会到覆巢之下无完卵的境遇。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了为何他身为內侍,却温文有如世家子弟,且能够逃出宫城,护佑皇太孙一路躲避追杀。他本就是武官嫡子,应该自幼习得骑射,也难怪当日在济南荒野,她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便是一身血衣,却仍紧握绣春刀,目光凌厉,与追兵拼死决战。 宿放春深深呼吸,心间渐渐明晰豁然。 “因为你家的变故,棠瑶与你的婚约,就此作废。所以她才能又应选入宫,是不是?”她问。 “……是,但棠瑶,或许不是这样想。”程薰侧过脸去,望着近旁在风中曳动的纤细草叶,“我父亲在得知自己被弹劾时,大概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他连夜派人,将棠瑶的庚帖以及当初交换的定亲信物给送了回去,告诉棠千总,这件事就此了断,不能让他们也遭受牵连。可是……” 他略一停顿,似乎心绪再次翻涌,过了片刻,才道:“那时大难临头,我根本无心在意什么婚约被废之事,此后家园被封,父亲问斩,我又被押送入京。却在我等候用刑的时候,我那位救命恩人,带来了一件东西,转交给我。” 宿放春心中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却又茫然不知到底是怎样的变故,怔然看着他。 “我打开那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一只绞丝细金镯。那上面刻着双双飞燕,正是我家当初送给棠瑶的信物。”程薰语声渐低,眼前又显迷濛,“是十三岁的棠瑶,央告父亲,托人带入京城,送到我手中。” 他长出一口气,涩然笑了笑:“年少无知的她,居然还在那镯子底下藏了一张纸条,那上面说,她会来找我。” ———————— 啊,终于把棠瑶和程薰的故事讲清了。时间过得太久,可能很多人记不清了吧,那个镯子,就是虞庆瑶在被送进地宫陪葬前,程薰派人给她戴上的,后来又索要了回去。虞庆瑶还曾经问过他这件事,他没有回应。 感谢在2023-12-0823:53:26~2023-12-0923:3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晕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是这个调调、晕晕20瓶;孤枝19瓶;月升3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轻语诉实情 宿放春其实早就察觉程薰与棠瑶应该有些别样关系,但她本就性情疏朗,对男女情爱向来不甚在意,故此虽也曾暗自揣度,却并未想得那样深。 如今听程薰说出这般往事,得知当年才及豆蔻年华的棠瑶,竟能于危难中千里寄送金镯以示情意不渝,倒令洒脱惯了的宿放春也不禁怔然、怅然。 “那之后,你们有没有再联系上?”她忐忑地问。 程薰缓缓摇头:“我收到金镯后,写了一封信,也是请那位大人帮忙,派人送回棠家。我告诉她,程家与棠家已经没有了任何关联。我这一生不会再离开宫闱,她又怎么可能来京城找得到我?因此,我正告棠瑶,让她安分生活,听从父亲安排,不要胡思乱想。” 他略微停顿一下,垂下眼帘,“那封信送出之后,她果然,再也没有讯息了。” 宿放春心中凉意蔓延:“直到……数年后,你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却是说她入宫待选?” “是。”程薰语声压抑,“我不明白她为何到那个时候还未曾许配人家……但不管如何,我在心底是打算好了,如果她被选为嫔妃,我不能与她多说一句话,以免引来君王猜测。不久之后,她真的从边镇而来,一入宫便得到崇德帝的垂青,被封为了婕妤。起初,我确实处处避开她,可是……” 宿放春不禁追问:“她在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有没有流露异样神色?” “没有。”程薰略带嘲讽地笑了笑,“我与她的第一次重逢是在乾清宫旁,我低头不敢直视,她就从我身旁走过,径直上了轿子。我以为她没有认出我,或是即便认出,却因为周围人员众多,她为避嫌而适时伪装。第二次,她陪着崇德帝去太液池泛舟赏景,我被掌印派去回禀事情,她就那样依偎在君王身旁,看着我跪在台阶下,依旧笑意盈盈……” “所以你才开始怀疑,这个入宫的棠瑶,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姑娘?”宿放春蹙眉问。 程薰又摇头:“若只是她对我视若不见,我怎会因此怀疑她不是棠瑶?她从十三岁后,再也没有与我有过任何联系,当时又被君王宠爱,在那样的境况下,相见又装作不识岂非也是自保?真正引起我怀疑的,是她的言行举止,说话神情都仿佛与我记忆中的棠瑶不一样了。真正的棠瑶温婉内敛,而宫中的棠婕妤却惯于讨好作势,娇媚善言,引得崇德帝将她视为珍宝。而最后,她甚至诬陷太子清白,这样的行径,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就是我认识多年的棠瑶。” 至此,宿放春才真正明白了关于棠瑶的往事。虽是水落石出,却并无豁然开朗之感,与之相反的是,她心中滋味纷杂,是感慨还是同情,是无奈还是悲伤,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那你……”宿放春思量再三,不知如何如何劝解,只得道,“我会让手下再尽力探查,如果能找到线索,一定先来告知你。” 程薰看着她,道:“殿下恐怕比我更为着急,宿小姐若查到什么,理应先禀告给殿下。” “事情是同一件,为殿下探查,是关系朝堂社稷的公事。”宿放春一字一字道,“但为你查明棠瑶生死下落,是为朋友倾尽全力排忧解难的私事,也是作为倾听到这段过往的回报。” 山风历历而来,吹起她锦衣轻扬,银纹盘绣缠枝缭绕,漾动星星点点的光芒。 程薰眼眶一热,向她深深躬身拱手:“宿小姐恩情,如今我无以为报,但以后你若有一言半语相托,程薰必定万死不辞。” 宿放春心头暖流涌动,脸上却故意一沉:“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我难道还会要你性命?” 程薰颇有几分局促,正待回应,眼角余光却望到小屋门前,虞庆瑶正坐在那里,斜撑着脸,面含微笑。 他后退半步,向宿放春示意,宿放春这才也发现了不远处的虞庆瑶。 “阿瑶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她莫名有点尴尬地问。 虞庆瑶整整衣衫,道:“没多久啊,我不是在里面收拾东西吗,出来透透气,顺便找找你。不过看你们正在说话,就没好意思过去打搅。” 程薰神色复杂地又望了她一眼,垂下眼帘不语。宿放春看看他,想着他应该是每次见到虞庆瑶都会想到曾经的棠瑶,便替其解释:“只是在说刚才的那件事,商议接下去该如何寻查那埋尸人的下落。” 虞庆瑶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正在此时,屋后脚步声临近,褚云羲背着猎物回转,他不知此间发生了什么,只道三人都在等他,便将东西交给了虞庆瑶,向那两人道:“吃完饭再走。” 宿放春见程薰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也答应了下来。此后两人各怀心思进了屋,吃饭的时候,宿放春还是落落大方,程薰却仍显疲惫,虞庆瑶看在眼里,并未发问。 * 待等用饭完毕,程薰与宿放春相继告辞,虞庆瑶送他们出门之后,回到屋中问褚云羲:“你觉不觉得程薰今天不太对劲?” 褚云羲一边收拾茶杯,一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是,那又怎样?” “你就没有好奇探究之心?”虞庆瑶绕到他身后,圈住了他的腰身。 他顾自笑了笑:“探究什么?都看得出他与棠瑶应该有渊源,这是私事,他不会告诉旁人,你又何必自讨没趣?” 虞庆瑶却“嘁”了一声:“不要以为你都懂!他不愿意告诉你我,不等于不愿意告诉其他人!” “其他人?”褚云羲扬起眉梢,“你又知道什么了?” 虞庆瑶趴在他肩后,一本正经道:“不知道,别问了。” “……你以为我会关切人家的私事?”褚云羲哂笑一声,将她从背后抓到身前,自己顺势坐在了桌旁,审讯似的问:“拜堂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虞庆瑶讶然:“陛下把婚姻大事当什么了?又没有现成的婚服,要一针一线缝制出来,还有绣花要费多少时间,你是完全不知道啊!” “……我也没看到你做啊!”褚云羲无奈道。 “我当然不会,都是罗夫人她们在操办。”虞庆瑶故作愤愤然,拉住他的手,“你真是高高在上,只知道坐享其成!以前这些事全是下属为你费心操劳,惯得你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褚云羲无端被她抢白一顿,滞闷道:“我哪有经历过大婚?你不要胡乱猜忌。” 她哂了一下,忽而趴到他身上,在其耳边道:“谅你也不敢欺骗,如果真那样,我是不会答应和你拜堂的。” “……越发不像话。”褚云羲谴责一句,却有些色厉内荏。 虞庆瑶听得分明,不禁缠着他小声地笑。此际她呼吸拂在颈侧,那种温热亲昵明明应该令人遐思联翩,然而褚云羲心底又不由自主地产生阴冷难耐之感,不知索求,反想回避,这样矛盾的心念让他自己也难以忍受,硬是闭上了双目,想将脑海中的凌乱杂念全部清空。 虞庆瑶本来已经坐在了他的腿上,见他神色有异,不免愣了愣,扶着他的肩膀谨慎地问:“你又不舒服了?” 他仍是闭着眼,蹙眉点了点头。 虞庆瑶本来还欢悦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她靠在他肩前,小声道:“陛下常常惧怕别人的亲近……你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以前有过被至亲之人伤害过的情景?” 褚云羲斜倚着桌面,以手扶额,深深呼吸了几下,似是极力舒缓内心阴霾。过了片刻,才睁开眼,神情却疲惫了许多。 “不是……”他凝神望着前方,“不知为何,我怕的,好像是别人的呼吸,那种温热的气息。但我……想不起原因。” 虞庆瑶默然,忽而又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黑白分明的双目。 “这样还怕不怕?”她瓮声瓮气地问。 原先还意态寂寥的褚云羲微微一怔,继而不由笑了笑。 “不怕。”他环住她的后腰,前额相近轻抵,垂着眼睫低声道,“就算怕,也要忍着。因为面前的人,是你。” * 宿放春与程薰一路同行下山,瑶民们见了都再三感谢。到了那空地,罗攀还等在车队边,见他要走,便上前道:“清江王殿下什么时候能再来瑶寨,我一定要好好请他喝顿酒。上次不知道他的身份,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他见谅。” 程薰道:“殿下因身份特殊,不能擅自离开封地,之前过来的事,还请……” “我懂!”罗攀笑道,“只有我知道此事,你放心回去复命!下次若殿下想来,我也只当是好友一般招呼!” 程薰颔首,与之道别后,率领车队就此离去。 宿放春骑着马一路跟随其旁,几次想与他闲谈消解其烦闷。但程薰平时就少言寡语,今日更是沉默,两人从瑶寨回桂林,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临近桂林时,程薰又依照惯例与她分道扬镳,宿放春勒住缰绳,望着他驾着马车缓缓驶向城门,不由心生惘然。 她看得出程薰始终还在压抑内心伤感,他现在回到清江王府,更是不可能向褚廷秀说出真实想法。 马鸣声声,蹄响渐远,宿放春忽然扬鞭策马追上一程,从后方唤道:“霁风。” 程薰闻声一怔,停下马车回头问:“怎么了?” 宿放春已赶到近前,因见后方还有两辆马车跟随,急促道:“你跟我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程薰有些意外,但还是下了马车,跟着宿放春往官道旁走。此时已近黄昏时分,路上除了他们别无他人,宿放春牵着白马,脚步有些迟缓,似乎是一边走一边有所思虑。程薰不知她为何突然叫自己过来,却也不好发问,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道旁有供人饯别的长亭,朱红淡褪,圆柱斑驳,亭边芳草萋萋,绿意盈盈。 “宿小姐,城门快要关闭了,你……”程薰终于忍不住开口,宿放春这才停下脚步,回转身道:“你现在之所以难以释怀,是因为棠瑶或生或死,都令你伤悲,对吗?” 程薰蹙了蹙眉:“是……宿小姐为何又提及此事?” 宿放春并未回答,而是上前一步,问道:“假如有一个方法,能令现在的一切悲剧不再发生,你是否愿意尝试?” 程薰一怔,随即追问:“什么方法?” “只要想办法回到过去,无论是五年前还是十年前,棠瑶还未入宫,或是程家还未出事,你尽力阻止后事发生,岂不是就可以避免现在这样的结果?” 宿放春说得极为认真迫切,程薰听了却满是愕然。“宿小姐,你在说些什么?我知道你想开解我,可这难道不是异想天开?” “不是。”宿放春正色道,“你难道忘了天凤帝和虞庆瑶是怎么来到这里,和我们相识?他们既然能从过去与将来汇集到此,你为什么不能返回少年时,不让悲剧发生?” 程薰眸色凝重:“我始终都对他们所说持有怀疑……就算他们能来到这里,恐怕也只是机缘巧合,怎么可能人人都能与他们一样?若真如此,天下岂非要大乱?” “自然不可能人人如此,因为,旁人不知道回去的途径。”宿放春成竹在胸,微扬下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请虞姑娘,带你去那个地方。” 程薰更是愕然:“什么地方?” 宿放春略一思量,道:“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她的意思,应该是找到了某处地方,只要到了那里就有可能可以返回过去,或是抵达将来。” “怎么可能?”程薰自幼恪守本分,除经史典籍之外,闲杂书本一律不看,入宫后更是小心谨慎。他自然不会像宿放春那样对未知事物抱有新奇之感,这样的话语在他听来更是犹如天方夜谭,“真要如此的话,这样机密的事,她怎会轻易告诉了你?” “因为我曾经恳请她,带我去将来看个究竟。”宿放春没有遮掩的意思,大方地告诉他,“还不是拜你所赐?是你告知我,虞姑娘从将来的国度来到此地。说起来,你和高祖都知道她的秘密,却没人想去她的世界看上一眼,唯独我好奇之下去询问了一番,她很是高兴,与我谈了许久。你们这些男人,只知紧锁双眉深谋远虑,放着这样一个有趣的姑娘在身边,却不去仔细问问,实在是可惜得很!” 程薰瞠目,末了才问:“她答应要带你去那个地方了?” “还没。”宿放春爽快道,“但是她今日告诉我,高祖打算带着她离去,只是他们现在不去她的世界,应该是要返回过去。这事他们没跟其他人说起,除了我。我这一路上左思右想,如果你实在放不下棠瑶,何不跟着一起走?” 她说来轻松,神色也平静,好似只是向他建议跟着褚云羲与虞庆瑶出一次远门,去一个城镇,然而这一切让程薰一时间难以理清头绪,他心中自有无数疑惑与矛盾,却不知从何问起。 此时远处的一名车夫已扯着嗓子喊,提醒他城门马上就要关闭,再不进去就迟了。 程薰长出一口气,眉间郁色难消:“宿小姐,多谢你直言相告,但这事……请恕程某愚钝,一时还无法想个明白。” “不着急,你回去后仔细想想,如果真要挽救棠瑶,不妨大着胆子尝试一下。”宿放春说罢,又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我们走吧。” “……好。”程薰怀着心事走回原处,才上马车,宿放春便已翻身上马,衣衫飘飞。 “不管何时,你想通了,就来找我。”她叮嘱道,“不过,不要告诉旁人。” “是。我明白。”程薰说罢,长鞭扬起,驾着马车驶向城门。而宿放春在原地等了片刻,亦在日落之前赶回了桂林城。 ———————— 且猜后事会如何? 感谢在2023-12-0923:38:03~2023-12-1123:2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哈哈哈哈哈哈好5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叠彩洞中见 暮色渐渐笼罩了清江王府,临水楼阁间灯火幽幽亮起,晕出一片橙黄。 褚廷秀正研墨提笔,听得房门被轻轻叩响,便说了一声“进来”。程薰推门而入,垂首向其行礼。 “一切可还顺利?”褚廷秀的目光还落在端砚间那一汪浓墨。 “粮食与其他东西都已送到瑶寨,罗攀起先有些戒心,但听说清江王与高祖熟识,就是上次去那里与他一同喝酒的年轻人,便不再拒绝殿下的好意。小人临走前,罗攀还盛情邀请殿下有机会再去做客。”程薰说罢,从怀中取出叠的整齐的纸条,递到褚廷秀面前,“这是清单条目,殿下请收好。” 褚廷秀接过纸条,只扫视一眼,便放到了灯焰上。 火光一下子蹿高跃动,照亮了他的双眸。 “这些东西不必给我过目了。”他淡淡道,“你又不会中饱私囊,我信得过。” 程薰忙低头道谢,褚廷秀又问及天凤帝与虞庆瑶近况,程薰微微一怔,随即道:“小人去得正巧,看到虞姑娘在准备红妆,说是下个月就要拜堂成婚了。” “成婚?”褚廷秀颇感惊讶,转身正色问,“她要和谁成婚?” 程薰看看他:“自然是与天凤帝。” “他?曾叔祖?”褚廷秀扬眉失笑,身子前倾几分,“他也答应了?” 程薰点头:“是,看样子并无不情愿的意思。” 褚廷秀眼中微露喜色,道:“我先前只知曾叔祖与虞姑娘有男女之情,却没想到他竟能答应在此拜堂成婚。霁风,照这样说来,曾叔祖应该是留恋此处,不会轻易离开了?” “殿下……”程薰下意识想要将褚云羲打算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的事情说出,然而一想到临别时,宿放春对他的那句叮嘱,又生生忍下,只道,“这倒不清楚,小人只听说了他们要成婚之事,并未打听过多。” “为什么不问问清楚?”褚廷秀蹙了蹙眉,打量他一番,又问,“定国府那边传来了消息,你知不知道?” 程薰心头一动,抬眸低声问:“是……关于棠小姐的?” “正是!”褚廷秀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你离开王府后,放春送来密信,说是已经查到棠瑶在入京途中曾遭遇火灾。”他忽而又停在桌边,侧回头道,“她也告诉了你吧?” 程薰垂着眼帘,道:“是。在殿下面前,小人不敢有所隐瞒。此事确实是机密,但宿小姐也是想着,小人回到这里后,殿下应该也会将此事告知,因此才……” 褚廷秀抬了抬手,心情似乎不错,带着笑意道:“我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你本来就与棠家有故交,知晓此事也合乎情理。”他顿了顿,眸光清炯,“霁风,棠瑶这事真是天赐良机。若她已死,我们再尽力寻找证人,那天驿站中的官吏杂役乃至马队中人,总有知晓内情的,到时候金银珠宝尽管赏给他们,夹棍铁链也尽管扔到面前。不过是升斗小民,怎可能真正守口如瓶?” 他侃侃而谈,说到这里,见程薰始终有几分黯然,才意识到大概是触及了他的痛处,又和缓了神情,温和地道:“其实我更希望棠瑶死里逃生,这样对你我都好。我已下令叫人全力搜寻那埋尸人。倘若棠瑶真的还活着,只要找到了她,问出她是如何被人陷害,然后再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查明真相。到那时,朝野哗然,皇叔就算矢口否认,也必不得人心。” “先太子宽厚仁爱,小人领受大恩,始终想着竭力尽忠回报……”程薰声音微哑,“如若殿下能使真相水落石出,洗清先太子的冤屈,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褚廷秀听他提及父亲,眸光不由暗淡,眼底却又隐隐泛出冷意。“冤屈……”他深深呼吸着,转身望向那摇曳不已的灯火,“父亲蒙冤不假,但我始终怀疑……他的死,另有隐情。” 程薰一惊,抬目望向褚廷秀。“殿下的意思是?” “父亲虽在乎声誉,但毕竟也是天家子,见惯了宫中朝中风云变幻。我从一开始便怀疑他并非自寻短见,然而当时我并不在京城,待我赶回之时,大殓已经完毕,我也只能抚棺痛哭,却无计可施。” 褚廷秀孤瘦的脸上寒冽与淡漠并存。短短数年间,他已经历太多变故打击,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到栖栖遑遑、举目无亲,他也曾在茫茫黑夜惊闻噩耗,也曾在风雨之中策马奔逃,从煊赫皇城到严寒边镇,再到这蛮荒一隅,他看似文弱的外在之下,那颗原本年轻满是期待的心似乎已覆上厚厚尘埃,积压负重,让他终日不可真正释怀。 程薰还是第一次听到褚廷秀谈及父亲去世背后的阴霾,然而他作为随从内侍,又能说得了什么? 他只得低头道:“殿下内心苦痛,小人也能体会。如今只希望能查明驿站失火之事,昭告天下。” 褚廷秀颔首,正待再问他,却听得外面脚步轻悄,应是有人自楼下小心翼翼地上来。他朝程薰做了个手势,两人静默等待,过不多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曹经义带着讨好隔门道:“殿下,小的给您送晚饭来了。” 程薰上前几步,将门打开,曹经义瞥了他一眼,旋即嘿嘿一笑:“程奉御也在啊,我还以为你没回来呢。” “为殿下出去采办东西了,你倒是每日盯着我不放?”程薰淡淡回了一句,褚廷秀又看着曹经义问:“我也没传唤晚饭,你怎么就给送来了?” 曹经义弓着腰细声细气:“小的刚才走过厨房,听他们说晚饭做好了,要找人去请殿下回去享用。小的知晓殿下在这里读书写字,怕打搅殿下雅兴,就给您端送过来了。” 褚廷秀微微一笑,示意程薰接了过来,忽而看着曹经义的脸,问:“你那额角是怎么回事?” 曹经义忙抬手掩住额角的淤青,随即将腰弯得更低:“回殿下的话,小的晚上起夜不当心撞在门框上,因此肿胀了起来。” 褚廷秀哂笑一声,挥手叫他退了出去。两人听得楼梯上声音渐远,程薰又走到窗边,从缝隙间望到曹经义果真已经下楼离去,这才道:“殿下在楼上见我,确实要比在之前的院落更为安全。” “他额头的伤,是你找人干的?”褚廷秀睨了一眼那托盘里的饭菜,意态了然。 程薰淡笑了一下,道:“应该是那些赌场打手干的。小人之前安排了府内的杂役与他赌钱,勾起了曹经义的赌瘾,他在府中赢了不少钱,杂役们纷纷不愿再和他赌,曹经义近来几次三番溜出府去赌场厮混,小人都叫人盯着。” “赌场那边,也安排好了?”褚廷秀轻描淡写地问一句。 “早已安排好。”程薰道,“先让他赢上几次,吊起胃口后越赌越大,前些天已引得他下了大注,结果一下子输得精光。但据眼线说,他还不死心,挨打之后还赌咒发誓,说一定搞了钱再来一次,赢钱后将欠的全部归还。” “真是无赖嘴脸。”褚廷秀嗤笑一声,“不过也幸亏他有这样的毛病,否则金身不坏的,又怎能拿捏?你且放长线钓着他,等他焦头烂额之际,再好好收拾。” 程薰点头答应,褚廷秀扬起眉梢,道:“刚才被他打搅,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禀告了?” 程薰微微一愣,脑海中又浮现宿放春在临别时分说的那些话,眼帘垂下,很快低声道:“没有了。” “是吗?”褚廷秀看看他,没有继续追问,只道,“去给我换一份饭菜来。”继而长出一口气,似是嫌屋内太闷,上前数步,将那直棂窗推了开去。 扑面而来的晚风犹带潮湿气息,缠绕不休,萦乱屋中帘幔。 “这桂林的风,从来没让我有一刻清爽。”褚廷秀临窗远望,眉间积郁渐起。 * 楼梯声轻响,程薰端着动都未动的饭菜下了楼,途经湖畔时,直接将饭菜倒了进去。从南京到桂林,褚廷秀一路上绝对不会轻易吃未经核验的东西,宁可隐忍饥饿干渴,也要等程薰亲自检查。即便是到了清江王府后,也是谨慎万分,又岂能吃他曹经义送来的饮食? 他重新给褚廷秀送去饭菜,侍奉完毕后,才躬身告退。回去的路上,遇到好几名仆役向他行礼,他却总是在出神。 回到房中后,程薰点燃油灯,这才疲惫地倒在床上。 一室清冷,即便灯火拂出微弱暖意,亦救不了心头寒凉。 纷杂纠葛,苦痛煎熬,让他觉得不仅自己的身子快要支撑不住,就连一向自诩冷静从容的心神,也行将崩塌离析。 远远的,外面长街更声寥寥,笃笃笃的,仿佛敲击在心间,震得人思绪纷乱。 程薰辗转难以入眠,翻身起来,从床头箱底摸出一个木盒,在微弱灯火下打了开来。 赤金绞丝镯静静流泻光亮,沉甸甸压在手中,亦压在心头。 * 这一夜程薰思前想后,几乎未曾好好睡着,次日天还没全亮,他便起身出了房门,来到正屋前,见房门紧闭,里面并无动静。他料想褚廷秀还未起身,在窗前踟蹰片刻后,转身匆匆离去。 他从王府后门而出,穿过尚无行人的街道,转过弯后又横穿到长街对面,快步行至那家客栈前。天边云霞初明,客栈的木门才刚刚打开半扇,伙计正睡眼朦胧地提着水桶出来准备洒扫,乍一见他,吓了一跳。 “您这是……”伙计愣怔在台阶上。 程薰没有多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靛蓝锦缎绣囊,递到他面前,又给了他一把铜钱。“送给二楼第三间那位客人。” 伙计才应了一声,他已转身而去。 待等匆匆赶回清江王府时,褚廷秀所住的主院仍是寂静安然,程薰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思绪纷纷,又听正屋中有脚步声响,便急忙入内侍奉。 褚廷秀站在紫檀木牡丹争艳的衣柜前,展开双臂由他整理冠带长袍,从前方镜中望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昨晚睡得不好?” 程薰本在想着心事,耳听他忽然这样问,忙道:“小人可能是路上受了风寒,有些头疼,睡得不踏实,多谢殿下挂念。” “既然身体不舒服,今日你不用过来服侍,回去好好歇息。”褚廷秀说罢,顾自去床前铜盆洗手了。 “谢殿下关切。”程薰躬身致谢,唤来门外等候的小厮,叮嘱其好生侍奉,自己便先行告退。 他回到房里,坐在床边等了许久,平素沉稳的心里竟也有了忐忑,眼见窗外越来越亮,终于起身推门而出。 穿过花园小径时,对面有人问他去哪里。 “头疼,出去抓点草药。”程薰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门去。 * 漓江如曼带悠悠,绕城漾出广阔青绿。城北江畔有叠彩山,山石赭红暗黄交错,上则覆盖层层青藤,晚春之际已是翠叶鲜丽,密密紧挨,风过之时犹如深海波涛,暗涌起伏。 宿放春骑着白马赶至此处,但见江水澄澈,金辉荡漾,叠彩山畔空寂无人。她勒住缰绳四顾,仍是不见程薰身影,便慢慢行至山前,翻身下马。 她的怀中还装着那个靛青绣囊,里面是程薰写的字条。以往他也曾用这样的方法传递消息,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他会约她到这样僻静的山下见面。 宿放春牵着白马,独自在叠彩山下等待。 清风拂动满江鳞光,耀得她眼前迷濛。 她等了又等,从怀中取出绣囊里的字条,看了好几遍,唯恐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而隐秘的消息。 哒哒哒马蹄声疾,本已不安的宿放春骤然回首,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唇边不由浮现笑意,扬手招呼。 枣红马疾驰而来,程薰杏白衣衫翩飞,依旧头戴帷帽,薄薄黑纱掩住了面容。 “你怎么才来……”宿放春才一发问,他已迅疾勒缰下马,向她道:“宿小姐,昨日我回去后,想了许久,还是要来找你一趟。” 宿放春微微一怔:“你是说……” 他朝两侧望了望,左右暂时无人经过,但江上有船只缓缓驶来,也不知会不会靠近此处。而这叠彩山山形如倒扣铜钟,中有幽深空洞,悄寂黝黑。 “请到里面再说。”程薰摘下帷帽背在肩后,又迅疾将马系在岩石边,朝那山洞示意。 宿放春略一思量,随即亦将白马留在了洞外,与他一前一后快步走入了山洞。 岑寂幽黑间,唯有两人的脚步声轻响回荡,宿放春一颗心不由被悬在半空,只觉他今日前来定有要事,正思忖之际,忽听程薰在前方停了下来。道:“昨日宿小姐所说之事,起初令我太过讶异,因此我断然拒绝,还望宿小姐见谅。” 宿放春“啊”了一声,也看不到他的神色,下意识问:“你今日来找我,还是为了棠瑶的事?” 他轻轻应了声,道:“我想尝试一下宿小姐说的方法。回到以前,去阻止棠瑶入宫,这样,就可以免她被害。” ———————— 感谢在2023-12-1123:28:55~2023-12-1323:27: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XY199123、τ(′。')τ20瓶;吉吉5瓶;Angel Ye、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雷霆怒意生 叠彩洞幽深悄寂,即便程薰语声低微,在宿放春听来,仍格外清晰。 这一句简单至极的话语,对于她而言,不啻于厚云之上惊雷隆隆。 “你……真的考虑好了?”宿放春谨慎地问,“昨天我提及的时候,你不是还始终不信吗?” 程薰依旧站在昏沉幽暗中,静默了片刻,道:“昨天我确实不信……但是,夜晚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若有一线机会,就应该去尝试一番。否则即便棠瑶未死,即便她能够被找到,恐怕也……” 他说到此,又顿了顿,问:“只是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想请教宿小姐。” “你说。” “就是如果虞姑娘她愿意带我一起走,我们能顺利回到某一年吗?” 宿放春在幽暗中蹙了蹙眉:“好像不能确定。她和天凤帝一个来自将来,一个来自过去,两人都是在突然间离开了原来的时间,自己无法决定到底去往何时,也不知会来到何处。”她又怕程薰不安,解释道,“但据虞姑娘说,她和天凤帝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正因如此,才会在此相遇。” 程薰微微愣怔:“联系?那意思是,她与天凤帝能同来同往?” “大概……是吧。” “那我即便跟着去了,也不知到底会到何时何地,甚至有可能无法回来?” 宿放春喟叹一声:“确实如此,你还打算去吗?” 四周一瞬寂静,不知何处有水滴倏然滴落,幽幽在洞内心底回荡。 “我……还是想去试试。”昏暗中,传来程薰微寒之声。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宿放春问。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是。” 又一滴水珠自洞顶落下,轻微动静在空寂中回荡,犹显清冷。 “……好。”宿放春轻轻点头,“我再去一趟瑶寨,将这事告诉虞姑娘,她心地良善,应该不会拒绝帮忙。” 程薰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还是后退半步,朝她深深拱手作礼。 “多谢宿小姐。” 宿放春无声地笑了笑:“只不过一天来回,你是否着急?我可以回去一趟,然后直接出发。” 程薰忙道:“不必如此,一大早劳烦宿小姐赶来叠彩山见面,已是失礼。虞姑娘在瑶寨也不会马上离开,我能够等。”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拖拖拉拉。”宿放春才说罢,额上忽而一凉,原是上方洞隙间又落下水珠,她不禁抬手拭去,“怎么总是有水珠落下?” 说话间,一滴又一滴的水珠忽快忽缓地落下,一时间洞内滴滴答答清音起伏,宛如琴弦轻颤,曲声幽幽。 “下雨了。”程薰说了一声,快步走向洞口。 淅淅沥沥的春雨自天而降,飘飘洒洒拂满漓江,也浸润了两岸草木。不远处江面迷濛如烟笼,方才的小舟靠岸停泊,宛如白雾间一抹乌痕。 叠彩山上碧绿藤萝缠绕,澄澈雨水如断线珠玉,泠泠划落。 “怎么说下就下?”宿放春跟在他身后,蹙了蹙眉,“雨伞都没带。” “临江之地容易下雨。”程薰也只能喟叹,“在此等等吧。” 于是两人只得在叠彩洞内静立等待雨停,雨水滴答,洞口泥地间很快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塘,泛起涟漪圈圈。宿放春望着连绵雨水,本想寻些话来说,但是看到程薰那神思渺远的样子,又觉得他必然无心说什么闲话,便也只能按捺不语。 洞外的白马与枣红马在雨中倒是乐得自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道旁青草。 “你看它们倒是悠然开怀。”为打破沉寂,宿放春有意指着马儿让他看。程薰应了一声:“人若是没有那么多心思,也会过得自在些,只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话还未说完,宿放春骑来的白马忽而嗅了嗅他的枣红马,后退半步后,又再度上前厮摩交缠。而那枣红马起初闪躲了一下,继而温顺地低下头,任由白马在其脖颈间来回嗅闻。 雨水涟涟,两匹马儿却温存并立,极尽亲昵。 程薰微微一怔,顿显局促不安,视线旋即落下,装作没有看到。宿放春斜瞥过去,能望到他白皙的脸侧隐约泛起微红。 她眸光烁动,淡淡地问:“霁风,如果你能回到过去,见到了还未入宫的棠瑶,会说些什么?” 程薰原本正刻意保持平静,被她这样一问,竟愣怔住了。 “我……” 宿放春看着他那怅惘的神情,不由一笑,释然道:“没想好吗?还是就算想好了,也不便告诉我听?” 程薰敛容沉眉:“属实是未曾想过。” 宿放春轻轻喟叹,朝他点了点头:“我真希望你能回到过去,不止是阻止棠瑶入宫,甚至我私心愿你能返回更早的时光,回到……你十五岁以前。” 她神情坦然,自有光风霁月之姿。洞外雨点淅沥,洞口的程薰心间亦如被落雨跳珠扰动,眸光一时凝滞,又缓缓沉寂,低声道:“多谢宿小姐好意。” 枣红马儿轻轻摇落身上雨珠,程薰望一眼远方,转身又道:“宿小姐,我未曾向殿下禀告就自己出了王府,时间耽误太久恐怕不妥。这雨连绵不绝,怕是不会马上停歇……” “你要回去了?”宿放春问。 他颔首,往外走了一步,见风雨飘摇间宿放春独自留在这里,心中又含愧疚,犹豫了一下,将身上那件外罩的杏白串珠纹的圆领袍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小人先行一步赶回,路上若是见到有售卖雨伞的,再买了折返送来。”程薰又道,“江边雨寒风大,宿小姐若是觉得冷了,就先用这件衣衫挡挡风。” 宿放春微微讶异,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衫间,垂着眼睫笑了一下:“你要赶时间,还买什么伞?径直回去便罢。这雨估计过会儿就会变小,我自会回城。” 她说着,将杏白衣袍接了过来,“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程薰这才行礼道别,戴上了帷帽,冒着细密春雨解绳上马,再向她拱手致意。但听一声马鸣,他已调转方向,朝着来时方向迅疾而去。 * 飞蹄溅雨,一路疾驰,程薰自城北叠彩山赶回清江王府时,全身都已湿透。好在后园并无人在,他匆忙将马关进马厩,又冒雨奔回住所,将里外衣衫都换了个遍。 才刚收拾得当,却听门外传来小厮唤声,说是殿下有事叫他过去商议。 程薰不敢怠慢,撑着纸伞匆匆赶往褚廷秀所住的正院。一路上,纸伞边缘水珠不断滴落,他的心里还想着留在叠彩山的宿放春,隐约有些不安,盘算着等见过褚廷秀之后,是否应该再带着雨具再回去找她。 正思量间,已踏入正院门内,他收敛神思,上前叩响门扉。 “进来。”褚廷秀淡然回应。 程薰将纸伞放在门外,躬身入内。湘妃竹帘细细半卷,室内熏香氤氲,褚廷秀身着深青如意纹直裰,正站在书架前翻看卷册。 “殿下唤小人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商议?”他站在竹帘边问。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书册间,不紧不慢地道:“你现在头还疼吗?” 程薰一怔,随即想到之前自己随口编的谎言,便谦恭低头:“休息了一会儿,已经有所好转,多谢殿下关心。” “你在房中休息到现在?”褚廷秀随意翻了翻书页,没有看他。 程薰心间微微一动,不知褚廷秀为何忽然这样问。想到他临走前曾有人询问,万一褚廷秀后来有事找他,却发现他并不在府中,自己如果此时再一口咬定就在屋中并未外出,恐怕也很容易被拆穿。 “回殿下,小人起先想回房睡一觉,但是头疼难耐,便从后门出去找药铺抓药去了。” “哦,难怪刚才我差人找你,却寻不到。”褚廷秀执着那厚厚的书卷,慢悠悠踱到他面前,“药已经买回了?” “买回了。”程薰还是平静如初。 “开了几帖药?”褚廷秀注视着他,“花了多少钱?” 程薰掩在袍袖中的手不禁攥了攥,脸上仍没有慌张。“五帖,三钱银子。” “已经煎了?”褚廷秀就在他近前,年轻的脸上还挂着和煦的微笑,“去取来给我看看。” 程薰的指节攥紧,背脊间渐渐蔓延寒意。 “怎么,拿不出来?一大早急匆匆出去买药,想必你身子果然很不舒服,怎么跑了那么远,却连药都丢在外面了呢?”褚廷秀哂笑一声,清澈的眸底藏着透彻的寒凉,好似看透了眼前人的欺骗,“还有这一身衣衫……” 他以手中书卷掠过程薰新换上的衣衫,目光定在他脸上:“从里到外换遍了,你到底是去了哪里,弄得这样狼狈?” 风雨袭窗,一室冷意。赤铜双鹤的香炉间,馥郁沉静的香息还在悄然漫出。 程薰心头揪紧,装作诚惶诚恐地躬身:“还请殿下恕罪,小人出门是不假,没去药铺而是去了钱庄,想将积蓄……” “混账东西!” 他的话还未说罢,素来温文内敛的褚廷秀骤然愠恼异常,竟用力掷下手中书册,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 “事到如今还敢胡编乱造?!”褚廷秀揪住他的衣襟,眸底满是难以抑制的怒意,“从北到南,我对你千种信任万般器重,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在南京重伤时不惜向皇叔下跪求情!而你……你一向在我面前谦卑温顺,如今竟将对付旁人的心机用在了我身上?买药是假,去钱庄是假,叠彩山下你不是与宿放春进了山洞许久才出?!就连自己的衣衫也留给了她!” 程薰呼吸骤急,抓住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殿下请别误会!小人找宿小姐只是有事相谈,绝无异样企图!殿下对宿小姐的心意,小人知晓得清楚,还为殿下去送过玉佩,又怎会僭越身份,玷辱宿小姐名声?!” “玷辱她的名声?”褚廷秀依旧死死揪住他的衣襟,身子也弯了下去,直逼着迫视于他,近乎夸张嘲讽地笑,“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嗯?你怕我怀疑你们两人不清不楚?!你们想要做什么,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程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紧攥着他的手腕,呼吸急促,心中寒意笼罩全身。 “殿下你……” 此时,他看着面前的褚廷秀,忽然有了极其不详的预感。 清晨是他亲自侍奉褚廷秀穿衣,那会儿褚廷秀分明是一身墨绿团纹袍,而现在,他也已经换了衣衫…… “我也才从外面回来,换了衣裳。”褚廷秀似乎看出了程薰眼底的惊惧,冷哂着,以寒针般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要离开我,远远地离开,跟着虞庆瑶与高祖走,去我到不了的地方。程霁风,你和宿放春商议这事的时候,有没有为我着想过一丝一毫?” ———————— 有读者问怎么没写到婚礼,因为情节要写到这里啊。先放这些,周六周日再更。本周榜单要求更新两万,哭。 感谢在2023-12-1323:27:07~2023-12-1601:10: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τ(′。')τ、阿愿10瓶;果果在这里?(ω)?、424128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缘何反复意 褚廷秀那愤恨交加的连番质问,让程薰浑身发凉,他颤着双唇,挣扎着发声:“小人……小人想要回去,只是因为心痛棠小姐的遭遇,然而事已至此无法挽救,才不得不想出此法……” “无法挽救?”褚廷秀愠怒反问,“你还想要挽救什么?!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会派人寻找她的下落!” “可是如果她已经死了呢?又如果,她即便未死,这几年却饱受折磨面目全非了呢?”程薰眼中泛泪,紧抓褚廷秀的手都在不住发抖,猛然又挣开后跌,不等褚廷秀上前,旋即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棠小姐对小人有情,殿下对小人有恩,小人极力想要挽回如今的结局,从不曾想过背叛殿下!殿下若是允许小人返回过去,小人只需阻止棠瑶入宫,非但能救了她的性命,岂不是也救了先太子?棠瑶若不进宫,世上只有棠小姐,再无棠婕妤,先太子可保平安,殿下您也不至于流落到此!” 他急切说罢,不敢抬头望上一眼。褚廷秀弯着腰紧盯于他,呼吸清晰可闻。“好一番花言巧语,我是不是还得感激你心甘情愿为我赴汤蹈火?” 程薰连忙抬头:“小人完全发自肺腑,怎会用花言巧语来欺瞒殿下?” “还敢狡辩?”他的眼中越发流露嘲讽,又上前半步,看着眼前这卑微至此的奴仆,“我且问你,你听闻天凤帝与虞庆瑶打算返回过去,为何不先来禀告?” 程薰一怔,尚未及开口,褚廷秀神色又转冷冽:“若不是我今日看你神色古怪暗中跟踪,恐怕那件事你就是烂在心中,也不会向我提及!” 程薰心中迅疾划过无数念头,却不愿将宿放春的叮嘱说出,只低声道:“小人觉得那是高祖的私事,他若是要走,应该也会亲自向殿下道别……” “更是一派胡言!”褚廷秀看他那一副无辜纯良的面孔,压制不住心头火,重新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声色俱厉,“天凤帝要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还会来告诉我?我之前多次恳请他出手相助,他却总是犹豫不决,迟迟未曾做出决定。我只以为他还想依靠自己东山再起,却不料他竟要一走了之!程薰啊程薰,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作糊涂?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天凤帝一旦回到过去,若那时我的皇祖父还未继承大统,事情又会如何进展?!” 程薰愕然,他之前辗转反侧左思右想,考虑的全是如何挽救棠瑶,甚至连自己能否避免受刑都不曾多想,更遑论几十年前皇位继承问题。 褚廷秀见他瞠目不语,更是冷笑数声,手中加了几分力,“你不是自小聪慧吗?如今倒是说说看,是真的没想明白此事,还是根本不曾把我的命运放在心上?!” 程薰额间冷汗涔涔,喘息道:“殿下……请恕小人愚钝,先前因为得知棠瑶生死不明,故而思绪纷乱,竟真的没有想过殿下提出的问题。但……但小人以为,天凤帝想回到过去,也只是出于自己的考量,他……可能只是不想一直在此流落不归……”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薄情寡义?!你为棠瑶,他为自己,就是没有一个人为了我!”褚廷秀怒不可遏,清秀的脸上满是讥讽,“我早就知晓他有心回去,他只在意自己的帝位,全不顾我这孤苦无依的后辈!在南京定国府中,我就听他对虞庆瑶流露过这样的意思!枉费我几次三番表白赤诚,他却只是敷衍搪塞,如今更是要远走高飞!他想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难道不是为了重掌天下?虽然都是褚家血脉,可他又怎肯甘愿自己无后,反让皇位落到了侄儿一家?” “……小人觉得高祖应该并不是在意这个……”程薰的辩白换来的是褚廷秀的冷笑。 “他不在意?你怎么知道他不在意?!”褚廷秀泄愤似的撒开手,冷冷盯着他,“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在意有无后代?” 程薰脸色煞白。 褚廷秀看着他,似乎读出了他藏在眼底的隐痛,心里有几分不自在,却又侧转了脸寒声道:“一旦天凤帝回归原位,不管他娶不娶虞庆瑶,必然广纳嫔妃绵延子嗣。如此一来,就算他到时候避免不了英年早逝,那帝位还能旁落到我皇祖父手中?!又或者,他已经知晓了后世事情,此番回去为了杜绝后患,索性将我可怜的皇祖父强行杀害。那样的话,这世上哪里还有我父亲,哪里还有我褚廷秀的存在?!” 程薰全身发凉,他确确实实不曾想到这些,即便褚廷秀如今说出这样的话语,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殿下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又怎会消失不见……”程薰实在无法理解,褚廷秀含愠瞥视一眼,愤然道:“我怎会知晓?!但只要有这样的可能,就不能让它发生!” 他说到此,忽而又弯腰看着程薰,正色发问:“程薰,你会不会眼睁睁看着高祖返回过去,改变众人的命局?” 程薰怔然抬头,望到的正是褚廷秀那双透亮而又覆着霜意的眼。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既不敢再明目张胆说谎,又担心所说令褚廷秀失望。 然而褚云羲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程薰,原先那愠恼之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失望。 “你不肯回应一声了吗?程薰。”他的眼里满是悲哀,摇摇晃晃地扶住程薰的肩头,先前那一番愤怒发作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令他心神疲惫,“刚才你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对我赤胆忠心,不会背叛于我?可是如今,当你知晓我很有可能因为天凤帝的返回而彻底消失,你竟一言不发,连假意的敷衍都不给一声?” “小人,只是觉得殿下想得太多……”程薰不甘被他如此看待,痛苦地分辩,“小人对殿下绝无二心,在先帝病故时,甘冒风险传递噩耗,听闻殿下受到袭击,小人又放火烧了司礼监,舍命逃出只为寻到殿下,护佑左右!这一路上锋刀剑雨九死一生,小人又有哪次退缩畏惧?殿下吃的每一道饭菜,小人都为您先行试毒,只怕您遭遇不测……殿下又何至于连小人对您的忠心,都不再信任?” 他语声喑哑,跪伏在褚廷秀的面前,撑着地的双手犹在发颤。 褚廷秀眼中蓄满悲哀,想要笑,又被眼泪迷濛了视线,只显露牵强且可悲的笑容。他虚浮地后退一步,撩起衣袍,竟摇摇晃晃跪坐在了程薰的面前。 “可是为何我们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潮湿阴暗的地方,不想一辈子都再也踏不进皇城!霁风……”泪水在眼里暗涌,褚廷秀悲切唤着他,抬手扶着他的肩膀,“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一天一天试毒?年少的时候,我在东宫,你是陪读,每日清晨我们一同聆听太傅的指教,夕阳西下,你捧着书在一旁默看,我就坐在窗前临帖。皇祖父唤我去品尝时鲜佳肴,我又有哪一次不给你带回?你偷偷在书房里吃着我带来的点心,我站在台阶前唯恐父亲驾临……这些事情,你难道全都忘记了吗?” 程薰压抑已久的泪水也满溢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清冷的砖石间,化出青灰斑痕。 “有人因你仗义执言,暗中勾结了同伙趁着夜晚想将你推入古井,是谁勃然大怒,彻查真相,将那两名内宦重罚之后逐出宫去?有人嫉妒你能写会画,有意栽赃诬陷,又是谁明明生病在床,听闻你被责罚鞭打而冒着大雨赶去相救?!”褚廷秀对着他流泪,眼中灰暗,心上伤悲,“我曾想着,待我继承大统之日,定要给你显赫身份,才不负这一段少年情谊。即便是如今身陷泥淖,却也奢望着有朝一日重返皇城,昭雪冤屈,而到那时,你这一路相随不离不弃,也定会换得我涌泉相报。可是你……” 程薰悲声难抑,重重低首抵在冰凉的地面,眼泪洇染成片。“可是殿下,我想救棠瑶……” “救棠瑶?你真觉得自己救得了吗?”褚廷秀瘫坐在他跟前,流着泪笑问,“你难道不曾想到,高祖要带着虞庆瑶回的是天凤三年,在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你程薰,也没有棠瑶。你如何能阻止她入宫,又如何挽救她的性命?又或者他们走了,只剩你一个人不知去往何时,到那时你既找不到棠瑶,也回不到我身边,如同孤魂野鬼一般举目无亲,又有什么方法能再来这里?!” 程薰本已千疮百孔的心被连番的言语冲击得如同溃堤崩塌,他甚至再也抬不起头看褚廷秀一眼,只深埋在手间,匍匐悲哭,再难抗辩。 * 连绵不绝的春雨终于渐渐止息,叠彩山下,久等多时的宿放春翻身上马。雨后江风蕴含湿意,她将程薰留给她的杏白衣袍披在身上,扬鞭启程。 她策马穿城而过,杏白衣衫轻轻扬起,铜铃声声泠然洒落。 这一日,她回到客栈,脱下那身衣衫,却又发现下摆溅到泥水。于是趁着雨过天晴,去客栈的后院打来了井水,将他的衣衫洗净后,晾在了院子里。 树叶间漏下点点阳光,叶尖还沾着透明的雨水,一切如焕新生。 宿放春站在树边,想着如果他去了以前,事情到底会有怎样的改变。又想着他到临走的时候,会不会问她一句:那你走不走? 他今日没问,以后不知道会不会问。 可是就算程薰问了,她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走吗?走了以后,还能回来吗? 她想看看新奇的将来,也想看看未曾经历过的过去,可是定国府怎么办?远在边镇大军中的宗钰怎么办? 宿放春不免怅然。 * 天快黑的时候,宿放春从楼上去后院,那件杏白衣衫还有些湿。但她担心晾在外面夜间又下雨,便将衣衫收了回去。 回到屋中,她将衣衫搁在床栏,又收拾东西,准备次日一早就启程去瑶寨找虞庆瑶,请她想办法带程薰返回过去。 打开行囊,却又看到那个锦盒,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不由又想到了当日程薰等在这屋中,在傍晚昏黄光线下,从怀中取出这装着玉佩的盒子,递交给她的情形。 正惘然出神时,却听房门被人敲响。 宿放春回头问:“谁?” 房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宿放春觉得奇怪,转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淡淡光影间,一身深青衣衫的程薰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发白,神色憔悴。 “你怎么来了?”宿放春一愣,疑心他着急,忙道,“我正在整理东西,雨停了,明日一早就能启程……” “宿小姐。”程薰低声道,“不用了。” 宿放春怔然,不理解他的意思,后退一步道:“什么意思?你先进屋说话。” 他却缓缓摇头,甚至没有直视她,才大半天没见,宿放春觉得他仿佛大病了一场,只剩一点力气支撑,却还硬撑着站在这里。 “霁风,你到底怎么了?”宿放春不安地问。 他垂着眼帘,慢慢道:“对不起了,宿小姐,我回去后反复思量,还是觉得那样做太过冒险。因此……你不必去告诉虞姑娘那件事了。” “什么?”宿放春不明白他为何出尔反尔,“早上不是说得好好的?我还问了你两次,你说哪怕有一丝机会也要尝试!”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去,我又何必跟着去呢?”程薰黯然,“早先是一时意气用事,回去后再思量了许久,觉得似乎没有必要。万一去了不该去的时间,不该去的地方,到时候后悔莫及也无法挽回。” 他说话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生机,只是将在心间念叨了许多遍的话语又说了一次。 宿放春盯着他的眼睛:“程薰,你真的这样想?” “是。” 宿放春被他这无情无绪的回应弄得心头烦躁,忍不住道:“你不是对棠瑶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冒险也要去拯救吗?我倒是为你考虑了这方法,苦口婆心劝说多时,你起初拒绝得斩钉截铁,继而又忽然相邀相谈,说是改变了主意。我原本也为你的抉择而感动,可这才没一天的时间,却又变了卦?虽说这并非小事,但若是我真的下了决定,就会义无反顾不再乱想,你一个男人又何至于这样优柔寡断、反复无常?” 她脸上虽无愠怒,语声也不高,可那种由衷的不解与失望,令站在近前的程薰几乎没有容身之地。 他心头被刺了一针,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优柔寡断,只是先前宿小姐没有意识到而已。” 宿放春心绪复杂,想要谴责几句,却又觉得自己实属多事。要不要救棠瑶,是他自己的决定,何况程薰本身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此一去前途未卜,生死难测,或许他只是一时感念少女棠瑶的情意,冷静过后又更顾惜自己安危。 这又有什么不对,又犯了什么错? 倒是她宿放春来回奔波,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虽然这样想,心中还是有些不愉快,似乎隐隐觉得程薰未必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她想与他再谈谈,便低声道:“你进来吧,站在门外做什么?” “小人不便打搅。”程薰木然道,“宿小姐,我这出尔反尔的事情,请不要告诉虞姑娘和天凤帝,免得他们多想。那原本就是他们的隐秘,你原本也不该告诉我,就当是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他向她行了礼:“小人先告辞了,对不住,宿小姐。” 宿放春愕然,见他果真转身就往楼梯处走,不由叫了他一声,旋即又匆匆追上。 “你的衣服。”宿放春将杏白衣衫递给他,叹了一声,仿佛缓和气氛地道,“我洗干净了,只是还有点湿,你回去再晾起来。” 程薰看着她手中的衣衫,脑海中浮现今日在叠彩山下共同等雨停的光景,那时他还如释重负,遐思渺远。 眼中发涩,他急忙低下头去,只说了声“多谢费心”,便匆匆下了楼去。 宿放春心绪沉沉往回走,听脚步声渐次远去,不禁又回身,却只见楼下门帘扬起又落下,那深青色的背影已消失不见。 * 暮色浓浓,程薰低头步出客栈时,门前灯笼尚未点亮。 他头也没回地往前走,这条街昏暗幽长,湿漉漉的石板高低不平,让他走得慌张。 手中还攥着那件杏白衣衫,心是冰凉茫然。 远处终于有人点亮灯火,在昏暗中跃动,晃得他视线模糊。 脑海中还盘旋着宿放春方才惊愕失望的神情,他眼中再度发涩,却又深深厌恶这样脆弱不堪重负的自己。 寂寥冷清的街上,他抬手,以杏白衣衫拭去即将流出的眼泪,随即转过弯,走向清江王府。 那件衣衫,却被抛在了长着野草的潮湿墙角。 ———————— 皇太孙以前发挥空间不多哈,不是突然发疯。感谢在2023-12-1601:10:28~2023-12-1701:30: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拉拉66瓶;晶晶猫、丰之雪10瓶;果果在这里?(ω)?、七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风雨夜生变 晨曦遍洒青山时,葱茏草木间已有虫鸣啁啾,虞庆瑶刚打开屋门,就见山路上来了两名妇人。前面一人怀中抱着簇新的衣衫,遥遥朝着她道:“阿瑶,快看看这衣衫大小合不合适!” 虞庆瑶讶然:“这是给我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两人妇人笑着走过来,进了屋子便将衣衫往她身上比,“昨晚才绣完,就怕穿着嫌小。” 虞庆瑶接过衣衫,但见靛青底子配着嫣红滚边,其上更以翠绿墨黑杏黄绛紫四色彩线绣出凤凰盘飞、天降百花,一针针密密紧挨,浑然天成。 “我去试试!”她高兴地转身进了房间,不多会儿已换上了那件衣衫,推门而出。 “哎呀,真好看!”妇人连连赞叹,此时褚云羲自外面进来,才踏入门口,不由一怔。 暖阳拂洒,虞庆瑶正在光亮里,靛青彩绣浮泛光华,嫣红更艳,墨黑更浓,花团锦簇间飞凤曳羽,曼妙生姿。 褚云羲停在了门口,眼中含着淡淡的笑。 “还少一条裙子配套,我们回去再赶赶工。”虞庆瑶身边的妇人喜滋滋地说着,另一人顺势向褚云羲笑道,“三郎,你一言不发的,是不是看得痴怔了?”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褚云羲只笑了笑,背着双手走上前:“天天看,哪里会看怔了?” “这新婚的衣衫可不是以前能看到的!”“三郎定是害羞了,不好意思承认。我们还是别在这儿碍眼……”两名妇人一边打趣,一边往外走,虞庆瑶跟在后边再三道谢。 直至两人离去,她才有意昂起下颔,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背着双手一步一步踱到近前,睨着褚云羲道:“陛下啊陛下,是不是现在我无论妆扮成什么样,你都不为所动了啊?” 褚云羲瞥她一下,心里自然明白她话里有话,却假意喟叹一声:“那不然呢?认识那么久,要是你只换了件衣衫,我就大呼小叫啧啧称奇,岂不是太过毛躁了?” “你……”虞庆瑶一时愤愤不平,拽着他的胳膊,“褚云羲,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难道我竟遇上了一个榆木脑袋?” 他笑了笑,抓住她的手,将其带到桌边。 “你觉得呢?”褚云羲款款坐下,拢着她的双手,让她站在自己近前,“若我真是榆木脑袋,你怎么还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虞庆瑶撇撇唇:“还不是看你可怜,榆木脑袋也得有人呵护,不然成天被人欺负怎么办?” 他笑出声来,揽着她的腰肢,审视再三:“那你就不会趁机也欺负我?” “我是那样的人?”虞庆瑶顺势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前,故意慢悠悠道,“谁敢欺负我的褚云羲,我就要他好看!” 他又忍不住笑,自后方轻轻抱着她,低声道:“哪有谁能欺负我,我只怕有人欺负你。你觉得我不解风情也好,不善言辞也罢,我本就不习惯说那些蜜语甜言,也很少当面夸赞别人。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虞庆瑶低着眼睫,听他温醇语声缓缓说来,心间竟是犹如清泉濯濯流过,又似春风骀荡抚弄细柳,柔情萦绕,欲说还休。 她抿抿唇,抬手覆住了他的手指,小声地反驳:“陛下哪是不善言辞?遇到正事的时候,我看你比谁都能说会道。” “你也说了是正事。”褚云羲轻叹了一口气。 “可你现在不是正与我聊?”虞庆瑶扬起眉,眸中藏着笑,“我觉得,就这样,已经很好。” 语声轻悄,拂乱了褚云羲的心绪。 雪白衣领微开,衬着虞庆瑶肌肤光润,如凝脂玉。其间一缕乌发斜落, 呼吸声近,他小心翼翼地吻她的颈侧。虞庆瑶觉得有些酥痒,竭力想要忍住不去闪躲,却憋不住笑起来。 “干什么?”他旋即绷紧了心弦,直起身来。 她回转身,看着褚云羲的脸庞,实在按耐不住心头恣意满溢的欢喜。 “笑都不能笑了?”虞庆瑶重新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亲了亲,由衷地赞叹,“我是怎么就会跌进那墓室,把陛下给惊醒过来了?这是谁赐予我的意外之喜呢?” 褚云羲笑了笑,眸光柔软了几分,却不言不语,只是忽而将她抱着就往外走。 虞庆瑶在他怀里惊呼:“去哪里?” “去谢谢苍天神祇。”褚云羲一本正经地跨过门槛,“你不谢,我谢。” * 玩笑归玩笑,他还是带着虞庆瑶翻过山头,来到了后山黔江畔。晴日云淡,江流浩荡,金辉照耀下,滚滚江水波光万千,犹如银芒烁动,奔涌东去。 江上船只往来不绝,有悬着旗帜输送粮食的官船,也有寻常商贾的货船,无论大小,近旁都有狭长灵便的小舟随行跟从,舟上或站或坐的则都是附近山寨的瑶民侗民。 原本常常劫掠官商船只的山民们,如今同样腰挎短刃,肩背弓弩,做的却是护送往来的事情。 褚云羲坐在高高的斜坡上,望着缓缓行进间的大小船只,似是有所思,又似是什么都没想。 虞庆瑶抱着双膝坐在他身边,也同样望向茫茫黔江。“不久之前这里还剑拔弩张,没想到现在居然彼此客气,山寨的人都说是亏了你说服官府,才有了如今的宁静。” “汉瑶侗苗本都是本朝子民,理应彼此亲近。若连年纷争永世无休,于地方、于朝廷均无益处,又怎能只靠不断发兵镇压来换取所谓的太平?” 自江上而来的风吹过山坡,碧青草叶簌簌起伏,他的湖青袍裾亦为之飘飞。在虞庆瑶看来,未曾佩刀的褚云羲一身宽袖大袍,此时倒是少了几分披荆斩棘的骁勇,多了几分沉静思远的温雅。 “他们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平静下去吗?”虞庆瑶撑着脸颊,望着远处的船只。 褚云羲随手摘取了身旁的草叶,眼睫微落:“只要双方信守承诺,便可以维持。”他顿了顿,又道,“我只希望,能在我抵达孤鸾峰之前,不要再出事。” 虞庆瑶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身为开国君主,褚云羲在位却只三年,在他从天凤年间消失之前,尚未完成的事情数不胜数。而他那天也说过,原先想要再起兵争夺这江山,又曾悲悯宿修等人的凄凉下场,希望能够回到过去竭力挽回。 可是到了瑶寨后的这些天里,他第一次踏足这片长久沉沦于混乱,从始至终不被他重视的土地,亲眼看到了瑶民是如何刀耕火种艰难谋生,甚至站在了他们的同一阵营,为着这帮被汉民被朝廷鄙夷的“蛮人”而殚精竭虑,仿佛已经与他们连为一体。 或许身在庙堂,哪怕再俯首谦和,终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至高帝王,看到的听到的,不过是臣下诉诸于奏章的只言片语,难以真正感受卑微草芥的苦寒疾痛。 “陛下是想让现在的宁静维持下去,即便再有动荡,也至少要等到你寻到返回的途径。”虞庆瑶道,“我其实真想看看你若是返回过去,会做出怎样的事业。” 褚云羲目光渺远,眉间似有些许倦意,又道:“奔波那么久,我也想安定下来,可是,就算我们隐居在此,又能度过几日太平?” 虞庆瑶默然不语,过了片刻才点点头:“我明白你的心思。” 褚云羲低头,静静地折着草叶,没多久又递给她一个碧绿的小灯笼。虞庆瑶托在掌心,见那灯笼盈盈精巧,葱茏可亲,宛如小小的绣球一般。 “这也很好看啊!”她惊喜地道。 “眼下我也给不了你什么。”褚云羲轻轻喟叹,“所以我也希望能带着你回去,更何况,你父母亲人都已不在……” 虞庆瑶听得他说了这话,心头忽而一震,脑海中不由浮现前两次自己在睡梦中听到的呼唤。 那分明是……母亲的声音,是母亲在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她回去,只是她,不敢确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母亲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希望她的灵魂能跟着过去?还是母亲她其实没有死,却沉浸在思念她的悲伤之中?又或者…… “在想什么?”褚云羲看出她神色有异,蹙了蹙眉。 “没,没什么。”虞庆瑶不想让这事扰乱他的心神,顾自看着掌心的小小灯笼,努力微笑了一下,站起身来,“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陛下。” * 才晴朗了大半天的桂林府,临近傍晚时分,空中浮云渐厚,不多时便又无声无息地飘落细雨。 街头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有些寻找避雨之处,有些急着往家中赶回,就连沿街的店铺也忙着收拾摆放在外的货物。 距离清江王府不远的小巷中也有一人匆匆奔出,青衣小帽,身材瘦削,正是自南京被派来此处的曹经义。只是往常机敏的他,此时却一边奔跑一边不时往后张望,神色中自有几分慌张。 前几日还青肿的额头还未痊愈,脸上又添伤痕,甚至嘴边还带着血丝。他冒着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见清江王府的后门就在不远处,斜侧分岔路上却忽然冲出数名汉子,横生将他的去路封堵。 “你们……”曹经义一惊之下,急欲转身奔逃,却被当先一人抓住肩头。他拼命挣扎,还不等喊叫出声,已被人捂住口鼻,勒住脖颈,硬是拽进了旁边的巷子。 这巷子潮湿幽暗,杂物堆积,显然平时少人走动,曹经义使劲蹬着双腿却出不了声,被这群人连拖带拽,几乎要将胳膊拉断。但听得吱呀一声,斑驳围墙下,一扇小门就此打开,他只惶恐地发出几声呜咽,便被两人夹住身子,像扔废物一样给丢了进去。 里面是长满野草的狭小院子,仅有的两间屋子紧闭,看来无人居住。曹经义跌得一身泥水,人还未爬起,眼睛却已到处乱瞥,急于寻找逃脱之法。那为首之人冷笑数声,上前一脚将他又踹翻在地,狠狠道:“别再耍什么花招,前几次你能溜走已是侥幸,今天不拿出银子,可别再想全乎着从这里出去!” “别别别!你们这样逼着我,我要是有钱还能藏着吗?”曹经义哭丧着脸抬手护住脸,一叠声地央告,“再容我想想法子,我要是搞到了钱,保准马不停蹄过来还债啊!” 那人还未说话,旁边一个高个子已经骂骂咧咧地从腰间拔出短刀,大步上前,一下就扎到曹经义胳膊上。那曹经义惨呼一声,捂住伤口不住求饶,那人啐了一口,粗声道:“别再摆出可怜模样,我看你就是狡辩拖延时间,既然还不出钱,今天就把这只手给留下,也给你长长记性,看以后还敢不敢欠我大哥的钱!” 说话间神色一厉,一脚将曹经义的右手死死踩住,举起还带着血痕的短刀便要往下砍。 曹经义拼死挣扎,无奈瘦弱矮小,完全不是那人的敌手,急得他嘶声叫喊:“我今晚就给你们钱!” 细雨中,始终在旁观察的带头人这才低声喝止,冷冷问道:“这次不再扯谎了?” “一定,一定!”曹经义匍匐在泥水中,身上雨水血水混杂,又怕又冷,不住发抖,带着哭声道,“就今晚!你们,你们到王府后门外的巷口等我,我自会拿钱出来。” 那人嗤笑一声:“记住,过了今晚还拿不出钱来,除非你一辈子待在王府不出门,否则的话……别说是手了,就连脑袋也保不住。”说罢,大手一扬,带着众人大大方方自院门出去,只将曹经义留在了这里。 雨丝渐密,曹经义喘息着匍匐不起,浑身都像散了架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浑浑噩噩地挣扎爬起,用力抹一把脸上的泥水,踉踉跄跄朝外去了。 这破败院落就此空寂无声,唯有檐下雨水滴答作响。过了片刻,原本紧闭的屋门从里而开,身穿墨黑衣衫的年轻人缓缓走出,撑起纸伞,悄然走出了院子。 小巷幽寂,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雨珠不断从纸伞边缘滴落。 临近巷尾,方才那群人早已等在茂密的大树下,正翘首以盼。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袋碎银,随手抛了过去。 为首之人接住钱袋,掂了下分量,面露笑意。而穿着黑衣的年轻人甚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顾自转过弯,又朝远处去了。 * 黄昏雨中,曹经义从王府后门偷偷溜了进去,一路上躲着人,专门往偏僻小径走。好在因为下雨的缘故,府中奴仆多数都在屋中,也没人看到他这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跌跌撞撞逃回自己住的小屋,忍痛咬牙给自己包扎了伤处,又换了衣衫,最终颓然倒在了床上。 天色越发暗沉,窗外雨声潇潇,他也没有起来点灯。 外面偶尔有人走过,他蜷缩在床角,唯恐别人进来看到他这浑身是伤的模样。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雨声还未止歇,大有连绵一夜的趋势。曹经义又饿又冷,昏昏沉沉合着眼睛睡了过去,待等忽然惊醒时,外面已经漆黑寂静,唯听风大雨大,萧飒如秋。 他捂着伤处翻坐起来,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外面走廊幽长黑暗,远处有摇晃不已的灯笼晕出淡黄的光亮,四周没有人影。 曹经义蹑手蹑脚出了房间,猫着腰沿着走廊一路疾行。前方转弯处便是大片的荷塘,其旁再往东去便是清江王府的库房。 平日里,这地方都由程薰整理,如今夜深幽寂,库房大门紧闭,门上还落了锁。 曹经义躲在走廊转弯处,眼见四周无人,一溜烟钻到库房前,从怀中取出一根铜丝,轻轻转动几下便将铁锁打了开来。风声掩盖了开门声,他欣喜若狂地闪身而入,迅疾又将大门合拢,并在里面上了门闩。 “呼”地轻轻一吹,火折子幽幽亮起,他弓着腰,沿着墙角一步一步往前,生怕撞到东西发出声响。一排排黄花梨木的格子上陈设琳琅,玉器瓷瓶珊瑚珠贝,在微亮中晕染着淡淡光华。 他闪烁的目光从这些物件间扫视而过,太过昂贵且醒目的东西是一件都不能拿走,曹经义在心里咒骂。 寂静中,他举高了火折子,照亮前方。前方是一扇小门,在那里面,应该是前任清江王府闲置的摆设,因褚廷秀看不上而被归入箱子,放进了里间。 曹经义以同样的方法打开了内室门上的铁锁,心中一喜,探身而入。 火折子晕出一点红光,灰白墙壁上阴影重重,他一眼望见靠墙摆放的一排檀木箱,按捺不住便往前去。却谁料,斜侧里忽然响起冷冷的问声:“半夜三更,你来这里做什么?” 寂静中的这一声清冷质问,让曹经义几乎吓飞了魂,他在惊呼声中转过身,竟见墙角阴暗处椅子上坐着的,正是褚廷秀。 ———————— 这几章剧情为主~褚廷秀其实一开始构想中出场会更多,但是真正写的时候很多情节变了,加之陛下自己分身好几个,给褚廷秀的戏份可能不够亮眼,导致大家忽略了他? 感谢在2023-12-1701:30:36~2023-12-1823:5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awsedrf 50瓶;骚小说going我5瓶;vasaro 3瓶;569246062瓶;果果在这里?(ω)?、七年、Angel Y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佳期渐已近 “殿、殿下!”饶是曹经义平素机敏圆滑,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也一时慌了手脚,忙不迭跪倒在地,为自己分辩,“小人,小人是从外边走过,听到这里面有奇怪的声响,以为是遭了贼才进来……” “贼?”褚廷秀双手交握,哂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才是那个贼?” “不不不!是小的胡乱猜测,怎会知晓殿下夜间来了库房……”曹经义声音发抖,不顾脸上的肿痛,连连向他磕头赔罪,“小的疑神疑鬼,实在该死!” 褚廷秀不为所动,慢慢点亮了桌上的灯火,昏黄的光亮跃动几下,照得曹经义脸色更加惨白。 “还敢装腔作势?!连开两把铁锁,不是想来偷盗还能是什么?”褚廷秀语声寒凉,脸上不带平日的半分温和,冷哂道,“你以为自己被皇叔派过来随侍左右,就真能令我畏首畏尾不敢轻慢?莫说你一个小小宦官,就算是这王府中的幕僚书吏,若是作奸犯科行为不轨,我身为藩王难道还无权处置不成?!” 曹经义越听越心惊,急忙痛哭流涕道:“小的虽然是奉了圣上的口谕随侍殿下,可从南京到桂林,一路上小心谨慎,对殿下也是恭谨顺从,从未有怠慢啊!眼下,眼下实在是在外面欠了债无力偿还,被债主喊打喊杀逼得走投无路,这才一时鬼迷心窍,做出了这等错事!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小人房中翻找,保准找不到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别嚎叫了!”褚廷秀愠怒抬手,似是不耐烦听他絮叨表白,忽而朝着外面扬声,“霁风,叫人取棍棒来,将曹经义杖责五十,逐出府去!” 门外响起了程薰的应答声。 曹经义一听,头脑轰的一声几乎炸裂,连滚带爬扑到褚廷秀脚下,哀号道:“殿下饶命!小人哪里受得住那杖责五十,就算还有半口气在,被扔出王府也是活不了,那些赌场的打手个个凶狠如虎,定会让小的死无葬身之地!但凡您今日能给小人一丝机会,小人从今往后誓死追随,殿下想要小人做什么,小人一定竭尽全力!” “誓死追随?”褚廷秀寒声反问,“当日你在南京是不是也曾这样对我皇叔剖白效忠?否则你这从未见过他的无名小卒,又怎会博得他的信任,将你派到了我身边?你以为我不知你来的用意?无非是作为皇叔的心腹监视于我,凡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要秘密上报。如今见势不妙又转投向我,这样的见风使舵见利忘义之辈,我又岂能容你?!” “小人在南京时候只不过尽心侍奉圣上,绝对没有刻意谄媚!”曹经义恨不得将心肝挖出来,趴在地上痛心疾首,“殿下觉得小人在为圣上监视您,实在是冤枉了小人!小人在南京没有钱财去讨好守备公公,常年被人作践欺凌,见到圣上之后,自然格外小心,唯恐伺候得不周到!或许是因为这个,圣上才将小人派到殿下身边,小人伺候您这么久了,见您每日只是读书练字,又怎会搬弄是非说您的不是?” 褚廷秀还未回应,门外的程薰冷冷走进,瞥了一眼曹经义,道:“殿下休要听他花言巧语,他一心想要攀附圣上,还指望着进京领赏。” 曹经义背后一凛,继而嘶声否认。褚廷秀靠坐在椅间,慢悠悠地道:“就算有那份心思,也是不自量力。” 他说着,又朝前微微俯身,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曹经义,问:“你在南京可有根基?是何等出身?” 曹经义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但顾不得思索,立马哀声回答:“小人,小人在南京没什么根基,家里以前还凑合,但自打小人出生,爷爷摔坏双腿瘫倒在床,几年后父亲也得了痨病,母亲拉扯五个孩子实在吃力。等到小人九岁的时候,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只能将小人送到了宫中。” 褚廷秀冷哂:“既然如此,你就算是博得皇叔赏识,被提拔进了京城,可你当皇宫内宦都是心善仁慈之辈?一个个早就结团成党,盘根错节,你这贫寒出身,既无根基又没人脉,孤身一人入了皇宫,谁会容你风生水起?”他说到此,又扬起下颌问着程薰,“霁风,你说对不对?” “是。”程薰俯首应答,“建昌帝身边的杜纲是他早年间的心腹,如今执掌司礼监,无人不从。他心胸狭隘,最是容不得他人与自己平起平坐,殿下应该也知道的。” 他两人在这一问一答,趴在地上的曹经义听得真切,背后冷汗打湿了衣衫。在南京时,他早就看得出建昌帝只不过夸赞了他几句,那杜纲眼神就阴冷不善,而后不久自己便被差遣跟着褚廷秀南下,只怕也是杜纲出的主意。 而今听褚廷秀与程薰提及此人,连忙抹着眼泪哀哭:“说的正是,小人在南京时就察觉杜掌印对小人戒备森严,生怕小人接近圣上似的,殿下提点得有理!小人这样可怜,先前仔细侍奉圣上也不过为了能博得几声夸奖,好在南京宫中不被人欺凌。如今背井离乡,只怕是再难回到故土,除了能对殿下尽忠,还能有什么期盼?” 他一边卑微说着,一边又带着眼泪抬起头来,祈求似的道:“殿下向来温和可亲,是小人见过的最平易近人的皇族,小人今日若能得到宽恕,就把您视为再造恩人。休说是圣上,就算是天王老子下令,小人也定然只向着殿下,护着殿下!” 说到这里,他又不顾脸面肿胀,砰砰地连连叩首。 桌上灯火晃动不已,褚廷秀静静地看着蝼蚁一般的曹经义,过了片刻,才淡淡道:“京城那边,是不是还等着你的讯息?” 曹经义一抖,才迟疑了一瞬,程薰已沉声问:“你平素是如何将讯息送回京城的?还以为我们不知晓?” 曹经义咽了一口唾液,哑声道:“是通过桂林城外驿站的驿丞,小人身边有圣上赐予的令牌……他见到之后,便会安排人手千里加急送回宫中。” 褚廷秀冷哂,曹经义忙道:“小人以后再也不会出卖讯息,圣上就算令人来问,小人只说殿下成日无事,连府门都不出一步!” “霁风,你等会去他房中,将令牌取了。”褚廷秀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又嫌弃曹经义似的站起身来,“你在外面欠了多少?” “本金是五十两,如今加上利钱,已经有一、一百多两……”曹经义卑怯地垂下头。 “你一个月才几钱银子,竟然能输掉那么多,可见平时没少在我府中偷盗揩油!”褚廷秀拂袖,曹经义又是一连串的叫苦发誓,抓住他的衣裾央告,“从今后小人这条贱命就是殿下的,只求殿下怜悯!” 褚廷秀这才沉声吩咐程薰将曹经义先看管起来,曹经义却又道:“赌场的人还等在后门处,小人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啊……” “难道他们还敢冲进王府不成?”褚廷秀愠恼地盯了他一眼,随即对程薰道,“取五十两银子去给债主,让他赶紧走。至于那剩下的五十两欠债……” 他看着曹经义,慢慢道:“那本来就是胡乱放出的利钱,我现在可不会给你还。” 曹经义瞠目,却只得重重叩首感激大恩。程薰随即将他押出库房,径直去其房中。那曹经义把柄在抓,自然耍不了花招,回到房中,从箱底掏出建昌帝当日交予他的青铜令牌,垂头丧气地给了程薰。 “记住今夜说过的话。”程薰瞥他一眼,临出门前交待一句,“若再有异心,此处离京城有千里之远,殿下随时能结果了你的性命。” “是……小人记得了!”曹经义恭恭敬敬地道。 * 夜雨未止,程薰离开曹经义住处后,又独自撑着伞,去了王府后门。 吱呀打开门扉,外面巷子里,那群人果然还等在暗处。 他朝那边扬了扬手中的灯笼,对面带头的汉子一眼望见了,小跑着到了近前。 “给。” 程薰将纹银丢给那人,那人捧在手中,却又道:“这不是还缺吗?” “自然不会全部给你,剩下的,慢慢等着。”程薰漠然说罢,随即转身,关上了院门。 * 桂林府夜雨淅沥,直至天明时分才渐渐云开日现,而浔州府大藤峡畔的中峒瑶寨却一早就晴空万里,白云浅浅。 在罗攀的带领下,数名青壮年扛着木梯,提着木桶,兴致勃勃地来给褚云羲居处翻修屋子。虞庆瑶早就说过不必劳烦,他们却道:“谁家新婚不收拾房屋?就算你们很快要走,这拜堂的地方可不能马虎!” 虞庆瑶只得由着众人,这群年轻人上房的上房,刷洗的刷洗,一时间忙个不亦乐乎。褚云羲抱着双臂在旁看着,随口问起罗攀最近黔江船只的情形。罗攀喜悦道:“过往的官船与商船都按照约定给了钱财与粮食,虽然不多,但寨里的弟兄们也有收获,大家轮流去护船,彼此都没有埋怨。” “那就好。不过攀哥也要叮嘱寨民,万一有了争执,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翻脸拔刀,凡事要冷静。” “我早就叮嘱过,绝不能因小失大。” 罗攀说着,又问:“三郎,你们走后还会回来吗?” 褚云羲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着旁边的虞庆瑶。虞庆瑶只得道:“南京离这里很远,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 罗攀有些失望,叹气道:“我难得遇到你这样的好兄弟,真想让你长久地留下!你们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再回来看看……” 褚云羲心中隐隐有些歉疚,上前一步:“若有机会,我……再回来找你。” “一言为定!”罗攀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又唤他,“兄弟!你是我认识的汉人中,最有本事,也最和气的一个!” “像我这样的人,其实还有不少。攀哥,以后你说不定还能遇到。” 褚云羲劝慰着,罗攀才稍稍缓解了失落之情,也上前帮忙修屋。这一群人忙碌到午间,虞庆瑶为他们做了饭菜,众人正在屋前吃着,山道上却有人匆匆跑来,远远望到了罗攀的身影,随即大声呼叫:“攀哥,攀哥,不好了!” 罗攀一皱眉,放下酒杯起身喝问:“什么事慌乱成这样?” 那人一边朝着这边奔来,一边喊道:“江边打了起来!” “什么?”罗攀等人皆感意外,此时那人已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近前,喘着气道:“有一条商船被护送过了大藤峡,却一文钱都不肯给。我们的人跟船主讲,这是官府定下的规矩,船主却骂我们是强盗!” 罗攀脸色不好,硬是压制了怒火,斥责道:“不是叫你们凡事要忍耐吗?难道就这样和人动起手来?!三郎费尽心力和官府谈好了条件,怎么能这样就毁掉?!” 那人叫了起来:“并不是我们先动手!船主骂我们是强盗,游手好闲只会趁机敲诈钱粮,我们都忍着怒意不曾翻脸,我二哥甚至还拉住大家,说是凡事要讲道理,让我回来找你出面去谈。没想到我才要下船,船上那群人竟纷纷举着船桨棍棒,冲上前就打我们!我们起先只是闪躲,可是眼看他们越来越过分,再不还手就要被打落到江里,这才不得不反击了!” 众瑶民听到半途已愠恼异常,催促罗攀赶紧去江边处理,罗攀沉着脸向褚云羲道:“三郎,好端端的又生事情,我且去一趟,希望不要因此再起风波!” 褚云羲随即道:“我跟着一起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 虞庆瑶听了,不禁道:“我也去。” 褚云羲看她一眼,知晓她不甘心在此等待,便带着她紧随罗攀等人往后山赶去。 * 这一行人匆匆赶到出事地点时,远远就望到一艘商船正往远处行去,而江边有五六个瑶民或躺或坐,个个颓丧不已。 待等罗攀他们赶到那里,原本愤愤然坐在砂石间的汉子站起身来,朝着罗攀怒道:“攀哥,那群做生意的欺人太甚,钱粮都不给,蛮不讲理将我们打成这样!按照我们的性子,肯定不能放走他们,但是我牢记你先前的叮嘱,硬是没敢使出全力反抗,结果被他们给逃走了!” 罗攀一看,果见这几人脸上手上都红肿淤青,不禁道:“是什么地方来的?以前见没见过?” “从来没有见过,听口音也不是本地的。”另一人委屈道,“这是什么事,说好要守规矩的,实在是欺负人!” 江边挨打的数人义愤填膺,围着罗攀控诉不平,跟着而来的众人则摩拳擦掌,望着远去的船只,急于找船追上去报仇。褚云羲抬手阻拦,沉声道:“不要为了不守规矩的人坏了大事,你们可问过这船要去哪个码头?” “一开始问过,说是去桂林送货的。谁知道真假!” 众人犹在议论,罗攀虽也气愤,但还是竭力安抚山民。虞庆瑶拉过褚云羲低声道:“如果山民们实在咽不下气,我们可以先找人通传给浔州府的官员,让他们留意这样的船只,也好给个交待。” 褚云羲点头,将虞庆瑶的意思传达给众人,罗攀皱着浓眉想了想,便派出能干之人先去浔州府衙门禀告此事。 那人划着小船沿江而去,众人带罗攀的带领下只得先回了山寨。不到半天的时间,寨子里的人都知晓了此事,多数都气愤难当,更有人对汉人能否信守承诺也提出了怀疑。 褚云羲为避免事情闹大,始终安抚众人等待消息,又道:“偶尔有无赖之人,也不能因此就推翻和约,否则前功尽弃,难道各位还想重新回到过去那混乱不堪的日子?” 众人哑口无言,只能叹息。 又过了一阵,那去往浔州报官的人回来了,说是知府听说了此事,只点点头表示知晓了,便打发他回来等候消息。众人又抱怨知府不把这当一回事,明显是敷衍搪塞。 罗攀与闻讯而来的罗夫人极力劝解,褚云羲站在一边,眼有隐忧。 这一日众人皆心情低落,聚在一起议论了许久,方才渐渐散去。褚云羲看得出有些人对罗攀和他这一次的不作为颇为不满,认为他们过于退让,白白让兄弟们挨打,还放走了不讲理的商人。 “攀哥……”褚云羲在众人离去后,朝着罗攀走去。 正蹲坐在屋前的罗攀闻声回头,虽也是目藏忧虑,却还是笑了笑:“不碍事的,他们只是一时气愤,过几天就会烟消云散。你说得对,不能只因为一个不讲理的人,把全盘给搞砸。” 褚云羲默然,点了点头。 当夜,虞庆瑶坐在摇曳的灯火下,将妇人们刚刚送来的婚服铺展开来,静静地放在了床上。 那件彩绣斑斓的短衫配着墨黑的百褶长裙,裙边亦有五色盘绣,一粒一粒浑圆嫣红的珠子点缀其间,让她想起了那些生长在这南国山林里的红豆。 褚云羲见她长久望着婚服,笑了笑,又不免喟叹一声,坐到她身边。“怎么还不睡?这衣服送来了就是你的,左看右看,它还能飞了不成?” “你真是不解风情。”她抱怨一声,趴到了褚云羲肩后,“昨天她们不是也给你送来衣衫了吗?你就这样收在箱子里,也不穿上给我看?” “试过了,没什么瑕疵。”他认真地道,“既然是婚服,理该郑重其事地对待,哪有天天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等到穿上的那时,只怕都已被你捏得褪了色!” ———————— 感谢在2023-12-1823:59:10~2023-12-2000:19: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NTJ开拓者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NTJ开拓者8瓶;vasaro、Angel Y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70-180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古寺暗沉夜 因着这一次护船反被殴打之事,中峒寨民直到次日见面时还纷纷议论,轮到去黔江的人更是满心不情愿。罗攀夫妇与褚云羲又多番劝导,才使得那些寨民将信将疑地去了江边。 过了一日,被打的几人来找罗攀询问官府是否给了回应,罗攀摇头之余,又派人赶去浔州衙门打探。众人从早晨等到下午,那人才匆匆回转,却是一脸不平之状。 原来他去了浔州官府,却连知府的面都没见着,几次三番请衙役进去禀告,反被冷言冷语。最后对方甚至出言不逊,认为他待在衙门门口不走是有碍体面,吆喝之下数名衙役一齐动手,将那人给轰下台阶。 “我早就说汉人靠不住,当官的哪里会信守承诺!”被打得最严重的人叫起来,旁人不由应和。罗攀敛容肃然,沉声道:“我亲自去一趟浔州,不会让大家白白受了委屈。” 褚云羲微一蹙眉,低声道:“我同你一起去,彼此也有照应。” 罗攀点头应允,褚云羲忽又想到虞庆瑶还在山上,便寻了一人代为传话,叫她不用等他吃晚饭。交待完毕,他随着罗攀急匆匆往江边去,准备乘舟去往浔州城。 然而两人才到黔江畔,但见一艘小船自北而来,船头站着一人,绛紫锦袍墨黑靴,面若芙蓉,眸如星莹,竟正是先前来过几次的宿放春。 “这不是你的朋友吗?”罗攀也认出了她。 褚云羲有几分意外,不由扬声招呼:“今日怎么独自来了?” 若是以往,宿放春早已笑颜盈盈向他行礼,然而今日她却神色沉肃,黛眉微颦。还未等船只靠岸,宿放春撩起衣袍跃到江边,压低声音急速道:“桂林府那边有人去官府报案,说是自家商船行经大藤峡之时,受到瑶民勒索毒打,险些丢了性命。” 褚云羲一皱眉,旁边的罗攀变了脸色:“这是什么话?!难道就是那艘商船上的人去报的官?分明是他们先动手伤人,怎么还反咬一口起来?” 不远处的瑶民们听到这话,更是愤怒难忍,直喊欺人太甚。罗攀抬臂止住众人,迅速道:“我们本来就是要去浔州找知府说理,宿小姐,多谢你赶来报信。” “浔州府?”宿放春却当即道,“眼下报官的已经在桂林府闹开,上次与你们和谈时,布政使便有些不乐意,认为是都指挥使小题大做自灭威严,此次如果被他知晓,必定要引来责难。我从清江王那里来,殿下听闻这一变故亦感不安,急忙叫我赶来瑶寨通传。” 褚云羲倒是未曾想到她是奉命而来,不禁问:“你们可知那商船的人有什么来历?我看这事有些蹊跷,若是他们与瑶民无冤无仇,又怎会故意颠倒黑白?” “这却不清楚。我也是听了殿下的传令匆忙赶来,不曾问那么多。”宿放春向褚云羲拱手,“殿下请您速去桂林商议,以免有人暗中捣乱,破坏先前的和约。” 褚云羲听了也觉合理,先前他就看出那都指挥使与褚廷秀应该交情匪浅,否则当日他才去桂林,程薰何以能迅速赶到衙门相见?而如今那帮客商去了布政司衙门告状,都指挥使知晓了此事,定然也会告知褚廷秀。 “好。”他点了点头,罗攀意欲随行,宿放春却面露难色低声道:“罗族长,殿下身份特殊,照理不能参与地方政务,更不可和外人随意结交,否则如果有人上报朝廷,君王会有所不满。” 罗攀不由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不能去?” “殿下只让我带他过去……”宿放春不无尴尬地看着褚云羲。 褚云羲略一沉吟,向罗攀道:“她所说确是实情,攀哥你留在这里,也好防备不测。此去桂林商议完毕,至少也得一天一夜,倘若你跟着我去了,这里却又出了事,罗夫人有孕在身,长老们又年事已高,寨中岂不是没人可以主持大局?” 罗攀沉吟一番,觉得有理,又道:“那不然我叫阿满陪你走?万一有什么消息,也得有人通报。” “不必了。”褚云羲知道褚廷秀若要见他,必定极其隐秘,越少人跟着越好,“宿小姐可以为我传递消息,你们安心在此等我回来。”他顿了顿,叮咛道,“我怀疑有人不愿汉瑶相安无事,故此有意离间,我走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再来人挑衅,你们也切勿急躁中计。” “放心吧!早去早回!”罗攀说罢,带着众人将他送至船边。褚云羲随着宿放春登上小船,心思有所牵萦,在人群中朝着罗攀道:“攀哥,替我去和阿瑶说一声,原本以为只是去趟浔州,现在却要到桂林,今夜是决计不能回来了。你让她不要担心,我应该明日就能返回。” 罗攀一口应承,宿放春向船夫吩咐一声,那小船很快调转方向,载着两人而去。 * 船只离开大藤峡之时,虞庆瑶正在竹林间挖野菜,其后她挑了满满一小篮回到住处,洗净后觉着天色渐渐黯淡,空中云层堆厚,便开始准备晚饭。 忙忙碌碌许久,却也不见褚云羲回转,她起先没有在意,认为他只是跟着罗攀去处理寨中事务,然而直到夕阳都已沉坠,绮丽的晚霞也渐褪去华彩,天边只剩灰蓝暗幕,她等的人却还是没有回来。 虞庆瑶有些着急,放下碗筷便往后山寻,没走多远,就遇到了罗攀。 “三郎没和你在一起?”虞庆瑶看到罗攀独自回来,很是讶异。 “他去桂林了。”罗攀此言一出,虞庆瑶果然更为意外:“桂林?怎么忽然去那里?他都没和我提起过啊!” “确实事发突然。”罗攀将江边之事交待一遍,见虞庆瑶仍是惊讶神色,便好言相劝:“那位将他带走的宿小姐不是和你们熟识吗?再说三郎是去找清江王殿下,又不是跟官府的人打交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不管那官司解决得怎样,他说明日应该就能回来,叫你不要担心。” 道理虽是这样,但是虞庆瑶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由望向那通往后山的绵绵小道。 他走得匆忙,况且在此之前黔江又起争端,也不知他此番前去桂林,究竟是否能再像上次那样从中斡旋,顺利归来? * 已是日落时分,黔江遍染橙红,潋滟如锦,浩浩荡荡奔涌不已。那一艘小船沿江而上,褚云羲坐在船头,望着滚滚流逝的江水,心有所思。 宿放春自后方走来,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远天云彩,喟叹道:“上次听虞姑娘说起婚期,似乎已经近了,却忽然又横生枝节,还要让您跑一趟桂林……” “不碍事。”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总觉得今日宿放春不如以前灵动欢悦,便问道,“以往你总和程薰一同行事,这次他怎么没来?” 宿放春闻言心间一震,敛了神色,道:“他毕竟是清江王府的人,也不能来去自如。”说话之间,眸中蕴含积郁,却又眼帘一垂,掩蔽殆尽。 褚云羲看看她,疑心她与程薰发生了不和,却又不知从何劝导,只得道:“你和他都背井离乡来到此处,虽然身份有别,但都是为了廷秀而来,彼此之间也相互体谅些。我看程薰虽然少言寡语,应该也是面冷心热之人。” 宿放春不知怎样解释才好,本想将原委说给他听,却又觉得既然程薰已经出尔反尔,拒绝了她的好意,那么她也不必再告诉褚云羲。 在时间长流中折返过去或是抵达将来,本就是不为旁人所理解的奇谈怪论,虞庆瑶在讲述的时候,便告诉过她只能作为秘密分享,不能向旁人说起。只是她后来见程薰失魂落魄,才尝试着告诉了他。她原本想着,如果程薰愿意尝试,就带着他来找虞庆瑶请求帮助,然而现在……似乎自己完全是在多事。 宿放春不想再自讨没趣,只默默点了点头。 这小船夜泊黔江,次日一早又继续启程,行至午后,两人转而上岸换乘了马车。宿放春亲自执鞭,穿小道过密林,一路疾行。 直至日暮时分,漓江清流徐缓而过,水声绵延不绝。褚云羲掀开帘子一望,但见江水悠悠,山峦叠翠,烟霭纷纷间,古寺杏黄墙壁偶露一角,掩映于苍松重影中。 “这是上次的栖霞禅寺?”褚云羲问道。 “是。”车头的宿放春道,“也不知殿下到了没有,我将马车停到山脚林间,然后带您进去。” 褚云羲应了一声,此时风中钟声飘荡,沉沉回响涤荡心神,倒令人平生浩渺出尘之感。 宿放春驱驰马车停到山脚下的林子里,向褚云羲低声道:“后山有通往寺庙的小路,我们从那走,可以避人眼目。” 说着,便领着他朝灰白层叠的山峰而去。 * 这栖霞古寺周边山峦并不算高峻,只是层叠复杂,又多洞窟。两人在暮色中跋涉于丛生的杂草间,一路无话只是赶路。 幽寂中,钟声越发清晰,褚云羲抬头望去,已可看到禅寺那蜿蜒起伏的围墙,而那伫立于灰黄天幕下的古塔,则更添几分斑驳苍凉。 那剪影幽幽,竟让他一时出神,仿佛回到了南京,回到了那座慈圣塔下。 “到了。”前方响起了宿放春的声音,忽然将他从遐思中拽了回来。 褚云羲定了定散乱的心神,见宿放春已推开虚掩的木门,便紧随其后,闪身进入了古寺。 * 不知是住持有意安排,还是这本就是僧侣聚集于大雄宝殿诵经之时,他跟着宿放春一路入内,只望到一两个僧人在远处经过,并无其他人等走动。 幽幽钟声惊飞鸥鸟,前方庭院沉寂,琉璃翠瓦在暮色中亦减退了光华。 那正是上次他与褚廷秀见面的藏经楼。 宿放春见左右无人,先行一步上了台阶,轻轻推开底楼门扉。“吱呀”声响中,楼内并未点燃灯火,暗测测似乎空无一人。 “殿下可能还没来。”宿放春往里面张望了一番,回首低声道,“您先上二楼,就在上次见面的内室等候。” ———————— 感谢在2023-12-2000:19:47~2023-12-2023:4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2瓶;42412845、七年、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幽冥骤惊心 薄暮冥冥时分,藏经阁中已经悄寂如暗夜。褚云羲走上木质楼梯,吱吱嘎嘎的轻微声响在寂静间听来格外明显,宿放春敏捷地在门口台阶上摆放了三颗圆石,转身关闭了屋门,加快脚步紧随而上。 二楼的木门依旧紧闭,褚云羲在门口微微停顿,低声问:“廷秀何时会来?” “说是会趁着僧人晚课时间到来。我已经按照约定在门口放了标记,殿下看到了就知晓我们已经入内。”宿放春说着,为他轻推木门,随着吱呀呀一声轻响,那暗褐门扉就此打开。 扑面而来的是奇异的气息,古旧书香夹杂着潮湿感,又混合了幽沉绵长的檀香残留,馥郁而微涩。 宿放春不喜欢这味道,蹙眉掩住口鼻,褚云羲却深深呼吸了一下,似乎对此非但不觉反感,反而习以为常。 “您先入内等候,我去楼下看看。”宿放春朝里面指了指。 褚云羲颔首,独自走了进去,木门随之关闭。 * 依旧是一排又一排的古旧书架,一册又一册的佛经典籍,它们密密紧挨,如沉默无语的僧侣伫立向佛,极尽肃穆。 褚云羲在其间缓缓穿行,四周唯有他的脚步声敲打清冷,仿佛在这一时间,整个天地只剩这一间满是经文的静室,而他,就独在其中,长久等待。 外面的钟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则是簌簌风摇枝叶。微微凉意自木菱窗缝隙渗入楼内,他不禁站定在满架古书畔,听着那风声卷掠,神思忽而渺远。 淡淡檀香氤氲如水上轻烟,在寒凉的室内弥散起伏,时有时无。褚云羲感觉自己仿佛也沉溺其间,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带着他缓缓转身,注视着面前泛黄的书卷。 原本寂静的室内似乎渐渐响起了梵音,艰涩难懂,忽高忽低。 笃,笃,笃……空洞的木鱼声忽然在耳边回荡。 褚云羲惊骇着回头,眼前却是沉沉昏黑,没有人影,也没有那个记忆中的佛堂。 可是脑海中那根尖刺忽又迅疾搅动,他呼吸顿促,用力捂住了双耳。 然而木鱼声还是越发清晰,一记又一记,一声又一声,重叠回响,直接在他头脑深处震荡,和着那嗡嗡嗡的梵音诵经,如山崩如海啸,灰压压劈天盖地朝他涌来。 “母亲……”窒息感让褚云羲喘不过气,他痛得无法直身,强行抓住书架才未摔倒。 痛楚与混沌交替旋转,脑海中那个清冷的声音不含情感地说着:“将双膝并拢,坐着的时候不能有一丝歪斜,跪着的时候身子也要挺直……褚云羲,把头低下两寸,不对,再抬起一寸,为母在诵经的时候,你该如何聆听,难道还没记住?” “我……记住了……”他整个人匍匐在书架上,喘息着央告,“我,再也不会走神……再也不会弯下腰,求您,原谅我……” “原谅?叫我如何原谅?你跪坐听经的时候心不在焉,非但是对我不敬,更是对菩萨不敬。就算我原谅了你,菩萨慧眼如炬,看尽世间所有人的一言一行,你的懈怠懒惰,难道能逃脱她的法眼?” 她仍是不愠不怒,然而语气却冷冽得可怕。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撑着书架跌跌撞撞往前走。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坠入了噩梦,拼命想要逃脱这幻境,他害怕那佛堂,幽黑晦暗,始终弥漫着的,也是这般永不消散的潮湿与香息。 “砰”的一声,褚云羲重重撞到书架边缘,肩膀上的剧痛瞬间令他清醒了一些。 他骤然抬头,盯着漆黑的前方,似乎唯恐望到心底最为恐惧的东西。 ——可那究竟是什么呢?什么才是最令他害怕的?他自己甚至都浑浑噩噩,只是感觉深深的寒意又在瞬间蔓延全身。 “咚咚咚。” 遥远的声音再度响起,他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的半死之人,隔着冰凉的河水,对于一切动静都听不真切。 急促的声音持续不断,隐隐约约间,似乎还有人低声发问。 是……虞庆瑶吗? 他在痛苦中,唯一想到的,就是她。 “高祖爷,清江王殿下到了。”门外的人似是有点着急,微微提高了嗓音。 褚云羲这才恍惚意识到,那不是阿瑶,而是宿放春。 “曾叔祖?”褚廷秀也不由询问,“您在里面吗?” 就在此时,萦绕在褚云羲脑海中的各种杂乱声音,骤然消失了。 尽管头脑还昏沉刺痛,褚云羲强自撑住书架,用力地呼吸了几下,努力让自己慢慢恢复平静。 “我在。”他哑声回答,吃力地站直了身子。 木门这才被人推开,褚云羲根本看不清书架对面的情形,只听到脚步声急促,随后,褚廷秀的声音响起了。 “曾叔祖!”他疾步上前,依旧像以往一样行礼,“我出府的时候要避开皇叔留下的眼线,因此耽搁了一阵,让您久等了!” “没事。”褚云羲扶着书架,闭了闭双眼,又看着昏暗中的褚廷秀,“那跑去布政司报案的商人,是什么来头?” 褚廷秀略感诧异地问:“曾叔祖何以打听这个?” “布政使也不是寻常客商能见的,更何况,那人所说的遭受勒索,完全是在颠倒黑白。”褚云羲的声音仍有几分喑哑,“瑶民们并无不妥,是那船上的人不守信诺,一丝一毫都不愿拿出,还辱骂殴打了瑶民……” 褚廷秀看看他,问:“曾叔祖,您是不是身体不适?为何看起来如此疲惫?” 他摇了摇头,只道:“不碍事,刚才只是……宿疾复发,现在已经好转。” 褚廷秀不由又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我倒也不曾打听报官者的身份,不过正如曾叔祖所言,寻常客商就算与瑶民发生了口角,应该也多数都选择息事宁人。这一次倒是奇怪,怎会反而诬告瑶民?” “我与族长都认为或许有人早就对汉瑶和约不满,当时无法阻止,如今借由此事引发争端,好从中兴风作浪。”褚云羲顿了顿,又问,“廷秀,你应该与都指挥使庞鼎有交情,能否通过他去打听报官者到底是什么身份?如能寻到那客商查个明白,到时候当面对质也不至于遭人算计。” “这……实不相瞒,我来之前已经暗中派人去探问,却根本查不到那艘船上的人现在去了哪里。说也奇怪,他们报官之后,就好像从桂林府消失了似的。” 褚廷秀无奈说罢,见褚云羲双眉微蹙,便上前一步,轻声问:“曾叔祖不是说就快要离开瑶寨吗?怎么还对他们的事如此上心?” “总不能坐视不管。”褚云羲说话的气息还有些弱,“你是听程薰说起我要离开之事?” “是……”褚廷秀面露郁色,喟然道,“曾叔祖怎么忽然想到要走?这天下茫茫,您的亲故皆已不在,如今再离开了我,岂不是要四处漂泊无以为家?” 褚云羲听他话语之意,料想他只是以为自己要去别处,并不知晓实情,故此也不便告知,只是低声道:“但是此时此地,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曾叔祖何以这样说……”褚廷秀愕然,似乎还想尽力劝慰,此时却忽有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殿下!有一大群官兵正朝着这边涌来!”宿放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室内两人不由一怔,褚云羲快步走到木菱窗后,侧身而立,指尖一推。但见外面已是夜色初降,昏暗朦朦,而就在那幽寂小径那端,已有无数火光晃动迫近,一长队披甲挎刀的官兵正手持火把凛凛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回首蹙眉,褚廷秀亦赶到了窗边,满脸惊诧不解。 “快点!别放走了反贼头目!”一个尖利的嗓音骤然响起,褚廷秀循声望去,但见有一名身着灰衣的瘦小少年正从后面飞奔而来,拼命催促官兵四处搜寻。 “不好,是曹经义!”褚廷秀变了脸色,抓住褚云羲的衣袍,“我出来的时候叫程薰想办法引开他,没想到他居然追踪至此,还引来官兵!” 褚云羲尚未回答,屋门一开,宿放春已匆匆奔进。 “曹经义带着桂林州府的官兵来了,说是要抓什么反贼头目,我疑心他说的就是高祖!”她着急地反手栓上门栓,“殿下论理不该与高祖见面,若是被发现了,定然要被他上报朝廷。” 褚廷秀愤然顿足:“这曹经义竟然如此歹毒,全然不把我放在眼中。我只怕高祖被他发现后,身份也会暴露!” 褚云羲虽不惧怕什么官兵,但他在南京慈圣塔失火后,曾冒充京城来的锦衣卫带着虞庆瑶进了皇宫,那时曹经义就在其身边。若是眼下被这诡诈的小内侍见着了,必然一眼认出。 他头脑中飞快地闪念,又冷静地往下望,那群官兵正分成两路沿途搜寻,其中一队正往这藏经阁赶来,他随即道:“廷秀,你先下楼去,曹经义再诡计多端也不敢公然对你不敬。你先将他们引开,我稍后趁着夜色离去便是。” “这藏经阁有密道通往寺外!曾叔祖快跟我来!”褚廷秀忽然想起了重要之事,率先推门而出。三人匆匆下了楼梯,来到前次住持与褚廷秀对弈的棋室。 这时外面更是混乱,兵卒们脚步飒沓,曹经义吆喝差遣,而闻讯赶来的众僧叱责阻拦,一时间纷乱嘈杂,火光亦耀得纸窗时明时暗,阴影乱舞。 住持大师正厉声指责官兵扰乱佛门清净。幽寂的棋室中,褚廷秀迅疾转到屏风后,摸索着在那墙上古画边用力一推,随着轻微的声响,一道幽深黑暗的小门就此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师对我说过,这通道是战乱年间所建造,可以通往外面。”褚廷秀压低声音急切叮咛,“曾叔祖,你与宿小姐从这里出去,我去斥退曹经义。” “好。”褚云羲只应了一声,褚廷秀已转身就往外走。 “什么人在外面吵闹不休?!”他一边走,一边作势愠恼,高声喝问。 “快走。”宿放春持着火折子,借着一点幽光,率先钻入狭窄的小门。 褚云羲面对前方的幽暗心生迟疑,但耳听得褚廷秀已打开了藏经阁的大门,便也只得横下心随着宿放春而去。 * 密道狭小而幽深,越往里走越朝下倾斜,潮湿冰凉的感觉也逐渐浸漫周身。 那一点橙亮在前方隐约烁动,幽幽然,寂寂然,恍惚摇晃,却只能映出周遭灰白粗粝的石壁。凌乱的身影在灰白石壁间曳动,轻促的脚步声来回萦绕,仿似有人在不断叩击心门。 “这曹经义真是阴魂不散,早知如此麻烦,我就该在暗中结果了他。”宿放春在前方走着,低声抱怨。 无尽的密道里,她的声音在嗡嗡回响。 褚云羲不由蹙了蹙眉,并未回应。在藏经阁中产生的幻觉虽然后来已经退散,然而他总感觉头脑昏沉,始终没有完全清醒。 宿放春见他没有说话,不由回头看了看。火折子晕出的光亮极为微弱,她只是隐约觉得褚云羲神色凝重,以为他是因为曹经义突然带着官兵闯入寺庙而不悦,便也不再多问,继续快步前行。 通道在不断往下延伸,灰白石壁间甚至开始渐渐渗出水珠,湿冷之意如迷濛雨雾悄然弥漫,又似蛛丝牵萦,拂之不去。 宿放春也觉寒意渗透肌肤,瑟缩了一下,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越来越往下去……”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的火折子,往四下照去。 嶙峋的石壁凹凸不平,偶尔尖刺突出,好似猛兽利齿。 宿放春一不小心,正撞到突起的尖利岩石,倒抽一口冷气:“我怎么觉得这像是通往地底?高祖,您说呢……” 她又回过身,却见褚云羲脸色越加发白,呼吸也明显急促。 “您这是,怎么了?”宿放春不安地问。 褚云羲一手扶住石壁,一手捂着冰凉的前额,用力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只是有些晕眩憋闷。走吧……” 宿放春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前去。 滴答,滴答,滴答。 上方石壁间渗出的水珠愈来愈多,不时坠落于脚边,肩上,甚至是脸颊。 头脑深处又开始混沌绞痛,他竭力控制着呼吸,撑着粗糙的石壁,一步,一步,向前走。 可是那通道幽黑无尽,正如宿放春所说的那样,仿佛在诱导着他走向幽冥地府。 又一滴冰水坠落眉间,本已浑身绷紧的他,如同受到惊吓的雏兽般骤然睁大了双眼。褚云羲仓惶仰望,上方石刺如锯齿交错,森然可怖。前方的脚步声飘忽回荡,他又挣扎着前行,黑暗中却只望得到一点幽火摇摇曳曳,似乎随时将会熄灭。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背后冷汗不断渗出,已经沾湿衣衫。 ——哥哥。 脑海杂乱的声响中,忽然有人清亮地呼唤,带着笑意,仿佛就在身边。 褚云羲惊愕四顾,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哥哥,你是来找我吗? ——不,不是…… 他在心底喃喃自语,眼神慌乱,跌跌撞撞朝前去。他不记得还有什么弟弟,就算曾经有过,也早已就去世不复存在。可是为什么这个声音再次缠绕于他,那笑意不知为何听起来总觉得含着讥诮。 ——哥哥,我在地下那么久了,你总也不来看我,是把我……彻底忘了吧? ——没有,没有!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在地下等了很久很久,以为你会来陪我,可是你竟然说,已经把我给忘记了!不是说好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吗?我被打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吧?秋梧哥哥,你骗了我,你是个骗子—— “不是!”他在极度恐惧与绝望中颤声呼喊,无论是闭上眼还是睁开眼,铺天盖地的黑暗迎面扑来,如厚重的乌云将他吞噬覆压。 前方不远处的宿放春被这凄厉的叫声吓得一抖,惊骇间转过身去。 微弱的光亮下,褚云羲已跪伏在石壁一角,双手紧紧捂住头部,浑身颤抖不已。 “高祖!”宿放春大吃一惊,飞奔而去,“您这是怎么了……” 她到了近前,急忙俯身想要搀扶,却不料褚云羲猛然挣扎着往后退爬,仿佛经受了极大的惊吓。 宿放春从未见到他这般模样,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虞庆瑶……”他眼神散乱,冷汗涔涔,口中却兀自颠来倒去地念着那个名字,似乎在四处寻觅她的身影。 宿放春诧异地四望:“高祖,您在找虞姑娘?她不在这里啊!” “我要找她……要找她……”他失望又悲哀,状如疯癫一把推开了宿放春,踉踉跄跄奔向前方。宿放春叫了一声,急忙追赶而去。 纷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在空荡幽黑的石道内回荡。他恐惧得快要窒息,只想尽快挣脱这无尽的囚牢,只想尽快回到虞庆瑶的身边。 他害怕,怕自己如同披着人皮的恶鬼突然显出了原形,而身边的人,却不是她。 奔跑、跌倒、爬起,又踉跄,狭窄的通道渐变开阔,前方蜿蜒曲折,竟是越来越空旷的幽暗山洞。巨大的钟乳石悬垂万般,转弯处暗影憧憧,是林立的石笋拔地而起。 “高祖!”宿放春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含着焦急不安。 他喘息着踉跄而行,原以为自己奋力奔逃能闯出黑暗,然而已经精疲力竭,却在深邃曲折的山洞间迷失了方向。一条又一条的分岔通往四面八方,脚底是湿滑的土石,转过去转过来,迎面而至的始终都是嶙峋石柱,永无止境。 “虞庆瑶——”他悲哀地背靠着石壁,慢慢瘫坐在地,盯着前方的虚无昏黑,紧紧地捂住了头侧。 *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迫近,宿放春气喘吁吁赶到近前,在微弱的光线中,终于找到了褚云羲。 他低垂着头,疲惫不堪地靠在潮湿的角落,好似灵魂出窍。 “您到底是怎么了?”宿放春喘着气,抹去额前汗珠,慢慢走向前,“虞姑娘不是在瑶寨吗?您在这儿叫她也……” “——你是谁?” 坐在角落的人忽然发声,却是异样的惊恐,且又不同于褚云羲平素的语声。 宿放春愣在原处:“我?我是放春,高祖,这里不就是只有我和您两个吗?” “我不认识你——”他蜷缩在那个昏暗角落,惶恐不安地缓缓抬头,“我只想找糖瑶……我想找她,带我回家……” 他的眼里都是泪水,声音也变得近似孩童。 昏暗空旷的山洞内,宿放春惊愕站立,被眼前这一变故惊得浑身战栗。 “你……你怎么了……”饶是她素来胆大洒脱,面对这样的褚云羲,也不禁语无伦次,“高祖,这里不能逗留……我们,我们快走……” “我要找糖瑶,我很害怕——”他眼看这陌生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迫近,哭着抓住身边的山石,死死不肯松手。 “我求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宿放春急得顿足,几乎要给他当场跪下,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四通八达的石洞间,却又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宿放春骤然警觉,一下子拽住褚云羲的手臂,想要强行带着他躲在隐蔽处。 然而他虽然神智错乱,力气却还是依旧,被她抓住后猛然一挣,竟将宿放春甩到一旁,顾自往前逃去。 宿放春见事不好,忍着背部撞击石壁的剧痛,再度扑过去想将他按倒。然而他再度挣脱,惊慌失措间,径直跌了出去。 “高祖!”宿放春又气又急,正在此时,原本微弱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慢慢朝这边靠近。 伴随着轻轻回荡的水滴声,来者穿过高低不一的石笋石柱,踏过冰凉的积水,最终来到了近前。 宿放春拽不走褚云羲,双目圆睁着,紧握住腰间剑柄,作势欲与来者一较高下。 而褚云羲还是苍白着脸,翕动着唇,不住念着糖瑶糖瑶,抱住身边的石柱,似乎想要借此隐藏自己的身形。 脚步声停了下来,来者手中也执着火折子,他站在错落的钟乳石下,借着那晃动的光亮,看向这边。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他一脸惊讶地问。 宿放春一见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倏然一落,抑制不住惊喜地道:“殿下,怎么是你?” 褚廷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打量着跪坐于地的褚云羲,挑起眉梢诧异道:“曾叔祖,您这是……旧伤又复发了?” 褚云羲愣愣怔怔,目光迟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出声。 “殿下我正着急!高祖他不知道为何好像忽然丧失了理智,他不认识我,只是喊着要找棠瑶——”宿放春急切解释,“他就连,说话声音都变了,就好像,好像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般!” 她这话刚说罢,始终处于惶惑中的褚云羲忽然悲伤愠恼,回过头恨恨盯着她:“我没有不懂事!我,我只是想找她,糖瑶才不会这样说我!” 宿放春愣在了那里,褚廷秀僵立半晌,手中火折子的光亮忽忽幽幽,晃动不已。 他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慢慢蹲在了这个“褚云羲”的身前。 “曾叔祖,您这是,在和我们开什么玩笑?”褚廷秀抬起手,以光亮照过“褚云羲”的双目,映出那一片澄澈与恐惧,“难不成,这就是您先前所说的,自己的旧疾?” ———————— 有没有人想到过这样的发展?感谢在2023-12-2023:40:12~2023-12-2317:5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半月公子20瓶;晶晶猫4瓶;吉吉2瓶;七年、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惶恐总无眠 夜幕笼罩群山时,虞庆瑶独自在小屋中点亮了油灯。 桌上摆着一碗饭,菜倒是有三碟。精心准备的菜肴只剩她一个人吃,加之心绪不宁,更觉没滋没味。 论理说,陛下是跟着宿放春走的,去见的又是褚廷秀,虽说事情紧急,但他不是冲动鲁莽之人,就算是与官府谈不拢,也会另寻方法安全脱身,不至于被扣押。 然而不知为何,她潦草吃完晚饭,就连收拾碗筷的时候也若有所失。虞庆瑶也不乐意自己这样忧心忡忡,硬下开门出去洗刷了许久,让山风吹散心事,待等渐渐恢复平静后,才回转入屋。 这一夜,她早早上床,靠在床头翻看着当日罗夫人送来的那卷书册,想要借此来纾解心头烦闷。 桌上灯火幽幽,她读着关于孤鸾峰的文字记载,思绪渺远不定,渐渐地眼帘沉重,就此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虞庆瑶感觉自己似是雪白轻羽被风吹起,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旋飞。又一阵风来,将她徐徐吹落,最终缓缓飘浮于茫茫湖面。那湖水浩渺澄清,虽有承托却又显虚无,晃荡之间全无依凭。她不安地伸手想要抓握,却忽觉身子猛地往下一沉,犹如自云端忽然坠落,四周唯有风声呼啸,凛冽如刀。 “啊”的一声惊呼,虞庆瑶挣扎着睁开眼,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她惶恐地想要坐起,却觉身体又动弹不得。 冷汗自额间不断渗出,耳边再一次响起了久违的悲声。 ——瑶瑶,你什么时候能够睁开眼……哪怕就睁开眼看妈妈一会儿…… “妈妈……”她在混沌间焦急呼唤,可是那声音微弱沉闷,仿佛隔着厚厚的冰层,让人根本无法听清。 她好像,被封锁在现在的身体里,失去自控,也无法挣脱。 ——瑶瑶,妈妈每天都在给你放着你喜欢的歌,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你可能永远醒不了了,可是我怎么能相信…… 母亲的声音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可是那哭音犹如冰刃深深划过虞庆瑶的心。 她觉得全身都刺痛,头脑轰然作响。 母亲还在悲伤地诉说,虞庆瑶的耳边又忽然响起尖利的声响,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她抗拒着,在心底嘶喊着,想要竭尽全力从那无法动弹的身子里挣脱出来。突然间,眼前的漆黑化为沉沉巨石,随后分崩离析,恍如天塌地陷。 虞庆瑶只觉天地倒悬头晕目眩,然而整个人居然就此有了知觉,只是已经疲惫到极点,虚弱到极点。 惶惶然喘息未停,但见光线昏黄,桌上的油灯还未熄灭,火苗仍在晃动。 那么刚才的第一次所谓苏醒,竟然并非真正醒来,而是仍旧陷在梦中? 虞庆瑶惶惑着坐起,寂静中似乎能听到剧烈的心跳,竟不知自己现在究竟是处于清醒还是仍在梦境。 房中仍是只有她一人,没有褚云羲的身影。 她有一瞬间的恐慌。 如果梦境与真实都难以分清,那么他呢?自己和褚云羲相遇后的一切,又究竟……是真还是假? 她的头脑一片混乱,心底冒出各种可怕的念头。忽而看到床头悬着一件衣袍,青灰底子,纹路横斜,那分明是他昨天刚换下的。 虞庆瑶忙不迭抓过来,在晃动的光影下看了又看。直至抚过细密的针线,指尖有了高低不平的触感,那种唯恐从始至终全是幻梦的不安,才稍稍褪去。 可是,盘旋在心底的疑问与担忧,此时又能与谁说呢? * 时已深夜,古城桂林已安然沉睡,清江王府附近的小巷更是暗沉无声,唯有一座小院中还透出光亮。 铜烛台上明火高照,耀动的火苗晃得人眼晕。 宿放春就坐在简陋木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那个人。 不远的桌下,有人抱着双膝蜷缩而坐。明明是成年男子的模样,此时的神情与举止却像极了懵懂惊惶的孩童。他分明是曾经运筹帷幄的天凤帝,被朝野臣民敬仰如神祇,而今却瑟缩畏葸,惊惧不已。 “笃笃笃”,寂静之中忽有低沉敲门声响起。 她稍稍一怔,随即起身打开了屋门。 淡黄的光亮映照进来,一身暗青锦袍的褚廷秀静静站在门外,而在其身边手持灯笼的青年,则正是程薰。 宿放春的目光不由移开,往边上避了一步,向褚廷秀低声道:“殿下。” 褚廷秀只轻轻颔首,走了进去。 “他……还是那样?”褚廷秀一边问,一边走向前方。那低矮的木桌下,褚云羲也听到了他的问话,惶恐不安地抬起双眸,偷偷瞥望而来。 “是的,一直瑟瑟发抖……”宿放春无奈地跟在边上,“我百般劝慰,他似乎一点都没听进去。” 褚廷秀不觉蹙了蹙眉,当时在古寺外的岩洞内,他还以为褚云羲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有意装疯来迷惑人心,然而直至后来,褚云羲被带来此处,却还是没有恢复正常,这就让他很是意外了。 这个“孩童”只是害怕地哭,绝望地挣扎,他说,他要找棠瑶,只要见棠瑶。 褚廷秀看着面前的褚云羲,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褚云羲会变成这样。 “曾叔祖,时间已经不早,不然您先在这里休息?”褚廷秀慢慢坐到椅子上,试探着问。 “我不在这里!”他又急又怕,越发往桌底下钻,“我说了我是恩桐,不叫曾叔祖!你们为什么不帮我找棠瑶,她在哪里呀?为什么她会不见了?” 褚廷秀无力地按住眉心,向身后的两人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发疯?你们倒是说说看,有什么见解?” 程薰欲言又止,宿放春也犯了难:“是疯了还是被邪祟缠身?莫非那古寺的密道里有些古怪,让高祖成了这样……” “真龙天子怎会被邪祟缠身?”褚廷秀摇头,“你与他一同走的,那密道里若是真有什么,你怎会毫无影响?” 宿放春滞了滞,自己也实在难以想通其中道理。褚廷秀看着愣怔不语的褚云羲,心中甚至起了几分悔意,“我们与他认识那么久,虽说不是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可也从未见他像现在这样,眼下正值紧要关头……” 他说到这里,忽而又无奈收声,程薰倒是心中一动,继而回忆起当初他们在去往南京的途中的某些怪事,不由朝褚廷秀递了个眼色,上前低语一句,将其请出了屋子。 “什么事?”褚廷秀才出房间,关上门发问。 “殿下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们曾经和高祖还有虞姑娘同路前去南京,在官道上忽然天降大雨,我们只能驾着马车找到一个果园躲雨。” 褚廷秀怔了怔:“自然记得,为何说起此事?” “我们在那果园躲雨时,杜纲带着锦衣卫亦凑巧来到那里,当时事发突然,高祖让殿下先逃,我奉命在旁护佑,而他,则与虞姑娘留了下来,抵御追兵。”程薰说到此,见褚廷秀眼中疑虑更浓,为免他焦急,径直道,“在那果园暂别后,我保护殿下逃去荒野,却又遇到阻截。而就在我们浴血拼杀之际,先前留在那里果园阻击追兵的高祖,也终于赶了上来。” “是,当时你我几乎已是穷途末路,幸而宿放春带着马队经过,与高祖联手逼退了锦衣卫。”褚廷秀看看他,加重语气问,“只是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事,和眼下情形又有什么关联?” 程薰淡淡道:“殿下对这些事情记得甚为清楚,可是您是否还有印象,荒野大雨中,我们只不过和高祖分别了半个时辰都不到,他再次出现时,无论说话语气还是神情举止,都与平时判若两人。小人当时虽然身受重伤,却还提醒过殿下,留意高祖身上的变化。” 经由他这一番提醒,褚廷秀才渐渐回忆起那日荒丘野草间,褚云羲曳刀而至,眉眼冷冽言语不羁,面对锦衣卫的喝问亦无所顾忌,说出手便出手,刀光翻血,直击要害,且又满是讥诮冷嘲,完全不将他人放在眼中。 “……确实。”褚廷秀心中不由微惊,“后来我们去了镇上,他始终还是睥睨众人,与以往的言行举止相比,似乎确实有很大不同。只是虞姑娘说他是为了掩饰身份而有意为之,我当时与高祖也并不算熟悉,也不好过多追问。” “再后来某个夜晚,他带着虞庆瑶突然消失,其后我们去了南京,才总算又与他见面。”程薰双眉仍蹙,似是还陷于回忆,“待到南京重逢,他忽又恢复到最初的模样,不再飞扬跳脱,而是又变得冷肃沉稳。” 经由程薰缓缓说来,过往情形历历在目,褚廷秀沉默不语。他思忖再三,转身透过房门缝隙窥伺。 褚云羲还是躲在桌底下,紧紧抱着双膝,将脸埋在其间,完全不复往日举止。 “可是不管怎样,他之前也并没像现在这样失常。”褚廷秀反手又压紧房门,往院中走了几步,低声道,“当时我只是觉得高祖性情多变,但如今他是彻底失常……霁风,当此大局将转之时,我正亟需左膀右臂,他这般模样,又怎能……” “但是殿下,小人之前就提醒过您,高祖他无意在此逗留,一心想要回到过去……如今他丧失心智,焉知不是执念过深而心生痴妄……” 程薰跟上去为难地劝解,褚廷秀却压低了声音,不悦道:“我又没动用武力逼迫威胁,只是想借着曹经义带兵搜捕,让高祖感觉汉瑶形势危急,他不是总为瑶寨着想吗?当此局势必定不能够一走了之。谁知道等我返回找他时,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程薰有心辩解几句,然而听出褚廷秀内心焦灼,又只得垂首不言。褚廷秀在院中来回走了几步,喃喃自语道:“我不信他果真会无故发疯,必定是有所原因……” 说话间,已重又打起精神,折返回去推门而进。 此时那躲在桌下的褚云羲正在低声哽咽,口口声声喊着棠瑶。宿放春素来大大咧咧,如今只得蹲在他面前,按捺性子好言劝慰。 她正焦头烂额之时,听得房门声响,回头见褚廷秀肃着脸进来,不禁着急地道:“殿下,这样下去恐怕真不行,既然他一直喊着棠瑶棠瑶,还是让我尽快去一趟瑶寨,将事情告诉虞姑娘。她和高祖始终在一起,说不定知晓他这病的来历,也可以对症下药。” 褚廷秀走到近前,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看着困顿不堪又哀伤绝望的褚云羲,缓缓俯身,盯着他的双目:“你之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已经疲惫得靠在了桌腿边,双眼也失了神采,只是哑着嗓子勉强答道:“恩桐,我是恩桐……” “恩桐?”褚廷秀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名字,又追问道,“那你可曾听说过褚云羲这个人?” 原本已经困乏失神的恩桐听到了这一名字,忽地浑身一震,随后越发抱紧双臂,畏惧迟疑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着眼前的人。 “褚……云羲?”他声音极小,眼神迷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我,知道。” “那你与他,是什么关系?”褚廷秀迫近几分问。 他越加惊慌,眼神闪躲,甚至不敢直视于褚廷秀。“我……我和他,住在同一个家里。” “同一个家?”褚廷秀愕然。 在旁的宿放春与程薰,也愣怔住了。 “你和他的家,是哪里?”褚廷秀眸光一明,索性撩起衣袍,与恩桐面对面跪坐在冰凉的地上,直视着这惴惴不安的“孩童”,极尽用心地循循善诱,“是南京的宫殿,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恩桐偷偷瞥了他一眼,斜着肩膀靠在桌边,小声道:“不是宫殿啊……我们的家,在吴王府里。” ———————— 感谢在2023-12-2317:51:14~2023-12-2701:0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珠子和疯子5瓶;七年、果果在这里?(ω)?、42412845、些子疏狂、陶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秋梧与恩桐 吴王府? 褚廷秀乍听到这三个字,眉头不由一皱,随后便明白了过来。 他幼时就听皇祖父说起过曾叔祖的生平,少年时每日跟随博学大儒求学,更是看过关于天凤帝的记载。 天凤帝褚云羲,出生于六朝佳丽地金陵,其父褚惟烈曾任前朝江淮安抚使,一门三代皆曾驰骋疆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故受封为吴王。其母更是前朝东平王嫡长女,十里红妆出嫁于褚家,可谓锦上添花,荣华无双。 据记载,天凤帝在家中排行第三,但在他之前的两名兄长皆是吴王侍妾殷氏所生,唯独他才是褚夫人嫡子。褚家兄弟三人之中,大哥褚云重年纪稍大但体弱多病,二哥褚云征与褚云羲年龄相仿,行事干练亦有谋略。 此后大周皇帝驾崩,北边鞑靼入侵,西南敌国亦风卷云涌,挥师东来,企图吞并周朝,一统天下。局势动荡,各地安抚使有人举棋不定、隔岸观火,有人野心勃勃,顺势起兵,草野间更是流寇成群,聚集作乱。 当此乱象频生之际,吴王褚惟烈领受幼帝之命,率大军讨伐叛党、镇压乱军,云征与云羲兄弟二人亦随父出战。吴王父子三人趟火海斩荆棘,麾下良将贤士辈出,运筹帷幄,骁勇善战,如狂涛怒卷疾风呼啸,数年时间扫灭乱贼,击溃敌国,驱逐鞑靼,将那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又拼壤接土,还复河山。 然而在这过程中,先是褚家二郎云征在剿灭乱军时因身中毒箭而死于阵前。再又是在大局将定,众望所归之时,吴王褚惟烈积劳成疾,在大军返回金陵的路上,吐血身亡。 于是褚家三郎褚云羲在宿修等部属的极力拥护之下,脱去带血戎装,换上锦玉冠冕,踏茫茫长路,握沉沉宝刀,终至步入皇城,听万人高呼万岁,开创天凤伟业。 ——然而吴王府内,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胆小卑微的孩童?他甚至,说是和天凤帝,住在同一个家? 褚廷秀努力回忆年少时所见所闻,都想不起天凤帝还有什么弟弟。宿放春同样也疑惑不解,向褚廷秀道:“殿下,高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他说的话您也不必当真……” 褚廷秀却抬起手示意她先收声,甚至更凑近几分,端详着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问:“那你和褚云羲,很相熟?前朝的吴王,是你什么人?” 恩桐听到“褚云羲”名字时,尚未有何反应,然而“吴王”二字一出,他本就闪躲不定的眼神骤然一滞,黑白分明的双眸好似瞬间被霜雪覆结,冷瑟,寒凉。 他僵坐在地,像失去了生命的残骸,忽而又惊恐万分。他双手撑地,不断往后退避,带着哭音喊:“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那样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屋内三人又皆惊愕,褚廷秀不顾体面地同样钻到桌底,一步步爬过去,迫着恩桐追问:“父亲?你叫谁父亲?他又为什么要打你?” “我不会再那样说了,我真的不会再那样说了!你不要打我,不要把我吊起来!”他嘶叫哭喊,连滚带爬逃离桌底,看到褚廷秀如见鬼魅,竟发疯似的朝门口冲去。 褚廷秀一把抓住他衣袖,却被其推翻在地,程薰见状不妙,急忙上前阻住恩桐去路:“高祖!” “放我走!”恩桐眼眶发红,即便害怕得颤抖,仍是不顾他的阻拦想要冲出大门。 “别放走他!”褚廷秀在后面急切叫道。 程薰不顾一切地抵住恩桐,拼尽全力却也无法将其按倒,而恩桐在惊慌失措中,抬腿重重一记踢中程薰腰腹,令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宿放春本来还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动手,眼见此景,不由自主飞身扑去,从背后将恩桐双臂牢牢反剪,直拽向后方。褚廷秀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抬手捂住恩桐口鼻,任凭他奋力挣扎也不肯松开半分。 “拿绳子绑住他!”他回头朝着后方急喊。 程薰捂着腰腹,忍痛爬起,从墙角取来麻绳,在宿放春与褚廷秀的抵死合作下,将恩桐死死捆住。 “嘶”的一声,褚廷秀随即扯下锦袍一角,用力塞进恩桐口中,令他再也无法呼救。 短短时间内,三人皆累得汗湿鬓发,喘息咻咻。而被扔到墙角的恩桐睁着悲愤无望的眼,看着这三个全然不熟却又下手迅捷的陌生人。 “殿下……”宿放春一边喘着,一边掠去散落的发缕,“依我之见,还是不要再激怒他。他虽然说话好似孩童,但身子还是强健有力,万一再暴怒起来,我们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褚廷秀喘息亦未平,拉扯整理着衣襟,还想向墙角那边去。宿放春急得在后边叫:“已经疯成这样了,您还指望问出什么?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就算说的再多又有何用?” “那你想怎样?”褚廷秀大口地呼吸着,背对着她,声音有几分喑哑失常。 “我刚才就已经说过,赶紧去瑶寨找虞姑娘。他们两人一路同行,已经感情匪浅,说不定虞姑娘一来,就能让高祖恢复正常,您又何必还在这里煞费苦心地询问?”宿放春急切上前,“再者说,是我将高祖带来桂林,现在他忽然变成这样,虞姑娘还在瑶寨等着却不知情,我们若是不告知她,是否也不合情理?” 一旁的程薰虽还捂着腰间,听她这样讲了,也不禁低声道:“宿小姐说得有理,殿下何不去请……” “好了。”褚廷秀望着犹在徒劳挣扎的恩桐,忽然沉声道,“程薰,等天亮之后,你去瑶寨通传。” 程薰微微一怔,宿放春不禁看向他的侧脸,迟疑着问:“殿下,霁风他受了伤……我去一趟瑶寨不是更合适?” “你还得留下来看着曾叔祖,程薰身手不如你,若是曾叔祖挣脱捆绑,他单独一人不是对手。”褚廷秀说着,又望了程薰一眼,“你伤势可重?明日能出发吗?” 腰间的钝痛还令程薰站得也吃力,然而他看到褚廷秀望过来,终究还是垂目低声应答:“小人只是被踢了一记,休息片刻就能缓过来。” 宿放春想要再说什么,却只看了看两人,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褚廷秀上前检查了一番绑住恩桐的绳索,沉吟片刻,回头道:“宿小姐,你也劳顿许久,现在恐怕都要接近半夜,先回客栈去休息吧。” 宿放春又感意外:“殿下不是叫我留下来守着吗?我若是走了,高祖怎么办?” “不必担心,清江王府内也有些亲信随从,程薰可以安排好后续。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来也不急。”褚廷秀起身,示意程薰送宿放春出门。 宿放春还是不放心:“可是曹经义不是回到了王府中吗?您与程薰出来那么久,他不会起疑心?” 褚廷秀淡淡道:“他之前带着府兵前去栖霞古寺大肆搜寻,结果却两手空空并无所获,我趁势将其呵责叱骂,已经关押了起来。否则我又何以能与程薰出来逗留至今?” 宿放春眸光一掠:“殿下若是能狠下心来,我可以连夜潜入王府将其击杀,以免碍手碍脚徒增麻烦。” 褚廷秀摇了摇头,面不改色地道:“留着他还有用,必要时分可以借其密报隐瞒真相。” 他只简单说了这一句,没等宿放春再问,便向程薰道:“夜深人静,你送一下宿小姐。” 程薰目光微动,只低眸看着地面,轻轻点了点头。宿放春却正视前方,朝褚廷秀行礼,从容道:“不必了,我胆子大,身上也带着兵刃,即便独行也不会心生畏惧。” 她说罢,又朝着墙角的恩桐看了一眼,默默叹息一声,转身推门而出。 程薰本来还怔立不语,听得房门关闭声,不由微微侧过脸去。褚廷秀快步上前向其低语几声,程薰目露微愕,随即匆匆追了出去。 轻轻一声门响,令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宿放春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略显讶异地望着快步追出的程薰。 庭院寂寂,月光清浅,砖石地间杂草微露,好似澄明湖底青荇幽幽。他手持淡黄的灯笼,一团光晕摇摇荡荡,映在地面,犹如圆月皓白,映在水中,随波无声起伏。 那日宿放春在叠彩山与程薰相约,听闻他终于答应跟随虞庆瑶返回过去,结果不久后他却出尔反尔,令宿放春大为憋闷。从那以后,两人这还是第一次重新见面,宿放春心中其实还有些不安宁,脸上倒仍是坦然平静。 “我不是说不用相送吗?”她站在大门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神情一如往昔。 程薰慢慢向前几步,停在不远处,低声道:“是殿下担心宿小姐夜黑风高一人归去,令小人再送一段路。” 宿放春默然不应,只推开院门,缓缓走了出去。程薰无言跟在其后,手中灯笼的光亮映在她绛紫衣袍间,耀出点点微芒。 “你这些天还好吗?”宿放春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程薰脚步一顿,温和道:“一如以往。” 宿放春停下脚步,站在小巷围墙下,道:“看来你心怀远大,之前那些痛苦牵绊已经淡褪。” 程薰滞了滞,心中如被刺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我只是臣仆,哪里有什么远大心怀,不过是看清了自身,不做徒劳之事。” 宿放春注视着他,他身后围墙上满是青藤缠绕,若是在阳光照拂之下,应是翠绿欣欣,生机勃发。然而此时是深夜,即便他手中持着灯笼,些许的光亮不足以驱散夜色,那层层叠叠的藤叶连缀不绝,反而深沉似海,肃寂无垠。 “……程霁风,你真的有些令我……”她心潮起伏,眉间蹙起,若是面对的换做他人,那“失望”二字早已脱口而出。然而眼前的是程薰,宿放春纵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耐心多番劝解,还是不能使得他堂堂正正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却因为他那总是温文内敛的模样,无法将话直接说出。 她还是怕刺伤了他的自尊。哪怕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意。 程薰持着灯笼的手却微微一震,他抬起眼,眸底有雾霭般的悲哀。他好似,听懂了她隐藏的意思。 可是他也没说更多,只不过缓缓呼吸了一下,道:“宿小姐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人活于世,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随心所欲,宿小姐这样的贵胄后代,或许无法真正理解小人的处境。” 宿放春听得此话,心中不免浮起阵阵波痕,她苦笑一下:“说得也对,也不对,其实即便是我,也有许多事情想做却做不得,束缚种种,牵扯广大……先前那件事,就当是我一厢情愿强人所难了,你自己做出了抉择便好。” 她说罢,向其点头致意,独自沿着长巷往前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下,回头道:“你与殿下真能看住高祖?” “现在应该没事。”程薰道。 “那我明日一早就来,你也好尽快动身去瑶寨。” 程薰略一迟疑,点头道:“好。” “但愿虞姑娘来到之后,高祖能恢复神智。”宿放春喟叹一句,向程薰道,“我走了,你们小心。” 她说罢,转身欲走,程薰却不由追上一步,唤道:“宿小姐。” 宿放春止步回首,他犹豫间,将手中那盏淡黄灯笼递过去。“沿途暗黑,你还是拿着灯笼较为安全。” 宿放春看看他,又看看那烛火幽幽的灯笼,轻笑一声:“这又是殿下叫你转交的?” 程薰墨眸凝滞,很快又恢复自如神态:“殿下没说,但我料想他应该是这个意思。” 宿放春哂了哂,接过那盏灯笼,只道了句“多谢”,便飒然回身,快步走向前方。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团白亮的光也随之消失于长巷尽头,此处唯有黑暗。程薰站定片刻后,长出一口气,随后迅速折返,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回到那院子,而是朝着通往清江王府的街巷而去。 * 夜已渐深,褚廷秀独自坐在清冷的小屋中,望着面前的油灯火苗出神。墙角灰影憧憧,被紧紧捆绑的恩桐大概是挣扎得太久,即便脸上还有泪痕,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地蜷缩着睡去了。 褚廷秀也很累,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几次走近墙角,蹲在恩桐身前仔细观察,想来想去始终疑惑不解。 原本一心想要将其留下,无论天凤帝是否愿意为自己出力,哪怕他只是站在自己身旁,对于如今万般处于下风的他来说,都是一剂能够回转气血,甚至起死回生的灵药。 褚云羲文韬武略自然不凡,更重要的是,天凤帝是什么人?本朝开国君主却英年早逝,空留无数近乎神话的传奇轶事令后世膜拜敬仰、唏嘘慨叹。 如果,即便是如果,褚廷秀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曾叔祖能够在关键时刻昭显身份,为他这个身世坎坷尝尽悲欢的后辈站出来,说一句铮铮有力公道话,斥一声建昌帝手段下作,到那时他这个昔日的皇太孙,再积蓄悲愤挥师反攻,天下臣民在听闻其鬼蜮伎俩,目睹天凤帝的英姿再现后,又有几人能不集结于他褚廷秀身边愤然起兵?如此振臂高呼势如破竹情形下,又有多少原先效忠于皇叔的臣子能不反戈相击,弃暗投明? 故此,褚云羲不能走,也不能疯。 褚廷秀无力地靠坐于椅间,双手捂住脸,深深呼吸着,试图消除身心的疲累。 不到一年时间就接二连三遭遇重重打击,他觉得自己可称得上是命途多舛,可是,他又不甘心就此沉沦。 门板外忽又响起急促轻叩声。 从沉思中被惊醒的褚廷秀迅疾起身,望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恩桐,闪身出了屋子。 庭院中,程薰静静立在阶下,其后一人垂头弯腰又略显不安,正是曹经义。 * 曹经义刚从床上被揪起来,迷迷糊糊地被程薰拖出王府带来此处,一路上越想越怕,唯恐自己是被利用完了要被处死,心头紧张万分。途中他几次想要逃走,无奈程薰盯得紧,一步也不放松。如今他被带到这幽僻小院,看到褚廷秀沉着脸出了房间来到近前,更是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到底会遭遇什么。 “殿下。”虽然心中害怕,脸上却还是陪着笑,曹经义谨慎地行礼,试探问道,“这大晚上的,您叫小人过来,是有什么差遣?小人白天可是按照您的指令卖力得很呐……” 褚廷秀向程薰示意,让他进了屋子看守褚云羲,自己则走向另一间房屋,沉声道:“你过来。” 曹经义咽了一口唾液,眼见程薰急匆匆进了那个屋子,也不知里面是何情况。这稍一迟疑下,褚廷秀已停下脚步,微含不满地道:“曹经义,你听到没有?” “在,在。”曹经义忙不迭收回视线,跟在褚廷秀身后进了斜侧的另一间房。 久已无人居住的房屋内满是潮湿难闻的气息,褚廷秀取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幽幽光亮照亮了这间更为陈旧的小屋。他蹙着眉,站在低矮的木桌前:“你先前是不是说过,自己在未入宫前,就住在南京吴王府附近的巷子里?” 曹经义愣了下,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是,殿下,小人上次就跟您交待过家里的情形,那可是一五一十道来,没有半点虚假。小人的曾祖父就常年在吴王府里干活,凡是上房修瓦、粉刷墙壁之类的事情,他都干得利索。后来,小人的祖父也跟着他经常出入王府,帮着打打下手,还得到过赏银。” “你对吴王府内的事情,又知晓多少?”褚廷秀盯着他问。 “吴王府里的事情?”曹经义眼光流动,抓了抓脸颊,“不知殿下想问的是什么事?小人在没进宫前,确实听祖父说过一些,但时间长了……” 褚廷秀打断他的支吾言语,上前一步:“原先的吴王,也就是本朝开国君主的父亲,他到底有过几个孩子?” 曹经义又是一怔,使劲皱起眉头想了又想,苦着脸道:“殿下,这不是您褚家的事情吗?小人,小人对天凤帝的家事实在不太清楚啊……小人只是听人讲过,天凤帝他老人家好像是排行第三……” “在吴王府内,就没有比天凤帝更年幼的孩子了?”褚廷秀不甘就此落空,又迫近几分,眼神生寒,“你给我好好回忆!不能敷衍了事!” 眼见平素斯文有度的清江王神色凌厉,曹经义不由打了个寒颤,他连忙摆手:“小人,小人并无敷衍了事的胆子,实在是进宫时候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他说到这里,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双目,急切道,“殿下想问的,莫不是王府里那两个常年受冷落的孩子?” “两个……孩子?”褚廷秀愣怔住了,“你说的,是什么人?” “就是住在吴王府偏院里的那对兄弟啊,小人听祖父说过好几次,因此还记得!”曹经义弯着腰,抬起头来,双眼透着侥幸得意的光,“祖父那会儿也还年少呢,说是跟着曾祖父去修瓦,绕来绕去差点儿迷路,转了好久才进到一个偏僻冷清的院落,在那里面,有一对兄弟,还不到十岁的样子。祖父看他们吃的穿的都粗陋,和另几个院子里的人相比,那可是天上地下,还问曾祖父他们是什么人,却被狠狠骂了一顿。” “再后来呢?”褚廷秀迫切地问。 “再后来?”曹经义竭力回想,皱着眉缓缓道,“再后来,他又因为修屋和剪树枝这些杂事,到那个院子去过几次,和那对兄弟认识了。他说那个哥哥不喜欢与生人交谈,常常一个人坐在树下,但是弟弟胆子大,喜欢说话,还缠着他问外面什么地方好玩,想让他买东西进来。祖父给他带去了秦淮河边杂货铺的小玩意儿,什么能挂在腰间的铜刀铁剑,他高兴极了,还从箱子里翻出藏起来的糖饼给祖父吃。” 褚廷秀脑海中飞快闪过许多念头,仍旧不解地问:“你可知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与天凤帝有无关联?” 曹经义歪了歪嘴唇,绞尽脑汁地思索许久,叹气道:“殿下,小人祖父那时也年少,不懂得打听许多,问了一次挨骂后,更不敢再问。只不过……”他眼珠一转,又偷偷瞥着全情投入的褚廷秀,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您可别不高兴,小人的祖父其实后来也私下跟小人说过,那对兄弟吃穿用度都比不上另两位公子爷,却又不是寻常奴仆,他猜测着,大概和家生子差不多吧。” “家生子?”褚廷秀双眉一蹙,神色暗沉,“奴婢所生的子女,那岂非也是奴婢?何以说不是寻常奴仆?” “可是他们不干活也不出院子啊!”曹经义似乎陷入了往日的遐思,“小人幼时也不懂,祖父只是说,那对兄弟是和一个长得极美却又沉默少言的女子住在一起。这没有名分的女人白皙得好像天上明月,一双眼睛水汪汪得像是会说话,她穿得虽然简朴,却比另一名殷姨娘好看百倍。可是她,甚至不是吴王的侍妾。” 褚廷秀越加诧异,才道:“那她,是什么来历?” 有风自门缝吹进来,晃动了桌上的灯火。 曹经义瑟缩了一下,将腰弯得更低,小声道:“祖父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难得主动开口,问他外面有没有会修琴的乐师。随后,她从床后搬出了一把形状奇异的长琴。祖父从未见过那样的乐器,便问她这琴叫什么名字。她起先不敢说,但为了央求祖父替她寻求修琴的人,只好偷偷地告知。女子说,那叫做伽倻琴。” 褚廷秀眼中积蓄更为浓郁的疑惑:“伽倻琴?”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什么书卷中见过,却又印象不清。倒是曹经义卑微地点点头,谄笑道:“正是啊,殿下。住在偏院的女人说,那是来自高丽国的乐器。她甚至取出了金耳环,请求祖父为她寻找来自高丽的乐师调修琴弦。” 褚廷秀错愕不已,在他的见闻中,从未听说过吴王曾有过来自高丽的侍女。五十多年前,那时候的高丽国,是苟延残喘还是已经覆灭?他思绪纷乱,不由问道:“她为什么会在吴王府内?还有那对兄弟,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个,祖父确实没敢问。”曹经义使劲捶着脑袋,苦思冥想许久,才悻悻然道,“小兄弟两人叫什么,祖父说过,但是小人真的记不清了。啊,那院子里种着一棵极为高大茂盛的梧桐树,他们两个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梧桐啊!” ———————— 高丽不是韩国,再次强调,以免误伤。明代时期,高丽与明朝关系紧密,往来甚多,宫中妃子也有来自不少来自高丽的进贡女。 感谢在2023-12-2701:08:14~2023-12-2723:13: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生死有时定 “梧桐?”褚廷秀眉心又不由蹙起,马上想到了“发了疯”的褚云羲说出的那个名字,压低声音急问,“莫非其中一人叫做恩桐?” 曹经义愣了好一会儿,惊讶道:“啊?对对对!殿下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褚廷秀思绪越发纷乱,他背着手,在桌前走动片刻,忽而停下脚步侧过脸:“那对兄弟后来怎么样了?” 曹经义思索了一阵子,慢慢地道:“那一次,小人的祖父拿了高丽女人给的钱,倒真的在南京城里找了许久,可是始终寻不到能修理伽倻琴的乐师。那段时间王府也没叫他再去干活,过了很久之后,他再次跟着曾祖父去给亭子上漆,想到要去跟那个女人说起一下。他偷偷溜到那院子门口,却发现大门竟然挂上了铁锁,朝里面喊了几声,也听不到回应。那个院子,已经没人居住了,就连门旁都长了杂草。” “……那母子三人呢?”褚廷秀不由屏息凝神,烛火在他眸中摇动亮芒。 曹经义垂着头,小声道:“据王府的仆人说,都死了。” 凉风吹来,没关紧的木门吱呀呀露出一条缝隙,桌上的烛火骤然蹿高,“哔啵”之声在寂静中听来也觉惊心。 一阵寒意爬上褚廷秀的背脊,他甚至觉得自己手足都发凉。 “怎么死的?”他压低声音,直视着曹经义。 曹经义被这无形寒意笼罩全身,声音也微微发颤:“小的,小的真是不知道了,大概是染了什么病吧,否则怎么会娘三个都死了呢……” 褚廷秀手扶桌沿,半晌不语,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冥思。 曹经义站了许久,战战兢兢地问:“殿下,您为何今夜忽然找小的来,问起这些陈年旧事啊?” 褚廷秀却紧抿双唇,目光深远,过了片刻,才道:“关于这母子三人的事情,你还想得起什么?” 曹经义忙道:“小的已经是绞尽脑汁才记起祖父念叨过的这些,实在是想不起别的了。” 褚廷秀闭了闭双目,神情显出几分疲惫:“今夜之事,不允许对任何人说。” “是。”曹经义连连点头,“小的现在只听殿下的吩咐,哪里敢有二心?” “你在这里等着。”褚廷秀说了一句,随后匆匆离开了这个房间。 另一间小屋内灯火未灭,他快步行至门口,低声唤出了程薰:“里面的人还没醒?” “是。小人也不敢叫醒他,生怕再出乱子。” “你把曹经义再带回去,免得他去而折返,再找可靠的人盯着,不能让他再溜回来窥伺。” 程薰一怔:“殿下还要自己留在此处?” 褚廷秀点点头,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见墙角边的天凤帝果然还昏昏沉沉地闭着双眼,看起来一时半会也不会醒转。 “我在这里守着,不会有事。”他谨慎地压低声音,慢慢坐到桌边椅子上。 程薰虽然心有忧虑,但还是听命于他,转身便出了此屋。 * 又是一声轻响,庭院木门紧紧关闭了。 褚廷秀原来是背对着屋门而坐,听得这声响,起身持着烛台,缓缓走至窗前。 明亮的火光映照于窗棂间,他轻推木窗,院中已是一片漆黑,没有其他人影。 褚廷秀这才回转身,持着烛台,悄寂无声地走向那个角落。 墙壁灰白斑驳,角落里结着残破的蛛网,他那曾经冷峻不凡的曾叔祖天凤帝,如今昏昏沉沉靠在一角,显得孱弱又无辜。 ——那个院子里,有两个常年遭受冷落的孩子。他们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梧桐。 ——大约是家生子,奴婢的孩子……可是他们却又不干活,也从来出不了院子…… ——那院里的母子三人,全都死了呀…… 脑海中浮现的又是曹经义在那阴冷小屋中,战战兢兢说出的话语。 褚廷秀觉得心底深处有枝蔓在钻出土壤,延展攀爬。只是它滋长得太快太多,一时间缭乱盘曲,层层叠叠的叶片迷惑了视线,让他似乎能看到什么,又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寂静的屋子里,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 褚廷秀终于又一次停在了褚云羲身前。 烛光扫掠而过,褚云羲还未醒来。 褚廷秀试探着低声呼唤,见褚云羲微微皱了皱眉,似是将要醒来,又将原先堵住他口的布缎取出,提高声音唤:“曾叔祖。” 本已在沉睡的人蹙紧双眉,被这唤声惊扰,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迷濛而茫然。 褚廷秀一看到这样的眼神,心头的期盼便落了落,但还是勉强和气地笑:“曾叔祖,您……” “我叫恩桐。”他下意识往后躲,这才发现自己被绑住了,不禁发急挣扎,“我怎么又被绑住了?你们放开我呀!” 褚廷秀心中一动,将烛台放在地上,蹲在他面前问:“你以前也被人绑住过?” 恩桐却不回答他的话,只是着急发力,却只挣得手腕生疼,他又急又怕,忍不住喊起来:“快放开我!为什么要绑住我?!” “不要叫嚷!”褚廷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见他惊恐万分,随即以最为温润的声音循循善诱,“别怕,你不认得我了?我与你是本家,又怎会害你呢?” 恩桐听不懂本家的意思,只僵硬地侧过脸不看他:“那你,你为什么要绑住我?” “那是因为你先前忽然乱冲乱撞,外面天都黑了,我担心你跑出去遭遇危险。”褚廷秀一边说着,一边留意他的神情,眸底浮现淡淡笑意,温言相劝,“你若是好好的待在这里,我这就将绳索解开。” 恩桐很快央告道:“我……我会听话,你帮我解开绳子好不好?我的手腕很痛。” “好。”褚廷秀探手到他背后,却只将绳结松开了一点儿,又睨着他,问,“你说,你叫恩桐?” 他愣怔了一下:“是……” “你的家,就是吴王府?”褚廷秀又打量他一番,“你还有个哥哥,是不是?” 他讶然,听到眼前这个陌生人居然说到哥哥,便在诧异之后随即涌起了莫名的欣喜:“对啊!我的哥哥他叫秋梧,我们住在一起,你也认识他吗?” 他一说到秋梧,是如此的高兴,眼里都闪着无瑕的光,甚至忘记了被紧紧捆绑的疼痛。 “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找不到……但是棠瑶告诉我,哥哥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他也很想我啊……” 恩桐忽而忧愁忽而欢喜,努力挺直上身对着褚廷秀诉说,可是褚廷秀的问话打断了他的念叨。 “那你知道,你的哥哥去了哪里吗?” 他神情寂寥:“不知道……” “不知道?”褚廷秀往前挪了挪,距离他更近了几分,“你们是兄弟,他去了哪里,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啊,如果知道的话,不就可以找到哥哥了吗?”他满眼都是失望,褚廷秀却又追问,“那你们后来,为什么会离开了那座院子?” “院子?”恩桐略显迷惘地问,“什么院子?” “就是你们兄弟两人和母亲一起住的地方。”褚廷秀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们的母亲,是高丽女子,对不对?有人曾经在那个院子见到你们,可是等他再去的时候,却说院子已经空无一人。你们三人,到底去了哪里?” 恩桐原先还只是迷迷糊糊,在他一连串的追问之下,竟愣住了。 “我们,我们一直都在院子里啊。”他紧张地抿了抿唇,眼神看似坚定却又暗含闪躲,“哥哥和我,还有阿娘,我们三个永远都在一起,那个院子,就是我们的家,又怎么会去别的地方?” “怎么可能?”褚廷秀按住他的肩膀,低微却又肯定地道,“我也是褚家后代,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昔日的吴王府中有你们这三人的存在?若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们三人一直住在院子里,那你为什么现在只剩自己一人,你的哥哥和母亲又怎么会消失不见?” “他们没有消失!”恩桐的瞳仁骤然收缩,他愤怒叫喊,“他们怎么会消失?!我只是找不到他们了!我的哥哥和阿娘,他们一定也在到处找我!我还回过那个院子,梧桐树还在,我和哥哥的木床也还在,就连阿娘给我做的木头小羊都还在!” “但是那个院子已经从外面上了锁!”褚廷秀见不得他这样执迷不悟懵懂无知,直接击破他的幻梦,“去过的人朝着里面呼唤,却听不到一丝声音,院子门口甚至长出了杂草!” “你胡说!”他尖声叫嚷,脸色变得煞白,眼眸黑得瘆人,若不是双手还被捆住,只怕会马上捂住耳朵不再听他一言一字,“那是我们的家,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怎么可能被锁住?我和哥哥还有阿娘一直住在那里,又怎么会消失?!” 褚廷秀用力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正视自己,“王府中的人说,你们三个人,都死了。” 他的身子剧烈颤抖,不停地颤抖,眼神慌乱不堪,呼吸急促间,好似快要崩溃。 “我们,我们好好地在一起啊——”泪水瞬间漫出眼眶,涌泄而下,就连嘴唇都抖个不停。他绝望却又挣脱不开身上的绳索,用力以后脑撞击墙壁。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声响让褚廷秀心头发震,他愕然望着眼前这个状如疯癫的人,撑着双膝慢慢站起身。 咚、咚、咚……恩桐还在痛苦地撞击着,泪水流过脸庞流过颈下,他紧紧闭着双目,唇边只余凄怆的笑。“我和阿娘,都好好地活着,一直在等着哥哥回来……” 饶是褚廷秀这个经历过死里逃生的人,见到此景也心生寒意,他攥紧手掌,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哑声问:“你的兄长,到底叫什么名字?” 问话才落,泪流满面的恩桐忽而放声大笑,他的泪还在簌簌流淌,笑声却凄厉。褚廷秀浑身起了战栗,下意识再退一步,甚至开始寻找防身工具。 然而就在这笑声之中,原先还在不断以后脑撞击墙壁的恩桐,却又痴痴然睁开眼。 双目泛着红,含着笑意亦含着讥讽,又似乎还含着诡谲的恨。 随后,骤然挺直了上身,迫近几分,紧紧盯着错愕不已的褚廷秀,用一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语声,凉凉地笑着问:“这是要做什么?嗯?” 褚廷秀只觉寒意从足心直钻到头顶,强自镇定地笑了笑:“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是要做什么?”他的脸上泪痕还在,神色却已变得痴妄讥诮。还没等褚廷秀回话,他已缓缓侧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被绑住的双手。 放在地上的烛火袅绕摇晃,他的脸庞笼着淡淡的阴影,这一侧转间,斜眉墨眸,更显覆霜似的寒凉。 褚廷秀喉咙发紧,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在一瞬间又不再是方才那自称恩桐的孩童。 “……曾叔祖!”褚廷秀一下子跪倒在地,颤声道,“您千万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有意将您捆绑,只是您刚才……” “什么曾叔祖?”墙角的人眉梢一挑,嗤笑出声,“我说,你们一个个都是糊涂不清的蠢货吗?怎么总是将我与他混为一谈?” 他一边说着,一边舔舐唇际残留的泪水,不由皱了眉,眼中愠意一盛:“眼泪?” 褚廷秀怔然跪在他面前,不知如何应答。 “是哪个窝囊废又哭了?”他恨恨地骂了一句,下意识想要抬手,却被绳索阻住。 “想绑住我?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他唇边虽始终含着笑,眼中却阴冷愠恼,还未等褚廷秀作出反应,猛然间双臂发力,竟咬着牙使劲挣断了绳索。 一声闷响,他将断裂的绳索重重抛到一边,手腕已渗出血。然而他仿佛不知痛楚,歪歪斜斜站起身,活动着久被捆绑而麻木的肩膀与手腕,朝着已经惊呆的褚廷秀迈上一步,随后双手撑着膝盖,慢慢俯身凑近,看着他那因惊愕而失色的脸。 “我们好像见过,是不是?”他的眼里又浮现狡黠笑意,抬手带血的手腕,轻轻拭去脸上唇边的泪水。 ———————— 不知道有没有渐渐清晰起来……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月黑风高夜 跪坐于地的褚廷秀在这诡异目光的凝视下,只觉脸庞发麻,就连勉强显露的笑容都僵硬住了。 “我们自然是见过。您难道不记得我了吗……”他压制着心头的恐慌,向面前的人解释,“我是廷秀,您的……” “我叫南昀英,可不是什么曾叔祖!你不就是那个皇太孙吗?”他不假思索地打断了褚廷秀的话,冷笑道,“荒野里你和你的手下被锦衣卫追杀,那仓皇失措浑身血污的模样,我可还记在心里!当时是虞庆瑶不让我说出自己身份,你们还以为我就真是褚云羲了?” 一语未完,南昀英已一把揪住了褚廷秀的衣襟,拉到面前。“要不是我出手,你还能活到现在?如今居然敢用绳子捆住我,简直是恩将仇报!” “不是这样!您先前神志不清,我才……”褚廷秀急切辩解,谁知话未说罢,已被南昀英发力一送,整个人失去平衡,顿时重重跌撞出去。 南昀英冷哂,只瞥视他一眼,从桌上取过自己的佩刀,便大步往外走。 褚廷秀心头一惊,不顾肩背撞击之痛,跌跌撞撞爬起来便追至其面前。南昀英正待开门离去,褚廷秀却已匍匐跪拜,拦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南昀英眼中怒意一盛,抬脚便向其肩头踹去。褚廷秀再度被其踹得跌坐在门边,然而此时他已忍下一切疼痛屈辱,眼见南昀英已拉开大门,情急之下扑到他身后,死死拽住其衣袍,悲声道:“您打算要去哪里?果真是要千方百计返回五十三年前吗?” 南昀英剑眉紧蹙,回头叱道:“那是褚云羲的想法,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贪恋权势不愿失去皇位,才想返回过去做他的皇帝,我在这里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回到牢笼中?!” 纵然褚廷秀先前不能肯定他的曾叔祖是不是仍在演戏,然而南昀英这一番话,却让褚廷秀彻底清醒过来。 程薰提醒得对,那日他们遭遇锦衣卫追截而陷入绝境,其后在大雨中策马狂奔而来,浑身满是血腥的曾叔祖,不正如眼前这般桀骜不驯,狂妄自负? ——同样的身子同样的面孔,分明就是天凤帝褚云羲,可是他一旦犯病,就会否认自己的身份,呈现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言行。 ——他的曾叔祖,这个始终被后世敬仰的开国帝王,原来,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您不愿意离去?!”褚廷秀听到此言,仿佛即将溺毙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哪怕眼前这人疯癫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他也不甘心就此放手,“您现在真的,不会再想回去了?” 南昀英不耐烦地俯下身,目光直射,冷冷道:“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皇宫对我而言就像牢狱一般,好不容易摆脱出来的我,又怎么可能挖空心思再想着回去?” “那您……”褚廷秀三两下拽上他的衣袍,半直起身子,眼里含着光亮,“现在打算要回瑶寨去?” “这跟你又有何关?”南昀英嫌弃地用力一扯,将衣袍从他手中夺回,“别挡着我的路!” “可是中峒瑶民与商人又起冲突,那些商人已经去桂林衙门报案!”褚廷秀审时度势,扬起脸来神色惶惶,“官兵只怕很快就要前去抓捕闹事之人,您现在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他不屑地笑,墨黑的眸子里漾出冷峭,“就那些酒囊饭袋,能是我的对手?” 南昀英说罢,又低眸睨着褚廷秀,扬了扬眉梢,“我在半睡半醒间,就被你们吵得不安宁。说什么客商诬告,造谣生事,简直令人心烦!” 褚廷秀一愣,连忙道:“……是,确实是客商诬告,他们答应了瑶民给予钱粮报酬,却又出尔反尔,不仅如此还跑去官府告状……” “还有这样无耻的人?”南昀英抬手扶额,掩不住的嫌恶厌弃,“我要回瑶寨,找虞庆瑶,你帮我找马,快点!” “可是,可是您这样归去,说不定真要撞上官兵。就算他们不是您的对手,却也……” 褚廷秀还待劝阻,南昀英已不耐烦起来,他紧握刀柄步下台阶,快步走到清冷黑暗的庭院中,忽而斜侧转脸,冷冷道:“把惹麻烦的人尽数剪除,不就再没麻烦了吗?” * 沉沉暗夜,星辰寥落,城南四通八达的街巷悄然安睡,唯有风过枝头,细叶婆娑。 临街的客栈大门早已关闭,楼上楼下一片漆黑。 长街幽暗,却有人骑着骏马无声行来,到了客栈院落外,他只抓住院墙边缘,身子轻轻一纵一翻,便已跃入院子。 过廊下,入前堂,撩起布帘闪身而进,不曾发出一丝动静。 他自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橙红光亮若隐若现,映照着眸底寒意。火折子往四方一晃,南昀英快步前行,闯入了柜台后的窄小房间。 正在熟睡的伙计没有丝毫察觉,却被人骤然揪住了衣领。他在惊慌恐惧下睁开眼,不及看清面前景象,已被死死掐住咽喉。 “从浔州过来的客商,住在哪里?”幽暗中,火折子的光亮微弱不堪,只映出年轻人冷彻的眉眼。 伙计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道:“在,后院,南边两间屋子……” 一记猛劈,南昀英将其重重打晕,随即转身而去。 * 后院南北皆有数间房屋,南昀英从堂前出来的时候,手中还提着一坛刚刚启封的烈酒。 澄澈月光映照一地清辉,院中高树茂盛,繁叶轻垂,正如吴王府那株曾经生机盎然的梧桐。 南昀英桀骜不羁行至树下,仰脸看了一眼,唇边浮现冷哂笑意。 随后,拎起酒坛,不带皱眉地猛灌几口。 冰凉的酒涌入咽喉,须臾之间已化为灼热的火。 他一步一摇,散漫随性地走到南边第一间房前,放下酒坛,握住了腰间龙纹刀的刀柄。 ——里面的人,大概还睡得香。 南昀英又一笑,指节微紧,在一瞬间拔刀,破门而入。 突如其来的惊响吓醒了床上的人,那人浑浑噩噩坐起来大叫:“怎么回事?!” 语声未毕,但觉身前风声一厉,已被人一把拽起。 “你从大藤峡来?”南昀英嗓音寒凉,迫视于他。 “我、我,你是什么人?”那人惊慌不已,手脚乱动。 眼前寒光骤现,锋利的刀锋已架在脖颈。 他瞪大了双眼,只听得黑暗中的人又不含感情地问:“不给钱却打人,还告到了官府的,就是你?” “我们,我们又没请瑶民护送,是他们一厢情愿……”那人还在结结巴巴争辩,昏暗中已是白光疾掠,但听得一声惨叫,黑暗中已是血腥四溢。 南昀英低声咒骂一句,用力抓起被子,擦去飞溅到脸上的血污。转身走了几步,忽又想到什么似的返回床边,再次拔出雪刃,一把揪住尸首的发髻,朝着脖颈处猛地砍斫下去。 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拎着那个首级,快步走出屋子。隔壁房门忽而一开,披着衣衫的另一人探头出来,在黑暗中问:“怎么回事?” 南昀英停下脚步,左手提着的头颅还在滴滴答答落着血。 “你和隔壁那个人一起来的?”他好整以暇地歪过脸,带着笑意问。 那人这时才发现从房中走出的并不是自己的同伴,不由大惊:“你是谁?!” “我是……看你们不顺眼的人。”南昀英轻描淡写说出这一句,右手拇指一挑,“呛啷”声中宝刀出鞘。 那人惊呼一声,转身便往房内奔逃,南昀英已快步追近,一把揪住对方后背衣衫。那人拼死挣扎着还欲往里去,南昀英索性抬起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黑暗中,那人惨叫着摸索着爬向房中,却又被南昀英追上踏住肩背。 “颠倒黑白又畏首畏尾躲在这里,我烦的就是你们这样的窝囊废!”南昀英咬牙切齿骂完这句,手起刀落,锋利之刃直扎进对方后背。 又一声惨叫惊破寂静,温热的血流泻一地,整个屋子弥漫了血腥。 他攥着刀柄,拔出之后,又斩向那人后颈。 对面房屋中有了动静,南昀英却充耳不闻,继续一刀又一刀地砍斫。 只待将那头颅也砍下,才还刀入鞘走出房门。 对面的客舍里亮起了灯火,有人小心翼翼地推窗朝这边张望。南昀英一手提着两个头颅,一手拎起那搁置在门口的酒坛,又咚咚咚地连饮几口,随后看也不看地往身后一掷。 一声脆响,酒坛粉碎。 浓郁酒香混杂着刺鼻的血腥味,顷刻间扩散蔓延。 “深更半夜的搞什么呢?”对面窗内的客人壮着胆子喝问。 他笑嘻嘻地走下台阶,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再度吹亮,然后随手一抛,便扔向后方。 寂静昏暗中,数点火星随风飘落,触着烈酒之后,随即燃烧成片。 对面的人惊呼起来。 而南昀英就这样大步走向前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已是火光肆虐。 * 飞鸟掠过青翠山峰,哑哑叫着没入灰白云端。 虞庆瑶见到从山下回来的人,便问及有没有看见褚云羲,然而大家都说不曾见到。 罗夫人听闻此事过来找她,见她心急不安,不由劝慰道:“攀哥已经派人去浔州府打听情况,三郎他昨天才走,就算办事顺利,这一来一回都要一整天,你为什么这样着急?” “我也不知道。”虞庆瑶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望着远方的烟云出神。 “你如果实在担心,我再叫人去桂林帮你打听一下?”罗夫人好心地道。 “不用麻烦了,桂林那么大,去的人也未必能找到他。”虞庆瑶说着,又转身去床边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婚盛装,微笑道,“你们送来的衣服我都试过了,大小正合适。” 罗夫人亦欢悦起身,接过那衣裙轻轻抚过:“那就好,希望三郎能尽快回来,我们寨子的事情也能好好解决。说实话,因为无故被打,瑶民们这些天都不太愿意再去护船……” 正说话间,外面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屋外有人大声喊道:“夫人,攀哥叫我来告诉你,我们派去浔州府的人被官兵押解着,正往山下来!他让你自己当心,说不定又要打仗!” 屋内两人皆大惊,罗夫人连忙出了屋子追问:“那几人只是去打听客商违背盟约的事,怎么会被官兵抓住?!” 来报信的青年气喘吁吁道:“我也不晓得!只是在后山林子里放哨的时候,望到一大队官兵往这边来,刚想摇铃提醒,却又发现一起去浔州的几个人都被绳索绑住了,就在队伍最前面!这才马上通知了攀哥!他现在已经带着很多人,背着弓箭过去了!” 罗夫人心急如焚,她本就身怀六甲,此时忽然头晕眼花,扶着门框才未倒下。虞庆瑶急忙上前搀扶,迅疾道:“攀哥既然知道了,一定会安排妥当,你不必为他担心。我现在将你送回家去,孩子们还需要照顾,你和她们待在一起更安全。” 罗夫人点头,虞庆瑶与那青年陪着她赶回家中,见阿荟和荷妹还好端端地在屋里吃东西,才放下心来。虞庆瑶又让那青年留在这里保护,这才匆匆出门,沿着山路往后山而去。 * 黔江怒浪滚滚,碎玉飞溅。时已薄暮,如血斜阳缓缓沉坠,天际云层绮丽万般,就连滔滔江水亦涂染了朱红。 虞庆瑶赶到后山暗哨时,江边已是黑压压一片,大队的官兵聚拢如扇形,将下山之路完全封堵。 半山间野草中,大群瑶民正匍匐潜藏,满怀恨意地盯着下方。 虞庆瑶望到罗攀正带着数人躲在山石后商议,也不便过去,便向旁边的人低声询问情况。那人气愤道:“浔州府的守备又来了,说我们派人去桂林杀人灭口,现在强迫攀哥将凶手交出来!” “杀人灭口?!”虞庆瑶一惊,“谁死了?” “他们说那两个报官的客商被人杀死,就连客栈都被烧了!”另一人压低声音,满心不平,“我们都在山上等着消息,谁会跑去桂林杀人?这不是故意栽赃陷害吗?!” 虞庆瑶错愕不已,正在此时,山石那边传来罗攀的肃然语声:“守备大人,我方才就已经对天发誓,寨里的人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就算客商们跑去桂林府胡乱告状颠倒黑白,我也不可能派人去杀了他们!” 焦守备冷哼一声,厉声道:“人都已经死了,你还在这里狡辩?!他们都不是本地人,才到桂林没几天,除了和你们中峒瑶寨的人发生过冲突,与其他人根本认都不认识,又有谁会下此毒手?!” 罗攀亦恼怒道:“如果真是我寨子的人干的事,我今日又为什么还要派人去你们浔州府衙门询问?!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是你诡计多端,故意叫人前来打听消息!”焦守备愤然,朝着左右随从高声道,“我早就说了瑶民蛮横狡诈不可相信,当初就不应该听上面的吩咐与这些人定什么盟约,现在还没多久就闹出人命,还不是要我们再来追捕凶手?” 山间众人听了此话越发愤怒,有人在低声咒骂,也有人向罗攀建议一起冲下去解救弟兄。罗攀咬牙隐忍片刻,紧攥腰刀向下方大声道:“如今口说无凭,你们要抓凶手也得拿出证据!我的人现在被你们绑了,难道他们就该死不成?!” “证据?那你倒是出来,跟我们去桂林府一趟,亲眼看看那两个客商的惨状!若你还躲在山上不愿下来,那我就把这几个人一并带走交给桂林府严加拷问,看看你们瑶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焦守备横眉冷眼说罢,大手一挥。近旁十多名府兵迅疾上前,将那几名被抓住的瑶民团团围住,刀尖尽朝着他们的脖颈。其余众多官兵则严阵以待,弓箭刀剑皆在手,一时间江风卷掠,浪潮声声,水花飞溅中,整片山林陷入沉寂。 藏身于巨石后的罗攀脸色铁青,紧紧握住刀柄。他不是没有布置好伏击,只要他这边发出讯号,山间也可万箭齐发滚石飞砸。然而那几个山民如今就被推搡在阵前,无论如何,这边一旦动手,死的最快最惨的,必定就是他们。 罗攀身边就有那几人的父兄,只是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命垂一线,却隐忍着含泪握拳,无法催促罗攀出面跟去桂林。 虞庆瑶在野草的掩护下潜行而来,低声急切道:“三郎怎么也没回来,如果真像守备说的,那他在桂林……” 话音未落,等待已久的守备按耐不住,再次提高了嗓门:“罗攀!你要是还不出来,我现在就把他们带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们瑶民口口声声说自己仗义豪爽,却原来事到临头也这般胆怯卑鄙!” 罗攀气血上涌,身形一动便想站起,旁边的阿满愠恼不已,一把将其按住:“他们要凶手是吗,让我出去!就说是我杀了人,把我一个带走就成!” 众人大惊,急忙劝阻,然而正在此时,却听得江畔有马蹄声急促迫近。潜伏着的瑶民们和江边府兵们都不由循声望去。 夜色初降,天地苍茫,一匹乌黑骏马自远处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衣袂飘飘,凌风飒飒。 江潮一浪高似一浪,不断冲击蜿蜒的江岸。黑马已越来越近,自这边望去,隐约可见那人穿墨黑锦缎曳撒,胸前团绣丹朱,灼灼生彩,更有一道赤红腰带如火缠绕,夺人眼目。 更为奇怪的是,他左手持缰,右肩上却扛着一柄极长的武器,似是长戟一般。在那高高扬起的一端上,似乎还悬挂着黢黑的物件,在半空中来回摇晃。 江畔官兵心生惊愕,焦守备亦眯起双目,紧盯那飞驰迫近的黑马。 “什么人?!”不远处,有士兵头目厉声呵斥。 半山间的虞庆瑶望见那个身影,心却猛烈地跳动起来。 “站住!”又有一名头目朝着那人怒吼。 那人却置若罔闻,不仅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振缰低喝,双腿夹紧马腹,如离弦之箭冲向人群。 山上的瑶民们面露惊诧,山下那焦守备急呼一声:“放箭!” 众官兵力挽弓弩,但听得“嗖嗖”声响,利箭齐发。那人一手控着缰绳,猛然间侧转马身,朝着斜侧飞跃而起,手中长戟横空狂扫,呼啸声动间,乱箭四飞,尽落江畔。 守备大惊,还待再令人放箭阻拦,却见那人手持长戟飞身跃下马背,踏着茫茫夜色,大步向前。 江风疾掠,卷起他墨黑曳撒,猎猎生寒。 官兵们瞠目结舌,不知此人到底是何用意。焦守备举起火把,耀亮前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俊眉修目,丰神凛然。 “你,你不就是……”焦守备陡然想到了当日自己与知府率兵围攻山寨,在雨中山林间见到的那个儒雅沉稳的年轻人。 只是眼下的他…… 焦守备的目光又落在了对方依旧挑在肩头的长戟一端。那黢黑的两个物件,还在风中晃动。 火把投射下跃动的光影,来人唇边浮现一缕笑意,眸色沉沉。 “你们在这围着做什么?”他轻轻松松扛着长戟,悠然自乐地走过神色悚然的人群。 “不会是在找这两个玩意儿吧?”他语带嘲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一甩,将那两个黑黢黢的东西,甩落至焦守备面前。 ———————— 今天给大家发点红包吧~2022年开了此文,中间几次生病断更,加上工作家庭两头忙,一直到今天还没有写完,断更、内容、文风等种种原因导致这个文数据不好,几乎没什么曝光度。不过我可能是个有点孤芳自赏的人,不太会受外界影响,哪怕单机也要完成作品。转眼已经是2023年的最后一天,今年虽有遗憾,但也有收获,出了第一部有声书,希望2024上半年能把此文完整结束,给自己也给继续在看的读者们最好的交待。祝大家新年快乐~ 感谢在2023-12-2923:30:21~2023-12-3120:40: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陶白8瓶;晶晶猫、玻璃星、喵闲人5瓶;果果在这里?(ω)?、Angel Y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眼底心中恨 不住晃动的火光下,那两个黢黑的圆物骨碌碌滚到焦守备脚边,他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正是两颗面目全非的头颅。 头发蓬乱,五官带血,被生生斫断的脖颈处血迹早已凝固,深深暗红仍触目惊心。 府兵们惊呼聒噪,焦守备虽是武官,在这昏暗夜色间忽见两个头颅直愣愣瞪着自己,后背处也泛起阵阵寒栗。 “你!难道是你杀了这两个客商?!”他又惊又怒,盯着满不在乎的南昀英,手中钢刀白光一闪,迫向其人。 伏在山岗上的众瑶民不禁心悬半空,罗攀更是凝神屏息,心中大惑不解,三郎明明是去桂林斡旋调解,却为何会痛下狠手杀掉客商。 唯有跪伏于岩石后的虞庆瑶一见他回来时候的言行举止,心头便已发凉。 她怎么也没想到,已经平静了许久没再犯病的褚云羲,竟会在到了桂林后突然又成了南昀英。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而此时,这个倨傲散漫的少年依旧持着长戟,斜睨着一脸怒容的焦守备。 “这还用问?”他哂笑出声,眼眸在火光下点漾光亮,那是一种天真而又残忍的鄙视,“砍下的头颅,我已经带回来扔到你面前,人不是我杀的还能是谁?” “大胆狂徒!你不就是上次和罗攀在一起的人?!之前还故作文雅,以花言巧语哄骗了都指挥使与你们立下盟约,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月就乱杀无辜!”焦守备迫近一步,锋利刀尖对准了南昀英的咽喉,又侧转脸朝着山岗方向厉喝,“罗贼!刚才还狡辩不是瑶民所做,现在这人就在眼前,你难道还能矢口否认?!” 山上的罗攀气结于心,却只能硬声道:“三郎不是乱杀无辜的人,他这样做必定有原因……” 南昀英斜斜望了一眼山间荒草,只是满含嘲弄地笑。 焦守备眼见如此更觉自己受了侮辱,不由大怒:“简直蛮不讲理,来人,将这凶手绑回官府严加审问!山上的瑶民全都给我听好了,此事与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说话间,他大手一挥,身边多名府兵皆紧攥钢刀,向着南昀英迅速靠近。 岩石后,罗攀正与旁边的人低声商议。虞庆瑶呼吸加快,只觉整个人都如在弦上,稍有动静便会冲下山去。 江风鼓荡,浪潮翻卷,手持长戟的南昀英眼波流转,唇边含笑。 “许久没有真正动过手了,今日那么多人,倒真令我开怀得意。”他痴痴地笑,目光扫视面前那几名紧张畏惧的府兵,扬起俊秀眉梢,“就这几个人上前送死?你们其他人呢?还不赶紧都给我上?” 众府兵神色各异,却皆不由自主紧握兵刃。焦守备浓眉一皱,大喝道:“休要听他胡说!还不赶紧将这凶犯拿下!” 声如炸雷,惊动众人,那几名府兵在这呵斥之下,仗着身后还有大群人马,不约而同地呐喊着冲上前去。 刀光泛白,寒影纷落。 南昀英嗤笑一声,极尽蔑视,原本还浑然不羁斜斜而立,就在这一瞬间身形骤动,手中长戟如银龙横卷,呼啸成风。 那数名率先冲上前的府兵只觉眼前银光乍现,疾风扑面,还未等手中钢刀劈下,已被那迅猛长戟卷得兵刃脱手斜飞。有人还奋力冲上,却觉猛力袭来不及闪避,胸口被重重击中,只发出一声惨呼便跌出一丈开外。 银光斜掠,划破昏黑,南昀英眼若含霜,眉梢带煞:“就这点本事还敢出来缉盗?!” “给我上!”守备眼中冒火,再次提高了嗓门。 身边的部属心生畏惧不愿上前,守备愠恼不已,抬腿就踹向那人。那部属情急之下,嘶喊着冲向前方,其后又有十多人持刀而来。 忽忽蹿高的火焰犹如怪蟒吐信,映照着近前的厮杀。 铮铮撞击声间杂着嘶哑的呐喊声,府兵们竭力拼杀,前赴后驱,一道道刀光如天落闪电,横斜交错。 那少年唇边依旧噙着笑意,墨黑的眸中却透出怪异的戾气,好似看到这群前来送死的人分外高兴。 长戟在手如游龙盘飞,点挑刺扫无所不用,赤红的缨子如夜间盛放的凌厉狂花,沾着血带着风,纵横于刀光之间。 “攀哥,我们还不出手?”罗攀身边的人忍不住低声叫起来,“难道只让三郎自己跟官兵打?!” 罗攀紧盯着下方的厮杀,心中实在想不明白。他不懂为何褚三郎在之前再三叮嘱他不要轻举妄动,为了大藤峡的安宁要先学会心平气和,可是现在自己却手刃客商,怒斗官兵,言行神态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三郎他,怎么与先前判若两人……”罗攀忽而转向虞庆瑶,“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他……”虞庆瑶心中有苦说不出。 山下忽有惨叫,又一名府兵被长戟挑着前心,甩出数丈开外,重重地跌入滚滚江流。 空地上已是鲜血遍地,倒毙的挣扎的官兵越来越多。南昀英一身墨黑曳撒上溅满鲜血,就连脸颊上亦带着数道嫣红,然而他愈战越勇,不显吃力反更兴奋,一双眸中尽透灼灼光彩。 又一群府兵扑涌而上,他长戟横档住数道寒光直落,与此同时又飞身旋踢,将从侧面偷袭的一人踹得口鼻喷血。 墨衣飒飒飞扬,忽又是一轮翻卷银光,呼啸凌厉,南昀英以长戟迫退一众府兵,从纷杂跌倒哀嚎的人群间飞速冲出,银芒一晃,便直刺向已冲上前来的守备。 焦守备眼见手下众人节节败退,情急之下疾步冲来,当头一刀如霹雳挂空,紧贴着长戟锋芒便直砍向南昀英右肩。南昀英飞身闪避,手中长戟却顺势横扫,焦守备一刀落空旋即仰身避让,那长戟就在其面门之上堪堪划过,凛冽寒意渗透肌肤。 刀光凌厉,戟影张狂,南昀英身形如电,步步紧逼,须臾间已震烁万点银花。焦守备攻势迅猛,招招狠辣,然则以短刃对战长戟毕竟位落下风,饶是他闪避及时,出手飞快,仍无法靠近南昀英半分。 周围众人乃至半山间瑶民们皆看得焦急,却又不敢轻易上前相助。虞庆瑶一颗心更是被揪得紧紧,目光直跟着南昀英的身影,一瞬都未曾离开。 巨浪拍岸。火光四曳,焦守备又躲过一番猛攻,就地翻滚间急擒住刺来的长戟,右手钢刀自下而上斜撩南昀英腰间。南昀英身倚长戟顺势一闪,腕间力道急旋,一瞬间卷住焦守备手臂,那戟尖“嗤”的一声便刺入其肩头。 焦守备惨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陷入肩膀的长戟,双目怒睁嘶声大喊:“快杀了此人!” 喊声凄厉,在黑沉沉的江边与密压压的府兵间回荡。然而众人却畏葸不敢往前。 南昀英眼中讥讽之意更盛,唇角一扬,单手握住坚硬的戟身,看似不经意地往前一送。 焦守备闷哼瞠目,雪亮的戟尖已从其肩后穿出。 缨子沾满鲜血,粘稠不可分。 “还不快上?!”焦守备哑声大吼,双手紧紧攥住长戟,站立不稳间已连连后退。 “跟我上!”有人终于鼓起勇气,挥舞着钢刀,带着许许多多的府兵向着江边的南昀英冲去。 几乎与此同时,漫山遍野响彻号角之声,一波一波的箭雨率先飞向离山岗最近的兵卒。 有人惨叫,有人跌倒,有人在趁乱奔逃,更有人疯狂进攻,意欲要取南昀英性命。 他已端着长戟咬牙疾冲,顶住焦守备的身子,将其抵到了犬牙交错的江岸边。 哗啦啦水声滔天,凉意扑卷。 背后的人一刀砍下,南昀英身子一侧,扣住其手腕,然而刀锋已划过他的后背。 “找死。”他眼中寒光顿现,反手夺过钢刀便是横捺,那人还未及稳住身形,只觉眼前白光泛起,咽喉已被彻底割断。 漫天血雨喷洒落下,南昀英就在这弥漫的血腥之间,再度往前一送。 长戟那端的焦守备已失去力道,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力撞击之下,身形骤晃站立不住,惨呼着滑下江岸。 他的双手犹在挣扎,南昀英奋力抽出长戟,在他最后想要浮出水面之际,重重地刺进其前胸,又飞快拔出,甩起血珠连串。 冲到近前的两人惊呼着想要去救,反被他从后袭击,一并扫下江岸。 “来啊!”他紧握沾满鲜血的长戟,眸黑濯濯,站在高高的江石之间,笑得猖狂,“不是要抓我这凶犯吗?怎么如此不经打?” 府兵们即便已经冲到近前,都已两股战战。而喊杀声铺天盖地汹涌奔来,乱舞的火把如妖龙降世惑乱了军心。 久已忿然的瑶民们自黢黑山岗间冲杀而至,伴着低沉摄人的号角声,在黔江畔横扫席卷。锋利的弯刀扎进官兵心脏,又带血拔出。一刀接一刀,倾尽仇恨与不平,宣泄恨意与怒火。 那块山石后唯留下了虞庆瑶一人,她怔然站起,听着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心脏迸跳得震颤。 夜风卷乱她的长发,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不安,点燃了身边的火把。 橙黄的光亮顿时笼罩四周。 她却连手都在微微发颤。 惨叫声不绝于耳,整片江边已成血海地狱。虞庆瑶紧攥了火把,从杂乱的野草间慢慢往下走,摇曳的光亮幽幽无声,扑飞着落在她眼前。 这蔓蔓野草,这晃动光亮,无端让她想到了今年新春刚过时,恰逢是她生日,褚云羲与她停舟于荒凉河边,随后带着她上岸,为她在冷清的店铺里,买了一盏绛红绢灯。 也是如此晃曳明烁的灯火,那时她扭伤了脚,褚云羲就背着她,在丛生的野草间缓缓前行。 那时夜色寂寂,整个世界唯有他们两人。 眼前是灯火,远处是孤舟。可是她伏在褚云羲的背后,却觉天地辽阔,春意暖融。 而此刻,同样的夜色下,虞庆瑶怀着难以言明的心情,一步一步,朝着茫茫江边走去。 远处是杀戮遍地,近处只有她的影子。 混乱的厮杀阵中,虞庆瑶已经找不到南昀英的身影,她只是心如刀割地往下走,不知这样的开局,又将如何收场。 又是一叠声的惨叫刺破苍穹,她心惊胆战地站在了突起的岩石边,终于,又发现了南昀英。 他以长戟刺穿了兵卒的身子,将其死死钉在了江边,随后双手紧握戟身,再度拔出。 就在这抬头间,他似乎是望到了停在山坡上的虞庆瑶,望到了那一点幽幽火光。 虞庆瑶看不清他的面容,更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隐隐约约地,感觉他似是在笑。 身旁是交缠厮杀的憧憧黑影,不断有人跌到他的脚边,然而南昀英却提起长戟,踏过那些尸首,走过满地血污,步履飒沓地向她而来。 喧嚣声响,拼杀正浓,他走得不紧不慢,似是将血战已抛之脑后。地上零散掉落的火把还在燃烧,光影陆离间,他那墨黑的曳撒下摆在江风中飘飞,似被牵引的蝶。 他越走越近,虞庆瑶攥紧了火把,已经能够看清他的眉眼。 数道血迹斜横在其脸颊,宛如丹朱抹就。 火光耀动,南昀英眼眸更显幽黑清亮,只是始终带着凉薄。 虞庆瑶心脏突突地跳,过了片刻,才用绷紧的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风声呼掠,火光肆舞,南昀英的眸底浮现淡淡的嘲弄意蕴。他哂笑一声,抬起手,以满是鲜血的掌心覆上虞庆瑶的脸庞。 “你就真的这样不希望见到我?” 虞庆瑶的瞳仁倏然收缩。 * 这一场厮杀耗时许久,中峒寨的瑶民憋了许久的愤懑好不容易得到了宣泄的机会,正如火浪卷掠山林,一旦引发便难以遏制。 府兵们本来就不如山民骁勇,加之守备惨死在南昀英的长戟之下,即便还有副手大声发令,无奈军心涣散一片混乱,有人拼死抵抗,却也有人狼狈逃窜。 大藤峡沿岸血染岸石,遍地尸首。 被连连追杀的官兵们慌不择路奔上了吊桥,跌跌撞撞间,却又见对面山林间也亮起火把,原来是大藤峡对岸的瑶民侗民闻讯下山,持刀飞奔而至。 一时间吊桥上喊杀声震天响,官兵们两边受敌无处可逃,许多人被迫跳下黔江,只在大浪中扑闪数下,便没了踪迹。剩下的哭爹叫娘,跪在吊桥上连连求饶,才侥幸保住性命,被山民绑了手脚押解回转。 当阿满等人推搡着俘虏,押到罗攀面前时,罗攀正指挥着其余人整编成队,返回山林搜捕,以免有官兵趁着夜色混入山寨屠杀妇孺报仇。对岸山寨的首领匆匆赶来,询问今日为何会有官兵来犯,罗攀叹息着将事情原委简述一遍,对方惊愕道:“竟然把客商和守备给杀了?之前三郎不是还劝我们不要与官府作对吗,怎么现在他自己也这样?莫不是去了桂林遭受不公,才被逼无奈杀了人?” “我也不知道,混乱之中也没法细问。”罗攀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四下张望,找了好几人询问,却都说没看到褚三郎踪影。 罗攀惊诧,又吩咐众人四处寻找,这才有人忙跑来报告,说是在混战间曾望到他独自往山坡去了。 而那山坡上,还有人点着火把站立。 罗攀愣了愣,这才想到虞庆瑶也不见踪迹,因此望着山坡道:“他大概是看到阿瑶留在山上,一时担心才带着她回去了吧?” * 荒草间并无道路,夜色下更看不清前途,虞庆瑶被南昀英紧紧抓住手腕,几乎是拖着拽着往回走。 “你把我拽疼了!”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带着哭音叫。 南昀英却充耳不闻,他只是紧拽着她,双目盯着前方起伏的山峦黑影,一言不发地朝前去。 “南昀英!”虞庆瑶使劲挣扎,只觉手腕快要被折断,痛得快要流出眼泪,“你松手,我还能跑去哪里?” 他停都不停,冷哂着道:“你当然跑不掉,有我在这里,还能容你逃走?” “……那你干什么要这样生拉硬拽?”她强行止步,卯着劲与他对抗。他却又发狠拽了一把,险些将虞庆瑶给甩倒于荒草间。 她惊呼一声,哭骂道:“你发疯了吗?” 南昀英骤然停下脚步,慢慢侧转脸来。他的眼眸凉黑,透出了然于心的讥笑:“你也觉得我疯?” 虞庆瑶心头一颤,抓着火把摇摇晃晃站起身,望着他道:“你去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仍是注视着她,眼底流露的是深深的不信任,口上却还说:“什么事?我又有什么事?不过是杀了两个人罢了,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你去的时候明明是要劝阻纷争,不让汉瑶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付之东流!”虞庆瑶忍着悲声,眼看他那满不在意却又深藏执拗的样子,不禁一步步走上前,“宿放春呢?是她带着你走的,可是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回来了?” 南昀英深深呼吸了一下,目光狠辣,尤显冷峭。 “我变成什么样了?你觉得这样的我就是疯子,是不是?”他往前迫去,直将虞庆瑶逼得连退数步,“你到现在还是觉得褚云羲才是正常人,而我,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一把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拉拽至面前,唇边呈现扭曲的笑。 “劝阻纷争?你不觉得太可笑吗?原本就该将那些背信弃义的小人杀个干净,你们却还想一再忍让?!虞庆瑶,你怎么也变得像他一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南昀英冷笑着痛骂,不顾她的反抗,再一次将虞庆瑶拖向草丛更深处。 ———————— 写这章的时候感觉回到了十年前写武侠的时间…… 感谢在2023-12-3120:40:59~2024-01-0323:2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7024861225瓶;哇好huai怕、想胖20瓶;LXY19912312瓶;七年、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少年何处去 饶是虞庆瑶极力挣扎,终究还是敌不过南昀英,就这样被他硬生生拖拽回了半山的那间小屋。 “嘭”的一声,南昀英抬脚踢开木门,一下子将虞庆瑶推了进去,随即重重地关上了门。 虞庆瑶一路上已快脱力,如今更是踉跄数步,回转头愤怒道:“南昀英,你回来就算了,为什么这样粗鲁凶狠,我难道是你的仇家吗?!” 南昀英反手将门闩插上,冷冷盯着她,一步一步迫到近前:“分明是你见到我如同见到鬼一样,满脸都是失望嫌弃。我连夜从桂林赶回来,一刻都不曾停歇,为的就是见你那般神情?” “……我,我是被你浑身污血的模样吓到了!”虞庆瑶急忙辩解,心里却有几分发虚。 南昀英果然又冷哂:“你可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杀人,有这样娇弱不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没多少,就不要在我面前狡辩!” “我是失望,那是因为我们一直苦苦守着瑶山,不希望再破坏很难得到的安宁!陛下临走前千叮万嘱,说一定要等他回来从长计议。瑶民被人殴打还被诬陷,攀哥心里难道没有火吗?可他都强行隐忍了,吩咐全山寨的人不能再与官府为敌,大家都等着陛下能带回好消息。”虞庆瑶直视着他,语声不禁低抑,“可是你,带回的却是两个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南昀英目光一斜,眉间眼角皆是鄙弃。他似乎已经不耐烦再与她解释,大步走过虞庆瑶身边,径直推开房门而入。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衣襟,三两下脱下了满是血渍的墨黑曳撒,随手抛到地上。 虞庆瑶虽是憋屈,还是跟了进来,眼见他里面素白的衣衫上也浸染了血痕,不由多望一眼,这才发现他那衣衫后背处已被利刃划开了一长条口子,周围全是血渍。 虞庆瑶微微一怔,南昀英已背对着她,不管不顾地将上衣脱了下来。 在他左肩胛骨旁果然有长长一道伤口,鲜血凝固,狰狞可怖。 她心头陡然一疼,想为他处理伤处,他却四下张望,似在寻找能换上的衣服。 “在箱子……”虞庆瑶小声提醒,南昀英的目光却已落在了床头。 虞庆瑶随之望去,心里猛地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打岔,他神色陡转,已上前一步将那朱红衣裙抓在手中。 “这是什么?”南昀英盯着她质问,目光冷且直。 她莫名心慌,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新做的衣服而已。” 南昀英一下子将衣衫抖开,朱红底子上百鸟朝凤点翠绣金,黛青杏黄的穗子如花蕊簇放。 “只是新做的衣服?”他的唇边绽现冷峭的笑,“你当我是傻的?” 他旋即又抓起另一件同样朱红的男子衣袍,竟一下子披在自己身上。“你别告诉我,这只是给褚云羲的新衣服而已,他那样古板的人,会选这鲜艳的颜色?!” 虞庆瑶看着他:“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怎能不知道?”南昀英连连嗤笑,他笑虞庆瑶,更笑自己,“我一开始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是我醒着的时候,就都能知道。” 他攥着朱红的衣襟,一步步迫近:“你说不喜欢我随意生气,我就从早到晚克制压抑!我以为上一次一起出去摘花采菇,你已经不再讨厌我,那时的我很高兴,虞庆瑶。可是你呢?你分明也不再总是沉着脸了,可是等我睡去了,你却转身就要与他成婚!” “你不随意发火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你其实还不坏。可是那种亲近……”虞庆瑶看着他那双盛满失望的眼,低声道,“并不能等同于男女之间的感情。”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尽力平静地道:“我也一直希望你能明白,南昀英,你只是一种执念,一种妄想,你……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你胡说!”他暴怒起来,一下子将她的新婚衣裙掷在地上,“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说我只是什么妄想?!” “因为你……”虞庆瑶几乎不忍心看他那愤怒而又惊惶的模样,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却还是坚定地道,“只是褚云羲在长久的痛苦中,幻想出来的人物。南昀英,这个名字,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却还能看到南昀英愣怔失神的容色。 他就像一羽已经恣意翱翔了许久的鹰隼,从不畏惧风霜雨雪,只是振翅穿云,纵横南北,然而如今却有一支凌厉的箭矢自天外而来,一下子命中了他的心脏,溅出鲜红的血。 他的脸上,起初是不可思议的笑,间杂难以置信的怒,随后是悲愤交集的泪。 “我就在你面前,虞庆瑶,你凭什么,说我不存在?”他的眼里迸出绝望的火,仿佛受到了最致命的打击。 “因为我知道褚云羲才是真正存在的,他一定是经受了很重很重的挫折,在无法摆脱的阴影下,才妄想出种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物。”虞庆瑶忍着泪,走上前,不顾南昀英的挣扎,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亦微微发颤,“那是为了自救,你明白吗?自我救赎,自我宽恕,原本的他别无方法,只能让自己沉醉在妄想,总好过自我了断。那是他,也就是你,在痛苦中唯一的出路。” 她的手冰凉,他的泪水在眼中盈漫。 “所以呢?”他以负痛的眼神望着虞庆瑶,唇边居然还含着笑,“你要我怎样?” 她的手还抚在他脸庞,用雾蒙蒙的眼睛注视着他,“本来就是执念,就是妄想,现在的褚云羲已经越来越成熟,他在学着应对更多,也在努力寻回记忆……”虞庆瑶顿了顿,以极其怜悯又温和的声音告诉他,“你该消失了,南昀英。” 积蓄在他眼中的泪,无声地流淌而下,渗透指缝,融入掌心。 “我……偏就不想走。”他执拗地流泪,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知道我才是妄想出的人物,为什么不能是他?真正的褚云羲早就死了你知道吗?!他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傀儡!原本的他不是这样,他一直在演戏一直在伪装,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作为主宰,他又凭什么出人头地?!” “可是,当年的吴王府里有南昀英这个孩子吗?”虞庆瑶迫上前,将他逼到了床角,“我只知道陛下的真名应该是褚云暎,而他为什么会幻想扮演南昀英这个恣意横行的少年,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于愤怒中再度猛烈挣开,却不防一下后退撞到了床栏。他的背后本就有伤,这一撞直令他痛得脸色发白,几乎跌坐下去。 “你……”虞庆瑶急忙搀扶,他又奋力挣脱,忽而扑到桌边一把抓住解下的腰刀。 “呛啷”一声,寒光暴闪。 “你要干什么?!”虞庆瑶惊呼出声。 “我再说一遍,我不要消失!我也不会消失!”南昀英攥紧了龙纹宝刀,指节因紧张愤怒而发白,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虞庆瑶,一转间,又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你非要我消失的话,我就这样消失。”他夸张地挑眉发笑,神情几近扭曲,“你想看到吗?我死了,褚云羲也活不了!” “为什么要这样?!”虞庆瑶寒白了脸,眼泪也簌簌滚下。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陛下分明已经不再回避自己的心病,分明已经很少发作,她一度以为褚云羲应该能够慢慢正常,可是现在南昀英又这样决绝地不愿消失…… 她到底还需要做什么,或者说,陛下又还需要做什么,才能让其他人格不再出现? 虞庆瑶只觉悲凉迷茫,可是,现实又不允许她流露一丝无奈彷徨。她用力抹去泪水,朝着他伸手,缓缓道:“把刀给我。” 他用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她,尽是嘲讽之意。 “南昀英,把刀给我,或者,自己放下它。”虞庆瑶尽量平和地说。 “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话?”他语含抗拒,言辞凌厉,“你不是要我消失吗?如此,岂不是成全了你的愿望?”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踩踏。 “你该知道,我不是叫你去死。”虞庆瑶的声音也有几分喑哑,“我所说的消失,是你能真正明白自己的由来,真正理解褚云羲的心境,你本是因他而生,最终的归向,也应该是……融入他心底。如果你现在不愿意,只能表明还没到那个时刻,又或许……是我操之过急,没等到你和他真正和解的时分。” 他的眼前又蒙上一层迷雾。 “我为什么一定与他和解?”南昀英依旧紧攥着刀柄,寒锋就架在自己颈下,“人人都希望我消失,你也在逼迫我,是吗?” “我不逼迫你,南昀英。”虞庆瑶慢慢地摇头,泪珠自羽睫轻轻滴落,她必须很小心很小心地对他说话,不让自己的话语再有半分伤害他的可能,“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和他,都彼此生疏戒备,如果有真正和解的那天,你和陛下内心的痛苦,才会彻底消失。” “不会的,不会的。”他握着腰刀的手微微发抖,忽而又侧转身子,哑声道,“我又有什么痛苦?痛苦的是他。单单留我一个,岂不是更好?可是你,偏偏喜欢的只是他——” 他话音未落,虞庆瑶已大着胆子抢步上前,一下子拽住了他的手臂。 “干什么?!”南昀英下意识地呵斥,她却怎么也不松手,还特意望着他道:“你后背受伤了。” 南昀英似乎没料到她忽然说起这个,横眉冷眼又漠然:“关你什么事?”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不行吗?”虞庆瑶毫不闪避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不高兴了,我就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他愣怔住了,虞庆瑶又壮着胆子去握住他持刀的手。 “你听话,南昀英。”她的掌心温热柔软,覆在他犹带淤青的手背上。 一僵一滞间,南昀英只觉手中刀沉得千斤重,竟已攥握不住。 那柄冰寒的腰刀,就这样到了虞庆瑶手中。 他这才醒悟过来,心头冒起无名火,觉得自己中了她的计策,正欲怒斥夺回,虞庆瑶将那腰刀挂到了床边,回头道:“我去给你烧水清理伤口。” 南昀英又怔住,本已燃起的怒火扑腾腾正烧得盛,她却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都没再看腰刀一眼,就走向外面。 他憋闷无奈,眼见那刀就在身边,然而虞庆瑶居然真的端着水盆出了房间。 难道他还能握着刀追出去,拉扯着她再喊着要自尽? 南昀英又气又恼,重重取下腰刀,拔出来寒光澄澈,又愤愤还归入鞘,扔到了一边。 * 虞庆瑶直至端着水盆走到屋外灶台边的时候,心还是砰砰乱跳的。 她虽装出无所畏惧从容自若的样子,心中却怕得要命。 她是希望南昀英能够无声无息地消失,倒不是讨厌嫌恶,只是他总是这样不按常理行事,将褚云羲好不容易做成的事情破坏殆尽。 可是当他真的拔刀想要自尽时,虞庆瑶头一次打心底产生了悔意,甚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他竟如此悲伤绝望,以至于潸然落泪,以至于以死相逼。 就好像……他不再只是从属于褚云羲的一个人格,而是真真正正的另一人。 虞庆瑶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她恍惚茫然,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灶台里的柴草熊熊燃烧,她抱着双膝坐在近前,火苗忽忽悠悠,映得她脸颊发热。 ——陛下他,是对南昀英有多深厚的执念,才会自心底滋生出这样一个少年,鲜活自我,宛若真正的生命。 虞庆瑶心乱如麻。 如果不能知晓其中的原因,恐怕真的没法让南昀英与他自己和解。 好不容易等到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盆滚烫的水进去。推开房门,倒是见南昀英居然动也不动地坐在桌边,身上还穿着婚服。 朱红衣衫衬着俊颜冷容,眉眼间犹存青涩负气。 她慢慢走过去,将水盆放在桌上,又去床边箱子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衫,递给他。“等会儿穿这个。” 南昀英瞥了一眼,冷冷道:“干什么,不舍得让我穿身上这件喜服?” “……你也知道是喜服,哪有人平常时候穿着的?” 他冷哼:“你就是不情愿给我穿,拿旧衣服来敷衍!” 虞庆瑶只得道:“你如果想要新衣服,我可以找别人帮忙再做。但是这大红的衣袍,你穿出去也会显得很怪异啊!” “烦死!”南昀英满脸不耐烦,又没好气地问,“不是说给我处理伤口吗?水都端进来了,还放在那里等着做什么?” “刚刚烧好的,那么烫能直接用吗?”虞庆瑶坐在桌子另一边直叹气。 南昀英古怪地看她一眼,继而扬起下颔嘲笑:“附近不是有溪流吗?去弄点冷水加进来不就成了吗?这还要我教!” 虞庆瑶撑着脸颊蔑视他:“不能用生水清洗伤口你懂不懂?万一里面有……”她说到此,又悻悻然别过脸去,“跟你说了也不明白,反正——都是为你好!” 南昀英懒得再问,冷哼一声不接话。两人在难堪的寂静中枯坐了片刻,虞庆瑶见他明显已经坐不住了,只得忍着烫用布巾蘸了热水,站到他背后。 “脱下来。”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 许是那小小的牵痛,令南昀英不由皱了眉,但他并没像之前那样暴躁,只是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后紧抿了双唇,不情不愿地脱下了那件朱红婚服。 虽已入春,然而山间仍觉清寒,这半山的小屋门窗亦不严丝合缝,更有丝丝缕缕的凉风透入,平添几分萧索。 虞庆瑶的手覆上他肩背,不知为何,南昀英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只作没察觉,用滚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伤口边的血渍,自上而下,极尽细致,极尽柔和。 虞庆瑶垂着眼睫,小心翼翼替南昀英拭去污血,又取来以前罗夫人留给她的外伤药,均匀地洒到干净布条上,敛着眉,轻轻地为南昀英包扎伤处。 在她擦拭血渍时,南昀英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唯有当药粉触及狰狞伤口,他才终于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下,但也没有叫出声。 她的手自他肩前胸下掠过,谨慎而又轻悄地环卷布条。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扑簌穿飞啾鸣,而这小小一间屋内,除了两人的呼吸,别无一丝声息。 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恍惚间觉得,坐在她面前的,就是褚云羲。他只是刚从战场归来,一身疲惫一身伤,而她,正怀着惆怅的心,为他细心上药。 他的身上,其实还有好些或深或浅的陈年伤痕。 她以前也见过。 只是在当下,心头却涌起不一般的滋味。 思绪似花落水面,浮沉随风,无计可止。 “你在干什么?”寂静中,南昀英忽然冷冷地问。 这一声低沉的质问让虞庆瑶的思绪骤然收回。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的肩头,急忙拿起旁边的素白衣衫,披在他肩上。 “没什么,只是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伤处。” 他再次沉默,慢慢地穿上了那件衣衫。虞庆瑶收拢了思绪,想要端起水盆出去,却听他低声唤:“虞庆瑶。” “怎么?”她回过脸来。 南昀英背对着她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忽道:“我喜欢你。” 她的心猛烈地跳了一跳,仿佛过电一般。 脑海中瞬间迸发无数念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盆中水晃荡漾动,一如她的心境。 南昀英却并未回头,只是用同样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又说了一句:“你不要让我走。” ———————— 本文参加了“成长”主题征文,一瓶营养液或者一个地雷等于一票,谢谢支持呀~感谢在2024-01-0323:23:51~2024-01-0800:1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ummer 1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羞亦为郎羞 南昀英说出这句话之后,屋内陷入了难堪的寂静。他没有回转身来,虞庆瑶手还扶在水盆边缘,也只是一动不动地低垂着乌黑的眼睫,看上去很是平静。 水面还在微微晃漾,倒映着银白的碎影。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随后,也没等南昀英再有回应,便端着水盆,匆匆走出了房间。 身后,还是一片寂静。 虞庆瑶走出大门时,整个人都是愣怔慌乱的。 她甚至就那样端着水盆站在门口,面朝着远处青山,直至初阳穿透山间濛濛雾霭,直直地映入她的眼帘,虞庆瑶才觉双目酸涩,扭过了脸去。 “哗啦”一声,水被泼到了地上,很快渗入泥土,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可是心呢? 虞庆瑶浑浑噩噩地坐在了屋檐下,眼睛还望着地上那摊水印。心在想着些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脑海中还是始终浮现刚才的影像。 南昀英背对她而坐,他低垂着头,消减了惯有的戾气,用听起来淡漠而又平静的声音对她说话。 “虞庆瑶。” “我喜欢你。” “你不要让我走。”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间好似被锋利刀刃骤然划过,这莫名的疼痛令她感觉浑身都紧绷,惶惶然、戚戚然,坐在初露的阳光下,如同灵魂出窍。 从南昀英这个少年出现开始,虞庆瑶始终将其看作与褚云羲截然不同的另一人。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身子根本没有变,然而在虞庆瑶的思想中,他就是南昀英,特立独行,恣意放诞,与这世俗格格不入,似乎完全生活在只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可是,为什么当他低着眼睫,背对自己说出那三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会如此剧烈地震颤起来呢? 虞庆瑶不敢想下去,甚至觉得再多想一分,就是对褚云羲的不公平。 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又是否应该继续想方设法让那些人格一一消失,如果他们坚持不愿离去,她又该如何做? 虞庆瑶抱紧双臂,头一次在这问题上,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迷茫之感。 * 阳光渐渐明媚,原本应该热闹起来的山寨依旧沉寂,只有成群的鸟雀穿过林叶而来,三三两两落到屋檐上鸣叫。 虞庆瑶在屋前坐了好一阵,才想要回去,却望到山道间有人寻来。 她站起身,那青年加快脚步到了近前,原来是罗攀派他来问三郎是否就在此处。 虞庆瑶支吾道:“他,他受了伤,刚刚包扎完毕在屋子里休息。” “在这里就好!”那人道,“后山那边正在收拾残局,我们找不到三郎很着急,有人说夜里曾经见他拉着你往山上去,攀哥就叫我来确认一下。” 虞庆瑶心里还有些发虚,因问道:“官兵已经撤退了?” “是啊!被我们几个寨子联起手来彻底打败,逃的时候丢盔弃甲,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青年面含得意,又道,“既然三郎正休息,那我也不进去了。攀哥安排好后山那边自然会赶回来,还有好些事要和其他寨子的首领和长老们商议,若是三郎伤得不重,也请过来一趟,攀哥应该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虞庆瑶只得点头答应,好在那人也只是传话,说完之后便告辞离去。 她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又在门口出神许久,才思绪纷杂地往回去。 抛开先前那些念头,眼下她着急的是,该不该让南昀英去。 江边一战,毕竟事发突然又情势紧张,罗攀他们隔着甚远,未必能观察仔细。现在如果南昀英出现在众人面前,势必会显露出异样。 但是如果不让他过去,罗攀还是会来找,那到时怎么办?她难以向旁人解释关于南昀英的一切。 ——褚云羲他,应该也不愿意让其他人知晓自己的病。 她怀着重重的心事,推开了房门。 南昀英倒是已经穿好了衣衫,青袍宽带,独坐床前,在虞庆瑶看来,竟有几分郁郁寡欢之状。 “……你要喝水吗?”虞庆瑶带着和缓气氛的姿态,给他倒了一杯茶,送到了面前。 南昀英瞥她一眼,旋即垂下眼睫,扑簌簌好似墨黑小鸟垂落羽翅。 他不说话,虞庆瑶只好又递近一分,放轻了声音问:“不渴吗?” 南昀英这才哼了一声,没情没绪地夺过杯子,一饮而尽,又沉着脸道:“我饿了。” “昨晚我自己没吃完的点心还在,可以给你热一下。”虞庆瑶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南昀英果然不高兴:“吃剩下的东西给我?你对褚云羲会这样吗?” “……我是怕来不及啊。”虞庆瑶道,“攀哥那边还等着你过去商议事情……” “你就是偏心!”南昀英愠恼道。 虞庆瑶倒也没生气,反而试探地问:“要不,你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他们要问起来,我就说你伤得太重起不来了……” 南昀英翻了个白眼:“我既不认识他们,也懒得管事,本来就不想过去见面。你就照直了说,还需要找什么借口?” 虞庆瑶不愿与他争论,好声好气安抚了几句,又忙着出去给他做早饭。忙碌了好一会儿,她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进去,却见南昀英趴在桌边,居然已经睡着了。 虞庆瑶愣了愣,蹑手蹑脚走到近前,轻轻地放下了托盘。 浅淡的晨曦透过窗纸晕染了光亮,他闭着眼睛,眉心却还始终微蹙,似乎即便在此时,心中也有许多烦闷。 虞庆瑶不敢惊动他,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旁边。 有一种隐秘的念头在心底悄然冒出,如果……如果南昀英真的已经耗尽了体力,就这样沉睡过去,醒来之时又恢复成褚云羲,那该省了多少事? 杀客商杀守备,这两桩罪责南昀英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的,昨晚江边大战,浔州府官兵落荒而逃,但必定不会就此了结。如果褚云羲不再醒来,接下去到底要怎么收场? 她望着粥碗上方徐徐氤氲的热气,坐在那儿兀自出神。 冷不防南昀英忽而一动,含含糊糊地问:“还没做好早饭?” 虞庆瑶一惊,忙将粥碗推过去:“这不是做好了吗?” 他这才迷蒙着睁开眼,慢慢坐直了身子,却又因背后的伤蹙紧了眉头。 虞庆瑶有些不忍:“你是不是困得很?吃完去床上休息吧。” 南昀英置若罔闻,顾自舀粥喝,又嫌弃说是太淡了没味道。 “受了伤,要吃得清淡点!别总是不顾后果。”虞庆瑶加重了语气,他抬眼看看她,倒是难得没有生气,只是拖长声音道:“怎么啦,逮到机会就要教训我。” “这哪是教训?只不过是提醒。”她说了一句,不再吭声。 虞庆瑶其实也又困又累,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休息过,好不容易坐在了这里,撑着脸颊只觉头脑昏沉,眼睛是一点儿也不想睁开了。 南昀英胡乱喝了几口粥,又没好气地揪着馒头,扯下一小块一小块扔到粥里吃。他原本以为虞庆瑶又会一本正经地制止他的这般行为,然而见她居然坐在旁边困得睁不开眼了,本已想要挑衅的心只得强压了下去。 “喂,虞庆瑶。”他扯了一小块馒头塞到嘴里,抬肘碰碰她。 虞庆瑶随即吓得一激灵,睁开眼睛发问:“怎么了?” 南昀英无奈地道:“还叫我去休息,你自己都要比我先睡着了!” “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虞庆瑶昏昏沉沉地还想收拾碗筷,“你吃完没有?” “没有,但我已经不想吃了。”南昀英看看她,忽而又掰下一小块馒头,直接塞到了虞庆瑶的口中。 虞庆瑶本来正迷糊,被他这一举动又惊醒了大半。“干什么呢你?” 南昀英挑着眉梢,一脸不在意:“你不饿?”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忙到现在竟连一口热粥都没喝,只是垂着眼帘道:“事情那么多,哪里顾得上?你在这里休息吧,我还要去族长那边回个话,免得人家等着焦急。” “你坐着都能睡着了,还要出去奔波?!”他好似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失望与悲伤,气急败坏起来,“叫他们等着好了,你现在应该坐在这里吃东西,然后与我一起躺到床上睡觉!” 虞庆瑶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接什么话才好了。 南昀英却还洋洋得意,又将那半个馒头递到她唇边:“吃呀。” 她内心挣扎半晌,勉强吃了几口,南昀英又迫使她喝了半碗粥,这才满意地拍拍手,随即指着床铺道:“过去睡觉。” 虞庆瑶红了脸。“……你去,我不去。” “干什么?我看这里只有一张床,难道褚云羲平时都睡地上?!”他鄙夷地道。 “……他睡外面堂屋……”她尴尬解释,南昀英却以冷笑表示不信,坐到了床沿边,扬起下颔向她示意:“过来,虞庆瑶。” 她恨不能向他磕头求饶:“别啊,哪有大白天两个人躺一起的道理!再说我……” 他却全不在意地嗤笑,又抬起手来:“过来,虞庆瑶。”话语一样,只是语气又重了几分,尾音往下一沉,隐隐间竟有了几分威势感。 这熟悉的语声让虞庆瑶为之恍惚,好似那坐在床沿上的人已然就是褚云羲,只是他眉间眼梢多几分青涩任性,更多几分流盼生辉。 她魂不守舍似的往前去,临到床边才醒悟过来,怎奈手腕已被他拽着,虞庆瑶急欲挣脱,反被南昀英一拽一推,整个人就跌到了床上。 手臂撞到床头,令得她叫出了声。南昀英却以为她是胆怯畏惧,眼见虞庆瑶抱着胳膊摇摇晃晃坐起来,他不禁蹙着眉,撑着身子迫近几分,直逼到她面前,没好气地问:“做什么就怕成这样?我又不会吃掉你!” “我哪有害怕?不要自作多情。” 虞庆瑶揉着撞痛的地方,身子却紧紧蜷在角落,下意识地反问:“你……背后那么长的伤口,难道不觉得痛?” 他怔了怔,羽睫又垂落,脸上神情却还是满不在乎。“疼不疼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虞庆瑶心间弦又一震,下意识地道:“当然与我有关。” 他抬眸,就在咫尺间,注视着虞庆瑶。 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无邪,盛满了灼灼探求。 “你……还是不要太过逞强。”虞庆瑶心绪纷乱地说了这一句,随手拽过枕头,叫他躺下。 南昀英哼笑一声,也不知是看出了她的慌张,还是不明白她的心情,但还是侧着身子,慢慢躺在了床上。 “你就躺这边。”他半闭着眼睛,作势指了指身旁。 虞庆瑶本想起身出去的,却又怕他不依不饶,心想先以缓兵之计哄骗南昀英睡着,自己再溜出去找罗攀。到时候就说三郎伤得不轻不便前来,能拖多久就多久,罗攀眼下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最好是能在他找来之前,想办法唤醒褚云羲。 这样打算好了,她也不再抗拒,小心翼翼地躺在了他身边。 南昀英因背后有伤只能侧身躺着,却恰好正对着谨慎躺下的虞庆瑶。 他眼里藏笑,泛起明波潋滟,湖光荡漾。 “虞庆瑶,你躺着的时候,都害怕得很。”他甚至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前额,呼吸的气息就在她脸上。 虞庆瑶绷紧了脸,瞪他一眼:“我害怕什么?倒是你,说要睡觉还那么多话。” 南昀英吃吃地笑,凑近她光洁的脸颊边,小声道:“若是不喜欢的人,我才懒得与他们说话。” ———————— 感谢在2024-01-0800:14:47~2024-01-1001:0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小国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太少两感28瓶;summer 21瓶;好想大大日万啊18瓶;τ(′。')τ10瓶;⊙?⊙!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 山雨欲来时 温热的气息拂在虞庆瑶脸上,令她不由自主起了微微的战栗。她赶紧闭上眼睛不看南昀英,唯恐再多看一眼就会坠入他无心编织的迷梦。 “不准说话了。”她闭着双目告诫。南昀英嗤笑一声,忍着痛继续撑着身子,又抬手摸了摸虞庆瑶的脸颊,见她毫无反应,才心有不甘地躺在了她的身旁。 屋内静谧,虞庆瑶起初只是装睡,然而她也是通宵未眠,刚才还强打起精神给他上药包扎又生火煮粥,忙碌过后更觉乏累,如今躺在床上,虽然一开始还心生戒备,可没多久就感觉整个人沉坠无力,尽管再三抵抗,最终还是睡着了过去。 南昀英则只是闭目养神,后背处的伤口痛得厉害,他越躺越烦躁难耐,睁开眼偷偷看虞庆瑶。见她似乎真的已经完全睡着,又凝神看了片刻,竟顾自笑了笑,趴在她颈侧,轻轻地抿着她的耳垂。 已经累得沉睡过去的虞庆瑶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抬手想要拂去这莫名的打搅。 南昀英却顺势捉住了她的手腕,眼波氤氲如雾霭浮荡,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虞庆瑶的手,慢慢放到了自己的脸庞上。 掌心温热柔软,就这样,贴住了他的脸,仿佛她在含情轻抚一般。 他最终俯身,想要咬噬她的嘴唇。 然而就在此时,屋外却又传来了急切的呼唤。 南昀英本来不愿搭理,怎奈外面的人听不到回应,便又上前敲门。他见虞庆瑶双眉又一蹙,生怕她被惊醒,匆忙跳下了床。 背后的伤口又被扯痛,他在心底咒骂了一句,随即打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 大门一开,外面站着的正是刚刚从后山赶回的罗攀。他乍见南昀英冷着脸出来,便是一愣,很快上前关切地询问:“三郎,你伤势如何了?昨夜黢黑一片,又正在混战,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死不了。”南昀英没等他说罢,便淡漠回应。 罗攀又是一怔,上下打量他一番,试探地问:“不要紧?那你跟我去我家里,长老们还有对面几个寨子的首领都过去了,大家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怎么对付官兵。” 南昀英还是一脸冷漠:“你们商议就行,我不想过去。” 罗攀本就觉得他此番回来不太对劲,只是昨夜没有当面交谈并不能细致感知,如今见他从神情到说话方式都与先前截然不同,心中大为疑惑。 “你……三郎,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你心生埋怨了?”罗攀皱眉追问,“你不是去桂林和官府的人周旋吗?怎么会砍掉了那两个客商的头颅,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南昀英冷笑一声,反问道:“你们的人不是被那两个客商欺负了吗?为什么还忍气吞声寻求官府主持公道?那些都是披着官服的衣冠禽兽,谁有权有势就偏向谁,谁给的银两多就朝谁赔笑脸,难道你还指望他们真会秉公执法,替你们这些穷困潦倒的山民声张正义?!” 罗攀瞠目结舌:“可是你原先并没这样说……” “受到委屈就要让对方知道,你们不是好欺负的!这道理都不懂?!”南昀英目光烁烁,迫近一步,“颠倒黑白的该掉脑袋,我只不过杀了该杀之人,又有什么罪责?昨夜那些官兵不堪一击,你难道甘愿受这些草包的欺凌?” “……那你的意思是……”罗攀只觉眼前的三郎彻底变成了另外的人,“我们要与官府对抗到底了?” “对抗?说对抗都太抬举他们。”南昀英哂笑,仿佛这不过自己的一场游戏,“他们若是还敢来惹麻烦,那纯粹就是自己找死。别说是什么浔州府、桂林府了,就连京师朝廷,我都敢打上去呢!” 罗攀错愕不已,却在此时,“吱呀”一声,门扉打开,虞庆瑶神色慌张地出现在门口。 “你们在说什么?”她快步上前,挡在了南昀英与罗攀之间。 “不就是打仗吗?”南昀英自她背后微微探上前来,在她脸侧笑盈盈地睨了一眼,“见你在睡觉,我就没喊你,这些事你应该也不感兴趣,出来干什么?” 虞庆瑶脸庞发热,面前的罗攀更是一脸惊诧:“三郎你……” 南昀英还待肆意乱说,虞庆瑶一下子将他推向后方:“快进去,我和族长有事要说!” 他却还不服气:“难道我不能在场?” “对!”虞庆瑶连推带搡地将他赶回门内,不顾南昀英的反对,硬是将木门一关还落了锁。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罗攀道:“攀哥,我有事要对你讲。” * 罗攀满心疑虑地跟着虞庆瑶走到山崖边,犹豫了片刻,问:“阿瑶,三郎他,到底怎么回事?” 虞庆瑶目光沉定,低声问:“攀哥,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和原先不一样了?” “是啊!”罗攀起先还疑心自己是否在胡思乱想,见她也这样问了,便觉得多了几分底气,急忙追问,“他去桂林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原先我和他喝酒,他就算是喝醉了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虞庆瑶看着那扇紧紧关闭的木门,犹豫半晌,最终道:“他不是受了刺激才这样……而是,一直都有这个病。” “病?”罗攀更是愕然,“什么病?” 虞庆瑶考虑之后,终究还是半真半假地道:“三郎他,若是遭遇一些危险事情,或者是情绪太过大起大落的时候,会……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性。倒不是完全丧失神智,而是性情大改,我在认识他之后,就发现了这个病症。” 罗攀愣怔半晌,才道:“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会时不时地发疯?” 虞庆瑶没法向他解释褚云羲真正的病症,只好含糊其辞地应答:“并不是真的发疯,只是那段时间的他,会变得和自己判若两人,甚至也不承认自己原来的姓名和身份。原先怕你们介意,所以一直没有说起。他去桂林之后肯定是遇到了一些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问也问不出原因……” “这可怎么办?他还会不会恢复?!”罗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急切问道。 “会的,以前都能自己恢复原状,攀哥不必太担心。”虞庆瑶蹙眉道,“其实我很想去桂林找宿小姐,她不是带着三郎走的吗,或许她能知道在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眼下浔州官兵刚败退,守备又被杀了,那知府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正是为这事来的!”罗攀叹气,“大家都在我家中等着三郎过去商议对策,可是他……” 虞庆瑶思忖片刻,抬眸道:“其实虽然他现在言行张扬,但论起行军作战也是一流,昨晚他单枪匹马横扫官兵的场景,族长也都看在眼中。我现在将他关起来,不是不允许他出门。如果你们需要他出力出手,尽量跟我说,我去劝他,否则他眼下只会任性,是听不进别人劝告的。” 罗攀也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道:“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守备被杀,浔州知府必定不会就此罢休,虽不知他是会亲自率兵来剿,还是向上求援恳请桂林再派大军过来。无论怎样,我们的清静日子是没有了,眼下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否则一旦大军到来,这大藤峡两岸山寨,恐怕都要被屠戮……” 虞庆瑶听到此,不免也有些伤感与愧疚:“我也没想到三郎他去了桂林就惹出这样的大祸……” 罗攀摆摆手:“这怨不得他,他原本就为我们寨子做了许多事,大家感谢不尽。他去桂林,也是为了平复争端,谁能料到变成这样……其实就算他没有出手,官府要是偏帮着那些商人,我们迟早也是要反的,你不必太过自责了!” 他说罢,又道:“你放心,他的事我不会跟其他人说。你先好好劝解,我稍后再来。” 虞庆瑶点头称是,罗攀随即匆匆离去。 * 虞庆瑶默默叹了口气,又返身回到屋前。木门上的铜锁还挂在那里,她却遍寻不着钥匙,这才想到自己刚才手忙脚乱随便一按给锁上了,结果根本没留意钥匙还在屋子里。 这下可好,大门被锁,她自己都进不去,南昀英也出不来。 正头疼之时,却听近旁的窗户里侧传来他拖长声音的问话:“怎么啦,进不来?” 虞庆瑶心虚,硬装出胸有成竹的姿态,隔窗道:“怎么可能进不来?我是让你在里面清醒清醒,别见人就乱说话。” 里面的人又嗤笑:“好啊,钥匙还在桌上扔着,我倒要看你怎么进来。” 谎话就这样被拆穿,虞庆瑶恼他实在不讨人喜欢,却也懒得去说,只哼了一声,转身坐在窗下,撑着下颌不说话。 树梢头鸟雀吱吱喳喳叫得欢闹,她却觉有几分烦乱,才睡了一会儿就被惊醒,如今还是头晕疲惫。正混混沌沌时,窗内又传来笃笃笃的敲击声,南昀英靠在窗里侧,慢条斯理地道:“虞庆瑶,想进来就求我。” 她朝后面白了一眼:“想得美,我只是自己想要在外面坐坐。” 他又笑,忽而一声轻响推开窗户,露出半面,以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你坐在那里都困得要打瞌睡了,还这样嘴硬?” 虞庆瑶抿着唇不说话。他斜斜倚着窗口,慢悠悠地道:“你刚才跟那个族长说了什么?” 她有些不自在地回头,看了一眼,别过脸小声道:“就是,告诉他,你和原先不太一样。” 南昀英哼了一声,虞庆瑶又起身来到他近前:“你闯下的祸,应该怎么弥补?” “闯祸?我闯什么祸了?!”他不服气地扬眉,“不就是杀了些该杀的人?!有本事叫官府再派人来!” 虞庆瑶生气又无奈:“说得轻巧!因为你,瑶寨和官兵又大战一场,你以为官兵们败退之后就会偃旗息鼓?大藤峡两岸好不容易盼来的太平时节,现在又被你摧毁,你却还不以为意?”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连天下都能打下来,还怕区区州府士卒?”南昀英更是不悦,见她很是介意的样子,竟单手一撑窗台,就此跃了出来。 虞庆瑶慌忙往后一退:“南昀英,你小心自己还带着伤!” “有伤又怎样?”南昀英又凑近,迫视着她,自命不凡又玩世不恭,“刚才不与你计较,顺着你的意思进了屋子,你不会真以为能关住我吧?” 虞庆瑶绯红了脸,刻意又朝后退避,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和你闲扯,南昀英,族长他们焦急万分正在商议对策,等会儿说不定又要来找你,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他横斜着视线,没好气地道:“我怎么不正经了?这还有什么好商议的?人是我杀的,官兵再来的话,我率先冲上去迎战,你们还想要我做什么?” “……然后呢?要是朝廷震怒,源源不断派兵来镇压,你再厉害还能打得过千军万马?”虞庆瑶本想灭灭他的威风,再顺势劝他想想其他方法,不要逞强硬来。谁知南昀英将脸一沉:“他们若是真的不依不饶,我刚才就对族长说过,不能再做待宰的羔羊!既然已被逼迫到无路可走,那自然只能咬着牙关拔出尖刀,不顾生死地冲上去和官兵拼杀到底!管他什么知府守备,我南昀英丝毫不放在眼里!” 他说到此,眼中忽又浮出讥诮笑意。“虞庆瑶,那个胆小鬼是不是准备躲回过去了?” 虞庆瑶一怔,继而惊诧反问:“你说陛下?你怎么会知道……” 她说了一半,又想到以前南昀英就说过,褚云羲很多言行他都会知晓,果然南昀英冷笑一声:“我自然知道!他想回到过去,还不是因为现在的他一无所获,只有逃到自己的天地中,才能坐稳皇位?但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让他如愿以偿!” 虞庆瑶愕然发问:“为什么?你就只想着和他作对?” “你只会帮他说话!我不愿回去,不愿再被关在那高高的宫墙内!你可知道每次我为了逃出皇宫,要费多少精力?!我更不愿被迫穿着那龙袍,面前是一大堆一大堆永远看不完的鬼奏章!”南昀英愤恨不已地控诉,眼里忽又闪现亮色,“然而自从他来到这里,失去了江山和帝位,成了无名无分的孤魂野鬼,我却高兴得很!他在流浪,我也在流浪,你懂吗?虞庆瑶,这里的褚云羲再也没有家,我就再也没有了牢笼,这里的褚云羲再也没有臣子,我就再也不会被人盯着不放在耳边唠叨!你说,我还会愿意回去吗?” “陛下他,不是为了重回帝位而要回去,他是为了挽回宿修等人的结局,更是为了不让瑶寨始终陷于贫穷混乱,不让西北的瓦剌壮大势力……” 虞庆瑶据理力争,却被南昀英冷冷地打断。“别听他那套虚伪的说辞!总而言之,我正告你,虞庆瑶,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没有任何外人认识,没有任何外力阻拦,我就是完全自在的南昀英,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就不顾他人感受,不顾他人死活?”虞庆瑶指着绵绵青山,“你只顾自己爽快高兴了,可是瑶民们面临的是大军镇压!” “镇压又怎样?!”南昀英一扬下颔,“你信不信,我现在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却能将来犯的大军打得找不到方向!” “你……莫不是在桂林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样的安排?”虞庆瑶看着他踌躇满志的神情,心里却是一阵发凉。 南昀英眼中掠过一抹得意笑色。“不然呢?既然要玩,就要玩个痛快!否则我又何必非要去杀那两个客商?” 他自负地说罢,望向雾霭渐消的远山群峰,唇边隐含小小得意。 徐徐吹来的山风撩动他衣衫,虞庆瑶无言以对,站在了离他不远的阳光下,心中百味杂陈。 * 其后,罗攀果然再次来到这里找他,南昀英竟然收敛了张狂,只不过有些睥睨姿态。他与罗攀坐在屋中,对着简陋的地形图说了许久,虞庆瑶站在旁边,看南昀英那目光沉定侃侃而谈的模样,恍惚而迷茫。 罗攀倒是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与南昀英争论又抗辩,最终点头赞许。待等商议完毕之后,虞庆瑶抢着送罗攀出门,两人走到山道前,罗攀先道:“虞姑娘,你之前说三郎犯病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我与他交谈了那么久,却觉得他脑子并没坏。” 虞庆瑶无奈道:“可是你不觉得他有些想法很危险吗?”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兵行险着。依我看啊,三郎现在就是这样的。”罗攀竟笑了笑,“原先我心里还有些乱糟糟的,可是刚才和他争论过后,我反而想明白了许多,你也不必担心了!” 说罢,他向虞庆瑶拱了拱手,竟就这样大步离去。 * 这一日瑶寨整顿一清,一小半人前往各处暗哨附近重新布置机关陷阱,留在山中的人们则有条不紊地捆束长绳,磨制利箭,妇人们忙着收拾衣服干粮,做好一切准备。 另有数人乔装改扮后潜下山去,混进城中打探消息。 临近傍晚时分,那些探子纷纷回转,带回的消息来源各有不同,却又几乎吻合。却说昨夜焦守备死在江中,浔州府的残兵败将逃回城内,乔知府得知惨败消息又惊又怒,身边有人当即提议直接杀去瑶寨,然而知府却紧皱双眉,并不听取这一建议。 上一次知府与守备一同带兵入山,最终却唯恐落入圈套而慌乱下令撤退,此次乔知府得知守备竟真的被瑶寨中人杀死,更是不敢轻易再带兵来犯,只是心急火燎地修书一封,叫人快马加鞭送往桂林求援去了。 “送去桂林?”罗攀得知此事后,双眉皱了皱,“莫不是上次就来过这里的那个,桂林都指挥使庞鼎?他那次倒是听了三郎的话,与我们定下和约,只是这一回……” “感觉那个指挥使不是莽撞武断的人,希望他能查明真相。”虞庆瑶如此期望着,坐在一边的南昀英却报以冷哂,仿佛嘲笑他们的天真幼稚。 “族长,都按照我说的做好了吗?”他拨弄着桌上的茶碗,淡然问。 “差不多了,就看桂林那边的动静了。”罗攀沉声说着,望向南昀英。 他哂笑一下,伸出食指。“那我们就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像我说的那样做。” * 一骑快马从浔州府衙疾行而出,穿过长街穿过城门,在山野官道间风驰电掣,将浔州知府急促写就的信件送抵了位于桂林都指挥司的庞鼎手中。 庞鼎其实已有风闻浔州生变,但等展开信件一看,神色更为沉重。他攥着那封信,在书房来回走动,最终还是召唤来了心腹手下,将信件交予了他。 来自浔州的驿站使者刚刚离去不久,这一封信件,便又由庞鼎的手下塞入怀中带了出去,辗转一圈后,被呈交至了清江王府中的褚廷秀面前。 清晨刚刚下过一场雨,荷塘四周青草含露,碧绿盈盈。褚廷秀正在湖边喂鱼,接到那封信件后,将鱼食抛入水中,轻轻展开信笺,神情平静地看着。 澄波中水痕点点,鱼儿正在悠悠游动。 随后,他侧过脸,向静静站在旁边的程薰道:“浔州恐怕真的要出事了,霁风。” ———————— 感谢在2024-01-1001:08:44~2024-01-1023:57: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晶晶猫4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80-190 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血战亦为卿 四月二十,广西都指挥使庞鼎收到浔州知府的急信,当日便派出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作为正副统帅,集结浔州府所辖的桂平、平南、贵县共三万五千精兵,分南北两路围攻中峒瑶寨所在的仙女山。 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前方探子传来这讯息,那时虞庆瑶正在罗夫人屋内飞快地收拾行囊,荷妹还懵懵懂懂地问:“阿妈,我们又要去哪里?” “官兵又要打来了,我们要躲起来。”罗夫人神色肃然,将满满一包干粮背在了肩后。阿荟诧异地道:“怎么又要打仗?上次你不是说以后不会再打仗了吗?” 罗夫人无言以对,只默默叹了一口气,拉过两个孩子,叮嘱道:“有些事说不清,不是我们想要不打就能不打,你们要乖乖地跟着跑,不要落下。” 阿荟倒也不觉得害怕。“这次又要躲到上次去过的山洞里吗?” 虞庆瑶想到南昀英与罗攀定下的御敌之法,只道:“不是,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 阿荟还有疑惑,山间已响起绵长的号角声,一长两短,重复了三遍。 “走!”罗夫人当即背上行囊,与虞庆瑶带着两个孩子推门而出。 号角声又起,仿佛在催促众人速速赶路。绵长的山道上,虞庆瑶拉着阿荟回望,许许多多的瑶民扶老携幼,往更幽深晦暗的密林中迤逦行去。 有孩童在哭闹,也有老人在抱怨,但是更多的人则都陷于沉默。或许她们都已习惯了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拼命与逃命成了无尽的轮回。 斜阳微漠,暮风掠过山林,虞庆瑶心绪复杂地要往山林深处走,却又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呼唤。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不由回转过身。 苍翠山峦间,南昀英正带着一群青年往后山方向去,他应该是望到了虞庆瑶的身影,倚靠在岩石边,解下腰刀朝她挥舞。 “是三郎啊!”阿荟尚不知道那个人已换了角色,还兴奋地提醒虞庆瑶。 虞庆瑶注视着对面山间那个身影,一时没有应答。从她所在之处望去,他一身黑衫,腰束红带,这般利落与飒然,让虞庆瑶仿佛又见到了褚云羲。 可若真的是褚云羲,他应该不会解下腰刀大肆挥舞,也不会在众人面前遥遥呼唤。 她一时怔然,然而对面山间的南昀英仍旧不管不顾,索性爬到高高的岩石上,意气洋洋地朝她喊:“虞庆瑶——” 山道上与丛林处的瑶民们都循声望来。虞庆瑶又是尴尬,又是局促,倒是阿荟讶异地问:“阿瑶,三郎喊你,你为什么不回答?” “……那么多人,我怎么回应?”她攥着背上的包裹,硬是涨红了脸。 可是南昀英好似看不到她的无奈神色,双手拢在唇边,执著叫着她的名字。 虞庆瑶情急之下,只得奔上几步,在山道边朝对面的少年高声喊:“别喊了,赶紧去防备!” 她感觉自己已经用尽全力,南昀英却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故意我行我素,非但没有返回队伍的意思,反而笑着喊道:“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啊——” 清亮喊声在黛翠山间萦回缭绕,整座山,整片山脉,整个天地间,仿佛骤然万籁无声,唯余少年的呼唤,在鸿蒙初开中荡出雪白泉流。 这泉流飞溅万点水花,挟着渗透入骨的清凉,汩汩潺潺的生机,欢悦奔腾的气息,自层层叠叠的青翠间,向她冲来。 她的心,竟猛烈地跳动不已。 久被摧残的瑶民们脸上露出了笑容,阿荟拽着她的手使劲摇晃。 “快回应他呀!” “我……”虞庆瑶心乱如麻,匆促低声道,“他自己才该小心。快走吧,阿荟。” 阿荟却旋即以双手拢在嘴边,朝山那边的南昀英大喊:“阿瑶说,你自己要更小心!” 稚嫩的声音穿透暮霭,震荡萦回。 随行的青年们抛下一切烦恼,笑着催促南昀英,而他站在灰白的岩石上,背后是绛红金光的晚霞。 疾风掠动他的墨黑衣襟,南昀英笑得开怀,握着腰刀纵下岩石,朝着身后的青年们振臂高呼:“走!跟我防卫去!” * 这一夜,虞庆瑶和整个中峒寨的妇孺老人们躲进了深山。割草取水,搭灶生火,她是无一件不参与,夜凉风大,小孩子们不停啼哭,她又帮着罗夫人她们想方设法安抚劝慰,几乎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密林深处仍是一片寂静,她却心神不宁地出了山洞,爬到岩石上希望能望到些什么。 莽莽大山被缭绕云雾笼罩,风中似有渺渺声响传来,虞庆瑶凝神细听,却又但见远处群群山鸟盘旋飞起。 “阿瑶,你在做什么?”罗夫人从山洞出来,轻轻走到了她身边。 “我……好像听到了喊杀声。”虞庆瑶微蹙着眉,望向沉沉山岭。 罗夫人屏息聆听,满山树叶起伏簌簌,然而这寂静却更令人心悸。 “——他们,一定能平安返回,就像以前一样。”她攥着虞庆瑶微凉的手,坚定地说。 * “嗖”的一声悄响,白羽箭破空飞去,在风中划过凌厉痕迹,紧接着,千百支箭矢自密林中攒射如疾雨。 一声又一声的惨叫起此彼伏,一个又一个兵卒中箭滚下山坡,然而黑压压的兵卒还是不断自江边涌来,自山那边冲来。死的人摔下山谷,伤的人倒地呼救,也并无一人为之停留援救,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首奋力往上攀爬,一个倒下再来十个,十个倒下了再来百个…… 更猛烈的箭雨向山林倾泻而去,官兵们射出的箭上燃着火焰,如千百颗赤红流星呼啸飞出。草丛中、古树上、石缝后,隐匿的瑶侗射手们哀嚎着仆地翻滚,半人高的荒草熊熊燃烧,火焰沿着树干直窜到树冠,数百年的老树在大火中无声挣扎。 隐匿在山间的射手们似乎已经抵挡不住更为猛烈的反攻,随着山林中飞出的箭矢越来越少,手持盾牌的官兵们蜂拥而上,正遭遇上奋勇扑出的山民。 短刃雪亮生寒,血腥染遍碧草,越来越多的兵卒被刺穿了心口,砍断了手足,然而又一列人马翻越过山脉增涌而至,与南北两路大军遥相呼应,从三面朝着仙女山包抄。 沉沉号角声急响,还在奋力杀敌的瑶民们带着不甘,飞快地逃向丛林深处。 率领大军的正副统帅相继发令,全力以赴冲击追杀。 一时间,喊杀声响彻山林。 * “阿妈,我好像听到阿爸的喊声了!”阿荟也从山洞里出来了,牵着年幼的妹妹,焦急望向远山。 远处群山苍茫,一轮红日时而被云层掩蔽,时而朗照万物,播洒金辉。她们所处的地方极为偏远,抬目远眺也看不到山寨的影子。 “阿爸在哪里?”荷妹懵懵懂懂地问。在她的身后,越来越多的妇人、孩童与老人面含忧愁地走出山洞与帐篷,沉默着望向家园的方向。 “看!起火了!”有人指着远处晴空下徐徐漫起的烟缕,惊呼起来。 罗夫人紧抿着唇,将孩子揽在身边。 烟缕似缦带,在莽莽苍苍的山林间升腾而起,起初只是随风缭绕,很快蔓延成片,滚滚灼灼,由灰白转为浓黑。 “那是,那是我们的家啊——”妇人们掩面哭泣,老人们泪眼婆娑,只有无邪的孩子们尚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在发出惊叹。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往前,直至到了山崖边,前方已无路可进。 “你在担心三郎?”阿荟也忧心忡忡地走过来。 虞庆瑶侧过脸看着她,想要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丝惘然。 现在身处火海,与官兵拼杀的人,到底应该算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呢?又或者,那本是同一个,她不该再将他们视为完全不同的人? * 火舌吞噬着房屋,抵抗的瑶民们已不见踪影,率先冲入中峒寨的官兵们如虎狼般搜遍各处,却找不到罗攀等人。 “务必要逮捕罗贼,还有那杀害守备的罪人!”大军统帅一声令下,士卒们分散向四方,寻找一切可能藏匿的山洞密道。 不多时,有人气喘吁吁地来报:“启禀同知大人!林间有一条蜿蜒小道,看上去最近被多人踩踏走过,道旁的杂草都已倒下!” “追!”指挥同知扬手下令,身旁有幕僚却提醒:“大人,小心有诈!” “就算他们设下埋伏,我这里精兵上万,又怎会抵不过那些山野草民?”同知浓眉一皱,当即令副手带兵全力追踪,自己则断后压阵。 密林间果有小道蜿蜒,先头部队谨慎万分,一路倒也未遇艰险。眼见前方道路渐渐变得宽阔,领头的副将下令加快行速,又过了多时,但见前方出现一大片开阔山谷,四面皆是陡峭山坡,坡上遍布林木。 众人正在踟蹰之际,一名士兵眼尖地望到山坡间有人影闪动。 “是瑶民!”士兵急忙叫起来。 众人定睛望去,果见山坡密林间有瑶民慌乱往深处逃窜,看着身形像是未及成年的孩童。 “原来都躲在这山谷里!”副将唯恐贻误军情,急忙令人向主帅禀告,自己又带着士卒追随而去。 郁郁青青的林木比先前途经之处的更为密集,他们眼见那几个瘦小的身影越跑越远,不多时已不见踪迹,心中自然焦急。有人提出是不是要回转下山,与大部队汇合后再入山林,副将正在犹豫时,却又听到最前方的人叫嚷起来:“那边还有山谷!我们望到炊烟了!” 副将一听,又远远望到援军已跟上,便继续带兵追寻。山峦起伏,忽高忽低,他们这前半部分的探路之军才爬上山顶,士卒们已精疲力尽。 前方山间果然有炊烟徐徐升起,副将甚至已经望到对面山脚有瑶民仓惶奔告,急于逃窜。 “冲!” 喝令如山,旌旗飞展,本已耗费大量体力的先头部队领命追击,士卒们纵有千般不愿,也如虎狼般扑涌而下。 风声疾劲,荒草丛间倏忽摇动,一根又一根细藤陡然绷紧牵拽。冲在最先的士卒们只觉脚下横生阻拦,一个个收势不住,慌乱中纷纷滚落下山。 惊呼声中,无数隐蔽于丛林古树间的细藤或紧绷横阻、断人去路,或如绳圈激荡、锁人咽喉,又有布满尖刺钢刃的藤蔓如罗网罩下,将四散的士卒们收入其间。 “区区伎俩,不要慌乱!”副将声嘶力竭喊着。 然而一声鼓响震荡山野,满山丛林间黑影晃动,数不清的青壮男子竟不知何时已隐匿其间,但随鼓声震荡,皆手持利刃蜂拥冲来。 这一支先头部队本在下坡低处,前路既被阻,后路又被断,士卒们急红了眼疯狂往下冲,才到山脚又觉地面轰然崩塌,尘土飞扬间,纷纷坠入隐匿的陷阱沟壑。 而指挥同知带领的大部队刚赶到先前那片山谷,耳听得前方喊杀声震天,心知中了埋伏想要往后退,却又听尖锐啸响回旋山间。同知抬头望,四面群山间,黑压压人影如洪流分支倾泻而下,间杂檑木滚石无数,尽朝着这片山谷空地砸来。 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数千精兵前方上不去山坡,后方又被阻住了退路,与失散的先头部队因相距甚远而毫无照应,犹如长龙蜿蜒过山,却被从天而降的刀锋剑雨横生断成前后不顾的数段。 罗攀攥着弯刀来了,他的身后是许许多多祖居被焚烧的瑶民,他们有满腔的怒火,积压已久,早就要寻找突破的缺口。 手起刀落,污血横飞。 指挥同知杀红了眼,率领残部全力冲击,妄图突破后方的截杀逃出这片山谷。 一刀砍翻一个,他凭着骁勇力气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浑身是血的部下们冲向那条来时路。 却忽见,如屏风直立的山石上,有黑衫青年怀抱金纹长刀,倨傲而坐。 指挥同知喘息着,盯住这个行为诡异的人。 身后,是同样惊惧不已的部下们。 “你……”指挥同知才一开口,身边一名士卒已变了脸色,叫起来:“就是他,杀了焦守备!” 众人神色更不安,皆手攥刀柄,浑身绷紧。 南昀英却展颜一笑,扫视众人,随即轻轻一跃,从高石间落到荒草前。 “既然知道了,也不必惊慌。”他背后的刀伤其实正火辣辣地作痛,但是他丝毫没有显露不适,还是扬起下颔,眸亮如星,带着惯有的讥诮。 指挥同知指掌发力,紧握住沾满血污的长刀。“逆贼,你敢杀害朝廷命官,罪不可恕!” “一起上,还是分开来?”南昀英仿佛没有听到他那色厉内荏的责骂,嗤笑一声,握住了龙纹刀,“快些,我还要回去见我的姑娘。” ———————— 前几天太忙了,又是开会又是监考,所以一直没空写。 感谢在2024-01-1023:57:53~2024-01-1423:3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陶白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乘胜欲追击 刀光横扫,温热的血斜溅如线,顷刻打在幽绿的草叶上。 喊杀声回荡在峰峦间,原本澄澈的泉流亦被不断汇入的鲜血染得猩红。 隔着一座山峰的断崖上,虞庆瑶凝望那端,久久没有说话。她恨不能现在就飞奔过去,哪怕帮不上什么忙,总好过在这里苦等。可是再一想,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不管他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现在应该正在殊死拼杀,完全不能够分心。 ——是的,她确确实实在担心,即便他现在完完全全认定自己是只有十八岁的南昀英。 那少年桀骜不驯,浑身反骨,甚至还喜怒无常,学不会也不屑学着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可是虞庆瑶,现在依旧担心他。 厮杀声渺远难辨,时有时无,偶尔传来一声巨响,皆能令她的心为之震颤。 身后的众多妇孺哪里都不敢去,只是相拥着抱在一处,口中念念有词,向着她们所信奉的神祇祈祷。 浮云来了又去,阳光浓了又淡。 眼前那座座青山已伫立了千万年,云间那轮白日亦亘古不变地铺洒光辉,而虞庆瑶站在风中,宛如灵魂出窍。 罗夫人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休息会儿吧,你已经站了那么久……” 她却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坐下反而更加不安心……” “阿瑶,你真的很在乎三郎。”罗夫人将手搭上她的肩头,“在这样的时刻,只有真正挂心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做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虞庆瑶心中情潮翻动,眼前止不住迷濛。 却在此时,对面山间传来阵阵喧哗,仿佛有无数人齐声呐喊,震得峰壑间回音茫茫,就连飘过的浮云亦似乎为之停驻。 虞庆瑶一惊,不由望向那边,她身后的众人亦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皆涌到前方。 远山苍翠间,忽有诸多人影晃动,他们自山顶而下,似是还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都在朝着这边叫喊。 “胜了!”罗夫人抓住虞庆瑶的手,欢欣得声音都在颤抖。 阿荟与荷妹高兴得跳起来,更多的孩子们为之雀跃。瑶民们或是用力呼唤,或是喜极而泣,或是相拥不放。 一时间叫声喊声传荡不已,与对面山间的欢呼声相融相汇,扑溅千万浪花,洗濯了久已阴霾的天。 “阿瑶!”阿荟在欢欣之余,钻出人群想要与虞庆瑶分享这喜悦,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 欢笑声犹在身后,虞庆瑶已独自往山下去。 后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的脚步匆忙凌乱。 ——对面山上虽然传来欢庆的喊声,可是南昀英呢?他的背后明明有那样长的刀伤,自己却还浑不在意,她不知道他在这场拼杀中,会不会又雪上加霜。 下山的道途格外陡峭不平,虞庆瑶在杂草乱石间艰难下行,谁料脚下一滑便往下坠去。她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树枝,但觉下方碎石污泥零乱坠落,而整个人完全无法发力,硬是靠着那摇摇欲坠的小树才勉强攀在了半山。 粗糙的木刺扎得她掌心剧痛,虞庆瑶咬着牙,正想方设法抓向斜上方的石块,却听风中送来熟悉而又渺远的声音。 “虞庆瑶。” 她的心猛地一跳,战战兢兢回头。 极为陡峭的斜坡上,荒草簌簌摇曳,有人正拄着长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来。 蔓蔓野草掩映,他的身影若隐若现,然而虞庆瑶还是能望到他脸上手上都是血。 她的呼吸为之一促。 她只恨自己上不去,也下不来,手心被扎得生疼,脚下湿滑的泥土却还在不断松动下坠。 “南昀英,你伤得重吗?”虞庆瑶焦急地喊,“别过来了,这里更不好走!” 他却没回应,只是继续奋力撑着刀鞘,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虞庆瑶见他不听,只得紧攥着树枝,想要寻找稳住身形的位置,然而落脚处陡峭湿滑,她试了几次也不敢轻易发力。正在此时,却忽觉脚上被人一托,虞庆瑶回首低眸望去,原来是南昀英已经攀着杂草,爬到了她的下方。 “上去。”他一手紧握着刀身,一手托住她往上推。 虞庆瑶借着力使劲抓住树干,攀到了那块突起的岩石边,她自己还未完全稳住身子,又马上抓住了他的手腕。 南昀英在草丛中往上望,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随后扣住了她的手,拄着刀鞘往上一冲,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担心我啊?”南昀英气息尚未平定,已然朝着她笑。他的眼是满池秋水,荡漾着银亮的星芒。 虞庆瑶避而不答,谨慎地抽回手,只问:“又受伤了?” “都是小伤。”他满不在乎地抬起手抹了抹脸颊,手背上都是血污,继而又欢悦地道,“虞庆瑶,官兵被我们瓮中捉鳖了,你真应该去看看那满地的尸首,还有横七竖八的刀剑!” “脸上在流血呢,还这样高兴!”虞庆瑶下意识地想要指指他的脸颊,手才抬起又收回。此时上方传来欢笑声与谈话声,虞庆瑶抬头望去,原是罗夫人带着山顶上众多妇孺老人正往山下去,只不过她们走的不是这个方向,隔着丛生的野草与树木,并未发现她和南昀英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她小声地说。 南昀英这才爬起来,站在荒草间忽而笑道:“我想背你下山。” 她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你背上还被砍了一刀呢!” 他这才想起来似的,懊丧地叹了一口气:“该死,坏我好事!” “就算没受伤,这样陡峭的山峦你也没法背着我往下去啊。”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山。南昀英不服气地执着她的手,硬是抢在前面给她带路。 两人着实艰难地下到山脚,前方已涌来大群瑶民。 “三郎,果然还是你有办法!”“对,三郎说官兵人多势众,我们硬拼的话打不过,就让他们自己翻山越岭顾头不顾尾……”人们欢欣鼓舞,将他和虞庆瑶围拢在中间。 罗攀也笑着上前,将闹腾着的人们挡住了:“小心点,三郎被砍了好几刀!” 人们这才哄笑着散开一些,虞庆瑶不由望向南昀英,低声道:“还不赶紧回去包扎伤口?” “这点伤没什么!”他却大大咧咧,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们还要打去浔州,荡平州县呢!” “什么?!”虞庆瑶一惊,然而此时罗夫人带着妇孺们迎上前来,众人相见后又哭又笑,喧哗不已。 当此情形,虞庆瑶也没法再追问清楚,好在众人都沉浸在激战胜利的喜悦中,竟没人留意“褚三郎”与先前的不同。待等回到仙女山下,近距离地看到山寨如今的模样,虞庆瑶才觉触目惊心。 满地杂乱,一片狼藉,焦黑的门窗间火苗未灭,滚滚浊烟如长龙盘旋,空中弥漫的难闻气息,让人稍稍靠近就呛咳不已。 原先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女人们忍不住呜咽起来,幼小的孩子有些木木呆呆,有些哇哇大哭,男人们则彼此安慰着,开始埋头收拾残局。 虞庆瑶目睹这一切,心中不是滋味。 * 上山途中,举目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被损的房屋,亦有仍在燃烧的火焰燎着了树丛,噼噼啪啪烧得正旺。 她和随行的青壮年时不时要去扑灭火势,南昀英起先只是懒散地站在边上看,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认真。但到后来,见虞庆瑶累得不轻,他也只得皱着眉上前帮忙。 那几个青年一边忙活,一边还在赞叹他以一敌三,斩杀了想要逃跑的统帅,虞庆瑶听了却不觉得骄傲,反是心事重重地盯着南昀英。好在他正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应该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回到半山,所幸那间石屋只是被人闯入翻找了一番,并未有所损坏。随行的青年们告辞离去,虞庆瑶默默地走入房间,回头见南昀英还站在门口,便催促他赶紧进来检查伤情。 南昀英却慢吞吞走进来:“怎么你听到我杀了官军首领反而沉着脸了?” “我可不觉得那是值得高兴的事。”虞庆瑶淡淡道,“把衣衫脱掉。” 他撇撇嘴,脱了外衫,虞庆瑶一看之下,吓了一跳,原先后背间的伤处又渗出了血,将白布染得通红。除此以外,他的手臂上又多了两条血痕,肩头亦一片淤青。 “你……”虞庆瑶心里堵得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只低声道,“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南昀英闷哼一声,坐在床沿,任由她上药包扎,也没再吭声。待等一切都处理完毕,虞庆瑶才端着水出去,返回后却见他只披着单薄的白衫,脸朝下趴在床上。 虞庆瑶疑心他已经累得不行睡着了,还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可凑近一看,才发现他还睁着幽黑的眼睛。 “不冷吗?”虞庆瑶拖过被子,想给他盖上,南昀英却皱眉阻止:“不要,疼!” 虞庆瑶看看他,只好又找了件长袍披在他背后,坐在边上道:“现在知道疼了?刚才看你兴奋得很,还嚷嚷着要再打出去。” 他却侧过脸,道:“当然要打!你以为官兵们这次失败了就能放任这里不管?只有趁热打铁攻进州府,荡平各县,才能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虞庆瑶不由道:“那然后呢?照你这样说,就算你们打到州府,荡平各县,难道上头不会因此大发雷霆,派更多的军队来镇压?” “那又怎么样?”南昀英眼里含着冷意,“那么多时间没好好过瘾,正巧有这样的机会,我倒是希望他们派遣有本事有手段的人来,否则对阵的全是平庸之辈,我就是连战连胜也没什么意思!” 他忽而以手斜撑脸庞,朝着她得意洋洋:“虞庆瑶,你想不想再回京城?” “什么?”她一愣,“回京城做什么?” “带着你,打回去!”南昀英春风满面,乌幽幽的眼里浮着光亮,“听说西北有瓦剌,东北有女真,边关乱得不成样子,我们一路往北去,和那些蛮夷好好较量一番!” 虞庆瑶更为吃惊:“难道你还想要坐上龙椅?先前不是说最最厌烦皇宫的生活吗?!” “谁说要进皇宫了?”南昀英抬手摸摸她的头顶,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就算打下江山也未必要坐龙椅,不过再试试身手,玩玩而已。” “这怎么能是玩玩而已!你……”虞庆瑶着急起来。他却好似看透她的心,又趴到枕头上,有气无力地道,“没看到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吗?还不让我好好休息?” 说罢,他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竟真的睡了过去。 虞庆瑶坐在边上反复思量,忍不住起身匆匆出门。她在山间找了许久,好不容易寻到罗攀,他正和长老们商议事情,听了虞庆瑶的询问,倒也爽快承认:“我们确实要趁热打铁,不能总是等着官兵进攻。眼下先整顿人手,吃好喝好之后,再往州府去。” “这都是南昀英的意思?!”虞庆瑶急切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他和以前的三郎不同了吗?” 罗攀却道:“虽然性情是不一样了,但他帮我们出谋划策打了大胜仗,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三郎并不是完全疯了,你自己放宽心便是。” 虞庆瑶还待劝说,又有好些瑶民来找罗攀,全都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启程奔赴州府,她无奈之下,只能默默离去。 这一日她在寨中眼见众人皆忙着备战,即便是头上还淤血未消的老人还在磨刀霍霍,十三四岁的少年也熟练地削竹为箭。地上烧焦的痕迹犹存,孩子们却已光着脚丫在废墟间捡拾府兵散失的断刀。 虞庆瑶茫然,惘然。 她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耳边响起的却是褚云羲当日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很想带她回到过去。不因别的,只因此一番遭遇,让他亲眼看到了边陲山区的百年疾苦,无尽争战。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他们的命运。但现在……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褚云羲是不忍轻易再开战端了,可是南昀英…… 虞庆瑶感觉自己没法说服他改变想法,他本就是偏激执拗的性格,断不会听她讲什么民生疾苦。她回到屋中,看着南昀英熟睡的容颜,只希望醒来时候,他已经变回了褚云羲。 可是直到第二天,南昀英依旧是南昀英,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跳下床就去找罗攀要浔州四境的地形图了。 留在屋中的虞庆瑶坐立不安,转了一圈后,最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独自下山去了。 她要去找宿放春,问清楚褚云羲跟着去了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受到刺激成为了南昀英。 ———————— 临近期末事情多,写得有点慢,请见谅!感谢在2024-01-1423:38:12~2024-01-1817:33: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78617022瓶;陶白、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孤影向谁去 从大藤峡出发,还未到浔州城,虞庆瑶便在路上遇到好几拨官兵设卡盘查过往行人。但凡是瑶民装束的一律都被阻拦不得进城,所幸她下山时换回了汉人衣裙,又是个看上去没什么威胁的女子,才最终得以放行。 入浔州城,她更是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肃穆气氛,守城卫兵皆神色冷峻,严查死守,但凡有数名男子同行的,都要被彻查搜身,防止一切可疑人等混入城中。虞庆瑶好不容易才进了城,一路上不断听闻关于瑶民连接两次击败官军的讯息,无论是茶摊饭馆,还是街边商铺,但凡有人聚集,几乎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汉民们对于官府其实颇有微词,然而谈到瑶民作乱,却也很是介意。有些人甚至忿忿不平地说:“我们浔州的兵卒就这样没用?平时难道不操练的吗?怎么连山野瑶民都打不过?” 亦有人忧心忡忡,唉声叹气地道:“但愿桂林府赶紧再派厉害的军队过来镇压,瑶民们要是打杀进城,我们可都要遭难了!” “哼,这些野蛮人就该在山里过活,那么多年总是不安分,朝廷该狠狠收拾他们!最好杀光才消停!”另一个年轻人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虞庆瑶从市集中走过,听到这些言语,心中不太舒服,但也只是看了看他们,就匆匆离去。 * 她还是第一次离开褚云羲走那么远的路,无论是浔州还是桂林,对于虞庆瑶而言,在以前的世界都是陌生的地方。而今她独自背着小小的包袱,穿行于幽长街道,飞奔在喧哗渡口,和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们挤在污糟的船舱,竟有几分恍惚之感。 渡船吱吱呀呀地晃动,江上夕阳低坠,将粼粼水面晕染得嫣红,金粉似的波光犹在荡漾。 虞庆瑶抱着双膝倚在船篷边,望着那渺渺江面,竟想到了当日她与褚云羲一路南下,渡过长江去往南京时的景象。 ——细细想来,那时与她一同乘坐渡船的,其实也不是褚云羲,而是南昀英。 可是…… 他总是陪在她身边,从幽寂地宫,到繁华故都,再到深山荒野,她的身旁,都有他的身影。 不管他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或者是其他人。 身后是满船的说笑,可是她现在,却觉得格外寂寥。 水波浮动金芒,耀晃出万千涟漪。 虞庆瑶的眼眸,慢慢湿润了。 * 虞庆瑶独自来到了桂林城,按照以前宿放春告诉她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客栈。可是问了伙计,却说那位长久住在这里的客人,已经出去一天,还没回转。 虞庆瑶不知宿放春去了何处,只能坐在客栈里等待。人来人往间,各种传闻逸事纷至沓来,人们谈论最多的,还是浔州瑶民与官军的大战。 在他们口中说来,瑶民成了横生事端的暴徒,仿佛专会截杀客商、盗抢财物,就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顾。 虞庆瑶身处其间如坐针毡,情急之下想到了褚廷秀,当即向伙计打听了清江王府的位置,便急匆匆走出门去。 才下台阶,却听得长街那端马蹄声响,虞庆瑶循声望去,但见白马飒沓而来,马背上端坐的人身着绛紫云纹锦缎长袍,乌靴玉带,竟正是自己苦等不来的宿放春。 虞庆瑶不由惊喜喊道:“宿小姐!” 宿放春乍望见她,也是惊讶万分。“你怎么来了?!”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疾行至客栈门前,当即跃下,“我原本正是要去找你!” “找我?”虞庆瑶见她风尘仆仆,诧异地问,“难道你去了瑶寨?” “是要去,但没能抵达。”宿放春面色凝重,向她做了个手势,带着虞庆瑶返回客栈二楼。 进了房间,宿放春甚至来不及坐下喝一口水,便焦急问道:“天凤帝他,是不是回到了瑶寨?” 虞庆瑶一愣,下意识点点头:“是……其实我想问你一件事……” 宿放春察觉到她的犹豫不安,直接追问:“他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虞庆瑶心中又是一震,不禁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宿放春注视着她的双目,沉着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再拐弯抹角。虞姑娘,当日天凤帝跟着我来了桂林,原本只是要去古寺见一见清江王殿下,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发生后来的变故。” 虞庆瑶愣怔住了,宿放春毫不隐瞒地将那日在栖霞禅寺密道中的事情讲述一遍,直至说到天凤帝言行举止如同不懂事的孩子,被带到桂林城小院,才缓了缓神色,凝眸道:“我当时不知他为何忽然变成那样,便想要赶回找你,但是殿下说那会儿已经入夜,说不定过一晚之后天凤帝能恢复正常,先不要急着将那怪事告诉你造成恐慌。” 其实当宿放春讲到褚云羲走入那封闭狭窄的密道,渐渐神色有异时,虞庆瑶心里就预感不妙。她起初还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好端端地走了,却会又被引发病症,如今听了宿放春的解释,才寻到些眉目。 每次陷入密闭幽暗的空间时,褚云羲都会神经紧张,浑身不适,也往往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的病症会被触发。可是按照宿放春所说,此次他在密道中明明只是变成了恩桐,却为什么后来又会去杀了客商? “然后呢?你一直都陪在他身边?”虞庆瑶急促道,“他就只是变成了孩子的心智?” 宿放春一愣:“我倒并没有始终陪着,因为后来殿下与程薰来了,他们叫我先回客栈休息,等天明之后再回院子。”她说到此,眉间渐蹙,“可是,当我天亮后再次回去的时候,却只看到被挣断的绳索……殿下疲惫不堪地告诉我,天凤帝失踪了。” “失踪?!”虞庆瑶愕然,继而又捕捉到她话语中的蛛丝马迹,“什么绳索?你们还把陛下给绑住了?!” 宿放春不无愧疚地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当时天凤帝全然不听劝阻,我们又不能向他动手,只能将他暂时绑住……” “既然被绑住,怎么又会失踪?!”虞庆瑶心中不悦,“你说自己回到了客栈,那留下陪着他的,难道就是褚廷秀和程薰?” “只有殿下一人。”宿放春见她脸含怫然,不安地道,“其实,清江王殿下告诉我,当晚我离去后,天凤帝忽又神智错乱,犹如疯狂,殿下虽尽力拦阻,却没法制止他的离去。而我在得知天凤帝失踪后,急忙在桂林城中到处寻找,整整一天都找不到他的下落。后来,我去城郊寻访时,听说那两个曾经去报官的客商竟然被人杀死,心中更觉不对劲。于是我又赶回城中求见殿下,殿下亦大为惊讶,我们商议之后,觉得很有可能是发疯的天凤帝所为。殿下也急忙加派人手,与我一同在桂林附近再度寻找天凤帝的踪迹,然而不久之后,浔州那边就传来讯息,说是守备带兵去缉捕凶犯,反而惨死在江边。此后,形势便斗转急下,我急欲赶去浔州与你们汇合,然而骑马奔到浔州城,却被守城官兵拦阻,说是前方正有激战,过往行人不得擅自进入大藤峡区域。” 她叹了一声,又道:“我后来想方设法混出城去,然而还未行出多远,又遭遇官兵盘查,实在难以接近中峒瑶寨。所幸我在道边苦等多时,其后望到山那边灰烟四起,听闻官兵大败,我的心才算放下一些。然而那关卡仍旧防备森严,我只能原路返回,本打算去拜见殿下询问后续,却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你。” 虞庆瑶双眉紧蹙,她未料到宿放春这几日也正到处奔波,然而心中至今还存有疑虑。 “宿小姐,我想去见一见清江王。”虞庆瑶道。 “怎么了?”宿放春诧异,忽而又打量着她,“杀害客商和守备的,确实就是天凤帝?还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神智失常?你听我诉说这些事的时候,并无特别的惊讶神色,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虞庆瑶垂下浓密眼睫,低声道:“我知道。但是……那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神智失常。” “不是神智失常?”宿放春愕然,“那又是什么?!” 虞庆瑶心绪纷乱,道:“我还是先去见清江王,有些事,我还想当面询问清楚。” * 宿放春虽然心中也还有种种疑惑,但还是匆匆出去传递了消息。 “殿下身份特别,府内人员不尽可信,我们不能随意去见他。”宿放春安慰了她一番,与虞庆瑶一道改换衣着装束,扮成了两名少年,自客栈后门而出,绕行许久后,进入了城南一间茶室雅座。 虞庆瑶坐在临街窗口,顺着半开的菱花隔窗往下望,可见小街清幽,依依翠柳堆烟,掩映白桥袅娜。 “天凤帝现在怎么样了?”宿放春谨慎地问。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颇有几分寂寥地道:“受了伤,他自己却还说不碍事……” 宿放春又试探询问:“那他,神智恢复正常了?” “其实,还和以前不太一样。”虞庆瑶迟疑着道,也不知到底应该如何向她解释。正在此时,下方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砖地的声响,她往下望去,果有一辆黑漆马车自斜对面石桥那端驶来,缓缓停在了茶室门口。 车旁随侍之人面容清秀,正是多日未见的程薰。而他亦抬头一望,似乎看到了临窗而坐的她。 只那么短短一瞥,他随即又落下眼帘,神色平静地撩起车帘。 车中的少年乌巾鹤氅,姿态文雅,不急不缓探身而出,目光清炯地步入大门。 ———————— 这章有点短,周六或者周日再写一章。 感谢在2024-01-1817:33:38~2024-01-2001:12: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陶白2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书卷记旧事 楼梯上脚步声轻响,褚廷秀轻轻推开门,走入雅间。 才一见到虞庆瑶,他便流露意外之色:“怎么是你?” 不等虞庆瑶回答,褚廷秀又上前一步急问:“曾叔祖是否回到了瑶寨?我在桂林附近遍寻不到,甚是着急!” “回是回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陛下……”虞庆瑶站起身来,无奈道。 “你的意思是,他还没有恢复正常?”褚廷秀很是诧异,“虞姑娘,那你又为何独自来找我?” “我来的原因,是想问明白陛下在桂林的遭遇。”虞庆瑶将南昀英回到瑶寨后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褚廷秀双眉紧蹙,眸光发沉:“这却大事不好,没想到曾叔祖竟有那样嗜血好战的一面。早知如此,我当初在那院落中,就不该掉以轻心!” 虞庆瑶焦急道:“刚才宿小姐告诉我,她当晚回客栈休息,因此并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离去。殿下,请你坦诚相告,当时褚云羲为什么忽然变得狂躁震怒,他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否则又怎会挣脱绳索,逃出院落?我只有清楚了缘由,才能想办法安抚引导,让他尽快恢复正常!” 站在一旁的程薰目光轻移,望向褚廷秀。 “刺激?”褚廷秀微微一怔,似乎陷入了回忆,“那晚宿小姐走后,我想到府中有随从也是自幼在南京长大的,或许能对曾叔祖的往事有所了解,便让程薰去找那人过来。此后我与那随从交谈片刻,也并未问出什么有用的讯息,便回到屋中。然而原本正在沉睡的曾叔祖似乎噩梦缠身,口中不住喃喃自语。我急忙将其唤醒,那时的他已经神情恍惚,只怪我未曾在意,还追问他是否记得自己是谁,家中还有什么人……” “啊……”虞庆瑶不由低呼一声,目中蕴含忧虑。 褚廷秀懊悔不已。“当时我也是急于求成,想要借由那些问题让曾叔祖快些恢复记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起初只是胡言乱语,答非所问,继而惶恐愤怒,情绪激动。待等我察觉不对时,他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竟硬生生挣断绳索,就往外冲去。我竭力拦阻却不是他的对手,被踹翻在地……” “所以,他就这样走了?”虞庆瑶愕然问。 褚廷秀叹气道:“是。我太过大意,当时只知道曾叔祖变得像个孩子一般,便让宿小姐先回去休息。却怎能料到他还有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而且那时程薰也正好离开,屋中只有我一人,实在是没法将他留住。” “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能找到那两个客商的暂住地?”虞庆瑶不解道,“之前罗族长也派人打听过,根本找不到他们的下落!” 褚廷秀听她问出此话,更显出深深自责,犹豫片刻,才道:“我……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隐瞒,当时曾叔祖大步走出房间,我在后面苦苦劝阻,他却问起那两个客商的下落。我原本不愿说出,但他极为执拗,甚至以武力相逼,我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只说那两人大概隐匿在城南。这也是我从府衙听闻的消息,并不一定真切,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料想他在夜深人静时分不可能找到对方,就算找到了,也无非只是痛打一顿。谁知到了次日,才听闻城南客栈失火,两个住客被斩下头颅。当时我心中就是一凉,急忙派人四处搜寻他的踪迹,总以为还在附近藏匿,却不料他杀人之后竟直接回到了瑶寨,甚至又杀害守备,引发大乱。” 屋内另三人都静默无言,褚廷秀整顿衣衫,朝着虞庆瑶郑重其事地作揖。“虞姑娘,说来说去,此事与我有莫大的关联。是我让宿小姐带着曾叔祖来桂林商议事情,本想着平息争端,到最后却反而酿成大祸,这几日我在府中也是坐卧不宁,食难下咽,所幸今日消息传来,听说中峒瑶寨竟将大军再次击败,我这才稍稍安心。话说曾叔祖既然已经回到瑶寨,这场反击中,他是否也出了力?” 虞庆瑶只得点点头:“岂止出力,这次反击就是他主导而成。” 宿放春并不知晓褚云羲现在的状况,不由讶然:“能指挥作战?那看来他神智很清楚啊!” 虞庆瑶苦笑道:“神智倒是清楚得很,可是他现在已经完全不顾后果,只凭个人喜好做事。如果是以往也就算了,最多我忍耐一段,等着他恢复成原来的性情。但现在他这样任性妄为,恐怕会引发无休无止的征伐……”她顿了顿,放低声音道,“在我出来前,他还扬言要打进浔州,扫平州府。” 饶是宿放春平素再怎样淡定,听到这里也不由吃惊地道:“这……原先高祖来的时候还一心想要平息争端,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情呢?”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息,垂下眼帘只是摇头,褚廷秀打量她几眼,缓声轻问:“虞姑娘,我有一事不明,还想问问清楚。” 她抬目,略显疑惑,褚廷秀诚挚地示意她坐下,随后自己也坐在她对面,道:“说实话,我当初见到曾叔祖那般模样,心中大为惊异,可是我看你这次来,似乎并不惊慌紧张。请问虞姑娘,你与曾叔祖相伴南下,是否早已发现他有这样的病症?” 虞庆瑶抿住双唇,手指交错紧握,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宿放春眼中流露意外神色,褚廷秀却与程薰对望一眼,似是了然于心。他又继续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晓此事的?” 虽然他语声温和,问得也极为随意,可虞庆瑶心中不知为何,还是泛起一丝波动。 “我……应该很久了。”其实她自己也从未认真记住到底是哪天发现了陛下的问题,可是在褚廷秀看来,却感觉虞庆瑶似乎还在犹豫,不愿说出真相。 他眼波微动,轻声道:“虞姑娘,你不必多心,我也只是关切曾叔祖的病症。如果你想要寻求帮助,我愿意重金聘请桂林最有名的良医,前去瑶寨为曾叔祖诊治。” “不用了。”虞庆瑶脱口而出,“他的病,吃药针灸都没用。” 三人皆感意外,褚廷秀更是不解:“为何?难道他自己跟你说过?” “他……”虞庆瑶心中纷杂,当初她能跟褚云羲仔细阐释,是为了让他面对现实,不再自我欺瞒,也不再妄自菲薄。可现在面对旁人,她却不知如何开口,也不愿深入地谈论褚云羲的病症。 她觉得,褚云羲他必定也不愿被更多的人知晓他的隐秘。 “一言难尽,总之你们相信我,他不是发疯,只是……”虞庆瑶费尽心思地解释,“只是在遇到一些刺激他心神的事情时,会忽然改变性格,认为自己不是天凤帝。但是,但是他一定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以前他就经常这样,过不了多久,一定会好的!” “但是按照你刚才所说,他已经谋划着要进攻州府。”宿放春皱了皱眉,低声向褚廷秀道,“殿下,我们是否要提醒官府严加防备?” 褚廷秀回望她一眼,微一颔首:“我会想办法知会官府,但如今瑶寨两次反击成功,将官军杀得落败而回,我只怕无论州府还是都指挥司那边,都不会善罢甘休。”他旋即又向虞庆瑶道:“虞姑娘,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是暂且不要回去了。” “那怎么可以?”虞庆瑶连忙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虽然留了纸条,但是南昀英……也就是陛下一旦知道我不辞而别,一定会大发雷霆。” 褚廷秀却道:“他既然如此在意,不是应该专程出来找你?至少在这过程中,他就顾不上攻打州府了。否则即便我想办法劝阻官府出兵,身在瑶寨的曾叔祖若是执意要打,我们又如何能阻止战乱发生?” 虞庆瑶起初不能够理解,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她脑海中浮现出南昀英见到那纸条后暴跳如雷的画面,恐怕他会将纸条揉成一团愤然扔掉,然后再风驰电掣奔向桂林来兴师问罪吧? 要真是这样,岂不是顺势拖延了他想要进攻州府的时机?她刚才其实不敢对褚廷秀说,南昀英甚至还妄想一路北上,将打下江山视为儿戏。 说不定在南昀英怒冲冲前来桂林后,又因着某些因素,还会重新沉睡,醒来后便恢复成为褚云羲了呢? “那我先在桂林待着,希望他能暂时抛下开战的念头,下山来这里找我。”虞庆瑶说着,站起身来认真道,“还请殿下想办法劝解指挥使大人,让官府不要再出兵去攻打瑶寨。瑶民们本来就无心作乱犯上,之前的反击都是逼不得已,有谁不愿过安分的日子呢?更何况那客商出尔反尔的事情,本来就有些蹊跷,说不定就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叫他们生事来搅乱太平。上次正是指挥使答应陛下与瑶民定下和约的,他可不能轻易被人蒙蔽了双眼。” 褚廷秀微微一笑:“这个自然,只不过我与指挥使大人也算不上特别熟稔,只能略尽绵力罢了。” 他说罢,便向程薰道:“下去吩咐一声,我要回府了。” 程薰应声而去,褚廷秀见宿放春还留在屋中,又轻声道:“宿小姐,我还有点事要问虞姑娘,但可能涉及曾叔祖的私事,你……” 宿放春当即会意,躬身行礼后,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了。 虞庆瑶疑惑地望着褚廷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专注:“虞姑娘,不知曾叔祖在你相处的时候,是否曾经提及过他的幼年遭遇?” 虞庆瑶心念一震,感觉褚廷秀应是知晓了什么,因此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只是心有所感罢了。”褚廷秀眉间微蹙,眸中亦含着怅惘,“那夜我曾留意到,曾叔祖对于自己的幼时经历似乎很是抵触,甚至……一旦被问及父亲,便心生恐惧。但以往与他交谈时,他却并不曾流露异样,因此我才想问问你,是否他的病症与其幼时遭遇有关?” 他说话时神色凝重,虞庆瑶听他这样诉说,心绪也沉坠了几分,低声道:“我觉得,症结应该也是在他幼时遭遇上。但陛下在正常时,对自己的幼年遭遇已经记不得了,他所能说出的,都仿佛是被人强行镌刻在脑海中的印象。” “强行镌刻?”褚廷秀细细品味其中涵义,挑起眉梢问,“你的意思,是他对自己本来的遭遇已经遗忘,如今说出的都不是真正经历?那又是何人迫使他记住了假象?” “也不一定全是假的,但肯定有最重要的事情,因为某些原因被遗忘了。”虞庆瑶与他交谈至今,倒是能觉出其聪慧灵秀,一点都不拘泥古板,转念一想,又起了求助之心:“殿下也是褚家后代,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寻找一些吴王府的故旧老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史书记载,是关于他父母兄弟的。他这个病症,依靠喝药并没有用处,只有迫使他直面真正的惨痛经历,才有可能解开心结。” 褚廷秀微一沉吟,点头道:“好,我会尽力相助。” 此时房门外传来程薰的低声禀告,说是车夫已经准备好回程了。褚廷秀向虞庆瑶道:“你暂且留在桂林,与宿小姐住在一处,依照曾叔祖现在的性格,应该很快就会追至。到那时你们马上通知我。” 虞庆瑶应了一声,褚廷秀转身开门,向等在门外的宿放春又低声叮嘱几句,随即带着程薰匆匆下楼。 * 马车掉转方向离去之后,虞庆瑶与宿放春亦未在茶室久留,只待了片刻就一同出了大门。 回去的路上,虞庆瑶始终沉默少言,宿放春知晓她心事重重,便也没有多话。待等回到客栈,进了房间,她见虞庆瑶坐在桌边兀自出神,便来到近前:“你在想着什么?” 虞庆瑶有些恍惚地抬起头,这才回了回神,小声道:“脑子里纷乱得很,担心官府很快就要再度发兵攻打瑶寨……他们都受了伤,还没有缓过来……” “前几日浔州周边各县的精兵都被抽调过去,但已经被你们打败,近几天他们应该没法再聚集更多的人马。”宿放春顿了顿,又道,“如果是桂林这边要出兵,也该是都指挥使庞鼎下令,刚才殿下已经答应你,会尽力劝阻桂林出兵征伐瑶寨。至少在这几日内,你暂且放宽心。” 虞庆瑶以手支颐,望着透着朦朦光亮的窗户,若有所思,忽而又道:“宿小姐,那晚留在院子里守着天凤帝的,真的只有殿下一人吗?” 宿放春讶然:“为何这样问?我之前也问过程薰,他说当时自己带着那名随行人员返回王府,因此院子里确实只剩了殿下守着天凤帝。其实也真是不巧,如果程薰没离开,或许还能与殿下合力阻住天凤帝。” 虞庆瑶原还有些疑惑,但听宿放春这样言辞凿凿地予以证明了,也挑不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再三思量下,还是先留在了客栈。 * 那一辆马车驶过白石拱桥,沿着青石板长街缓缓东去,不多时便抵达了清江王府。 褚廷秀才踏进大门,就有人从旁迎来,恭敬行礼后,自怀中取出一卷书册,俯首呈上,低声道:“殿下,您要找的东西。” 褚廷秀接在手中,微微颔首后,便加快脚步往书斋而去。 入得书房,他迅疾翻开书页,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内容。这书卷之中,记载的皆是本朝开创基业的众人生平,都由翰林院学士编修著述而成,以备将来编纂史书使用。 书房内寂静宁谧,精巧铜炉内幽幽弥漫的熏香浮沉如水,褚廷秀凝神端坐,心无旁骛地翻到了第二页。 那是关于昔日吴王褚唯烈的生平记载。 褚唯烈,祖籍凤阳,乃是周朝将门之后,其父戎马一生,立下功勋卓著。褚唯烈年仅二十承父荫进入军营,为周朝君王平定叛乱,被封为江淮安抚使。后又因辅国有功,击退外敌入侵,步步晋升,最终得封吴王。其妻为东平王嫡女,育有独子云羲,侍妾殷氏育有两子,分别是云重、云征。其中云重自幼体弱,未及三十便早逝,留下一子,即为后来继承皇位的崇德帝。而云征在随父讨伐乱军的过程中,因中毒箭而死在营内。 褚廷秀又翻过一页,后面还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载的都是褚唯烈从少年时期到最终死于返回京城途中的经历。 他极为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字并且牢记在心,唯恐遗漏任何有用的信息。 忽然,褚廷秀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段文字间。 随后,他的心绪,情不自禁地翻涌起来。 仿佛有一道白亮的光,在瞬间划破昏沉的天幕,照在他面前。 ——显祐三年,大周皇帝命吴王褚唯烈与高丽使臣会面,商议联手对付女真以及岁贡缩减等事端。高丽国派出的使臣团有十多人,由位列两班的正宪大夫尹立善带领,在边境盘桓多日。这尹立善年轻时便曾来到华夏求学苦读,对汉文诗词颇为痴迷,故此多次奉高丽大王的命令作为使臣往来其间。褚唯烈与尹立善此前也曾打过交道,此一次,两人重逢于两国边境,言谈甚和,最终达成协议,各自欣然返程复命。 褚廷秀看到这里,不由提笔在宣纸上迅速将尹立善这名字端正写下,此后他又翻遍书卷,却再未看到这一人名出现。 他闭上双目,在桌前冥想片刻,起身开了房门,唤来程薰。 “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他将写有尹立善三字的纸,交给了程薰。 程薰看了看,摇头道:“小人不知道,这是?” “原先高丽国的两班大臣,正二品资政大夫。”褚廷秀道,“你想办法为我去查此人生平,越详细越好,他家中有什么人,也要一并核实。” 程薰有些意外,自从那日天凤帝忽然消失后,褚廷秀便一直怀有心事,但程薰自知身份卑微,也不便从旁打听。如今殿下忽然给了他这一任务,他不免疑问道:“高丽已经亡国,殿下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大臣的经历?” “你不用管原因,速去办好就是。”褚廷秀又补充了一句,“显祐三年,高丽王派遣来的使臣,还有其他几名,你最好也一起查清楚,免得有遗漏。” 程薰只得点头应诺,见褚廷秀返身要回书房,不禁追上一步:“殿下,方才在茶室时,虞庆瑶曾说瑶寨将会主动出击,进攻浔州各州县,我们是不是要去通知庞指挥使,让他提前告知浔州知府做好应对?” 褚廷秀停下脚步,侧过脸,神情淡然:“不必。我自有打算。” ———————— 八十万字了啊!!!写两年了,怎么还有读者在追文我真的很感谢你们,也很惭愧自责!我真的做梦都想一天就把它完结,怎么会有这么难的事呢,恨不能把大纲一丢立马结束掉,哭死…… 感谢在2024-01-2001:12:13~2024-01-2200:16: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陶白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掀风作怒浪 虞庆瑶在那间客栈里待了整整一天,却还是没等到南昀英。 她原本就心神不宁,等来等去还不见他的到来,更是连坐都坐不住了。宿放春见她时不时开窗往楼下张望,不由劝道:“从浔州到桂林平时也得走一天,再说眼下那边戒备森严,说不定陛下想要出来却被拦住了呢?” 虞庆瑶颓丧地靠在窗边:“我看那些士兵可挡不住他,他要是被拦了,少不得又要掀起风波。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做事只凭心情,怎么高兴怎么来,从不考虑后果。” 宿放春“啊”了一声:“听你说来,竟像是个孩子一样。但是那天在密道里把他带出来时,他倒不是这样,反而抽抽噎噎,瑟瑟发抖。” “那是恩桐,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生性懦弱,倒很是听话。”虞庆瑶恹恹转回身,坐在窗下。“但当他认为自己是南昀英或者另一人的时候,则会难以控制,非常人所能理解。” 宿放春如坠云雾间,半晌后才慨叹一声:“你居然早就知道,还一直留在他身边?阿瑶,他这样……你就没有害怕过吗?” 虞庆瑶抬起雾蒙蒙的黑眼睛,她面前的宿放春虽然也经受过世事风霜,却终究还是名门贵女,恐怕难以体会真正的悲凉苦楚。 “一开始,发现他忽然之间就性情大变,甚至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非要说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我确实害怕得浑身发冷。”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又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他的不同神情。沉稳端方的,飞扬跋扈的,阴郁悲愤的,懵懂畏惧的…… “可是,当我想明白,这只是因为他生病了才会导致的结果,就不会感到害怕了啊。那是因为痛苦与无助才生出的病症,他必定是痛苦到极点,才变成了那样。”虞庆瑶又扬起脸看着宿放春,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浸润温柔,“宿小姐,也许你还是不太能懂得其中道理。可是我希望,下次你再遇到他的时候,不必害怕,也无需躲闪。” 宿放春站在半开半掩的窗边,外面是熙熙攘攘人声喧嚣,而她望着虞庆瑶,心境竟也一分分沉定下来。 “你……比我原先想的,更有胆色。”宿放春道。 * 又过了一天,不管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依旧没有出现在客栈门前。 虞庆瑶难以理解。 他总不可能没看到那张纸条吧?她明明放在桌上,上面还清清楚楚写了自己要去桂林找宿放春,甚至告诉了他宿放春住在什么地方。 他怎么会留在瑶寨不追过来兴师问罪? 就算大藤峡那边防卫的士兵加以拦阻,就凭他的身手,还会真的出不来? 虞庆瑶越想越不对,对宿放春说自己要回瑶寨。宿放春也不知褚云羲为何没出现,但考量之下,还是劝说她暂时别回去。 “你既然留了字条,他总不会没看见。或许是他生气了,所以不过来找?也或许是瑶寨那边有什么事耽误了?” “那我不是更应该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吗?”虞庆瑶心里已经笼上了阴云,便再也等不下去,拿起包裹就要走,“你跟清江王说一下,我先走了。” 宿放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那边正不太平,你独自一人上路怎能令人放心?你且先等一等,我传个信给殿下,随后陪你一起回去!” 说罢,她便匆匆下楼去了。 虞庆瑶虽心中焦急,然而想想宿放春所言也不无道理,只得按捺了心情坐在屋中等待。 午间阳光正明媚,楼下贩夫走卒叫卖声连绵,车轮声铜铃声亦时远时近,一切都平淡如常,热闹如常。 虞庆瑶却心乱如麻。 下方又有人聚拢了,在谈论着什么,只是因隔得远,又讲的是当地话语,她只觉得嗡嗡吵闹,根本听不清内容。 时间缓慢流逝,她几番起身开门向楼下看,却只见住客们三三两两围在厅堂内议论,不见宿放春回转。 她急得在房中来回走,就在想要追到清江王府门前打听消息时,房门忽又被推开。虞庆瑶闻声回身,但见宿放春匆匆进来,神情却有异。 “怎么了?”虞庆瑶心中一晃,急忙迎上相问。 宿放春神色凝重,似是极难开口,虞庆瑶追问之下,她才低声道:“南昀英他……并不是没来找你。” 虞庆瑶一听这话,更是大惑不解:“那他人呢?” “还没到。”宿放春喟然长叹,“虞姑娘,中峒瑶寨已经联合了大藤峡一带所有山寨,集结近万瑶民侗民,杀进了浔州城。” “什么?消息确切吗?”虞庆瑶急得抓住宿放春的手,“是南昀英干的?!”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许多人聚在门口议论,就上前问了。现在桂林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据说昨天瑶民先是将将官府留在大藤峡那边的防卫军冲击得一败涂地,随后一路攻入州府。浔州府的精兵在之前的战役中损失惨重,知府也没想到瑶民在一夜之间又如海浪起势,根本不及防备,也无力招架。” “那现在,他们还在浔州城?”虞庆瑶只觉嘴唇发干,心里慌乱。 宿放春神色更为肃然:“不……他们似乎并没有收手的意思,非但不曾返回大藤峡,而且还一路往北。” “往北?”虞庆瑶又是一惊,“难道还要打下去?” “我觉得,他们是准备一路北上,攻向桂林。”宿放春沉声道,“所以我听到这消息后,不及上来通知你,赶紧去了王府,想办法找程薰出来问了个清楚。他也确定此事并非百姓谣言,据说桂林都指挥司和布政司等各大官署的官员们已经沉着脸商议对策去了。” 虞庆瑶头脑嗡嗡作响,哑声道:“那现在怎么办?我本来以为大战一场后,他们至少也得休整好几天,没想到南昀英连一天都没等待,竟然就……”说到此,她不由深深懊悔,“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留个纸条说来桂林,他才这样一不做二不休。” “你也说过他如今喜怒无常,行事不顾后果,别说你了,就连殿下不是也觉得一两日之内不会有变故吗?所以不必自责了。”宿放春好言相劝,见虞庆瑶脸色不好,便牵过她的手,想让她坐回床边定定心神。 虞庆瑶却下意识地收回手:“宿小姐,你觉得他们能打进桂林吗?” 宿放春迟疑片刻,底气不足地回答:“说实话,很难。桂林不比浔州,此处良将众多,兵强马壮,防御进攻皆有度。瑶民确实血性十足,可即便打下了几个县城,他们终究并非训练有素的士兵,要攻入桂林城又谈何容易?再者,你也说天凤帝现在已经迷失了本心,这行军作战要靠骁勇不假,但更离不开布局计策,他这样的情形,又怎能作为统帅呢?” 虞庆瑶欲言又止,心中想到的却是南昀英曾经以褚云羲的身份征战多年,只怕并不是凭着意气用事才能平定天下。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他率领的皆是吴王麾下精兵,如今瑶民虽也人数不少,但毕竟比不得当年队伍,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我想去找他。”虞庆瑶低声说,“如果任由事态发展,恐怕越发不可收场。死伤遍地,血流成河……这不是他,也不是罗族长原先想要的结局。” “可眼下你怎么过去?程薰说了,浔州知府已经向都指挥使求救,满城狼藉,火光冲天……就算你去找到了他,以他现在的心智,还能听你良言相劝吗?”宿放春叮咛道,“我知道你现在必定心乱不止,但事已如此,还是不能自乱阵脚。我再出去打探消息,你就留在这里等待。” “我怎么还能坐得住呢?”虞庆瑶决绝道,“与其在这胡思乱想,还不如跟着你出去,尽早知道那边的进展。” 宿放春见她如此坚决,也只得点头,带着她重又出了客栈,往都指挥司衙门而去。 * 虽然街头巷尾不时有人在谈论南边的瑶乱,但桂林百姓自是觉得此地与浔州相隔尚远,且又是重城要地,那瑶民再悍勇,也打不进来。故此宿放春与虞庆瑶一路疾行,所见仍还是市井熙攘,全无仓惶躲避之意。 两人行至都指挥司衙门附近,宿放春迅疾环视,找了个茶铺带着虞庆瑶坐了进去,临窗恰好可以望见大门处的情形。但见门前果然停着好几顶轿子,应该是各处官员被召集在此商议前方瑶乱之事,到现在还未结束。 虞庆瑶心急如焚,却也只得坐在茶铺内等待,唯觉时间推移得格外缓慢,窗畔日影也好似铸刻不动一般。 直等到午后,那朱漆大门方才缓缓打开,一群官员纷涌而出。虞庆瑶心头一震,按住桌沿起身紧盯,恨不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前方战报。 但见众人皆神情凝重,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官员脸含愤懑,自府内踏出时犹且向同行者急切倾诉,似是有所不满。旁边一人则边走边听,时不时摇头叹息,又像在低声劝解着什么。 眼见即将踏下台阶,那年长者越发不悦,就连周围官员向其拱手道别,也皆视若不见。回首盯着都指挥司的大门,重重拂袖冷笑数声,独自坐进轿子,很快离开了此地。 “那是什么人?”虞庆瑶低声问。 “应该是广西布政使。”宿放春装作饮茶的样子,目光却也瞥向那边,“看样子应该是和庞鼎有了争执,只不知战况到底怎样了……” 此时其余官员也只叹息议论了数声,便各自匆忙离去。虞庆瑶正思量着怎样才能打听到消息,却又听一阵铜铃声响,一辆乌黑马车自远处朝着这边驶来。 到得衙门前,马车止步,有人探身而下,素青衣衫锦兰带,正是程薰。 虞庆瑶不由多看了一眼,又转脸望向宿放春。宿放春倒似乎没什么波动,只是一如之前坐着饮茶,墨羽似的眼睫抬也不抬。 “他怎么也来了?”虞庆瑶又看向窗外。 程薰已拾级而上,步入了都指挥司。 “藩王虽然不可干预地方政务,但浔州闹出了这样的大乱,清江王殿下派他过来询问情形,也是合情合理的。”宿放春淡淡地放下茶杯,又道,“我原本想找指挥使身边的关系打听战报,现在既然他来了,倒也省去了麻烦。” 片刻之后,程薰从衙门里出来,正待踏上马车返程,却忽然瞥见对面茶铺中出来两名女子,两人只朝他望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管沿着长街而行。 他微微一震,随即上车,低声吩咐车夫紧随她们前进。 又行了一段路,他在车中望到两人转入一条幽静少人的小巷,便急忙推开车门跃下,追上数步入了巷口。 高墙一角,大树枝丫横生,撑出苍翠浓荫,宿放春与虞庆瑶就站在其下。 “你们怎么在这?”程薰快步上前。 “虞姑娘知道了瑶民攻入浔州城的事,坐立不安,我带她来打听一下战况,却正好看到了你。”宿放春顿了顿,又问,“刚才我们还望到一群官员从里面出来,脸色都不好,布政使还忿忿不平的样子,你可知晓内情?” 程薰看了看她,眉间微蹙:“应该是为了瑶乱之事,与庞指挥使产生口角。” “那边情形究竟怎么样了?”虞庆瑶急问。 程薰略一思忖,道:“浔州因为防备不严,加之先前兵力损耗大半,因而很快失守。知府在混乱中逃出城去,派人向指挥使求援。不仅如此,那边本就群山连绵,不知到底有多少寨子,现在纷纷起兵作乱,地方官员疲于奔命,捉襟见肘。” 他说到这里,又向虞庆瑶道:“据说中峒瑶寨那支乱军作战格外厉害,知府声称匪首除了罗攀之外,还有一名看起来不像瑶民的年轻人,骁勇凶悍,狠辣无比。” 虞庆瑶心头沉甸甸的,目光也黯淡了几分。“这边官员是什么打算?” “庞指挥使的意思是,瑶民忽然作乱也是因与客商斗殴之事引发,因此下令蒙山、荔浦两县集结兵马全力阻挡,指挥使也会亲自前去前方督战,想与罗攀等人面谈。”程薰又道,“只是布政使等官员早就对瑶民多次作乱厌烦在心,上次庞指挥使带着天凤帝回来和谈,他们便不甚乐意。这一次大乱突发,布政使更是认为瑶民本就野蛮不守信用,前番和谈成了笑柄。” “那布政使的意思是?”宿放春追问。 “自然是速速上报朝廷,希望圣上派大军镇压,彻底扫平瑶乱。”程薰眼眸之中有几分暗沉,向虞庆瑶道,“殿下其实也不愿朝廷出兵,一旦君王震怒,大军到来,瑶山必将成为血海。然而……此时桂林两司要员意见不合,而若是前方的蒙山与荔浦诸县还抵不住瑶民进攻,乱军便要直冲桂林而来了。” ———————— 感谢在2024-01-2200:16:58~2024-01-2400:25: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0瓶;我蔡文姬贼6、陶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乱中复相见 饶是虞庆瑶在此之前也曾听南昀英说过要攻向桂林甚至京城,但也觉得虚无缥缈,或许只是他一时口出狂言而已,然而现在听到程薰的话,犹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泼洒下来,就连呼吸都是冰凉的。 褚云羲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官兵与民众之间的敌对杀戮,他之所以盘桓瑶寨许久,也正是由于放心不下那些瑶民,不忍就此离去。然而费尽心力至此,却没想到南昀英醒来后所做的事情,便是将汉瑶之间本就产生的裂缝进一步撕扯开来。 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恐怕真会招致血雨腥风。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们?”虞庆瑶沮丧地问。 程薰看看她,“浔州已被瑶民攻破,桂林这边总也不会视而不见,箭在弦上,又如何能阻止?” “先前殿下不是还答应要通知浔州各县做好防备吗?怎么会……”虞庆瑶黯然道。 程薰墨眸微移,声音也低了几分。“没来得及,我们不曾料到瑶民竟会如此迅速便重新进攻。” 虞庆瑶听他这样解释,也不好再说什么,程薰又向她与宿放春叮咛:“眼下形势混乱,好在桂林城内还算太平,你们哪里也不要去,就留在这里。” “好。”宿放春应了一声,虞庆瑶却没做声。 程薰随即返回巷外,朝着马车走去。宿放春忽又想到了什么,迅疾追上去唤道:“等一下。” 他本已坐在车内,听到唤声,便又下了车,端正拱手:“宿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西北那边,有没有战报传来?”宿放春不无担忧地道,“宗钰到了边镇,我也不知道他近来情况,如今我与他相隔甚远,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殿下没有提到过,我也不知晓那边到底怎么样了。”程薰顿了顿,又道,“既无消息传来,应该还算太平。若是有什么讯息,我会马上告知宿小姐。” 宿放春点头答应,程薰这才回到车上,启程往清江王府而去。 * 这一日虞庆瑶直到回到客栈仍旧心神恍惚,她很想马上找到南昀英,叫他就此收手,可眼下她只知道他们攻破了浔州,现在又去了哪里是完全不清楚。 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离开瑶寨。 如果不是她来这里找宿放春,南昀英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眼底下,他又怎么可能集结瑶民攻向浔州? 可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客栈里人来人往,各种传闻也纷至沓来。有人说瑶军日夜不歇,已经打下了另一座县城,也有人说他们与官兵正面交锋,杀得难解难分,更有人说君王已经知晓此事,雷霆大怒之余发下圣旨,要派大军前来镇压讨伐。 宿放春倒是又请程薰打听过确切消息,据说瑶军在休整一日后,马不停蹄地继续北上,已经迫近蒙山县。而蒙山县已经调度全县兵力,加上荔浦县增援的部分人手,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怠慢。 又一场激战已经一触即发。 桂林这边仍有不和的声音传来。据说都指挥使庞鼎不希望让这场战役的影响继续扩大,但在都指挥司官署前愤然离去的布政使坚持要将此事禀告皇帝,已经连夜派驿站使者带着奏章,快马加鞭赶赴京城。 剑拔弩张,暗流涌动。 桂林的城门口已经戒备森严,寻常百姓也不再随意出城,街市虽还是繁荣,但人们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紧张神色。 虞庆瑶连续数日都难以安睡,即便昏昏沉沉入睡片刻,也很快会被噩梦惊醒。宿放春眼见她日益憔悴,却也无计可施。 “从这里到京城,驿站送信的人要走多久才能到?”某日清晨,虞庆瑶神情疲惫地问。 宿放春皱着眉盘算一番,道:“一路都用驿站快马,日夜不休地赶路,大概半个月左右能到。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虞庆瑶默不作声,只是看着窗外。这些天,街头的商贩少了许多,原本往来不绝的载着货物的车马更是寥寥无几,以至于洒落一地的阳光似乎也显得冷淡了几分。 “那如果皇帝要派大军前来征讨叛乱,是不是至少得过一两个月时间?”她眉间蕴含郁色,又转过脸问宿放春。 “那可未必。”宿放春道,“君王如果想要下令平乱,不会从京师直接调拨军队南下,那样的话太耽误时间。两广地区军力充沛,只要上峰发令,完全可以委任总兵统帅数万精兵赶来桂林……”她说着说着,便又转换话题,“依我看,如今瑶民虽是打下了浔州,但这在朝廷看来恐怕只是小小骚乱,哪里值得君王调拨大军过来?你先不用想太多。” 虞庆瑶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宿放春为让她安心,又道:“你不是也说过,天凤帝有时忽然就会恢复正常,也许……也许他明天就能清醒过来?到那时,只要他愿意带着瑶民收兵,殿下一定能劝说庞指挥使妥善处理此事。” “可是他……”虞庆瑶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却又觉疲惫,便收声不语。 宿放春与她吃完早饭后,也在房中待不住,便说再去清江王府那边打听蒙山县战况。 虞庆瑶看着她走到房间门口,不禁起身叫了她一声“宿小姐”。 宿放春回首:“怎么了?” 她抿了抿唇,却又摇摇头,只是道:“路上小心。” 宿放春粲然一笑:“离得又不远,哪里会出什么事?倒是你,如果困的话再去床上睡会儿。” 说罢,她便开门下楼而去。 * 宿放春来到清江王府附近,原本想要通过门房小厮传递消息,正在徘徊寻找机会之际,却见侧门一开,一名身材瘦小的內侍急匆匆走出来,似是有急事要办。宿放春认得这人就是从南京被派来此处的曹经义,她心知这是建昌帝设置在褚廷秀身边的眼线,便急忙闪身避让到墙角,不想让他瞧见自己。 曹经义才走下台阶,门口停着的马车已缓缓驶来,他却并未立即坐上去,而是迟疑着有所等待。 隐匿在暗处的宿放春小心观望,却见府内又走出一人,青衫乌巾,正是自己想要寻找的程薰。 曹经义见他出来,瘦削的脸上随即绽放谨慎的笑容,弯腰问候,意态恭谨。 程薰登上马车,从窗口向曹经义低声吩咐几句,此后竟让他也坐上了车子。 车夫扬鞭启程,马车很快朝着长街另一端缓缓驶去。 宿放春不由心生诧异,她一路追随褚廷秀南下,时刻紧盯着曹经义这个狡诈小人,唯恐他暗中加害殿下。而不久前天凤帝与褚廷秀在栖霞禅寺会面,也正是因为曹经义带着官兵假意前来搜捕匪首,才使得天凤帝只能进入密道,从而引发病症。 据程薰说,殿下后来借着这一事件,将曹经义狠狠责罚了一顿。 以往这小内侍虽也装得温良卑微,可眼神中流露出的窥伺阴冷之感,总让人觉出几分不适。然而今日一见,他在程薰面前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恭谨顺从,难道是因为刚刚被加以责罚,因此不得不收敛了戾气? 宿放春感觉有些疑惑,见那马车行驶速度并不算快,便急忙尾随而行。然而追出两条街之后,马车并无停下之意,却朝着城北越行越快。宿放春并未骑马出来,仅凭步行实在难以追上,眼见车子驶出了桂林北城城门,只得慢慢返回了清江王府对面的小巷。 她在那里等了大半个时辰,偷偷上前向守门小厮打听他们去了何处。那小厮只道车子是出城去往驿站,至于为了何事是一概不知。 宿放春正满心纳闷打算先回客栈,又听得车轮声辚辚,循声望去,总算是望到刚才那辆马车自反方向又行了回来。 车子停下后,曹经义先从里面跳下来,并撩起帘子请程薰也下了车。所幸那守门的小厮瞅准机会上前,对程薰低声说了句话。他眉梢一扬,侧过脸瞥望一眼,随即让曹经义先行入府,自己则假意向车夫交待着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匆匆赶到这小巷隐蔽处,向着站在阴影里的宿放春道:“宿小姐,你怎么又来了?” “来问问蒙山县那边的情势,街头巷尾流言太多,我也不知道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宿放春拢着腰畔金银流丽的双剑,还没等他回答,又追问道,“你刚才怎么和曹经义一起出去了?” 程薰眼睫簌落,低声道:“奉命出去办点事,你一直盯着我们?” “怎么叫盯着呢?”宿放春讶然,“只是看到你们一同坐车远去,有些奇怪罢了。” 程薰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语气不妥,又敛容拱手:“我并无其他意思,与曹经义一同出去,也是应殿下的命令。” “我实在是看到那人心生反感,见你又与他一道出去,还担心……”宿放春讪讪说到这里,又自觉无奈,便不再往下讲,转而问起蒙山情况。 “昨晚那边有消息传来,说是瑶民已开始攻城,而且周边群山之中又有源源不断的瑶民闻风而来,叛乱的队伍日渐壮大。”程薰顿了顿,神情端肃,“原先殿下也只以为是小打小闹而已,如今看来,他们似乎并不想见好就收。” 宿放春心绪也不由重了几分。“虞姑娘如果知道了现在的情形,又要自责了。” “自责什么?” “她觉得自己应该看护好南昀英,不该私自离开瑶寨来桂林。” 程薰一叹:“守得了一时而已,若是他执意如此,虞姑娘又怎能强行阻止?你对她说不要多想,南昀英若是想要见她,自会来桂林。” 宿放春默默点头,还欲说些什么,他却已道:“我要回去了,殿下还等着回话。” “好。” 她站在重重树影下,目送他匆匆离去,如同以往一样,只留下只言片语。 * 宿放春在巷口又站了片刻,直到清江王府大门重新关闭,才返回客栈去。 上楼推开房门,却不见虞庆瑶身影。 她微微意外,但想着虞庆瑶说不定是因为久等她不回,故此出去寻找,便先坐下休息。谁知等了不少时间,还不见虞庆瑶回来,宿放春不由起身开门叫来伙计询问。 那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匆忙上楼,听了她的问话想了想,无奈道:“小的刚才一直在忙活,也没留意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呀!”他说到这儿,忽又一拍脑袋,“对了,那位姑娘倒是曾经下楼,问掌柜借了纸笔,说是要写信给你。” 宿放春愕然,随即返回房间,这才在床铺里侧寻到了一封信笺。 她拿起信封时,心里便有不好的预感。展开信纸,但见上面只写了数行小字,细看之下,竟是多数都没见到的模样。 宿放春一头雾水,硬是连蒙带猜,才总算看了个大概。 这一下,原本七上八下的心,更是掉到了谷底。 ——虞庆瑶她,居然不辞而别,要去蒙山县找南昀英了。 * 宿放春在客栈内惊呼不好的同时,一辆破旧的篷车正行驶在桂林城南的林间小路。 赶车的老汉一边扬着鞭子,一边回头道:“姑娘,我们可说好了,万一行不了多远就有乱军,这车钱可不能少给!” 虞庆瑶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着什么车钱:“一文都不会少给,你尽快将我送去那边就行!” 老汉心里直纳罕,眼下人人都不敢靠近蒙山县,谁能想到自己竟遇到偏要往火里扑的飞蛾。然而看她居然应承了比平素高出五倍的车钱,老汉也硬是壮着胆子一路南行,好赚取这一笔飞来横财。 车行迤逦,这一路上虞庆瑶倚窗而望,果然只能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从南往北来。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身材瘦弱的少年拖着牛羊,身怀六甲的孕妇还抱着婴孩……一个一个皆眼神迷茫,面带土色,衣衫凌乱,步履沉重。与当日她在京城城门前,与褚云羲一同看到的北方难民几近相似。 他们都是为躲避战乱而离家奔逃之人。 虞庆瑶心情出奇的差,她从北方流落到南方,好不容易才在瑶寨度过了一段较为宁静的日子,谁能料到,如今又亲眼目睹了如此的境况。而这乱象,却正是因南昀英,也是因自己而起…… 她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这一责任,无论南昀英是否愿意听她的话,她都不能再躲在桂林城里避而不见。 她也不能再麻烦宿放春,若是宿放春得知她的打算,一定会在阻止不了的情况下,陪着她启程赶往蒙山县。 自己造成的后果,该由自己来处理。 纷杂的车轮声,碾动思绪,她遥望前方灰蒙蒙的云层,心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 这一程所见,不是荒芜寂静的野田,便是道上络绎不绝的难民。 老汉问了难民,说是乱军还未攻破蒙山县城,双方已经焦灼了几天,这些逃难的都是蒙山县周围的村民,唯恐受到屠杀才趁早离家。 天色渐暗,虞庆瑶探身往外张望,但见暮霭迷离间,远方已有房屋连绵的轮廓,不由道:“那前方就是蒙山县了吗?” “还没到呢!”老汉抹了抹脸上的灰尘,“我也没想到这一路走得这样慢,要不然,咱们在这歇一晚上,明日早上再走?” “不能连夜赶路吗?”虞庆瑶着急起来,唯恐自己去的晚,前方又生出更大的事端,忙补充一句,“我可以再加钱!” “黑灯瞎火的可怎么赶路?”老汉埋怨着,却还是驱驰往前。 虞庆瑶这才稍稍安心,她在车内颠簸了一天,又饿又累,如今天色昏暗,她实在是体力不支,不觉靠在角落闭上了眼睛。 吱嘎吱嘎的轮声周而复始,让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然而还未真正睡熟,却忽听得一声巨响,紧接着马鸣凄惨,整个车子几乎倾斜颠覆。虞庆瑶惊吓之下紧抓住窗框,急呼道:“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这马车已经“轰隆”一声彻底翻倒,她的头重重撞到车顶,剧痛之感贯穿欲裂。 黑暗之中,尚还能听到老汉焦急的叫喊,然而声音似乎隔着甚远,她的头脑一片混沌。 四周嘈杂声起伏如浪潮涌动,虞庆瑶昏昏然攀着窗户奋力爬出,又觉头上温热潮湿,有水滴顺着眉心慢慢往下淌。 她浑浑噩噩,探手一抹,血腥味扑鼻而来。 耳畔还在隆隆震响,她根本听不清也看不清周围情形。黑暗中,四周叫嚷声此起彼伏,有许多人推着她,似乎在厉声责问。 但是她一句都听不懂。 忽然又有强有力的手将她拖着往泥路一侧去,虞庆瑶惊慌失措,不知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人,挣扎间耳边的噪音稍稍减轻,这才听得周围呱噪的似乎都是瑶人话语。 此时,她已被人拽住胳膊,绑在了大树上,不由急得大叫:“你们是中峒瑶寨的吗?我是阿瑶!” 然而周围的瑶民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没在意,又或者他们本就不是中峒寨的人,根本无人理会她的疾呼,反而加大力气,用粗硬的麻绳勒住了她的双臂。 却在这时,又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自远处迫来,间杂迅疾马蹄声。 原本围在道旁的瑶人们有些涌向那边,大声诉说着什么。紧接着,风中传来马鸣萧萧,应该是有人勒住缰绳,调转了方向,朝着这边行来。 暗影重重,四周皆无光亮,马蹄踏在厚硬泥土间,发出沉闷声响。 虞庆瑶在黑暗中喘息不已,颤着声求救:“你们认识罗攀吗?我是他寨里的人!” 自大道上行来的人还坐在马背上,听到她的声音,才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近前。 忽的一声,有人点燃了火把。 灼热气息扑面而来,昏黄光亮晃耀她的双目。 一地荒草倒斜丛生,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一身铠甲的他微微扬起下颔,以审度玩味的目光瞥着她。 那目光如暗夜深海,涌动满溢,尽是冷峭与不满,嘲弄又得意。 “是你?!”虞庆瑶披散着乌发,额间还流着血,一身狼狈,既惊又悲,不由眼中湿热。 他却冷淡地敛容,以清寒之声反问道:“这是什么人,灰头土脸的,我不认识。” ———————— 好不容易又重逢啦~~~感谢在2024-01-2400:25:25~2024-01-2801:5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不是冰主的应欢欢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3瓶;LXY19912310瓶;月升7瓶;陶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愠意难消减 虞庆瑶一路上早已设想过和南昀英重逢的种种境况,却唯独没有料到竟会是眼下这般狼狈不堪。 “南昀英!”她情急之下挣了几挣,手腕几乎要被勒出血,“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快将我放开!” 晃曳的火光下,南昀英嗤笑一声,负手在背后,一步一摇地踱到她近前,眸子亮如墨星。 “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他又故作讶异地扬起眉,“咦,你怎么还会知道我的名字?真是奇怪!” 跟随他而来的人却认得虞庆瑶,不由诧异着提醒他:“三郎,这是阿瑶!你怎么糊涂了?” “什么阿瑶,两军交战之际,这女子却往战地跑,不是探子还能是什么?!”南昀英板着脸呵斥。 “你在乱说什么?!”虞庆瑶叫起来。 他却不顾旁人惊愕眼光,以手中马鞭指着虞庆瑶,向身后的人发话:“把她带走!” 随行之人皆愣在那里,倒是原先抓住虞庆瑶的那些瑶人不懂前因后果,有几个略通汉话的听南昀英这样说了,当即上前为虞庆瑶松绑。 绳索落地,虞庆瑶正惊魂未定地揉着疼痛的手臂,忽又听得远处传来低微的唿哨。 近旁众人皆神色改变,靠近道路的队伍更是急速隐匿到了荒草密林中。 “怎么回事……”虞庆瑶还未及明白缘由,已被南昀英一把揪住胳膊,朝着后方拽了过去。 “不准出来!”他恶狠狠地告诫完毕,又硬是将她按到草丛里。 杂乱的野草扎得她脸上颈上又刺又痛,然而身边既有这瘟神一般的少年,虞庆瑶也只能趴在乱草中不敢乱动。 此时道路远端又有急促的马蹄声渐次迫近,纷纷沓沓如疾雨降地,应是有马队正迅速驰来。 蓦然间一声尖鸣响彻荒野,虞庆瑶陡地一惊,顷刻间又见一道火光自道边暗处朝着夜空攒射飞去,宛如巨大流星曳出耀眼亮痕。 那自远处驰骋而至的骑兵们惊愕之余急忙勒缰,然而就在这瞬间,隐蔽于道旁沟壑与草丛间的瑶民们已是万箭齐飞,尽数射向黑压压的马队。 一时间战马腾跃,蹄声杂乱,中箭倒地者接二连三,领军者大声疾呼,率领其余骑兵俯身马背,朝着草丛方向直冲而来。 然而那飞射入空的火光须臾又落,当马队冲进荒草密林时,四周顿时又变回漆黑一片。 潜伏于草丛沟壑间的瑶民们素来在山林生活,早已习惯暗夜出没,听得蹄声纷杂便知距离远近,皆纵身扑跃,手中利刃寒光闪动间,便深深刺中战马腹背。 马鸣哀伤,发疯般冲袭不受控制,骑兵们既看不清四周景象,又不知埋伏者到底身处何方,只能抽刀在手盲目横扫,又怎能伤到对方半分? 混乱中,有人被发狠的战马甩下了马背,也有人被突袭的瑶民扑落在地。骑兵们失去了依傍,在黑暗中如陷迷障,偏偏此时四周喊杀声鼓噪声号角声如浪潮涌来,更令他们惶恐战栗。 沉闷的撞击,寒凉的刀锋,飞溅的鲜血,一个又一个人重重倒地,一匹又一匹马嘶鸣奔逃。 虞庆瑶紧紧伏在杂草堆里,不敢动弹半分,耳听得惨叫嘶吼撕裂夜幕,而她的四周没有任何保护。 早在那道火痕划破苍穹时,南昀英就已握着长刀冲出了草丛,离她而去。 她只能抓住野草匍匐蜷缩,哪怕有疯狂的战马从身旁奔逃而过,哪怕有受伤的士卒就倒在附近哀嚎不绝,她也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泥土的气息萦绕其旁,渐渐的,血腥味充斥四周。 虞庆瑶还是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深坠于两军交战之间,恐惧与无助如利爪,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 夜深露重,她却衣着单薄,耳畔的哀嚎声渐渐降低,那个人彻底没了气息。 虞庆瑶不由地起了寒颤。 * 这一场厮杀持续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远处又响起了呜呜号角声。 虞庆瑶浑浑噩噩抬起头,才发现漫漫荒草间,有诸多火焰晃动。 远远近近,人影憧憧,在萋萋野草间,犹如鬼蜮。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想要站起,却觉双腿已发麻,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又寻不到南昀英到底在何处。 虞庆瑶踉踉跄跄往前去,地上满是湿滑。她不敢低头去看那究竟是污水还是血流,只是艰难地走着。 裙角被荆棘扯住撕裂,她也顾不上略有停顿。她只想,极尽可能地,马上离开这片充满血腥的荒林。 远处有人在谈笑风生,也有人在哼唱歌谣,他们应该是大获全胜,拖着半死的士兵,还在搜寻身上的武器。 她近乎麻木地走着,冷不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湿滑的草丛里。 然而这时她望到了南昀英。 一点幽光簌簌摇曳,他一手持着火把,一手还握着长刀,正朝这边走来。 虞庆瑶脚步不由慢了几分。 南昀英也望到了她,仍是习惯性地微微抬起下颔,似乎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继续往前走。 虞庆瑶心头无端发寒。 前方杂草倒伏,有一条沟壑横亘其间,截断了她的去路。 她停在那里,望着他不出声。 南昀英站在沟壑对面,长刀似霜,锋刃犹带血。 他以尖锐的目光盯着她,许久,才冷冷道:“你又要逃去哪里?” 虞庆瑶愕然:“我是要去找你,怎么会是逃跑?” 他却还是冷哂,紧攥着刀柄,仿佛已经看透一切。“你以为我不知道?从瑶寨逃出来,现在被我抓到,自然要狡辩。” 虞庆瑶先是不懂他质问的意思,继而才明白过来,不由气结。“你觉得我离开瑶寨是为了逃离你身边?南昀英,你是不是没看到我给你留的纸条?!我是去桂林找宿小姐!” “这种伎俩这种借口也能骗得过我?”他狠狠将长刀插入刀鞘,愠怒难以自抑,“口口声声要我养伤小心身子,转眼间居然就跑得无影无踪!虞庆瑶!” 他先前妆扮出的漠然冷淡被扯了个粉碎,此际愤然越过沟壑,径直迫近至她面前。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仓惶中已被南昀英揪住了衣领。 那突如其来的冲击之力,攥得衣领发紧,勒得她顿时喘不上气。 “你干什么你?!”她又惊又怒,抓着他的手便想扯开。然而他此刻是真正发了火,仅用右手就死死扣住了她,让虞庆瑶完全无法挣脱。 “我干什么?!”他眼里的墨黑星莹化为了暗色的火,灼灼生出滔天的怒,“你不是要去桂林吗?我就带兵打向桂林,好叫你看看,无论跑到哪里,都躲不开,逃不了。” 虞庆瑶只觉滞闷,几乎疑心他是不是中了邪。“你是不是疯了?我去桂林找宿小姐是想问清你当日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发生过什么事?我只是又苏醒过来,并且杀了客商而已。”南昀英夸张地笑,“你是想……弄清褚云羲发生了什么事吧?你何曾在意过我?心里想着牵挂着的,全都是他!” “那……也是与你相关!”她用力拽着他的手腕,“把手松开,我快要被你勒死了!” “不放!我偏偏就不放手!”他负着深重的恨意与不甘,竟然一下子抓住虞庆瑶,强行将她拖过沟壑,就这样愤恨地往前去。 虞庆瑶拼命挣扎,又怎能敌得过他的力气。一路上即便有人望到,也只是讶异惊诧,并无一人上前阻拦。 她就这样被拖出了密林,又被拖向之前翻倒在地的马车边。 那赶车的老人早就不知逃去哪里,南昀英踢了一脚车辕,撒手将虞庆瑶推到一边,扔掉火把,将车子奋力抬起扶正。 “上去。”他冷厉地扫视她一眼。 “你又要做什么?”她知晓现在不能再刺激他,只能贴在车边,惴惴地问。 南昀英却不回答,只是恨恨瞪着她。 虞庆瑶忍气吞声爬上车子,躲在窗户后窥伺。 他见虞庆瑶并不再反抗,唇边才浮现一丝嘲讽且得意的笑,随即又好似害怕被她看到,转而如先前那样阴沉着脸,顾自大步走了开去。 没过多久,南昀英又牵着一匹马过来,套在了车架前。 远处有人在招呼他。“三郎,该启程了!” “知道!”他闷闷地回了一句,转而拍了拍马背,随后坐在车头,回过脸又望了一眼。 车帘低垂,他看不到里面的虞庆瑶。 虞庆瑶却能从布帘缝隙里偷看到他。 “老实点!”他犹带寒意地叱责一句,让虞庆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偷看被他察觉了。然而他随后又转过身,持着马鞭重重抽下,马匹负痛驱驰,朝着前路奔去。 剧烈的颠簸中,虞庆瑶浑身好似散架,抬手触摸额头,伤处血痕已干涸,仍是一阵一阵地痛。 “南昀英。”她捂着头,颓然倒在角落,示弱地道,“你现在带我去哪里?” “去……”正专注赶路的南昀英才要回答,忽而又气恼地回击,“为什么你问了我就要回答?我一片真心全被你拿去喂了狗,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你说一句真话!” “……明明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怎么还怪我了?”虞庆瑶只觉有理说不清,头痛让她也没了好脾气,愠怒地道,“遇到你,我才是好像被疯狗咬了一样,眼看就要折腾死!” 他气得咬牙切齿,一震缰绳怒极反笑:“果然在你眼里我就是不正常的,原先只是说我疯,如今竟说我连人都不是了!我是狗,那褚云羲算是什么?不过就是块不会说话的木头,成天冷冰冰的石头!狗还会跑会叫,总比木头石头要活灵活现得多!” “……”虞庆瑶闭上眼睛,一点儿都不想与这家伙争辩了! ———————— 亲们,晋江开设段评功能了,就是可以在看文的时候长按段落,即时发表对于段落句子的评论。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试试,我觉得挺有意思,但不同作者对此看法不一,有些可能没有开启,我是把自己名下的长篇都开了段评权限,前提是收藏相应文章。感谢在2024-01-2801:57:03~2024-01-3000:1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我蔡文姬贼6、顾顾顾啊、花和尚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尽是荒唐言 这辆马车又是一路颠簸疾行,虞庆瑶已是浑身形如散架,也实在无力再去抗争。她起初还坚持坐着,不久后就倚靠在车壁一角,头晕困乏间,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头上再度受伤而大伤元气,也或许是因为先前卷入突袭身心俱疲,虞庆瑶在浑浑噩噩中几次意识迷离,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外面情形,然而挣扎过后始终如陷梦魇。 梦中忽而是火焰扑簌,硝烟弥漫,她独自踽踽行于遍地残骸间,天地晦暗无垠,彷如巨大的蚕茧将她笼罩在内。 忽而又是渡船悠悠,江流浩荡,而她与另一人坐在船头,远处晚霞绮丽,如朱砂染就,一轮斜阳隐在云后,只露出赤橙光晕。 与她并肩而坐的那个人,在梦中披着青色的长袍,他久久望着浩渺云天,又侧过脸,轻声向她说着话。 虞庆瑶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可是恍惚中听到他的声音,久已疲惫动荡的心,就好似慢慢被春水柔波所浸润。她很累很累,累到几乎看不清他的容颜,可是在她仅存的意识中,她觉得,那就是褚云羲。 ——褚云羲。 虞庆瑶在梦中低声地叫他的名字,渡船浮泛水上,没有船夫,也没有其余过江之人。 水天茫茫,雾霭濛濛,那世界里只有一艘渡船,有些破旧,有些简陋,应该是历久了风霜,早已被人弃置不用。可是此时却承载着她与他,在浩荡江面缓缓飘荡。 她很想念褚云羲了。 于是就那样轻轻倚靠在他的身边,也不奢望他能拥她入怀,只是希望,自己能在那样清冷浩渺的天地里,有所慰藉,有所依托。 可是他的一身青衫,却不知缘何渐渐幻化成墨黑,腰带嫣红如血。 ——虞庆瑶。 他依旧望着远处濛濛水雾,带着喟叹唤她。 她的心脏惊跳起来,晕眩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眼前的人越发看不真切,只余下温热的呼吸留在脸侧。他抬手,抚上她的眉梢,指尖慢慢下滑,一直抵达唇间。 呼吸就此顿促,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云雾裹挟,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你在害怕什么? 他的语声含着调笑,又有几分自嘲。 ——你害怕我,因为觉得我是疯子,是吗? ——可是你明明对褚云羲说,你相信他,你说他并没有疯。 ——他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他,为什么在你眼中的他才是正常的,我却只是一个虚无荒诞的影子? 她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这一句一句的轻言笑问,直接击穿了她长久以来的戒备,让她的思绪纷乱不堪。 水声起伏,浪高浪低,这天地间唯一的渡船上,他微微低下头,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占据,攫住了她的唇。 滴答,滴答,滴答。 寂静中,不知何处传来轻微声响,转眼间淅淅沥沥的雨从天而降,烟雾般弥漫了整个江面。 虞庆瑶只觉自己好似被某种力量拖拽出了那个雾蒙蒙的画面,眼看渡船江面如碎片纷纷飞散飘舞,她的心猛然一震,继而又忽觉自己被另一个力量使劲拖了回来。 非但如此,她的身子忽然一轻,竟好似悬浮在了半空。 虞庆瑶惊惶之中,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四周依旧是漆黑一片,然而虫声低回,夜风扑面。她竟是已经不在车中,而是被人抱着行走于荒野。 熟悉的呼吸声就在上方。 她慌乱间低声问:“南昀英?” 他不说话,只是闷哼一声,算是回答。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四下茫茫,她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衫。 他似是低头看了看她,旋即又平视前方。前方有渺茫的一点光亮,那是引路人的灯火。在那灯火后,则是暗夜疾行的队伍。 “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他漫不经心地说,“看你这样没用,头都破了还昏昏沉沉的,怎么跟着我去攻打蒙山县城?” “……你还要去打蒙山?那刚才是……” “刚才?”南昀英哂笑,“是其他地方派来支援蒙山的骑兵,我们探得了讯息,自然要拦住剿灭。” 虞庆瑶沉默片刻,暗夜中,急行的脚步声沙沙作响,已渐渐远去。 “南昀英。”她攥着他的衣襟,尽力贴近他的身,放低了声音,“你能不能,不要再打了?” 他脚步微微一缓,随即又恢复如先前。 “为什么?”南昀英难得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反唇相讥,而是淡漠地问了一句。 虞庆瑶感觉自己仿佛抓住了转机,本来疲惫不堪的身子也一下子多了几分力气。她努力抱着他的肩膀,认真地道:“你先前生气,是因为我没跟你告别就私下走了,是不是?那现在我已经又回到你身边了,你还需要耗费力气打什么蒙山,打什么桂林?” 南昀英顿滞一瞬,很快冷哼道:“什么叫做又回到我身边?明明是被抓到了,不得不屈从于我。哪来一点心甘情愿的样子,还想要来劝说我放弃计划?” “你是非要打个没完没了?”虞庆瑶不甘心地问,“只是因为褚云羲不想看到战争了,而你偏偏要跟他对着干?” 南昀英忽又停下脚步,手上力气紧了紧,仿佛生怕她跳下来逃走一样。“不要将我想得那么幼稚,是,我以前是处处和他作对,可我又并非为他而活!我喜欢征战四方,喜欢驰骋沙场,他当年坐稳了江山就不思进取,我却不是!眼下这样的乱局岂不是正为我而创设,如果我在太平盛世里挑起事端,你心有不满也就罢了,如今本就风雨飘摇,我只不过顺势而为,你又喋喋不休劝阻个什么?!” “……那你就算重新打下江山,在那之后又想做什么?”虞庆瑶反问,“这天下总要有人治理,你恐怕不是合适的人选!” 他不由发笑,大步走向前方:“虞庆瑶,你少操心这些,再这样追根究底问这问那,我就不喜欢你了。” 虞庆瑶又为之气结。 “谁要你喜欢了!你真是……” “那不然呢?要我讨厌你?”他故意凑近了,气息咻咻,拂在她脸上,让虞庆瑶忽然想到了之前那个梦。 她抿住嘴唇不敢出声了。 南昀英却又笑,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狡黠。“胆小鬼!没出息!” 她心里郁闷,索性反击道:“又是胆小鬼又是没出息,你还盯着不放,还说喜欢?!为什么不趁早放了我?!” 这一下,他却哑口无言,过了许久,才道:“我愿意,与你何关?” * 遇到这样顽固又无赖的南昀英,虞庆瑶也只能偃旗息鼓。反正知道他是不可能服输的,就算是理屈词穷,也会蛮不讲理大发雷霆。 在固执己见的这点上,他倒是与褚云羲又有那么几分相似。 既知不能强攻,虞庆瑶便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啰嗦。 她就这样被南昀英抱着走了很远,甚至就在他怀里又睡了会儿,直至再度被他生硬唤醒,睁开眼睛才发现原先的沉沉黑暗已稍稍淡退,天边云层后隐隐显露白光。 远处是灰黑绵延的城墙,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宛如蛰伏的长龙,伴着蜿蜒环绕的护城河安然静卧。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平添肃杀萧索。 南昀英抱着她,站在起伏的山峦下,近旁硕大的树叶掩蔽下来,垂在他肩头,拂在虞庆瑶的身侧。 “这是?蒙山县城?”她恍惚着问。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寻到一处低陷的地方,将她放了下来。 四周皆是丛生的杂树野草,这个角落就像一个小小的窝,她茫然坐在那里,南昀英俯身迫近,正视着她,借着微弱的光亮,还轻轻抚过她额头上的伤处。 虞庆瑶下意识地躲了躲,眼神中流露几分不安。 “你要好好地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南昀英看她的目光依旧是那样毫不掩饰,此时对着她说话,又像是在告诫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墨黑的眸子紧盯着她。 语声里难得带了几分柔和情意,可隐约又含着威胁。 “你要干什么去?”虞庆瑶警觉地看着他。 他痴痴地笑,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近乎执著地抚过她的鬓发,一直延续到脸颊。 “去打蒙山呀。”南昀英的眼神迷乱又执拗,他窃窃私语,就像要与她分享某种秘密,“你身上都是土,头发也乱了。等我回来,带你进城好好梳洗打扮,换上新裙子,就又是美丽的虞庆瑶。” 虞庆瑶感觉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唇边却还浮出牵强而虚假的笑。 他不知是没在意,还是根本不能体会,看到她笑,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一扬手,龙纹长刀已出鞘,寒亮生光,摄人心魄。 那一道银白逐渐隐没于暗沉山林间,四周唯有风声萧飒,一切都沉寂如初。 * 虞庆瑶独自留在了那个山坳里,野外的凉意让她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天光一分分放亮,山峦影廓渐渐清晰,碧绿叶间鸟雀跃动轻鸣,安谧宁静,好似与战争没有一丝关联。 然而很快的,远处传来了厚重低沉的号角声,在灰白天幕下传荡萦回,压抑而悲怆。 隆隆的声响震颤传播,虞庆瑶望不到那边的景象,却感觉到大地似乎也在震动。她奔出山坳,眺望远方。 浓黑的烟幕弥漫长空,赤红的火舌在浓烟中隐现,绵亘于大地远端的城墙已被笼罩其间。 浓烟中,护城河上不知何时已被架起了狭长的索桥,无数黑影浪潮般冲向城墙的方向。哪怕至亲仆倒殒命,身后的人也无暇顾及哭喊一声,只是如被巨浪卷涌裹挟,不断地往前,再往前。 厮杀声铺天盖地涌来。 她甚至似乎可以望到许许多多的云梯在烟雾里竖立起来,密密麻麻的黑影向上迫近。城楼上弓弩攒飞,不断有人自半空坠落,化为渺小的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后继者源源不绝,他们已经忘却了害怕,又或者,在瑶民的心里,本就对殒命看得轻微不足道。 巨大的木制器械被运上了城楼,轰隆隆的声响撼动天幕,无数尖利石块如疾雨降临,狠狠砸向攻城的人群。 惨呼回荡,不绝于耳。 然而攻城者们在每一道云梯间横生了绳索,冒着尖利石雨,依旧紧贴城墙迅疾上行。他们本就惯于在山崖断壁间铤而走险,身旁的人坠下云梯,却挡不住更多的人飞速向上。那木质器械依靠机括投射的石块虽重,却只能击向斜下方,攀着绳索缘墙飞纵的瑶民们登上城楼,当即便与守城士兵拼到了一处。 重重的檑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在虞庆瑶的感知里,灰白的天空仿佛快要倾斜崩碎。 她攥着衣襟,只是站在那里看。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跳动抽痛,她的视线阵阵模糊,随后,恶心晕眩的感觉奔涌袭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然而终究还是没有抓到任何可以依傍的东西,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 …… 迷离中,她觉得自己虚浮在半空,四周不再是彻底的黑暗,而是无尽的白亮。 虽然有光亮,但是那白光太过耀眼,以至于她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这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甚至清晰得有些夸张。 一呼一吸间,似乎还带着重重的回响。 她又回到了只有自己的世界。 这一次,母亲的呼唤并未响起,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刺目的白光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这样。 有纷杂的脚步声自远处而来,陆陆续续停在附近。 应该不止有一人吧,她恍惚着感知。 有一只手掰开她的眼帘,另一束更为刺目的光亮投射下来。 她想要躲避,可是灵魂似乎与身子相互分离,即便脑海中想要做些什么,身体依旧沉重得无法动弹。 此时的虞庆瑶,就像是飘浮在半空的云朵。 嗡嗡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其间有个人的声音最为洪亮,其余人似乎只是在提出各自的疑问,再由他一一解答。 她很想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也很想向他们呼救求助,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窸窸窣窣的动静靠近了,有人凑到她耳畔,低切而温和地呼唤她的名字。 ——虞庆瑶,你听得到吗? 她在心底着急回应,我在,我听得到啊! ——你如果可以听到,能不能转动一下眼睛,或者动一动手指? 她非常努力地想要按照那个人的要求去做,可是灵魂还飘飞虚浮,依旧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急得想哭,却连眼泪都没有。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妈妈,为什么妈妈不在身边? 对方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心意,继续低声说:“虞庆瑶,你的妈妈前几天因为操劳过度,在走廊里晕倒了……现在还在七楼病区……”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呼吸也急促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主任,她的心跳上120了!……” “她听得到我们的声音!” “虞庆瑶!虞庆瑶——” 轰隆隆的声音又碾压过来,她分不清是远处攻城之战的声响,还是在脑海深处震荡的回音。她觉得有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不断牵扯着自己的身体,就像——就像当日她在绝望中纵身跃下那座高桥,坠入湍急冰凉的江流,然后被水底漩涡卷入一样。 她的身子猛然绷紧,如一支即将被拗断的竹箭,只差那么一点点外力,就会彻底挣脱现有的桎梏。 可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又有人紧紧抱着她,不住地唤着她的名字。 “虞庆瑶!虞庆瑶!” 那个声音与刚才的截然不同,带着十足的焦灼与悲伤,甚至隐含了哭音。 她急促地喘息,像条濒临死亡的鱼。 然后,就感觉自己被深深拥入怀抱,不是虚幻缥缈,而是真真切切的,能让人感知到温度与呼吸的,强有力的怀抱。 她就在他怀中,甚至在不清醒的情形下,还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的攥着手,抓住了他的衣衫。 “——虞庆瑶,你不要吓我。”他恐慌着,将脸埋在她的颈侧,近乎呜咽地祈求。 她指节微微弯曲,脑海中虽还是混沌不清,心底却萦回盘旋着一句话。 ——我也……舍不得离开你。 *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模模糊糊地似乎听到许多杂乱声音,也能感知自己仿佛被放到了车子上。 虽还是颠簸前行,可是他,一直都将她抱在怀里。 虞庆瑶朦朦胧胧地想过一想,那到底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 但有那么一瞬,她不想再去分辨到底是谁,或许是因为那怀抱太过安稳,以至于让她沉湎其中,忘却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 她在那个怀抱中,听着有力的心跳,安然睡去。 睡梦里,从很远很远的天边,又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像是之前被称为主任的声音。 可是她的手紧紧攥着南昀英的衣襟,竟对这身边的男人如此依恋。 眼角有些湿润,泪水缓缓滑落。 ——主任,她在流泪! 更为渺远的声音浮在云端,又被风缓缓吹散,消失…… “虞庆瑶。”身边的人低下头,亲吻她的脸颊,小心翼翼,极具虔诚,“我真喜欢你……你要永永远远的,留在我的身旁。” 她的心像被针刺一般地痛。 * 再睁开眼的时候,周遭却还是一片漆黑。 虞庆瑶几乎疑心自己还是陷于梦境,可是她吃力地抬了抬手,分明能感觉到手臂的沉坠与乏力,那应该是……真切的感受。 她的视线渐渐适应了四周的亮度,这才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低垂的帘幔与桌椅的轮廓。 自己,应该是躺在某处的床上? 虞庆瑶想要再动一动,然而才缓缓侧过脸,就发现了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昏暗中,他侧身而卧,紧紧地靠在她身旁,就像一个依恋母亲的孩童。 “……你?”她开了口,声音喑哑。 话还未说出,身边的人即刻醒了过来。他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又俯身爬到她身上,凑近她的脸,气息都不稳了。 “虞庆瑶?”他慌里慌张地叫。 她还是极度疲惫,只哑着声“嗯”了一下。 他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片刻之后,又骤然变得急促不定。 “虞庆瑶!”他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又唤了一声,继而颤抖着捧住她的脸庞,欣喜若狂地喊,“虞庆瑶!” 她皱了眉,吃力地道:“是我。” 他难以自抑地笑,整个人都在发抖,笑着笑着,又转为悲怆痛哭,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你会醒过来的。他们都在骗我,只有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一遍一遍亲吻她的眉心,甚至不敢接近唇角。 “这是哪里……”虞庆瑶近似呓语地问。 “蒙山县。” “不是还在攻城吗?”她使劲回忆,记得自己当时正站在山边,望到远处战火纷飞。 “攻城?”他痴怔地笑着,“早就打下了,我们现在是在城里。” 他顿了顿,又道:“你已经昏睡了五天五夜。” 她愣怔住了。 南昀英到这时才翻身下床,摸索到近旁桌边,点燃了蜡烛。 烛火跃然舞动,满室紫檀雕花,锦屏画暖,珠帘依依,菱窗紧闭。 而他站在幽幽烛光下,眉眼如昔,孤峭中蕴含不羁的戾气,偏偏那双眼眸却墨黑纯澈,清亮只如懵懂孩童。 长袍朱红,发带缀金,盘龙绣凤,祥云连绵。 虞庆瑶望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忽又回过神来,往自己身上一望,果然自己竟也穿着彩绣纷呈的衣裙,与他身上的,恰是成双成对。 “这衣服……”她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又或是还回到了在瑶寨的时光。这分明是瑶寨众人为着她和褚云羲的新婚而准备的喜服。 而此刻,他却光明磊落地穿在身上,在烛光映衬下,竟有一种诡异的惊艳。 “怎么?我穿着是不是也很好看?”他一反常态,展开双臂给她瞧,兴致盎然,毫无芥蒂。 虞庆瑶艰难地回忆,那一次,他杀了客商,惹下大祸回到瑶寨,知道了自己要与褚云羲成婚,还发现了放在床上的婚服。那时的南昀英暴怒不已,恨不能将婚服彻底粉碎。 而也正是在那个夜晚,她忍住内心的痛楚,正式请求他离开。 又或者是说,第一次那样直接地告诉他,他只不过是个虚幻而病态的人格,是不健全的分身,他本不该存在于现实,为了彼此不再痛苦,他应该,认清自我,然后就此放手,永远消失。 那时他是如此愤怒又悲伤,他疯了一样地质问反驳,可是她知道,南昀英的内心,其实慌张荒芜,犹如狼藉凌乱的贫瘠山野。 可现在,他居然又穿上了这件婚服,这件本来只属于褚云羲,不是为他准备的婚服。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为了什么,而将这婚服带了出来。 “……你,难道又回瑶寨去,专门拿了这衣服?”虞庆瑶疲惫地问。 他逆着灯火,言笑晏晏地走向床边。 “当然不是。我下山带兵冲向浔州的时候,就将这衣衫带出来了。” 她这才发现,燃烧着的蜡烛也通体鲜红,描绘金纹,正是一对龙凤红烛。 “南昀英……”她惊愕地望着眼前的人。 他像是极为满意这一切,脸上泪痕未干,却含着笑,单膝跪倒在床边。 “我从蒙山城下回来的时候,你快要失去知觉了。是我把你带进了城里,抓来了所有的郎中为你治病,可是那些庸医都不知你为什么会那样。”他痴痴地执着她的手,贴近自己脸颊,“所有的人都说你大概活不成了,我怎么能信?每一天我都为你熬制汤药,一勺一勺喂给你喝,这世上哪有治不好的病症?你只是太累了太苦了,才晕倒在地,是我不好,又不听话,又对你乱发了脾气。可是你不会真正离开我,你还没有见过我端端正正穿上婚服的模样,又怎能就这样不再醒来?” 他说着说着,又近乎天真地笑。“所以我布置了这个洞房,为你穿上婚服,我每天都陪在你身边,要等你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这样好看的房间,这样爱你的我。” “而现在……”他专心致志地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道,“你终于醒来了,虞庆瑶。” ———————— 感谢在2024-01-3000:12:25~2024-01-3123:4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693894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69389419瓶;陶白、果果在这里?(ω)?、哇好huai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郎心痴念切 烛火摇红,结出金亮的花。 虞庆瑶虚弱地躺在床上,望着跪在近前的南昀英,竟发不出脾气。若是以往,她只怕又要心生抵触又惶恐,想尽办法说服他不要有这样的妄想,可是现在…… 面对着这样病态执拗的他,她居然仅存一种无力感。 “南昀英,你知道吗,我在昏迷的时候,又回到了那个梦境。”虞庆瑶似乎在看着他,似乎又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每次我晕过去,都会陷入相似的梦……” 他怔了怔:“就像那次在瑶寨的时候,你忽然不省人事,也是这样吗?” “是。”她目光飘忽,语声低弱,“我好像,没有对你说过吧?在梦中,我总是留在茫无边际的黑暗,或者刺目的白光里,那里只有我自己,没有其他人。可是,我又听得到声音。” “什么声音?”他不太明白虞庆瑶为何忽然说起这些。 她疲倦地道:“很遥远的声音,重复循环,萦绕在耳边,还有……”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有人不断在与我说话,比如,我的母亲。” 南昀英的神色明显滞了滞,但还是故意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做梦吗?你想起家里人了,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虞庆瑶却摇了摇头:“起初几次,我也以为是因为很想念母亲才反复做那样的梦,可是渐渐的,我觉得……那可能,并不是梦。” 他绷紧了身子,声音也有些异样。“不是梦,那是什么?” 虞庆瑶看着他那极为在意又故作冷淡的模样,心中自是不忍,却还是正视着他,低声道:“南昀英,我有可能,还没有死。” 他骤然呆住,半晌之后,唇边才渐渐浮现夸张的笑意。 “你本来就没有死啊,虞庆瑶,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是我辛辛苦苦救了五天五夜才救回来的,现在好端端跟我说着话!”他一边笑着,一边探手要去抚摸她的脸颊。 可是她却抬起手,挡住了他的动作。 “我说的,不是现在的这个身体。”虞庆瑶目光忧愁,一时也很难理清思绪,“你是知道的吧,以前我说过,留在原先世界的那个我,也就是真正的虞庆瑶,从桥上跳进了江里……我以为是自己死了,然后灵魂来到这里,依托在长春宫中的棠婕妤身上,这才有了你面前的我……可是这一连串的梦境里,始终在我身边响起的那些滴答滴答的声音,我觉得……很可能是用来维持我生命的仪器所发出来的。” 她没管南昀英是如何愣滞,也没有去给他再多解释,只是狠着心,继续说:“还有我几次三番听到母亲叫我回去,或许,或许我的母亲她其实也没有死!我当时看到她被刀子刺中心口,倒在血泊里动都不动,就误以为她已经被我那个继父杀了。可是,可是如果她其实没有死呢?如果我其实也没有死呢?她一直在照顾着昏迷不醒的我,一直在我耳旁呼唤,期望我能回到她的身边……” “那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愣怔不语的南昀英忽然收缩了目光。 原先的欢悦也好,平静也好,什么伪装都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只有满目的怒火。 他攥紧了双手,狠狠地盯着虞庆瑶,近乎咬牙切齿地正告她:“虞庆瑶,你是不是又在编造谎话想要欺骗我,糊弄我?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什么生,什么死?什么原来,又是什么现在?我只知道你是从宫中出来的虞庆瑶,是从皇陵地宫里逃出来的殉葬女!你以前是谁与我无关,我不想去问,也不想去管!” “你明明就应该知道的!”虞庆瑶不顾身体的无力,硬是撑起来急切道,“我对褚云羲说了很多,你现在怎么能这样不承认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对他说的,褚云羲知道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南昀英越说越愠恼,不由霍然站起身来。虞庆瑶下意识地往后避让,眼神充满防备。 然而他深深呼吸了几下,忽而又消减了愠色,甚至重新整理了大红的婚服,硬是朝着她露出刻意灿烂的微笑。 “你病了,病得不轻,才会这样胡思乱想。”南昀英还是那样温情款款,仿佛片刻前那个恨意满怀的他已经骤然消失,“我一点都不生气,一点都不介意。在你昏睡不醒的日子里,我就抱着你发过誓,以后再也不会对你大喊大叫,再也不会让你发火。” 他越是这样温存可亲,虞庆瑶却越是感觉寒意直冒。偏偏他还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庞,指尖发凉,更让虞庆瑶微微战栗。 “你曾经对褚云羲说过,你想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了,因为你已经无处可去。”他侧身坐到她身边,与她依偎在一起,轻言低语,“他已经睡着了,现在换我来照顾你。你哪里都不准去,就陪着我,虞庆瑶。” 呼吸拂在颈侧,虞庆瑶心绪纷乱,慢慢转过脸,看着他。 烛火轻摇,南昀英朝她展露笑颜,随后,只是凑过去,以嘴唇轻碰她的额边,眼里脸上便满溢着由衷的欢悦,像是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珍宝那样满足。 “你不说话的时候,也很好。”他喃喃自语,拢着她的手臂,慢慢躺到了她的腿上。 乌黑的眸里蕴藏了熠亮的星子,南昀英抬手抱着她的腰间,就这样望着虞庆瑶。 “你不会再说要走了吧?”他含着委屈,紧紧贴近她不放。 虞庆瑶低眸看着眼前的他,竟觉他此时又仿佛变成了极为渴求温暖与依靠的孩童,就像,恩桐。 心海仍在翻涌。 但她不忍再让他失望伤心,以手覆在他肩后,什么都没说,垂下了眼帘。 * 她就这样被“困”在了蒙山县。 南昀英确实一改往日动不动就暴怒的脾气,以极其笨拙的方式刻意温存讨好,他会给她端来丰盛的饭菜,会给她亲自熬制汤药,甚至监督她对镜梳妆,而他则搬来凳子,不声不响地坐在她身后。 他大概是被虞庆瑶这一次的昏迷真的吓坏了。 当虞庆瑶渐渐恢复体力,能够走出房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些天原来住在一幢精巧的小楼上,而外面则是假山嶙峋、清池浮影的花园。 据说,这是蒙山县首富的宅院。叛乱的瑶军攻破了城门,蒙山县令与全县衙的武官、小吏,乃至所有衙役,皆不愿逃跑也不肯投降,最终拼尽全力,战死于县衙前。而城内的富豪们则早就逃的逃,降的降,这个庭院的主人为了保命,连夜搬离了家宅,虞庆瑶这才被送入了小楼。 南昀英对她说这些的时候,是颇为不在乎的,在他的心里,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那些死在阵前的人不管是朝廷官员还是平民百姓,无非实力不济站队有误,不值得为他们哀叹怜悯。 “褚云羲当年扫平四方才踏上皇位,死在那几年里的人难道还少吗?”他甚至冷漠地道,“你为眼下看到的伤亡感到伤怀,又可曾为那些死于他手中的人悲悯?任何朝代的更替,又有哪一次是不费一兵一卒,不死伤遍野尸骨万千的呢?” “可是他……后来不再那样想了,他不想再看到子民之间的自相残杀。”虞庆瑶扶着楼栏,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清池,那里水光潋滟,鱼群悠游,浮映出碧空白云,宛若琉璃碎莹。 “天真,可笑。”南昀英靠坐在近旁,双手枕在脑后,“他那样的人,注定当不了上位者,就算一时执掌了皇位,也不可能有好结果。” “怎么可能?”虞庆瑶不免回头盯了他一眼。 他不以为意:“为什么不可能?他那时候,不就是被……” 说了一半却又顿止不语。 “被什么?”虞庆瑶蹙眉追问。南昀英却装作没有听见,起身道:“你身体好了,我们也可以继续前行。” 虞庆瑶抿唇不语,隐含抗拒之意。 他哼笑一声,俯过来环着她的双肩,亲密道:“干什么,别看你住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县城可是被围着好几重呢。” 虞庆瑶倒抽一口冷气:“你怎么不早说?!” “还不是为了你?不然我们早就往桂林去了,哪里会被围在这城里?”南昀英却依旧云淡风轻,“可是你别担心呀,虞庆瑶。我打过那么多次仗,击败那么多的敌寇,又怎能败在这区区蒙山县?” * 南昀英果然言出必行,这一日他大多时候都不在楼中,而是去布置安排。虞庆瑶知道他很快就要掀起反攻,却不知面临重兵围城的困境,他又该如何冲破重围? 这些天来,她也一直没有见到罗攀,听南昀英说,罗攀在与他一同攻下蒙山后,就带着另一支队伍去临县了。虞庆瑶找不到可靠的人询问详情,被留在小楼的她犹如困兽,但就算能够逃出这府邸,蒙山城已形如孤岛,她还哪有其余地方可去? 时间在焦灼间一点一点流逝,夜幕很快降临,四下昏暗肃静。 虞庆瑶独坐在灯下,望到床铺边他换下的大红婚服,不由慢慢走了过去,将其握在手中。 金黄彩绣流云飞霞,在灯火下闪烁着微小而璀璨的光。 …… 而就在这同一时刻,蒙山县西侧漆黑无光的城楼上,悄无声息地悬垂下许多绳索。 今夜阴云密布,残月完全不见踪影。城西接近山林,仅有一条狭长道路弯曲难行,自桂林赶来的统帅见此处地势复杂,料想瑶军就算想要突围,也不会自寻死路,便只在此处留了一小支队伍与数百弓箭手,而将重兵布置在其余三处城门外的旷野。 如今西城城墙间绳索低垂,诸多黑影自城上攀着这些绳索迅疾下坠,在暗夜里根本无人发现。 黑影们皆是精挑细选出的瑶民,落地后二话不说,当即越过壕沟弯腰疾行,借着夜色的掩蔽,未花费多少时间便已迫近官兵所在之处。 荒草蔓蔓,领头人迅疾矮身伏下,其余众人皆不约而同地紧随低伏。 夜风摇动荒草,“咕咕”数声在深处响起,一众黑影迅速分为数行,自不同方向朝着驻扎在山丘下的军营逼近。 又一阵风来,营帐外巡逻的士兵听得周围簌簌声响,下意识循声望去。 篝火熊熊,草丛间并无人影,只有“呀呀”声响,忽又有黑影展翅飞出,起起落落间,掠向更远的山丘去了。这几日来,士兵们早已听惯郊外山鸟野兽的叫声,故此只看了一眼便转而走向其他方向。 那潜伏在暗处的领头人见对方已被蒙蔽,当即又发出一声低沉鸣叫,寂静之中,已分散各处的瑶民们听懂讯息,当即取下背后弩箭,以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引燃箭尖,再一展臂拉满了弦线。 “咻咻咻咻”,一支支燃着火焰的弩箭自四面八方的草丛中飞射而出,如漫天流星交错成网,纷纷刺向营帐。 “有人偷袭!”巡逻的士兵们惊愕大叫,原本寂静的营地内顿时响起了急促的锣声。 话音未落,又一波弩箭挟着熊熊火苗,攒射而至。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奔逃,领兵武官带着手下冲出营帐,厉声下令。一时间营地人影纷杂,救火者络绎不绝,又有副将率领众兵冲向四野草丛。 然而那些瑶民射出第二轮弩箭后就已迅疾散开,依凭着山林草木的遮掩,朝着四面八方飞奔逃离。 那支追兵被众人引得越来越远,营地内的人都在忙于扑灭大火,搬运粮草,却无人知晓蒙山城西的城门早已打开过一道缝隙,骁勇的骑兵策马狂奔,如离弦之箭直奔此处而来。 呜呜号角骤然齐鸣,寂静荒山间回荡余音。 正在救火的官兵们惊愕回望,但见远处尘土飞扬,就连地面亦隐隐震颤,转眼间已有大队人马冲杀迫近。 为首之人周身青甲,帽缨朱红,背后斜挎银亮长戟,一马当先越过了战壕。 嘶哑的叫喊声中,官兵们匆忙放下救火器具,持着刀枪盾牌急速迎战。那武官亦身先士卒,翻身跃出营地栅栏,提着一柄银枪便刺向那最先冲来的马匹。 “铮铮”数声,银枪攻势尽被长戟化解,武官迅疾后退,四周小兵旋即涌上。马背上的人纵马高跃,臂膀一扫,白光烁烁间,长戟横展震得那些小兵跌飞出一丈开外。 再一俯身疾冲,手腕急转,那长戟银光生寒,犹如利剑劈空斜刺,猛然间突破防御,正扎入武官咽喉。 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如潮涌来。 * 苍黑夜幕下,凉风袭卷,虞庆瑶奔上高楼,扶着栏杆极目远眺。 远处火光冲天,已染红了西边夜空,天上厚厚的云层也宛如被火燎烧,尽显金红。 风声中,厮杀声时有时无,间杂沉重闷响,惊动天地,也撼动了这座小城。 * 烟火漫天,那弯孤月终于缓缓现出惨淡的容颜,清浅月光挥洒向蒙山城内城外,照着纷飞的乱箭与血色,也照向更为遥远处的桂林府城。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长长走廊,临近了草木深处的院落。 “殿下,蒙山西城奇兵突围,击溃围城士兵,转而分两路人马包抄城南营地,南昀英将副统领斩杀在阵前。” 又一道人影匆匆奔来。“殿下,原先往东边去的另一支瑶军忽然转换方向,向蒙山城北的守军发动突袭。” 房内灯火幽明,窗上淡影微动。 “知道了。” 褚廷秀尚未休息,披着衣衫临窗而坐。屋外的人相继远去,他这才转过脸,向侍立一侧的程薰道:“霁风,到现在,你是不是才真正相信他就是天凤帝,就是我的曾叔祖。哪怕他现在半是疯癫,照样有实力所向披靡。” 程薰低头道:“殿下不怕他过于激进,乱了大局?” “激进?”褚廷秀摇摇头,“该蛰伏时蛰伏,该振翅时振翅,动静有度,才有转机。” 他站起身来,又道:“布政使那边恐怕又有坐不住了,庞鼎这支箭,也已经被扣在弦上。” 程薰欲言又止,此时屋外又有人急匆匆扣门:“殿下,您要找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程薰随即打开房门,自那人手中接过一封密封的信件。 他返回里屋,转交给褚廷秀。“殿下之前要小人探查昔年高丽使臣尹立善的家世,这里面,应该就是答案。” 褚廷秀凝视着手中薄薄的信件,心跳微微加快。 灯火下,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封口。 ———————— ┭┮﹏┭┮小褚好像沉睡很久了,是不是已经被忘却了?感谢在2024-01-3123:41:55~2024-02-0221:25: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吉吉10瓶;陶白、果果在这里?(ω)?、424128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暗处谋布局 薄薄一张纸上,墨字数十行,记述了当年高丽使臣尹立善的生平。 光州尹氏素来就是高丽名门,尹立善自幼聪颖,少年时期便开始对汉文诗词产生兴趣,曾拜名儒为师。二十多岁时承父荫入朝为官,沉稳端方,公正不阿,因高丽王室纷争频繁,他也曾几度起落,但仍秉持清正不二之心,不屑钻营,自成一系。至高丽恭敏王在位时,尹立善位列两班正宪大夫,尽心辅佐大王,其间也曾担任使节,数次来往于大周、高丽以及女真之间。 尹立善家有一子二女,长子身为恭敏王禁卫军统领,次女则嫁给了弘文馆校理,另有幼女名唤尹夜姝,肤白婀娜,明眸朱唇,有光州第一美人之称。据说恭敏王曾在宫中望月台见其一面,便流露想要纳其入宫之念,但不知为何,尹夜姝既未许配人家,也没有入宫为妃。 又有传言称,恭敏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江陵府院大君与尹夜姝兄长交情匪浅,曾入尹家赴宴,与尹夜姝有数面之缘,其后暗生情愫,并向恭敏王表达想要与尹氏结亲的意愿。 然而恭敏王尚未作出答复,高丽国内又起风波,因出征女真大败之事,朝中党派纷争越加激烈。恭敏王生性内敛多思,本就无力掌控大局,却在处理此事上有失偏颇,最终导致大将领兵谋反,杀入王宫。 松岳山下,王廷之内鲜血飞溅,浓烟滚滚,恭敏王死于大火,王后自缢身亡,尹立善长子为抵挡叛军,身中十多箭,在宫殿台阶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而那个文雅俊秀的江陵府院大君,亲自率领部下入宫平乱,却也被一箭穿心,跌下高高的望月台。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凡是平素与叛将交恶,或者直至此时仍死心不改维护王上的臣子,皆数成为铁蹄践踏、利刃屠戮的对象。尹立善尽忠王上,拒绝向叛将下跪,被当廷打断脊骨而死,全家上下二十多人全部处死,就此灭门。 关于尹家的记述就到此为止,褚廷秀紧锁眉头,看到最后一字,沉默许久。 “殿下还有什么事需要小人去查探?”程薰看出他仍有心事,便低声问。 褚廷秀想了又想,看着那纸上墨字,沉声道:“我会自己核查,暂时不要再去找寻什么。” 他又迅疾将这信纸叠好,放入书桌抽屉中。 “夜已深,你随我出去一趟。”褚廷秀一整衣襟,走向房门。 程薰眉宇间流露一丝讶异,随即跟随其后:“殿下,去哪里?” “庞府。” * 蒙山那一场鏖战持续至天明,南昀英率领的人马自城西杀出,与罗攀突然折返的队伍两面包抄,将围城官军杀个措手不及。 整整一夜的厮杀在天光放亮后终于有了结果,官军不敌强攻反扑,落败逃亡,一路上丢盔弃甲,极尽狼狈。而瑶军乘胜追击,虽也有不少伤亡,但毕竟本就凶悍好斗,如今更是士气高涨,竟直奔桂林而来。 这一日桂林府布政使得知此事,又气又急,当即赶往指挥司衙门,见了指挥使庞鼎,便质疑他布局不周,再加上派出的武官能力低微,才会导致蒙山一战竟被瑶军反败而胜。 庞鼎起初隐忍不言,但在布政使连番追问下,不由反诘:“万大人说得义正辞严,却在奏折中对我恶意中伤,难道是非要将我置于死地不成?!” 布政使闻言惊愕,他才将奏折交给驿站没多久,就算快马加鞭星夜赶路,也不可能那样快就送达京城,庞鼎又是如何得知奏折里的内容。 细想之下,不由悚然:“你……你是如何得知的,难道私下拆看了奏章?!” 庞鼎避而不答,只冷言道:“说我有意拖延怠慢,与瑶民首领暗通款曲,称兄道弟,实则包藏祸心,理应由朝廷下令将我就地查办以儆效尤!万大人,你那奏折里可谓是字字犹如刀剑,我自问平日对你颇多礼让,没想到你竟已将我视为眼中钉?” “庞鼎!你之前在西北就应敌不力,本该被严加惩办,是先帝宽容才将你发落到广西为官,而今你竟不思悔改,越发恣意妄为起来?!”布政使拍案而起,气得脸都涨红了,“我奏章中的言词皆是发自肺腑,并不带一丝成见!你,你竟敢私下拆看,简直是胆大包天!近来我知道你与清江王私下会面,你可知这是有违规制法度?难不成你找到清江王作为依傍,要做那忤逆犯上之事?!” “万大人如此暴躁,岂不是有失风度?”庞鼎冷哂一声,“你之前也曾私下向圣上表露忠心,将自己说得清正廉洁,却对我百般诋毁。这些年来,你利用黔江两岸道路不便,刻意盘卡苛责过往行商,将大藤峡流域作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勾结盐商中饱私囊,这些行为难道就能称得上光明正大?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奉劝你检点自身,少对同僚指手画脚,否则你那些所作所为,我也不会视而不见。” 布政使听了这番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背后冷汗直冒,却仍是硬声抗辩:“庞鼎你休要信口开河,无中生有!眼见自己御敌失败被我弹劾,便要对我栽赃陷害!你以为用这小小恐吓便能让我打消念头?今日我话放在这里,我定要将你这番行径再禀告君王,你若再敢横生拦截,那就是目无法纪,罪该万死!” 布政使愤然说罢,当即拂袖便走出了大厅。 庞鼎负手站在堂内,倒也不愠不恼,只一回身,便望到从侧门悄然走出的年轻人。 “看来昨夜殿下说的没错,这万大人当真是要掀起波浪了。”程薰向庞鼎拱手行礼,“只是不能在这里将其拿下,倒是让庞指挥使隐忍再三了。” 庞鼎朝着布政使离去的方向冷哂,转而又向程薰问道:“殿下那边,已经布置妥当了?” “是,只要万大人去往驿站,便都在殿下预料之中。” * 布政使离开指挥使衙门后,怒冲冲回到府邸,匆匆写就另一封奏章,将庞鼎行径猛烈抨击一番,随即唤来仆役备车,亲自怀揣着这封奏章赶往城郊驿站。 他已打定主意,一定要将桂林这边的紧急情形如实禀告给远在京城的建昌帝。 布政使抵达驿站,将奏章亲手交到驿丞手中,千叮万嘱后又留下一名下属,吩咐他与驿使一起护送奏章入京。驿使点头答应,将奏章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封存完毕,与那名下属并没耽误,即刻出了大门。 那布政使目送两人骑着骏马绝尘而去,烦乱之心才稍稍安定,转而登上马车吩咐返回城内。 马车在小道飞快驱驰,布政使在车中盘算,准备回去后马上去找关系紧密的盐商,要他们毁掉能被发现官商相关的一切证据。正在仔细考虑时,却忽听前方马匹急嘶,紧接着车夫惊呼,车辆骤然停顿,他身在车内直朝前冲,险些跌下座位。 “怎么回事?”他不满地喝问,抬手撩开车帘。 这一看之下,却惊愕当场。 前方一行人身骑黑马,皆以布巾蒙面,竟横生阻住了道路。在他们身后,还停着一辆乌黑的篷车。 惊魂未定的车夫以马鞭指着对方怒斥:“大胆,这是广西布政使的车驾,你们这些劫匪竟敢在此打劫,岂不是连命都不要了?!” 岂料对方非但没有被吓退,当先一人反而冷笑:“既然这样,那就不会认错了。” 话音未落,两旁同伙已策马冲上,不等车夫作出反应,便将其按倒反绑。布政使在车内惊骇万状,不由失声责问:“莫不是庞鼎派你们来的?!” “少废话!”一名黑衣人将其硬是拖拽出来。 “你们以为这样做,就不会被人发现……”布政使极力挣扎,却被旁边一人出拳猛击,顿时眼花栽倒在地。 领头人手一扬,众人将布政使主仆两人扔上篷车,车中早有人等候,当即扒下车夫的衣衫,换在自己身上,随即把两人又塞进箱子,箱盖一关,便再无声息传出。 此时远处已有村民挑着担子缓缓行来,黑衣人们迅疾散开,没入道边林中。那换了车夫衣衫的男人跃下篷车,重新坐到布政使原先乘坐的马车上,扬起马鞭调转方向,朝相反的方向迤逦行去。 而那辆装着布政使主仆的马车,则由人驱驰着,往近旁小道急速驶去。 * 菱花窗下,光影斑驳,黄花梨几案上青瓷流丽,徐徐袅袅浮着茶香。 不到半日功夫,布政使匆忙写就的新奏章,已经兜转一圈后,落到了程薰手上。油布包裹紧密,他未曾有所拆解,而是原封不动地递交给了几案边的褚廷秀。 “殿下请过目。” 褚廷秀缓缓放下茶杯,接过那包裹,拆开后浏览一遍,转而斜望了站立一旁的庞鼎。 “这万兴洲居然在奏折里,将我也写了进去。庞指挥使要不要看看,他是如何将你我写得沆瀣一气图谋不轨?”褚廷秀将奏章递到庞鼎面前。 庞鼎眼光一瞥,却又拱手后退:“臣不敢过目,殿下对其行为的预测果然准确,幸亏殿下派人出手,才将万兴洲的奏章拦截下来,只是……如今他虽是被拘禁起来,这活生生的官员失踪了,却又能瞒住几时?” 褚廷秀将奏章搁在桌上,淡然道:“万大人亲自去了驿站递交急信,来往之人都看到他的车驾往北而去,说不定他此后还不放心,想要赶赴京城求见圣上当面禀明军情。也说不定他眼见兵败如山倒,畏惧乱军入城杀他泄愤,故此寻找借口早早脱身离去。他身边既无家眷,又没向府中人交待去向,你好端端在衙门里不曾出城,谁还能将此事硬是按到你身上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手托着青瓷茶杯,眼睫低垂,白皙脸容犹显温雅,语声亦清和动人,却在微微言笑间,令庞鼎心生凛意。 果然不可貌相。 “西北那边的战况,何时能传来?”庞鼎想到如今带兵的钟燧,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与钟燧面上虽无交恶,但过往十余年间暗中较劲,早有嫌隙。当年他与钟燧各自带兵镇守边镇,遭遇瓦剌入侵丢失防线,结果钟燧凭借晋王的巧舌如簧全身而退,没有受到任何惩戒,失利的罪责却都落到了他的身上。庞鼎那时原本踌躇满志,却遭君王严厉责备,后虽经由好友进谏相救,只被停职一年后又起用,但终究还是耿耿于怀,心气也灭了大半。 故此,当他听闻钟燧如今依凭新登基的建昌帝,又率兵进攻瓦剌时,自是极不希望前方传来胜利的讯息。 褚廷秀轻啜一口,又睨着程薰:“还没有消息,是不是?” 程薰随即回答:“是,但估计着也快到了。” “其实战报到不到我手中并不要紧,这里距离西北路途遥远,只要战况传到京城,传到四面八方,便已经足够。”褚廷秀说罢,放下茶杯,起身向庞鼎拱手,“指挥使多年辗转边疆,兢兢业业,却因年轻时的一场无妄之灾背负上不良名声,始终得不到入京的厚任,这岂非也是皇叔一脉当年排异异己的遗患?更可笑的是,皇叔却并将此当做一回事,反而认为指挥使能力有限,不堪重用。如今瑶乱再起,若是朝廷那边听闻消息,恐怕又将怪责于你。当此境况,指挥使还请考量仔细,建昌帝重用钟燧等好大喜功、夸夸其谈之辈,如若西北防线撕裂,此地又瑶乱不已,新帝又将如何自处?” 庞鼎目光烁动:“但若是西北并未战败,朝廷定会另寻将领把我取代,调发大军来此镇压叛乱。” “指挥使何必要等到那样的时刻?”褚廷秀飒然回身,天青袍袖落落生风,眉眼间含着明晓一切的了然。 * 庞鼎退去了,书房里只有褚廷秀和程薰。 程薰正在收拾茶杯,站在窗畔的褚廷秀忽而道:“等会儿宿小姐会过来。” 程薰手上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脸:“殿下要将她请来府中?” “是啊。”褚廷秀落落大方,毫无掩饰,“她不是一直想要见我吗?我听说,她曾多次找你打听讯息。” 程薰忙道:“是,宿小姐昨日还来找小人打听蒙山战况,如果不是小人劝阻,她恐怕早就要前去寻找虞庆瑶了。” “找她做什么?她早被瑶军带走,想必就是留在了曾叔祖身边。而瑶军还在继续前行迫近桂林,就说明曾叔祖如今还是没有恢复原来的心智。” 褚廷秀说罢,开窗眺望,白墙翠竹相映素雅,风过叶梢,簌簌轻摇,洒下淡淡影痕。 “殿下是希望天凤帝始终都像现在一样?”程薰谨慎地问了一句。 褚廷秀垂下眼帘,反问道:“不然呢?如果我早知道他会这样,就不必耗费那么多口舌。曾叔祖在我需要之时出现,虽一度心生退意想要远去,却又机缘巧合引发病症。”他眼眸明亮,耀动欣然笑意,“霁风,这难道不是天道有眼,给予我反击之力?” “但是他能在瞬间变成嗜血好斗的南昀英,岂非也会无声无息地恢复原状?”程薰不无担忧地提醒他,“他会不会记得之前的一切?到那时,殿下又该如何应对?” “之前虞庆瑶不是说过,曾叔祖在遇到某些刺激时,才可能改变心智吗?”褚廷秀缓缓走回书桌边,目光落在抽屉的方向。 那里装着关于高丽使臣尹立善一家命运的记载。 程薰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眉间微蹙,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这些事远非自己所能谈论,只能低眸不语。 外面脚步声轻临,继而传来了仆从的通报声,说是宿小姐已到。 褚廷秀应了一声,旋即望向程薰。程薰心领其意,躬身退出,开了书房门,果然望见一身锦绣长袍的宿放春站在檐下。 宿放春虽还是风姿不减,神色间却带疑惑,以往她想要求见褚廷秀,都被告知为保密起见,最好不要直接进入王府。可是今日不知为何,竟有人说是奉了清江王之命前来传召,她半信半疑地入了王府,直至看到程薰走出,才不由上前问:“殿下为什么今日忽然叫我来这里,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我……我也不知。”程薰只得如此应答。 宿放春正讶异时,屋内已传来褚廷秀爽朗的声音。“宿小姐,请进来一叙。” 宿放春还待询问,程薰已做了个延请的手势,她只得快步迈入书房。 房门被轻轻关闭,程薰回望一眼,低头走下台阶,站到了院门口。 幽幽暗香浮沉飘来,宿放春撩起湘妃竹帘,褚廷秀背负双手立于满架典籍前,眉目清秀,自含韵致。 “殿下。”她心怀忐忑,上前行礼。 褚廷秀快步上前,打量着宿放春,展颜笑道:“宿小姐何需多礼?今日我邀你到此,非为他事,只是觉得时机已到,需向你道明一切,共谋大业。” 宿放春愕然,就在这一瞬间,褚廷秀已抬手搭住了她的手腕。 * 白晃晃的太阳悬在树梢头,一连许多天没有下雨,就连这本来颇为潮湿的南方也变得干燥起来。蒙山城外通往北方的道路上尘土飞扬,虞庆瑶坐在车内,身心疲惫。 绵长城墙已经渐渐远去,隐没于苍蓝天幕的尽头。然而之前那遍地尸体污血的场景,却如烙印似的刻在了她的眼底和心底。 她被南昀英从城中带出来的时候,空气中充斥的全是浑浊的血腥味。 这扑鼻而来的气味与满地的尸体,让身体还虚弱的虞庆瑶直恶心,她甚至蹲在他脚边,不受控制地干呕。 她干呕得脸都白了,南昀英沉着脸,将她背在了自己身后,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血泊。 “南昀英,我不想见到这样的场景了。”她头痛欲裂,乏力地伏在他肩后。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好啊。” 没等虞庆瑶作出惊喜反应,南昀英又随即认真地歪过脸,对她说:“以后屠杀敌军之后,我再叫人放一把大火,将尸骸全都烧尽。你就乖乖留在后方,等一切都烧光了,再出来。” …… 马蹄声轻疾,原本正在前方和罗攀说话的南昀英转了方向往回走,来到车旁,敲敲窗子弯下腰。 虞庆瑶撩起布帘,展现于眼前的,正是那熟悉又陌生的笑脸。 “攀哥刚才问我一个问题,你要不要听?” 虞庆瑶强打起精神,问:“什么事?” 白马与马车一起往前走,南昀英一手持缰,一手搭在车窗边缘,探身微笑:“他听人说,你在出城的时候蹲在我身边直犯恶心,就问我,阿瑶是不是怀孕了?” 虞庆瑶脸颊发热,一看到他那双明光潋滟的眼,头更晕眩了。 ———————— 感谢在2024-02-0221:25:36~2024-02-0421:0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我是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XY19912316瓶;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我是谁5瓶;陶白、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90-200 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富贵险中求 “虞庆瑶,你过来。” 车子还在吱吱呀呀颠簸前行,南昀英却向窗内的她伸手。 “做什么?我头晕脑胀的。”她没好气地拒绝。 “一直在里面坐着,不晕才怪。”他加快行速,索性到了车子斜前侧,撩起帘子往里看,“来呀!” 虞庆瑶无奈,只得探身出了车厢:“到底要干什么?”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兴致盎然地道:“带你出来透透气。”说话间,已将虞庆瑶拉到马匹一侧,手上再一发力,便让她跨坐在了自己身后。 野草蔓蔓,白马嗒嗒,南昀英右手持缰,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腰间一搭:“抓好了,别摔下。” “你……”虞庆瑶才只说了一个字,他已振缰策马,带着她奔向前方。 尘烟微漫,她在颠簸中不由抓紧了南昀英的玄黑腰带。 白马在绵长道路间疾驰,无垠的浓绿野草似海潮轻涌,无声而浩瀚。 策马奔腾的时候,风从四面八方扑来,卷拂着她的长发,她的衣裙,迷乱了她的视线。 前方是分岔路口,一边直通向北,另一边则是起伏的山丘。南昀英不假思索地控着缰绳,驱驰白马奔向山丘。 “你要去哪里?” 她因害怕摔下,只能环抱住了他的腰,将身子尽量靠近他。 “随便看看。”他还是这样漫不经心,随性而为。 哒哒的马蹄声回荡在清寥的旷野,白马终于登上了那座小丘,咴咴喘息着摇动长长马尾。 野外空气清新,先前那种晕眩感渐渐散去,然而虞庆瑶依旧虚弱,只能靠在了他的后背间。 “到顶了,别害怕,虞庆瑶。”他攥着缰绳,让白马停在小山顶端的草丛间,侧过脸轻笑。 虞庆瑶从他肩后往前望,远天苍蓝,浮云纯白,如絮似缦,万般萦系。 茫茫绿野尽头,青丘影淡,宛如画笔涂抹,浓浅不一。 风过野草萧萧摇动,绵长的行军正从其间走过。他们本来是祖祖辈辈栖居于大瑶山的山民,攀爬悬崖采摘草药,入江撒网捕获鱼群,而今却背着打猎用的弓箭,带着剔骨用的尖刀,成为了攻城掠府的兵卒。 只是他们自下山后连续打的都是胜仗,纵有伤亡亦士气高扬,有人远远望到了这边,还笑着招呼亲友,朝着南昀英与虞庆瑶挥手示意。 “三郎!阿瑶!” 声音远远传来,渺茫而含笑。 他们是将三郎与阿瑶真正当做了朋友,当做了亲人。 山丘上,白马不断摇晃着长长的马尾,虞庆瑶目送行军队伍慢慢走向前方,忽而问:“南昀英,你要带着这些人走向何方,曾经清醒地想过吗?” 南昀英望着那支绵延的队伍,听着飘扬在微风中的歌声,慢慢道:“把以前属于我的地方,全都走一遍。你没看到吗?他们乐意打仗,乐意去扫平那些瞧不起他们,践踏他们的官府。我只不过是让他们抛开束缚,真正地做一回英雄。” “那么你呢?”虞庆瑶在他背后垂下眼睫,“你也只是想要再做一回英雄吗?” 他扬起下颔,唇边浮起复杂的笑意。“不是再做一回英雄,关于天凤帝的记载,可曾与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关联?那些丰功伟绩,在人们眼里只属于褚云羲,可他如果没有了我,又怎能披荆斩棘走到最后?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堂,无论是野史还是正史,没人知晓南昀英这个名字,他只是见不得人的阴影,被褚云羲那个看似完美的形象遮蔽得毫无存在。” 虞庆瑶道:“为了让自己青史留名,而驱使将褚三郎当做自家人的瑶民们浴血奋战……南昀英,说实话,我到目前还是不能认同这样的做法。” 他却并不恼怒,甚至似乎没有介意。 指间攥着缰绳,白马微微昂起头颅,朝着远方低鸣。 “总有一天,你会在意我,喜欢我。”南昀英遥望苍穹浮云,玄黑发带在她脸侧轻扬,“我要带你重回南京,那里有我亲自下令建造的慈圣塔。虞庆瑶,我会将阿娘的牌位堂堂正正供奉在主位,牌位上镌刻描金,写着我为她定下的尊号。到那时,我要让全天下的人知晓我的生母,不管他们愿意与否,他们……必须要接受。” * 风吹过平野碧草,又吹过古城高墙,最终拂动了清江王府后园间的檐下铜铃。 铃音轻幽,褚廷秀在窗内审视着手中卷册,在他面前的桌上,已经堆放着许多书簿。 这些天来,他完全沉浸在这些书卷中,不懈寻找着想要的蛛丝马迹。 自从听曹经义说到吴王府内的小院里曾出现过一个高丽女子,再加上查到褚唯烈曾与高丽使臣有故交,他便一心想要寻找二者之间更多的关联,但是翻遍各种记载,却都只提及两人曾数次因国事而会面,并无更详细的内容。 他蹙着眉,将又一本陈旧的书册打开,才翻看数页,门外响起急促的唤声。 “殿下!” 程薰甚至不及等他出来开门,便已推门而入,素来平淡的脸上竟也有了掩藏不住的急切之情。 “怎么了?”褚廷秀匆匆放下手中书册,站起身来。 “南京送来加急密信,瓦剌大将使用声东击西之法,佯装攻打延绥,却在半夜忽然进攻神木县。” 褚廷秀急问:“战况如何?” 程薰肃然道:“对方兵力强盛,甚至动用火药炸毁了外城墙。神木县上下虽严防死守,却陷入绝境,非但如此,在神木县左右的建安、永兴两堡皆受到敌军侵袭,一时之间无法调兵救援。” 他说着,便将南京送来的加紧信件交给了褚廷秀。 褚廷秀匆匆浏览一遍,旋即抬头:“这写信的时间已是十天前,现在到底怎样了,也不得而知?” “最近的讯息还没到。但是……”程薰低眸道,“小人以为神木恐怕难保。” “哦?” “据前方来报,钟燧担任延绥总兵后,大力提拔亲信,有些人资历尚浅并无实战经验,却得以平步青云。比如那带兵防守在神木县的,就是钟燧新近委任的守备。此人能言善道,惯于逢迎上司,对手下却不近人情,军中素来对他意见纷纷,只是钟燧强行将他委派到神木县,并要求两侧的建安与永兴堡的守备处处听命于他。那两个守备应战资历深厚,在边关驻守多年却不得提拔,如今怎会买他的帐?故此,小人认为,神木县只怕是危在旦夕。” 褚廷秀目露赞许,颔首道:“好,希望如你所言!这时局果然如我之前所说,瓦剌人并不只满足于骚扰边镇,春暖雪已融,他们也该大举出兵了。” 程薰略一思忖,似有几分犹豫,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地问:“殿下在瓦剌那边……是不是也有消息来源?否则又何以挑选此时筹谋?”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两国无论交战与否,都应知己知彼,我若是对瓦剌动向毫无了解,又怎能从他们的围剿之中全身而退?” 程薰垂下眼帘,道:“是,小人受教。” “无利不起早,商贾尚且如此,更何况身处交锋之间的人呢?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黑白分明,游走在两国阵营中的文官武将,又岂是个个都赤胆忠心,不为自己做一点点考虑?诱以利,诱以色,诱以名……凡此种种,自会有讯息落到手中。”褚廷秀难得有了好兴致,端详他一番,忽又笑道,“你在司礼监的时候,这些事情难道见得还少吗?我还想着,以后若是能重返京城,理应给你更大的权力。你不该只是屈居在内廷做些寻常事务,能文能武之辈,该有另一番天地。” 程薰闻言连忙下跪:“小人只是不甘殿下与先太子蒙受冤屈,不曾想过要为自己谋取什么权力。” “你当我是试探你?”褚廷秀大度地将他搀扶而起,拍着他的肩膀,“若当年你父亲不是卷入大案,你此时应该也是在边镇驰骋沙场,可惜……这一路你追随我不辞辛苦,我又怎会不放在心上?你放心,只要我褚廷秀能再翻身,你父亲的罪名定可洗刷一清,至于你……我早就想着要创设一个全新官署,替我广布耳目搜罗讯息,到那时,那个位置就交给你。你我合心,定然不会像之前那样任人欺凌。” 程薰微微讶异,他只知褚廷秀生性沉稳,思虑颇多,却不知已经考虑到了这些。 不管这番话是敷衍也罢,真心也罢,身为藩王的殿下能对他一介内宦说出如此肺腑挚诚的言语,这已经足以让程薰眼眶微热。 之前因为他想要离去而产生的不和与愤懑,似乎都在这样的境况下冰释雪融。 “小人……多谢殿下厚爱。”他只能这样压抑着情绪,再次跪拜叩谢。 * 瑶军已经离桂林城越来越近了,一路上还有不同峰峦间的瑶民闻风而来,人数日渐壮大,沿途官府全力拦截,却都落败而逃。桂林城中街头巷尾流言四起,有钱有势的人家纷纷卷了家财逃离,只剩下无处可去的平民百姓惶恐不安。 先前布政使出城后离奇失踪,衙门里乱成一团。他的家眷都不在此地,只有幕僚部属四处奔走,去到驿站打听消息,驿丞只说他将信件交予驿使后,就坐车离开了驿站。而驿使一路北上,也不可能短短几天就回转。 又有人说,曾看到布政使的车夫驾着马车朝北而去,并没有走回城的路。 其幕僚部属急得团团转,又去都指挥使衙门找庞鼎询问,庞鼎正忙着布置防御,听他们恳求之后面露惊讶,言下之意倒像是暗示布政使临阵脱逃,抛下整座城回京汇报去了。 众人虽觉不太可能,但根本找不到与庞鼎相关的证据,乱了两天后,便开始为自己的后路考虑,哪里还顾得着找什么布政使。 两天后,瑶军抵达桂林城外,但见护城河浩浩汤汤,波泛银光,远处朱红城门紧紧关闭,高墙之上将士披甲持枪,面目肃然,更有城堞森森,其间不知隐藏了多少善射高手。 虞庆瑶在车中望到这严阵以待的情形,心想若是要强攻入城,还不知会死掉多少士兵。她跳下车,奔到南昀英马前:“桂林城固若金汤,不比浔州和蒙山,你想要强行攻下只怕也要死伤无数!倒不如让我进城去他们谈谈,说不定可以坐下来讲和,何必非拼个你死我活?” 南昀英却持着缰绳,只望着远处城墙,一脸不屑:“再难攻的城池我以前都能打下,现在不也是一样?你要是进了城不再回来,我岂不是又中计被骗?” “我……我哪有骗过你?!你还记着我自己去桂林的事?不是说了那不是逃跑吗?”虞庆瑶觉得他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偏偏自己又没办法和他讲道理。 他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轻轻掸了掸虞庆瑶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故意温情款款:“上车去,这里风大,小心别吹坏了身子。” “……” 对着这样不正常的南昀英,还能怎样呢?说又说不通,骂也骂不得,真正翻起脸来,他保准比你更疯。 原本一肚子怨气的虞庆瑶忽然哑了火,悻悻然爬回了马车。 骏马嘶鸣,罗攀来到南昀英身边问:“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什么时候攻城?” 阳光直射过来,城头银光闪闪的长矛耀出刺目的光芒。南昀英微微眯起双目,不下令进攻,却反而挥手道:“就地休整,好吃好喝养足精神,让他们干等着!” 罗攀一怔,不由反问:“不怕他们冲出城来反杀?” “他们不敢。”南昀英哼笑一声,“原本严阵以待,就等着我们到来大干一场以守卫城池,我们就先不动以消耗他们的精神。无论是投石还是弓弩,皆射不出这样远的距离,我们也无须担心遭受袭击。” 罗攀一路上见南昀英虽神神叨叨,却屡次率领瑶军大获全胜,也在心底暗自服气。当即传令所有人马就地休整,一时间,护城河沿岸被瑶军堵得密密压压,形如黑浪。 桂林城楼上的将士们本来望到瑶军临近,已摩拳擦掌准备应敌,然而绷紧了神经观望一阵,却不见攻城旗帜摇动,反而望到黑压压的人马在护城河外原地休息,既不进攻也不扎营,一时间令守城将士们心生费解。 而此时城内已风闻瑶军兵临城下,百姓们承平已久,对战争有着天然的畏惧与不安,皆缩在家中不敢出声。各司官吏奔走忙碌,又皆暗中为自家盘算,大战之前布政使无缘无故没了踪迹,这本就让众人心生揣测,而今又听得瑶军不作攻城之举,更是谣言满天飞了。 面对下属官员的连番求见,指挥使庞鼎仿佛稳坐钓鱼台,其实内心也焦灼不宁。 全城戒备中,唯有清江王府中的褚廷秀仍在不断翻阅本朝书卷,桌上已经堆叠如山。 * 这一日,桂林城墙上的所有将士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懈怠,从清晨到午后,从午后到黄昏,直至夜幕渐渐降临,众将士更是唯恐对方会趁着夜色发动突袭,一个个严阵以待,紧盯对岸不放。 而这边夜幕下的瑶军继续席地而坐,生火做饭,好似已经稳操胜券。 城中有人建议趁着对方松懈出城猛攻,然而又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对方如此布局定然有诈,贸然打开城门,万一中计岂不是悔之晚矣? 双方争论不下,最后请出庞鼎定夺,庞鼎却只命将士们继续紧盯动向,随时来报。 整整一晚,守城将士们如履薄冰不敢合眼,然而城头火把光亮再盛,却照不清更远的地方。他们只望得到黑压压的阴影,那边隐约传来号角声,或又有人影晃动,城头驻守的将士们就紧张万分彼此呼应,然而最终空等半晌,城外的队伍仍旧没有任何进攻的样子。 几次三番下来,守城将士们精力消耗,且又不知到底要等到何时,开始揣测生疑。与此同时,城外瑶军早就摩拳擦掌,恨不能齐声呐喊马上攻城,南昀英与罗攀吩咐传令兵四处传布消息,言明拂晓时分以号角为信,再一举攻城。 瑶军们既已得到了确切讯息,自然心中有了定数,只等着时机一到便全力进攻。反倒是桂林城上的士兵处于未知前景的不安惶惑中,原先满涨的士气随着时间渐渐动摇。 * 这一夜,庞鼎派遣亲信多次来往于清江王府与都指挥衙门间,却迟迟等不到褚廷秀一句确切消息。 灰黑云层后渐渐透出微白的光,寂静城外忽然响起沉沉号角,紧张干熬了一夜的守城将士们这才惊觉,但见护城河上不知何时已架起飞索木板,乌泱泱的瑶军如浪潮卷涌,又如猛兽下山,嘶喊着冲向城下。 桂林城的将士们远比其他县城的士兵训练有素,投石、弓弩、火弹、蒺藜犹如夏日暴雨倾盆而下。然而积蓄了一夜斗志的瑶军只等天明这一刻,纵然前方同袍一个个应声倒下,后面的人亦杀红了眼睛猛冲不退。 虞庆瑶乘坐的马车离战场很远,却还是能听到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她不忍看,却又不能不看。 一波又一波箭雨下,瑶军践踏着同伴的尸体不断往前,冒着猛烈的攻击强行架起了云梯与升车。抢先爬上城头的人被长矛戳穿胸腹,从数丈高的城楼相继坠落,渺小得就像失足坠下大树的昆虫。 虞庆瑶浑身发麻,恨不能尖声惊叫,但是最终只能死死攥着车窗布帘,手心全是冷汗。 她甚至想要冲去南昀英身边,生拉硬扯地将他拖出阵前,然而理智又告诉她,这样的做法完全是意气用事。两军相战,一方主帅若无故退却,只能导致全面溃败,被对方碾压绝杀。 她弯下腰捂住脸,无法再看也无法再听,这样的时刻,她只想念那个沉睡已久的褚云羲。 * 一道又一道急令从都指挥使衙门传出,从城头拖回的伤员已满身是血,填满了道路,城内百姓抬头所见,唯有被浓烟遮蔽的半边灰白天幕。 从早到晚的厮杀未分胜负,庞鼎终究坐不住,私下赶往清江王府询问应对。 但他见到的只有程薰,据说清江王正在等待更为重要的消息,暂时不能见他。 庞鼎眼见王府内还是岁月晏好的静谧,忍不住向程薰道:“之前殿下说过,不会让桂林城与瑶军血拼俱伤,我一直以为殿下与那边的首领有私交,会妥善处理,可是如今他们已经杀到城下,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薰不急不忙地道:“殿下肯定是不愿看到桂林城被瑶军毁于一旦,但他也知晓城内装备粮草充足,别说是一天了,就算十天半月也足够坚持。” “殿下是不是还在等西北战报?难道非要等那边传来确切消息,才下令全力剿灭瑶军?耗日持久,我们怎生等得起?”纵然庞鼎平日沉稳,如今也摸不透褚廷秀的真实意思,不免急躁起来。 程薰才欲开口,堂下有人匆匆赶来,呈送一羽信鸽。 那信鸽通体灰白,足踝处牢牢系着细长竹管。 “指挥使在此稍候,小人有急事要禀告殿下。”程薰向紧蹙双眉的庞鼎拱手作别,取下竹管,很快出了厅堂。 过长廊,穿园圃,才入得书房,却见褚廷秀攥着一本微微发黄的书册,正快步走到窗前,仿佛想要借着窗外明媚光亮将上面的字迹看得更为真切清楚。 “殿下。”他握着竹管,内心亦涌起奇怪的波澜,仿佛久已等待的时刻即将到来。 褚廷秀的视线还在那书册上,脸上浮起如获至宝的神色,然而听到他的唤声,很快就恢复平静。 “怎样了?”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将竹管内的密笺双手呈送至他面前,语声微微发颤:“城外探子送来的快信,神木县已经陷落,连带着建安与永兴两堡亦都落入瓦剌大军掌控。瓦剌新任的大将极为骁勇,又有谋略,正率军反攻榆林。” 书房内香息袅袅,淡淡阳光斜照而来。 褚廷秀斯文的脸上慢慢浮起浅淡笑意,那笑容如此发自肺腑,逐渐演化为久被压制却又一朝绽放的开怀大笑。 “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他喜不胜收,紧紧攥着手中那卷书册,又一把握着程薰的臂膀,“霁风,我们的转机真正到了!” 程薰不知他整日在书房寻找的到底是什么,也不能打听,只是提醒他:“指挥使大人还等着殿下……” “我马上就去!”褚廷秀眸中都含着光亮。 “……是。”程薰匆匆离去。 书房内,褚廷秀对着满地书卷,兀自发笑。 在他手中的那一卷书册,只是坊间印刻的不出名的诗文集。他已翻遍前人逸事,却在百般失望之际,寻到了他苦苦追觅的内容。 近百篇诗文中,有那样一首看着不甚起眼的唱和诗。 题为《寄赠李侍郎席间雅作》,作者是个只做过小官的文人,应是曾经受邀参加了一位已经告老还乡的侍郎好友的宴席,在分别后写诗一首寄送老友。此诗其实用词平庸,毫不出彩,然而就在表达对李侍郎文采的钦佩之后,却又夸赞了参加那次宴席的另一人。 吴王褚唯烈。 赞他英明神武,战功卓著,更绝妙的是,诗中出现了这样一句“雪雾云鬟深,芳泽异域琴”。其下则有一行注解,道是:吴王自北方而归,身边有雪肤玉容美姬相伴,美姬虽来自外邦,却能言汉话,只是常含郁色,席间弹奏一曲,泠泠生寒。 那文人应是从未见过那样的异域乐器,还特意加了一句,此琴名为,伽倻琴。 * 厅堂内等候着的庞鼎紧蹙双眉,终于等来了衣冠整齐的褚廷秀。 “殿下!”他起身相迎,“瑶军攻势很猛……” 褚廷秀不等他将话说完,已落座其前,端起将凉未凉的茶杯,浅浅饮下一口。 “庞指挥使。”他面带微笑,“再坚持两天,不多不少,我只要桂林城守三天。第三天后,你我打开城门,迎接瑶军入城。” “什么?!”庞鼎瞠目。 ———————— 写起打仗真累啊!!!南昀英和褚廷秀两个“少年”之间的决斗好像才拉开帷幕怎么办? 感谢在2024-02-0421:05:16~2024-02-0623:4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别追连载……5瓶;梣其青2瓶;我是谁、果果在这里?(ω)?、56924606、陶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风云忽变幻 庞鼎在官场沉浮多年,如今虽统领广西兵力,却始终进入不了京城权力中心。他本不是淡泊豁达之人,为此也不停暗中活动,希望打通关节,然而至今还看不到可靠的希望。 尤其是建昌帝继承皇位后,在官员任免上多有举动,提拔亲信,排斥旧党。他本非建昌帝嫡系,眼见这时局变动却对自己更为不利,更觉自己升官机会渺茫,心中常有不快。 恰在这时,褚廷秀受封清江王,抵达桂林城,多次恭谨谦和地邀请他见面。相熟后,褚廷秀言辞间隐隐流露不甘终老广西的意思,庞鼎心领神会,与他暗通有无。然而他原先以为褚廷秀是要借由瑶民作乱而有所图谋,却没想到如今清江王竟然说出,三天后,要他率领全城迎接瑶军的决定。 “殿下,您是不是对桂林城的兵力与存粮估计不足?”庞鼎上前一步,急切解释,“瑶军攻势虽猛烈,但毕竟已经有了不少伤亡,而我桂林精兵良将以逸待劳,城中存粮充足,怎么可能只坚持得下三天?” 褚廷秀神色不改,淡然道:“指挥使,我并不是小瞧了桂林的防御能力。说实话,单凭对方现在的人手,就算首领再骁勇多谋,要想真正打下桂林也绝非易事。更何况,你身为都指挥使却被困城中,其余地方的官员如受上命也会前来救援,到那时,瑶军恐怕要全军覆灭。” 庞鼎惊诧道:“既然如此,那殿下为何竟然说出要我全城投降的话语?” “我要的结果,并不是瑶军被多方兵力强行镇压。”褚廷秀气定神闲道,“如是那样,最终只是乱了一场,对朝廷有何影响?对你这位都指挥使倒是大有不利。” “那殿下的意思是……”庞鼎目光深沉,似乎在等待褚廷秀给出确切的答案。 “开城迎接瑶军,并非屈膝投降,而是合二为一,剑指北方。”褚廷秀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透出异常的坚定,“若是不战而降,非但满城将士乃至百姓都心有不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早有图谋,甚至会猜测我们与瑶军互相勾结,这样一来,不仅朝廷可对我们言辞咄咄,其他各方势力也将视广西为谋逆。到时候我们孤立无援,难以取胜。但我们坚守三天,这三天是给天下人看出桂林城也有拼死防备的决心,只是因为事有突变,恰逢转机,才在三天后急转方向,与敌议和。” 庞鼎又一皱眉:“事有突变?殿下又在卖什么关子?” 褚廷秀眼睫低垂,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指挥使,你先前和中峒瑶寨的一个年轻人见过面,还将他带到了衙门,是不是?” 庞鼎一愣:“是,就是他代表瑶寨前来谈判,定下了和约。殿下为何忽然又问起此事?” “你与他交谈时,没觉得什么异常?”褚廷秀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庞鼎心生疑惑,暗自回忆半晌,才道:“没什么异常,只是……只是觉得此人举止有度,见识不同凡俗,理应不是泛泛之辈。但此后也并未再见过面,故此没有太多了解。” 褚廷秀不由笑意更盛,颇有几分玩味之态。“你还记得,那个年轻人如何自报家门的吗?” 庞鼎被他这笑意弄得更是不安:“这?好像,是自称三郎,姓楚?” “这个字么?”褚廷秀笑着又看他一眼,没等庞鼎回答,掀开茶杯盖子,以指尖蘸了点水,在桌子上轻轻写了一个字。 褚。 庞鼎凑近一看,不禁愕然。他原先先入为主,以为那年轻人姓氏为楚,却并没想到…… “怎么,他竟与殿下同姓?这……” 褚廷秀又道:“此人应该随身携带一柄黑底金纹的佩刀,指挥使可曾留意?” “佩刀?”庞鼎茫然,努力回忆片刻,才道,“应该是有,上船时候,我的随行人员要他暂时交出……殿下到底为何要说这些?” 褚廷秀喟叹一声,迫近一步,轻声道:“那柄腰刀,原先应该是被供奉在南京慈圣塔中。” 他顿了顿,看着神色惊愕的庞鼎,不禁又笑了笑:“那是……我曾叔祖天凤帝的佩刀。” * 没日没夜的攻城还在继续,虞庆瑶从一开始的痛苦难熬到焦灼等待,再到后来的疑虑重重。她知道目前的南昀英已经超出控制范围,可是城内的褚廷秀呢?还有程薰,还有宿放春呢? 他们肯定是知晓这支瑶军主力是由南昀英统领的,为什么也没有任何动静呢?难道他们也认了命,知道没法阻止南昀英的疯狂劲儿,因此待在城内等着双方就此拼个你死我活? 虞庆瑶觉得这不合理,可是前方箭雨飞射,她就算急得坐立不安,又怎能进得了城? 太阳落下又升起,星斗漫天的时分,夜幕下杀伐声犹未止息。 整整两天,留在后方营帐内的虞庆瑶没有见到南昀英一面。她曾多次请身边的人去打探消息,得到的回复几乎都一样,南昀英始终在最前方指挥攻势,根本不可能后撤一步。 直至第二天夜深时分,困顿疲惫的虞庆瑶才睡下不久,外面却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 她警觉间坐起,营帐帘幔已被人掀开。 晃动的光亮让她的视线骤然迷离,有人探身而入,脚步匆促。 “你?”虞庆瑶看着眼前的人,不禁倒抽一声冷气。 南昀英提着一盏灯放在地上,他的盔甲间尽覆尘土,脸上满是血痕,只有一双眼睛还熠熠生亮。 外面有人大声说道:“阿瑶,三郎受伤了,你给他包扎一下。他说你在睡觉,不让我们进去!” 虞庆瑶应了一声,急忙披着衣衫爬起来。 南昀英席地而坐:“没什么大不了的伤,只是回来稍稍休整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虞庆瑶已经熟练地取出伤药布带,跪坐在他面前,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道:“又伤到哪里了?” 灯火灼灼,光影下的他却不回答,只是斜着眼睛睨她:“这是什么语气?我受了伤回来,你竟一点都不心疼?” 虞庆瑶含愠带愁地盯他一眼,也不说话,望到他眉梢裂了口子,蜿蜒的血流正是由此而下,不禁道:“你这还叫没什么大不了?再往下面一点点,这眼睛就瞎了!” 他见虞庆瑶这时候才发急,却扬起了笑脸:“虞庆瑶,你到现在才为我担心,不过,听到你这话,我这伤也值了。” 她没空与他说这些,匆忙倒了些清水给他清洗伤处。 饶是虞庆瑶动作敏捷轻柔,南昀英终究也忍不住微微蹙眉,不由侧了侧脸。 “别动。”她严厉地制止,按住了他的颈侧。 气息相临,他呼吸微微加快,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不由攥住了虞庆瑶的腰间。 她只微微一愣,目光下移一瞬,继而又收敛了心神,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怎么会弄伤这里?”她看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处,心生寒意。 “有断箭飞来,斜侧擦过,幸亏我躲得快。”他淡然一笑,拭了拭唇间血痕,又问,“要是我这只眼睛报废了,你会不会……更不喜欢我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借着蘸取伤药的机会低下头,没看他的眼睛。“跟这个没什么关系。” 他若有所思地道:“不过,如果我伤到哪里,也就是你的褚云羲伤到哪里。你最终还是会心疼,是不是?” “一边打仗一边还想这些有的没的?”虞庆瑶心烦意乱,为他抹了伤药,又包扎完毕,愤愤然道,“既然知道我会担心,为什么不听劝告?到现在弄得进退不成。” “只有进,哪来退?”南昀英还是那副不羁模样,撇去散落在身上的布带,站起身来,又拎起水壶胡乱灌了几口,“我感觉城里的攻势已经渐渐减弱,本以为这桂林城最少能挺个十天八天,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显出颓势了。说不定再过两天我们就能将其彻底拿下,到那时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你不要过于大意!万一人家故意演戏,好让你放松警惕再加以突袭呢!”虞庆瑶连忙爬起。 他回过头,在灯火下向她笑:“好虞庆瑶,你也不是个只会乖乖听褚云羲话的小姑娘,居然还懂得佯装诡诈的计谋。可见是跟着我久了,也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你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如此自恋!”她简直快要无言以对了。 南昀英看着她的窘迫样子,反而哈哈笑着,上前顺势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神分明还带着少年的蓬勃与天真。 她惊囧万状,他却大笑着撩开营帐。 “等我的好消息。”帐门一落,南昀英的声音已经被阻隔在外。 * 这一夜,南昀英回到阵前,罗攀带着手下赶来,也向他说感觉城内的抵抗似乎在渐渐减弱。 “要不要趁着夜色全力压上?”罗攀问。 “先稍安勿躁。不管他们是真的实力不济还是有所计谋,我们也暂时休整。”南昀英策马远眺城头,“明日一早,再审时度势而动。到时候将人马分为三拨,第一拨先锋压上,缠住对方,第二拨再加强攻势,并试探其虚实,若他们果真使不出多少力气了,第三拨全线冲击,争取在日落之前拿下桂林。” “好。”罗攀当即传令下去,瑶军暂时减弱攻势,后退休整。 待到次日拂晓,天色微微发亮,号角声又回旋起伏,休整了大半夜的瑶军再度抖擞精神,持着长枪弓弩往城下涌去。 谁知城头原先布满的弓箭手竟已一个皆无,就连防守的士兵也都没了踪影,唯有旌旗猎猎,在风中飘展。 “停!”身在第一线的罗攀见势不妙,唯恐中计,急忙大声疾呼。 号令如山,数千先锋士卒尽止步准备后撤,而后方的南昀英目睹了这一景象,带着压阵的士卒慢慢朝前靠拢。 众士卒正在紧张时刻,却忽听得城楼方向传来数声高呼,南昀英与罗攀循声望去,只见数名身披银甲的将领簇拥着一名年轻人快步登上了城楼。 其人身穿朱红织金蟒袍,腰佩白玉带,头戴翼善冠。 “三日鏖战,桂林城上下疲惫,指挥使怜悯城内百姓与双方将士,愿与瑶军握手言和,共襄义举。”褚廷秀迎风拱手,仪态端正,“南小将军,罗首领,请进城一谈!” ———————— 感谢在2024-02-0623:48:15~2024-02-0723:37: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丁、kingmint、陶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万象更新日 云开日升,红光大盛,已经紧紧关闭了三天的桂林城门缓缓开启,呈现在近万瑶军面前的,是一条宽整平坦的青砖大道。 空气一时凝固,风中依旧弥漫血腥,城楼下满是尸体与断箭,城墙上刀枪砍斫的痕迹亦清晰可辨。 对方明明已经激烈反抗了三天,就连罗攀也做好了苦战多日都未必能取胜的准备,然而现在,对方却又一脸正色地出现在城楼,宣告这场战役已经结束,愿意握手言和。 罗攀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他环顾左右,手下们也都是满脸惊诧,紧攥着武器不敢掉以轻心。 “三郎,我看他们肯定有阴谋。”罗攀压低声音,侧过脸看向南昀英。 马鸣低沉,南昀英勒住缰绳,缓缓扬起下颔,望向城楼上的褚廷秀。 “不打了?”南昀英挑起眉梢,“难道桂林城才坚持了三天都不到,就要缴械投降?这倒是大大出乎我的预料。” “并非是投降,桂林城也不至于如此脆弱不堪,只是希望有更好的方式解决争端。”褚廷秀朝左侧的庞鼎指了一指,“这位是都指挥使庞大人,原先主持公道,与瑶寨签订和约的也是他。罗族长,你对这事应该还记得清清楚楚吧?如果庞指挥使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之前也根本不会与你们约法三章。他本来就不愿汉瑶两家长期争斗,和约是他力排众议才促成的,只可惜不久前因为一些风波而产生误会,这才导致局面陡转,又起祸端。如今你们打到了桂林城下,城中无辜百姓惶恐不安,瑶军虽骁勇无畏,却也已经伤亡不少。两位,难道真的希望拼个鱼死网破?既然指挥使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心意,两位何不进城详谈?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你们商议!” 他这一番言辞恳切,倒让不少瑶军产生了犹豫,罗攀蹙眉,向南昀英低声询问:“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要进城。”南昀英才说了一句,城楼上方的庞鼎与褚廷秀似乎也看出他们的猜忌,两人互相商议一番,褚廷秀很快又高声道:“两军对垒,自然不敢轻易相信对方,你们心中的怀疑我也很是明白。若瑶军现在不愿进城,那我愿意代表桂林官员与满城百姓,前来阵前,与两位相商。” 此言一出,除庞鼎之外的其他官员皆面露惊讶,就连城楼下的罗攀和诸多瑶军将士亦颇感意外。 南昀英盯着一身朱红的褚廷秀,目光烁烁,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到了当日在那小院中,自己从昏沉中醒来,挣脱绳索就要离去时,也正是这个少年郎惊慌失措又异常执著地想要将自己强留下来。在被自己辱骂踢踹之下,他甚至还是匍匐恳求,几乎涕泪俱下。 而此刻,这少年又衣冠楚楚,一身正气地站立在高高城楼之上,镇定从容得仿佛从未和他有过那样的碰面。 南昀英原先对这少年并不在意,甚至带了点蔑视,而今见此情景,却又对其产生了某种想要有所探求的心意。 “哦?你不怕一进入我瑶军阵前,就被当场射杀?或是立即被俘作为人质?”他有意笑问。 褚廷秀亦语带笑意,款款道:“我既不能守城也不是统帅,你们杀我,除了自找麻烦,又有什么益处?再者说,我既有信心入阵,便相信瑶军不会有此行径。” 说罢,他竟也不等对方给出肯定的答复,向周围官员将帅拱手作礼,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之下,顾自施施然走下城楼。 过不多时,褚廷秀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城门口。在其身后,则是急忙追上的庞鼎等官员。 白云渐散,朝阳映出万道金芒,护城河上银粼茫茫,多过漫天星辰。 瑶军整肃静止,时有马鸣阵阵,在旷阔城下回荡。 褚廷秀就这样阔步走出桂林城的城门,面不改色地朝着黑压压的瑶军队伍行来。 “真就这样让他过来?会不会……”罗攀不由微微蹙眉,南昀英却只望了那边一眼,随即高高扬起手,下令全军原地不动,而自己则策马往后而去。 * 旷野的风吹动营帐布幔,褚廷秀孤身一人来到城外,四周尽是神色各异的瑶军头目。有些人虽然之前受过他的恩惠,但如今两军对战,他们也都知晓兵不厌诈,故此对褚廷秀的到来甚为防备。 他倒是神情自若,俯身进入营帐,见南昀英已席地而坐,便向他拱了拱手,一撩朱红蟒袍,竟学着他的样子也坐在了地上。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南昀英没有一句寒暄,直截了当就发问。 褚廷秀一改上次在他脚下惊慌无奈的模样,随性而又不失风度地笑了笑:“刚才我在城头说的话,南小将军是没有听清楚,还是不相信呢?” “都是冠冕堂皇的托词。”南昀英不屑道,“什么为城中百姓和瑶军兄弟着想,但凡两方对战,我就没有听说过会因为这缘故而早早缴械投降的!若不是实在支撑不下去,又有谁会心甘情愿打开城门迎接敌军进去?我看你们分明并未使出全力,却忽然说要议和,究竟想要做什么?” “共襄义举。我刚才在城楼上说过这个词,只是不能讲得太清楚。”褚廷秀向前凑近几分,目光诚挚,“我知道你绝不是只想打下桂林城,那么这一场战役结束后呢?就算我今日不打开城门,就算瑶军仅凭自己的实力能大获全胜,但伤亡在所难免,留给小将军的精兵又还剩多少?如今战乱还只是在广西境内蔓延,一旦瑶军出了广西,朝廷难道能听之任之?临近的广东湖北皆有强大兵力,到时候一道圣旨降下,数万兵马横生阻截,小将军又有多少胜算能一路取胜?” 南昀英打量着他,冷哂道:“你不是清江王吗?怎么,现在帮着我来考虑这些?” “明人不说暗话。南小将军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人,我今日既然能劝说指挥使打开城门,也亲自到你营帐之中,便也如实相告。”褚廷秀端正了身姿,虔诚如朝圣的儒生,“我听虞姑娘说过,小将军其实也是知道我这一路的遭遇,我原先就曾对曾叔祖天凤帝说过,希望能借助他的力量为先父洗雪冤屈,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如今我手中只有三千护卫,完全无法与建昌帝对抗……” “所以你想借由瑶军之力,为你打回京城,将建昌帝赶下台?”南昀英打断了他的诉说,眼神凉薄,“我不管褚云羲是否答应过你,那是你们褚家的事,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与你也并不熟悉,何必要为你去卖命?” “不不,这怎会是为我卖命?”褚廷秀忙道,“我与小将军恰巧有共同心愿,都不甘在这偏远的南方蛰伏度日,然而你我手中能动用的兵马实在不算多。倘若数省合力围剿,只怕瑶军兄弟们再不怕死,也是难以抵御强兵镇压。我对小将军作战实力自然不敢怀疑,当初您曾在乱局中打下江山,论武学与策略必定胜人一筹,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喟叹道:“想必您自己也清楚,当时不管是您,还是我那曾叔祖,你们手下兵力充沛,且又有能人良将相助,这才能一步接一步地剿灭乱军、击溃对手,终至平定天下。可如今呢?新帝登基虽属意外,但国内尚算太平,你带领瑶军若是再往北而上,在全天下人的眼中只是作乱的边民叛军,又有谁能来投奔效劳?孤掌难鸣,单枪匹马只能逞一时之快,小将军若真想成就宏图大业,眼下只能与我合作。” 南昀英抬目注视着他,缓缓反问:“与你合作?说来说去,不还是你在幕后驱使我?你觉得我会愿意?” “小将军此言差矣!”褚廷秀迫切地坐直身子,“我斗胆问一句,阁下起兵的目标,是为了打进京城,夺取帝位吗?” 南昀英盯了他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倨傲道:“我做不惯皇帝,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那你的真正用意是……” 南昀英神色微变,执拗道:“我有自己的考虑,为何要说给你听?反正我不会抢什么皇位,你也不必旁敲侧击!” 褚廷秀听了这话,心下更是沉稳许多,不禁面露微笑:“我早就看出来,小将军豪爽洒脱,不拘小节,恐怕不会喜欢过处处受人管制的生活。既如此,你我更不会有什么利益冲突,我需要仰仗小将军带兵征战的才干,而小将军如能与我合作,不仅能得到广西都指挥使手下的数万兵力,更能师出有名,如虎添翼!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情,还望仔细考量。” 南昀英扬起眉梢:“怎么个师出有名?” 褚廷秀眸中隐现明光,唇边含笑:“请容我慢慢讲来。” * 虞庆瑶在后方营帐中听闻前方变化时,亦是大吃一惊。但她很快便起身出了帐篷,匆匆忙忙往前去。 赶到南昀英的将帅主帐外,只见外面站着持刀守卫,明显里面还在商议正事。她略一踌躇,却又听得前方一阵躁动,原来是桂林城中又有两人策马而出,正朝着护城河靠近过来。 其中一人身穿宝蓝锦缎长袍,玉簪束发,身姿窈窕,眉目俊秀,正是多日未见的宿放春。在她身侧的程薰则身着湖绿团绣曳撒,腰束玄黑扣带,神色端肃,眉间微蹙。 阵前的罗攀虽也认出了两人,但当此情形,不得不抬手示意他们止步于对岸。 虞庆瑶唯恐又出误会,急忙穿过人群奔到近前,向对岸喊:“宿小姐!” 宿放春一望到她,自是又惊又喜:“你真的在这里?阿瑶,那天你留下信件消失后,我一直追到蒙山县城郊,可还是没找到你的下落!” 虞庆瑶愧疚道:“对不住,我没有向你辞别就擅自离开……只是我知道,如果告诉了你,你必定会劝阻……” “那是自然,谁会放心让你往战场地方跑呢?”宿放春才说罢,程薰又沉声问:“殿下还在营帐内商议事情?” “我也是刚刚过来,还不清楚……”虞庆瑶回望一眼,正待返身回去探问,却又听得后方有人高声传唤,说是请罗攀过去一趟。 罗攀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又与旁边的其他将领交待片刻,匆匆去往营帐。众人一时心生忐忑,也不知到底会发生何等变故。 晨风吹乱了虞庆瑶的衣裙,她站在护城河畔,与宿放春和程薰隔岸相对,再遥望远处桂林城门后整肃的官兵队伍,心中更是纷乱。 等待中,身旁不时传来低微议论,她与宿放春遥遥互望数次,又不能再有所交谈,正在焦灼间,忽听得营帐那边传来阵阵躁动,越来越多的士兵都在小声交谈,看上去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虞庆瑶不由自主往那边行了数步,眼见密密层层的队伍渐次往两侧分开,而就在那空出来的中间道路尽头,身披铠甲的南昀英正快步而来。 在其身边的,是罗攀,还有褚廷秀。 罗攀的神色较为复杂,似是如梦初醒,又似仍含不解。而褚廷秀步履轻快,风采胜昔,自有一种清韵不凡。 他一望到翘首相盼的虞庆瑶,便远远地招呼道:“虞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殿下。”虞庆瑶略显尴尬地应了一声。 他眼中笑意更暖:“之前我们总是匆匆见面就被迫分别,从今往后,更要彼此扶携,共同进退。” 虞庆瑶微微一怔,不由望向正朝她走近的南昀英。 阳光映射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刺目的银光。南昀英步履有力,慢慢走到她近前,道:“走,带你进桂林城。” 虞庆瑶愕然。 * 沉沉声响中,桂林城城门尽数开启,在南昀英和罗攀的率领下,满身尘土与血污的瑶军将士,缓缓进入了这座古城。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则是身骑战马的清江王褚廷秀。 包括庞鼎在内的大小官员,皆列于城门两侧。 虞庆瑶坐在车内,听着纷沓的脚步声,望向道路两边数不清的士兵,再想到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人烟阜盛买卖不绝的街市,一时之间,如在梦中。 轮声辚辚,脚步飒沓,桂林城遍染肃杀。 * 五月初九,广西桂林都指挥司衙门发出檄文,言辞恳切,行文沉稳。 说道是,汉瑶本为一家,然布政使为中饱私囊而勾结盐商把持水路,致使瑶民暴动,铸成大错后畏罪潜逃不知去向。指挥使体恤民情,不愿汉瑶手足相残,故此安抚瑶军,以平息战乱。不想在与瑶军首领相谈时,发现南姓少年文韬武略不同凡俗,再细问之下,少年自称乃是本朝开国帝王天凤帝转世,对前世诸多事情熟知于心,且又曾闯入南京慈圣塔取回随身佩刀,以此证明身份非虚。指挥使惊骇万分,故此特意请来清江王褚廷秀加以验证。清江王与其见面后,流泪相认,当即叩首尊称少年为曾叔祖转世。 同一日,清江王府亦以褚廷秀名义发布公告。 这一封公告蕴含悲愤,从先帝广纳后妃说起,谈及先太子蒙冤受屈含恨自尽,再到自己被派往边镇,就连祖父病危都不得相见,而自己听闻噩耗后冲破阻碍连夜回京,却在途中连遭袭击,最终只能假死逃遁。凡此种种,艰难险阻不一而足,皆因皇叔对自己早藏祸心,意欲除之而后快。自己为保存性命而委曲求全,前往广西,一路上又连遭暗杀,数次死里逃生。 而建昌帝谋害入宫待选的棠瑶,用替身李代桃僵,挑拨崇德帝与太子关系,致使太子自尽,是为枉顾人伦亲情,不仁不孝。登基后重用无能的亲信,听任其排斥异己,导致南方瑶乱不绝,北方边镇沦丧,是为执政昏聩,才能有限。褚廷秀身负父仇,隐忍沉着,只求洗雪冤屈,施展抱负。所幸在这乱局之中,竟遇到天凤帝转世而成的少年,南昀英率性直爽,嫉恶如仇,愿与其协力斩破阴霾,驱除敌寇,还回天下清平。 这两份公告在一日之间贴遍桂林城的街头巷尾,百姓惊愕万分,纷纷涌向王府门前,意欲一睹天凤帝转世的少年英姿。 不出三日,公告已传至桂林附近各州县,一众官员皆惊,民间流言四起,躁动不已。 ———————— 战争的转折已经到来,万象更新日,也恰好是龙年的年初一了,祝愿我的读者们,龙年大吉!感谢在2024-02-0723:37:10~2024-02-1003:1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别追连载……、月伴清歌、豆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心有百念生 这两道檄文很快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一时之间朝野哗然。建昌帝正为西北边镇的战事愠恼,忽然听闻褚廷秀联合庞鼎起兵谋反,竟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当初褚廷秀主动提出要离开京城,当个闲散藩王的时候,建昌帝是反复考虑过的。离京城近的地方肯定不能留给他,地理位置优越且又物阜民丰之地也轮不到他,重要的边疆要地更不可轻易交给褚廷秀管理,思来想去,才给了他几个选择,结果褚廷秀自己竟选了桂林,说是离京虽远,但听闻山水清秀景致宜人,可作为修身养性之地。 建昌帝为避免褚廷秀在桂林暗中生事,还对当地主要官员进行过核查,以确保没人隶属曾经的太子一党,也和褚廷秀本人没多少交往。没想到千算万算,竟未料到都指挥使庞鼎会和褚廷秀走到了同一条道上。 密报送来时,建昌帝正在御书房内,翻阅过后大为光火,直接将之掷到地上,怒骂道:“庞鼎是吃了什么迷魂药?好好的封疆大吏不做,居然跟着褚廷秀造反了?!” 在旁侍奉的司礼监掌印杜纲吃了一惊,连忙跪伏在地捡拾密报,建昌帝见状更为恼怒:“杜纲!你前些天不是还收到桂林来的密报,说褚廷秀一直安分守已,并无异动吗?!好个安分守己,如今已经举旗造反,难道他是一夜之间忽然转了性子?!” 杜纲急忙匍匐叩首:“启禀万岁,那密报都是清江王府的眼线寄出的,最后一封就是您当初亲自提拔的曹经义写的啊……他们,他们或许是被褚廷秀蒙骗过去了,看到的全是假象?又或者曹经义等探子已经被清江王收买,因此故布迷阵来拖延时间……” “褚廷秀对朕居然还敢耍那么多花招了!”建昌帝指着密件,冷哂道,“在南京时装得无比可怜,转眼就将各种罪名全都安到朕的头上!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放他出南京!” “万岁请息怒,清江王就算联合了庞鼎,手中现在有的兵力恐怕也只有几万。庞鼎虽然是都指挥使,但他如今举旗造反,又怎能服众?万岁何不下令,让邻近地方的大将前去征讨,一定能很快就将他们镇压下去!” 杜纲露出讨好的笑意,谁知建昌帝双眉更紧锁了几分。 “朕那侄儿不是个蠢材,在南京时他的旧部就在眼前,他却不公开翻脸,反而甘愿为朕挡那一箭,赢得众人夸赞褒奖,从情理上迫使朕不能对他动手。”建昌帝冷冷瞥了他一眼,又重重坐下,“朕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早就谋划好了要去广西。只可惜朕当初心慈手软……” 他又拿起其中一封密件,那上面写着的正是清江王向全天下发出的檄文。 “他竟然,还搬出了天凤帝的转世。”建昌帝盯着那一行字迹,再看看跪在一边,头都不敢抬起的杜纲,更觉荒唐与可笑,“你说说看,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当初打通先帝皇陵,从里面将本来该死的棠婕妤救出带走的人?!是不是就是当初在南京慈圣塔夺走龙纹佩刀的人?!是不是就是当初盗走龙纹刀之后,又大摇大摆以假身份混入南京宫中,甚至还住了一夜的那个人?!” 杜纲被这一声声叱责问得脖颈后冷气直冒,恨不能挖开地缝就此消失。 建昌帝攥着奏章,狠狠砸到杜纲头上:“朕早就提醒过你,此人神出鬼没,又与天凤帝似有关联,一定要尽早抓捕归案,好好彻查清楚!可是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一次又一次追在人家后面,只看到身影却抓不到真人,难道他是鬼魂是神灵,真就能上天入地不成?!” “万岁,小人之前为了抓他,也是殚精竭虑啊!”杜纲脸色发白,眼泪几乎要滚落下来,“在那郊外果园,小人还差点送了命,就连十几个锦衣卫也被一夜杀光……万岁,这人莫非真是天凤帝的转世?” “一派胡言!怎可能有这样离奇的事情?”建昌帝当即斥责,“这分明是褚廷秀故意散布的假消息,好让无知百姓产生敬畏之感,为其谋逆罪行增添天助之力!朕倒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把戏,究竟能维持多久!” * 尽管建昌帝在御书房之内发了一大通脾气,次日坐在朝堂上的时候,却又硬是压制了怒火,只流露一派威严。 褚廷秀起兵理由说的清清楚楚,臣民们全都知道当今圣上竟然使用诡计谋害先太子,追杀皇太孙,要不是皇太孙福大命大加之智谋深远,只怕早就死在皇叔手下。这一连串的罪状劈头盖脸砸下来,建昌帝虽坐在龙椅上,却也看得出文武重臣们眼神复杂,心怀鬼胎。 有人脸色晦暗,有人目光犹豫,也有人大着胆子试探询问如何应对广西起兵之事。 建昌帝神情肃穆含愠,语声低沉有力,先是剖白自身无愧于列祖列宗与先帝,对先太子根本没有一丝加害念头。随后痛心疾首地反思自己对褚廷秀关怀不够,让他去广西就藩,原先是想让其远离纷争安闲度日,没想到他居然误解自己是要将其驱逐到蛮荒边地,心胸狭窄之余,各种无端猜测就此丛生。加上庞鼎不满朝廷委任,从中挑拨离间,才致使褚廷秀以怨报德,酿下大错。 当此境况,他若是对褚廷秀破口大骂,只会让人觉得褚廷秀说出的那些内幕全是事实,才使得当今圣上气急败坏有失风度。他只有隐忍不发,故作仁慈,将造反的主谋说成是庞鼎,才能彰显内心坦荡,这是建昌帝昨夜百般纠结后,决定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姿态。 当然,仁慈归仁慈,广西谋反自然不可轻视。建昌帝这一番慷慨陈词的表白后,自然有死忠党跳出来义愤填膺,维护帝王名誉,痛骂褚廷秀和庞鼎有负圣恩大逆不道。至于那什么天凤帝转世,必定是叛军的信口开河,简直有辱开国君王的威名,更是罪上加罪! 原本还心有摇摆的其余臣子们也没人敢质问君王,一时间风头又转,皆请求建昌帝立即派兵镇压乱臣贼子,还广西百姓一片净土。 建昌帝顺水推舟,当即发下圣旨,任命湖南都指挥使施锐进为平乱大将军,联合广东都指挥使缪岘,从东南与北部双管齐下,务必尽快平定叛乱。 * 消息传回桂林城,庞鼎倒也未曾惊慌,只是马上告知了褚廷秀。褚廷秀闻言一笑,向庞鼎道:“湖南与广东两位指挥使与庞大人以往关系如何?” 庞鼎道:“没什么交情,只是相识而已。与我相熟的贵州都指挥使已被排除在外,建昌帝私下恐怕还会严词要求他约束自身,少惹麻烦。” “只要先前并无交恶就足够。”褚廷秀神情自若,“施锐进原先是皇祖父较为欣赏的大员,只是因为在京时出过事情才被安排到了湖南,多年未有调动回京的机会。而缪岘向来特立独行,若要他听命于施锐进,恐怕也非易事。” “昨日我已下令调动广西境内的军队,以增强桂林城的防御。多数州府官员听闻瑶军之中有天凤帝转世作为首领,皆诚惶诚恐顺应天命,但梧州、思乐等州府官员目前还举棋不定,推诿不前。湖北广东两位指挥使接到圣旨后,可能在三五日内就会集结兵马大举压近。”庞鼎又问,“我看殿下依旧不慌不忙,是已经有了应对的良策?” 褚廷秀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让你们满城张贴的寻人布告,目前为止可有人来揭榜?” 庞鼎微微一怔,随即道:“百姓间虽是议论纷纷,满是好奇,但桂林远离中原,五十多年前天凤帝征讨平乱也未曾踏足本地,您现在要找亲眼见过他的老人,实在是有些困难啊!” “再将这榜文张贴到更远的地方,只要有人知晓此事,就会帮我们将这讯息越传越广。” * 桂林府下属州县之内尽数张贴了相关榜文,说是天凤帝转世的少年能记得过往旧事,也思念故土故人,但凡有能与之话及故旧者,皆可前来拜访。 清江王府门前人头攒动,可惜无人敢于觐见那传说中的少年,只能在门外望洋兴叹。而南昀英被众星拱月般的尊为上宾,才享受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便觉处处无趣,趁着褚廷秀又去前厅与庞鼎商议正事的时候,拖着虞庆瑶,牵着骏马便溜出了王府。 才出后门,便望到对面沿街民居前竟也躲着不少人,他们正一个个伸展了脖子直往这边看,眼见后门一开,从里面走出个牵着白马的俊俏后生,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南昀英板着脸又将虞庆瑶也拽出来,斜对面的看客们更是一脸惊悚张大了嘴巴,也不知惊讶些什么。 “你这还能自由自在地出去玩?”虞庆瑶被那些人看得心里发毛,小声央告,“还是待在里面安分些吧!” “怕什么?他们又不认识我是谁……”南昀英硬气地挺起胸膛,牵着缰绳便往街头走去。 沿街众人始料未及,有些胆小的急忙后退,还有些则显出不好意思的模样,假装与旁人交谈而移开了视线。 南昀英横眉敛容径直往前,虞庆瑶躲躲闪闪跟在后边,不慎接触到陌生民众的视线,脸上只得露出尴尬的笑容。 忽又有孩童从大人背后钻出,朝着走在前面的南昀英就喊:“你是那什么皇帝的转世吗?” 孩子的父亲连忙冲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就往里拽。南昀英斜睨众人一眼,倨傲道:“什么转世,什么皇帝,认错人了!” 他虽否认得干脆,围观的民众却没全信,直到南昀英走出好远,身后还都是窥测眼光。 虞庆瑶本来就不喜欢暴露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此后好不容易才转入另外的街巷,却始终没有自在的感觉。 南昀英倒是在沿街店铺间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虞庆瑶陪着走了许久,忍不住提醒他:“该回去了吧?前面都没什么店铺了。” 他却一脸无辜地转过身:“你不喜欢逛街吗?” “……这种时候哪有心情逛街?”虞庆瑶摸不着他的心思,指着前方零星开张的店铺,“你看看才开了几家?虽说瑶军入城,两方暂时不再打仗,可桂林现在成了叛军盘踞的地盘,朝廷马上就要派兵来镇压,百姓们都提心吊胆的,你倒还有心思出来逛街?” “提心吊胆?我看那些人刚才都闲得很!”南昀英甩着马鞭,慢悠悠好似踏青,“真要担心的话还能在王府外面偷窥?不该躲在家里不出门吗?” 虞庆瑶与他并肩而行,低声提醒:“全城都知道天凤帝的转世就住在清江王府中,大家是急着想要见见这位传奇人物,你现在的一言一行都得注意!” “褚廷秀不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证明我的身份吗?难道我就该一直待在王府里不出门?”南昀英对她的提醒嗤之以鼻,又道,“你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的感觉吧?要知道我以前背负着那层身份,每天每时都如坐针毡,你才经历那么一会儿就受不了,也该反过来可怜可怜我!” 虞庆瑶无奈之下只得选择闭口,南昀英瞥了瞥她,信步踱到一家尚未开张的店铺前,抬头望了望招牌,见写着胭脂水粉字样,竟上前用力拍门。 虞庆瑶一惊:“干什么?没看到人家关门了吗?” 他却不说话,只是继续拍着门板,所幸店铺二楼就是店主家,没多久就有年轻人从上方打开窗子大声问:“什么事?” “买胭脂!”他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年轻人讶异地打量两人:“小店近几天都不开张,你们还是……” “一路走到这里只看到你这一家胭脂铺子,快些下来,我多给钱就是!”南昀英眉眼间隐现愠色,也不顾虞庆瑶的劝阻,执拗地要店主下来开门。 那店主见这少年身着锦衣,又神情恣肆,为免惹出事端,只好满心疑惑地下了楼打开店门。 南昀英背着双手踱进店铺,环顾四周,又吩咐店主取出各色胭脂水粉以供挑选。虞庆瑶不由道:“我不缺这些,最近也没心情打扮自己……” 他却侧过脸哼笑:“正是见你连胭脂都不涂抹了,才特意带你出来买,你还不领情吗?” “……兵荒马乱的,你居然还有心关注这……”虞庆瑶红了脸嘀咕,南昀英扬起眉梢,凑近到她面前,“怎么不关注?你天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可不是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 正说话间,店主已从后面取出一大盒胭脂水粉,苦笑着道:“两位真是好兴致,眼下人心惶惶的,都没什么人出来买这些了。” 虞庆瑶在南昀英的催促下,只好勉为其难地挑着胭脂,因问那店主城中百姓对瑶军入城都是怎样的看法。 “能不打仗自然是好事,前些天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店主哀叹道,“只是好端端的怎么要和朝廷对着干了呢?原先听说清江王是个很为百姓着想的人,可要是真的谋反了,那皇帝可不得派大军前来平乱吗?有钱有权的人早就跑了,我们没地方去,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何必这样担惊受怕?清江王不是蠢材,他既然有胆子昭告天下要与朝廷作对,必定也是有底气的。”南昀英倚在门边,双手环抱,有意显出轻描淡写的姿态,“你们就没听说瑶军作战勇猛,特别是有个少年带兵厉害吗?” 虞庆瑶忍不住望向他,那店主却连连摆手:“别提了,大家都在说那是什么天凤帝转世,直说得犹如天神一般,依我看都不可信!” 虞庆瑶脸色尴尬,南昀英原本一副自得模样,听了这话不由敛容,打量着店主道:“为什么?你连清江王和都指挥使的公文都不信?” “这……我可没说不信公文。”店主谨慎地笑了笑,“可是谁又能证明那人是真正的天凤帝转世呢?你说对不对?” 南昀英神色不大好看,闷哼一声迫近几分:“别管什么转世了,那些原本就不重要,你只需知道,在瑶军里有个姓南的智勇双全所向披靡,非但如此,他还貌比潘安文武……” 自我吹嘘还未结束,腰间骤然一痛,惊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侧目一看,虞庆瑶正一脸无奈地盯着自己。 “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付钱……”她居然朝南昀英伸出手。 “你……”南昀英满心委屈,确实是自己带她出来买胭脂不假,可这虞庆瑶简直可恶,面对如此的关怀体贴都不流露半点感动,竟然就这样先掐一把,再冷漠直接地伸手要钱。 他悻悻然又一摸腰间,心更凉了半截。 虞庆瑶蹙着眉看过来:“怎么啦?还痛呢?” “不是……”南昀英难得没了戾气,气势也灭了三分。店主早就觉得这两人古古怪怪,为怕他们再出幺蛾子,有意清了清嗓门,指了指另一只盒子里的胭脂,“姑娘手里的是十文钱一盒,要是觉得贵,这里有便宜点的。” 虞庆瑶搁下手中绯红的小盒子,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不是你催着我要买?现在又生气不愿付钱了?我刚才只是提醒你言多必失,难道真的把你拧疼了?” “不是。”南昀英泄了气,又故意冷着脸,“出门太急,忘带钱了。” “……”虞庆瑶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今天是专门逗我来的?”她懊丧得不再对他抱有希望,里里外外翻了半天,好不容易从荷包里找到五文钱,尴尬地递给店主,“有没有五文钱一盒的?” 店主也颇为无奈,心道这两人火急火燎地砸门要买脂粉,还以为是阔绰子弟,结果翻遍身上才找出五文钱来。当下意兴缺缺地从后面又取出一个小盒子,丢在柜台上:“喏,这个正好。” 虞庆瑶都没好意思再看,直接抓在手中,臊眉耷眼地给了钱,转身就走。南昀英却还“哎”了一声追上去,不明所以地在后边问:“你也不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就这个了,还看什么?觉得不好看难道再还给人家?我还有得选吗?”虞庆瑶攥着那小盒子加快脚步往回走,头都没回。 南昀英闷闷不乐地跟随其后,眼见她拐过街角,忍不住又追上几步。“给我瞧瞧什么颜色。” 虞庆瑶这才回头睨他一眼,将小盒子丢给了他,又顾自往前走。 南昀英拧开一看,以指尖蘸了蘸,忽而在后面叫起来。“这样难看,快快还掉!” “我说你……”虞庆瑶忍不住回头叱责,冷不防唇上一软,继而浓香萦绕,竟被他以指尖在唇间一抹,染上了胭脂。 没来由地心头一晃,她迅疾又闪避了一下,垂下眼帘道:“干什么,吓人一跳!” 阳光下,他却持着那小盒子笑得高兴,审视着她唇上丹朱:“看着比之前漂亮了不少。” 她看看他,不说话,想要显出冷硬的神色,然而眼里却不知不觉融软了几分。 “南昀英,你……还是小孩子吗?”虞庆瑶低声说了一句,背转身独自走了开去。 * 许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意外,两人一路往回走的时候,南昀英比先前听话了不少。回到清江王府后,曹经义匆匆迎上前来,见了南昀英就满脸笑意:“小将军,殿下说有好几个人自告奋勇来相认,请您赶紧去前厅呢!” “相认什么?”南昀英皱了皱眉,曹经义忙道:“这不是广为张榜之后,有人说以前曾经见过天凤帝,如今知晓您驾临桂林,自然要来拜见吗?” “还有这样的事?”南昀英心存疑惑,却已被曹经义盛情相邀而去。虞庆瑶觉得奇怪,这一路南下,除了在济南见过保国公余开这个故人之外,还从未遇到过能认出褚云羲的人,如今这忽然现身的又不知是何等身份? 她一边想着,一边追随其后,然而在靠近前厅时,却被两名仆役抬手相阻。 “我不能进去?”虞庆瑶眼见曹经义已领着南昀英入了厅堂,不由纳闷问道。 “殿下吩咐过,事关重大,只能让小将军和故人相见,还请虞姑娘见谅。”仆役彬彬有礼,却还是将去路挡住了。 虞庆瑶只得沿着石径绕了大半圈,坐到了临湖的游廊下,未过多久,但见东南方向的小径那端走来一人,正是宿放春。 “宿小姐。”虞庆瑶起身招呼一句,宿放春闻声走近,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虞庆瑶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因问道:“你知道是什么人前来拜见吗?” 宿放春摇头:“只听说有人闻讯前来,却不知晓是何身份,想来如果是天凤帝的故人,应该也不是寻常百姓……” 虞庆瑶想了想,又小声道:“还有一件事我始终不太放心,之前在南京的时候,那曹经义不是时时处处与我们作对吗?建昌帝还特意将他安插于殿下身边,为什么殿下竟会将这人收为己用?” 宿放春听得此话,神色也有些不自然:“实不相瞒,我对曹经义这人也早有介意,殿下后来却说正因此人曾听命于建昌帝,反过来还能利用这一层关系,向朝廷递交虚假密报。” “那曹经义心眼颇多,如今看着满脸堆笑,显然是见风使舵,殿下就真能放心把他留下?”虞庆瑶又不解,“他又是怎样才能让曹经义调转方向为清江王府效劳,你就没问过?” “问过,但殿下只说是抓住了曹经义的弱点,具体如何做的,又怎会全都说给我听?”宿放春侧转了身子,望向不远处的一方清池,艳阳下银鳞浮光,跳动千万星莹。她微微垂下眼睫,低声道:“虞姑娘,如今殿下已将建昌帝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他们之间最终定会决出胜负,而天凤帝……不管他现在是什么人,势必也无法置身事外,你对将来是何想法?” 虞庆瑶怔了怔:“怎么忽然问起我的想法?那么,宿小姐自己呢?” “我?自从那日我率领马队,偶遇殿下并将其救下后,定国府宿家便也不可能脱离这场纠葛。元勋世家,从来都被后代君王忌惮,更何况宿家与天凤帝关系格外紧密,殿下逃到南京后,又选择了定国府作为暂避之地,建昌帝心中早就将宿家划为敌对一脉。因此无论我做什么,结局恐怕都是一样,与其等着被逐渐削弱甚至抄没,还不如帮助殿下东山再起……或许先祖地下有灵,也会尽全力护佑殿下,以表忠诚。”宿放春淡淡一笑,只是笑容中有些愧疚,“但你不一样,你和天凤帝原本都已经打算离开,如今他却因转了性子而沉迷武力,反而将你也牵连了进来……” 虞庆瑶眉间有浅浅郁色,但也很快淡去,她同样望向银光烁动的水面,唇上那一抹朱红,在阳光下格外鲜丽。 “我确实更想过得平静而自在,自从认识他之后,遇到了太多太多的波折,除了先前在瑶寨还算度过了一小段相对安宁的时光,其余的时间都在奔波、寻觅、逃离……可是,我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与他在一起。”虞庆瑶缓缓坐下,银红百褶裙在风中微微飘拂。 “但他现在与先前已然判若两人,你与他相处的时候,也还是有着原来的眷恋吗?”宿放春认真地道,“对不住,我是有些不能理解,故此才斗胆一问。” 虞庆瑶靠着游廊红柱,扬起下颔笑了笑,眸中闪着星莹。“以前看到他变成那样蛮不讲理的样子,我也是生气又无奈啊。可那又怎么办呢?总不能把他丢下不管。再后来,嗯……就慢慢摸透了他的脾气。”她似是想了又想,“南昀英他……虽然固执又霸道,有时候还会像个恶劣的孩童,可是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火,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悲伤。若是见到他的人觉得他疯癫不可理喻,那也许,只是因为没有真正走入他的心里。” 虞庆瑶顿了顿,又道:“我没有把他完全当作另一个人,他是南昀英,也是褚云羲。尽管他内心不愿承认,但在我看来,南昀英是褚云羲从小到大幻想的另一个自己,他可以做吴王世子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一切事,正因如此,才会那样恣肆跋扈,因为平日里,他被压制得太重,也太久。” 风过湖面,涟漪不绝,宿放春心有所感,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见游廊那端已站着一人,玄黑长袍殷红带,神色有几分落寞。 她不禁站起身来,同时向虞庆瑶示意。 虞庆瑶这才回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南昀英微微讶异:“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会客吗?” 他的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平素那种散漫不羁的神情,慢慢走过来:“几个老人啰里啰嗦的,我都不认得他们,又有什么好谈?” 他不等虞庆瑶回答,旋即又问宿放春:“那几人是不是褚廷秀他们安排的?” 宿放春一怔:“安排?你是说他们并不是真的认识你?” “反正我不认得他们!”南昀英哼了一声,“去告诉褚廷秀,再有下次,我是绝不会陪着他们演戏的。少在我这里寻开心!” 宿放春尴尬应答,见南昀英面含不悦,只得推说去找褚廷秀禀告,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匆匆告辞离去。 虞庆瑶望着宿放春远去的背影,不禁向南昀英道:“她又不知道那些人是哪里来的,你朝她发什么脾气?” “这也算发脾气?”南昀英倚着朱栏坐下,挑起眉梢,“她对你说的?你就什么都相信?” 虞庆瑶不吭声了,过了片刻又问:“你说褚廷秀找来你不认识的人演戏,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让那些人出去后四处散布消息,说我是真正的天凤帝转世。”南昀英撑着下颔,哼笑道,“他心中有哪些盘算,还能瞒得过我?” 虞庆瑶看看他,忍不住低声道:“不喜欢就不要再留下,我带你走,好不好?” 他好似听到了令人惊讶的消息,诧异地扬眉看她。 虞庆瑶鼓起勇气,坐在他身边,拽过他的手指,小心地攥在手里。“我说真的,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去寻一个彻底自由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人。不会再受到别人的掌控,也不会叫你配合着演戏……” ———————— 感谢在2024-02-1003:10:41~2024-02-1312:00: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陶白、kingmin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影藏2瓶;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初征路茫茫 虞庆瑶这难得的温柔举动令南昀英为之一怔,然而他的眼里分明透着探究:“然后呢?” “然后?”虞庆瑶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发虚,但她为了让南昀英相信自己,还是尽量保持着温和,以肯定的语气告诉他:“然后,我们就远离争端,过着你想要的生活。” 他长久地注视着她,那种专注的眼神甚至让虞庆瑶恍惚着想到了褚云羲。 但南昀英忽而又一笑。 他侧过脸,漫不经心地望向澄澈碧波。“我想要的生活,是你自己也喜欢的吗?”他没等虞庆瑶给出答复,又审视着她的神色,“你是不是想着,先将我带走,然后再等着我变回褚云羲?” “不是……”虞庆瑶心中一乱,南昀英却已以了然于心的眼神看她一眼,随后站起身来。 “虞庆瑶,你连说谎都不会。”他轻笑一声,背着手凑到她面前,似乎有意要看她如何窘迫。 “乱说什么?”她故作生气,南昀英已笑着走开了去。 “你以为我傻么?连真假都分不出?” * 南昀英虽不乐意配合演戏,然而那几名所谓的故人离开清江王府后,不到三天的功夫,桂林府各州县乡间皆流传了这样的消息,说是曾经见过天凤帝的老人闻讯赶到王府,得以一睹南昀英真容,这一看之下皆惊讶万分,只因他非但言谈举止与天凤帝极为相似,就连样貌也一般无二,简直不是转世,就像是五十多年前的君王并未死去,也从未老去一样。 百姓对皇家秘闻本就充满好奇,再加上如此神秘色彩,这一来,上至官府中人,下至乡野村妇,见面谈论的都是此事。广西境内有九大直隶州、十一州府,原先在庞鼎发布檄文后,还有不少地方官吏或摇摆不定,或坚守不从。然而当民间关于天凤帝的轶事越传越烈,那些官员也不免心生畏惧。不出数天,又有不少州府广贴公告,斥责当今建昌帝枉顾兄弟之情,以阴谋诡计获得帝位,实属不义,自此划清界限,表示要效忠清江王,以顺天道。 也有个别州县官员誓死维护皇权尊贵,不愿背上叛逆罪名,率领全城坚守不从。然而这些州县兵力本就不强,很快就被庞鼎派出的军队攻破防线,那些尽忠于建昌帝的官员或阵亡在城门,或自尽于衙门。剩余的士卒百姓没了主心骨,自然求饶投诚,哪还有几人甘愿为千里之外的皇帝断送自己的性命? 南昀英却对这形势不以为意,他在桂林休整得够久了,只希望再大举进军,不愿天天待在王府虚度光阴。 “朝廷不是已经发布镇压的命令了吗?平乱大军怎么这样磨蹭?”他甚至向褚廷秀等人抱怨,“他们该不会不敢过来了吧?” 褚廷秀哑然失笑:“调动军队也需要时间,小将军这是跃跃欲试,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要的是酣畅淋漓,不是在这浪费时间!”南昀英说罢,便又提着马鞭去军营巡视了。 程薰见他已经离去,才微微蹙眉道:“这样的脾性,殿下真能放心将主力交予他手中?” “从浔州到桂林这几场战役,南昀英统领得当,可见并不是真正的疯子。”褚廷秀笑了笑,“再者说,若是他为人处世皆深沉有谋,文武兼备,我又怎会与他联手?” 程薰若有所悟,此时宿放春匆匆赶来,一进厅堂便肃然道:“殿下,湖南都指挥使已经从衡阳、永州、郴州等地调集八万人马,正朝着桂林进发。” 褚廷秀双眉微微一蹙,程薰不禁又问:“广东那边如何?” “暂时还未有异动,但应该也在调集军队了。”宿放春因问褚廷秀,“殿下,我们现在能调动的兵马共有多少?” 褚廷秀沉眉微一思索,道:“昨日刚与庞鼎说起过此事,桂林附近共有五万人马,其余兵马都分散在西南一带的州府,如今虽也听命于我们,但距离甚远,不适于长途调动。况且如果云贵与广东再出兵,我们也要在东西两侧备好兵力,不能全都集中到桂林附近。” “五万对八万,相差还不算太多。但是对方后续应该还有不少兵力。”宿放春道,“广东那边也不会迟迟不动,如若两面夹击,桂林仅靠五万人恐难抵挡双方合力强攻。殿下可有想好应对良策?” 褚廷秀只点了点头,却又问身旁的程薰:“我前些天交代你去办的事,有无进展了?” 程薰拱手答道:“估计着时间,前去永州的人应该也到了。” 宿放春疑惑地问:“去永州做什么?” 褚廷秀一笑,只道:“宿小姐,庞指挥使那边应该早有预备,瑶军目前也已经养精蓄锐,即便湖南大军迫近桂林,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但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兵不血刃,让湖南大军自动归顺。” “什么?”宿放春惊诧莫名,“他们是奉朝廷之命前来镇压叛乱的,怎么可能自动归顺?” “我也未敢有万无一失的保证,只不过……”褚廷秀款款道,“要看接下来的发展是否如我所愿了。” * 又一日后,从广西与湖南交界处接二连三传回消息,大军已加快行速,由湖南都指挥使施锐进亲自挂帅,集合三地精兵良将,朝着桂林火速压近。 两省连接处的百姓有些已经开始逃离,但更多的人无处可去,只得惶惶等待不知结果的将来。 庞鼎早就已经下令桂林府辖下的全州、资源诸县深挖战壕,囤粮备战。这些县城虽然必定挡不住数万大军的冲击,但也必须竭力抵抗,一方面拖延时间,以换取其余各地兵力北上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可损耗大军战力,不让他们摧枯拉朽直捣黄龙。 南昀英得知战报后,立即来找褚廷秀等人:“桂林城距离湖南本就不远,一旦被围困,所有安排都将化为飞烟。” “我已调拨两万精兵,由庞鼎手下亲信率领,再加上罗攀的五千瑶军,会在施锐进南下途中,发动突袭。”褚廷秀展开地形图,指给他看,“这条道路两侧群山连绵,是施锐进大军必经之地,我们的军队就在这里设下埋伏,你看怎么样?” 南昀英看着他指的地方,皱眉道:“你能想到的地方,施锐进还会毫无顾忌往前来?” 褚廷秀摊手:“就算他预料到此处危险,但大军人数众多,除了这条道路也并无其他选择可走。我们这两万五千人虽不占优势,但依托熟悉的地形山势,若安排得当,也可打灭他们的威风。” 南昀英双手抱胸,瞥着他问:“那你们打算在什么地方设埋伏?” “天子岭这一带。”褚廷秀随手取来数枚围棋黑白子,放在了地形图相应位置,“山脉东西两侧,各有队伍遥相呼应,只等对方进入山道,便可左右夹击。到时候,我们会……” “如果他们的队伍并不走这条路呢?”南昀英打断了他的话,指着山脉背后的间隙,“全州一带山脉纵横,天子岭这里更是丛山连绵,如果我是施锐进,就根本不会走这容易两面受袭的道路。八万人马本就首尾难顾,不如兵分数道,中间一支队伍依照你们的猜测往前进发,将两侧伏兵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而另外各留一队人马从山脉背后两侧小路秘密潜行。到时候你们那所谓的伏兵还未来得及出手,反被我从后方包抄奇袭,再加上中间一路人马早就有了准备,三面开花,打你个措手不及。” 褚廷秀面露惊讶:“但绕行小道,本身就极具危险,将原本的八万大军再分开行进,也加剧了被分道剿灭的可能。施锐进带兵多年,恐怕不会如此冒险……” 南昀英嗤笑一声:“既然带兵多年,又怎会心甘情愿往那口袋里钻?你若是不信,就等着那两万多人马有去无归!” 褚廷秀思量再三,赶紧派人找来了庞鼎与罗攀。三人意见也并不相同,在地形图边争论半晌,南昀英却懒得参与其中,顾自推开门去,背靠着栏杆静看湖光天影。 许久之后,那紧闭的雕花菱格门才缓缓而开。罗攀快步而出,来到他近前:“清江王说,还是听你的,那两万五千人的队伍,就由你来做主帅。” 话音未落,褚廷秀与庞鼎已从厅中走来。南昀英这才站起身,微微扬起下颔:“眼下手里只有五万人,舍得把这一半的人马交给我带出去?” 庞鼎与褚廷秀互望一眼,褚廷秀面带微笑:“此是我们对战施锐进大军的第一关,是胜是败关联甚重,我原本想着小将军该重镇桂林,如今想来,这至关重要的一战,理该交由你来主导。” 南昀英一哂:“好,若是连这第一仗都打得一败涂地,我也没必要再留在军中。” * 决议既定,次日就将开拔动身。黄昏之后,南昀英正在屋中收拾行装,便听得房门被轻轻推开。他回头一看,见是虞庆瑶走了进来,便也没停下手中事情,只道:“虞庆瑶,我要走了。” 话已说出,却没听到她的回应。南昀英胡乱塞了件衣衫,又回过脸来。 “我等会儿就要走了。”他加重了一分语气,“明天一早就出发。” 虞庆瑶看着他,慢慢道:“那你也没来跟我说一声。” 南昀英视线斜斜垂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听宿小姐说的。”虞庆瑶走到床边,看着他那塞得乱七八糟的包裹,叹了一声,将其打开后,为他重新整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留在桂林城里。” “怎么可能?”南昀英站在她身边,“你就好好待在这里,这一次,我不能带你走了。” 虞庆瑶原本正低着头,忽听得他这最后一句,眼睛居然有些湿润。 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觉得他不通情理又举止轻浮,那本不是她喜欢的样子。 而今忽然听说他明日就要启程奔赴战场,只带着两万多人却要迎击八万的大军,虞庆瑶的心就像是被冰石覆压,沉重而又寒凉。 就不能不去吗? 这样的话语只在心头一闪而过,分明问不出口。 问了也是徒劳,又何必显得自己无能? 可是她,真的有些担心了。 渐渐暗沉的屋内,寂静得宛如深夜,她甚至能感觉到近在身边的他的呼吸。 “南昀英。”她借着黯淡的光线,假装掠了掠额前碎发,偷偷拭去那隐约的泪水,轻声道,“你要小心。” 他静默片刻,才“嗯”了一声。 随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昏黄幽深的房间里,帘幔低垂,南昀英将脸小心地靠在她乌发间。 “虞庆瑶呀,你也会为我担忧了,我很高兴。” 她只是低着头,眼里迷雾蒙蒙。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虞庆瑶低声道。 他在她身后轻轻笑,以难得温柔的语声问:“是等南昀英,还是等褚云羲?” 虞庆瑶的心颤动了一下,继而深深呼吸着,打好了手中的包袱,道:“不管是谁,都要好好回来。” 他不知何故又笑了起来,似乎是在她发间轻吻了一下,还未等虞庆瑶回过神来,已探手接过那包袱,一下子背在了肩后。 黯淡的光影笼着他的侧颜,眉眼更为深幽,也增添了几分柔和。 “我走啦,虞庆瑶。” 南昀英从桌上取过腰刀,握在手中,朝她道别。 虞庆瑶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想,走上前去,与他拥抱,告别。 呼吸加深,身子却还是没有往前的勇气。 他就在离她很近的前方,身姿挺拔,眼神深寂。这样安静的瞬间,她很想抱一下他,却又略显迟疑。 可是他只看了她一眼,已经转身离去。 * 次日清晨,桂林北城城门大开,南昀英与罗攀以及庞鼎手下副将领兵启程,赶往全州府北。 满街送行的民众密密层层,有人激动有人祷告,虞庆瑶被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只隔着甚远望到了队伍前列身骑战马的背影。 近旁有人高声呼唤自己的亲人,叫着丈夫喊着儿子的,声如浪潮,阵阵涌起。 她被周围的人推着搡着,想要再往前一些,却根本没法冲破人群。 耳听得城楼上一声巨响,人群更加躁动,而那蜿蜒的行军队伍开始缓缓朝前,一时间更是喧声四起,哭喊不绝。 虞庆瑶从未亲身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此刻置身其间,仿佛坠入了泪水汇成的汪洋。 正在此时,前方城头再起沉沉号角声,引得众人仰首齐望。 青灰高城上,一身朱红蟒袍的褚廷秀面如冠玉,身如劲松,在庞鼎等官员的陪同上迎风而立。 朝阳怒放,灿如金焰。 褚廷秀手捧酒杯,向即将出征的将士们朗声道:“今日我褚廷秀特来送行,一敬天地,愿山川神明念我为褚家嫡系子孙,却被陷害至此,助我昭雪冤屈,为父报仇!” 满城百姓与士卒仰望城楼,看着他将第一杯酒缓缓倾泻于地。 “二敬全城百姓,桂林城原本富足自得,黎民安闲度日,却因我而不得不面临战争,我内心实在有愧!然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古成王败寇,如若我不奋起反抗,桂林全城也将难逃劫难。如今父老乡亲留守后方,送亲人奔赴战场,此等忠肝义胆,褚廷秀今生今世都将感激不尽!” 晨风扑面而来,他面含悲愤地斟满第二杯酒,朝着城下神色各异的百姓,一饮而尽。 原本悲声不止的送行百姓被这气势震慑,竟硬是都忍住了泪水,压住了抽噎。片刻前还喧哗躁动的城门前,顿时一片肃静凛然。 城头旗帜猎猎生风,战马在不断低鸣。 “三敬全军将士,南将军身份特殊,却能在这危难之际为我出力,我褚廷秀何德何能,能有你这样的良将相助!罗首领与瑶家众兄弟,以前多次遭受误会排挤,如今却也能挺身而出捍卫正道,彰显的尽是热血豪气,当真令人钦佩!”褚廷秀语声近乎哽咽,就连持着酒杯的手也在微微发颤,他再向前一步,面对全军将士,“还有其余诸位,你们本非我褚家人,亦非京城民,此一行,奔向前方的都只为捍天道,卫清流,诛奸邪,明忠义。山川有灵,天地厚德,今日褚某在此为各位壮行,愿此战大胜而归,扬我桂军威严!” 肃静之间,不知何方有人高声呼喊,震人心魄,紧接着,全军轰然齐应,响彻云霄。 虞庆瑶紧抿双唇,在这如海啸翻涌的呼声中,眼前渐渐朦胧。 遥远的队伍几乎望不到尽头,滚雷般的呼声仍在回荡,军队已再次前行。 城门下,战马背上的人在最后一刻似乎回身望来,然而朝阳耀着那银甲,光芒晃动间,远处的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神色。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南昀英在人海中,亦寻不到虞庆瑶的身影。 “三郎。”队伍缓缓前行,旁边的罗攀忽然道,“昨天傍晚,阿瑶来找过我。” “什么?”喧嚣中,南昀英略显迷茫地望向后方。 “她都没进我营帐,只在门口站了很久。”罗攀喟然道,“只为等着见到我,叮嘱一句,请我一路上多提醒你。” 南昀英一怔:“提醒我?” “是啊。她好像很不放心你,要我叫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太过任性。”罗攀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在阿瑶心里,还把你当成个孩子似的。怎么,她后来没有亲自告诫你吗?” 南昀英很想反驳,又很想流露不屑,可是不知为何,面前的罗攀是笑着说话的,他听了之后,心底却滋生出深深的酸涩。 那种感觉,像是等待许久却终未获得拥抱,明明已然失望,她却化为拂面的风,悄然追随身旁。 他有一点点心伤。 回首间,却只见队伍绵延,人海茫茫。 * 出征兵马已走,桂林城门轰然紧闭,从今日起,完全断绝与外来往,不得走漏丝毫风声,只等待着那支队伍阻截大军的结果传来。 ———————— 感谢在2024-02-1312:00:35~2024-02-1700:00: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蒹葭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陶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影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险峰谋胜算 全州地处桂北,毗邻湘江,周围群山连绵,越城岭、都庞岭、海洋山等山脉纵横交错,地势复杂。 湖南都指挥使施锐进率领着八万大军出了永州地界,便派遣探子去往桂林查探敌情。那探子日夜疾行,很快带回消息,说是已有军队离开了桂林城,由一名年轻将领作为主帅,领着兵马浩浩荡荡赶往北面。 在营帐中的施锐进听后,哂笑一声,向副将们道:“如何?果然像我先前所料,他们必将在全州以北的山间设下埋伏,静待我军进入所谓的包围。” 副将们忙纷纷附和,称赞其对敌军动向早有预料,有人说:“他们不是还到处传扬什么天凤帝转世?依我看也不过故作玄虚,装神弄鬼!待等这一场大战之后,好叫大家看看究竟是谁计胜一筹。” “对!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长得有些像天凤帝的少年,竟然敢冒充开国君王了,真是该死!”另一人道,“这些把戏也只能欺骗无知百姓,指挥使大人英明果决,必定不受其干扰。眼下由着他们得意几天,到时候被打得大败,吹嘘的鬼话自然不攻而破了。” 施锐进大氅一挥,在众人的奉承中指点着地形图:“由此再往南去,即将进入天子岭范围。中间山道较为宽阔,我预测对方必然认为我们将由此进军桂林,从而会在两侧山坡间布下埋伏。”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在中间那条道路两侧画上墨线,“夹道东西两侧山峰后,其实还有蜿蜒小径,也可通往桂林。我们这八万人如都走中间那条路,首尾相距太远,难以呼应。而叛军若是在两侧山脉埋伏,我们更容易落入两面夹击的困境。故此,我将八万人分为三队,中路与东路较为宽阔,分兵各三万,西路最为崎岖,分兵两万。” 有人谨慎发问:“恕属下愚钝,这样兵分三路,每支队伍仅剩两三万人,岂不是容易被击败?” 施锐进点着地形图上的山脉标记:“我会继续派人先去前方刺探,务必要看到对方在何处布阵,随后速速来报。我们的中路负责引诱对方注意,他们潜伏在山坡,只会留意中间那条路的情形。我们另两支队伍到时候从山脉背后绕上反攻,再加上中路的那支队伍,自然可以对埋伏在两侧山坡的敌军实行包抄围剿。” 一旁的副将们点头称道,个别人还心存疑虑,但在那样的情势下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此后,施锐进果然又派出身手敏捷的密探赶往前方刺探军情。一个时辰左右,密探风尘仆仆赶回营地,说是远远望到从南边来的军队兵分两路,正往天子岭东西两侧的山脉行进。 “再探!”施锐进气定神闲地发出命令。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第二名探子匆匆赶回,禀告道:“小人已看到叛军潜伏到天子岭山坡!” “在什么地方?”有人立即取来地形图。 探子观察了一会儿,笃定地在山脉某处做了个记号:“就在这里,两侧山势较低,因此他们能顺利潜伏。” “好。”施锐进又细看了一番,颔首道,“既然对方已经布好埋伏,那我们也不必耽搁,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 主帅发话,全军自然不敢怠慢。此时已经是下午,大军拔营启程,行进了一段路之后,前方满目苍翠,山脉起伏,或如撑天巨柱,或如长龙盘卧,绵延的山岭间道路狭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施锐进对照地形图,确定了前方便是天子岭,招来两名得力副将,如此这般叮嘱一阵。那两人各自率领一路人马,向着东侧与西侧的崎岖小道行去,而施锐进自己则统领中路,朝着前方整肃行进。 山野茫茫,寂静无声,偶有山鸟旋飞徘徊,两侧山势时高时低,草木茂盛遮挡视线。中路这一支队伍都知道自己承担着吸引敌军注意的重任,随时可能遭受袭击,故此士卒们个个面色凝重,警觉异常。 风过之时,山间草叶沙沙作响,行进中的士卒亦不由注目,总觉已经进入了埋伏圈。 忽而又闻桀桀怪鸣,众人更不由握紧刀柄,四顾之间却又寻不到是何物发出,更望不到确切的人影。 空中阴云层层,日光渐渐黯淡,施锐进看着手中的地形图,遥望前方山间有寺庙隐现,根据之前探子的回报,再往前一段路就该进入敌军的埋伏圈。 他低声吩咐手下传话,众士卒得到提醒后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队伍两侧的人都已攥紧盾牌,只等前方发出信号,便要抢在叛军动手之前冲上山坡。 寂静中,前方果然传来急促的鼓声,众将士闻声而动,呼喊间如猛兽般扑向两侧山林。与此同时,东侧与西侧的两支队伍亦听到了讯号,三列人马皆涌向起伏的山峦。 片刻之前还静谧无声的山林很快遍布喊杀之声,施锐进踌躇满志,意欲趁着敌军猝不及防之时将其全数歼灭,然而率先冲上斜坡的士兵们勇气虽足,却在漫山林叶间寻不到半个敌人的身影。 “山上没人!”“这里也没有!” 不同方向皆传来报声,施锐进面露诧异,连忙命人再仔细搜寻,结果全无所获。 众人愕然,纷纷怀疑是先前的探子弄错了地方,又唤来探子再行盘问。那人百口莫辩,只坚持说自己绝对没有看错,更不可能故意撒谎。当时明明看到敌军在此附近出没,怎会到了现在人影全无? 施锐进心中愠恼,自己先前明明也根据地形推断叛军将在此处安插伏击,怎么竟然算错了地方? 他又隐隐不安,急忙下令三支队伍速速下山,依照先前路线继续前行。 旁边的副将倒是说:“也许敌军确实曾经在此逗留,但远远望到我们人数众多,料想不能得胜,便偷偷撤离。” 施锐进皱眉不语,凭借经验感觉对方不太可能如此儿戏,然而山上既然没有埋伏,那也只能沿着山道急速行进。 士兵们经此一扑一回,原先紧绷的神经倒是松弛了下来,身子虽累,心里却轻快。大多觉得对方故布疑阵,却又悻悻撤退,说不定就是心生畏惧甚至自乱阵脚。 四周重新恢复寂静,荒山上空云层渐厚,日光也越发晦暗。随着两侧山峰林立,山势越发陡峭高峻,巨大的阴影遮蔽下来,令人如同置身深夜。 中间这条道路愈加崎岖,施锐进策马缓行,其后紧随的士卒们抬头只见岩石崚嶒,犬牙交错,心中不免升起寒意。 “大人,这里山势险峻,会不会对方将伏兵设在附近?”有人小声询问。 “叫他们多加防备。”施锐进也不由皱眉凝望前方那崎岖小路,沉声道,“穿过这一段,前方道路应该会好走一些。” 手下人立即呼喊传话,叫士兵们加速前行,一时间脚步沙沙,众人皆不敢在此险境多加逗留。 施锐进骑马在前,又指着两侧险峰道:“你们看,这两侧山峰奇绝,近乎垂直,就算他们历经艰难攀援而上,也只能从远处攻击,断难冲下山坡。但弩箭射程有限,我们的士卒铠甲精良,应该能够抵挡从高山之上射来的箭矢。” 侃侃而谈间,前方石壁陡峭,如屏风直落。施锐进策马前行,才转过这个弯道,却忽听得山间传来一声尖利啸叫,好似猿猴哀鸣,摄人心魂。 将士们心头一震,皆悚然朝两侧山峰望去,谁知就在这时,队伍后端方向忽然躁动喧哗,惊叫连连。 在前方的施锐进遥遥喝问:“什么事?!” 然而因山道狭长,众人皆不知后方到底发生何事,只听得尖叫不绝,人群骚动,再定睛看时,竟见诸多身披铁甲的战马自后方冲来,在队伍中横冲直撞,状如疯癫。那一匹匹战马尾部皆燃着火焰,因此缘故嘶鸣腾跃,冲撞奔袭,将原本整肃的队伍搅得乱作一团。 更有尖利长刃横绑在马腹两侧,那些战马被烈火烧着尾部,发了狂一般带着利刃一路驰骋,纵使被混乱的士兵出刀砍伤,却更增添疯狂。 行伍头目急忙呼喊着,带头持刀冲上。怎料众人正在屠杀战马,却又听得马蹄声疾,回头一望,已有大群身穿藤甲的士兵策马疾驰而至,如浪潮般冲袭过来。 山道狭长,众士卒刚刚被疯马搅得混乱,又急忙持盾迎战。而那群骑兵策马俯身疾冲,手中长刀平直横削,顷刻间血光飞溅,惨叫连连。 队伍前端的施锐进厉声下令,前面士卒不得躁动,只需后方士卒层层围堵,要将对方阻在山道。谁知此时前方弯道口同样蹄声隆隆,黢黑阴影间,又是一大群疯狂的战马奔腾而来。 饶是施锐进与副将怒喝训斥,士卒们总不能留在原地等着被践踏冲撞而死,一时间就如后方一般混乱不已。战马还未止息,又一列骑兵疾驰而至,皆身穿藤甲,俯身持刀,所向披靡。 “放箭!”施锐进在混战中高声下令。 弓箭手迅速上前,弓弦一响,利箭齐飞。谁知那群骑兵似乎早有所料,策马冲入人群大肆砍杀后,随即策马冲向两侧山坡,其后竟皆翻身跃下,似乎要往山上逃去。 湘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众将士紧追而去,乱箭交错。此时上方忽又响起隆隆巨响,众人惊愕间抬头一望,却见漫天灰烟弥漫,沉沉黑影已倾滚而来。两山之间本就狭窄,众人惊慌之间无序奔逃,在上方滚落的巨木石块的冲击下,践踏无数,压垮无数,哀嚎遍地。 倒是那群佯装逃跑的骑兵已攀着山间垂下的绳索,辗转腾挪间飞身纵入山林。底下纵然还有弓箭手未曾受伤,却也不复原先阵容,零零散散放箭追击,射出的箭矢多数落入茂密草木,哪里还射得到对方? 施锐进急呼前行,不让士兵们再留在此处,而这时山上又不断滚落木石,湘军们只得冒死奔向前方,身后徒留满地伤兵残将。 这一支队伍在追击中狼狈前行,一路伤损,好不容易离开了狭长山谷,前方渐渐开阔,施锐进见两侧不再有土石滚落,才发话暂时休整。 众人惊魂未定,施锐进又命人去查探另两支队伍是否安全抵达,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探子回转,他等得焦急,不由再派人前去寻找。过了许久,两名探子才一前一后从山上爬下,脸色大为难看。 施锐进心头一沉,随即问:“他们人呢?” “东路倒是没有遭到袭击,已经去了更远的前方。可是西路……” “西路怎么样?”施锐进急问。 探子神色惊恐:“西路人马伤亡惨重,小人在山崖往下望,只看得到满地尸体……” 众人大惊,施锐进忙想带人过去查看,然而山脉横阻,前方依旧只有一条道路蜿蜒曲折,哪里找得到去往西侧的途径? 他急忙命手下先率领百余名擅长翻山越岭的士兵先去往西侧山脉,自己则等在原处。即便这处山峰已不算太高,那群人花了许久才去而复返,还带回了受了伤的西路将领。 那将领满面血痕,一见施锐进放声大哭,跪倒在地。 原来与中路遭遇骑兵和土石袭击不同,西侧山坡上皆是叛军埋伏的弓箭手,数轮乱箭攒射后,满山士兵冲下截杀。西路人马本就最少,在对方蜂拥而来的一轮又一轮冲袭下,士兵们军心大乱,又遥遥听得远处也是喊杀四起,感觉三路人马都已陷入圈套,更是无力奋战,被打得大败。 施锐进面色惨白,这才知晓中路混乱迎战时,正是西路遭遇猛烈攻击之际,双方都隔着山脉,只听得见四下喊杀不绝,根本不知彼此具体情形。 然而就算知道西路当时面临困境,山峰高峻险要,他们这边又怎能过去救援? 施锐进心下大为懊恼,然而又不能在手下面前显出颓势,只得强自镇定道:“我们虽被袭击,但本身人数众多,稍稍折损也不伤大局。当下速速整顿人马,猛攻桂林,为阵亡将士们洗雪前仇!” 他身边的亲信亦安慰众士兵道:“叛军只是狡诈而已,出了这天子岭之后,他们再也没法利用地形,攻城掠地还得看我们的真本事……” 话音刚落,耳听旁边有人惊呼一声:“大人小心!” 施锐进等人悚然回首,但见疾影一闪,众将领急忙躲避,一支利箭自山间飞射而至,斜斜射入近旁古树枝干。 “还想暗箭伤人,幸亏指挥使躲得及时!”有人擦着冷汗道。 此时却又有人惊呼:“箭上有东西!” 施锐进蹙眉一看,那支箭尾果然系有布缎,正在风中微微飞扬。 早有士兵攀爬上树,将箭矢拔出,取下布缎匆匆递交过来。 施锐进接到手中,扫视一眼,脸色顿变。 “大人,上面写了什么……”近旁副将察觉不妙,惴惴问道。 那施锐进眼神含怨,紧紧攥着布缎,竟比先前遭遇袭击时还要愤恨难忍。 “无耻小人!”他恨声叱骂,将布缎狠狠扔到了地上。 副将心生惊诧,惶恐不安地下马将其捡起,却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小字。 施指挥使: 山道难行,南某先走一步。永州老宅冷清,令尊年老寂寥,我已派人将其接到桂林小住,指挥使若思父心切,应尽快赶来一见。 ——南昀英 “竟将我老父劫走作为人质,这南昀英如此卑鄙无耻,怎可能是天凤帝转世?!”施锐进咬牙切齿,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即刻传令全军,全力赶往桂林!” ———————— 文中出现的山名取自现实,但本人从没到过那边,很可能与实际地形不太吻合,权当平行空间了。感谢在2024-02-1700:00:42~2024-02-1901:5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陶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蒙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阵前念往昔 临近傍晚时分,施锐进的中路队伍才与其他两路人马汇合,清点之下,西路果然死伤惨重,与中路一起折损了好几千人。 众人不能怪罪主帅,只能怒斥敌军狡诈,尤其是听说施锐进那在永州老家居住的父亲竟然被挟持走了,更是愤愤不平。因着这突发情况,原本的计划也当即改变,不再去攻打全州等州县,而是在群山间取道穿行,绕过南下的所有城镇,由东南方向直奔桂林。 与此同时,施锐进又派人赶回永州老宅,确认父亲是否真的已被掳走,以免中了敌人奸计。 那人连夜快马加鞭,到次日总算追上正在山间驻扎休整的大军,急忙向施锐进禀告,说是施老爷果然已不在宅院。 施锐进原先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南昀英或许只是恐吓威胁,以父亲的安危来迫使湘军改变策略,不料听到这消息,犹如被当头一棍打了个结实。 “我那老父亲向来深居简出,怎么能被掳走?!”施锐进怒道,“难道是桂林叛军闯入我家宅院,强行抓人?” 探子连忙道:“那倒不是,家里都很太平,管家说,施老爷子是自己坐上马车被接走的。” “什么?”施锐进愕然,他父亲虽已年老却不昏聩,年轻时也是多年在军中谋事,怎会糊里糊涂坐上了叛军的马车。 追问之下,那探子才道出原委。原来前日有马车来到施家老宅门口,车内下来一人,彬彬有礼地递交了拜帖。施老爷看过之后,立即请那人进府,两人交谈许久后,老爷子便吩咐仆人简单收拾一下衣服,说要跟着马车去见一位老朋友。 管家觉得蹊跷,追问对方身份,那人却只说是受人之托来邀请老爷外出做客,而施老爷也不愿多说,匆匆忙忙就带着一名仆役,跟着那人离开了家园。 施锐进听罢,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对方到底是如何花言巧语才取得了父亲的信任,竟让他在此关键时刻跟着陌生人就走。正气恼时,探子又道:“其实管家还说,就在老爷被接走前,曾写信命人给您带去,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指挥使大人收到家书没有?” “家书?”施锐进摇头,想来是信件送到衙门时,他已经带兵出发,故此并未收到。 事已至此,也没法再去找什么书信,父亲应该是确实被骗去了桂林。施锐进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整顿军队后全速朝桂林进发。 * 这数万大军为保存实力,不再与沿线州县作战,两日后的清晨,终于临近了桂林南城。 远处漓江清冽宛转,悄寂缓流。宽阔的护城河后,青灰色高墙威严赫赫,朱红城门紧紧关闭,除了城楼上铁甲凛然的士卒之外,竟望不到任何防御。 “大人,谨防他们再有诡计!”一旁的副将唯恐再落入圈套,急忙小声提醒。又有人低声道:“老太爷也不知被关在何处,他们会不会到时候将老人家推上城楼,阻止我们攻城?” 施锐进面色凝重,挥手让军队暂时停驻。 “朝廷命我前来剿匪平乱,我断不能因为顾及父亲而就此止步不前。”他沉声说罢,命传令兵去往前方呼喊,势必要对方主将现身交谈。 传令兵朝着城楼高声呼喝:“平乱大将军施指挥使率八万大军已到城下,尔等叛贼盘踞城中,也无法支撑多久,还不速速开城投降?!” 如此一连高喊三遍,城上士卒岿然站立,城碟间箭矢簇生,旌旗兀自飘展。 战马不断咴鸣摆鬃,施锐进等人勒缰紧盯那一方向。不多时,两列士卒手持长枪鱼贯登上城楼,在其之后,一名身披银甲,帽缨朱红的年轻将领飒沓而来。 踏上城楼最高处,胸前护心镜映出灼灼光亮。 背后玄黑帅旗镶滚金边,上绣“南”字明耀刺目。 施锐进目光深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之前在天子岭以箭矢射来的布缎,不由扬声道:“来者可是南昀英?” 城楼上的银甲青年笑言:“施将军,天子岭一战,我是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你却连我身影都没望到一眼。要不是我当时手头士卒不够,也不至于走得那样匆忙。” 施锐进觉出他话中暗含对自己的嘲讽,不禁冷笑:“不知这位南小将军到底是何来历,以前是否也在军中任过职?我看你倒是颇懂几分战略要术,行兵安排出人意料。” “我的来历,你们不是都知晓了吗?”南昀英意态洒脱,“何必还虚情假意询问这些?” “好个大言不惭的小子!”施锐进脸色一沉,目光凌厉:“来历不明之人,又怎敢妄自尊大,谎称天凤帝转世?!你可知自己已经犯下死罪,欺君罔上蛊惑百姓,又与清江王沆瀣一气,颠倒黑白!圣上乃是先帝嫡子,理应继承大统,清江王虽是皇孙,但先帝生前可曾留下只言片语说要将皇位传承于他?圣上念及叔侄情谊,分封他为藩王,却不想清江王竟然勾结瑶民作乱谋反!为昭显他叛乱有理,甚至构陷罪名诋毁圣上,可谓居心叵测不择手段!” 他一番义正辞严,本以为会将对方质问得无地自容,谁料南昀英毫无羞愧之色,反而曼声道:“指挥使口口声声说建昌帝清白被冤,可你既非皇亲国戚又非京城要员,又怎知宫中内幕?皇帝就算犯下过滔天罪行,又岂能自认不讳?” “大胆狂徒竟敢信口雌黄,以下犯上!”施锐进自恃一身正气,扬鞭直指城墙之上,“清江王口说无凭,我又岂能对他的言论听之信之?他说圣上李代桃僵,偷换妃子入宫陷害先太子,可拿得出真凭实据?” 南昀英笑得爽朗:“是真是假又有多少区别?这江山代代相争,无论兄弟叔侄皆可抢夺,你帮这人,我帮那人,皆是逐鹿天下,谁能分得出正邪是非?自古胜者踏过血海登上皇位,大手一挥令文人撰写史书,又有哪一个人敢将其间真正的残杀写得分明?无非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如今你尊建昌帝为至高无上的帝王,可一旦他落败丢了皇位,你和手下这数万人还会誓死追随?” 施锐进被他这大胆言论激得怒意大盛,近旁副将忍不住朝着那边叫骂:“我等对朝廷忠心耿耿,岂是你们这些叛臣贼子所能企及?指挥使行事光明磊落,你们却使出阴谋诡计,非但在天子岭故布疑阵,还将指挥使老父亲诱骗带走,这样的下作手段,即便取胜也将令天下人不屑!” “诱骗带走?”南昀英大笑,“施老爷现在就在城下,要不要请他上来跟你们见一见,说清楚到底是否被我们骗来此处?” 施锐进本不愿急切询问父亲下落,以免被对方抓住软肋趁势要挟,而今南昀英竟主动提及要让他见到父亲,施锐进倒是心头一震,但面上又故作平静,只朗声道:“你刚才也说过,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但凡抓住对方亲属加以要挟残害的,皆是无道暴虐之人。清江王既然自称正义,总不至于再以我老父性命威逼利诱?” “你放心,我既说了让你们父子相见,就不会耍什么花招。”南昀英说着,向后方一扬手,自有两名士卒迅速奔下城头。 施锐进与众属下皆敛容眺望,心神不宁。不多时,先前离去的那两人又出现在城墙上,其间还搀扶着一名须发苍苍的老者。 “父亲!”施锐进一望到那老者,忍不住扬声高呼。 他原以为父亲听到这呼声会遥遥相应,甚至热泪盈眶激动万分,谁料施老爷只是往这边望了一眼,丝毫没有流露异样神色,反而颤巍巍上前数步,竟朝着一身银甲的南昀英倒头就拜。 城下湘军皆惊愕万分,施锐进更是瞠目结舌,简直疑心父亲是不是遭受了胁迫。 但见南昀英伸手相扶,低声向老人说了几句,施老爷这才起身转向城下大军,朝施锐进颤声喊道:“我儿,本朝高祖皇帝在此,你怎还敢坐在马上,不下来行礼?!” 城下众人面露讶异,施锐进只觉脸上挂不住,向着城楼上的老父亲高声道:“父亲休要听他们胡言乱语!这只不过是叛军常用的伎俩……” “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施老爷年纪虽大,中气却不弱,扶着城墙怒叱,“我已拜见过高祖皇帝,难道还会认错?!你还不快快下马觐见?!” 临近城门的将士们都听得清楚,一时间神情各异,议论纷纷。施锐进又气又恼,此时只见南昀英朝前一步,倨傲道:“指挥使,你老父亲有话要当面与你讲清,他本想让你入城,但我看这阵势下,你也不敢贸然进入桂林。我现就命人将他送出城门,让你们父子详谈以解疑惑,你看如何?” 施锐进更是意外,自从得知父亲被带去桂林后,无论是他,还是身边部属,都认为叛军此招釜底抽薪,是为了迫使他们不敢大举攻城,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父子死别的准备。可如今父亲一心维护叛军将领,对方却反而如此大方地将其送出城来。 这岂不是将好不容易才抓在手中的重器又归还了回来? “大人,小心他们趁着打开城门的时候,忽然出兵攻击。”身边副将也上前低声道。 “我知道。”施锐进心中也有顾忌,扬起脸向城楼方向道,“你们费尽心思将我父亲从家中接走,现在会愿意就这样送回我军中?” 南昀英一笑,尚未开口,旁边的施老爷已按捺不住心头火,朝城下道:“我自己走出城门,你们还害怕什么?!莫不是担心我是敌军假扮的不成?” 说罢,竟真的向南昀英行礼拜别,孤身一人下了城楼。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施老爷的身影消失在城楼一侧。 不多时,城门方向传来低沉响动。 施锐进抬手,身边副将当即发令示意将士严加防备。但听得响声清寒透骨,阵前士卒齐以盾牌护身,远远望去犹如青灰巨龙绵延横卧。 *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但只露出狭窄缝隙。一身灰褐直裰的施老爷竟真的出了城门,正冠带,迈方步,在肃静间往护城河方向行来。 就在他走出不远后,那城门又重重关闭。老人凛然走到护城河边,与大军隔河相望,见他们还戒备森严地待在原地,也无人敢上前迎接,不由更是愠恼:“怎么,只有我这老头子出了城,你们还不敢过来?!” 施锐进再三打量河对岸的父亲,又审度城楼上方,感觉不到对方还有什么布置,才挥手发话,让人前去接应。 大军既已到了城下,早有各种攻城略地的准备。数名士卒当即扛着木板奔上前去,在护城河上飞快搭建桥板,这才躬身将老爷子给搀扶过来。 不长不短的距离,在焦急等待的施锐进看来却显得格外漫长,直至父亲被扶到阵前,城门那边始终没有异动,他才在心内微微松了口气。 “父亲。”施锐进忙下马拜迎,“您怎么就会跟着素昧平生的人出门到了此地?我得知您被带到桂林后,心中着实焦急!” 他是一腔真诚,施老爷却满脸愠色,来到近前无暇寒暄,劈头盖脸就骂:“我叫人送去的信你看了没有?” 施锐进一怔,随即道:“我并未收到,是知晓您被带走后派人去了老家,才听说您曾写信给我……” “闲话少说。”施老爷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既然你没收到那封信,我就在这里再说一遍。” 他盯着施锐进,斩钉截铁道:“这场仗,你不能打!” 施锐进虽然之前已觉父亲态度异常,但总怀疑是因其身在叛军之间导致,而今见他已然脱离胁迫,却还是如此一反常态,不禁急切追问:“父亲为何这样说?!方才我已经跟您说过,千万不可相信叛军所说的一切,什么天凤帝转世,分明都是编造的鬼话……” “你懂什么?!我亲眼所见,难道你也不信……”施老爷一听到他提及此事,更为恼火,大有当场训斥之意。 施锐进眼见父亲仿佛被下了迷魂药一般,气急无奈之下,只得吩咐副将下令暂时按兵不动,自己则急忙带着父亲远离了锋线,要将原委问个明白。 这父子俩在一员副将的护送下,临近护城河畔,施锐进让副将暂且避开,这才向父亲恳切道:“您为何执意相信叛军所言?以我所见,那个姓南的年轻人言语嚣张,倨傲无礼,又岂会真是高祖转世?” 施老爷冷哼一声,肃然道:“我在永州老家时,就听街坊间有所传言,一开始也只觉得离奇,但后来各种传言越来越多,我叫人打听了广西境内数次战役,都可见那小将军谋略过人,出兵果决。因此我心生疑惑,就急忙写信让你细细打探,千万不要草率行动。此后有人前来永州登门拜访,那拜帖上写的名字正是南昀英。” “但当时南昀英应该还在桂林,莫非是有人借着他的名义去见了您?”施锐进皱眉问道。 施老爷颔首:“我见了那名字自然想到了众人传说里的小将军,也觉得不可思议,便让他进门一见。那年轻人斯文有礼,见了我之后倒也诚恳,说自己只是奉命前来相谈,并不是南昀英本人。但他与我交谈之时,对我的过往极为了解,甚至说出我曾在天凤帝军中的一段经历。我惊讶万分,这才跟着他离开老家,来到桂林。” 施锐进又是一怔,这才想到了自己年少时,应该是听父亲提到过曾经见过天凤帝,并对其钦佩有加、但那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此后自己常年在外为官,与父亲聚少离多,也很少再听他提起天凤帝,没想到今日此地,却又触及旧事。 “父亲,我记得您以前说自己见过天凤帝,但那都是五十多年的事了,您当时也不是他的亲信部属,过了那么久,怎会还记得清楚?” 施锐进还是不愿相信,施老爷沉声道:“你不要以为我是老糊涂了,五十多年前的人和事,我一样记得清楚!我之所以以前没有常常说起那件事,是因为当年我本是与天凤帝为敌的周朝叛将手下。宜昌一战我们那五万大军被打得落花流水,几乎全军覆没,我侥幸未死却沦为俘虏,这才进入了褚家军营,得以亲眼见到了那位所向披靡的小将军!” 他说到此,又不由抬头望向远处的城楼。 青灰城堞后,南昀英的身影清晰可见,他就站在玄黑滚金的旌旗下,银甲灼灼,英朗卓立。 “你说他嚣张倨傲,不像是传闻中的高祖。”施老爷略显浑浊的眼中,慢慢浮现遐远的追思之意,“可在我看来,如今桂林城中的南昀英,与我当年所见的褚小将军,就是完全没变的同一个人。” ———————— 感谢在2024-02-1901:55:11~2024-02-2100:2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陶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蒹葭40瓶;LXY1991232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静水流深处 护城河水沉静流淌,六十年光阴随波而逝。远处城楼之上,旌旗无声招展,那满城甲胄的森严,让人仿佛回到了群雄逐鹿的往昔岁月。 那时候,周朝尚未灭亡,年轻的太后与幼小的皇帝已无力执掌天下,外有鞑靼侵扰边境,内有洪水决堤奔涌冲袭,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多方节度使与藩王本已拥兵自重,在此情形下,一方举兵四面皆起。不到半年的时间,一度富庶繁盛的大周便已如秋冬之际凋零的木叶,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然而吴王褚唯烈深受皇家信任,在这样的乱局中,并未如其他势力一般趁势起兵,反而接受太后与幼帝的恳求,率领麾下精兵良将为朝廷四处平乱。 而施锐进的父亲,也就是施长裕,当时还只是个少年,在信王军中效力。信王乃是当年争夺天下的几大势力之一,论谋略论实力,都堪称个中翘楚,然而最终在宜昌大战中被褚家父子击败主力,最终退出了角逐江山的行列。 宜昌城外血染大地,施长裕从死人堆里爬出,蒙头转向时,便望到了一列人马飒沓奔过荒野,身后赤金绣彩的旌旗猎猎飞扬。他惊骇恐惧,为躲避敌方,趴在满是血腥的泥地里,想要装成死尸蒙混过关。 施长裕至今还记得,数声马鸣之后,那列队伍为首之人勒住缰绳,战马腾起前蹄,马背上的将领却身姿岿然。 “那边还有一个。”少年将军在不远处,举起马鞭指向这里。 施长裕浑身发冷,趴在血泊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然而对方还是派出了士卒,飞快地奔向这边,竟毫不费力地将他拖拽了起来。 施长裕吓得直哆嗦,双膝瘫软跪倒在地,朝着他们连连磕头请求放自己一条生路。 “我早就望到你了,你还装死!”少年将军笑骂一句,勒住缰绳掉转方向,朝这边缓缓行来。 他约莫还不到二十,眉黑眼亮,英气勃发,周身银甲,帽缨朱红,腰间悬着黑鞘金纹的佩刀。 “小人罪该万死,不该跟着信王打仗!”施长裕听到马蹄声迫近,又望到那银甲生光,不免痛哭流涕,“可小人也是没办法,饿了好几天被拉进军中,至少还能填饱肚子,这才留着跟他们来到宜昌……” “行了行了,又没说要杀你,哭个什么劲儿?”少年将军蹙眉,“哪里人?” “湖南永州的。”施长裕眼巴巴地抬起头,小心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望着一脸血污蓬头散发的施长裕,不由又笑:“死伤遍野,你这小子瘦瘦弱弱的,居然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看起来应该是个机灵的。” “小人,小人确实不算傻!”施长裕听出苗头,急忙又拜,粘得满脸是土,又引得少年哈哈大笑。 “留下吧!”少年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在我军中,同样不会饿死!” 就这样,施长裕转而投靠在了这支军队里。 也是在那天,他知道了那个身穿银甲腰间配着黑刀的少年将领,就是吴王褚唯烈的嫡子,褚云羲。 在得知少年身份的时候,施长裕是暗自吃惊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早就听军中伙伴们说起褚家父子的奇闻轶事,尤其是那位少年将军褚云羲,在当时各方势力中,已经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传闻中,他虽还未及弱冠之年,却已深得父亲真传,文治武功皆数上乘,领兵布阵更称得上一绝。 人们说,褚云羲年少老成,待人谦逊有礼,礼贤下士,故此麾下能人无数。 人们又说,褚云羲言行沉稳,处变不惊,即便曾经被围困三十多日,面临山穷水尽的困境,也依旧能转败为胜,逆转大局。 人们还说,褚云羲宅心仁厚,心胸宽容,即便曾经被敌军首领辱骂嘲讽,在破城之日却依旧能饶恕对方过错,而不借机报仇,终使那人自感羞愧,舍命相从。 所有的传闻汇聚到一处,最终转化为眼前的白袍少年将领,却让施长裕很是意外。 他在褚家军中多日,凭借机敏能干又肯吃苦,渐渐站稳了脚跟,甚至成为了护卫主将营帐的士兵。虽然只是二十人轮流值守,也不能擅自进入主帐,但他能够每日见到褚云羲,见到他进出繁忙,见到他召集手下商议大事。 施长裕眼里的褚云羲行军谋战时果决凌厉,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迟疑。他曾亲眼看到褚云羲的同袍好友宿修为了如何夺取下一座城市而与其苦苦争论,从白天到夜间,从一开始的据理相争到最后的恳切请求,然而褚云羲始终不为所动,坚持着自己的做法。 夜风生凉,宿修无奈叹息离去。 站在营帐外值守的施长裕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又不解地看着低垂的帐帘。 ——传说中那位宽仁可亲的少年将军,真的是这样的吗? 其后的那一场战争,打得极为艰难凶险,虽然最后褚家军还是力克强敌,攻下了城池,但伤亡也不在少数。 可是褚云羲毫无挂碍,猎猎西风中,白马奔腾,银甲泛光。年少的将军意气风发,依旧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仿佛激战更能激发他无穷的精力。 “跟着我,来!”前方的马背上,少年将军褚云羲扬鞭高喊,声音嘹亮,蕴藏生机。 纵然前方荆棘遍地,泥淖无限,他都会策马奔腾,迎风而行。 安闲从来不是他的追求,鏖战与热血才是灼热渴求。 * “这就是我认识的褚小将军。”护城河畔,阳光淡淡,已垂垂老矣的施长裕喟然道,“我也知道还有很多人都说天凤帝如何沉稳大度,如何谦逊有礼,但我当年见过的小将军,他并不是那样。” 他看着还满是诧异的儿子,又道:“我认识的小将军意气飞扬,极为自我,但不管如何,他打仗真是猛烈无敌,待人也热情如火。只可惜,我在他手下只留了两个多月,就因为伤到了腿而不能跟随远行,就此留在了湖北。再后来,我又回到了永州老家,本来还想着伤愈之后再去投靠他,但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已经平定战乱,登上皇位的消息。” “父亲,这些事,您以前没怎么多说……”施锐进沉声道。 “毕竟做过俘虏,不是光彩的事!”施长裕喟叹一声,“再者说,我以前也跟人讲起过跟随褚小将军的事情,可别人都说我讲的小将军与他们认识的不同,甚至有人还讥笑我,说我或许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小将军。他们说,我是逃兵,因为宜昌战败而跑回了家乡,却又要面子,才编造出被褚家军收留,跟随小将军征战的事情。” “父亲……”施锐进看着苍老的父亲,心中翻涌苦涩。 “这都没什么,眼下我却又见到了当年那位小将军!”施长裕一改之前的低沉,眼中闪现光亮,颤巍巍地抓住了儿子的手,“我真想让当初嘲笑我的那些同乡看看,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位小将军!可惜,他们早都过世了……” “但是转世的说法还是太过玄奥,我实在是……”施锐进无奈地望着父亲,不忍浇灭他的热诚。 施长裕却神色一沉,肃然道:“民间都说这位南小将军是天凤帝转世,但我却觉得他根本就还是原先的那个人。快要六十年了,但你能相信吗?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怒一笑,都和过去毫无区别!我也曾听说过转世之说,那恐怕最多也只是记得前世的种种经历,又怎么会跟过去那人一模一样?!” “可是照您这样说,难道他……就是天凤帝?”施锐进不由再度望向远处的桂林城墙,南昀英的身影仍旧在那里。 施锐进只觉脑子快要崩溃了,他好歹也是一方指挥使,行军作战不在话下,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可偏偏讲这话的人是自己的父亲,还完全不显昏聩,竟真的不像在胡言乱语。 施长裕却异常坚定地颔首:“不管旁人如何认为,我心中觉得,他就是天凤帝!” 施锐进无言以对。 “所以我刚才在城楼斥责你为何不敬,为何还要执意攻城。”施长裕紧抓住他的手腕,“我虽对清江王不太了解,但天凤帝再临世间,这样的英雄豪杰都能为清江王仗义执言,可见建昌帝恐怕确实做出过不仁不孝之事。听说你刚刚在天子岭遭遇了南小将军的奇袭,难道你还不能够相信他的用兵计谋超出常人?” “可是,可是再怎么样,我实在没法相信这……”施锐进心中纠结万分,回头再望远方,自己调度来的大军正整肃等待进军号令。 “我蒙受万岁信任,得以号令大军前来镇压叛乱,父亲您难道叫我做那不忠之臣?!” “天凤帝就在桂林城上,你若是执迷不悟,拔刀进军,又算得了什么忠义之臣?!”施长裕愠怒道,“良禽择木而栖,清江王有天凤帝相助,何愁不能反攻得胜?天下各方现在还都在观望之际,以后若是都相信了天凤帝之事,又有几人还敢向其动手?建昌帝对你有什么恩义,值得你甘冒大不韪而为他效命?” “父亲你……”这番话若是换成别人来说,定然会遭到施锐进的批驳呵斥,可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父亲,他空有满心不悦与无奈,却毫无办法。 正在焦灼不定时,在附近等候的副将已按捺不住,朝着远处的城楼张望多次,终于奔上前来。 “大人,你看那边城楼!”副将说着,指向远处。 施锐进蹙眉望去,只见又有一行人缓缓登上城楼,因为隔着甚远看不清脸容,但还是望到在众多穿着盔甲的将领之间,有一名身穿朱红蟒袍的男子。 “清江王?”他不由又是一皱眉。 此时那边城楼方向有人高声呼喊,施锐进与父亲在副将的陪同下又朝前走了数步。但听得城头上那身穿朱红蟒袍的青年朗声道:“施指挥使,我褚廷秀今日与你初见,如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城下一谈!” 施锐进心中一惊,而这时他那大军早已等得心焦,听得这喊声更是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还未等他给出回答,那城门已经再次开启,在众人的惊诧目光中,有人从城内缓缓走出。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峰回路转间 随着城门的缓缓开启,两列卫兵迅疾而出,褚廷秀朱袍玉带,缓步出现于朱门间。 这一边,除了站在护城河畔的施家父子之外,其余将士皆感震惊。 他们在天子岭受挫后直奔桂林,原本想着一鼓作气洗雪前耻,结果先是主帅父亲在城楼上高声劝降,再是清江王自己出了城门,这接二连三的变故着实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护城河畔的施锐进亦不由手握刀柄,而旁边的副将急忙上前,将施老爷护在了身后。 咔咔作响声犹在回荡,褚廷秀已举步朝护城河走来,在其身边仅有十名卫兵相随。 施老爷推开副将的阻挡,上前一步,极为恭敬地向褚廷秀行礼:“殿下。” “老人家不必多礼。”褚廷秀隔河抬手,不似藩王更似谦谦君子,又朝着充满警觉的施锐进行礼,“指挥使尽管放宽心,我此番出城只为恳谈,绝无诡计。” 施锐进还未开口,施老爷已在一边低声呵斥:“见了殿下怎还站着不动?” 他无奈之下,只得向褚廷秀拱了拱手,沉声道:“殿下这一番行为倒是令人费解,预先在天子岭暗藏埋伏,令我损兵折将,眼下却又开启城门走到阵前,口口声声说要与我恳切交谈。请恕我愚钝,还真看不出殿下到底意欲何为?” 施老爷听他言辞这般无礼,脸色自然不好看,褚廷秀倒是不愠不恼,淡淡一笑:“老先生无须在意,指挥使领受君命前来征讨,自然有他自己的立场。更何况天子岭一战,他反被我军摆了一道,心中有所怨愤,我也是知晓的。既然如此,就由我亲自过来,以示诚意吧!” 说罢,他竟朝着河对岸这边大步行来。 这一下,就连跟随其后的卫兵也大吃一惊,连忙高呼:“殿下止步!” 褚廷秀头也没回,继续向前走着,只道:“你们留在那边即可,我既出了城门,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再者说,指挥使若想动手,早就已经下令了,还需要等到现在?” 卫兵又着急又无奈,却也只能留在了河对岸。 而护城河这边,众人眼见褚廷秀抛下士卒,独自款款行来,更是震惊议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施锐进心中同样惊诧,脸上却还不露痕迹,只遥遥道:“殿下果真如此放心?您方才也说了,我可是领受皇命而来。就算我父亲如今站在您那边,我也不会就这样倒戈朝廷!” “混账,我方才与你说的那些,你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施老爷愠恼异常,褚廷秀听到后,却扬声道:“老先生请勿动气,您先去一旁休息,待我与指挥使再作商议。” 施老爷面有不甘,但褚廷秀既已发话,他岂能不从,故此便在副将的陪同下,慢慢走去了旁边休息。 褚廷秀已独自行至那临时架起的木桥中间,停在那里笑了笑:“指挥使心中所想,我自然明白。你带领数万精兵奔赴桂林,若是只被施老爷说了一番就轻易倒戈,不止手下将士不服,就连天下人也会轻看。” “那你……”施锐进盯着不远处的这个年轻人,看他虽在千军万马阵前,却光风霁月,谈笑自若。 褚廷秀倒也不再往前,只静立在狭长的所谓“木桥”上,脚下是滔滔河水,稍有不慎便会坠落其下。 只是他依旧从容洒脱,面无惧色。 “我只想当面对指挥使说上几句心里话,别无他事。”褚廷秀一展朱红袍袖,望向黑压压的大军。 “八万大军压近,就算先前在天子岭折损数千,也远超乎我城中军备。强弱之势,彼此知晓,但是指挥使大人,我桂林城中虽没有八万人马,广西境内各州府却已相连相应。除非你能在数日之内就攻下桂林,否则一旦在此僵持不下,其余各地援军自会先后到来。即便湘军最后能取下桂林,战胜援军,恐怕也死伤大半,尸横遍野。我知晓指挥使这次带出的多数是平素亲自训练的精兵,而到那时,你带出八万人马,又能带着多少人回到故乡?” 施锐进冷冷道:“你以为只有广西境内可出援军?我湖南也并非只有这些士卒,再者说广东指挥使同样领受君命,不日就将抵达此地!” 褚廷秀脸上笑意云淡风轻:“施指挥使被封为平乱大将军,理应能够调度广东军队,却为何迟迟不见他们的人马过来?广东与广西一线之隔,他们早就接到命令,若是及时动身,只怕此时也早已到了桂林城外。其中缘由,我想施大人也应想过再三。” 他说得温和客气,施锐进心里却愠恼异常。在接到建昌帝旨意后,他马上就给广东指挥使发去急信,请对方调度军队予以出兵协作。 然而广东指挥使在回信中虽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表示一定遵循君王旨意,要与湘军一同剿灭叛军,但又罗列许多原因,什么精兵都离桂林较远,跋山涉水不一定赶得及之类。总而言之,是要湘军先行一步,自己那边则稍后再来。 因为此事,施锐进早对广东指挥使有所不满,认为对方油滑虚伪,不想真正出兵,只想等到最后再来坐享其成,如今听褚廷秀直接讲到这话题,更觉得被戳中了痛处。 心中虽不平,脸上还是不露情绪:“就算广东大军暂时还未抵达,缪指挥使也定会妥善安排,圣上的旨意,他还能怠慢不从?” 施锐进说着,又抬高声音正色道:“圣上为殿下安排了如此闲静之处,据说王府清幽雅致,用度不菲,殿下为何还要谋逆起兵?非但置君臣叔侄人伦不顾,也将桂林乃至广西军民牵扯进战火,难道就只为一己私欲,枉顾万千性命?” 褚廷秀眸深温煦,不含愠恼也不见羞愧,堂堂正正地道:“指挥使此言差矣,自从皇祖父年老多病后,皇叔为继承皇位不择手段,甚至残害军官之女棠瑶,以长相近似的女子冒名顶替,混入后宫离间皇祖父与先父感情,最后迫使先父含恨而死。我身为人子,岂能隐忍此等大仇不报,而在此苟且偷生?指挥使所说的富丽王府,是皇叔想要将我圈禁终老的无形牢狱,我又岂能贪图一时安宁而乐不思蜀?如果指挥使也遭遇此等杀父之仇,是否会忌惮真凶而忍耐终生,只求自保而遗忘过往?” 他义正辞严,施锐进竟一时哑口,愣怔之下才辩驳道:“圣上对此事自有解释,我身为人臣只知恪守上命,无权亦无法分辩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相!若我抗旨不遵,到时候被拿下的岂不是我的性命?!” 褚廷秀启唇微笑:“他空口无凭,而我这边已有种种证据,只不过之前公告于天下的文书中无法细说而已,指挥使若是愿意,我可命人将整件事情条分缕析于你听。再者说……” 他又抬袖,遥遥指向城楼方向,眼神明利。 “那为我防守桂林的南昀英,也就是之前在天子岭奇袭湘军的将领。关于他的过往,相信令尊已为指挥使一一道来。” 施锐进不得不又望向城楼上那个英风飒飒的年轻人,虽然刚才被父亲震得不轻,但如今还是不甘心地追问:“你又是如何找到这样一个长得和高祖一模一样的人?” 褚廷秀观其神情,莞尔一笑:“指挥使还是心存怀疑,觉得他只是样貌相似?可全天下又有谁能和高祖长相分毫不差,且领兵打仗雄风不改?广西这里如果早有此等英伟之人,为何蛰伏不出,只等着我来到之后才现身领兵?庞鼎庞大人也是一方豪杰,他在见过南昀英之后同样对其赞不绝口,直至归顺麾下,难道庞鼎也是蒙昧无知之辈,轻易被我骗过?” “……你可还有其他证据?”各种念头在施锐进脑海中盘旋纠葛,令他焦虑不宁。 褚廷秀则一副成竹在胸的沉稳:“令尊年岁虽大,但耳聪目明,言语清晰,毫无昏聩之态,指挥使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父亲所言?还有,指挥使应该也知道,南京慈圣塔上供奉着高祖的御用佩刀,然而刀鞘始终不见。但其实南京那边早就遗失宝物,建昌帝也早已知晓,只是隐瞒不说。” 施锐进不由皱眉:“南京遗失宝刀,与你所谈之事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褚廷秀就等着他问这句,扬起下颔朝城楼再望一眼,“因为遗失的高祖佩刀,如今就在南将军腰间。” 饶是施锐进先前再故作镇定,此时再也掩饰不住惊愕神色。“你可有确切依据?!” “就在前不久的某个夜晚,南京城大街小巷中尽被张贴布告,上面写着慈圣塔宝刀早已被人取走的事实,并点明此刀将会出现于广西桂林,实属物归原主。”褚廷秀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自己身前,“这封信就来自于南京,里面详细记录了那些布告的内容,指挥使尽管拿去看个明白。” 施锐进神色凝重,旋即向斜后方的副将扬了一下手。那副将很快上前拾起信件,送到了施锐进手中。 施锐进匆匆扫掠信件内容,褚廷秀又道:“指挥使若是不信,自已也可以派人打探南京那边的情形,看看我是否有意编造谎言。” “就算真有这些布告,也定是你们在南京设下的安排吧?”施锐进将信纸攥紧,沉声道。 褚廷秀却不以为意,只道:“天凤帝自幼长于南京,在玄武湖畔的吴王府住过多年,南京百姓从心中将其视为神明一般的人物。如今得知他转生再现,且还带着往日的御用宝刀,堪称丝毫未差。指挥使尽可以想象南京城从下到上都是怎样的心情?一旦南将军带兵迫近南京故都,城内又有几人还会坚守不降,向着众生敬仰的神明放箭对抗?!” 施锐进至此已无法反驳,只强行抑制着翻涌的内心,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 褚廷秀侃侃而言:“当年指挥使被调离京城,先父曾在皇祖父面前进言,认为指挥使平素兢兢业业,虽犯了小错稍加惩戒即可。谁料此后棠婕妤制造事端,祸乱后宫,再也无人为指挥使说一句公道话。而今皇叔继位,在明知朝野已尽传高祖再世的讯息后,还将此等难题交予您手中,指挥使觉得他是真因对你极为信任器重,才委任您为平乱大军的统帅?广东指挥使已持观望不肯发兵,如今千钧一发之际,是不顾一切攻城灭祖,还是审时度势汇成滔滔江海?这两条路放在您面前,还望指挥使仔细衡量,善作抉择。” 说罢,他又朝着等在不远处的施老爷高声道:“老先生能在乱局之中明心志,实为难能可贵。指挥使大人心中或许还有迟疑,老先生可与他再行商议。” 施老爷自然连忙还礼,施锐进头脑中仍盘桓无数念头,眼睁睁看着褚廷秀向大军所在之处又端正行礼,其后才从容走向城门。 在众人惊诧注视之下,褚廷秀重又回到城中,朱红城门沉沉关起。 施锐进看着就这样被放回身边的老父亲,再想想刚才所见所闻的一切,竟好像做了一场梦。再回头望,久已等待的大军不明所以,虽未躁动不安,但人人脸上都显露焦虑诧异。 他紧锁双眉往回走,老父亲在身后还叮咛着什么,是一句都没听清楚。 猛然间又听后方号角呜呜作响,惊得施锐进连忙转身,却只见城楼上,银甲披身的南昀英正望向这方。 “一日为限,要是你们还想打,就尽管使出全力!”风中传来南昀英清朗透亮的语声。 施锐进更觉滞闷,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大军所在处走去。 * 桂林城内,褚廷秀已回到城楼下,程薰早就等得焦急,见了他便上前拜迎:“殿下孤身出城,实在太过冒险,叫小人担心到现在。” 褚廷秀笑道:“不碍事,施锐进不是鲁莽冲动的性子,又是个孝子,有老父在旁,他绝不会轻易向我动手。” 他又扶起程薰,赞许地道:“这一次永州之行,你及时将施老爷接到这里,可谓劳苦功高。” 程薰谦逊了一句,此时城楼上的南昀英挎着腰刀快步而来,打量了南昀英一眼,道:“你和那人说了些什么?叫我在城上站了那么久!” 两旁官员虽早已领教过这小子的蛮横无礼,但见他当众对褚廷秀这样说话,还是忍不住用异样的眼光瞥向南昀英。 唯独褚廷秀不愠不恼,淡然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他能率领湘军归顺,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南昀英也不搭话,只是哂笑一声,顾自穿过人群往城内去了。 * 因大军临城的缘故,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已经见不到一个平民。南昀英阔步向前,两旁皆是忙碌备战的兵卒,他目不斜视穿行而过。 不远处,罗攀正领着手下往东边去,望到他过来,远远打了个招呼,道:“谈得怎么样?” “清江王出去讲的,我可没有耐心去劝降。”南昀英望到他身后的数名瑶族士兵头上臂间还都带着伤,因问道,“怎么样,若是再打,还撑得住吗?” 罗攀还未回答,他身后那几人已大声道:“只不过皮肉伤,骨头没断就还动手!”“就是手臂断了,还有另一只手能拿刀呢!” 众人哈哈笑着,毫无懈怠畏惧,罗攀也望着他们,爽快道:“三郎,你知道的,我们祖祖辈辈都在深山里扎根,与毒蛇猛兽打交道,这点小伤奈何不了弟兄们,你尽管放心!” 南昀英也笑了笑,又继续往前去。走了几步,忽又听得罗攀在后方喊:“对了,我刚才看到阿瑶,她应该是在找你!” 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淡漠地问:“哦?她来找我?” “不然她往城楼那边去干什么?”罗攀一边说,一边领着手下去备战了。 南昀英站在原地,歪过头眼眸明亮,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才转身重新往城门方向去。 街道上依旧只有来往的士卒,淡淡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 有风迎面吹来,即便多日无雨水,南方的风始终都蕴含微润的湿意。 斜侧小巷中匆匆走出一人,低着头似乎在出神,恰巧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近前。 对方吓了一跳,他却只是盯着眼前人,细细端详。 “走路不看前面的吗?”南昀英淡淡地问了一句。 虞庆瑶起初稍有尴尬,继而正视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你回城后,也没回过王府。” 问得没来由,答得非所问。 可是阳光轻拂,遍洒金辉,她眸光若清流,乌发如柔云,就那样站在南昀英面前,好像周身都在发光。 南昀英脸上还是惯有的散漫神色,唇角眼里却慢慢浮现微笑。 “回来干什么?我从天子岭回来,就直接去了军营。” 她嘁了一声,不高兴地望着他:“这次没再受伤吧?” “怎么,你还希望我每次都受伤?” 虞庆瑶道:“不是希望,是你常常受伤,我还以为这次……” 他更不甘心了:“哪有常常受伤?不要把他的事都算在我身上……再说了,出兵打仗流点血,不也是司空见惯的?” 她见南昀英又咄咄逼人,只好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才不和你在这斗嘴!刚才去城楼那边找你,听他们说,湖南的大军暂时不攻城了?” “是啊。”南昀英拖长了声音,“都到城下了,被他老父亲教训一顿,又被禇廷秀劝说许久,居然还真的后撤了一些。” “如果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好了!”虞庆瑶高兴起来。 南昀英却白了她一眼:“眼下只是暂且不打,又做不得准。我看那湖南指挥使不像是个爽快人,而且他就算萌生退意,底下还有几名副将,另外那数万大军也不见得都听从安排……” “看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好像反而巴望着大战一场!我看清江王和全城军民,都希望对方能幡然醒悟,归顺过来呢!而且我还听说他刚才竟然独自冒险出城,在大军之前与对方将领对话,还真是有胆色又有谋略……” 虞庆瑶才说了这几句,南昀英就转过身去。 “什么胆色谋略,还不是借着我的身份?”他悻悻然,心里很是不悦,“怎么我运筹帷幄的时候,你就小气得不得了,一个字都不愿意夸我?” “小气的不是你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还煞有介事的那股子别扭样儿,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争论归争论,南昀英还是跟着虞庆瑶回了一趟王府。 只不过洗把脸,换件衣服,又吃了点东西,随后就要回到军营去。 “打仗的人,住什么王府!我要回营帐去,那里才是我的住处。”南昀英挂好腰刀,又故作老练地去摸虞庆瑶的脸。 她连忙一闪身,只被他摸到了头发,心却莫名跳动不止。 “南昀英,请你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这样死皮赖脸地轻浮!”虞庆瑶强烈抗议。 南昀英笑得开怀,乌黑的眸里好像盛开了繁复亮丽的花。 “你好好待在这里啊,虞庆瑶。” 他贪恋地多看她一眼,随后干脆利落地踏出了房门。 * 虞庆瑶只能留了下来。褚廷秀与程薰他们应该也去衙门商议大事了,过了很久才回到王府,虞庆瑶只远远望到了他们的身影,也没过去打搅,独自待在了院子里。 高高的围墙筑起了一方宁静,城外究竟如何了,她在这府中,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正因如此,她等得格外煎熬。 虞庆瑶坐在苍翠大树下,担心万一对方还是要效忠朝廷,不顾一切猛烈攻打怎么办? 又或者对方佯装归顺,骗取这边信任开了城门,再率兵冲进城屠杀怎么办? 她甚至还隐隐担忧,倘若真遇到极度危急的情形,南昀英受到刺激过大,忽然失去神智,然后变成胆怯的恩桐,或是很久都没出现的阴郁少年殷九离,那又该怎么办? 虞庆瑶越想越不安,出了院子想去找褚廷秀,提醒他还要防备好这一点。 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从对面走来的程薰。 他见到虞庆瑶,还是微微一怔:“你去哪里?” “呃……想去找清江王殿下。” “殿下刚刚又出去了。”程薰面无表情地道。 “不是回来不久吗?怎么又出去?”虞庆瑶诧异地问。 “大敌当前,自然有很多事要临时决断,少不得要和庞指挥使他们多加商议。”程薰打量她一下,“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不要擅自出门。” 虞庆瑶只好应诺,见程薰往前走去,又从背后叫住他:“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他转回身,对她还是那样冷淡。 “近来有没有接到关于那个人的消息。”虞庆瑶心里无端晃了晃,不太敢正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就是,上次你们不是说,要再派人去查证棠小姐的生死下落吗……我是想,如果棠小姐还有幸活着,那么找到她,就能一举证明建昌帝的……” “还没有。”他没等虞庆瑶说罢,不含感情地予以回答,走了几步,又背对着她低声道,“我也希望她还活在人间。”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心生惘然。 道旁树影摇曳,程薰没再停留,独自走向了前方曲径。 * 时间就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流逝。虞庆瑶按着性子熬了许久,总觉得这次南昀英醒来已经有很多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衙门找褚廷秀说清楚。就算南昀英不准她去营帐,也得想好对策,否则假如紧要时刻忽然出了问题,岂不是乱成一团。 既下了决定,就也不再去通知程薰,她自己出了王府就往都指挥司衙门奔去。 宽阔的街巷上不见一个行人,她飞奔在阳光下,风虽已温暖,四下却萧索。 远远的,已然能够望到都指挥司门前的石狮,她正欲加快脚步,却听得后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转回身,一名身披铠甲的年轻将领策马疾驰,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闪开!”那将领喊着,直冲向衙门方向。 虞庆瑶急忙闪到一边,但见那人疾驰至衙门前,急勒缰绳,在战马腾跃嘶鸣时,已翻身跃下稳稳落地。 衙门前的士卒忙迎上前,那将领抑制不住喜悦,一边奔进大门,一边高呼道:“湘军投降了!这场仗,我们不用打了!” ———————— 这几天有点忙,所以更晚了哈。马上两百章了,这真是绵绵无绝期啊┭┮﹏┭┮ 感谢在2024-02-2123:59:28~2024-02-2622:18: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果在这里?(ω)?、陶白、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0章 第二百章 梦似满河星 通报一声连一声,人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紧接着,又有许多人骑着快马从城门方向奔来,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表的激动。 站在街边的虞庆瑶眼看众人奔忙相告,耳听此起彼伏的叫嚷,再回望远处的巍巍城楼,竟有一种恍惚如梦之感。 她开始往城楼方向走,道路两边原本紧闭的家门一扇一扇打开了,陆陆续续有人探出身来,含着怀疑与惊喜的神色彼此询问。 一列马队疾驰而来,为首的军官大声地宣告着这一喜讯,又策马赶往前方,身后一片惊叹欢叫。 整条街,整座城,全都沸腾起来了。 虞庆瑶赶到城门口的时候,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已经挤满了道路两旁,以至于兵士们不得不大声呼喊,持着长矛挡在人群前方。 巨大的城门已经缓缓开启,身穿朱红袍的褚廷秀等在路中央,身侧是南昀英,身后则是庞鼎等一众官员将领。 虞庆瑶被挤在人群里,站都站不稳了,只能隐隐约约望到南昀英的背影。 沉沉号角声中,身披铠甲的湘军主帅施锐进带着部属们疾步而来,皆神色肃然。 “清江王殿下。”施锐进遥遥地朝着褚廷秀拱手致意。 在其身旁,白发苍苍的施老爷更是激动,他甚至不再需要旁人的搀扶,拄着拐杖颤巍巍来到褚廷秀面前,朝他恭谨行礼。 “老人家何须下跪?您能劝服施将军早择明路,可说是功不可没!”褚廷秀微笑着抬手去扶,意欲让施老爷起身,然而老人不领情,执意艰难地跪倒在地,并非向他,而是向站在他后侧的南昀英重重叩首。 无数道目光汇集在了南昀英身上。 他展颜一笑,上前一把扶起施老爷:“施长裕,你怎么见到我就下跪?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见你了。” 施老爷受宠若惊,连连称谢,自有官员将士以谈笑声化解了尴尬,褚廷秀极为自然地引施锐进等人前行相谈。庞鼎则向密密压压的百姓震声道:“施将军顺应天道,明晓大义,已摒弃朝廷号令,当机立断,率领八万湘军归顺殿下,与广西大军共襄义举!” 人群中涌动着欢呼歌颂的海浪。 在满城欢悦声中,虞庆瑶深陷人群,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笑容。她现在能看到南昀英的侧影了,他正从斜前方经过,身边簇拥着许许多多的人。 他银甲整肃,身姿挺拔,看起来与褚云羲并无什么区别。 虞庆瑶还在被周围的人挤着推着,望着南昀英的背影,她的心中忽生怅惘。 这个时候的他,不再是任性骄纵的少年,而是英气勃发力压千钧的战将,也是大权在握睥睨群雄的统帅。 而自己,似乎离他很远。 * 全城都在庆贺的时候,虞庆瑶挤出人群,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湘军归顺是头等的大事,无论是褚廷秀还是南昀英都有许多要事处理,她又不想待在拥挤的人海里,背离了热闹之后,茫然走了一长段寂静的小路,最后来到了河流边。 穿城而过的河流不知是不是漓江的分支,一样水碧澄澈,静若琉璃。河流两侧绿树成荫,低垂的枝叶甚至拂到了水面,轻风拂过时,叶片与河水相吻,点点涟漪不绝。 虞庆瑶有些累了,就坐在白石桥上,望着那圈圈荡漾的银波。 不远处的大树下,有年老的妇人摆着的食摊,两张木桌几条长凳,火炉上正架着铁锅,里面也不知煮着什么,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虞庆瑶静静看着,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去年夜间在那个小镇上,她与南昀英漫无目的地徜徉,也是看到了类似的食摊,南昀英还带着她钻进棚子,吃了面条。 那时她对这少年满是嫌恶,怪他不通情理,言行粗鲁,甚至有意对他示威。 她说,我随时可以走,回到原本的世界里去。 她还记得当时南昀英气白了脸,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恶狠狠地说:“我不让走,谁能走?谁又敢走?” 那蛮不讲理的样子,现在想来,还让她不由笑了笑。 可是笑过之后,心间那一缕哀愁又无端攀援而生。清凌凌的河水哗哗地流,石桥两岸都没有几个行人,大家都去争着目睹清江王迎接湘军将领入城,都在传颂南小将军的传奇轶事,只有她还不合时宜地独自坐在这里。 虞庆瑶甚至在心底拷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合群,为什么又会忽然情绪低落…… 可是她真的觉得,自从他参与征战后,就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他消减了妄动的怒火,收敛了无礼的言行,有时候竟与褚云羲有几分近似。虞庆瑶却感觉不到由衷的高兴。 她更怀念在瑶山的生活,怀念那个站在大雨中的古树下,抚着她鬓发的褚云羲,他说,只怪相识太晚,不然,他会用尽一切方法,不让幼时的她悲伤哭泣。 哪怕是笨拙地讨好她,为她采来蘑菇与鲜花,又因不受珍爱而泄气愤然,那也是活生生的南昀英,待在她身边的,南昀英。 可是平静被打破了。 或许自从认识褚廷秀起,他们就注定无法远离争权夺位的漩涡。 虞庆瑶认真而又含着踌躇地想,不管她喜欢的人,现在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他似乎正渐渐回身,走向那曾经金戈铁马叱咤风云的过往。 而她,存留在这里的价值与意义,又有多少呢? * 虞庆瑶独自在桥上坐了很久,与过去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看到南昀英找来的身影。 这原本也就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他那么忙,哪里有空想得到她呢? 她也并未感伤,相反还思索了一下,自己为何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显得多愁善感似的。 从小,她就养成了不愿多想将来的习惯。 于是她面对缓缓流淌的河水,深深呼吸了一下,努力扮出微笑的模样。这样好让自己的情绪回升更快,看起来更有活力,更接近寻常。 然后,她还去那边的食摊上吃了一碗面。 她吃得很慢,四周也没有其他人。 水面上风息袅袅,柳叶微动,她隐隐觉得有些寂寥,却很快告诉自己不该这样,而应该坚强。 * 这一整天,虞庆瑶都在城中虚耗时间,清江王府本就不是她的家,她也不喜欢那样一直待在宅院里的自己。 今夜的桂林城已成了喜悦的海洋,她在挂满灯笼的长街间穿行,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褚云羲买来送给她的那盏绛红绢灯。 当初是一直将其带在身边的,可是离开瑶寨的时候太过匆忙,那盏绢灯现在应该还落在山间小屋里。 “咻”的一声响,深蓝夜空里绽放了烟花,千丝万缕,流金烁烁。 行人纷纷驻足,虞庆瑶亦不由抬头回望。 一大朵一大朵的烟花次第盛放,金紫赤橙,如天降瀑流,似万蝶逐飞,纷纷扬扬,撒满苍穹。 虞庆瑶站在街头,四周惊叹不绝,而空中一声又一声的炸响,不知为何令得她心神恍惚。 轰然绽放的光焰照亮了昏暗,就在那一瞬间,她惊愕地望到了,远处有高楼隐现,楼顶的霓虹光亮不断变幻,跳动,更远之处,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对着她的所在,自上而下倾泻着联翩的字母。 虞庆瑶猛然一愣,几乎要失声叫喊。 就在这极为短促的瞬间,空中的烟花纷纷碎落,天空一下子重陷黑暗。 那刚刚出现的高楼,不断闪动的霓虹灯,巨大的电子屏幕,也骤然消失不见。 虞庆瑶惊惶四顾,自己分明还在桂林城内,驻足在身边的,也都是城中百姓。 她惶惑着,在烟火又一次绽亮的时候,拼命拨开人群往前去,希望能够再次望到那些幻象。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拽住了她的手。 “你要去哪里?”问话声里含着急躁与愠恼。 喧嚣中,她不由回首,望到的是裁冰破雪的一双眼。 一身黑服的南昀英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此地,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地反问。 “你倒好意思问?我回到府里,却找不到人。他们都说你早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南昀英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这一整天在外面做什么呢?” “没什么,就四处走走。”虞庆瑶有些心不在焉。 忽听得空中又传来啸响,满天光亮重现,她慌忙回身望向之前出现幻象的方向,然而唯见缤纷亮彩如飞羽翩然,尽散华美,却仍旧不见之前景象。 “虞庆瑶!”南昀英不悦地掰过她的肩膀,左看右看,“慌里慌张在望什么?” “我……在看烟花啊。”她假意地笑了笑,还故意抬头又望了一眼。可是南昀英不傻,他之前就望到虞庆瑶在人群中好似发现了什么异常,在拼命往前挤,再看到她急切望向远处的模样,不由皱紧了双眉,松开手后大步迈向前方。 “你干嘛?”这一下,轮到虞庆瑶追在后面问。 他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才悻悻然回过身:“你不是在找什么人?” 虞庆瑶被问得一头雾水:“我除了你们几个之外,还认得谁?” 他不吭声,虞庆瑶看着他的神色,这才反应过来:“你不会以为我这一天都和别人在一起吧?亏你想得出!” 她这振振有词的样子倒让南昀英一时噎得没话说,片刻后,他才冷哼着又问:“那你为什么独自在外面待到天黑也不回去?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虞庆瑶看看他:“只是觉得回到那里也很无趣,还不如自己在外走走。你现在该忙着关注大事,怎么还紧张兮兮地盯着我问这问那?” 说着,她就顾自往回走。 南昀英不甘心地跟在一边:“褚廷秀还在与施锐进他们谈话,絮絮叨叨的让人不胜其烦,我没兴致就先回了清江王府,哪里知道你屋子里黑漆漆的,这才问起了你的下落。”他一边说,一边又在昏黄的光影里看着虞庆瑶的神情,见她不吭声,不由失望道:“我从黄昏开始直到现在,找了好几条街!” 她停下脚步,拿眼角余光瞥瞥他,心里有异样的感觉,语声不免柔和了一些。“担心什么呐?我会逃走吗?城门都关闭了,我还能去哪里?” 嘴上这样说,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烟花绽放时,远处天幕下的霓虹光影与高楼…… “可是虞庆瑶,我总觉得你想逃走。”南昀英忽然道。 虞庆瑶愣了愣,看着他的眉眼:“为什么这样说?” “……不知道。” 烟花已散,四下又重归昏暗,他就站在沿街屋檐下,一袭黑袍隐在暗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而她站在长街间,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不知何故,虞庆瑶望着他,轻声道:“我今天看到你在全城人的瞩目下,迎来了湘军归顺。我觉得,你在渐渐回到过去,恢复成原来的那个你应该拥有的样子。” 他没有做声,只是那样看着虞庆瑶。 “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很奇怪地浮起一个念头。”夜风拂乱她的水青色襦裙,如烟云渺然,“我觉得……南昀英已经长大了,他可以独当一面,不再需要我守在一边,成天提心吊胆地看护不休。” 她说得很轻,眸里还含着微光,似乎没有一点伤心。 南昀英一动不动地站在低矮的屋檐下,淡淡月光映在他的侧脸,隐约勾勒出执拗坚冷。 “我抑制不住脾气的时候,你总是想避开我;可是现在……我一直学着收束自己的性子,学着不再胡言乱语惹你生气,你却又说,我长大了,你可以离开了。”南昀英慢慢地说,甚至还轻轻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我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永远永远留在我身边。” 虞庆瑶眼里有些发酸。“我现在,不是因为讨厌你……而是……” 剩余的话,她说不出。 可是他又问:“那么,褚云羲呢?” 在虞庆瑶愣神间,他再度径直地追问:“如果收服湘军的不是我,站在人群间受到万千崇敬的也不是我,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是褚云羲,你还会觉得,他已经不需要你的陪伴了吗?” 虞庆瑶答不出来。 过了片刻,她才道:“或许也会。” 这样的回答,让南昀英感到了意外。 不知何处传来欢笑,空气里氤氲着酒香。 幽幽长街间,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小小的沉默。 南昀英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气,继而道:“可是,我还是一直需要你的陪伴。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是。” 水雾漫上了虞庆瑶的眼眸。 浅白月光下,他向她伸出了手。 “褚云羲他,应该也不愿意让你走。” * 夜已深,人已散,长街两侧的灯火已熄灭。 南昀英和虞庆瑶却还没有回王府。 他带着她走过大街小巷,在最后一家行将关门的小酒馆里买了一小坛酒,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到那座白石桥上。 弯弯拱桥横跨南北,他们坐在桥上,上有乌黑夜幕漫天星,下有清清河水潺潺流,静得没有一点杂音。 虞庆瑶又想到了以前,自己也曾在这样幽静的夜里,穿过一条又一条长街去寻找南昀英,最后也是在一座桥上看到了他。那时的他,脚边同样放着酒坛,情绪却很不正常。他自哭自笑放浪形骸,最后甚至拖着她要跳入河流。 可是现在,南昀英还是倚坐在桥栏下,将酒坛递给了虞庆瑶。“喝一口。”他随性而说,脸上还带着笑。 她起初想拒绝,然而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酒坛,费劲地喝了几口。 所幸这酒并不辛辣,入口浓郁而浅含甘香,回味缭绕。 南昀英斜撑着脸颊笑,又从她手中接过酒坛,扬起脸来,大口大口地喝。 束发的红缨在夜色间悬垂晃动。 虞庆瑶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看,看他的眼眸黑亮如星,漂亮得不像话。 “要一直这样啊。”他放下酒坛,忽然说了一句,随后,慢慢倚靠在虞庆瑶身旁。 她怔了怔,依旧并拢双膝坐在那里,耳畔全是水流声。 “虞庆瑶。”他将头枕在她肩头,就连呼吸都沁着淡淡酒香。 “怎么了?”她小声地回应。 “我真喜欢你。”他同样小声地说。 类似的话,他以前也说过,可是虞庆瑶如今坐在石桥上,身边萦绕的都是他气息,心脏不可遏制地急促跳动。 风过时,河水不断起伏,轻涌,一如她的心境。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着他。 天上星,落在他黑莹莹的眼眸里。 他无声地笑,抬手揽住她的肩膀,顺势坐直身子,覆上了她的唇。 水声不绝,高高低低,撞击着心扉。 金紫璀璨的烟花在虞庆瑶脑海中轰然绽放。不断闪烁的霓虹灯,巨大的电子屏幕,快速流动的字母,如碎片飞舞,聚而复散。 她下意识有所抗拒,却被他一抬手,掩住了双眼。 青涩有力地攫取索求,近乎莽撞地噬咬纠缠,让她疼得微微战栗。 迷濛中,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望向她心底的人。同样的面容,却又不同的眼神与气质。 可是现在身前的他…… ——他也是褚云羲。 虞庆瑶在思绪混乱时,恍惚着告诉自己。 “这样,你就不会离开了我吧?”他在呼吸间隙,抵住她的下唇,压低声音说。 苍穹遥远,繁星晶莹,落了满河银光。岸边柳叶轻坠,浮在水上,缓缓流向远方。 ———————— 最近事情很多,很久才写完这个第200章,对不起啦。感谢在2024-02-2622:18:32~2024-03-0717:44: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青原上草15瓶;34160292、kingmint、草莓蛋糕10瓶;月升5瓶;569246062瓶;陶白、逍遥侠客、哇好huai怕、果果在这里?(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200-210 第201章 第二百零一章 狼烟漫未熄 朝廷派遣的八万湘军未曾平乱,反而归顺清江王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凡听闻之人皆瞠目结舌。 广东都指挥使缪岘先前拖延出兵,为的就是审时度势,以观变化。得知施锐进率领大军降了清江王,缪岘在震愕之余,又急忙再派人打探核实。谁想探子还未回转,却有一骑快马乘月色而来,悄然停在了缪岘私邸门前。 上前叩门的年轻人举止斯文,叩开大门后,递上了拜帖。 据说缪岘本来已经准备入睡,收到那拜帖后连忙披衣起身,匆忙间连靴子都未穿好就奔出房间,几乎跌了一跤。 此后那年轻人被迎入府中,无人知晓他与缪指挥使到底谈了什么,只是在那个深夜,缪岘的亲信部属皆被急召进府,许久不散。 次日天明后,缪岘匆匆离开府邸,乘着一辆马车不知去往何方,直至天色将晚才返回。此后,从都指挥司衙门内驰出数骑,各自奔往不同方向。 第三日,广东都指挥司颁布公文,言辞赤诚恳切,声称清江王乃是先帝嫡长孙,继承大统实为名正言顺,且有天降神将襄助扶持,各方统帅理当顺应天意,匡扶正主。 消息传出,各方震动,远在京城的建昌帝收到加急快报后,更是大发雷霆。 湖南、广东两地本就与广西相连,朝廷原意是要使这两方将领合力将叛军剿杀,不让其有北上的一丝机会。未曾想尚未真正开战就爆出这样的变故,皇帝又急又气,将密报撕扯了两半,恨不能将这两个叛将当即绑到宫外斩首示众。 次日早朝时,建昌帝的脸色沉得吓人,众官员们大多已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消息,战战兢兢不敢发话。唯有首辅在心中忖度半晌后,才斗胆提起此事,果然引来建昌帝一通怒骂,骂的虽是远在南方的叛臣贼子,惊的却是殿内众人。 众人惶恐不宁,纷纷上前表达对叛臣的愤慨与憎恨,特别是几个原本与施锐进、缪岘关系较好的文臣,更是声色俱全痛心疾首。也有人出谋划策,极尽全力淡化紧张气氛,希望能够抚平君王怒火。 然而当建昌帝沉声询问,谁可挂帅出京,镇压这越来越烈的反叛势头时,片刻之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有的面面相觑,有的低头不语,个个都不愿做这出头椽子。也有人本想有所建议,然而转念一想,万一自己举荐的人出师不利甚至也和先前那两人一样,转而投靠了叛军,那自己岂不是惹祸上身,更可能被君王怀疑别有用心? 一时间,朝堂陷入了难堪的尴尬,即便有人发声,说的也不过是冠冕堂皇又华而不实的言论。建昌帝怒叱群臣,见众人仍摇摆不定的模样,便只将内阁留了下来,其余人等一概遣散。 待等那些大臣匆匆退去,建昌帝气愤不已地指着首辅:“朕的江山还稳如磐石,只是出了几个辨不清方向的叛臣,你们就以为大难临头,彼此推诿?就连你这首辅重臣也哑口无言,难道是不想要这位置了?!” 首辅连忙拱手:“万岁息怒!方才朝堂之上,臣也是不敢直接发问。听闻施锐进背叛朝廷事出有因,他原本并无二心,还在天子岭遭遇敌军大战一场,却谁知他那老父亲被敌军带走,见了南昀英倒头就拜,口口声声称其为天凤帝,这才使得施锐进改变主意,投了清江王一党。不知臣所听到的传言,是否属实?” 建昌帝目光深沉,道:“朕收到的急报中,也有这样的说辞。” “依臣愚见,如今叛军声势浩大,根源在于那个声称为天凤帝再世的年轻人。有这样一人作为叛军首领,非但令得各方官员心生犹豫,瞻前顾后,就连百姓之间也议论纷纷,乃至谣言四起,大有祸乱朝野之忧。吾皇若想要尽快剿灭叛军,理应查明他的真正来历,公之于众,这样才能动摇叛军根基,使其自乱阵脚!” 首辅说到此,又以目光扫视周围几人,道:“其实臣与同僚们也很是诧异,为何会在广西忽然出了这样一个年轻人。百姓愚昧易骗,暂且不提,那庞鼎与施锐进都是一方重臣,又怎会轻易被叛军欺瞒?” 周围数人连连称是,望向建昌帝的眼神中满是窥测,似乎也希望在君王这里得到内幕消息。 建昌帝脸色越加难看,叱责道:“褚廷秀挖空心思,专门找了个与高祖类似的年轻人,借以妖言惑众。庞鼎与施锐进定是早就野心勃勃,顺势而为罢了!” 又有一人上前道:“即便核查不到南昀英的真正底细,万岁也可颁发檄文,将其定为叛军党羽,安排卑贱身份,以正乱局。” 首辅见建昌帝微微颔首,马上道:“杀贼先擒王,如今清江王全倚仗此人声望。若是南昀英被杀,他们自然阵脚大乱,我们平乱亦不在话下。” 建昌帝冷哂一声:“朕倒不信,他还能真正出生入死都金身不坏?朕此前早已下令,前方将士不可因谣言对南昀英心生畏惧,如今更要敕令各地官员全力剿乱,杀南昀英者得厚赏!” “万岁英明!”首辅拱手连连,“叛军攻讦万岁的另一理由是与棠婕妤有关。万岁若坐视不理,只会让百姓与其余官员认为必有内情。棠婕妤的父亲棠世安尚在大同,君王何不令其发声,向天下表明对朝廷的信任?如此也好安定人心!” 建昌帝微微颔首,遂当场下旨,令大同府派人护送棠世安入京觐见。 * 数日之内,自京师传出的旨意已遍布各地州司衙门。上谕,清江王心怀不轨,被封为藩王后不念感激反生野心,勾结庞鼎、施锐进等人举兵谋反,罪无可赦。南昀英本是官府通缉的要犯,杀人截货无恶不作,逃窜至广西瑶寨后,更与匪首罗攀沆瀣一气,对抗官府。而清江王发现此人样貌与天凤帝相似,又凶悍好战,便心生诡计,假托转世神明之说,借以蛊惑民心,实属玷辱高祖,天理不容。诫令军民万勿被叛军妖言蒙蔽,凡能擒杀匪首之人,为官者连升三品,无官务者赐赏千户,白银千两,子孙亦受荫庇。 诏书一出,各方又是一番震动,暗自怀疑者有之,心生感慨者有之,深信不疑并立下决心定要斩获匪首者亦有之。一时间即便是亲戚好友之间,亦因究竟该相信哪方而争论不休,更何谈乡野民心,更生迷乱。 这消息自然也如插翅一般飞到了清江王那边。 广西境内已尽平服,广东那边却还有一些州县坚守不降,褚廷秀命庞鼎、缪岘率领军队出击,连连获胜,如今还只剩数个边远之地占据地利不愿臣服。而临近的贵州、湖南诸县皆多苗民、侗民,他们本来就与瑶民同仇敌忾,多少年来常受朝廷官府欺压,听闻瑶军投靠了清江王之后,纷纷起兵来投这支队伍。 瑶、苗、侗联军势力越发强盛,在南昀英与罗攀的整编统领下,已经攻下湖南四座县城。他们正在暂时休养之时,便听闻了这来自京城的诏令。 “这皇帝也是一嘴的假话!”罗攀愤愤然地摘下盔甲,扔到桌上,“怎么把你说成江洋大盗了?!难怪以前那些当官的都欺压我们,原来都是一路货色!” 南昀英倒也不生气,嗤笑着靠在桌边:“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哪怕说是我恶鬼再世,也没什么大碍。他不过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抢着杀我,自然要将我抹黑一番,不然谁愿意听话?” 罗攀慨叹:“相比之下,还是清江王殿下讲仁义,就是个……”他摸着下巴想了半晌,才想到一个词,“正人君子!” 南昀英一笑,并未多话,拉过地形图,在上面画了一大圈。“你看,现在这些地方都已归顺了我们,再往上去就是宝庆。” 罗攀凑过来看,在地图上寻了一会儿,才找到京城。他伸开手掌比划一下,咋舌道:“还有那么远!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进皇帝老儿的宫殿?” 南昀英望了他一眼:“怎么,你很想坐坐龙椅?” 罗攀吃了一惊,连忙道:“这话可不能讲!我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坐龙椅?咱们这不是为清江王殿下打仗,好帮他夺回天下吗?” 南昀英闷哼一声,此时帐帘一扬,两人望过去,是虞庆瑶抱着几件衣裳自外面探身而入。 她自桂林跟随南昀英行军至此,一身碧蓝衫子水红裙,乌发仍梳得乌黑不乱,脸颊却比以前消瘦了不少。 罗攀向她打了个招呼,虞庆瑶问道:“罗夫人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这些天没人捎口信了,估摸着也没什么事。还有几个月才生呢,不急!”罗攀与她寒暄几句,站起身向南昀英道,“我去外面看看弟兄们。” 南昀英点点头,罗攀出了营帐。虞庆瑶因问起最近战事,南昀英淡淡地说了几句,又道:“狗皇帝现在很想要我的命,都下诏书了。” “什么?”虞庆瑶一惊,“那你以后要更加小心!” 他躺到垫褥上,慵懒地枕着手臂,慢悠悠地道:“放心,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遇到什么真正厉害的对手。我看这建昌帝手下多数都是平庸之辈,怎比得上当初我所遭遇的强敌?” “……南昀英,你真是,到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自高自大的本性啊。”虞庆瑶抱着衣服走到近旁,抬手将他推开,“让一让,我要叠衣服!” 他却一翻身坐起来,带着调笑揽住她的脖颈。 “叠什么叠,反正还要穿,何必浪费那功夫?”说话间,他又要凑上前拥吻。虞庆瑶虽与他相处已久,却还是尴尬地抵手阻住了南昀英,转身就坐到了一旁。 他斜撑脸颊,觑着她,“如果褚云羲不回来,你打算一辈子不让我亲近?” 虞庆瑶不吭声。 “虞庆瑶……”南昀英伏在她肩后唤,竟带着几分央请意味。 “干什么?”她斜斜垂下视线,肌肤间颇觉颤栗,却还装出镇定语气,“你不该好好休息一会儿吗?过不了几天又要继续往前打……” “你也知道我辛苦,那还总是冷漠相对?”他不服气地抗争,才想抚上她的脸庞,却又听得营帐外传来叫声,说是桂林那边来人,要与他商议接下去的路线。 虞庆瑶连忙顺势站起,抬起下颔向其示意,南昀英低声骂了一句,板着脸让门外的士卒带人进来。 过不多时,果有一人探身进来,拜见南昀英后,从怀中取出文书,道:“这是清江王殿下亲笔所书,希望南小将军看了之后,能给个答复。” 南昀英蹙着眉接过来,扫视一遍,抬起头盯着对方:“原先不是说要继续北上,将宝庆打下吗?怎么现在忽而改变了主意,要我们往南京方向去?” 使者略一怔,随即道:“小人也只是奉命送信,并不知殿下是怎样安排。但小人拿到书信前,殿下是与军中诸位将领商议过很久的,应该也是权衡再三做出的决定。” 南昀英脸色不佳,将信抛在桌上,虞庆瑶见状,不由低声问:“清江王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说是南京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但故都官员众多,关系错综复杂,周围各州县官员更是各怀心思,除非我们里应外合,才能稳操胜券。”南昀英不耐烦地道,“他褚廷秀的老师不是原先的南京尚书吗,怎么连这点魄力都没有?管别的官员服不服呢,安排妥当后,直接将南京守备绑了,要么降要么死,刀子架在脖子上,看他作何抉择!” 使者听他这样肆无忌惮,忙道:“小将军这说的未免意气用事,若是对方真的宁死不降,难不成要将南京守备直接杀掉?” “打仗还怕杀人?”南昀英嗤了一声。 使者尴尬一笑:“倒不是怕杀人,您也知晓,南京是故都,六部俱全,盘根错节。殿下的意思是最好不要硬打,更不要杀南京守备,否则有失民心,更会令一众官员不满。” “他都谋反了,还管什么官员满不满的?简直是既要……”南昀英气恼起来,一旁的虞庆瑶眼看他口不择言,急忙打断他的话:“你原先不也是一心想要回南京吗,怎么这时又别扭起来?” 那使者神色已有异,南昀英仍不屑道:“我只是看不惯他瞻前顾后的样子!” 使者觑着他道:“小将军,殿下也是深思熟虑得出的决定,庞指挥使等人都赞同……” 南昀英哼笑:“他们都同意,我就要也同意?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只是个送信的吗,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那使者原先在府内就知道南昀英的蛮横性子,如今见他身披铠甲倨傲不凡的模样,心中再有不悦也不敢当面抗争,只得隐忍着回答:“殿下叮嘱小人务必将信送到,也交待了小人几句。小将军如果有什么想法,小人代为转告就是。” “我的想法跟他们不一样。”南昀英沉着脸,“南京确实一定要拿下,太子党在那边早有布谋,即便手里兵力不足,抢过兵权便是,何苦一定要等我们山高水远地打过去?早在桂林起兵的时候,他们就该连夜举起旗帜,彰显态度,说来说去,还是不敢直接和皇帝翻脸。” 使者被噎得不知如何应答,只能拱手道:“小将军这番话,小人会转告殿下。” “对褚廷秀说,我和攀哥已经做好了攻打宝庆的准备,他却忽然来这一招,叫我们往东就往东吗?他若是急得不行,就让施锐进庞鼎他们调转方向,为何非要来差使我?”南昀英说罢,顾自抱着双臂转过身去,也不再理会那人,摆明了送客之意。 使者讪讪笑了笑,依旧行礼告别,出了营帐。 虞庆瑶待等那人走后,才道:“南昀英,你说话这样不经思索,只怕要得罪人。” 他斜侧着望她:“我还怕得罪人?” “你怎么不懂人心呢?”虞庆瑶无奈地上前,拽了他的手臂,“你们眼下是同一阵营,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就算你不乐意听褚廷秀安排,也把自己的理由清清楚楚写下来,再交给使者带回去。你倒好,口上没把门的,一时宣泄了情绪,却让使者难堪。说不准他回去再添油加醋,褚廷秀听了岂不是越发不满?” “他不满,又能奈我何?”南昀英心头烦闷,撩开营帐,“虞庆瑶,你怎么也帮着他说话?” 虞庆瑶好气又好笑:“我这是在帮他?你真是愣头青没头脑,听不出我到底在为谁考虑!” “你!”南昀英本来正腾腾升起的怒火被她目光掠过,又袅袅晃动,乱了分寸。 他一低头,顾自出了营帐,硬是逼着自己没有回头。 * 此后,他寻到了罗攀,说到刚才发生的事。罗攀对褚廷秀倒一直充满尊敬,见南昀英脸色不悦,还给他出主意:“我们可以先打下宝庆,再调转方向往南京去。这样清江王殿下也能放心,我们之前的布置也不会白费。” 南昀英却还是一身反骨,寒声道:“他手下自有兵力,我们不必处处受制于他。” “你真是……”罗攀面对异常执拗的南昀英,也只能摇了摇头,又换了话题,“刚才我和兄弟们闲谈时,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朝廷在边镇的大军,最近不是在瓦剌的攻占下,丢了好几座城镇么?”罗攀道,“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南昀英满不在意地道:“皇帝遇事不决,将领刚愎自用,士卒自然不会拼死效力,还有什么原因?” 罗攀嘿嘿一笑:“三郎,你说的都对,可还有一个原因,我也是刚刚知晓。”他有意卖关子地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听说瓦剌那边新近换了统帅,叫做什么海力图,不仅作战勇猛,还跟你们汉人一样,懂得兵法布阵,并不像以前的瓦剌将领一样,只会蛮干死拼。你想想,瓦剌那边既有这样的厉害人物,又有剽悍凶猛的士卒,能不连连攻下城镇吗?” 南昀英原本并未将瓦剌将领放在心上,听他这样一说,倒是转了神色:“这人什么来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这……据兄弟们在路上听到的消息,好像说是瓦剌头领的女婿,用汉人的话,是不是就算是驸马了?”罗攀摸着下颌,“都是道听途说,总之应该是个厉害角色!攻城略地不在话下!说不定我们还没打到京城,他就要抢先一步了!” 南昀英秀眉一沉,抿唇不语,罗攀看着他的神色,不由问:“怎么,三郎,你是不是要改变主意,赶向南京去了?” 南昀英摇摇头,却未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只是遥望天际渺渺浮云,道:“若真如你们所说,我倒想会一会这个崭露头角的瓦剌驸马,看看到底是何人物。” ———————— 各位对不住了,晚了那么多时间。一直觉得到现在还在追这个文的,都是勇士…… 感谢在2024-03-0717:44:24~2024-03-1800:1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丰之雪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不是冰主的应欢欢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丰之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哇好huai怕20瓶;庭下如积水空明、念慈宝贝10瓶;吉吉5瓶;569246062瓶;陶白、Allie、42253704、月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章 定此分道策 南昀英闻说瓦剌新晋大将海力图英勇无匹,便生出一较高下之意,罗攀也知晓瓦剌天高地远,不由哈哈大笑:“你真是嗜战如狂,听到谁打仗厉害便想去较量,这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怎么能碰得到面?” “一路往北不就成了?”南昀英随手捡起一枚石子,在掌中颠了颠,顺手掷向远处。 视线所及,旷野茫茫,薄云渺渺。 罗攀讶异地看着他:“三郎,你是说真的?就那么想要往北去?” 野风拂面而来,吹动南昀英束发飘带,阳光落在他乌黑的眸中,映现一脉不羁的笑意。 “是啊,我想往北去。”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走,铠甲在阳光下浮着银光,“北方有浩瀚无边的大漠,有千年不化的雪山,那里……有我一直想要翻越的险峰。” * 清江王派来的使者匆匆赶回了桂林,将南昀英的决定回报给了褚廷秀。褚廷秀得知其不愿接受调令去往南京,也未勃然大怒,好似早有预料一般,只是挥手让使者退了出去。 侍立在旁的程薰见状不由道:“殿下是否还需要小人再跑一次,试着劝说于他?” 褚廷秀淡淡一笑:“劝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执拗顽固,何必白费力气?” “那就由着他去?”程薰略微有些意外。 褚廷秀不置可否,只是转而凝望窗外,看那枝叶点碧,疏影微摇。过了片刻才道:“他既然想打宝庆,就让他去吧。” 程薰欲言又止,却在此时,外面有人急叩门扉。 程薰上前打开房门,曹经义气喘不已地快步入内,躬身递上一封信件:“殿下,这是南京传来的急信。” 褚廷秀一皱眉,迅速拆开信件,这一看之下,神色忽转凝重。曹经义窥视之下,斗胆探问:“殿下,南京是发生什么事了?” 程薰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褚廷秀倒只是冷哂道:“建昌帝已经罗织罪名,将我恩师庄尚书软禁起来,南京六部中不少官员也纷纷被捕。就连皇宫里的太监也被盘查许久,好些人被遣送去了皇陵。”他停了停,将信件紧攥在手,又回首问曹经义,“你倒是说说看,建昌帝为何行此一招?” 曹经义忽遭此问,抬头见褚廷秀斯文如故,但是那双眸子望将过来,却令得他心里发虚。“小人以为……”曹经义心中迅疾盘算着,嘴上不带含糊地道,“他应该是唯恐南京官场和宫中尚存心向殿下的势力,为保证故都不在这乱局中反戈一击,先肃清整治,以免这些人对朝廷不利。” 褚廷秀哂笑一声,望着他道:“曹经义,你如果还留在南京宫中,此时说不定更加平步青云。出来这一趟,受罪吃苦不少,你心中是否悔之不已?” 曹经义慌忙跪倒在他面前,诚惶诚恐道:“小人当初就是因为得罪了人才被他们打发出来,实在也是身不由己,如今殿下宽宏大量,既往不咎,饶恕小人的过错,能容小人鞍前马后伺候着,实在是小人的福分。小人在南京也没什么根基,就算还留在宫中,只怕也遭人嫉恨,正应该洗心革面,忠心于殿下。” 他一连声说到此,见褚廷秀脸上还是似笑非笑,也摸不透对方的心思,生怕他还是不信任自己,连忙又道:“建昌帝想对太子党赶尽杀绝,但这样做岂不是给了殿下更好的机会?原本南京那边很多人还在观望摇摆,如今只要有人敢于挺身而出,高举反旗,更能搅乱局面。殿下,不知小人的看法是否能入您的心间?” 褚廷秀一笑,缓缓俯身轻言数句,语声极低,就连一旁的程薰也未曾听到。 曹经义却听得清楚,倏忽间心里一跳,不知该是喜还是惊,只顾叩头再三表达赤诚。褚廷秀唇角含笑,扬手让其退了出去。 待等曹经义小心翼翼离去后,褚廷秀才斜瞥了始终安静不语的程薰一眼,慢慢道:“这曹经义年纪不大,心眼却活。如果能真正归附于我们,假以时日,应该会是个好奴才。” “殿下不怕他心怀叵测?”程薰抬眸问。 褚廷秀淡淡道:“他要是想反,我取他性命还不容易?” 程薰道:“但他刚才所说,倒也不无道理。” “是啊。”褚廷秀走到窗边,深深呼吸着湿润的空气,“肃清南京官场……我看皇叔这一招,到底是能够安定大局,还是自寻绝路?” * 曹经义带来的密报果然没错,建昌帝在听闻广西广东湖南大军先后归顺清江王之后,面上虽强自镇定,内心却日夜不宁,思来想去始终觉得南京原本就颇多太子党成员,当此情形之下必定暗流涌动,只怕看准时机就要造反。 南京虽是旧都,但若是公然倒戈,对于朝野定是极大打击。因此建昌帝在选定平乱大军的新将领之后,当即下令彻查太子旧党,将庄泰然等老臣软禁的软禁,下狱的下狱,企图剪断西南乱党与中原之间的联系。 这一波疾风骤雨之下,凡是与太子旧党有所关联的官吏皆惶惶不安,南京旧都更是平地起惊雷,震荡不已。 京城官员们都对此事噤若寒蝉,不几日,南京方向忽然传来急报。建昌帝一看之下,脸色顿青,急火攻心。 原来南京太子党羽虽被剪除,掌握兵权的兵部尚书也早已换上了建昌帝亲信,却不料就在肃清官场的第三天深夜,守备衙门突起大火,一时间浓烟滚滚混乱不堪。南京守备听闻此事,急忙带领手下亲自赶去监督扑救事宜,谁知就在同时,城北关押太子党羽的牢狱遭受歹徒奇袭。据说这群人趁着夜色疾行而来,个个头戴诡异面具,黑衣长刀,身手敏捷,二话不说便斩杀守卫,直冲入内。 看守监牢的官兵们被打个措手不及,虽也奋战抵抗,却终不敌对方快狠利落。更有甚者,前面还在乱战之时,后方牢狱铁门不知被谁打开,关押的重犯鼓噪而出,连同那些新近被捕的官员趁着夜色冲出了大门。门外早有马车等候,另一波人迅速将官员们接上车子,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间。 这一边劫狱成功,那一边守备衙门仿佛被人浇洒了桐油一般,大火非但不能扑灭,反而顺着风势蔓延开去。夜幕下,周遭民屋卷起火龙,惊呼声铜锣声叫嚷声混杂交错。 在这时,守备得到城北监狱急报,顿足不已却也无济于事。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各方衙门以及众多官员府宅均起火势,同样黑衣蒙面的奇兵四处出击,将惊愕中的众官员蒙上头就地绑走。手握兵权的兵部尚书在睡梦中惊醒,得知此事后急忙出门,却正在埋伏于两侧的黑衣人守个正着,还不等他的随行护卫有所反应,一时间利箭齐飞,竟将兵部尚书活活射死在轿里。 兵部尚书暴毙,各处衙门沦陷。黑夜火光熊熊,整肃凌厉的兵马奔过各方大道,奇袭立功的定国府亲兵护送旧臣们还归原位。被连番打击的南京守备就算想调兵遣将也无力回天,眼见庄泰然等人阔步踏来,自己却唯有数十个兵卒在旁。 铛啷啷数声,沾着血迹的数块腰牌被抛掷在地。 “聚宝门、神策门、太平门守将负隅顽抗,被斩杀于城下。其余各处守城官员皆已明晓是非,甘愿归降。十三座城门已尽入庄尚书掌控。定国府亲兵两千,已将皇宫各门守卫全数接替。”站在庄泰然身边的,是英风朗朗的云岐,他语声洪亮,“守备大人,生死就在一线间,愿你仔细考量!” 南京守备背脊发凉,面前就是沾着嫣红血污的腰牌,还有那一把把业已出鞘的雪亮长刀。焦灼之下,他也只能隐忍无奈,屈膝拱手。这一拜,身后小吏们皆如草叶随风低伏,黑压压跪倒一片。 天光将亮时,南京城大街小巷已贴上了由庄泰然等人拟写的安民告示,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列举建昌帝罪状,正式宣布与朝廷决裂,誓将护佑清江王还返京城,夺回天下。 * 远在千里外的建昌帝得知此事后,震怒之下当即下令调集南京附近兵力全面压近。消息传到南方,军中众人大喜过望,褚廷秀倒是淡然处之,只是召集了众将领汇聚议事。 南昀英本不想过去,但在对方再三邀请之下,也只得去往大营。 才刚到营帐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众人谈笑声,南昀英撩起营帐,探身而入,随口道:“这么高兴,是天下已经握在手中了?” 原本还轻松的气氛骤然一冷,庞鼎等人望过来,褚廷秀倒是微笑不改,抬手招呼他坐下,并指着一旁的宿放春:“我们正说到南京的事,这次也仰仗了定国府出力,干净利落斩杀那些不愿投诚的官员,南京才能够在一夜间便转了风向。” “殿下过奖。”宿放春拱手作谢,“建昌帝想要肃清南京官场,却反而震动了原有的平静局面,我们宿家也只是见机行事而已。” 南昀英哂笑一声,一甩披风,大大咧咧坐在了旁边,“原先不是还要叫我往南京去吗?如今南京已经归顺,殿下应该不会再心急火燎了吧?” “南京虽是归顺,但皇叔已下令调集江淮大军,看那阵仗不小,旧都叛乱伤及尊严,他必定想不惜一切代价收复南京。我虽对南京附近的兵力已有安排,但也不能在此延误时机,徒留他们奋力抵抗。”褚廷秀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到了南昀英脸上,“不过你既然已做好攻打宝庆的准备,那就不必再改变策略。” 他起身,走到营帐中间摆放的地形图前,袍袖一展,道:“从今日起,我们兵分两路,我与庞、施两位将军一路,取道江西、安徽,增援南京。南将军,你与罗攀继续攻打湖南境内不愿归顺的城池,宿小姐也带着兵马与你们同行。” 宿放春微露诧异之色,褚廷秀看到了,又向她颔首:“宿小姐有什么异议?” “异议倒是没有。”她索性直接问,“我原本以为殿下会安排我去往南京增援,毕竟我是定国府的人。” 褚廷秀一笑:“不必着急,你与南小将军打下宝庆后,穿过湖南便可改道往东。”他转而又望着一脸淡漠的南昀英,“但愿小将军能够所向披靡、势如破竹,说不定还会比我先一步重新踏入南京城。” ———————— 久等了……感谢在2024-03-1800:16:53~2024-07-0100:20: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淡玫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淡玫4个;魔王头上的角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淡玫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淡玫5个;夙寐、魔王头上的角、Maxwell、草莓蛋糕、23169748、夏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淡玫61瓶;碗碗儿44瓶;月升35瓶;王富贵的富贵30瓶;夏、草莓蛋糕29瓶;衣妖25瓶;魔王头上的角24瓶;snow 12瓶;今年暴富、千里共婵娟10瓶;哆啦A夏7瓶;碳烤面包4瓶;吉吉3瓶;卿如穆、呆桃家的兔子、47291772、陶白2瓶;果果在这里?(ω)?、4539610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3章 第二百零三章 年少事纷纷 第二百零三章 议事已罢,南昀英率先出了营帐,只回首喊了一声“告辞”便上马离去。众人皆见怪不怪,一边走一边小声谈论其他事务。唯有宿放春见褚廷秀正遥望营地大门方向,忖度了一下,上前道:“殿下,南昀英一直都是那样不拘礼节,您也不必在意……” 褚廷秀转过脸来,显出讶异之色,继而又展露微笑。“宿小姐误会了,我怎会介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想着南小将军此去邵阳,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不免有些出神……” “宝庆府知府黄明绪已率领全城将士立下血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宿放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也隐含郁色,“我在南京时就知晓此人铁骨铮铮,曾为平民出头不惜得罪上司,几度遭遇刁难却不改本心。宝庆由这样的人来守卫,恐怕是只能硬打,无法劝降。” 褚廷秀问道:“你担心南昀英打不下宝庆城?” 宿放春摇摇头:“那倒不是……殿下应该也不会有此担心。否则又何以将攻打宝庆的重任交给了他?我只是觉得像黄明绪那样的清廉耿介之人,其实不该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她又望了望远处正在肃然交谈着的众将领,喟然道,“如果南昀英能恢复正常,说不定可以说服黄明绪,不必一定血战到底。” 褚廷秀端详着她:“你是说,如果他是褚云羲,就能以智谋取胜?” “天凤帝素有运筹帷幄之才,当年能够平复乱局,也不是只倚仗莽力……”宿放春说到此,在他的注视之下,心里忽有一丝波动,因忙道,“我也是为殿下大局考虑,能少打的硬仗自然是力图避免为好。若是能收服黄明绪这等素有清誉美称的官员,对殿下也大有裨益。” 褚廷秀眼帘微微垂下,淡然一笑:“我明白你的心意。” 他顿了顿,又上前一步,低声向她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安排你与南昀英同行,也是出于对你的信任。南昀英虽也骁勇善战,毕竟太过冲动,如今我身边将领之中,唯有宿小姐系出元勋世家,又与我一路共患难……”褚廷秀抬眸看着她,目光浸暖,语音轻柔,“能制约南昀英,又不会擅作主张的,也只有你一人,还望宿小姐能再帮我一次。若是南昀英行事太过放肆,请你务必……” 剩余的话语,几如气息拂在她耳畔。 宿放春怔然立在那里,心头浮起战栗。 那最后一番话,像是告诫,又像是央求,若只听其意,其中杀伐果决不在话下,可若有观其色,那含情款款的双目望过来,竟只似青涩少年切切叮咛。 她正心绪复杂,忽又见褚廷秀扬起下颔,朝着她后方唤了一声:“霁风,你为我送送宿小姐。” 宿放春心间一跳,回首间果然望到正往这边而来的程薰。他依旧黑衫沉静,眸中亦显不出什么波动,她却无端生出一丝尴尬,不由脱口而出:“不用了,你们这里事务诸多,无需专门来送。” 程薰看看她,没有说话,倒是褚廷秀落落大方道:“宿小姐身负重任,我让他送你一程也是应该。” 他既如此安排了,宿放春也不好坚持己见,等待随行士卒集结完毕,便辞别了褚廷秀和其余将领,牵着白马往营地外走去。 程薰随行其后,一路也不多言语,倒是宿放春望着道旁芳草蔓蔓,不经意问起他刚才不在营内取了何处。程薰道:“前几日遭遇袭击,军中折损不少将士,我去看了看那些受伤的士兵。” 宿放春缓缓走在树影里:“如今大家都身处战火中,你也要小心。” 程薰垂着眼帘,树影拂在他的脸上,看起来仿佛增添了一丝淡然笑意。“多谢宿小姐,只是箭雨纷飞之时,谁都说不清自己将会有怎样的结果。” 宿放春一晃神,抬起眼才想说些什么,程薰却似乎自知失言,随即敛容拱手:“但宿小姐身手不凡,又有祖上功绩护佑,自然能逢凶化吉,得偿所愿。”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小人等着听到宿小姐与南将军旗开得胜的好消息。” 宿放春斟酌一晌,也只能报以微笑:“乱局之中,你也要珍重自身,往日已逝去,凡事都不能太过执著。” “……好。”程薰点了点头,眸里含了几分郁色。 白马低鸣,碧草萋萋,西南方向吹来的风拂动青色衣衫。 宿放春翻身上马,道一声“来日再会”,扬鞭策马,带着一众士兵就此离去。 * 这一方,宿放春快马加鞭领兵前去与瑶军汇合,准备攻打宝庆。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外有一支马队正风尘仆仆赶向京城。这一队人马自山西边镇而来,翻山越岭跨江河,披星戴月疾行进,在六月初五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了煌煌宫阙外。 日西沉,马咴鸣,篷车内坐着的人忐忑不安地探窗而望。眼前那巍巍宫城赤红似火,在夕阳光彩挥洒下更显夺目色,亦隔断了视线。 宫门前的卫兵披甲持刀,大声喝问。马队中的官吏上前应答,却被嫌弃回应得不清不楚,车中人无奈之下,掀开帘子焦急回应:“大同府千总棠世安,奉皇命赴京面圣!” 从不曾在日落时还开启的宫门,一道接着一道地缓缓打开。 棠世安走下马车,站在恢弘宫城近前,巨大的阴影投射过来,将他不甚高大的身子覆压其间。他听着那宛如云层间传来的低沉回响,竟有一种恍惚不真切的感觉。 * 漫无尽头的石道,层叠朱翠的宫阙,棠世安紧攥双手,惴惴穿行其间,不敢多加抬头观望。唯有在远方飘来渺茫鼓声时,他才如灵魂回归一般,不由自主地停顿了脚步,循着声音望向暮霭间的宫殿。 满天晚霞下,琉璃瓦浮承辉光,朱漆大门肃然紧闭,远远近近皆不闻人声。 棠世安兀自出神,原本在前领路的內侍已走出老远,不耐烦地回首招呼:“棠千总,您倒是赶紧啊,万岁还在等着呢!” 他这才一激灵,连忙加快脚步紧随其后。也不知兜兜转转又走了多久,天色已暗时,前方又出现一座巍峨宫殿,殿前明灯如昼,赫然映得人心生敬畏。 內侍匆匆上前通报,门扉开启半扇又关闭,棠世安心绪不宁候在台阶下,不知等待自己的到底是怎样的境遇。 半月前,他忽然被上司传召,说是宫中来了圣上旨意,要他立即进宫见驾。 棠世安不解,壮着胆子求问原因,却得不到确切回答,只得晕头晕脑回了驻守的营地。 部下们得知此事,都来贺喜,纷纷说君王定是念及棠瑶作为朝天女殉葬,要给予千总升官封赏的恩赐。棠世安只好敷衍几句,此后闭门不出,长吁短叹。 想当初,自己的独生女儿棠瑶入宫没几年便被殉葬,消息传来时,棠世安正在堡垒值守,当时便觉眼前一黑,险些昏倒。四周人声纷乱,嗡嗡嗡的不知都在说些什么。棠世安在部下搀扶下,摇摇晃晃趔趔趄趄,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了岗楼,望着远方血红的残霞,想到如花似玉的女儿就这样被灌下毒酒,送进了阴暗的地宫,而在她苦苦挣扎之时,自己身为父亲,却丝毫不知此等惨状,待等此时早已是阴阳相隔,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在旷野之风卷来时,棠世安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可是送圣旨来的內侍还在后面大声宣讲,什么身为朝天女是祖上积德才有的福报,能够随皇伴驾荣登极乐是多少妃子轮不上的恩遇。棠世安眼泪不断落,连谢恩的心思都没有,以至于內侍最后悻悻然丢下几句话便离开了戍楼、倒是大同守备诚惶诚恐,盛情邀其去城中饮酒,送走內侍后还专程来责备棠世安不知节制情绪,面对宫中贵使全无礼数,白白浪费了表明忠诚的机会! 那时的棠世安已是心如死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封赏,这是拿女儿性命换来的恩赐,又有哪个父亲心甘情愿加以接受?可是他人微言轻,本又是胆小老实的性子,面对上司斥责只能含泪叩首,连辩白都说不上几句。 此后他浑浑噩噩度日,不是沉沦酒醉,便是用女儿已经升入极乐世界的幻想来麻醉自己。午夜梦中,棠瑶还是如以前一样在闺房绣着蝴蝶团扇,窗前阳光纷落,而在她身后的,则是自己那早已失踪的妻子。 多年不见,妻子样貌已模糊,依稀还是年轻时候的眉眼,与长大后的棠瑶宛如姐妹。 妻子在家时,总是抱怨他无能怯懦不知变通,脸上也总含着不悦。自从她失踪后,棠世安很少梦到她。可是在女儿被殉葬的消息传来后,他却常常梦到母女两人。梦中的妻子一改往日神情,站在棠瑶身后为她梳妆打扮,沉静温柔。 真是场场好梦。 醒来后,却要面对黑暗冷清的空房。 如果可以,棠世安希望自己一直不醒,永远活在梦中。 他也想过自尽,可是好几次已经抽出了腰刀,眼看着寒光测测的兵刃,他的手却又不住颤抖,终至于没法自我了断。 ——你怎么这样没出息?! 这个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总是妻子当年含怨责骂的语声。 棠世安觉得,自己还真的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活该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他就这样在苦痛与混沌的交错间度日如年,直至建昌帝宣召他入京的消息传来,棠世安惊慌煎熬了一天一夜,打起精神去向上司言明自己不愿进宫,还请圣上收回旨意。 大同守备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指着鼻子大骂:“棠世安,你是吃了豹子胆不成?皇上的旨意岂是能随便收回的?你莫不是想要抗旨不从?” “不不……只是万岁毫无缘由宣召下官,下官自知笨拙,心生惶恐……”棠世安支支吾吾道。 守备沉着脸道:“万岁召人入宫,难道还要一五一十全都讲个清楚?你自己小心应对便是,既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何必战战兢兢,哪有一点武官的气概?!” 棠世安竭力辩解,却抵不过上司强压与帝皇命令,只好垂头丧气赶赴京城。临别时,他那些头脑简单的部下们还簇拥左右,好似他要入京受赏,可他回望城楼战旗猎猎飞舞,心事却沉重。 棠世安虽无能,但身为千总却也知晓西南一带的战乱。 清江王谋反,却广发宣言,说是棠瑶早在入京前就已被害,真凶正是当今皇上。又说他曾找了替身冒名入了宫闱,才引致太子自尽等事端。这些传言棠世安是将信将疑,他甚至不愿多想其中真假,无论如何,女儿棠瑶早已死去,不管是被杀还是殉葬,不都是一样的结果?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竭力阻拦她要进宫应选的荒唐行为! ——“棠千总,万岁传你入内。” 恍惚中,前方传来拖长尾音的话语。 棠世安这才从回忆中惊觉,回神间,那扇本已紧闭的殿门又轻轻开启,内有微光透出。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低头跟随內侍,踏上了台阶。 * 紫檀云海白鹤大插屏后,建昌帝端坐书案前,听得脚步声轻微,便侧过脸去。 “大同千总棠世安,奉命入宫,特来觐见万岁。”屏风外,响起了微微颤抖的语声。 不太像镇守一方的武官。 建昌帝想了想,曼声道:“你就是先帝宫中棠婕妤的父亲?” “……是。”棠世安深深匍匐在屏风下。他的上司曾叮嘱,要他见到万岁时再三表明自己对于女儿被殉葬没有任何芥蒂,可是他现在一字都说不出。 建昌帝缓缓站起身,负手从屏风后走出。 眼前跪伏在地的男子除了较为粗壮的身材之外,可以说与镇边武官毫无相关之处。建昌帝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当年为了做局而派人核查过棠家上下底细,多方讯息汇集起来,都说棠世安老实本分,没什么主见,全靠父辈功劳做了武官,又因年轻时极为吃苦耐劳,尽忠职守,才最终得到千总职位。 偏偏其女清美秀丽,待嫁之年尚未婚配,且又自愿入宫,正是天意如此。 “抬起头来,不必畏惧。”建昌帝居高临下站在他前方。 棠世安惴惴不安地抬起头,望到气度不凡的建昌帝,更是不敢出声。 “你和你女儿,长得倒是不像。”建昌帝看着眼前人,不由低笑一声。 棠世安不知如何回答,犹豫着惭愧着,才说道:“臣的女儿,长得像她母亲。” “哦。”建昌帝看似随意的问,“她母亲还在世吧?” 棠世安更觉犹如芒刺在背,闷声闷气道:“内人她……多年前外出拜佛,却一去不复返,至今生死不明。” 建昌帝喟叹一声:“你这也真是命运多舛了……夫人下落不明,女儿又……”他顿了顿,恳切地弯下腰,“棠世安,你得知女儿随先帝而去后,应该也是悲痛万分吧?” 棠世安心头一震,这问话在他入京的路上已经设想过多次,而今骤然炸响,他却还是惶惶不宁。 “启禀……启禀万岁,臣只有一个女儿,她的离去……确实令臣险些活不下去。”棠世安竭力镇定内心,老老实实地道,“万岁也是为人子,为人父,想必,能够体谅臣的这份伤痛。” 他艰难说到这里,不得不又矮下几分身子,“但臣女自从入了宫,成为后妃,便已经不再只是臣的女儿……她能得到先帝垂爱,并随侍而去,这也是,她的命数。” 建昌帝认认真真听着,始终垂眸看着他,末了才满意地颔首:“棠婕妤已经跟随先皇入了地宫,她的封号,还有给你们棠家的恩赏,当时朕都写在圣旨上,让太监带给了你。那份圣旨,你应该还收着吧?” 棠世安不知他为何要说到此事,只得应答:“臣一直珍藏着那份圣旨,铭记万岁恩典。” “好。”建昌帝忽又话锋一转,“近来西南一带发生叛乱,你是否知晓其事?” “臣……臣是边镇武官,因此也听闻了此事。”棠世安心中七上八下,不敢多说一个字。 建昌帝端详着他的神色,挑眉问道:“那你应该也听说了叛军那边传出的奇谈怪论吧?” 棠世安心中急速盘旋各种念头,口中只道:“不知万岁说的是哪些传言?臣远在边镇,可能知道的也不真切。” 建昌帝沉声道:“清江王谎称朕派人在你女儿入京途中加以谋害,再找替身冒充其进宫。这件事,你没听说过?” 阵阵寒意在瞬间升起,棠世安只觉心脏迸动,哑着嗓子道:“这,这必定是叛军散布的谣言,臣从来没有听说过。” “确实是谣言。”建昌帝盯着他,“叛军可以说已经是不择手段,不仅找人冒充天凤帝转世,甚至还找了个与棠瑶长相极为相似的女子,说那就是冒充你女儿的替身。” “什么?”棠世安一时间神思迷离,脱口而出,“臣的女儿还没死?” “棠世安,你听明白了,你的女儿从大同入京后,一直留在深宫,直至成为朝天女跟随先帝而去,才被送入陵寝。”建昌帝迫近一步,直视着棠世安惶惑的双目,“但如今叛军之中又出现了一名与棠瑶极为相似的女子,你应该知道那根本不是你的女儿,而是清江王有意用来搅乱人心的骗子。” 棠世安紧张万分,想要问个明白,却又唯恐触怒帝王,挣扎片刻才壮胆问道:“那个骗子……真是和臣女棠瑶长得很像?万岁,臣能不能见一见她?” “她远在西南,你怎么见得到?”建昌帝蹙紧双眉,“朕那侄儿也颇有心机,既然想要找人冒充棠瑶毁我名誉,必定精挑细选,才能以假乱真。”他又瞥着棠世安,“朕特意命你入京,就是想告知你这一点,以免你到时被奸人蛊惑,也乱了心神。” 棠世安心中还有许多疑惑,可是看建昌帝那模样,明显不愿多说内情。他跪伏得更低,揪着心道:“臣,一定不会被叛军散布的谣言所惑。” “不愧是棠婕妤的父亲,明大理懂分寸。”建昌帝这才颔首表示满意,踱了几步,又轻描淡写地问,“既然如此,对那个叛军中的假棠瑶,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才好?” 棠世安下意识攥紧手掌,身子微微发抖:“臣,职位卑微,这种事关重大的决议,容不得臣发声,全凭陛下裁决。” 建昌帝轻轻喟叹一声,抬目道:“既如此,那朕明日就会下令,举国之内,凡是遇到那对假冒天凤帝与棠瑶的男女,格杀勿论。” 棠世安背后寒意凛凛,建昌帝又望向他:“诏书之外,还有你也该向天下人表明心志,誓不能容许奸人冒充棠瑶,祸乱大局。”他见棠世安已经神情呆滞,不由笑了笑,“你放心,檄文会由内阁拟写,你所想的一切,他们会彰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罢,建昌帝一抬手:“今日已晚,朕念你车马劳顿,特准许你在宫内休息。” 棠世安僵跪在地,片刻后门外的內侍进来,低声催促他起身离去,他才吃力地站起身,双腿却已发麻,全身仿佛冰冻了一般。 “千总,还不谢恩?”內侍皱着眉小声提醒。 “谢万岁隆恩。”棠世安哑声回了一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殿门。 殿门开启又关闭,建昌帝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回到屏风后的书案旁。过了片刻,外面又有脚步声响起,有人在屏风外侧道:“棠世安已经被带去长春宫了。” “知道了。”建昌帝举起手中书册端详。 外面的杜纲不放心地追问道:“那长春宫是棠瑶以前居住的地方,万岁不怕棠世安触景生情?” “触景生情又能怎样?”建昌帝不屑道,“朕已经正告他那乱军中的女子并不是他的女儿,明日便要将讨伐假冒高祖与后妃的檄文公诸天下,署的就是棠世安的名。亲生父亲岂能容许女儿清名被污损?誓要杀她解恨才是正道。” 杜纲一怔,继而笑了笑:“万岁这样想的话,不如到时候让棠世安出征平乱,最好是在千万人之前射杀那棠瑶,如此一来,天下人可都知晓叛军所找的都是假货了!” “你倒是会想,那也要看棠世安有没有本事能冲锋陷阵,朕看他的模样,实在是不堪重任啊!” 建昌帝哂了哂,杜纲也赔笑几声,眼珠一转又问道:“万岁适才与棠世安谈话,不知有没有探问出那个人的真实来历?” “谁?”建昌帝眉心一紧。 杜纲咽了一口唾液,试探地低声道:“就是……我们找来的棠婕妤,乌兰雅。” 书案上的烛火忽然跃动不已,建昌帝神色顿敛,声音也寒了几分:“谁让你又提起她?!” 杜纲吓得一激灵,连忙俯身谢罪:“小人并无恶意,只是心中也一直存着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乌兰雅和棠瑶会如此相似……” “已经死掉的人,还提了做什么?”建昌帝愠怒拂袖,“朕不是说了吗?棠婕妤,不管她是哪一个,已经随皇伴驾入了地宫,再无生还可能!如今自称是她的,就是叛军找来的骗子!” “是是……”杜纲只恨自己多嘴,忙不迭重重叩首,“万岁说的对,小人也是糊涂了,棠婕妤确确实实是殉了先皇,再没有其他生机。以前的任何事情,小人都不会再乱想半分!” “弄来一对假货想要乱我大局,简直是……该杀。”建昌帝目中隐含无尽怒意,抓起书案上的玉玺看了又看,重重地印在了一旁的卷轴上。 “无论何人,能杀了那一对狗男女的,封官进爵,世代承勋!” * 杜纲捧着印着玉玺红章的圣旨诚惶诚恐的出去了。 空寂的书房内只剩下建昌帝一人,书桌上灯火灼灼,晃出摇曳光晕。 他坐在一叠奏章前,闭上了双目想要休息片刻,可是那个名字竟再次回荡在耳畔。 乌兰雅。 乌、兰、雅…… 空气中弥散着香息,原本这间书房内的熏香应是浅淡缥缈的,现在却不知为何变得渐渐浓郁绮丽。 就好像,乌兰雅在那时披心沥血,从大雪中力挽败局,耀眼成艳美的花。 那时天寒地冻,他被困于辽远的北方孤城,甲胄上浸透血污尚不及拭去,厚重的毡帘一掀,纷纷扬扬的雪片扑卷而来,那个裹着黑色斗篷的少女也挟着风雪冲入营帐,欣喜万分地跪倒在他面前,扬起脸欢悦道:“我回来啦,晋王殿下!” “你……乌兰雅?”晋王惊诧不已,抬手拂去她斗篷帽子,意外地发现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然精心描画,远山黛眉墨染眸,朱唇皓齿含娇艳,乌黑的发覆着柔滑的颈,竟与平素判若两人。 “是我!”少女抱着他的双腿,欢喜地好似衔回了丰盛猎物的小兽,极尽讨好地道,“我为你带回了天大的好消息!” 那时的他,只是意外与欣喜,却不知在遥远的大同边镇,还有一个和乌兰雅长相极为相似的少女,叫做棠瑶。 ———————— 感谢在2024-07-0100:20:19~2024-07-1601:16: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陶白、queen跪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XY19912317瓶;月升11瓶;夏8瓶;snow 5瓶;果果在这里?(ω)?、长风当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4章 第二百零四章 花叶随波流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 乌兰雅喜欢这样叫他,只要他没有马上回应,她就会连声追唤,仿佛等不得片刻停歇。倘若旁人也如此,当时还是晋王的褚竞驰早就心生厌恶,然而她是乌兰雅。 在她第一次这样无礼之时,褚竞驰也曾沉下脸呵斥,可乌兰雅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讶然地抬起头直视他:“我是以为您没有听到,或者在想别的事情,才这样连着叫您呀!” “我若是在想别的事情,你又怎可如此打搅?!”褚竞驰不悦地反问,希望能够好好震慑她一番。换了别人,早已吓得叩首认错,偏偏这乌兰雅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没有要紧的事情,我也不会一叠声地喊您。如果大军被偷袭,如果营地起了火,您还在这里发呆想心事,我是由着您被乱箭射死还是被大火……” “放肆!再胡言乱语,小心将你赶出去!”褚竞驰从没有见到这样口无遮拦的下属,声音提高了许多,眼神也锐利起来。 乌兰雅仍旧不害怕,只是垂着头,像受伤却倔强的小兽,蹲到了营帐角落去。 褚竞驰以为她会哭,她却不流泪,连抽泣都没有。 只是用一双墨黑的眸子,望着地,隐约蒙上淡淡的雾,好似海市蜃楼中的珍珠。 沮丧吗?失望吗?就算沮丧失望,她也只是沉默不多时,用不了一天,甚至用不了一个时辰,她就会悄悄从他的营帐里溜出去,然后,欢乐悠扬的歌声,就会在远方飘飘荡荡。 再被旷野的风,送回到他身边。 就好像,乌兰雅与他的相识。 * 褚竞驰很少回忆他到底是哪一天见到的乌兰雅。那些年,瓦剌尚在更为遥远的西北,而靠近山西的鞑靼时常来犯,他作为驻守边疆的皇子,可谓是一年到头几乎有大半时间都在防御进攻与猛烈还击间度过。 刀光里来,刀光里去,血肉纷飞中,他有过高歌归来的胜利,更有过多次暗无天日的失败。 胜利时,无非换来远在京城的父皇的一份赏赐,失败时,圣旨中的言辞却格外严厉。 坐镇朝中的太子有时也会送来只言片语,仿佛表示安慰关切,在褚竞驰看来,全然是虚情假意,以此来彰显其仁厚。 他就在这样的愤懑不平中迎来一次一次的鏖战。 黄沙漫天,积雪破碎,马蹄踏过凝固的血迹,银枪挑破沉寂的夜空。凄厉叫喊声中,他率领部下冲破敌军埋伏,迎着纷如暴雨的箭阵策马狂奔,一枚又一枚点燃的火弹划出亮痕,呼啸着飞出。 战马哀鸣,雪原烧成了熊熊火海。褚竞驰一心想要擒获敌方将领,一洗多日来的郁结,在火光中策马直追,闯入了鞑靼营地。 厚重的毡帘已被火焰熏得焦黑,他持剑挑帐而入,谁料暗处斜侧里有一道寒风劈挂直落,褚竞驰急忙闪避。 紧随而来的亲兵们惊呼出声,一拥而上,顷刻就将那道黑影压制在地。 那人虽被两名士兵抵住了背脊,手中的羽箭也被夺走,却仍旧拼死挣扎,厉声叫骂。 用的全是鞑靼语,声音听来却是女子。 褚竞驰这时才感觉脸庞刺痛,抬手一摸,粘了嫣红的血痕。“你是什么人?!”他怒问。 近旁的士兵点燃了火把,呼呼摇动的火苗映照着那被强行压制的少女。 她不屈地抬起头,火光下,乌黑的眼眸里满是野性与恨意。 “你又是谁?”少女开口反问,这一回,却是纯正的汉话。 * 她说,她叫乌兰雅。是鞑靼人,却被那支鞑靼队伍俘虏多时。 褚竞驰也知道,在辽阔的草原上,非但瓦剌与鞑靼战争不断,即便是鞑靼内部也分裂已久,各方势力彼此不服,今日你为可汗首领,明日就可能一败涂地沦为鬼魂。 乌兰雅就是鞑靼各部争斗的牺牲品。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具体年纪,自从相依为命的母亲死在乱军中,年幼的她便和其他战俘一起被铁索捆住,送入了战地后方。她吃过许多的苦,在冰天雪地里洗带血的衣衫,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中挖掘战壕,直至在最该绽放青春光彩的时间里,被人发现了少女的身份。 然后,她被洗干净了,送到了某个将领的营帐里。 再然后,这支队伍被打败,她又流落到了另一支军队中。 直至褚竞驰闯入那个大营。 “你为什么会说汉话?”褚竞驰曾问过她。 “我的阿妈是汉人。”乌兰雅如此答复。 关于她的母亲,乌兰雅说得不多,褚竞驰只知她独自带着年幼的乌兰雅在乱局中颠沛流离,整日哀伤不绝,想念自己的故乡,却又无法归去。 “她是何方人士?” “不知道。”乌兰雅答道,“阿妈只是说,那里有高高的城楼,朱色的旗帜,华丽的屋舍……我不敢多问,她想到过去,先是哭,再就是发疯一样砸东西。” “那你的父亲呢?为什么你们会流落到草原?” 乌兰雅无谓地摇摇头:“早就死啦。听阿妈说,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那个男的就死在箭雨里,阿妈则被其他将军抢了去。” 褚竞驰不做声,乌兰雅却直愣愣地望着他,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褚竞驰不解:“怎么,不能问?” “那倒也不是……”她错愕道,“你还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其他人从来不会管我是谁,从哪里来。” 褚竞驰心内想,他本也不会对她这样一个女俘在意,只是见她既善鞑靼话,又会说汉话,且年少别有姿色,不免起了盘算。 若是身边留着她,以后打探敌情岂不是方便不少? “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褚竞驰淡淡道,“至少留在我军中,不会再被人像牛羊一样抢来夺去。” 普普通通一句话,却让向来桀骜不驯的乌兰雅愣怔了许久。 “你……从来不打败仗?”她将信将疑地问。 褚竞驰哂笑一下:“那倒不是。”他顿了顿,颇有几分傲气地道,“只不过,就算失利,也不至于溃不成军,连身边的跟班都被人抢了去。” 那时的晋王褚竞驰,身披铠甲,样貌气韵还是像个读书人。乌兰雅睁大双眼打量了好久,意外中又觉得他与自己所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也许,应该相信他一回。 * 她就这样留在了褚竞驰身边,以黑巾束起了乌发,也穿上了明亮的铠甲,俨然少年军士。 晋王与幕僚副将们商议军事的时候,她常常守在营帐外,看天光渐渐暗沉。 摇曳的烛火下,她也曾多次接受密令,乔装改扮前去敌方刺探军情。她可以是天真纯美的少女,也可以是千娇百媚的少妇;她可以是内向憨厚的少年,也可以是油嘴滑舌的小贩,无论是防备森严的堡垒,还是鱼龙混杂的军镇,乌兰雅都能巧妙混迹其中,带回重要的讯息。 “殿下真是好眼光,谁能想到那满面尘土的小战俘,居然还这样机敏能干。”身边的下属纷纷夸赞。 褚竞驰也只是微微一笑。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乌兰雅总是风尘仆仆赶来,披星戴月的,撩开帘幕,含着自豪唤他。 他总是牢记喜怒不形于色的原则,即便是得到了极为机密的军情,也只略点一下头,眼里流露恰当的赞许,或是说一声“做的不错”,或是给予她一点赏赐。 用不着给太多,她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哪里需要积攒金银? 况且,就算他只是轻拍她的肩头,乌兰雅也会高兴地笑。 * 就这样,乌兰雅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来的忠心耿耿,褚竞驰感觉自己似乎也没花多少精力,便让这少女有了如此大的改变。 他原先也以为乌兰雅最终只是他众多手下之一,除了打探军情,并无其他用处。 直至某一日,从前线永定堡调回来的旧部前来晋王府,恰好遇到了乌兰雅。那时她也正在褚竞驰的书房内,穿着月白衫裙,垂着小巧的发鬟,杏目粉腮,站在一旁,完全像是汉家的姑娘。 那旧部一见她,先是愣了愣,继而愕然,试探问了一句:“您莫不是……棠家小姐?” 褚竞驰与乌兰雅都怔住。 这是两人第一次听到棠瑶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知晓,就在不远处的堡垒中,有一个名叫的棠世安的军官,他的独生女儿,和乌兰雅竟相像得好似亲姐妹。 敷衍答复屏退了旧部,褚竞驰盯着乌兰雅看了又看,乌兰雅不失好奇地问:“殿下,您找机会让我去看看那位棠小姐好不好?” “相似之人又不少见。你身份特殊,少出去招惹注意。”褚竞驰蹙眉拒绝。 这件事在当时并未给他带来多大的触动,然而就在次年,年近七旬的父皇竟然听信方士之言,还要扩充后宫妃嫔。褚竞驰在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起初心生嫌恶,甚觉荒唐,可是就在一瞬间,心底浮起了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把乌兰雅,送到自己那老父的龙榻上呢? 他的心头,被自己的这一想法震了震。然而也仅仅是如此,便即刻召见亲信,命人操办一切。不多日,手下便来报说,棠世安的女儿还未婚配,又貌美娴静,已按照晋王的意思,将其列于待选名单之上。 “那个棠瑶,心甘情愿入宫吧?”褚竞驰踌躇道,“前些日子我还听闻有女子不愿入宫,竟然悬梁自杀,你们要盯着点,免得出错。” 手下匆匆而去,没过几日,又喜笑颜开来说:“那位棠小姐竟是个明大理的,非但不哭不闹,还自愿尽快入宫侍奉皇上呢!殿下一点儿也不用担心了!” 褚竞驰意外又满意,心道这棠家小姐想必也是利欲熏心,竟不顾父皇年迈,听闻能进宫便不顾一切想要往上爬,如此一来倒也少了周章。 多番安排计划均已妥当,倏忽间数日已过,他这才命人传话:“叫乌兰雅来见我。” 浓浓夜色覆压下来,书房里蜡烛哔哔啵啵,晃荡出瑰丽的花火。 吱呀呀门扉轻开,嫣红衫子玄黑裙的乌兰雅披着斗篷,带着笑意走进来。 “晋王殿下。”她还像往常一样叫他,褚竞驰撑着脸庞靠在书案边,不言不语望着她。 她拢着厚厚的斗篷,眼眸里掠过试探又迷濛的神色。 “殿下,殿下。”乌兰雅笑盈盈地跪在冰凉的地面,靠在他膝前,扬起脸望他。 ———————— 七夕快乐! 第205章 第二百零五章 云烟尽纷散 第二百零五章 “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忽明忽暗的灯火下,晋王褚竞驰一如既往地说出了这句话。 乌兰雅也不觉意外,依旧仰着脸喜盈盈地问:“这次又是什么事?近来边关好像并没有打仗,殿下需要我去做什么呢?” 褚竞驰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乌兰雅那双渺莹杏目,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我要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她大约察觉到了褚竞驰此次的不同寻常,略微正了正身子。 “皇城,大内。”他还是淡然,看着她渐渐愕然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去我父皇的床上。” 笑容凝滞在了乌兰雅的脸上。她似是不知应该如何应对,想做出无谓的神情,又不愿意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语,愣怔了半晌,才生硬地推了他的双膝:“殿下,你在说什么?” 他有些不满,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又一字一字道:“我要你进宫,成为我父皇的嫔妃。” 这一次,乌兰雅听得更为真切了。她只觉周身泛起寒意,可是还不死心,再次拧着眉反问:“做皇帝的妃子,是您随便说说,我就能办到的吗?” 褚竞驰正等着这一句,即刻道:“这你不必担心,我既然有此想法,就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乖乖听话,记住我的叮嘱……” “老皇帝是您的父亲,您要把我送给他,他会不加怀疑地接受?”乌兰雅着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褚竞驰沉下脸:“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说了自有安排,你何必如此慌张?我素来赏识你的机敏能干,故此才有这计,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乌兰雅睁大了双眼,灼灼灯花照在她的清眸间,映出不甘与不愿。 她还倚在褚竞驰腿侧,可是身子已失了力道,僵硬得好似千疮百孔的石头。 褚竞驰低下眼,映入眼帘的是她还搁在自己膝上的手。房中一片寂静,他缓和了语气,慢慢道:“乌兰雅,你也知道的,我那父皇被太子蒙蔽了双目,总对我防备甚严。我为朝廷披肝沥胆,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我可以为殿下做更多的事!不管是刺探军情,还是引诱敌将!我也能射箭骑马,只要你说一声,我可以为你冲锋杀敌!”乌兰雅急切地说,“无论如何,请不要让我进那个皇宫!” 褚竞驰只觉好笑:“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吗?这些年来,我已经懂了,父皇在意的并不是谁能为他抵御外敌,不管我在这里如何辛苦经营,他总是不会满意。而太子只不过顺应他的心意说几句好话,他便夸赞有加。所以,你就算能够豁出命去打拼,对我而言又有何用?” “可是我……”乌兰雅还想争辩,却又被褚竞驰抓住了肩膀。 “早些时候,你不是也曾乔装打扮去引诱了敌将,为我窃取军情?同样是曲意迎合,为什么这一次,你就这般推诿不甘?”他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裳,渗入她的肌肤。 乌兰雅愣怔住了,心中纷乱却又不知如何解说,只挣出一句:“那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我要的不就是逢场作戏吗?”褚竞驰察觉她欲站起,手中又加了几分力,迫使她靠近了自己,眼中却流露出惋惜又无奈的痛苦与纠结。 “乌兰雅,你是我身边顶好的姑娘,你不像汉人女子那样柔弱娇惯,也不像寻常鞑靼人野蛮无礼。这几年来,你为我所做的事情,我一件件都记在心里。可是我所受的委屈,你难道能够视而不见?我不想再在这漫天风沙的地方耗尽年华,更不想一辈子只为他人铺石垫路,可眼下的我,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够改变命途呢?” 他抓得那样紧,几乎要将她拥得透不过气。乌兰雅的身子在微微发颤,烛火在那墨黑的眼眸中摇摇欲灭。 “可是……我不想被关进皇宫。”一贯不惧风霜的她,唇色寒白,“我宁愿去沙场厮杀,去刀尖讨命,也害怕被幽禁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怎么会呢?”褚竞驰叹着气摇头,他极为真切地告诉她,“我会为你打点谋划,不会让你在宫中受一点委屈。我那父皇也不是刻薄寡情之人,你只需哄得他开心,便可以锦衣玉食,比留在我这里还要舒适。”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荣登宝位。”他言笑晏晏,给了她难得一见的温存与体贴,“到了那时,你是想要重新回到草原,还是想留在京城,又或是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去……只要你说,我都会想方设法为你实现。” 灯花下,褚竞驰面对着僵滞无言的乌兰雅,仿佛说着轻而易举的事情。 过了许久,乌兰雅才哑着嗓子,问:“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到殿下身边吗?” “那是自然。”褚竞驰听她问出这句,心里才轻快了一些,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温和。他抬起手,抚摩过她的脸颊,望到她的眼底,给了这样的承诺。 “你想要留下,就可以留下……想要自由,我就给你自由。” * 窗外风声渐起,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陷于回忆的建昌帝终于疲倦地站起身,似乎想让过去的那一幕幕尽数消散。 侧过脸回望,四周寂静并无半个人影。 这里只有堆叠的书卷奏章,低垂的寂寂帘幔。 在他身边,绝对不能再有乌兰雅的音容笑语,甚至是一缕飘渺香息。 她只应该被那三尺白绫了断性命,安安静静地死于冷宫。 太子已除,大事已了,作为棠婕妤的乌兰雅本就完成了她的使命。这样一个冒名顶替的人,在内宫多留一天都是危险。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她活着走出后宫,甚至不打算与她再相逢。 可是,可惜,她居然被人救了下来,还活了过来。远在山西的褚竞驰听闻此事时,一瞬间惊惶如末日来临,但很快,又传来了棠婕妤虽被救活却遗忘了过往的消息,这令得他得以重寻一线生机之余,又纠结躁怒,夜不能寐。 他不信乌兰雅真的忘记了过去,那肯定是她为了保命不得不想出的权宜之计。乌兰雅并不愚蠢,她必然能想到谁会在宫中取她性命,故此他不能就此掉以轻心,更不能因为这一变故就任由她留在长春宫。 密谋、暗杀自此接二连三,过往那温存气息早已化为冰冷记忆,他从最初的惴栗不安到后来的决绝急切,其间也不过是多做了几场噩梦。那些日子里,他只想接到从皇城传来的消息,只想听到他们的禀告:棠婕妤已死。 可是偏偏总不能如愿,他气愤于手下人的无能,更恼恨于藏在暗处保护“棠婕妤”的那群人。若是没有司礼监程薰以及他的党羽,被困在深宫的乌兰雅孤立无援,又怎能一次次逃脱暗杀? 终于,父皇的病情越发严重,而乌兰雅居然在夜间企图面圣,可见她确实伪装成失去记忆,只为了伺机报复,吐露真相。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未能见到天颜,父皇就已驾崩。这正是天意注定,褚竞驰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优柔寡断,因此他尚未抵达京城,便下令杜纲拟定了殉葬名单,千百佳丽都为浮云,谁生谁死无足轻重,他只需要知道棠瑶的名字,位列其中。 地宫大门重重落下,便可隔断所有过往,消除所有秘密。 然而谁又能料到,已被灌下毒酒的乌兰雅,居然又能从帝陵逃出,并且跟随一人远走高飞,辗转千里之后,又成为叛军首领身边的女人,料想是痛恨于他褚竞驰的绝情,妄图来报仇雪恨。 建昌帝闭上双眼,深深呼吸。 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活下去。 * 入夜后的长春宫悄寂如深海,唯有树影斑驳,间漏点点微光。 棠世安被安置在了此地,这里是女儿曾经住过的宫所,可如今却已冷冷清清,空空荡荡。 除了送他过来的内侍之外,偌大的长春宫已无其他人影。 棠世安在幽暗的宫室内徘徊,失魂落魄。 他只想找到一点遗物,至少能感受到女儿远离大同后,在京城独自幽居的气息,然而不知为何,女儿的遗物早已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他只能请求那个内侍帮忙找一找,对方却表示原本就不在这里当差,无从找起。 “那以往在这儿的人呢?”棠世安好言询问。 “不知道。婕妤殉葬后,伺候她的人自然都被遣散去其他地方了。要不是您今夜住在这里,我也根本不会过来。” 棠世安环顾四方,唯觉凄凉,又不死心地追问:“公公以前见过我女儿吗?” 内侍垂首道:“想当初棠婕妤可称得上是万岁面前最受宠的妃子,我这种小人物,哪有机会见到她。” 棠瑶进宫后再无书信传来,棠世安对她那几年的情况可以说是毫无所知,以往他总担心女儿生性柔弱,只怕在宫中过得不如意,如今听闻这样的说法,不由道:“这么说……我女儿,生前也算没受委屈?” “哪能呀?棠婕妤受宠时,就连皇后的风头都被她盖住了……”那内侍小心翼翼道,“听说那是千娇百媚,颇受先帝怜爱。要不然,她又怎么会被列入朝天女的名单内,随着先帝去了呢?” 棠世安愣怔住了,心中异常复杂。他以为女儿远离故土,孤身进宫,定然凄楚无助,可为何如今这内侍讲述中的棠婕妤,却与自己所想相距甚远? 他犹在原地发怔,那内侍收拾了房间准备离去,棠世安忙追上一步道:“我千里迢迢赶来京城,本想看看女儿生前住过的地方,再带她的遗物回乡,也算是作为慰藉。可没想到这里已经什么旧物都找不到,不知公公能否打听寻找,要是能寻到一件两件,我定有重谢。”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银两,塞到了内侍手中。 那内侍先是推脱一番,不多时便将银两收入怀里道:“我回去后帮你打听,成不成也不能作准。” 棠世安自是答应,怀着不安的心绪送走了内侍,这一夜辗转反侧,越发觉得愧对棠瑶。天才刚刚亮,外面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开了门,但见昨夜来的那名内侍神情急切,还带来了一名年纪较小的同伴。 “您要找的东西,我千方百计打听到了。”那内侍凑近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您看看这个……” 棠世安心绪激动地接过那物,见是一个翠绿色绣囊,上有五彩祥云盘绕,底下坠着白玉圆珠朱红穗子。他正细细查看,那名跟随而来的小内侍又道:“这是棠婕妤生前最喜爱的香囊,时常佩戴在身上……” 话未说罢,棠世安已蹙眉反问:“这东西果然是我女儿的?你们又如何能证明?” 两名内侍皆是一愣,先前那人变了脸色:“棠千总,昨晚是您请我帮忙,我才千方百计寻去打探,如今听您这意思,怎么像是不信我们的话呢?” 小内侍也急道:“我当初就是长春宫里伺候棠婕妤的,她被送进皇陵后,东西全都被清理完了,要不是您想找,我还不会拿出来呢!” “我女儿在家时从来不爱佩戴香囊,你刚才却说这是她的心爱之物。”棠世安越想越怀疑,不由愠恼起来,“莫不是听说我要寻找遗物,故意拿这东西来哄骗讨钱?” 小内侍听他这样质问,叫起屈来:“天地良心!这香囊确确实实是棠婕妤喜欢的东西,我还为她换过里面的香料。当初他们清理物件时,不小心将它遗落在梳妆台下,我眼疾手快给藏了起来,才保存至今!这原本就是她常常佩戴的,我又何必说谎?” 先前那名内侍亦不满道:“要是我们有心欺瞒,不是应该拿出更值钱的首饰来?为什么偏偏找个不怎么起眼的香囊来给您?千总若是不信,就把东西还给我们,我们就当没这回事发生过!” 棠世安见这两人言辞凿凿,竟看不出半点心虚胆怯,一时间也无法辩驳清楚。恰在此时,院外又传来人声,说是奉旨前来接他前往太和殿。那两名内侍听到后,忙收声闪躲在一旁,棠世安攥着那香囊左右为难,纠结之下还是又取出银子扔给了两人,随即整顿衣衫往外走去。 * 这一路,棠世安更是百般惶惑,那个翠绿香囊被他藏在了袖中,分明沉重如石。 内侍有骗他的可能,可是他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又浮起之前听到的传闻。 来自叛军的消息说,他在世上唯一的女儿,他的棠瑶,早就在进宫的路上被人杀死调包。 棠世安起先并不愿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可是现在,他入宫后的见闻,以及这个香囊,仿佛都在心头震荡,牵扯着他往那个方向去。 浑浑噩噩来到了太和殿,满朝文武皆在场,上方端坐的是冠冕赫赫的君王。棠世安被引入殿,耳畔传来的是铿锵有力的陈述。那些文绉绉的言辞他甚至听不太懂,只知道有人在慷慨抨击叛军的卑劣,也有人在质疑现行的安排,他跪在那里不知所措,心中盘旋的却仍是关于女儿的事。 混沌中,忽又听人念到他的名字,棠世安惶惶抬头,已有身穿红袍的大员器宇轩昂,捧着早就拟写好的文章高声宣读,用的却是他的口吻。 在那文章中,身为棠婕妤父亲的他,控诉着叛军的可耻,维护着朝廷的尊严,驳斥着一切的传闻。行文将尽,宣读者情绪越发激昂,掷地有声:“大同千总棠世安敬告各府官民,叛军假借小女名义欺君犯上,为祸四方,实属罪恶滔天。若有见者,望能就地处死,以正天日!” 建昌帝满意地颔首,群臣见状山呼万岁,就在这时,棠世安却抖着声音发问: “陛下……”他竭力克制着情绪,慢慢抬起头来,“臣想请问,您知晓叛军中那个自称棠婕妤的女子,到底是何来历吗?” 事出突然,建昌帝脸色顿变,群臣亦不明所以。 “本就是作奸犯科之人,你无需过问此事。”建昌帝沉着脸匆匆说罢,便挥手示意他退下。 “臣想知道她……”棠世安还想竭力追问,已有两名内侍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挟住了他的手臂。 “棠世安思女情切,不必在此停留,先回去歇息罢!” 君王一声令下,棠世安哪里还有追根问底的机会,就这样半是被请半是被拖的带出了朝堂。 青天无垠,长阶大殿前的棠世安看着脚下的影子,感觉自己活像个笑话。 当天散朝后,君王口谕便到,念及棠世安丧女悲痛,特赐金珠一串,玉佛一尊,命人护送其返回远处戍守边疆,望他能忠心为国,再立功劳。 车轮辚辚,棠世安目光呆滞地坐在车中,望着面前那被大红锦缎包裹的金珠玉佛,心里堵得慌。 那个香囊还在怀里,棠世安摸索着将其取出,攥在手中看了又看,所有自欺欺人的慰藉尽数崩塌。 热泪终于涌出,他仰靠着车壁,借着吱呀不已的车轮声,掩面悲泣,却又连大声都不敢发出。 * 微风绕着这一辆马车徐徐向前,吹过道旁苍绿的叶丛,吹过远处粼粼的水面,又吹过百条小径千座山,吹散了白云吹落了雨水,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打湿了久已干旱的西南大地,在茫茫野地间泼洒下弥漫的帘幔。 一骑快马从雨中奔来,头戴斗笠的传信人风驰电掣,径直进入临时驻扎的营地,带来了前方的军情。 南昀英斜倚而坐,并未起身,伸手接过信使呈上的密件,只扫视一遍,唇边便浮现讥诮冷笑。虞庆瑶看在眼中,等那信使告退之后,才问:“是宝庆那边传来的信息?” 他随意将信纸搁置在旁边,淡淡道:“是啊。” “说什么了?”她不禁追问。 “不就在那里,你自己看便是。”南昀英顾自枕着双臂,目光渺远,似笑非笑,“只不过,看了可别生气。” 虞庆瑶疑惑着拿起信纸一看,果真气得不轻。“居然说我是在宫中偷了东西逃出来的奴婢,又假扮婕妤,大逆不道……”她仔细辨认着有些潦草的字迹,认不太清楚。 南昀英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曼声道:“狐媚欺世,蛊惑人心,妄图混淆黑白……”他一边说着,一边眼中带笑,忽而抬手揽住她的肩膀,一下子坐起身,就此倚在她肩后,轻声笑言:“我竟看不出,你还有如此颠倒众生的本事,只是为何对我总是爱答不理,冷若冰霜?” 他的气息就在耳畔,令虞庆瑶顿时脸颊发热。想要呵斥一句,回过头却又正撞上那双漾动秋星的眼眸,竟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营帐外传来交谈声,虞庆瑶忙从他的掌控中挣脱出来,才站起身,罗攀已大踏步而入,身后紧随的宿放春似是想要有所拦阻,但终究慢了一步。 “听说派去宝庆的探子回来了?”罗攀大咧咧向南昀英拱了拱手,“怎么样?我们什么时候能启程?” 南昀英好整以暇地道:“宝庆各处城门都已紧闭,城前深挖壕沟,城头剑拨弩张,只等着我们围而不下。” 罗攀皱皱眉头:“再难也要打,我就不信这个邪!一路上我们遇到过多少城镇,还不是都被我们攻克了?” 南昀英才欲开口,宿放春已道:“他们单单只是严阵以待?不做别的准备?” 南昀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起身负手,慢慢走到二人身前:“所以我还特意命人探查了周边情形。据探子密报,各处城镇都张贴了大同总兵棠世安书写的檄文,控诉我与阿瑶本是江洋大盗,却利欲熏心捏造身份,妖言惑众,罪恶滔天……” 宿放春道:“棠世安本是籍籍无名的边疆武官,他的檄文又怎能遍布天下?料是受了建昌帝指使……” “还能这样?”罗攀诧异。 “岂止是指使?”南昀英不屑道,“那公文辞藻考究,字字珠玑,实乃感天动地,一看便是内阁或翰林院学究撰写。这套手段,小爷我早些年就用烂了,还能瞒得住我?” 虞庆瑶幽幽插了一句:“人家本就没想瞒你,要的是就是造势、民情,你在这里骄傲个什么劲儿?” “你……”南昀英横睨她一眼,沉着脸道,“民间百姓难道都如此愚蠢?罢了罢了,不管这些!”他清了清嗓子,又道,“另一探子来报,宝庆府周边州县亦秣马厉兵,重要官员多次在城外山岗出没,似是有所图谋。” “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宿放春问。 南昀英返身回到摆放着地形图的矮桌边,指着图纸道:“宝庆府山水交融,南有二宝顶嶙峋巍峨,西北间江流纵横,分支蜿蜒。周围县府如能以七星连珠之势首尾相映,同气连枝,我们要想强行攻破,只怕难于登天。” 罗攀与宿放春皆不由面露难色,唯有虞庆瑶虽对行军打仗的事不太在意,但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唇边倒不由浮出几分微笑。 “但是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她同样背着手,踱到了南昀英身边。 ———————— 假棠瑶——乌兰雅的故事告一段落,期间收到过不少读者的催更和私信,感谢又愧疚,更得太慢对不起啦~ 第206章 第二百零六章 彷徨路中迷 六月十七,南昀英、罗攀率兵迫近宝庆,宿放春自告奋勇,单枪匹马出于阵前。 宝庆城朱漆南门紧紧关闭,城墙三丈有余,箭垛间寒光烁烁,支支利箭尽对前方。 宿放春银甲环身,面无惧色,高声劝降。宝庆知府黄明续虽是文士,却也铁骨铮铮,不等宿放春将话说罢,便怒不可遏。 “住嘴!你身为开国元勋之后,不知恪守本分,却利欲熏心,与贼人勾结作乱!宿国公当年为高祖披肝沥胆,如今若是泉下有知,可会羞愤交集?!”一身官服的黄明续在城楼上怒骂,“谈什么归降,说什么黑白?宿放春!你这般犯上作乱之人,竟还敢到我城下大放厥词?!” 宿放春面色寒白,依旧不改初衷,拱手朗声道:“黄知府骂得酣畅淋漓,我确为元勋之后,也谨记祖先风范,但正因如此,我才会甘愿背上骂名,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你等眼中的乱臣贼子!”她扬臂,遥指后方风中飘展的猎猎旗帜,“我先祖当年竭诚护卫的是褚家家主,而今他转世而生,熟知过往所有事情,用兵调度与当年丝毫无差。我谨遵先祖遗志,奉清江王之命讨伐祸乱朝廷之人,又有何错?” 黄明续冷笑不已:“一派胡言,强词夺理!你当我是乡野村夫,无知小儿?竟拿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言来作为佐证?但凡叛臣贼子,定会为作乱遍寻借口,装神弄鬼的伎俩,怎会使我信以为真?!” “清江王与南将军愿与黄大人当面相谈……”宿放春话还未说罢,对方却已拂袖转身,与此同时,城楼上箭雨骤下,呼啸而至。 “退!”一声高喝中,早有防备的铁甲卫兵盾牌横连,将迅疾下马的宿放春护在其后。 * 宿放春回营后,还没开口,南昀英便哂笑道:“怎么了,铩羽而归?” “黄明续为人孤傲,定不会被三言两语就说动,待我再想办法安排您与他见一见。”宿放春仍旧不愿放弃劝降的念头,南昀英却一笑了之,等到宿放春走后,便对虞庆瑶道:“这宿小姐也是个迂腐之人,如此局面了还妄想兵不血刃。” “能劝说对方归顺当然是好事,天下又有谁愿意打仗?”虞庆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可是说到这里,却又忍不住瞥他。果然南昀英冷哼一声:“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别人不爱行军作战,我却是喜欢得紧。” 虞庆瑶白他一眼,转身去倒茶水。“所以你是个怪物。” 嘀咕声才落,腰间忽而一紧。她手中的杯子险些掉下:“干什么?……” 营帐外传来忽高忽低的马鸣,南昀英呼吸的气息萦绕耳畔,有一种虚幻的真实,荒诞的心悸。 “可是,这个怪物喜欢你。”南昀英低声切语,好似饱含习以为常的自嘲,亦像是念着蛊惑人心的咒语。“他也希望,你能喜欢他。” 四周寂静得可怕,却又喧嚣得可怕。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流声,与心脏迸跳的动静。 她僵立在原地,紧紧攥着杯子,才恍惚着回过头去,却已被对方有力的手扳住了下颌。慌张间,虞庆瑶做不出任何反应,南昀英已然生硬地攫住了她的唇。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脸庞、耳廓至后颈,深深插入乌黑发间。 “叮”的一声,杯子摔落在地,粉碎间飞溅水花。 她下意识地还想抵御,可是怎敌得过南昀英的力量?他将她抵得不能动弹,妄图索取一切似的攻城略地,丝毫不顾她的抗争。 呼吸交织,急促而又颤抖,虞庆瑶觉得自己好似陷入泥淖,越是挣扎越是下坠,无法自拔时已被污泥浸漫吞噬。 偏偏那索求的追吻与灼热的手还让她浑身战栗。 她甚至想哭。 终于狠狠抵住他的进一步探求,趁着南昀英分神时,拼力挣开后退。发簪不知何时已滑落,长发散落下来,遮着她惶惑的脸。 “你……”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唇还肿着,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南昀英气息未定,死死地盯着她,虞庆瑶攥住已被撕开的衣衫,心慌意乱地逃出了营帐。 * 呼啦啦大风起,满面尘土的瑶兵们挎着腰刀从她身边经过,有人高声与她打招呼。虞庆瑶低着头,怕被众人看出端倪引发议论,只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便匆忙离开。 六月的骄阳晒在身上,她却还是阵阵发寒。心神不定地钻进自己的帐篷,光线骤然暗下来之后,虞庆瑶才无力地倚坐在地。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下唇被他咬破之处犹在隐隐生疼,心跳仍激烈。她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间,思绪异常纷乱。 不是没尝试过,她早已在心底偷偷劝解自己,为何不能将南昀英视为褚云羲的另一面,不要将他们完全当做两个不同的人。因着这样的想法,她在渐渐接受这乖戾少年的言行举止,甚至有时候他举止亲昵,她也不再像起初那样抗拒反感。 她以为自己已经解开了心结,可是就在刚才,在南昀英那猛烈直接的举动下,虞庆瑶竟再度惶惑惊恐。 肌肤的拥触,炙热的亲吻……凡此种种,都令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另一个他。 褚云羲……他不会那样不顾一切,恣意疯狂…… 彼时,她混乱的思绪中,确确实实浮出了那样的念头。然而那急促的呼吸,肆意的索取,却又令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能真正地决绝抵抗。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害怕自己。如果褚云羲尚有意识,他会不会认为是她,背叛了自己。 虞庆瑶恍恍惚惚坐在地上,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 帐篷外却传来了迫近的脚步声,并且就停在了外边。 她吃了一惊,唯恐是南昀英追过来,却听那人唤了一声:“阿瑶。” 她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应道:“怎么了,宿小姐?” “我方才听瑶兵说你身体不好,故此过来问问。”宿放春道。 “……没什么的,我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头发挽起,“多谢宿小姐关心,我躺一会儿就会恢复。” 然而外面的宿放春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 “那我……能不能进来与你说会儿话?”她低着声音问。 虞庆瑶愣了愣,察觉她必然是有事要与自己商议,否则不会在这样的时刻还执意询问。她随即换了件衣衫,又躺到了垫子上。“宿小姐有事要讲,就请进来吧。” 帘门一动,已卸去甲胄的宿放春身着深紫衣衫,发束红缎,低首而入。虞庆瑶假意欠了欠身子,犹带不安地道:“我有些头晕,所以……” “我很快就走。”宿放春屈膝坐在她面前,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便解释道,“本来不该现在还来打搅你休息,但事情紧急,我不得不来。”她看着虞庆瑶不解的模样,继续道,“我知道你刚从主将营帐出来……故此想问问,他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虞庆瑶一怔:“你问的是?” “自然是对宝庆城的下一步举措。”宿放春蹙眉道,“如今城中官员拒绝归顺,我方才想与南将军商议对策,他却不听我的劝告,意思是要强攻宝庆。即便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虞庆瑶沉默不语,宿放春往前坐了坐:“那守城的黄明续素有清誉,在朝廷时多次抗辞慷慨直言进谏,且独善其身,德行俱佳。昔日他因得罪权贵而被关押,还是多名大臣冒死求情,才保全了他的性命。他在宝庆为官,兢兢业业,深得民心。眼下他确实不愿归顺,但这样的清廉之士若是最终也能投向我们,便是天大的好事。虞姑娘,你是否明白其中意义?”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黄明续这样的好官也能带着宝庆城军民归降,其他官员得知了这消息,也会深感触动,说不定能使得更多的人主动归顺……”虞庆瑶顿了顿,“但是我知道,南昀英他,等不及再三再四的劝说。” “是。他也不在乎区区一个黄明续的生死,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武力解决。谁不服,就打谁,再不服,就杀谁。”宿放春苦笑一下,“这就是他对我说的原话。可是,他却不考虑即便我们强行打下宝庆城,会付出多少代价。伤亡惨重不说,杀了黄明续,更会寒了多少忠义之人的心?我们如今已背上叛臣贼子的骂名,如果还嗜杀成性,岂不是又被建昌帝拿来作为攻讦的罪责?” “你说得没错。”虞庆瑶垂下眼睫,“可是你也很清楚他的性子了。眼下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再去劝他?”她一想到南昀英,眉间又笼上阴霾,“对不住,宿小姐,我觉得……至少目前,他也听不进我的劝告。” 宿放春默然片刻,正当虞庆瑶以为她会失望离去之时,她却忽而又挺直了身子,注视着虞庆瑶,低声道:“如果他执意不听,我们……能不能想另外的办法?” “另外的办法?”虞庆瑶不由也看着她那双濯濯明目。 宿放春攥着手掌,道:“你觉得,若是以前那个他如今执掌军队,还会像现在一样嗜血好战吗?” 虞庆瑶心头一震:“……你是说……” 宿放春极为肯定地点点头:“你与天凤帝相处许久,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为人。在我看来,他在布局筹划方面不输于眼下的这位,且更为沉稳可靠。” 虞庆瑶不语。 宿放春又道:“当日在佛寺地下洞穴中,天凤帝因惊惧而变成孩童心性,继而又发狂成为了眼下这般桀骜不驯的少年。你也曾说他只是生病所致,受到刺激时容易迷乱心智,将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可如今……”她始终注视着虞庆瑶,见其眸中浸漫云雾重重,似是心事难解,不禁放缓语气:“阿瑶,我觉着,自从他变成现在这样之后,你始终郁郁寡欢,没有真正开心过。” 许多的委屈堆积至今,虞庆瑶听得这样一句话,心中酸涩难忍,几乎要落泪。 她甚至不能开口,唯恐自己一出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宿放春看出她的黯然,因势利导:“既然你也思念天凤帝,为何不想办法让他恢复正常?” “我……”虞庆瑶心头又是一跳,“我其实起初也想过不少法子,但都不见效果,又怕更刺激了南昀英,让他做出疯狂的事,因此后来就没再尝试……” “依我之见,不能再听之任之了。”宿放春抓住她的手,“我会坚持我的做法,退一万步说,即便城破,也不能杀黄明续。请虞姑娘尽力想法子说服南昀英,若他还是一意孤行……我们要联手促使他恢复正常,不知你是否同意?” 她的手温热而有力。 帐篷内寂静昏暗,外面风声隐约,似乎是在酝酿一场大雨。帘门亦不由轻轻颤动,底下泄露进一缕微光,在虞庆瑶的眼中变幻。 她抿紧了唇,良久才应道:“好。” 宿放春如释重负,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天凤帝如能尽快恢复原来的样子,对我们都是好事。” 说罢,她为虞庆瑶倒来茶水,随后便告辞离去。 帘门起落间,平野上的风涌了进来,暂时消退了帐篷内的闷热。 虞庆瑶在昏暗里坐了片刻,才站起身走上前,掀开了帘门。 赤红的残阳已沉坠,唯余天际层层金粉似的的云霞,风恣意地卷过碧绿丛生的野草,草浪起伏翻涌,犹如绵延无垠的沧海。 ———————— [垂耳兔头]谢谢支持[让我康康] 第207章 第二百零七章 夜火 那天夜晚,虞庆瑶没去找南昀英,他也一反常态地没出现在她面前。帘幕卷起,时有时无的夜风将幽幽烛火吹得摇摇欲灭。虞庆瑶对着那一点光独坐许久,想了许多事,也试图去忘记一些事。 自这夜之后,一连两日,她竟没再见到南昀英。 每当她走出帐篷,南昀英早已带着手下离开营地,也不知去了何处,在做些什么。纵使她向罗攀询问,他也言之不详,不知是真的不知晓还是因为某些原因不便告知。 大军与宝庆互相对峙,宿放春多次诚心诚意前去劝降,黄明续先是严词拒绝,后来索性不再露面。南昀英得知此事后,当即翻脸,斥责宿放春所做皆是徒劳无功。 宿放春作为定国公府的主事者,何曾被人当众叱骂,好在她心怀宽宏,面对寒着脸的南昀英,也只是拱手道:“南京方面既已弃暗投明,我们也不必急于一时。黄明续确实顽固,但倘若这样的臣子都能率城归顺,将对我们大有裨益。他如今拒绝和谈,不妨从他的亲朋好友入手,看看能否有转圜机会。我已查明,他的同窗好友就在附近做县令,请让我带人前去劝说……” “你又要耗费多少时间?年纪轻轻,行事怎也如此拖泥带水?”南昀英报以轻蔑的冷哂,上下打量着宿放春,眼神复杂。 宿放春冷静应答:“再给我两天。若还不成,悉听尊便。” 南昀英本不耐烦地想要一口回绝,然而身旁的罗攀见两人隐含剑拔弩张之意,上前一步道:“我看宿小姐讲得也有道理,咱们从瑶山一路杀到这里,我带来的兄弟们死伤不少,要是真能少打几场硬仗也是好事,让大家伙儿休息一阵,再全力对付接下去的强敌。” 南昀英哼了一声,别过脸冷淡不语。宿放春眼见如此,向罗攀颔首致意,随即出了营帐。 * 虞庆瑶正独自抱膝出神,帐帘一扬,有人探身而入。她一愣神,抬头但见宿放春已改换装束,俨然寻常商贩,背后还带着包袱。 “你这是?”虞庆瑶不禁站起身来。 “我马上要去一趟武冈县,希望能经由他人劝黄明续投降。”宿放春眼含郁色,又叮咛道,“我走后,你自己要小心。这两天之内,南昀英应该不会发动攻城。只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时候,眼神中隐含不善。”她顿了顿,又观察着虞庆瑶的神色,“那日我与你私下说的事情,他不会有所察觉了吧?” 虞庆瑶一惊:“应该不会,自从那晚之后,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那就好……”宿放春蹙眉道,“但这几天,他时常带着瑶兵外出,也不知在作何打算。我曾好意询问,皆得不到回答。” 虞庆瑶道:“宿小姐,我对行军作战不在行,但现在这军营中,你与南昀英还有罗攀之间互相提防,各行其是。我作为一个外行人来看,也觉得……不该是这样。” “你所言何尝不是我所想?我忧心之处正在于此,也因了这个缘故,我那天才找到你,希望你能与我共同想方设法,扭转这局势。”宿放春正色道,“只有让天凤帝恢复神智,我们才能与他平心静气地商讨接下来的对策。你是否想出办法来使他能够及时复原?” 虞庆瑶为难道:“说实话,我并无十足把握,就算现在的他沉睡过去,苏醒的也不一定就是陛下。” 宿放春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正待追问,营帐外传来亲信的小声提醒:“卑职们已经准备完毕,就等您出发了。” “就来。”宿放春只得匆匆向虞庆瑶叮嘱一句:“等我回来再说,若是南昀英要行鲁莽之事,请你尽力劝阻拖延。” * 暗沉天色下,数骑绝尘而去,不多时化为灰黑点影,唯余蹄声幽幽。周围士兵们还不知宿放春等人到底去往何处,犹在小声议论。 虞庆瑶只站在营帐前,望着那已空空荡荡的小路,心绪莫名低落。犹含热息的晚风掠过她肩前长发,缭绕纠缠。 她转身,却望到了远处站着的那个人。 他卸去了寒凉的铠甲,玄黑长袍皮革带,朱红穗束乌发,眸沉似深渊,就在黯淡的余晖下,伫立不动,寂静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以往总如骄阳炽烈,摄魂夺魄,如今却好似骤然被厚厚冰雪覆盖了一般,只剩寒意枯寂。 虞庆瑶心头震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故作镇定地转身入了帐篷。 帘子落下的瞬间,光线被阻隔,她眼前昏暗,心中有悸动的歉疚。 似乎,不该这样对他。但又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这一夜,外面起了大风。 虞庆瑶在睡梦中忽被此起彼伏的喧哗惊醒,慌忙披衣出了营帐,竟见黑影幢幢间,有一支支带火利箭呼啸飞掠,或落在营帐上,或飞向粮草堆,转眼燃起熊熊烈火。 浓烟肆意蔓延,呛得人眼泪直流,光影交错中,喊杀声穿风而来,金鼓亦激烈不绝。 她不知有多少敌军来袭,在短暂的慌乱后,向着南昀英所在的主帅营帐飞奔而去。 灼热的空气中,赤红的光焰如恶鬼乱舞,时不时有人厉声呼喊着自后方奔来,又有凌空飞来的箭矢呼啸划过身旁,紧接着,便是沉闷的倒地声。 有人就倒在她的脚边,虞庆瑶也无暇去管,只是匆促飞奔,直至在火光间,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已有三名黑衣人冲破士兵的阻截,鹰隼般扑向尚未穿戴铠甲的南昀英。 明晃晃的尖刀划破夜色,乍裂出三道寒光,两道左右交错,直取其双肩,一道横扫急掠,意欲拦腰斩断。 虞庆瑶下意识惊呼出声,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远处的他骤然拧腰反转,堪堪避开刀锋来袭,手中银枪吐信,冲挑间“呛呛”两声击飞对方尖刀。衣袍翻舞间,连环飞踢而去,就在刀尖直转而下的瞬间,正中对方手腕。 惨叫声起,尖刀落地。那三人还待扑上,已被冲上前来的卫兵们死死按倒在地。 在那三人声嘶力竭的咒骂声中,南昀英拎着银枪,一步一步踏上前去。 唇边犹带讥诮。 “你们这些逆贼。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为首的一人还在厉声怒骂,南昀英已缓缓蹲在他面前。舞动的火光下,他定定盯着眼前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容,眼里渐渐浮泛充满玩味的笑意。 “十八层地狱究竟是什么模样?”南昀英痴痴笑着反问,“你自己见过吗?”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继而又怒骂:“老子不怕死,死了也是铁骨铮铮的英烈,不像你们!” “是吗?”他眨了眨眼睛,浓黑的眼睫在光影下剪出慈悲意味,唇角依旧含着笑。随后轻轻掂了掂手中银枪,站起身来,“嗤嗤”两下,就将枪尖扎进了旁边两人的喉咙。 枪尖拔出的瞬间,鲜血汩汩涌出。 空气中,烟火的气息与血腥味很快融合在一起。 虞庆瑶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背后阵阵发寒。 飒飒脚步声起,罗攀带着一众士兵从后营方向赶来,行至近前迅疾道:“火势已经被控住,粮草只损失了一小部分!”望到已经倒在血泊中的两人,又不由怒道:“我们有心劝降,宝庆城的人倒不识好歹来偷袭?!听刚才被抓获的人交代,他们是趁着黑夜从城墙上悬着绳子出来的,要不是我们反应迅速,粮草真要被烧个干净!” “可惜宿放春不在这里,否则,要她好好瞧着,对敌军仁慈是什么下场。”南昀英嗤笑一声,抬腿踏在最后剩下的那人肩头,“好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今日就让你自己先去地狱走一走,尝尝期间的滋味。” 那人虽不知自己将会遭遇何等刑罚,但也心丧若死,不由嘶吼起来:“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叛贼又是什么下场!” 南昀英提枪走了几步,在摇曳的光影里回眸冷笑。 “尽管去诅咒。我本就是怨鬼,又何惧地狱?” 不远处的虞庆瑶听得此语,心中一凉,情不自禁迈上一步,哑声喊:“南昀英。” 他在人群前转过脸来,明暗交叠的光影勾勒出幽深轮廓,只一双眼,渗着寒潭的清黑。 虞庆瑶攥着手,再往前一步,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深深望她一眼,扭过了脸,只是朝着众人发令:“送他去宝庆城前,照一照这黑黢黢的夜。” 左右应声而动,以铁索将那犹在怒骂狂呼的黑衣人捆绑起来,径直拖向军营前方。 罗攀起先还不解其意,待问了身边人后,方才愣了愣,抬手擦一下脸,似乎也有所喟叹。 * 那夜,宝庆城前竖起高杆,带头闯营的参将被全身淋满桐油,高高悬在半空。 “宝庆城的人听着,这就是以卵击石、负隅顽抗的下场!” 奉命行刑的人朝着黑暗沉寂的城楼高声喊着,随后,没等对方发出任何回应,便一扬手。 一字排开的弓箭手指尖一松,十来支燃着火苗的羽箭齐刷刷射向半空中那人四肢。 “叛臣贼子,罔顾人伦,你们死后,是要株连九族的!”被射穿四肢的参将凄厉叫喊,火焰自他的手臂与双腿逐渐蔓延,在黑夜中灼烧出明亮的人形。 呼呼风吹,熊熊火烈,凄厉的叫喊声在肃寂夜里回荡,许久之后,才渐渐断绝。 * 犹在整顿残局的军营内,虞庆瑶披着沾满烟火气息的罗衫,慢慢走到了主帅营帐前。就在前一刻,南昀英已下令清点人数,天亮之前,命罗攀与其手下得力干将各率六千精兵,分两路进攻宝庆城邻县。 其中正包括宿放春前去劝降的武冈县。 帐门卷起,里面映出摇晃的灯火亮光。 她弯腰走了进去。 正坐在地形图前的南昀英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还印着一道殷红血迹。 她站在了木几前,看着南昀英,道:“宿小姐去了武冈县,你是知道的。” 他斜瞥着虞庆瑶,隔了许久才道:“那又怎么样?” “她也是为战局考虑,才不愿看到过多伤亡。你能不能等一等她?” “等?”南昀英寒凉道,“我还要等多久?等到他们再派出死士,将尖刀刺入我的心脏?还是等各方力量集结起来,从外面将我们团团困住?” “她向你许诺了,只要两天时间,现在刚过一个晚上!”虞庆瑶屈膝跪坐在他面前,直视着南昀英,“宝庆城的偷袭已经失败,眼下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举动,就再等一天,说不定她可以说服武冈县投降……” “区区武冈县,罗攀难道还打不下来?”南昀英眼神一厉,嗤笑着,俯身凑近于她,“你要为她做说客?为什么处处都听人摆布?你可知她是清江王派来监视我的奸细?褚廷秀那小子,不知许给她什么条件,让她已经心甘情愿唯命是从。或是后续功勋万代,也或是待他功成名就,还要将她纳入后宫,立妃封后呢!” “你确定?”虞庆瑶不由攥了攥手掌,“她与清江王虽然也是同患难,但我觉得,宿放春并不是全心全意听命于他。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断言这些?”南昀英满眼轻蔑,“我行军作战的时候,你恐怕连什么是杀人都未曾见过一次。” “那又怎么样?”她以同样的语气反问。“你只看战术胜败,而我……是以一个女子的心,来看待她对清江王的态度。她不爱他,我看得出。” “女子的心?”南昀英学着她的模样,念了一遍,兀自哈哈大笑,极尽嘲讽。“打仗夺天下的事,你跟我说这些情情爱爱?” 帐篷外,已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远处马鸣恢恢,间杂卫队长的呼喊。 他一推桌上地形图,飒然起身。 “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他从虞庆瑶身边擦肩而过,却被她一下子抓住了手腕。 “那宿放春还在武冈县与人密探劝降,如果罗攀带人突袭,她岂不是要进退两难?你就不顾她死活?” “为行大事,何顾些许伤亡?”南昀英冷冷道,“身为将领,理当有此觉悟,也理当有脱险的胆量与本领。若她连这都逃不过一死,也是自己无能又倒霉,与我何关?” “你!”虞庆瑶气结于心。他已用力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出营帐。 “罗攀,韦宽听命!即刻起,带领精兵六千,奇袭武冈、隆回,断绝宝庆周围一切通道,不胜无归!” ———————— 充满歉意的更新。 第208章 第二百零八章 祸起 长夜未明,金戈铿锵,万余名瑶兵火速集结,密密压压与昏黑夜色融为一体。战马腾跃嘶鸣,罗攀高举火把,那橙红光焰有如召令,赫赫撞在目间。 一声令下,两路人马启程疾行,好似游龙出海,卷走怒涛万千。 身着戎装的南昀英握持利剑,立于夜幕下,目送这两支队伍散入远处,方才转身入了大帅营帐。 撩帘探身,灯盏火苗仍在簌簌,虞庆瑶却已倒卧在地。 冰甲凌凌轻响,南昀英缓缓走近,半蹲在她身前。 “阿瑶。”他轻声唤。 她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并未醒来。 “阿瑶。”他在晃动的光影下喃喃呼唤,伸出微冷的手,抚摸她的脸颊。 她眉间微动,过了许久,才吃力地睁开眼睛。 “你……”虞庆瑶紧蹙着眉才出声,又觉肩膀酸痛难受,往后一瞥,竟发现自己已被反绑了双手。 粗糙的麻绳紧紧勒住手腕,使得她动弹不得。 南昀英似也明白了她的痛楚,伸手托住她的后腰,让她靠在自己身前。“疼吗?” 他轻声问,眼神纯澈俨然懵懂孩童。虞庆瑶却只狠狠盯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之前她眼见南昀英要号令出兵攻打武冈、隆回两县,情急之下拽住了他,却不料被他反捂住了口鼻,挣扎不过便失去了意识。 他揽着她的腰,啧啧道:“谁让你当时不听话,非要阻拦我?不过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用了三分力气,让你暂时昏睡一阵,并不是真正动怒,更不会让你受伤。” 虞庆瑶看着他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反驳:“把我都绑了起来,你现在还装出无辜的模样?” “权宜之计罢了,你若是乖乖听话,又怎会被绑起来?”南昀英仿佛被无端加上了罪名,居然还生气起来,“若是换了以前,你又岂止是被绑起来而已?我如今对你已是克制了万般脾气,你不要得寸进尺!” 说话间,他不顾虞庆瑶神色愠恼,将她一下子抱了起来,安置到了卧褥间。 她无奈地躺在那里,完全不想说话。 南昀英却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直至看到虞庆瑶扭过脸闭上了双眼,才顾自点点头:“这样也好,你安分地在此处休息,军中也已安静,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打搅你。” 虞庆瑶听到此,才睁开眼睛问:“你真的派兵去攻打那两个县城了?” “那是自然。”灯影下,少年显露自负之色,“罗攀与韦宽定能取下武冈与隆回县,你就别胡乱操心,好好安静地待在这里陪着我就行。” 虞庆瑶心沉到底,抿住唇再不说一个字。 南昀英起身要走,她蹙眉急切道:“你不给我松绑?” 他斜睨着她被捆束的双手,反问:“给你解开了,你又想干扰我的大事?” 虞庆瑶咬了咬唇,道:“你轻轻松松就能放倒我,难道还怕我偷袭?” 南昀英怔了一下,忽而大笑,竟真的俯身给她解开了绳索:“你知道就好。”说罢,也不再逗留,掀帘而去。 * 营帐外,天光亮了又暗去,营地中,喧哗过后又寂静。虞庆瑶哪里也去不得,焦灼地等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趁着有人进来送饭,故作随意地问:“不知道武冈和隆回那边怎么样了?” 瑶兵回应道:“这才一天,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下的。” 虞庆瑶看着犹在冒热气的饭菜,假意担忧道:“可我们在这也驻扎了许多天,虽然没有开战,每天消耗那么多粮食,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虞姑娘,你不要担心。”这瑶兵在山寨时就与她相识,因此劝慰道,“咱们都信得过小将军,他一定不会再耽误下去,等武冈和隆回被攻下后,宝庆城可不就成了前后不靠的孤城?到那时,咱们一鼓作气拿下它,吃的用的都能补足!” 她心中暗自忖度,又问:“他这些天都在忙什么?为什么时常带着你们出去?” “他没跟你说?”瑶兵打量着她。 虞庆瑶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我跟他前几天吵了嘴,互相不搭理呢。” “怪不得没见你陪着他……将军一直带着我们去开挖……”瑶兵才想说下去,外面却又传来旁人的呼唤声,他辞别后便匆促离去。 虞庆瑶在疑虑间又等了一天,待到天黑时,南昀英才归来,一进营帐便卸下甲胄。灯火下,原本应是锃亮的甲胄上满是尘土。虞庆瑶看在眼中,也未过问,倒是他走上前来,见她坐在那里不动,便俯身打量一番,道:“今日可安分守己没乱跑?” 虞庆瑶冷冰冰地道:“营帐外面都是守卫,我能跑哪里去?” “这是什么话?”南昀英与她并肩而坐,“我可没关着你,你要是想走,我也不会拦。” 虞庆瑶瞥他一眼,有意往旁边挪了挪:“你这些天在忙什么?总是一身灰。” 南昀英眸光流转,笑了笑,故意又凑近一分,在她耳旁轻声问:“你想知道?” 温热气息如丝吹拂,令虞庆瑶不禁起了寒颤。她捏住了手,强自镇定地说着反话:“我可不会自讨没趣,你想瞒着就瞒着。” 南昀英又低低地笑,眼睫在摇曳烛光里剪落淡淡灰影。 “虞庆瑶。”他忽而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好似很是疲惫地倚靠在她身旁,自语般地低声说,“你不是不让我攻打宝庆城吗?我要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强攻硬战的莽夫。我在带人开挖地道,假以时日,宝庆城被困无援,粮草皆尽。我们的人通过那地道直抵城内,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擒获守城的黄明续,到那时,就算他再不愿意投降,又能如何?” 虞庆瑶一惊:“说起来简单,你们要把地道挖到对方城中,他们能不察觉?” 南昀英枕在她肩头,慢悠悠道:“所以我命人攻打武冈等地,既可围困宝庆,又好在城中的人心头再燃一把火,烧得他们顾不了眼前。” 虞庆瑶听罢,沉默不语。南昀英推了推她,问:“你在想什么?” 虞庆瑶转过脸,看着他,“如果他们到时候再不服,怎么办?” 他明丽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就屠城,杀光所有不服的人,剩下的人大概就怕了……哦,不对,或许没有剩下的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紧紧挨着她。虞庆瑶只觉寒意上涌。 可是她不能流露半分。 * 天刚亮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虞庆瑶躺在昏沉沉的营帐里,听到他骑马而去的声音,才睁开了双眼。 恐惧、无奈、愧疚……种种情绪张开又纠缠,乱如丝网。 这一日,她急切地等待着远处传来的讯息。说也正巧,前来送饭的又是昨日那名熟悉的瑶兵,她向其探问外面的情形,只得知那两支派出去的军队已抵达武冈与隆回,据说即将攻城。除此之外,她探听不到关于宿放春的任何讯息。 军中的氛围倒是活跃,瑶兵们本就剽悍嗜血,即便留驻于此,整日不是在磨砺刀枪,就是在悍勇相搏。再加上此次带兵出战的又是自己的首领,他们自然渴望着罗攀能够大获全胜,扫平一切阻碍。 倏忽两日又过,前方的送信使者终于策马疾驰而来。南昀英接到战报后,脸色不大好,冷冷向那送信的校尉道:“宿放春不听我的号令,如今正是咎由自取,怎能为她一人而耽误军情?!武冈和隆回必须被拿下,你回去跟罗攀说,对方以为我们投鼠忌器,我们偏就不上钩。他要杀要剐,尽可随意。”说完后,他寒着脸便离开了营帐。 那送信人随后急匆匆吃了些干粮,又喝了碗热汤,即将启程返回。才刚上马,却听得后方有人低唤,回过头,见草垛后走出一名身着碧青衫裙的女子。他连忙下马行礼:“虞姑娘。” “那边情形怎么样?”虞庆瑶上前问道。 送信者皱了皱眉:“不太好,本以为很快就能攻破城门,但武冈的守兵拼死抵抗……” “你是从武冈回来的?”虞庆瑶追问,“你在那里的时候,是否听说宿小姐正在城中?” “宿小姐?你是说宿将军吧?”校尉神色更是难看,“她是在我们之前入了城,但你有所不知,后来发生变故,局势越来越糟。” “怎么说?” “我们在出发后就得到宿将军派人传来的讯息,说她已混入武冈城拜访武冈县令,希望能说服他投降。罗副将听说此事后,命我们继续前行,不能有所懈怠,只是到了城外先按兵不动,如果宿将军能说服武冈县归降,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校尉低声道,“那武冈城守兵发现我大军压近,也确实慌乱了一阵,不久后,自称是县令的人登上城楼回应,要我们给他考虑的时间,罗将军看他的样子,应该确实已有动摇,便答应再给一天时间。我们还以为等到第二天,武冈县就能打开城门迎我们入内。谁知道……” 虞庆瑶心中愈来愈不安,只听那人叹息一声,又道:“第二天天刚亮,武冈城楼上便一阵骚动,紧接着,有身着武官服饰的男子对着城下高声怒骂,说武冈县令背弃朝廷,临阵欲降,已被他当场斩杀!说话间,旁边旗杆上升起黑黢黢的物件,我当时就在阵前,依稀望到正是带血的头颅!” 虞庆瑶心生寒意:“就是说,原本那县令已被说服想要归顺,却被其他官员杀了?!那宿将军她们呢?” “这个……应该是被扣押在城里,因为如今守城的官员声称已经擒获了我们派去的说客,以此要挟罗将军呢!我正因此而受命回来报告……” 虞庆瑶急切地问:“那主帅怎么回复的?是否要去救她?” 那人面露难色,不愿再多说,虞庆瑶顿足道:“我是他的什么人,你难道不晓得?我只是担心宿将军才追根问底,你怕什么?” 那人听了此话,才吞吞吐吐地回答:“主帅说……按照原有计划攻城,不得有所顾忌。” 话语如冰刃扎进她的心脏,虞庆瑶寒恻恻站在原地,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并不是完全出乎意料,他本就对宿放春没什么感情,或者说,他对任何人的生老病死,都不会在意。就算宿放春没有与他意见不合,就算她是因为其他事而被困敌阵,虞庆瑶觉得,南昀英也不会施以援手。 究其本质,他原就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当她听到这样的回答时,心还是沉坠到谷底。 “虞姑娘?”校尉见她怔立不语,叫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低声道:“劳烦你回去转告攀哥的时候,请他尽可能再与对方周旋一下,我觉得宿将军不是平庸之辈,或许并不会在武冈城里坐以待毙。” 那人点点头,整顿衣衫后翻身上马,迅疾离去。 正午骄阳正滚烫,虞庆瑶抬起头,望着那一骑绝尘而去的身影,哒哒的马蹄声像是道道魔咒,侵蚀进心底。 * 午后渐渐起了风,原先耀眼的骄阳时而被浮云掩蔽,才使得在营地里操练的士兵们得以消减了几分闷热。 南昀英带着一队人马从外面回转,又是尘土满身,脸上还淌着汗。 他大步踏进主将营帐,却见几案后端坐着一个人,昏暗的光线下,虞庆瑶的耳环微微闪着光芒。 他愣了愣,顾自从旁铜盆里撩起水洗脸洗手,随意地问:“你不声不响坐着干什么?” “等你。”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明明就在近处,可不知为什么,却似隔了很远。 他的手还浸在水里,低声笑了笑,道:“真是难得。你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虞庆瑶缓缓起身,走到他背后:“你什么时候有空,和我出去走走?” 南昀英微一蹙眉,回转了脸。 “去哪里?做什么?”他正视着虞庆瑶。 “一直待在军营里,我觉得烦闷了。”虞庆瑶道,“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每次与你说话,好像最后都是不欢而散。” 南昀英盯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才笑了笑:“你也知道啊,每次都是以吵架结束。” “所以……我想去外面走一走,或许……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她带着几分请求的口吻向他提议。 “周围都是土丘荒原,没什么好景致。”南昀英顿了顿道,“要不,等打下了宝庆城,整顿干净了,我带你逛一圈。” “大战之后,血腥不散,我哪有心思去逛?”虞庆瑶道,“你近日一直在哪里开挖地道?我想去看看。” 他怔了怔,拿手巾缓缓拭着水珠:“你要去那里?满是黄土,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因为没见过地道是什么样子,才觉得不可思议。”虞庆瑶反诘,“万一挖了没多远就塌方了,那不是白白浪费精力与时间?” “你又不懂……”南昀英哂笑一声,抛下手巾,“行吧,既然想去,那就带你去亲眼瞧一瞧。” ———————— 女神节快乐,今日更两章。(这还是我好多天抽空累积出来的。) 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章 独处 午后渐渐起了风,原先耀眼的骄阳时而被浮云掩蔽,才使得在营地里操练的士兵们得以消减了几分闷热。 南昀英带着一队人马从外面回转,又是尘土满身,脸上还淌着汗。 他大步踏进主将营帐,却见几案后端坐着一个人,昏暗的光线下,虞庆瑶的耳环微微闪着光芒。 他愣了愣,顾自从旁铜盆里撩起水洗脸洗手,随意地问:“你不声不响坐着干什么?” “等你。”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明明就在近处,可不知为什么,却似隔了很远。 他的手还浸在水里,低声笑了笑,道:“真是难得。你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虞庆瑶缓缓起身,走到他背后:“你什么时候有空,和我出去走走?” 南昀英微一蹙眉,回转了脸。 “去哪里?做什么?”他正视着虞庆瑶。 “一直待在军营里,我觉得烦闷了。”虞庆瑶道,“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每次与你说话,好像最后都是不欢而散。” 南昀英盯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才笑了笑:“你也知道啊,每次都是以吵架结束。” “所以……我想去外面走一走,或许……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她带着几分请求的口吻向他提议。 “周围都是土丘荒原,没什么好景致。”南昀英顿了顿道,“要不,等打下了宝庆城,整顿干净了,我带你逛一圈。” “大战之后,血腥不散,我哪有心思去逛?”虞庆瑶道,“你近日一直在哪里开挖地道?我想去看看。” 他怔了怔,拿手巾缓缓拭着水珠:“你要去那里?满是黄土,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因为没见过地道是什么样子,才觉得不可思议。”虞庆瑶反诘,“万一挖了没多远就塌方了,那不是白白浪费精力与时间?” “你又不懂……”南昀英哂笑一声,抛下手巾,“行吧,既然想去,那就带你去亲眼瞧一瞧。” * 他没有休息片刻,就真的带着虞庆瑶出了营帐。护卫们才脱下被汗水打湿的战袍,坐下没多久,眼见他大步踏来,忙一一站起。南昀英却只让人牵来两匹马,说要带虞庆瑶出去。 常随左右的校尉不放心,说要带一队精兵护送,也被他拒绝了。 “可您是主帅,轻易孤身离开,恐怕不妥……”“对,万一路上遇到危险,我们又不能及时赶到。”还有人试图劝阻,南昀英皱眉道:“你们这些人的身手,有哪一个能比得上我?我又不是去冲锋陷阵,就去地道修缮处巡查一圈,难道还会走丢不成?” 他既然这样坚持,旁人知晓多说无益,也只能纷纷住嘴。于是他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只佩着长剑便扬长而去。 * 原野空旷,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风吹碧叶起起伏伏,寂静的小道间只有两匹马在前行。 灰沉沉的苍穹尽头,是厚厚的云絮。风吹乱了两人的衣衫,他束发的朱红缎带翩飞不已,牵引着虞庆瑶的心绪。 “还有多远?”虞庆瑶为打破沉默,有意问了一句。 “快了。”他回过头看看她,似笑非笑地问,“你就这么想去看那地道?” 虞庆瑶撩去垂落眼前的碎发:“有些好奇。不过,其实还是想出来散散心。” 他放慢了行速,与她并行策马,望着灰蓝天幕,那云朵厚积堆叠,蔓延似海。“虞庆瑶,我现在觉得好像回到了山里。” 她愣了一下:“怎么忽然这样说?” “很安静。不止是周遭,还有心里。”南昀英仍旧望着远方,眼神专注,“你还记得吗?在大瑶山的时候,我与你一起去挖野菜、采蘑菇,想来其实也没过多少时间,可不知怎么,我却已经觉得隔了很久……” 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不可避免的浮现出过往掠影。 他从密林间钻出,攥着新采来的重瓣紫花,笑盈盈送到她面前;他背着竹筐,身着布衣,在崎岖山道间追随她左右;他笨拙又急躁地生火煮饭,弄得满手是灰,却还献宝一样让她来尝…… 然而另一些场景又更为清晰地撞入心间。 同样的样貌,同样的身材,另一个人身着青衫,在苍翠古树下与她低语,满山的大雨淋遍了草木,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他的眉眼间,也落在她的心底。 心不可遏制地不安起来。 “那时候,我不是也常常和你吵架吗?”虞庆瑶偏过脸去,淡淡道。 “可是,现在回忆起来,就连吵架也是让我欢喜的。”南昀英的唇边浮起笑意,又一次看向她。 虞庆瑶攥紧了缰绳,抬头望向昏黄的地平线:“怎么还没到?” 他转眸望了一眼前方被密林覆盖的土丘,道:“就在那里。” “那我们快些过去吧。我怕这天要下大雨。”虞庆瑶再度望向厚厚的云层,不无担心地道。 * 他们抵达那处山丘下的时候,风已经越来越大,原本还是灰白的天幕已渐渐被乌云挤满,昏黑低压,流坠向荒地。 虞庆瑶跟着南昀英下了马,眼前是不断晃动的连绵野草。从外面看,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更难以想象这就是他所谓的地道开挖处。 她狐疑着问:“你是带我来这里?” 他只一笑,没有说话,顾自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路边大树上,拨开半人高的野草,走了进去。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紧随而入。 丛生的野草在身前蔓延,好几次险些割破她的手指。他在前边引路,身影若隐若现。 虞庆瑶几乎感觉自己像是飘浮于茫茫碧海中,稍不留心便会永远迷失方向。 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眼前仍旧是无尽的绿。 “将军!”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唤,她四下张望,这才发现有一人急匆匆从近旁土山上跑下来,向着南昀英行礼。 “看样子快要下雨了,小的让他们赶紧收拾,免得土方塌陷。” “好。”南昀英点头,那人这才又没入荒草间。 南昀英回过头,向虞庆瑶招呼:“马上到了。”说话间,他紧走几步,拨开了阻拦在面前的荒草。 在无垠荒草的包围下,前方呈现出巨大的空缺,许多身着土黄色衣衫的士兵正忙而不乱地埋头苦干。或奋力挥铲,或协力搬石,一辆一辆的木车装满了土石,沿着被踩踏出的弯曲小道来回穿行。再往前走,在矮丘的背后,黢黑的洞口宛如猛兽张大口舌,一个个浑身是土的士兵弯腰俯行,穿梭往来。 “从地道里挖出的土,就运送填埋在山丘另一侧。”南昀英从容中带着几分自得,微微扬起下颌。“我说过,我不是只会莽撞行事的人。” 虞庆瑶站在这片巨大忙碌的场地前,一时沉寂。 “快,快!”刚才出现的那名副将带着一队士兵疾行而来,他们推着车子,装的都是满满的麻袋。 在他的指挥下,士兵们很快加固了支撑洞窟的木架铁杆,又将麻袋堆叠在地道口,仅剩下狭窄的一条通道。 “如果下大雨,这些人都去里面躲避吗?”虞庆瑶看着眼前的景象,问道。 南昀英负手站在一侧:“不会的,他们有隐蔽的营地。地道还未完全建好,万一塌陷,待在里面的人岂不是都要被活埋?” 虞庆瑶点点头。此时最后一队士兵已握着铁铲长棍等器械从地道里钻出,她正想说话,黑沉沉的天空中忽有极亮的白光斜刺而下,一瞬间仿佛将天地相连。 隆隆雷声在云层后响起,像铁甲战车碾压过来,震动了天地。 “不好,真要下雷阵雨了!”虞庆瑶急忙靠近了南昀英,一把抓住他,“我们进地道去躲一下。” “将军,这里有我带人守着,您去营地去躲雨吧!”那名副将招呼众人撤离,又向南昀英拱手。 虞庆瑶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掌,连忙小声道:“营地里都是浑身灰土的男人,乱哄哄的,我过去不合适。” 南昀英看了看她的双眸,向那副将淡淡道:“你叫士兵们先去营地休息。我要带阿瑶进地道看看。” “现在?这……”副将一愣神,不知他为何会在这时带着虞庆瑶前来探洞。南昀英没再解释,取过洞口一名士兵手中的灯笼,反手握紧了虞庆瑶的手腕,带着她快步探身进入那狭小的洞口。 “将军!”副将唯恐出事,紧随而去。 虞庆瑶在南昀英的拖拽下,踉跄了几步,忽而回过头,向跟在后面的副将道:“我想与将军独处片刻,还请你在外面守候。” 那人怔了怔,前方昏暗处已传来南昀英冷峻的声音:“照她说的做,我不想有外人打搅。” “是……”副将无奈之下,只能退出几步,带人紧紧守住了洞口。 * 昏暗的地道蜿蜒曲折,唯有那白惨惨灯笼发出微光,照亮高低不平的周遭。 两侧皆有坚固的粗木顶住土石,上方更有铁杆木条交错,向着无尽的前方延伸。 地面尚未清理,时不时有石块凸起,虞庆瑶为那长裙拖曳,行进不便,拽紧了南昀英的手。 他的手冰凉。 “南昀英,你走慢些。”她低声唤。 他又拉着她走了好几步,方才停了下来。 抬手间,摇晃的白光照得她眼前发昏。 “地道有趣吗?”他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虞庆瑶避开那光亮的直射,打量着旁边的支架,点点头:“我没想到原来是这样挖掘打造出来的。” 白光后,他似乎笑了笑:“看过了,要不我带你出去吧?” “什么?”她一惊,“才进来怎么就要出去?” “可是这里除了土石,什么都没有。”他攥紧了灯笼的木柄,双目定定,“我竟不知道,你会对这样的地方流连忘返。” “外面马上要下大雨……” 她的话语才一出,果然又有一声遥远雷响滚滚而来,虽然隔着甚远,却仿佛撼动着这地下的世界。 “你瞧,我们现在出去,岂不是要淋透全身?”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在光影里向他露出笑意。 他的脸色越加苍白。“那你想留在这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随便聊聊天也可以。”她到了现在,反而感觉心头的石头落了地,略显轻松背靠着坚硬的泥土,看着南昀英。 他站在她的视线下,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玩味的物品。 逼仄的空间,昏暗的世界,浓郁的泥土气味,这一切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他的呼吸不可遏制地急促起来。 “外面有青山绿水,你哪里都不愿意和我去,却偏偏要我带你来进这地道。”南昀英手持灯笼,痴痴地笑,“虞庆瑶,你觉得我会喜欢待在这样的地方?” 虞庆瑶看着他,摇摇头:“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哄着,骗着,让我来这里?”烛光簌簌,他还在笑,脸上斑驳晦明。“我讨厌黑暗密闭,更讨厌被人欺骗。” “因为……”她将手放在背后,抵着尖利的石块,“我想找一个最合适的地方,跟你好好说话。” ———————— [垂耳兔头]不知还有几个人会看到这里,哈哈[让我康康] 第210章 第二百十章 决裂 厚重的乌云缓缓移动,云层后传来沉闷而巨大的声响。野地空旷苍茫,方才繁忙的景象已不见,只有在那地道入口处,还留有一小队人守卫。 雷声隆隆,野草起伏,干裂的地面张大了嘴。 一滴,两滴,三滴……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落,打在泥土间,打在山丘上,打在守卫地道的士卒脸上。 原本还站在洞口的副将抹去眉间雨水,往里面退了几步,又疑惑地回望那幽深的地道。 “咱们要不要派个人进去看看?”有人在旁小声提议。 “可别惹祸上身。”副将摇了摇头。 …… 又一道闪电划破乌云,在昏暗漆黑的天幕间撕扯出一瞬的光亮。 隆回县外,数不清的瑶兵如洪水般涌向前方。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他们在大雨中疾奔,箭矢挟着风雨而至,云梯却在这样艰难的境地下架起来了。萧萧箭雨下,前面的人倒在了泥泞里,已有更多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冲过去。沉沉檑木自城头滚压下来,不断有人在云梯间被砸中,带着凄惨的叫声从高空坠落。 然而在罗攀的嘶吼声中,一拨接一拨的瑶兵口中咬着尖刀,眼里钉着光,冒着风雨拼命往上攀爬。 …… 瓢泼大雨浇透了武冈县衙,噼里啪啦的脚步踩碎满地水花。 有人冒雨奔进厅堂:“县丞大人,瑶兵已对隆回再度猛攻,据探子来报,隆回内部已是意见纷纭,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大敌当前还如此不齐心,朝廷养了那么一群废物!”武冈县丞已经熬红了眼,听得此话,重重地砸碎了桌上茶杯。几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手刃了意欲投降的县令。 “城外的瑶兵作何举动?”他恼怒地问。 来人战战兢兢道:“暂时按兵不动……或许他们是真的以为我们抓住了前来劝降的说客,因此有所顾忌。” “严加防守,全城搜捕,叛军派来的人一定还在城里!就算翻遍每一个角落,也要将他们擒获!”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阵风过,卷乱雨幕。就在昏暗的屋脊上,有数人全身黑衣,悄无声息地伏在瓦上。 “什么时候动手?”一名男子低声向斜侧询问。 雨水滴滴答答,从宿放春鬓间流落,她抽出了寒恻恻的短剑。“就是现在。” * 隔着厚厚的泥土,雨水并不能渗透进来,但地道内似乎也真的越加潮湿沉闷。 “你?要与我好好说话?”幽幽烛火照着南昀英,也照着近前的虞庆瑶。他扯出一缕微笑,上前一步,“现在,你可以说了。”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盯着他的双眼。 “南昀英,你走吧。” 外面雷声隆隆,手里烛火簌簌。 他与她只有几寸的距离,近到可以望清眸底的倒影。 “你,再说一次。”奇怪的微笑还浮在他唇边。 他的眸子还是那么盈透,纯澈得宛如小兽。虞庆瑶不忍细看,却迫使自己正视着眼前人。“我要你走,或者,我请求你,离开。” “走?”他的眼里不起波澜,只是反问,“我能走去哪里?哪里是我的归处?” “你的归处,在褚云羲的心底。”她哀婉地注视着他,“你已经醒来很久,占用他的身子也很久,应该回去沉睡了。” “我占用他的身子?”南昀英痴笑,眼神却明利,“他做不到的事,我都能做,他做不好的事,我都能做好。行军打仗,他半是依赖我的骁勇决断,多少次险境求生,都是我从血海里杀出活路。现在两军对峙,一触即发,你却叫我抛下一切去沉睡?!” “你有你的骁勇善战,褚云羲也不是临阵退缩的无能者!南昀英,你对血腥的嗜好,对大局的把控,都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一派胡言!”他勃然大怒,打断了她的话语,“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我知道,你是偏信了宿放春的话,她就像褚云羲一样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明明可以打下来的城,非要去劝降!” “你有没有想过,一路带着从深山出来的瑶兵,一座城接着一座城打下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能强盛到几时?!你听不进别人的一点建议,只凭着血性去杀伐,也不爱惜手下的士兵!” “他们死了,自然有别的兵力填充进去!权力争夺、朝代更迭,人命皆是蝼蚁,用不着你慈悲为怀!”南昀英愤怒地再迫近一分,“只有妇人之仁,为什么非要干涉我的行军大事?!就算褚云羲面对着局面,他也不会比我处理得更好!” 虞庆瑶心更凉了:“他在瑶寨与大家相处那么久,绝对不会,说出你刚才那句话!” “那又怎么样?他仁慈,他宽恕,他义薄云天光风霁月,是吗?”南昀英怒极抬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将她抵在坚硬的土壁间,“我告诉你,那只是你看到的假象。一个纯白无瑕的人,怎么可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直至登上皇位?你不是打听过昔日的吴王家事吗?当年长随褚唯烈身旁,四处征战的,除了他褚云羲之外,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另一个兄长。那个人……他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多岁。” “你想说什么?”虞庆瑶的背部被突出的石块抵得生疼,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这与我今日跟你说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那是他的二哥,褚云征。”南昀英却丝毫不顾她的质问,双眸幽幽,犹在切切絮语,“他从小就比褚云羲更健壮更高大,同样也是从少年时就跟在褚唯烈身边,不知杀了多少敌人,打了多少胜仗。若不是他的母亲是妾,吴王世子的封号,早就给了他。那时候民间常将他与褚云羲相提并论,说是吴王身旁左龙右凤,光耀千里。” “可他战死在沙场了,不是吗?”虞庆瑶抗争道,“这些事,我已经私下打听到了。” “战死沙场?你真相信那是事实?”南昀英更加用力地掰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正视自己,“乱军之中,那一支毒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褚云征,军营中遍无可解之药,那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哀嚎了整整一晚,最后浑身肿胀,七窍流血而死。” 虞庆瑶心生寒凉:“你什么意思?当时褚云羲和他二哥并不在一起,他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打仗!” “褚云征的大军在阳曲附近的云中山与强敌对战,而你那褚云羲,正带兵从平晋赶去汇合。”南昀英头一低,以前额抵住了她,“两地相距本就不远,他只需快马加鞭就可趁乱放箭,除去他的心头大患。” “你胡说!”虞庆瑶愤怒地抬腿踹去,挣脱他的掌控,“毫无凭证的话,你现在说出来是为了搅乱我的心神?!” 南昀英大笑。“他的兄长死了,他的父亲死了,然后他的母亲,那位太后进宫没多久,也死了。甚至于,那个曾被人视为未来的皇后最佳人选,他至交好友宿修的妹妹,也在他登基不久,就死了。” 他持着那盏单薄的灯笼,烛火在惨白的纸间晃着光焰。 朱红色的束发簪缨在幽明光影里不住摇晃,像是随时可能坠落的鲜血。 “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后世人,包括你,却还将他视为神祇来敬仰来崇拜。这真正是天地间最最可笑又荒唐的事!” “就算他做了什么违心的事,难道不都是你在主导吗?你就是住在他心底的影子,他被压抑的、被隐藏的无限苦痛,没处言说,只能通过你来宣泄。你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南昀英,你觉得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人,可是……” 呼吸急促,泪雾在她眼前徐徐浮起。“可是南昀英啊,你终究只是个不完整的人格!” “谁又是完整无缺的?我死了,褚云羲就成为完美的人了吗?”他带着泪,还在笑,“你说所有的恶行都是我所做,可是你不也背着我和宿放春密谋,想要让我消失吗?我都听到了,虞庆瑶。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等,等着看你会不会付之行动,否则,我又为何会听从你的言语,来到这地道?!” 他身形摇晃,抬手持着灯笼,照拂过粗粝不平的土壁。世界在他手中,颠倒闪烁。 “你会毁了一切。”虞庆瑶的心在隐隐作痛,但还是迫近上前,直戳他的痛处,“没有哪一支军队能够在癫狂的统帅下常胜不败,以往你能踏平四海,那是因为褚云羲还在操控着大局!可现在你变本加厉,完全排斥他的存在,你已经疯魔了,南昀英!” “没有他,我一样能做得很好!”他执拗地迸发出这一句。 “啪”的一声,灯笼的木柄被他愤怒拗断,随后,那白纸灯笼就这样被狠狠抛掷在地。 打翻的蜡烛燃着了纸面,升腾起一团明艳的火。 “他是神,我就是鬼?我只配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阴间,看着他坐享荣华,受万民敬仰?”火焰疯舞,南昀英再难控制自己,抬手便扼住了虞庆瑶的咽喉。 “他有的,我都有,他没有的,我也有!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是怪物,就是疯子?”他指掌发力,手背上经脉突出,眼里满是愤懑不平。 虞庆瑶不住喘息,她知晓他这次是真的发怒了,可是她还不能求饶,她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因为,你太偏执。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她挣扎着,在残余光影里看着他的眼睛。 小小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他咬紧了牙,再度发力。“向我道歉,虞庆瑶。” 她同样执拗地、艰难地摇头,全身的血仿佛都涌上来,又在咽喉处被生生堵住。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那略显清瘦的腕骨就在她指掌下。 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她想哭,想在那个人的肩头狠狠哭一场。 “褚云羲。”她嘶哑着嗓子,在重压下发出声音。 雷声隆隆碾过,像万千战车扬尘相继而来,像澎湃海潮浪叠浪冲击而至,整个狭长的地道震颤晃动,簌簌的细土落下来。 “我不允许再叫他!”他一手扼着虞庆瑶的咽喉,一手重重砸向坚硬的木桩。 “你让褚云羲出来。”虞庆瑶艰难又执著地继续说。 血从掌侧流淌下来。 南昀英的眼睛好像也快要淌出血来。 可是她还在叫着那个名字,褚云羲褚云羲。 “不准叫不准叫!”他愤怒地制止,可是除了真的把她扼死在这幽暗的地道,他找不到其他的办法。上方的雷声轰隆隆碾过来碾过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往日那个即将被掩埋的孩子,放眼望去尽是黑暗。 “我说了,不准叫!你要我真的亲手杀了你吗?!”南昀英的手在不住颤抖,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滴落下来。他将虞庆瑶死死地抵在土壁间,整个人都紧伏压迫着她,发出最后的挣扎。 黏稠的汗水浸透了虞庆瑶的衣衫,那团火焰已经燃尽,四周一片黑暗。 身前的人忽然失去了力道,连带着她一起,瘫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在黑暗里摸索,然后,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褚云羲,你回来。”虞庆瑶颤抖着声音道。《 》 210-220 第211章 第二百十一章 归来 漫无边际的白,像云絮,像海潮,寂静涌动,起起伏伏。 他睡在深深的海底,远离了尘嚣纷扰,也封闭了悲喜忧乐。偶尔有声音从极远的上方传来,若有若无,时断时续,都不能让他有半分触动。 可是这天,隆隆的轰鸣震荡着这片悄无声息的深海,他的神识如同已沉睡千年的古莲子,在这不断泛起波纹的水流间,微微簌动、颤抖。 渺茫间,他听到有人以绝望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 ——褚云羲。 他认得这声音,他知道,那是他的阿瑶。 她在找他。 海底的水流越来越急,他的神识在那个躯壳里震荡挣扎,想要破飞而去,却又被牢牢束缚。 ——褚云羲。 “这是你的名字?”另一个冷峭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叩击着他的心底。“你真的叫褚云羲?” 带着嘲讽似的笑,那个声音尖利如冰刀。“好好想想吧,你不过是借用了别人的身份,窃用了别人的名字,你这个不见天日的狗东西。” 轰。 巨响之中,漩流激烈翻卷,顷刻间将本自寂静的海底世界冲撞个粉碎…… ……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他近乎虚脱地躺在黑暗里,再度听到那一声声的呼唤。 她的臂弯,温热而有力,将他紧紧抱在身前。 她还在喃喃叫着那个名字,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自她的脸颊流下来,洇至他干裂的唇角。 微咸,刺痛。 他下意识攥了一下她的手。 “是你?!”黑暗中,虞庆瑶的身子明显震了震,随即,她用力抚着他的脸,颤声问,“陛下,是你吗?” 他看不见她的样貌,只听得出那满心的欢喜与憧憬,她是那样急切地期待,又隐藏着深深的不安。 “陛下?”她听不到他的回应,忽然疑心南昀英还未离去,或是换了别的人格,身子一僵,意欲松手避让。 这时,他却抓住了她的手,不放开。 “是我。”他声音喑哑,吃力地回应。 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拍。随后,便是积蓄已久的牵挂不安委屈齐齐涌上心头,似浪潮翻搅,掀个地动山摇。 “我……你……”她哽咽着说不成话,趴在他肩头,任凭泪水无声流淌。 闷热潮湿的地道里,只有两人的呼吸,以及她的抽泣声。 他颓然靠在土壁,闭上眼,再睁开眼,仍旧是黑暗。可是他的肩头,已经被眼泪打湿。 “阿瑶。”他低声地唤。 虞庆瑶哭着哭着,就笑了。 “你还记得我啊?”她摸着他的脸庞,感受久违的安心,“你知不知道,这一次,你昏睡过去多久?”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黑暗:“……不知道。是……很久了吗?” “很久,很久。”纵然看不到他,虞庆瑶仍能感觉到他仿佛失魂落魄一般,不由地问:“陛下,你……是不是害怕这漆黑一片的地方?” “是……”他抬手覆住冷汗涔涔的前额,疲惫地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宝庆城外的地道。”她以衣袖拭去他的汗水,怕他不明白,又道,“宝庆城,你知道吗?在湖南。” “湖南?”他迷迷糊糊地问,“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 “这可说来话长!”虞庆瑶理了理思绪,言简意赅地将褚云羲在桂林栖霞禅寺地下洞穴昏迷后的事情叙述一遍,末了才喟叹,“这次真的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昏睡最久的一次了!我还以为……你再也没法醒来。” 他却沉默着没有一丝回应,虞庆瑶不安地再次扳着他的脸庞,问:“陛下,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话还未说罢,忽觉腰后一紧,被他突如其来地紧紧抱住。 “你……”她的心又一跳,呼吸一促间,唇上已覆温软。 起初只是生涩的试探,蜻蜓点水般的掠影,柳枝荡漾出湖心涟漪。一点一点蔓延,丝丝缕缕缠绵。 心跳与心跳的交触,燃烧了他的意念,于是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温柔,取而代之的则是带着几分野性的侵占。愈想获取,愈是恣意,他甚至咬痛了她的唇,狠狠的,似乎带着难以抑制的委屈与悲伤。 “你干什么……”她在急促的呼吸间慌张地问,内心有一丝不安。 “我想你了。”他压抑了声音,好像也压抑了许许多多的情绪,将前额抵在她颈侧,“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眼前重又被泪水迷蒙。 “不要再离开了,陛下。”虞庆瑶揽住他,低声道。 * 她扶着褚云羲走到地道口的时候,那场大雷雨还未停歇,只是雨势正在渐渐减小,雷声也渐渐远去。 守在地道口的将士们早已等得望眼欲穿,那副将本来正打算冒着被责骂的危险进去探问,忽然听到脚步声响,转回身一看,忙迎上前去。 “将军,您……出来了?” “嗯。”褚云羲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这雨还没停啊!”虞庆瑶为缓解尴尬,微笑着说了一声。那副将的目光本落在两人凌乱且沾满泥土的衣衫间,忽听她说话,连忙笑着附和:“是啊,热了那么久,也该下一场雷雨凉爽一阵。” 他一边说,还一边向周围的士兵们道:“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于是众人皆不好意思再去打量那两人的衣衫,更没人敢过问之前带进去的灯笼为何没了踪迹,种种揣测皆化为此起彼伏的笑声。 “这地道距离宝庆城还有多远?”在众人的笑声中,褚云羲忽然问。 副将纳闷地看着他,“已开挖了一半。将军早上来的时候,属下不是刚向您禀告过吗?” 褚云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有一些新想法,故此要再确认一遍。”他没等对方回答,又道,“我还得重新看地形图。” “是,是。”副将虽觉诧异,但还是忙命人取来雨具,给褚云羲和虞庆瑶打了伞,一路护送二人去了山丘另一侧林里的营地。 * 褚云羲入了营帐,对着地形图看了片刻,又打听了不少关于地道的讯息,令回话的副将以及相关校尉诧异不解。虞庆瑶怕他过于引起众人怀疑,赶紧在一旁道:“这些话你不是都问过吗?难道是昨天回去喝了点酒就犯了糊涂?!” “你看我像是会糊涂的人?”褚云羲扬起眉梢,拍了一下几案。 副将等人忙道:“将军定是谨慎行事,怕这工程进展不佳,属下们一定尽心尽力,不会怠慢!” 褚云羲颔首,叫众人先行出去,随后轻咳一声,端坐身姿,向虞庆瑶道:“怎么样?我演得还像那回事吗?” 始终在旁观察的虞庆瑶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他:“你还别说,还真的很有南昀英那小子的神韵。” 他一哂,看了看她又没出声,虞庆瑶屈膝跪坐在他身侧,认真地道:“眼下他们根本不知道原先的将军已经换了个芯子,不如你趁着这机会,让他们停止开挖地道,再等罗攀他们回来,从头计议。” 他反问:“为什么要停止挖掘地道?这不是已经进展了一半,而且宝庆城那边尚未察觉。” “可是南昀英原先是要打通地道,突袭入城斩杀黄明续。”虞庆瑶蹙眉,“我刚才在地道里,不是跟你说了吗?宿小姐从大局考虑,觉得应该收服黄明续这样富有清誉的名士,这样可以彰显我方仁义,也能使更多官员不战而降。减少杀戮,收拢人心,一举双得。” 褚云羲点点头,凝眸静思片刻,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继续这进程。” “什么?”虞庆瑶一怔,盯着他看了又看,“你……你是陛下吗?” 他缓缓转眸,看着她,唇边浮起笑意:“当然是我,怎么?你又不认得我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废止南昀英先前的安排?”虞庆瑶这样问着,身子下意识地远离了他一分。 他轻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怕什么?我不废弃先前的工程,是有其他的考量。” 他见虞庆瑶还是戒备森然,便只能缓缓道:“我已了解这四周地形山势,又仔细问过地道挖掘的进程。将士们按照南昀英的布置,已经没日没夜开挖许久,好不容易才将地道进展到如今的程度。我若是一句话推翻先前安排,岂不是令众人大为不满?既白白浪费那么多天的人力物力,又显得我身为将领却出尔反尔,叫将士们如何能服气?” 这一番诘问倒也令虞庆瑶心念动摇,她不得不皱眉:“那怎么办?难道你还打算沿用南昀英的计划?” “将计就计。”褚云羲胸有成竹地道,“既然已经开掘,就索性做到底。只不过……”他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转移向前方,从容道:“我另有计划。” * 乌云散去,大雨初歇,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策马离开。 一路疾驰,碧空如洗,四野葱茏,远处泉流叮咚,和着那哒哒马蹄,犹如不尽的欢歌。 “陛下。”虞庆瑶骑着马,长发在风中飘飞,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放松了。 她大着胆子,向同样策马前行的褚云羲伸出了手。 他侧过脸看着她。 乌黑的眸子里微微浮起笑意。 只是不知为何,还是难以抹去那寂寥的底色。 “高兴吗?”他含着笑问,也朝她伸出手。 “那当然。”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因为……你回来了啊。” 他还是在笑,只是垂下了浓黑的眼睫,似是不习惯她这样直白的表示。 两骑骏马一黑一白,踏着恣意浓绿的青草,载着两人奔向平野那端。 * 灯火初明时分,他才带着虞庆瑶回到大营。留在这里的部下们差点就出去寻人了,听得马蹄声声迫近,望到那两个身影,方才心急慌忙的迎上前去问长问短。 “无事,只是被大雨耽搁了时间。”褚云羲跃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往主将营帐走,又问,“罗将军他们那边可有战况传来?” “我们派去的探子还未回来,真是急死人。”近前的部下面露难色。 “稍安勿躁……”褚云羲话才说了一半,大营前方的岔道那端又有马蹄急促,众人闻声望去,果见先前派出的探子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急报!”那人不等骏马停下,飞身而下,踉跄几步后奔到褚云羲身前,跪拜拱手,“启禀南将军,罗将军已占领隆回!还有武冈城也已经举旗投降,城门都打开了!” “什么?真的?!”褚云羲还未出声,周围将士们已惊呼不已,继而欢欣鼓舞,高声呐喊。 “先前还担心他们攻不下来,没想到那么快!”“是啊!我们瑶军哪有打不下的城?!哈哈哈哈!” 欢呼声此起彼伏,只有虞庆瑶着急地向那人问:“你可知道宿放春宿小姐的下落?” “这事还真少不了宿将军的功劳!”探子兴奋地道,“原来她早就带人混入城中,本来说服了县令归顺义军,没想到县令找到部下商议的时候,却因为意见不合而被县丞一刀杀了!随后那县丞成了主事人,命令全城死守,不得投降,还放出话来,说是已经将混进城里的奸细擒获,若是我们的大军轻举妄动,他们就要立刻杀人正法!” “然后呢?”不仅虞庆瑶吓了一跳,众人也纷纷追问。 “韦将军原本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是罗将军那边派人通传,叫他先按兵不动。我们的人倒是听话没敢轻易攻城,可对方气焰嚣张,只要看到我军稍有动静,便飞射毒箭,害死了不少兄弟。韦将军按捺不住,正打算上前叫阵,激他出城来战,却听得城头大乱,没多会儿,有人以宝剑架在一名官员的脖子上,将他逼上了城楼。那持着宝剑的人,正是先前失踪的宿将军!” 众人啧啧称奇,褚云羲淡淡地问:“是她胁迫了那县丞?对方先前那样刚烈,完全不似贪生怕死之徒,你们不提防他诈降?” 虞庆瑶钦佩地望向他,众人经由他这样轻声一问,亦不免惊悚。 那探子道:“南将军有所不知,那被逼上城楼下令投降的人,并不是脾气暴烈的县丞。宿将军朝着守城将士们大声喊,说是县丞已被她一剑毙命,眼下她胁迫的是县衙里的另一名年老的官员,那人害怕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一看就是胆小之人。那武冈县能做主的人都已死了,剩下几个软弱无能的官吏,性命都捏在宿将军等人手里,再眼看我们大军齐整,不约而同跪地求和,当即宣告武冈归顺义军,大开城门举械投降。” 众人听到此,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纷纷击掌庆贺,更有人大声道:“南将军,这两个城已破,宝庆城更是孤立无援,我看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今晚我们能不能喝一杯,南将军?!” 人群中,褚云羲唇角微微浮现笑意,点头道:“好!今夜,全军庆贺!” 欢笑声轰然而起,有人招呼探子先去休息,褚云羲则在副将的陪同下回到主将营帐,那副将见虞庆瑶也跟着进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她俯身点亮油灯,幽幽火苗跃动,照着脸颊微微发红。 “等到攀哥和宿小姐她们回来……”她正要说下去,背后的人却已将其轻轻拥抱。 同样的营帐,同样的灯影,甚至是同样的人……她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慌乱抗拒,只是微微一惊,继而低下眼帘,轻声道:“陛下,我怎么觉得,你这次醒来后,变得更温柔了呢?” 他在背后不说话,像是也在微笑,随后,轻轻吻她从鹅黄衣领下露出的雪白后颈。 ———————— 试试看能不能在今年上半年或者暑假前结束全文,握拳! 第212章 第二百十二章 对策 这一夜,在褚云羲的授意下,义军营地间灯火通明,欢饮高歌。黑夜中,这烁烁火光与恣意笑声格外明晰,即便隔着甚远,那宝庆城楼上的将士们亦都望在眼里,听在耳中。 一方欢庆,一方肃寂。 焦虑与惶惑开始在宝庆城士兵们心中蔓延。守城官员黄明续为稳定军心,不允许部将们将对方的行动告知手下,然而前几日就早有守城士兵观察到对方战马奔腾,有两支队伍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出。 他们猜度着,叛军必定是去攻打其他县城,可是才过了几天,就看到对方大肆庆贺,这景象让苦熬至今的守城士兵们更是不安了。 昏暗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无担忧地怀疑周围的城池都被叛军攻占,宝庆城已孤立无援,也有人愤然回击,说这不过是对方使诈,为的就是动摇军心,切不可轻易上当。两方言论各有依据,互不相容,虽然当武官踏上城楼呵斥之时,双方都悚然闭嘴,但浮动在士兵们心中的不安,还是被他看在了眼里。 负责守城的武官很快赶到府衙,见黄明续正与一众文官商议对策,便将此事报告了上去,并提出意见:“对方正欢饮欢歌,不如我们破釜沉舟,趁此机会突袭对方大营,若是能杀他主帅,事情就有了转机!” 众人面面相觑,黄明续沉着脸,在灯火下来回踱步:“不可,对方有备而来,从广西打到这里,并非乌合之众。就算是得胜后的欢庆,也不可能完全放松戒备。我们若是贸然打开城门出击,能否杀其主帅尚不肯定,万一中计就是自取灭亡了。” “可是周围城池接连沦陷,我们在此苦守,最后也……” “城中粮食至少还能支撑一个月,我已下令从今日开始,从九品以上官员率先垂范,阖家减少饮食,将省下的米面分给士兵。”黄明续持着刚写好的公文,缓缓举起,环视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加重了语气,“国难当头,我等领受朝廷俸禄,岂能不与军民同甘共苦?如今西南乱战不休,西北又有瓦剌入侵,宝庆城乃是阻击叛军的要地,我们多在此扼守一天,万岁便多一份调兵遣将的余地!有哪一位不愿坚守的,尽可以在此向我提出,我亲自将你送到叛军手中。临阵投敌,能苟全性命,却要留下万古骂名,孰轻孰重,请自考量!” 话语落地,众人无一再敢有所异议。 * 天光渐亮,一列快马疾驰进入义军营地。还未等卫兵们上前,宿放春已跃下马背,大步走向主将营帐。 她脸上伤痕犹在,左臂也挨了一刀,走起路来却还是虎虎生风。才到营帐前,守卫却连忙行礼劝阻:“宿将军,南小将军昨夜休息得晚,还未起来……” “什么?!”宿放春愠恼地扫视四周,见守卫们也显露困意,更加气愤,竟不顾旁人阻拦,径直撩起帘子,闯了进去。 “南昀英!”她头一次如此直呼其名,再不管他原先的身份。 昏暗的营帐内,年轻的男子被这怒斥声惊扰,这才翻身坐起,斜斜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你这是做什么?” 宿放春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轻,反诘道:“你还问我?我且问你,我临走之前,有没有告知过你前去武冈县的计划?说好了两日之内,若我取不下城池,你再下令出兵攻打。可还没等到两天结束,瑶兵便风驰电掣赶到武冈城外!这不是你下的命令?!” 褚云羲上下打量着她,淡淡道:“后来不是你潜伏城中,杀了对方的官员,趁机胁迫其他主事者开城投降了吗?” “那是我被迫之下兵行险着!”宿放春见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我敬你身份不同寻常,且又是军中主帅,故此才多番忍让,没想到你居然出尔反尔,将我与手下的性命不放在眼中!若不是我全力躲避城中搜捕,杀了那一心要对抗到底的县丞,你的瑶军就要大肆攻城,到那时,我就算死在乱局之中,你也是不管不顾了?!” 褚云羲欲言又止,抬手抚额蹙眉:“你不要妄动肝火,在此大喊大叫,让外面的守卫们听到了,成何体统……” “你!”宿放春简直不知如何说了,“怎么好像错的反是我了?你对此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你我如今是同一阵营,你怎这样的行为是兵家大忌……” 话音未落,她身后光线一亮又一暗,虞庆瑶已踏入营帐。 “宿小姐!”她又惊又喜,上前仔细打量,“还好你没事!我担心得不得了!” “阿瑶……”宿放春将怒意微微收敛,转而又忿忿不平,“你说,提前发兵攻打武冈县,是不是南昀英下的命令?” “是……”虞庆瑶尴尬地看看她,又瞥了瞥依旧坐着的那一位,“我当时也极力阻拦,但他非但不听,还把我绑了起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宿放春气得脸都发热,拽住虞庆瑶的手,朝着褚云羲怒道,“她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你不知珍惜,竟还对她做出这样蛮横的事,简直是……” “宿小姐,别骂了。”虞庆瑶无奈地拉住她。 “怎么,你还偏袒他?”宿放春诧异着,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眼前人。 “不是。”虞庆瑶为难地摇摇头,低声道,“你看不出吗?他不是南昀英……” 宿放春大吃一惊,转而朝那边坐着的人上下打量,愕然道:“他……那他是?” 对方默然不语,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虞庆瑶轻声道:“当然是陛下回来了。” “啊?”宿放春愣在那里,有些无措地再看着那人,见对方面无表情,不由试探地叫了一声:“您是……高祖爷?” 对方这才淡漠地点点头,继而又抓起盖在腿上的轻罗外袍,扬起眉梢问:“宿小姐,你的心头气可发泄完毕了?我这衣服还没穿上。” 宿放春尴尬至极,想到刚才自己就这样闯入营帐,朝着他一顿痛骂,连忙拱手:“我……我哪里知道您忽然又恢复了回去,故此刚才还把您当成那南昀英,这才口不择言……还请高祖爷恕罪!” 褚云羲哂笑一声,披上轻罗袍缓缓起身,背着双手走上前:“不知者不怪,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你今天匆促赶回,不会只为了专程骂我一顿吧?” 虞庆瑶在一旁忍不住抿着唇笑,宿放春只得道:“那自然不是……”她想了想,忍不住低声问虞庆瑶:“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想办法让他苏醒的?” 虞庆瑶微微颔首,又压低声音:“等会儿再与你说。” “你们在那嘀咕什么?”褚云羲不悦道。 宿放春忙道:“原先我与南昀英意见不合,不知您是否知晓?” 褚云羲扬起下颌,道:“先前的事,阿瑶跟我说了。昨夜我特意令军中鼓乐欢歌,就是让宝庆城的人知晓情势。那黄明续虽一心尽忠,可他手下官员众多,未必人人都像他一般愿意舍身守城。若是军心动摇,到那时我们再行攻城,就有利许多。” “难怪我入营时见到不少酒坛……还以为……”宿放春又是一阵愧疚。 虞庆瑶一笑:“陛下可不会被你们的战报冲昏了头脑,他一边安排部分将士饮酒作乐,一边也布置人手做好防备,假如对方在昨晚突袭,我们的人便趁势发动进攻。可惜他们没有中计,只是在城头默默地看着。” “高祖爷想得周全,不像南昀英那样简单鲁莽。”宿放春又向褚云羲问,“如今武冈与隆回已被拿下,您对攻取宝庆城有何良策?” “你不是一直坚持要劝降,让黄明续心甘情愿归顺于我?”褚云羲看着她。 “是……”宿放春忖度了一下,抬眸观望,“高祖爷有何高见?” 褚云羲淡淡道:“我挖了一条地道,可以通往宝庆城。” 宿放春一怔,虞庆瑶也愣了愣,褚云羲又补充道:“是南昀英先前下令挖的,我只不过借用而已。” “那您意欲何为?”宿放春追问。 褚云羲负手道:“我听说,你原先多次想与黄明续详谈,他却不愿接受。如今我们明面上继续围困宝庆,暗中继续挖掘地道,用不了多久我可亲自率领精兵自地道直抵城内,到那时城门一开,大军冲入,就算黄明续再强硬,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除非他甘愿以死殉城,不然也只有归顺我军。” 他又转眸看着两人,温言良语:“我不知南昀英原本为何要挖掘地道,只不过既然已有这工程,不如将其好好利用。双方交战,以术巧取,也是常事。到时我可以帮你劝降黄明续,他若是知道我的身份,应该不会再一心向着当今皇帝了。” 宿放春被他说得心服口服,不由拱手道:“高祖爷所说有理,若是您早些醒转就好了!” 褚云羲只是淡然一笑。 * 此后宿放春又与褚云羲谈起外面的战况,虞庆瑶见他们商议军政,便出了营帐叫人给宿放春准备饭菜。待等忙完之后,她自己拎着食盒,去宿放春的住处等她回来。 过了许久,宿放春才进了营帐。 “你怎么在这里?”宿放春一边卸下铠甲,一边诧异地问。虞庆瑶打开食盒,笑着道:“你赶路必定缺吃少喝,我让人刚烧好的,给!” 扑鼻的香味弥漫出来,宿放春眼睛发亮,狼吞虎咽几口,又抬头问:“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让他恢复了正常?” 虞庆瑶脑海中浮现那日在地道里的激烈景象,不由脸颊一热,只言简意赅地说道:“是我将他带去了地道,趁着他心绪不定的时候,强行逼迫,让南昀英离开他的身体……” “所以……就这样成了?”宿放春有些意外。 “也不是那样简单……”虞庆瑶眼露郁色,“他一开始当然很愤怒,还差点将我掐死。我拼命抵抗,呼唤着陛下的名字,他才醒了过来……” 宿放春倒抽一口冷气:“竟如此危险!早知会这样,我就不让你单独面对他那样一个疯子了!” 虞庆瑶摇摇头:“你放心,我会自保的。更何况……”她垂下眼睫,低声道,“其实,南昀英应该也不会真正杀我……” 宿放春见她神情怅惘,竟没有终于送走那瘟神的愉悦轻松,一时也沉默了下去。 虞庆瑶收拢了心绪,问起外面的战况,宿放春道:“昨日我接到清江王那边传来的战报,他已取下江西吉安,正往东南而去。南京那边还在抵抗朝廷围剿,殿下让庞鼎庞将军单独率领一支军队,全力赶去增援。” “山高路远,南京那边会不会等不及救援?”虞庆瑶不由喟叹。 “如今南京那边守城的是庄尚书,他在朝中门生众多,江淮一带也有不少官员是他的故交,据我所知,已经又有几个州府奉南京为尊,举旗维护。只不过建昌帝肯定还会大举发兵,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南京夺回……” 虞庆瑶想了想,道:“之前你们不是在查探真正的棠瑶棠小姐遇害的事吗?如果抓住机会找到证据,证明建昌帝当初确实为除掉太子而偷梁换柱,用假冒的棠小姐蛊惑君心,那朝野上下少不得要议论纷纷,他的皇位可就真的坐不下去了。” 宿放春叹息一声:“说的是,可人海茫茫,棠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从何寻起?” “那假扮棠瑶的人,他又是从哪里找到的呢?”虞庆瑶说到这里,未免有些不适,指着自己道,“就是我这个身子,世上真有毫无血缘关系,却长得这样相像的人?他在当藩王的时候,应该不会什么事情都单独去处理吧?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他动过手,设过密谋,必定会有知晓的人。” 宿放春点点头:“确实如此,我会修书一封,派人送给清江王,请他再想法子探查建昌帝背后之事。” * 当日,宿放春果然传书出去,此后又在褚云羲的带领下,前去山间地道处巡查进展。听闻十日之内便能通达宝庆城下,不禁心生赞叹。 这一方日夜不停轮番开挖,那宝庆城中,守城的武官又带着手下的校尉急匆匆求见黄明续。 “何事?”操练场上,黄明续原本正与身边的幕僚商议正事,听闻有守城的校尉求见,不由紧皱双眉。 “小人名唤王忠,因为目力敏锐,每天都被安排巡视城楼,观察敌军动向。”校尉叩首道,“这几天,小人发现了异常的情况,心里很是不安,今天赶紧报告了上来。” “哦?什么情况?”黄明续向前探身问道。 “对方很可能在开挖地道!”武官神色肃然。 “什么?!”黄明续起初一怔,继而站起身来,“你从何而知?” 王忠紧张地道:“据小人观察,每过三五天,对方大营中便有车马装载着许多东西,运往西北方向的山野。看那样子,不像是武器,而像是粮食。因此小人便怀疑他们在另外的地方驻扎了另一批士兵。” “那你又为何知道他们在开挖地道?”黄明续追问。 武官拱手道:“是属下听了他的报告,心生疑惑,又怕打草惊蛇,便趁着天没亮的时候,派了一个身手敏捷的士兵从城墙悬绳而下,乔装改扮成乡下人,背着竹筐去西北方向打探。那士兵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赶了回来,说是在白沟山附近确实有敌军秘密驻扎,且有许多车子运土出来,他还想再看仔细,但四周都有严密防备,旁人根本无法靠近。” 黄明续听到这里,急忙命人取来地形图,细细查看。 “大人,白沟山距离我们的西城门只有这么远。”武官指着地形图,神色凝重,“无缘无故的,对方不可能放一群士兵在荒郊野外待着,必定是有所图谋。因此属下推测,他们应该是想挖掘地道,直抵我城内。” 黄明续盯着地图,面露不屑。“地道?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会使出这样的诡计!” “大人莫急。”垂手而立的幕僚上前一步,“既然叛军想以地道入城,我们不如将计就计,来个瓮中捉鳖!” “你是说?”黄明续微微一想,转而颔首,“我们只当不知,却暗中观察对方进展,待等他们入城之际,将其全部剿灭?” 幕僚一笑:“大人高见!属下还有一个更绝的法子,不需要等他们挖进我们宝庆城,就能送他们下黄泉。” 第213章 第二百十三章 绝灭 此言一出,非但黄明续顿生兴趣,那前来报告的同知与校尉亦流露出探寻的目光。幕僚环视四周,意有犹豫,黄明续颔首道:“但说无妨,他们既能来禀报,可见对守城一事忠诚不二,不会有何异心。” 那幕僚这才俯身,在地上捡起一截树枝,画了一道线,低声道:“属下浅见,我们不如佯装不知对方行动,任由他们继续开挖。与此同时,请大人私下寻访城中能人巧匠,判断对方所掘地道的方位,在神不知鬼不觉之时,与对方异向而掘。” 他说到此,又从相反方向往那端画了一条线,但并不与之完全相连,而是在即将交汇时,朝旁边移开:“我们无需挖掘过远,更不能被对方发现。当叛军误以为大功告成,派遣军队沿着地道准备长驱直入时,我们提前安置火药,一旦听到动静,当即引爆。” 黄明续双眉一动,另两人亦变了神色。同知忍不住道:“这样一来,对方的精锐就算不被炸得粉身碎骨,也会葬身在崩塌的地道内吧?” 幕僚点头,又向黄明续询问:“大人,属下此计,您看可否施行?” 黄明续沉默不语,一旁的同知看出他的犹豫,忙道:“大人,下官以为此计可行。若我们抓住机会,趁着他们受到重创之际,再出城突袭,说不定就能杀个措手不及,就此逆转局势!” “只是这样做,未免阴损……”黄明续脸色不佳,浓眉紧蹙,“我曾斥责对方行不正言不顺,如今却要以此等残忍之法应对……” “强敌当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同知深深拱手,“请大人早下决心!” 幕僚亦急切道:“大人切莫再顾及什么仁慈宽厚,若宝庆失守,非但我等性命不保,全城百姓能否活下去还得看对方是否大发善心。况且宝庆一旦失守,周边州县断无保全余地,叛军再往东北方向而上,对朝廷的威胁更是不可估计了!” 烈日高悬,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将士们操练声,只不知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被困已久精力消耗,那原本应该血脉喷张的呐喊,如今却嘶哑乏力,少了锐气。 黄明续长叹一声,许久才点了点头。 * 自从那日大雨之后,久已闷热的天气就此转变,忽而暴雨倾盆,忽而阴雨绵绵,十天内倒有七八天都是下雨。义军之中凡是知晓开挖地道的将领,都望着那灰色的天云默默叹息。 就连虞庆瑶都忍不住向褚云羲询问:“这样三天两头下雨,地道的开掘应该慢了许多吧?” “嗯。”褚云羲正在翻阅着某部古旧的书籍,头也没抬。 虞庆瑶总觉得这些天他毫不着急,众人皆为连日阴雨担忧,他却只是淡然处之。她不由坐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陛下真的不担心吗?如果时间耽搁太久,我们的粮草渐渐消耗,士兵们的斗志也慢慢懈怠。” 他这才合拢书册,将其收入怀中,慢慢道:“你能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 “那你……”虞庆瑶只说了一半,他反手握住她的腕间,显露笑意:“你只需放心跟着我,等到城破之日,我会带着你登上宝庆城楼的最高处,看一看这座妄图抵御到底,却又不得不臣服匍匐的城池,究竟是怎么样?” 虞庆瑶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下去。 褚云羲眼里那种笃定至自负的光,甚至盖过了先前的从容平静。这让她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 她站起身来,没再打搅他,轻轻走出了营帐。 下了一天的雨还未止息,泼泼洒洒,恣意飘摇,天地湿润,满是绿意。不远处山丘隆起,碧绿浅绿画满每道褶皱,令她不由想到了家乡附近的草原。只是这里没有那一望无际的苍绿,就连气候也如此不同。 她莫名有些想念故乡了。 却又忍不住回头望身后的营帐。卷起的门帘内,隐约可见他还在翻看书卷,不知在研究着什么。虞庆瑶取过放在一旁的伞,慢慢走入了雨幕。 * 傍晚的时候,宿放春来找她,一进她的营帐就问:“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虞庆瑶一愣:“你说陛下?不是在开挖地道吗?” 宿放春却摇头:“除了这个呢?还有另两支队伍,被派去了别处。” 虞庆瑶愕然:“不知道,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她忽而又疑惑,“你要问清楚,派出队伍,到底是这几天陛下发的命令,还是之前南昀英的意思。” “我回来后核查人数,这才发现营中少了不少兵士,据说是有两名参将带领着,也不知道到底去了何处,要做什么,直至今天也没回来过。”宿放春有些急躁,“说起来是我大意,这些人应该是很早之前就被调离了大营,我怀疑当时我正忙着去宝庆城下劝降,南昀英借机做出调动,却在我面前只字不提。” 虞庆瑶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事。营里难道没有别人知晓?” “能问的,我都问过了。看他们神情,确实是不知。”宿放春顿了顿,沉声道,“朝廷集结的两万人已经迫近,很可能不出五日就会抵达。我刚才去拜见过陛下,请他下令立即将周围能调动的兵力都聚拢,以免分散各处,削减了实力。也正因此,我想知道那些消失多日的士兵,到底去了哪里。可惜陛下说自己也不知情。” 虞庆瑶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此后宿放春告辞离去,她在营帐里坐了片刻,听得外边雨声已停,便走了出去。 * 主帅帐中一片昏暗,褚云羲并不在里面。虞庆瑶按照护卫的指点,沿着营中蜿蜒的小径,踏过大大小小的水洼,终于在残霞散绮的时分,寻到了褚云羲。 他正独自站在营地瞭望台上,背朝着她来的方向。 淡淡余晖照着那一袭玄黑罗袍,束发的靛青缎带在金色微芒间掩映轻拂。 她望着这个挺立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他却听到了她的动静,转过脸来。 “阿瑶。”英秀的眸子里映着亮色,他朝着她笑,伸出手,“过来。” 虞庆瑶登上瞭望台,与他并肩站着,远天晚霞如锦,空气里湿意氤氲,四面八方的风携着雨后泥土青草的气息翻涌而来。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虞庆瑶问。 “想看看对面,那座城池。”他微微扬起下颌,望着远处淡淡的城郭轮廓。虞庆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金红灰蓝交融的天际,城郭影影绰绰,寂静而沉定。 “宿小姐说,朝廷又调集了数万人的军队,正朝着这边赶来。如果五天内地道还未打通,围剿的大军又到了,我们向前攻不进宝庆,其余三面又被包夹,岂不是很危险?”她不无忧虑地说。 “三天。”他轻声说。 虞庆瑶微微扬起眉梢,看着他沉静的眉眼。 “最多三天,宝庆城必破。我会带你登上城楼。”他语声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虞庆瑶还待追问,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听。”他唇角上扬,微微笑着,抬起食指放在唇间,做着噤声的手势。虞庆瑶一怔,没再说话。 清新的风送来时浓时淡的花香,还有不知何方传来的水声,潺潺汩汩,仿佛万千溪流在山间盘绕欢腾,汇聚如海。 * 暮色渐沉,鸟雀归去,宝庆西城边缘的杏林外,却被无数火把与灯笼照得如同白昼。堆高的土丘,急促的脚步,来回不绝的推车,一切动静的来源都归向于不远处地面上那个黝黑的深洞。 晃动不止的光影下,黄明续等官员皆聚拢在土丘下,紧盯着地面。那深洞已经扩展到能够让成年人弯腰自由进出,里面不时传出沉闷的声响和噪杂的人语。 “怎么样?”黄明续浓眉紧皱,探身朝那洞内高声问。 声音在地道内回荡,里面很快传出回应:“启禀大人,我们已经能确定对方地道的位置了!” “果真?”守在洞口的众官员一阵议论,黄明续亲自提着灯笼朝里面照。洞内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弯腰爬出来,浑身是黄土。 洞口一人忙道:“大人,这就是卑职之前跟您说到的郑老汉,他从祖父那一辈就善于风水营穴,极为内行。” “老人家,对方地道距离我们开挖的大概还有多远?”黄明续问。 郑老汉以同样脏得不成样的袖子擦着脸颊:“回大人的话,老汉我刚才已经听过声音,最多两天,他们的地道就会通到这里。因此老汉刚才对下面的监工说,我们从今晚开始放慢动作,只能铁铲掘土,不能再用力敲击。到明日一早,全部停下,老汉会守在那里,随时探听对方动静。” “你能听出动静判断远近,那我们这几天整日整夜不停挖掘,对方会不会也有所察觉?” “除非他们那边也有像老汉一样的人,能凭地下声响与泥土震动,判定各种变化。”郑老汉笑着回应。“他们这些天因为下雨的缘故,也慢了下来,但日夜不停,应该是毫无察觉。” 黄明续点头,说了“有劳”,便叫人带郑老汉去一边休息。他身边的幕僚取出地形图,向周围的官员们道:“在下已命人备足了火药,只等对方掘到此处的那一刻,全部引爆。” 众人啧啧称奇,更有人拊掌道:“如此绝招,叛军只怕是做梦都想不到。最好是他们的将领亲自进入地道,我们这一下子,可就彻底断了对方的命!” 笑声此起彼伏,多日来笼罩在坚守宝庆的官员头顶的乌云似乎悄然散开,黄明续心头的石头也轻了几分。 “但愿神明护佑,让我宝庆城军民能安然度过此难,重创叛军。”他抬眼,望着茫茫暮色。 …… 这一夜,在郑老汉的指挥下,官军挖掘的速度渐渐减缓,每个人的动作都放慢放轻,唯恐惊动了正在朝着他们不断靠近的另一支队伍。 与此同时,义军那一方负责开挖事项的副将正钻出地道,兴致高昂地朝着前来巡查的褚云羲抱拳:“启禀南将军,大功即将告成!到时候我们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宝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褚云羲微微一笑,在旁边火把跃动的光影下,他的眼睛分外透亮。 回到营地时候,已经很晚,他却撩开虞庆瑶所住的营帐帘门,摸黑屏息走了进去。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 四周寂静而无光,他就那样轻轻坐在她身边,连她的轮廓都看不清。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由着性子,将她叫醒。可是话到嘴边,又硬是忍了下去。 可还是很留恋她的气息,他悄悄侧身躺下去,就在她的身旁,枕着自己的手臂,无声无息地,在黑暗里注视着她。 虞庆瑶。 他只能在心底偷偷唤了一声,然后,隔着咫尺距离,于虚空里想象,她如果愿意吻他,该是什么模样。 …… 又起风了,帐篷外树叶簌簌摇晃,帘门微微摇曳。虞庆瑶似乎有所感应,手臂动了一下,睁着眼躺在她身侧的他,此时才悄然起身,留恋地再看她一眼,随后寂静离去。 帘门扬起又落下,雨后微凉的风鼓涌进来,吹着虞庆瑶薄薄的衣衫。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只望到帘门轻扬,漏进半地清浅月影。 * 拂晓时分,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至午后逐渐变成倾盆大雨,整个营地前方的低洼草地成了汪洋。天地已然渺茫不见界限,一切皆是如线的雨帘,一切皆是哗哗的雨声。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虞庆瑶哪里都去不了,她看到士卒们抱着刀剑也在营下望着雨幕发呆。或许大雨能延缓朝廷大军进发的行程,但眼下他们也只能待在这里,攻不进,退不了。 她想起褚云羲前天还踌躇满志地说,不出三天,必定取下宝庆。 今日他也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带着近卫外出查探情势。 噪杂雨声中,远处有人策马疾驰入营,去了宿放春的营帐,很快,宿放春披着蓑衣,连盔甲都没穿,就急匆匆奔向战马。虞庆瑶见状,不由打着伞便追了过去。 “有什么事发生吗?”她急切问。 “地道马上打到宝庆城楼下了。”宿放春翻身上马,蓑衣在雨中挥洒一道水痕,“他们正在安排人手入内。” “他也会进入地道吗?”虞庆瑶不由问。 宿放春怔了一下,道:“之前陛下不是说过,他想利用这地道进入宝庆,直接与黄明续交涉吗?既然如此,他应该会下去。” 哗哗的雨声让虞庆瑶心绪不宁。 她抬起头,望向白茫茫的前方,道:“我要去那里。” * “所有人不能再发出任何动静!”宝庆城内,原先还留在地道内的将士和劳役们,正在屏声迅速撤出。郑老汉与其他几个管事者,将成堆的火药堆叠在他们开挖的地道尽头,随后小心翼翼地铺展出绵长的引线,再弓着腰,倒退着,一步一步挪向出口。 与此同时,郑老汉的两名徒弟正伏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用泛着青灰的特制工具紧贴泥土,听着来自地下的轻微动静。 守在地道口的武官向黄明续拱手,低声道:“大人,底下的人已经布置好一切,只要对方迫近交界处,火药即刻引爆,保证让他们前功尽弃,有来无回。” 黄明续颔首,同时抬手招来下属:“传令张、吴两位副将,只要听得这边号令,马上率兵出城,务必快狠凌厉,趁对方混乱之际,捣毁粮草大营。” “是。” 雨声连绵,紧闭的宝庆城门内,整装待发的将士们伫立雨中,只等着那一瞬的命令。 * 虞庆瑶一路冒雨疾驰,跟随宿放春的队伍来到了那开挖地道的荒山下。雨势越来越大,山石间白泉野瀑飞天而下,水声滔滔,湿意弥漫。 黑压压的人群间,身穿黑袍的褚云羲就站在最前面。 雨水沿着纸伞竹骨不停滴落。 “准备入内了吗?”宿放春急匆匆穿过自动避让的士兵们,来到近前,望着那黢黑的洞口。 褚云羲微微点头。 “等一下!”虞庆瑶气喘吁吁赶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么多天都在下雨,地道很容易崩塌,你们下去不危险吗?” “每天开挖的同时也在维固,不必担心。”褚云羲侧过脸,神色平静,他看着虞庆瑶满是忧虑的眼睛,忽然笑了,“我下去,还有重要的事。” “什么?”虞庆瑶一怔,宿放春也面露疑惑。 他却什么都没说,朝着旁边的副将交待了一句。那人会意,随即高声呼唤,很快的,从营地那边传来了纷杂的脚步,以及……低沉的牛鸣。 包括虞庆瑶和宿放春在内的众人更是诧异,就这样看着士兵赶着一群牛来了近前。 “这是要做什么?”宿放春忍不住问。 褚云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向虞庆瑶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着即可。” “可是……”虞庆瑶不想让他下去,可又不能在这样的境况下拉着他不放,话才说了个头,就见他已经抬手唤了两名士兵,就要往里去。 虞庆瑶不由追上一步:“你怎么只带两人进去?就算是潜入城中面见黄明续,难道不需要护卫?” “我说了,很快就回来,不必担忧。”他注视着虞庆瑶,眼里居然还满溢着笑意,没等她继续询问,就带着那两名士兵和一群黑牛钻入地道。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暗里,虞庆瑶和宿放春还满是惊诧。她们向周围的将士们询问,可是没有人知晓主帅到底为何要如此行事。 “他只是在昨天才吩咐我们去找一群牛,说要健壮有力不乱跑的。”一名校尉皱着眉道,“我们这些天一直在操练,等着进入地道冲进宝庆,可刚才将军却说不需要我们下去。” “他甚至不告诉你们,到底有什么安排?”宿放春隐隐担忧起来,望向连绵的雨。 “将军很少说话。”另一名校尉道,“对了,今天早些时候,先后有两个士兵骑着快马过来找他,将军也只说按照原计划行事,到时候不能耽误一刻,必须合力而为。” “那两人是从哪里来的?”宿放春拧着眉头问。 “不知道。看样子浑身是泥土,也不像是主营来的。”那人说着,又和近旁的人小声议论,“难道还有其他地方也在开挖地道?” 虞庆瑶忽然想到之前宿放春向她询问的事情,说是有不少士卒被抽调出去不知去向。她低声向宿放春道:“说不定就是你之前找不到的那些人……” “我也想到了。”宿放春感觉很不好,她同样身为将领,却好似被隔绝在外,与寻常士兵一样对于战略决策毫不知情。 如果先前南昀英那样做,只是出于他那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的性情,可是虞庆瑶说,现在的那个人,已经恢复成天凤帝了,然而他为什么还是只凭自己的想法行事?难道是觉得她与清江王之间的有说不清的关联,因此对她始终怀着戒备? 雨珠滴滴答答,打在头顶的枝叶上,也凌乱了虞庆瑶的心。 她比任何人都焦虑不安,正如宿放春所忧虑的一样,种种疑惑也在虞庆瑶心间滋生。不知为何,自从褚云羲苏醒以后,她总觉得阔别已久的他,好像……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尽管他也会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她,也会浮现和煦如初阳的笑意,甚至与下属们商议军事的时候,也像以前那样侃侃而谈……可是,她还是对他有了陌生感。 又或者说,总有一种疏离感似有似无地弥漫在他的身周。 他还是会认真地审视她,可是,她就算在他的怀抱中,也似乎缺乏了以前那种安稳的感受。 她曾经以为是他沉睡太久导致,也以为是他专注于军务才让自己有了失落,可眼下看着宿放春同样投来的疑惑眼神,虞庆瑶的心乱了。 她攥紧了手指,听着雨水滴答滴答,看着脚边的积水不断呈现波纹。 * “别出声!”宝庆城内,趴在地上听着动静的郑老汉和他徒弟忽然不约而同抬起了手。所有人同时不再言语,屏着呼吸,等待着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有人在快速靠近。”郑老汉的徒弟说。“之前有大量人员撤离,现在进来的,很可能就是将领。” 黄明续等人不由站得更直了。 “有动静了……”郑老汉倾耳于泥地,听着遥远地下的回声,然后,缓缓地说,“有人在撞击最后一层土石。他们必定是知道很快就要挖进城墙脚下,在进行最后的挖掘。” “大人!”幕僚抱拳,眼中满是迫切的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无数道目光汇集在黄明续身上。 雨滴接二连三砸在他肩头。 黄明续深深呼吸一下,扬声道:“点火。” “嗤”的一声,引线在昏暗的地道口燃亮,钻出数点赤红的火星,随后迅疾往深处蔓延。 “传令,准备开城门,袭击敌营!” * 地道内,褚云羲与两名士兵站在厚厚土岩前。 “将军……”一人才想发问,就被褚云羲凌厉的眼神制止,急忙闭上了嘴。 褚云羲缓缓抬手,取出一枚精巧打造而成的铁筒,悄然贴在土壁间。 两名士兵一边小心安抚着身后的牛,一边诧异地看着他伏于土壁,此刻的他,好像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将领,而是更像某个身怀绝术的江湖人。 “走。”褚云羲忽然收回那个工具,转身朝着来时方向快步行去。 两名士兵连忙按照他进入地道后的安排,将这些牛全部拴在那堵土壁前,又在周围放置稻草,自己则随着褚云羲飞速返回。 “不要回头,快!”褚云羲一边疾行,一边回头,见两名士兵已经紧跟而来,他的眼眸深处,分明有自负的光。 匆促的脚步声中,已经引燃的火折子被裹上了绢帕,从他手中飞出,划着金艳艳的光痕,落到了后方。 燃烧的绢帕掉在了稻草里,很快引发更大的火苗。 “跑!”褚云羲带着两名士兵冲向幽深的地道那端。 被系在后方的牛在火光里焦躁不安,开始低声发出呜咽,用健壮的身子撞击四周土石。 * “轰”然巨响声中,宝庆城城墙内的地下骤然震荡,在人们看不到的幽深地方,土石飞崩,震得地面剧烈晃动。 “成了!”围拢在城墙内侧的官兵们不顾地面震荡,欢声高扬。他们已经可以想象,在地道里,叛军是如何在顷刻间被炸得血肉横飞。 黄明续一声令下,西城城门隆隆开启,两名副将率领轻骑飞驰而出,将要趁着敌军被炸的天赐良机再行突袭。 但就在城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数声巨响。 沉闷而突如其来,就像天际乌云间蕴藏了重重雷声,在山顶炸响。 “这是怎么回事?”张副将不安地勒住缰绳,停在了城门口,他正想叫人前去查探,身边的吴副将催促道:“大人不是说了要炸毁地道吗?这必定是他们已经事成,我们不能有所耽搁!” 说罢,他已经率领重兵当先冲出城门。 张副将见状,也只得带着众人疾行紧随。大雨中,两名副将手持利刃,在战旗招引下,率宝庆城精锐全力冲向叛军驻扎的方向。 风雨交加,呐喊声席卷平野,城头上的将士们亦紧握弓弩,架起投石巨械,预备着对方的反扑。 然而,就在雨声和呐喊声交融时,混沌的天地间忽又响起诡异的震动,像巨兽呜咽,又像神灵发怒,隆隆的,震颤了大地,撼动了山峦。 整片宝庆大地都在剧烈地震动。 战马嘶鸣,士卒恐慌,将领们在雨中不安四顾,高声严厉叫喊。 “不要慌——”一声斥责还未罢,坐在马背上的张副将率先望到了远处的异常。 他的脸色顿时发灰。 一道极白极亮的弧光,从遥远的地平线处迅疾朝着这边迅猛推进,就像某种吞噬一切的怪物,忽然间暴涨涌起,卷挟着一切草木土石,吞天灭地,朝着完全暴露在雨中的这支军队扑来。 “——快跑……”张副将以嘶哑扭曲的声音喊出最后的警告,拼命调转马头,妄图带着大军逃回还未关闭的城门。 大雨中,有些人已经望到了从远处涌来的巨浪,但他们呆滞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更多在后方的军士们本来正往前冲,不知前面为何忽然停下,一时间前后交踏,混乱不堪。 两名副将嘶吼着,竭力带着紧随身后的少数人还在拼死往后逃,并向城楼上的将士们发疯呼喊。 城楼上的将士们早已乱成一团。他们当然望到了,从西、南两个方向,竟有滔天洪水朝着平野低位的宝庆城席卷而来,犹如天河决堤,满眼的浊浪已经在顷刻间冲向正在奔逃的军队。 “快去找黄大人!”“关城门,关城门!”“大军还在外面——”惊恐的声音此起彼伏,就算是守护城楼的军官也无法做出两全的决策。 “我说,关城门!”军官怒吼着,抓住校尉的衣领使劲摇晃。 在绝望的呼叫声中,沉沉的城门被城内的士卒们奋力推上,刚刚逃到城门口的将士们急红了眼,连人带马冲了过去。 可是还没等他们撞开城门,席卷而来的巨浪已经冲袭到身后,带着无可抗衡的力量,和片刻之前还在冲锋的无数士兵。 再健壮的将士,在这两重交加碰撞的洪水卷挟下,顿时就被高高抛起,带着凄厉的呼喊,转眼又被浪头打下。无数人瞬间消失,浊浪咆哮着,撞向斑驳的城门。 所有守城的将士们,包括闻讯赶来的官吏、百姓,在极度惊骇间,拼尽全力抵住城门。 然而那强大到可怕的力量撼动着一切,一波,一波,又一波,嘶吼着,冲击着。污浊的水自城门缝隙不断涌入,整个宝庆城都处于慌乱中。 黄明续跌跌撞撞赶来了,他无法想到,就算连日大雨,为什么会同时有两道洪浪冲向这座城。 “快命百姓全部撤到高处!”他高声叫喊,试图保住全城,随后不管自己官袍尽湿,竟也扛着重物想去抵住城门。 “大人!”幕僚奋力将他抱住朝后拖,又一波洪水冲撞,城门间涌进更多的水了。 “不好了!西边城墙在塌陷!”一声凄惨的叫声,刺入众人耳中。 黄明续在大雨中奔向那边,原本牢固的城墙在缓慢倾斜,西边的土地浸泡在水中,逐渐裂出缝隙,甚至已经开始塌陷。 那是——之前他下令引爆炸毁地道的方向。 “大人,弃城吧!”身边有人哭喊。 黄明续的嘴角浮现出苦涩的笑,他推开周围的随行人员,摇摇晃晃爬上城楼,捡起一把散落在雨水中的宝剑,望向已经水漫遍野的宝庆城外,那里本来应该有满怀雄心壮志,要为他破敌的将士。 现在却是浊浪奔腾,状如凶兽。 间杂着黢黑的物件浮沉起落,也不知是人,还是物。 “无耻小人,黄某中你奸计,你却不该害我全城性命!”黄明续朝着空无一人的远野悲愤嘶喊,摘下官帽,抛入城下洪水,随即横剑自刎,血溅一地。 “大人!”在追上城楼的众人惊呼声中,黄明续重重倒下。 随之而来的,是洪水巨浪最终冲破城门,挟着数百拼死堵门的军民,呼啸着冲向宝庆城大街小巷。 土地沉落,轰然声中,西城墙倾颓塌陷,几十个日夜苦心防备的一切,就在瞬间化为乌有。 * 远处,一身黑袍的褚云羲手持白纸伞登上高丘,望着汪洋恣意的洪水,唇边浮现自得笑意。 宿放春一身银甲尽带雨水,她的声音也含着凉意:“全都是你的布置?你故意让对方得知开挖地道,又算到他们会将计就计,趁着这时候,凿开江堤,引来洪水?” “凿开江堤,岂是一朝一夕所能做成?”他头也没回,只是凝望混沌一片的天地尽头,那里曾经有无数生命,现在完全寂静,听不到任何呼救。 虞庆瑶摇摇晃晃走上一步,盯着他的背影:“所以你事先调度出去的两支队伍,就是做的这些事?” “是啊。”他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微微转过脸,浓黑眼睫染着湿润,“一支队伍随时听令开凿江堤,一支队伍在西边山中动工,引凿水道,汇集无尽水流,齐聚一处。” 他说着,还扬起秀气的下颌,朝着天云笑了笑。 “雨季善用水攻,黄明续还妄称什么才华过人,竟连这都想不到,可见不过是迂腐学究罢了。”他语含嘲讽,瞥向宿放春,“宿小姐,你这些天苦心经营,为的就是招降这样的草包?” “你是在攻城,还是在屠戮?或者是,故意向我示威?”宿放春紧攥着手,声音也微微颤抖。 “随你怎么想。”他嗤笑一声,身姿如玉树,转过来,正对着脸色苍白的虞庆瑶。 “阿瑶,过来。”他甚至还一脸平静,正如前几天那样从容不迫,“愣怔什么?我答应过你,三天之内,必定取下宝庆城,现在你可看到了?” 宿放春僵直地侧目,看着虞庆瑶,试图以眼神阻止她上前。 雨水流泻,浸湿了虞庆瑶的罗裙。 她踩着冰凉的雨水,走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他依旧姿容不凡,眉黑眼亮,徒具龙凤之姿。 “南昀英。”她哑着声音,死死攥着伞柄,“你骗我,骗众人,觉得很有趣,是吗?” ———————— 啊——这一章的内容是转折,其实一直在心头,就是写得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抓住时间写出来了。 第214章 第二百十四章 诀别 雨点渐渐大了,重重砸落在纸伞上,乱成一片。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虞庆瑶,眼底初时尽是近乎天真的讶异,天真到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偶尔做了恶作剧却被识破的孩童,满是无辜,满是疑惑。 然而随着那种天真慢慢退散,逐渐覆涌上来的却是嘲讽似的笑意。 “看出来了?”他微微歪着头,眼睛黑亮,不知是满足还是失落。“我本以为你会更早识破。”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真会演戏演到这一步。”嘈杂的雨声中,虞庆瑶脑海中不住浮现各种画面,暗黑地洞里的激烈对抗,纠缠急促的呼吸,颓然倒下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就这样被他骗过,原来从他醒来后自己产生的那些陌生疏远的感觉,全都是真的…… 宿放春冷冷盯着南昀英,道:“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就是为了等这样的时刻?” “不是你们先密谋要将我除掉,我会想到伪装成褚云羲?”他一边不屑地笑,一边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墨黑的衣衫下摆滴着水。“你们以为,我很愿意装成其他人?很愿意按捺性子,扮成装模作样的他?我心里最最讨厌的人,我却要学着他说话的语气,学着他走路的样子,就连笑都不敢轻易笑,就连发火都要强忍!” 虞庆瑶与宿放春眼见他步步踏来,伞际雨水连缀如线。 “要不是你肆意妄为,我又怎么会找阿瑶商议?”宿放春唯恐他对虞庆瑶下手,抢身挡在她跟前,拦住了南昀英。南昀英原先还覆着讽笑之意的眼神一寒,顿时厉色翻卷:“让开,谁要你挡在我和她之间?!” “南昀英!你敢……”宿放春还欲抗辩,却被身后的虞庆瑶轻轻拽住了手臂。 “让我跟他说。”虞庆瑶冷静地说。 宿放春一怔:“可他……” “他不会杀我。”虞庆瑶声音不大,语意却坚决。 南昀英听到了,唇边还是浮着嘲讽的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她。 宿放春狠狠盯了他一眼,这才退到一旁,手仍旧握住剑柄。 虞庆瑶跨过水塘,离南昀英只有数步之遥,直直地看着他。“我只想问一句,你要拿下宝庆城,可以有很多的办法,可你派人挖开江堤,有没有想过江水汹涌,冲击的不仅是这一座城,沿途多少村庄就在瞬间被淹没,多少百姓顷刻间家毁人亡?” “那又怎样?”他冷冷反击,“你也说了,攻城有无数方法,兵家无定策,天时地利都可借助。你以为强行攻城就不会生灵涂炭?还是以为你们心目里的那个褚云羲可以兵不血刃就收服天下?宝庆城,我是非要拿下不可,之前因为宿放春说要招降已经耽误太多时间,我给足了面子,耗尽了耐心,如今我方不损一兵一卒就使得宝庆彻底沦陷,你们居然不知赞许,反以妇人之仁来指责妄议?” 一旁的宿放春听得此话,大有不平之意,只是按捺住了没有开口。虞庆瑶看着南昀英,眼底弥漫悲凉之色。“我没有强求你仁慈,我也知道开战必然有伤亡。但你……在你心里,完全没有为那些无辜百姓想过一点点?兵戎相见,死伤再多,也是实力不济,可那些在一瞬间被洪水卷走的,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虚伪。”他遏制不住冷笑,索性将纸伞抛入风雨中,指着身后那已经浩荡肆虐的洪水,“天灾之下,不管是官吏将士还是草莽平民,都是一样的命!你可怜那些死去的百姓,难道两军交战时被践踏成血泥的将士,就活该葬送在沙场?既然如此,还分什么高低贵贱,说什么仁义道德?!你觉得我自私也罢,残暴也好,我只知道自己不会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更不会遵循本就破绽百出、自相矛盾的所谓规则!” “那是天灾吗?”宿放春忍不住怒道,“那是你指派士兵故意开挖的江堤,是人祸!自古以来大战无数,同样是攻城略地,有人凭借忠勇智谋可流芳百世,可也有人屠戮苍生草菅人命,为众人不齿,受后世唾弃!” 南昀英白皙的脸上寒意更盛,眼里杀气顿浓,虞庆瑶下意识地伸出手,拦住了宿放春意欲上前的步伐。 他死死盯着两人,忽而放声大笑:“我本就不想青史流芳,是什么让你们觉得能用这样的道理来教训我?真是——甚为荒唐!” 说罢,竟再也不看她们一眼,就此冒着大雨独自离去。 * 雨帘迷乱,虞庆瑶只觉浑身发凉,心头沉坠。宿放春同样也陷入茫然,许久之后才艰难道:“他这一招,确实取下了宝庆,但整个城遭遇灭顶之灾,别说士兵百姓了,里面的粮草库存也全都报废。就算等洪水退去,我们的人进了城,也要处理后续……” “夏天雨季,洪水淹死无数军民,你们千万不能贸然进城,要提防瘟疫……”虞庆瑶看着远处的茫茫混沌,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出现洪水过后,无数尸体膨胀腐败的场景,只觉头晕目眩,险些说不下去。 “多谢你提醒,谁会想到他竟然做出这样疯狂的事。不过这江水肆虐,倒是也阻止了前来围剿的官军……”宿放春叹息一声,还想与她商议后续,忽见虞庆瑶脸色发白,摇摇欲坠,急忙上前扶着她,“你怎么样?被气到了?” “不是……”虞庆瑶胸口一阵阵发闷,头脑深处的钝痛又如潮水席卷而来。眼前光点舞动,望出去万物都在旋转,她连站立都困难了。 “阿瑶!”宿放春见势不好,只能将她扶回营地,又要叫士兵去找军队的郎中。虞庆瑶却吃力地道:“不用,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吃药也不管用。” “可你这样很吓人。”宿放春坐在垫褥前,一想到南昀英更是又气又急,“我去叫那个人来!” “叫他来,做什么?”事到如今,虞庆瑶居然还能强忍着难受,努力地笑了笑,“让他过来伺候我?他不会,也不愿。我只怕他过来了,更让我生气。” 宿放春无言以对,只得又叫下属去烧水为她熬制补气的药汤。 雨点打在营帐上,纷乱不绝。 虞庆瑶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问:“往后怎么办?” “什么?”宿放春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迷惘,也不由低声道,“他这样不正常,已经很久了……你上次强迫南昀英离去,却反被他欺骗,为什么他这次迟迟不沉睡,高祖又不醒转?” 虞庆瑶用力按着太阳穴,深深呼吸着:“我不知道,也许是,南昀英太想存在,不肯离去。也或者……” 还有很多话,她埋在心底,没有往下说。 ——可是,褚云羲,你为什么还不醒?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情愿永远沉睡在那个封闭的、寂静的世界? 她的眼眶有些酸涩。 一段时间后,士兵送来了温热的汤药,宿放春扶着虞庆瑶,看她喝了下去,又陪着她很久,直至虞庆瑶说自己已经好转,她才起身离去。 * 江堤缺损,山洪袭击,两重洪浪冲击之下,非但宝庆毁于一旦,方圆百里完全成为汪洋。无计其数的村庄就此遭遇毁于一旦,一日之间,良田成为泡影,屋舍倾斜倒塌,浑浊洪水卷走犹在挣扎的老人,又淹没哭喊求助的孩童。 白天只闻水声雨声交织,黑夜雨止后,整个世界陷入死寂,连犬吠鸟鸣都无。 虞庆瑶每天都在头痛,之前下雨的时候,杂乱的雨声打乱了她的思绪。雨停后,她的脑海里却时不时还传来各种尖锐的声响。她捂着耳朵,用被子蒙住头,却还是无法抵御那些声音的侵袭。 有时,她会听到有人仓皇着、焦急着,叫她的名字。 有男的,有女的,女的里面又分年轻的,年老的,有一次,她甚至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妈妈……”她躺在黑暗里,蜷缩在角落,身子不断发抖。 她有很多话想告诉妈妈,可是妈妈好像听不到她的呼唤,只是一味悲哀地叫着她。 “瑶瑶,你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看看妈妈?”“瑶瑶,妈妈今天又带来了你最喜欢的……” 泪水从眼眶流出,温热的,划过脸颊,落在发间。 以前,她想告诉妈妈,她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人,他叫褚云羲,二十三岁,虽然看起来不爱笑,也不会说甜言蜜语,可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有他在身边,她很安心。 但现在,她在暗夜里默默流泪。 “妈,我想……回家。” * 三天后,虞庆瑶还蜷缩在角落的时候,营帐被人大力撩起,刺目的光亮直射进来。 她难受地捂住眼睛,扭过脸。 光影间,一身黑衫的南昀英站在那里,腰间殷红系带烈艳如丹朱,衬得他脸更白,眸更黑。 “病了?怎么不说?”他直直地看着她,就这样问。 她没吭声,只是将脸埋在臂弯里。 “为什么不说话?”他强行按捺了烦躁,上前一步,硬是拨开她的手臂,迫使她的脸显露出来。当看到她消瘦苍白的脸庞时,南昀英终究还是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唇。 “虞庆瑶。”他沉默片刻,又去拽她的手。 虞庆瑶没有力气挣扎,但还是坚定地,将手抽离出来。他的掌心温热,在她手背徒留热度。 他又怔了怔,出乎意料没有像以前那样暴怒,而是慢慢蹲在她身侧。 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好像要从她微蹙的眉与紧闭的眼间,搜寻她变成这样的答案。 “还在生气?”他冷冷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子,不想多说一个字。 “虞庆瑶!”他的声音提高几分,还在竭力克制怒火,“我讨厌别人不搭理我!你也一样!” 她还是没有回应。 他深深呼吸着,用力掐自己的手掌。忽然站起来,狠狠踢近旁的木几,震得上面的茶杯晃动不已。“我在叫你,你没听到?!要不是宿放春找我,我才不高兴过来自讨没趣!我知道你在生气,我是厚着脸皮过来讨骂不成?可我最最不喜欢别人不吭声!你现在是连说话都不愿意说了吗?!” 她紧紧咬着牙关,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生气有用吗?就算你不吃不喝,洪水能倒流,死去的人能复活?”他越说越气,转身抓住茶杯就想砸,却听背后忽有动静,转回头,竟见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 他的手僵直地停在半空,茶杯中的水,还在一点一滴往下落,浸湿了衣袖。 虞庆瑶苍白着脸,直直地盯着他,看那张熟悉的脸庞,看那双墨黑的眼眸,明明是青年俊毅的容颜,此刻却又满含少年乖戾神色。 “所以你做这事之前,就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她哑着嗓子,艰难地问。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心里居然起了一丝慌乱,可他怎容许自己流露半分?于是拗着下唇,自负冷笑,眼睛都不看她。“后果?什么后果?我只需考虑计策周详,安排妥当,再等洪水消退,我们就能进入宝庆。江口决堤,朝廷派遣的军队被阻在半路,等他们赶到之时,我已占据宝庆周边各州县,以逸待劳,有何不可?” “我说的不是这些。”虞庆瑶眼神悲凉,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完全无可救药的人,“你知道的,却故意避而不答。” 他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攥得极紧,紧到几乎掐破了掌心。 然后,脸上不含任何表情,慢慢道:“那是因为,我觉得谈论那些,毫无意义。” 虞庆瑶尽力撑起的信念,想与他再好好言谈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灭了光芒。 她仍旧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笑了笑,不想再说什么。 “为什么笑?”南昀英冷冷地问。 她摇摇头,移开了视线,轻轻道:“你走吧,我不想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她,过了片刻,还是那样骄傲地居高临下地问:“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想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那也不必浪费时间和我争论。”她躺了下去,望着头顶帐篷的纹路,也变得和他一样冷静。 他的手又攥紧几分,眼里流露出些微的失望,可很快,又消减无踪。 “很好。”南昀英只留下这两个字,就转身离去。 走出帐篷的时候,刺目的阳光射入眸中,他侧过脸,眼里发涩。 黑靴踏过积水,转瞬晃碎浮影。 走出很远的时候,他才记起自己原本过来的用意。藏在怀中的药,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这让他此刻想起,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他低头,取出那小小的药瓶,看了一眼,手一扬,就将其远远抛向后方。 “咚”的一声,药瓶坠入积水,只溅起数朵水花,就没了踪影。 * 从这天开始,南昀英再也没有来找过虞庆瑶。 虞庆瑶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 很多时候,她都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偶尔走出去,能看到他的背影,或是听到他的声音,但虞庆瑶始终没再靠近过他。 之前驻守在其他县城的罗攀回来过,他对于水淹宝庆之事也很是意外,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避开了南昀英,踌躇着向虞庆瑶打听小将军最近是否和她吵架了。 虞庆瑶愣怔了片刻,没有否认。 罗攀叹着气道:“难怪了,我一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他一直沉着脸,除了处理军务就是拼命操练,那么热的日头下,士兵们都吃不消了,他自己衣服也湿透了也不肯停。” 虞庆瑶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你希望以前的三郎带兵,还是现在的小将军带兵?” 罗攀一愣,迟疑了一会儿,苦笑道:“阿瑶,尽管你也跟我解释过,但说实话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犯病了就变成另一种性子,照我们山里巫师的话说,那就是鬼上身,中邪了。小将军虽然脾气不如三郎好,打仗也猛得很……我佩服比我厉害的人,不管他是三郎,还是小将军,当然要说跟谁相处更舒心,那自然是三郎更加宽和。” 说话间,有人来传话,说是宿放春请罗攀过去商议何时入城的事情。 罗攀带着虞庆瑶去了她那边,宿放春见她也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她坐在一边。 “阿瑶之前提醒过我们,洪水退后死尸遍地,如不严加处理,必然有瘟疫蔓延。”宿放春看看虞庆瑶,又向罗攀道,“如今宝庆城外的洪水已经渐渐退去,我听主帅的意思,是要准备入城。” 虞庆瑶脸色变了变:“那么急?” “宝庆城墙虽已毁损,但里面还有没有可供修整的器械物件,总要进城去查看。”宿放春道,“朝廷派来的军队因为江水决堤被围困,但我们估量着,再有十天左右就会迫近此地,因此我们必须抢先入城,修整毁损的防御,布置周全迎战大军。” “就那么短短几天时间,死于洪水的军民不计其数,你们……处理得过来?”虞庆瑶着急道,“一旦瘟疫蔓延,我们都得死!” 宿放春看看她,道:“刚才,主帅跟我说了。” “什么?” 宿放春面露难色,终于还是告诉了她:“放火,烧尸。”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脸色都变了,一想到那场景,几乎干呕出来。一旁的罗攀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道:“那样倒也是个法子,以往我们在瑶山,如果有人染了怪病而死,也是要被烧掉。” “知道了。”虞庆瑶强行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宝庆城内外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 一连三天,南昀英和罗攀等人都去了宝庆城外,倒是留下宿放春驻守营地。她对虞庆瑶说,没处理完尸体前,他们不会回来,以免真的染上疫病,再传给她们。 虞庆瑶忍不住说:“他作为主帅,也要去做那些事?” “谁都劝他不要去,可他听吗?”宿放春无奈地道。 大营离宝庆城尚有一段距离,可是虞庆瑶只要走出营帐,就能望到东北方向黑烟升腾,将半边苍穹染成晦暗。 雨水渐少,烈日灼灼,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她忍着恶心,回到营帐里,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噩梦。 滞闷与头痛侵袭不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身子很重,就像久病无力一样难以坐起,而躺在那里时,又会意识恍惚,甚至觉得灵魂快要飘起。 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听到母亲的呼唤,一声声的,不断说着属于她和母亲的童年回忆。她流着泪,努力回应着,叫着妈妈,希望那一个时空的母亲能有所感应。 然后,她隐隐听到了母亲惊诧又兴奋的叫声:“瑶瑶,瑶瑶!护士!护士快来看啊,她哭了,我女儿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再然后,就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虞庆瑶拼命挣扎,眼前忽然又一片黑暗。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濡湿衣衫与长发,却发现自己还是在营帐里。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忐忑不安。 如果是以前,她会马上将这情况告诉褚云羲,可是现在呢? 去找南昀英?除了让他更加意气用事,不计后果地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好结果? 虞庆瑶痛苦地将脸埋在双膝上,她想逃离这困境了。可又不敢想象假若有朝一日,褚云羲缓缓醒来,却发现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又会怎样? * 五天后的清晨,朝阳喷薄而出,天边白云尽染金辉,主营的军队接到前方指令,开拔入驻宝庆。 马鸣声、号令声、脚步声交错嘈乱,虞庆瑶从营帐里出来,虚弱地走在人群后。 宿放春身披盔甲,正策马前行,不经意回首望到了虞庆瑶,隔着很远就发现她不对劲。 “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她赶到虞庆瑶身前。虞庆瑶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宿放春赶紧叫士兵找来马车,让虞庆瑶坐了上去,又道:“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备受煎熬,也难怪,本来跟着队伍长途跋涉就已经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的了,再加上……”她顿了顿,试探地问,“要不,我找个时机向他请求,找人护送你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留下来,不要再跟着受罪了?” 虞庆瑶看着她明丽的眉眼,轻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你……”宿放春仍旧不放心,这些天来,她眼看着虞庆瑶无论是身子还是精神,正在逐渐丧失原有的那股劲儿。 虞庆瑶却没再说话。马车跟在大军之后,缓缓地,朝着宝庆城门驶去。 * 经受洪水冲袭后的城墙犹显斑驳灰白,像疲惫不堪的长龙,伤痕遍布。远处那侧倒塌的地方,正由许许多多的士兵紧急修补。 烈日辉照下,还有一些士兵在用力铲着青黑色的淤泥。 水意融于热气,空气中还是残存着难闻的气味。 曾经紧闭顽抗的城门如今已经大开。虞庆瑶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着,渐渐临近这座满是伤痕的城池。 “宝庆”二字,依旧镌刻在青色城砖间,一如这名字的蕴含,端方质朴,昭显着昔日的昌盛。可现在,虞庆瑶隔着窗棂往外看,所见皆是洪水刚刚退去后残余的污迹,伞盖般的大树倾斜颓倒,满地积水苍白倒映刺目亮光,砖石铺就的长街上满是污泥,随着前方军队与马车的经过,留下深深印痕。 她无法去想,这曾经喧哗热闹的城里,这曾经整洁繁荣的街上,就在那一瞬,死了多少人,后来又浮起多少尸。 没人告诉她,她也不敢、不忍去问。 哒哒的马蹄声,沉沉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间。前方长街两侧,陆陆续续有幸存的宝庆百姓跪拜匍匐,无论男女老少,皆瑟缩恐惧,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有不懂事的孩子抬起头,也很快被父母拽着按压下去,宛如看到了恶鬼进城。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水,背后的衣衫也微湿。 如坐针毡。 * “南将军!”前方传来士兵们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没有回应,虞庆瑶坐在车子里,呼吸微微急促。 错杂的马蹄声中,有轻轻的铜铃声晃动。 南昀英端坐于马背,缓缓靠近了这辆马车,然后,停在近前。 赶车的士兵识趣地勒住缰绳,虞庆瑶却还是坐着不动,没有开窗。 他握着马鞭,指节一抬,便拨开了窗子。 狭窄的缝隙外,阳光斜入,映着虞庆瑶苍白的脸颊,她下意识抬头,望到的是那双幽黑冷郁的眼。 “出来。”他神色冷寂,这还是几天来,两人之间第一次见面。 虞庆瑶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问:“做什么?” 他哂了哂,侧过脸,望向后方的城楼:“之前不是说过吗?待我顺利进入宝庆,要带你登上城楼。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虞庆瑶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承诺,她一想到之前他还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欺骗自己,不由脱口而出:“不用了,我不想去。” 他的眸中闪过一道波痕,如古渊微漪,寒凉深沉,转瞬即逝。 “你……打算永远这样不理睬我了?”南昀英的唇边浮现极浅的讥讽笑意。 她慢慢攥紧手指,当看到他策马转身欲走时,忽然又撩起车帘。 “走吧。”她朝着眼含意外的南昀英说。 * 大军在宿放春和罗攀等人的率领下,继续迤逦前行。 南昀英独自带着虞庆瑶,朝着城楼而去。 他穿着银亮的铠甲,腰间佩着那柄曾经失而复得,彰显天凤皇帝身份的宝刀。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刀鞘上盘踞的龙鳞金芒。 赤红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不住摇晃。 他一步步登上城楼,铠甲摩擦,声如冰裂。 有将士们上前叩拜,南昀英扬手屏退,此处只剩了他和虞庆瑶两人。 城楼宽广,夏日的风迎面扑来,穿过虞庆瑶的杏白罗衫绛紫百褶裙,吹得她长发掠舞,也吹得他腰间红穗飘飞萦绕。 南昀英迎着朝阳,慢慢走到城墙垛口边,双手撑在微凉的砖石上,望着无垠的旷野。 远山碧青,天色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空中,如悬在海上的花。 “好看吗?”他注视着远天,忽然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你心情还不错?” 他依旧背对着她,似乎笑了笑。 “小的时候,我一直向往着去远方。因为我在书里看到过,远方有高耸入云的险峰,有长年不化的雪山,还有一望无垠的沙漠……”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动听得仿佛在娓娓讲述满是温情的故事,“可我其实什么都没见过,甚至连南京城的秦淮河、紫金山,都没看过一眼。因为,我只能生活在那个最僻静的院落里。” 虞庆瑶一怔,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起往事,一时忘记了先前的烦闷,不由得上前一步。 “你……”她谨慎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触怒了他,只低声问,“那你,是和谁一起生活在一起?”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还沉浸在深深回忆中,微微仰起脸。 太阳在白云后若隐若现。 “院子外的人说,秦淮河在夜间柔美得好像闪着银光的绸缎,风中舞着歌声曲声,空气里都沁着蜜糖。紫金山上的枫树到了秋天会红得如同抹了胭脂,远远望去,蓝天红叶,要多美有多美。”他还在缓缓述说,以从未有过的平和,甚至令虞庆瑶恍惚间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褚云羲。 “可是我哪里都去不了啊,我只能在每天日落时候,爬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他凝望远处一朵棉絮般的白云,好像在那里有曾经的家园,“我坐在树上,可以望到高高院墙外的天际,那里有落日,有晚霞,还有对面街巷的楼阁一角。我一直记得,那应该是间卖字画古董的店铺,窗户打开的时候,一幅幅字画静静挂在那里,我却看不到上面到底有什么。还有,对面不知住了什么人家,有时会有孩子笑,也有大人哄他睡觉哼着歌。” 他说到此,微微转过脸,浓黑的眼睫在阳光下覆着淡淡阴影。 “那是我每天看到与听到的一切。”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那个幽寂的小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她不止一次从恩桐口中听到过,甚至还曾经亲自陪着恩桐去吴王旧宅看过。 从一开始的茫然疑惑,到后来慢慢知道了零星的碎片,她曾努力拼凑这些原本属于恩桐、属于褚云羲的记忆。 院子里住着来自高丽国的女子,她有两个孩子,哥哥秋梧,弟弟恩桐。他们两个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仅有的消遣就是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眺望着远方。 她认识的恩桐,胆小怯懦,天真纯良,仿佛永远依赖哥哥,他从始至终,只说自己是六岁。 而他每次在夜间醒来,都在寻找失踪已久的哥哥。 后来,虞庆瑶带着他回到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里,她终于知道了秋梧的大名,褚云暎。 很多疑惑在那时豁然解开,她曾直言不讳地告诉褚云羲,那个每逢深夜哭泣徘徊,找不到哥哥而绝望的孩子,就是他的弟弟。他不该是吴王的嫡长子,这个光鲜显赫的身份,恐怕只是由于某些原因强行加到他身上的。 他原本的名字,应该是褚云暎。 可是当时的褚云羲惊慌震怒,决然否认。 无论如何,虞庆瑶在心底还是认定了,褚云羲就是秋梧。只是恩桐后来很少出现,她再也没法得知,这个纯良的孩童当年遭遇了什么事,为何连大名都没有留下,就彻底消失在人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提及他。 还有一个始终缠绕不散的疑惑,就是……南昀英对褚云羲有着莫大的憎恨厌恶,他说褚云羲虚伪,胆怯,甚至还说他手上沾满鲜血,可是南昀英却从来不肯说清楚,自己为何会对褚云羲有如此浓烈的恨意。 而现在,南昀英却一反常态地说到自己的幼年生活,那分明……就是与恩桐描述的几乎一样。 虞庆瑶思绪纷乱,叫他的名字。“南昀英。” 他似乎怔了怔,随后,缓缓转回身来。 阳光从后方斜射而来,他的眉眼在光影间更为清晰深邃。 “你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她怔怔问,“还有,你说的这些,我曾经听恩桐也说到过。你知道恩桐的,那个爱哭腼腆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哥哥……” 他却笑了。 “没什么,虞庆瑶。我只是,不知为什么,站在这城楼上,就想到了过去。”他靠在城墙边缘,姿态还如不羁的少年,唇边有些玩味的笑。 “我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历。”虞庆瑶却不想放过这机会,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南昀英,我想听你继续说自己的事。” “我?”他还是笑着,“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一直住在那个院子里,所以我……最清楚你的褚云羲,是什么样的人。” 虞庆瑶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打断他的话。 “我跟你说过的,不是吗?他自私胆怯,懦弱无能。那是小时候的他。”他顿了顿,又执著地说,“长大后,他背弃了自己的过去,忘掉了所有真实的记忆,用另一个身份来伪装自己。他是吴王世子,万众瞩目的少年英杰,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个卑贱的身份,就像前几天汪洋恣肆的洪水一样,彻底消退无踪。” “那不是他自愿的!”虞庆瑶争辩道,“虽然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肯定他是被迫的!” “被迫?”他又笑问,“如果一个人真正抗拒,怎么会被迫忘记过去?” “那你呢?”虞庆瑶迫近一步,“恩桐和哥哥住在那个院子里,陛下是哥哥,而你……又是谁?” 他墨黑的眸里有难以言说的情绪波动。 “你说的那些,跟恩桐描述的一样……”虞庆瑶悲哀地看着他,心里涌起可怕的想法,这让她浑身发冷,“陛下的真名,叫褚云暎,而你在最初出现的时候,就对我说,你叫南昀英,十八岁。” “……所以呢?”他的眸底藏着深深的负痛,却还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她。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恩桐永远停留在六岁,而他告诉过我,他的秋梧哥哥,当时是十一岁。他们……相差五岁。” 她说到这里,声音止不住发抖,眼泪迷蒙了视线。 多么可笑,又多么荒诞,她一直知道这两个年龄,却从来没有细想过,也没有联系到另外两个数字。 南昀英看着她,眼里渐渐浸染了同样的悲哀。 “我一直知道恩桐六岁,也听他说过哥哥的年龄。可是我……”她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我没有想到,你为什么一直说自己十八岁。” 南昀英用力呼吸着,将下颌刻意扬起,好让眼里的悲伤不流出半分。 “那是因为,褚云羲今年二十三岁。”虞庆瑶的眼泪簌簌而落,她看着仍坚持骄傲自负的少年,“因为,弟弟永远比哥哥小五岁。恩桐是小时候的弟弟,而你,是陛下臆想出的,长大后的弟弟。” “我不是臆想出的人物!”他突然暴怒吼出这一句,“我对你说过很多次!” “我以前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褚云羲的脑海里,我甚至以为你是他出于寂寞而妄想出来的轻狂少年!可是整个吴王府里,后来再也没有关于恩桐的消息,任何人也不知道这个弟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虞庆瑶痛苦地看着他,“恩桐……是不是消失在六岁那年?而陛下你……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你日日夜夜偷偷地想着他,想着他不会死,想着他不会消失,想着他应该和自己一样渐渐长大,终于有一天能光明正大走出那个封闭的院子,骑上战马带着弓箭,去像你们小时候梦想的那样,驰骋沙场……” “不是那样!”他惊恐、愤怒、焦虑、憎恶,扑过来死死揪住她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道,“我不准你再说下去!” 可是她忽然想明白了很多很多事。 为什么他曾经愤怒地说过,自己原本就是地狱爬出的冤魂,原本就是被人嫌恶的恶鬼,他还说,自己从来不怕冷。 可是他怕黑。 “恩桐死了,可是陛下不接受,不相信,所以他一意孤行,想象着幼小的弟弟也会一年年长大,你就是代替恩桐活在人世间的幻象。”她哭着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的,只是你,一直不肯正视。恩桐……为什么你小时候对哥哥那么依赖,那么挚爱,然而十八岁的时候,会对他满心憎恶满是诋毁?” “别那样叫我,我有自己的名字,南昀英!”他仓皇后退,紧紧倚靠在冰凉的城墙上,气息紊乱,眼神涣散。 忽而又跌跌撞撞往前来,又一次抓紧了她的衣衫,苦苦哀求:“虞庆瑶,你看,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也能征善战,我没有什么地方比不过他,你为什么不愿意喜欢我?你因为我骗了你,生气了,哭泣了,我也很难过,可是我只想证明——我不比褚云羲差。” 她流着眼泪,看他在自己面前,慌乱得如同不经事的少年。 他还死死抱着她的身子,慢慢往下沉,直至跪在她身前,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唇边却执著地含着笑。“你不想跟着我打仗,我可以放下一切,带你走。我们去大漠,去雪山,去西域,还可以去我阿娘生活过的地方,哪里都可以,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他是如此赤忱,认真又痴狂,虞庆瑶的心却好似被尖刀深深刺中。 “那么褚云羲呢?”她哀伤地低下头,望着他的泪眼,“你那么执着,所以一直强行压制着,不让他苏醒,是吗?” “你是在责怪我?”他扯出一个荒诞的笑容。 阳光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是他不愿醒来,你们却都要赶我走。” “可是你自己难道不觉得,所做的一切,太过疯狂?”虞庆瑶用尽全力地想再挽回一次,“南昀英,你……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他直直地看着她,看她憔悴的脸容,他的眼里还有泪,唇边的笑却不止。“要是我不答应呢?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也含着泪,笑了。 “我拿你,没有办法。”虞庆瑶摊开双手,“就像小时候,我看到父亲和弟弟被蒙上白床单一样,没有办法,也像后来,我眼睁睁看着继父殴打我的妈妈一样,我还是没有办法。他连我一起暴打,很多时候,我尽力了,可是无法挽救。” 他看着坦诚却又满是无奈的虞庆瑶,觉得有些可笑。“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放弃?你可以什么都不管,只需要跟着我,尽享快乐。” “我做不到。”她抹去胡乱流下的泪水,看着他的眉眼,艰难地后退,“我可能要走了,南昀英。” “……什么?”他没有明白过来。 “这些天,我经常听到有人在叫我。有时候是为我治病的人,有时候,是我的妈妈。”虞庆瑶努力挤出微笑,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在阳光下犹如晶莹的星。 “你在胡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之前,我曾经昏倒过几天几夜,不是吗?”她想到那时候醒来,南昀英身穿婚服陪在床边,欣喜若狂的模样,又抬手用力抹去眼泪,又后退了一步。“我跟你说过,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身子还在原来的世界,现在你看到的我,只不过是我借用了棠婕妤的身体。” 她看着明显惊惶失措的南昀英,狠狠心,继续道:“以前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时不时头晕头痛,后来,我发现自己能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才渐渐明白,原来那个世界的我,还没有死,只是失去了意识躺在那里。而我的妈妈,我曾经以为她被我继父杀了,其实应该也还活着,她一直守着我……” “你忽然说这些做什么!”他绷紧了手,厉声叫起来。 风吹乱她肩前长发,衣衫簌簌飞舞。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里蒙着雾霭。“以前,我认为妈妈死了,我又将继父杀了,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所以我跳下大桥,坠入江水。就算我在这里曾经过得也很坎坷,可是我觉得我回不去了。后来,我认识了褚云羲,我一开始烦他,嫌他古板又顽固,也怕他时不时发疯。可是再后来……我觉得,他很好。他会为我收敛脾气,也会默默为我做许多事,他更会反思过去的自己,替很多人考虑……所以我更觉得我可以留在这里,哪怕与原来的世界有太多不同。” 他站在城墙后,脸色发白,泪水凝在眼里。 “可是现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醒过来了。”泪水再次从她眼中无声滑落,她想要笑一笑,化解这难掩的绝望,可还是失败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唤不回曾经的他,他还有很多遗憾没有了结,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的视线模糊一片,硬忍着的泪,终于砸落下来。 划过银亮的铠甲,那是尽显骄傲的战衣,而今却被眼泪印下痕迹。 “所以你……不想再留在这里了?”他还想竭力像以前一样冷冷反问,声音却发抖。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眼神空茫。“如果……我的灵魂回归原处,那就是现在的我,彻底死去的时候。” “我不让你走!”他歇斯底里地吼,像只即将被夺走一切的濒临疯狂的小兽。 她注视着他,竭力地笑了一下:“其实,这可能也由不得我,或许就那么一瞬间,我就走了,就像当初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明明可以留下,你刚才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愤怒地发了狂,眼里满是绝望,“因为我存在,你不想留下了,是吗?你用这个办法来要挟我,好,你尽管消失,你……” 他想说出再刻薄绝情的话,可是一切言语尽化为扭曲的崩溃。 “你走了,褚云羲就算醒过来,也一样找不到你!”他哑声道,“你连他也不顾了吗?” 虞庆瑶站在阳光下,模糊不清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他,终于哭着笑出声:“你看,你终于,还是也怕他伤心,怕他痛苦。” 南昀英僵立在那里,眼里的种种情绪,疯狂、愤怒、绝望、质疑……渐渐沉寂,凝结,化为灰烬。 他想否认,嘴唇却不住颤抖,有一种撕裂般的剧痛自心底蜿蜒生出,像是硬生生要将心脏扯成两半。 远处,号角幽幽响起,伴着炽热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楼上的旗帜玄黑金底,猎猎作响。 “虞庆瑶。”他忽然开口,往后退一步,“你敢不敢与我赌一次?” “什么?”虞庆瑶愕然。 “我走出吴王府后,也曾流连赌场,几乎没有输过。”他笑了笑,眼神渺远,“这一次,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拿什么跟你赌?”她自嘲似的说。 “不用你拿什么出来。”南昀英倚靠着城楼,双臂撑住垛口两侧,稍一发力,就坐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一惊,下意识往前去。 他却陡然眼神一寒,负气厉声道:“站着别动!” 她还欲制止,南昀英已扬起脸,冷哂出声。“我若命该在此断绝,从此就再也不见,可要是褚云羲的命数不佳,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南昀英,你在说什么?!”虞庆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头脑快要炸裂,就要冲上前去。 可是她才动身,南昀英已经撑着垛口,就此站在了城楼边缘。 “下来!”她绝望高叫。 哗啦啦脚步错杂,之前被他赶到城下的士兵们闻声而来,全都惊呆,无人敢上前一步。 “将军!”众人不明原因,急得大喊。 淡云微移,阳光轻洒,城楼上玄黑军旗招展,他的银色铠甲耀出刺目光亮。 幽黑眼眸中,泪影犹在,他却故意扭过脸,让猎猎的风,吹涩了双眼。 “真难看。”他骂了自己一声,随即向虞庆瑶倨傲地笑了笑,“记得这一天,你欠我的。” 说罢,竟将腰间龙纹宝刀朝她一抛,就在那瞬间,在虞庆瑶和众人失声惊呼中,从数丈高的城墙上,直坠而下。 “南昀英!”虞庆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停顿,碎裂,化为粉末。 她发疯一般冲过去,甚至抓不到他的铠甲一角,如果不是身后众人强行拖住她,她的身子也已经跌出城头。 撕裂一切的喊声中,她的世界碎成破裂的镜子。 青黑色城楼下,他仰天跌落,银亮的铠甲反射出寒凉的光,还未干透的泥土间,蔓延出深红的血,蜿蜒流淌,浸透银袍。 ———————— 从来都是女主跳城楼,他偏要反着来。(这场景很久以前就刻在我脑子里,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天)一万多字集合一章发完算了。真想直接打个“全文完”(怕被打死)…… 第215章 第二百十五章 大梦将别 他沉睡于深深海底,周围一切皆是寂静。没有人声,没有风动,也没有鸟鸣。 这是世上不存在的幽闭之所。 海水透蓝,像缓缓流动的琉璃,偶尔浮现波纹,却不会有风浪,也不会起波澜。 宁静到极致,没有一丝生机。 “哥哥,你在做什么?”朦胧光影中,穿着白布夏衫的弟弟坐在高高的梧桐树上,朝着他喊。 “看书,别吵我。”他捧着已经卷了边缘的旧书,老老实实坐在石桌边。 “一天到晚都看书,你觉得有意思吗?”弟弟不高兴地躺在了树枝间,碧叶在他脸侧轻轻晃动。 他却依旧捧着那本书。 “书上有很多有趣的事,你自己坐不住静不下心。”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就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喏,你看,这里写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水是碧蓝的,就好像晴空的颜色。海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鱼儿,还有大得能装下人的贝壳……” “在哪里?”弟弟忽然来了兴致,抱着树枝往下探身。他连忙站起身,“你小心点!” “胆小鬼!”弟弟笑了起来,“等我长大后,也要去看看大海。还有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沙漠、雪山、草原,不管多远的地方,我都想去……” “可是……阿娘会答应吗?她会担心的。还有……”他虽然也被弟弟的畅想引起了一点点火苗,很快又忧郁着望着紧闭的小小院门。 弟弟的脸一下子沉了。“我是说以后,等我们长大了,这破院子能关住我们?我要学骑马,学射箭,阿娘看到我变得越来越厉害,自然就不会整天担心。” 他抿了抿唇,小声地道:“就算阿娘答应,父亲,也不会允许我们出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又要提他!烦死了!”弟弟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平之意溢于言表,“那时候我们都长大了,肯定比他还强壮,怕他干什么?你难道一直愿意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哼,那我可不会陪着你!” 碧叶簌簌,弟弟攀着更高处的树枝,居然一直爬一直爬,直至够向前方的院墙。 “恩桐!”他惊骇得睁大眼睛,“你要做什么啊?” “我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吧。”弟弟的声音变得透亮,小小的白白的身影在碧叶间晃动了一下,就消失在院墙上空。 “恩桐!”他惊慌失措地喊,绕着大树跑,却寻不到弟弟的踪影。 满树碧叶在晚风中起起伏伏,哗哗作响。 “阿娘!”他带着哭腔朝母亲的卧房奔去,推开门,却见满屋空空荡荡,床幔桌上全是尘土,墙角已经生出荒草。 母亲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唯有那只属于弟弟的木头小羊还在地上,只是已经覆满蛛网,陈旧得发了黄。 眼泪涌了出来。 这一瞬间,四周光线全暗,好似黑夜忽然降临。 他害怕极了,哭着连连后退,跌坐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上。 满是尘土的床幔轻轻扬起,悄无声息地腐烂碎裂,缓缓飞去。 他蜷缩在床角,哭着喊阿娘,弟弟,可是周围没有一丝回应,曾经有过温柔抚摸和嬉戏玩闹的床榻,如今成了冰凉的木板。 黑暗中,只有他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床角绝望哭泣。 “吱呀呀”屋门轻开,有人慢慢走了进来。 他恐慌得无以复加,将身子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墙壁,连头都不敢抬,眼泪还挂在脸上。 脚步声渐渐迫近,最终停在了床榻前。 他瑟缩着抱着双臂,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黑暗。 “嗤”的一声,黑暗中燃起一点幽光,赤红的,摇摇晃晃,照亮了那一方。 “你还躲在这里?”那个人哂笑了一下,声音悦耳动听,带着少年气息。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害怕得不敢看那人一眼。 “喂,我在跟你说话。”少年不悦地叫他,“褚云羲。” 他愣了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并不属于他。 “哦,不对,你现在还不是褚云羲。”少年顿了顿,又道,“你是褚云暎。” “那么,褚云羲是?”他浑浑噩噩地抬起了眼。 赤红幽光下,少年黑衫红带,白白的脸庞,乌黑的眉眼,英气硬朗,像极了他曾经在书里看到那些江湖英杰,也像极了他听母亲讲的故事里的少年将军。 “你忘记了?褚云羲就是住在对面院子里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是这吴王府的王妃。” “那你是……”他恍恍惚惚看着少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却一脸不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连我都不知道了?你还知道什么?全部的一切,都忘记了吗?” 他怔然,艰难地思索,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阿娘,弟弟,这两个称呼,甚至就连他们的模样,也模糊不清了。 这感觉让他更为惊慌,他捧着头,使劲去想,甚至用拳头拼命击打,痛得眼泪直流。 “没用的东西。”少年冷冷地看着他,“你只会哭,只会逃避。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他哭着再一次抬起头,望着少年:“我为什么想不起以前了?!阿娘和弟弟,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救救我!” 少年的眼眸幽深如海。 “不是他们丢下你,是你……你自己留在了这里。这是那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现在却又哭什么呢?”少年唇边浮现讥诮笑意,眼神却哀伤,“阿娘和恩桐走了,你成了褚云羲,活得好好的,甚至再也没有靠近过这个院子,更不会走进这间屋,是你自己选择了遗忘,却还质问我,要我救你?” 眼泪簌簌而下,他惊恐绝望,抱着头惨叫。“我怎么可能自己不跟他们走?怎么可能自己忘了他们?!” “那不然呢?”少年用一双看破一切的眸子注视着他。“你看,你连我都不认识,秋梧。” 他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身子陡然僵住,然后,缓缓的,抬起犹带泪水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近前的人。 “你是谁?”他颤着声音,害怕地问。 少年伸出左手,在那掌心,躺着一只陈旧的,已覆满蛛网的木头小羊。 “这是我心爱的东西,我今天,来带走它。”他幽黑的眸中,竟微微泛起暖意,仿佛跋涉千里,餐风露宿,终于寻回了挚爱。 “你……”他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小羊,又望向少年。 “你也很喜欢它吧?”少年忽然笑了笑,转瞬即逝的温柔如三月春柳拂过澄清水面,眸深蕴秀,“阿娘给我的,你其实也很想要,可是阿娘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你只能拿吃的东西来偷偷跟我换,然后,我将小羊放到你枕头边,说,哥哥不要怕黑。” 他紧紧攥着手,眼泪又一次涌上,弥漫积蓄,就快要溢出。 “你喜欢的东西,很少能得到吧?”少年审视着他,缓缓道,“仆人每次拿来的衣服,我的和你的,都不一样。父亲偶尔叫我出去,给我吃的,你总是没有。你有问过原因吗?为什么我们都是阿娘的孩子,都住在吴王府最冷清的院子,你却连我都不如?” 他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了,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却硬是忍着不让其落下。 “因为我是哥哥,我要让着弟弟。”他哑着声音,这样告诉少年,也告诉自己。 少年嗤笑一声:“你信吗?” “就是这样,还能怎么样?!”他突然崩溃似的大叫,眼泪顷刻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冷冷的床板上,洇染出深色的斑痕。 “你还在逃避。”少年看着他跪坐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忽然唤了一声,“秋梧。” 他还在哭,为自己几近空白的记忆,为自己心底横亘的隐痛。 “秋梧,抬起头来。”少年又执著地叫他,伸出手,硬是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正视自己。 “喂,你一直羡慕我吧?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少年哼笑着,弯下腰,用同样的眸子望着他,“可是现在,我也有很喜欢很喜欢,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了。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他愕然,眼泪还留在脸上,不知该说什么。 “我怎么就……比不上你呢?”少年仍是一股不服气的模样,“可是她,偏偏喜欢的是你。” “什么?”他怔怔地问。 “她在等着你,一直舍不得你……不信的话,你去看。而我……要走了。” 少年不甘心地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掌心的赤红光焰摇晃不已,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走?你又要走到哪里去?”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年的衣衫,可是明明就在近前,却不管如何都无法触及。 “去想去的地方,高峻的雪山,苍茫的大漠,浩瀚的海边。我有了自己的名字,也早就学会骑马射箭,能够驰骋疆场,你却还在这里哭泣。”少年眉眼间流露出骄傲与不屑,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怜悯。同时伸出手,将那陈旧的小羊递到他近前。 “我长大了,你却还留在十一岁的黑夜里。可悲的是,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事,也不记得,你是怎样对不起我。”少年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给你。” 木头小羊就在他的手边,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又落在它身上。 “别走!我不想自己被留在这里!”他哭着攥住木头小羊。 少年再一次仔细看着他,认真而安静。 随后,轻轻伸出手指,按在他眉心。 肌肤相触的感觉,微冷而亲近。 像是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他忘记了过去,却在这一瞬间,又有了些许熟识的温度。 “就此再见,或者,再也不见。”那双一直满是骄纵自傲的眼里,也浮现怅惘与失落。 掌心的赤焰逐渐黯淡,少年的身影慢慢淡去。 就像他最后的声音,清浅近乎叹息,最终消失于无尽黑暗。 “秋梧,哥哥。” ———————— 写了那么久,心里已经把南昀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今夜写到他主动“死去”,真的非常悲伤。 第216章 第二百十六章 命悬一线 粉身碎骨的剧痛,如万钧巨石碾压而来,凌迟着他的全身。 一刀一刀,一锤一锤,剜开肌肤,砸断骨节,仿佛要将他的生命一丝一丝全都抽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仅存的意识飘荡在半空,天与地颠倒又混乱,轰隆隆的声音响彻耳畔,忽而又充斥着喧嚷急促的叫喊,纷杂凌乱的脚步。 重重叠叠的人影不断晃动,他竭力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有人恸哭着冲过来,撕心裂肺叫着。 “南昀英!南昀英!褚云羲——” 他的心仿佛被凿穿了,痛楚中想给予回应,只是喉咙里一股猩热泛起,血从口中不断涌出,然后,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 虞庆瑶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城楼上冲下来的,或许是跌了许多次,也或许是崴到了脚踝,每一步都跌跌撞撞,疼痛无比。 淤泥未尽的城楼下,他就那样倒在殷红的血泊中,眼睛似合未合,唇角血迹蜿蜒。 她惊慌失措地扑上去,叫他南昀英,叫他褚云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无论他是谁,自己都不愿意看着他死在眼前。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紧紧攥着他的手,哭得痛不欲生。 他还在沉重的呼吸着,像是想要睁开眼看她一下,可是才微微一动,口中就涌出更多的鲜血。 她手忙脚乱想去捂住,温热的血就从她指缝滴滴答答流下来。 那一瞬间,让她仿佛回到当日,目睹母亲被刺倒在家中的情形。 虞庆瑶浑身冰凉,四周的将士们呼喊着,奔忙着,很快有人强行将她拽开,又有人七手八脚地要去将他抬起来。 “不要动他!”她猛然惊醒,疯了似的重新扑过去,挡在他身前,“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们贸然搬动,反而会要了他的命!” “那不然呢?眼睁睁看他躺在这里?!”“人命关天你还阻拦?!”心急火燎的将士觉得她是促使南昀英跳下城楼的罪魁祸首,含着怒意朝她喊。 “军医没来,谁也别动他!”她正悲愤交集,城门方向涌出一大群人,宿放春与罗攀等将领都听闻此事,惊愕万分地奔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是好好的在进城,一眨眼的功夫怎么成了这样?!”两人皆难以相信所见的一切,尤其罗攀更是急得嗓子都快喊破,一把将随行飞奔而来的军医推上前:“快啊!” 军医战战兢兢跪伏下来,检查伤者情形。虞庆瑶瘫坐在地,连手都在发抖,罗攀还在不断追问原因,宿放春见她濒临崩溃,当即道:“先赶紧将主帅送回城去,别的话现在不急着问!” 军医此时才也缓过神来,连忙招呼将士们去取简易的担架,随后又命四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昏迷的主帅挪了上去。 很快的,这一群人又簇拥着担架急速往城内去,虞庆瑶浑浑噩噩地跟随在后,宿放春一边奔跑,一边回首望到了她,忍不住来到她身边,抓住虞庆瑶的手腕,低声问:“到底怎么了?我听来报信的人说……是他自己跳下了城楼?!” 虞庆瑶脸上泪痕冰凉,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却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怎会如此?!”宿放春睁大眼睛,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他被送入了宝庆府衙的后院,宿放春甚至还派人去将宝庆城内残存的各大医馆的大夫全都请了来。 虞庆瑶颓然坐在门口,看着众人进进出出,神情或沉重或慌张,她几次想要进入房间,却都被人阻在了外面。 他们说里面满是血污,且又要给主帅脱衣详查,身为女子的她不能进去。 她不想为这而发生争执,瘫坐在那里,无法想象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自己将如何面对。可脑子里又不断涌现他从高高城楼一跃而下的情形。 她非常后悔,非常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他的决绝之意,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城楼上还说那些话。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宿放春眉间紧蹙,一撩战袍,坐在了她身旁。 虞庆瑶已经无力详细解释,只是怔然望着前方,过了许久,才哑声道:“因为我……要他放弃,让他离开褚云羲的身体。” 宿放春愣住半晌,难以置信地低声问:“就为了这?” 虞庆瑶痛苦地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可是,可是他这样,不也等于要断送了天凤帝的命?”宿放春扶额摇头,“难道是他不想活了,就想让天凤帝也死?简直是匪夷所思!” 又过了许久,房门一开,罗攀急匆匆走了出来,神色黯然。 虞庆瑶来不及站起,就急问:“他怎么样?” 罗攀浓眉紧锁,将两人叫到旁边的书房里,关上门才道:“很不好。” 虞庆瑶几乎要站不住了:“很不好……是什么意思?” “从数丈高的城楼坠下,现在还有一口气已经算是命大了。军医和其他郎中都说很难救治。”罗攀颓丧道。 “可是我刚才明明看到他还想试图睁开眼,还想跟我说话!”虞庆瑶紧攥着手,眼泪弥漫上来,呼吸都是冰凉的,却还硬撑着加以分析,“他本来就是武将,身穿坚硬盔甲,城楼下方还有淤泥没有清理,这些都足以挽救他的性命!” “确实如此,但毕竟城楼那么高……”宿放春叹息一声,又转而问罗攀:“他现在到底伤了哪些地方,他们查明了吗?” “浑身都是伤……”罗攀连连叹息,“骨头断了裂了,都不算大事,最怕就是内伤。我们瑶寨以前也常有人不慎掉下山谷,就算救上来了,也……” 虞庆瑶紧紧抿着唇。 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罗攀打开房门,原来是之前为褚云羲查伤的那位军医,身后还有其他郎中。 “将军,这是我们商量很久才开出的药方。”军医躬身奉上药方,“我已命人去调配外敷的药物,另一张是内服的方子,其中有不少草药是罕见之物,我刚才问过医馆的人,说不一定有……” “我们会想办法。”宿放春没等他说完就追问,“吃了这药,能保住性命?” 军医与其他几位郎中皆面露难色,虞庆瑶忽然道:“一定能。” “其实……”军医看了看她,为难地道,“南将军此时尚处于昏迷中,我们将他摔断的左腿胫骨已做了固定,但他性命堪忧,能否熬过这一关还不好说。” “他能挺过来的。”虞庆瑶出乎意料地没再崩溃痛哭,只是噙着眼泪,甚至还笑了笑,“他曾经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伤,这次……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几名大夫对视一眼,不敢再往下说,虞庆瑶抬手抹去眼角泪花,顾自出了书房,去了隔壁那间房。 宿放春见她已走,才低声又问:“几位看南将军能保全性命的几率有多大?” 大夫们更是踌躇,罗攀催促道:“实话实说,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不会责怪你们!” “大概……”军医艰难地道,“十之一二吧,要不是他身穿铠甲,再加地面尚有淤泥未清理干净,恐怕当场就断了气。” “而且……”另一名最年长的大夫叹息道,“纵使保住性命,也可能再也无法自如行动……” 罗攀忍不住一拳砸在门框,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点头道:“我们知晓了,这些话不要再对刚才那位虞姑娘说。” 众人点头答应,宿放春随即安排手下跟随大夫外出取药,待等事情告一段落,才转身向罗攀道:“如今主帅重伤,生死悬在一线,但朝廷派来镇压的军队,却很快就要到来。罗将军有何打算?” 罗攀用力摸了摸脸颊,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道:“是了,这宝庆城城墙都还没修好,里外一团糟,我们必得马上做好迎战的准备,否则定是要被按着打。” “我也是这样想的。”宿放春从怀中取出地形图,迅速在书桌上铺开,“大军已沿着湄江迫近宝庆,依照前日探得的行程,我估计他们现在大概位于这里。” 罗攀蹙着眉看向她指着的地方,但见简单绘着江流山形,不由问:“这附近也都是山林?” “湄江畔有绵延数十里的山林,观音崖、仙人府、龙泉峡等险要峰峦都在附近。”宿放春看向罗攀,“与你们黔江畔的大瑶山应该有些类似。” 罗攀双臂撑着书桌,盯着那地图不语,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宿放春:“对方号称五万大军,虽然被水患阻挡了一些时日,但要是被他们长驱直入赶到宝庆城下,我们连主帅都没了,恐怕……” “是,现在不能死守。”宿放春敛容道,“我们能聚集到宝庆城的兵力,还不到对方一半。” “我带人出去阻击。”罗攀斩钉截铁道,“只要我自己的瑶军,五千人。剩下的人,都由你安排,守城或是做其他事,听你的。” “五千?”宿放春愕然,“你确定够用?” “够用。我那些兄弟,打架砍杀从不比谁人多。”罗攀活动了一下双臂,“只看谁更狠。” * 浓郁的草药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 窗户微开,阳光无声铺洒而下,虞庆瑶坐在床前,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躺在那里,脸色发青,嘴唇都发白,整个人除了还会呼吸之外,让她感觉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 她在宿放春等人面前,是那样坚定地表示,相信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地醒来。可谁又能知道,她在说着那些话的时候,手都在不住发抖。 以至于她走进这房间,关上房门后,几乎虚脱瘫倒。 如今她坐在这里,守着仅剩轻微呼吸的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时空中的母亲,是不是也这样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守着昏迷不醒的自己? 眼泪再度漫起,模糊了视线。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竭力控制着情绪,然后慢慢的,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修长,掌心有些粗糙,那是一双自幼持刀舞枪又因征战多年而磨出薄茧的手掌,而今却微微发冷,无力地半开,就连她的相触,都没有等到他有任何反应。 “陛下。”她在泪影里望着他的脸庞,望着他紧闭的眼。 然后,伸出左手,沿着他的锋锐眉梢,划到坚毅下颌。 “你会醒的,是不是?” 她这样问他,也问自己,只希望他睁开眼睛,无论是作为褚云羲,还是南昀英,又或是其他人。她知道他应该叫做褚云暎,哪怕世上再无旁人知晓,就连他自己都因某些过于痛苦的经历而被迫遗忘了过去,成了后来的模样。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只要他活着,就足够。 第217章 第二百十七章 湄江滔滔 那一整天,虞庆瑶都在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前,唯恐稍一离去,他就发生不测。就算宿放春让人送来了饮食,她也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再难以下咽。 煎熬中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处于浑浑噩噩间,也不知外面情形如何,只是许久之后,光线渐渐黯淡,回头凝望窗外,才方见晚云橙红,时已黄昏了。 军医又带人来为他刺穴放血,虞庆瑶看着银针刺入他的后颈,恍惚间感觉到他似乎因此而攥紧了手,惊喜地想要上前,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他的手仍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忍着眼泪,背转过身子,看着窗外簌簌轻垂的草叶,心绪纷乱。 有人轻轻地走近房间,虞庆瑶迟疑着回头,见是宿放春。虞庆瑶疲惫地上前,与她一同走到了院中。 “还在诊疗?”宿放春问。 虞庆瑶点点头,哑声道:“刚才我还以为他的手动了,再一看却发现可能是我自己眼花……” 宿放春叹了一口气:“等会儿你去休息片刻,否则这样下去,你也支撑不住几天。” “我哪里有心思休息。”虞庆瑶黯然,“晚上我也得守着。” “我可以与你轮替着来,那么多下属也都能帮忙,况且军医与医馆请来的大夫就在隔壁院子。”宿放春道,“我已经命人快马加鞭,赶去江西找清江王大军,告知这一变故。” 虞庆瑶一怔,良久后才道:“他肯定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不要太过自责,任何人都想不到南昀英会这样做。我向清江王禀告,主要是希望他能尽快派人来增援,原本我们若拿下宝庆,一路往西北方向推进,最终能与他们在南京汇合。但朝廷已知晓我们这一路义军主帅以天凤帝转世的名义招聚人心,必定不断围剿欲除之而后快。” 虞庆瑶紧蹙着眉:“前几天你们就说又有军队正朝着这边迫近,可是清江王他们已经到了江西,哪里来得及救援?” 宿放春凝眸望着远天浮云。“攀哥已经带着五千部属前去阻击官军。” “五千?”虞庆瑶愣了愣,“对方人数是不是比这要多得多?” 宿放春点点头:“是,对方由湖广都指挥使领兵大举压近,据说有五万精兵。但他说既然是阻击就不能带太多的兵力,他对自己的瑶兵也很是信任。攀哥知道你心急如焚,故此走的时候,不让我打搅你,只是叮嘱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救醒主帅。” 虞庆瑶更觉心里酸涩,回首望着那虚掩的房门,一句话都说不出。 * 湄江沿岸翠峰如簇,青山如屏,激流起伏,奔涌不休。原本平缓温柔的江水进入雨季后暴涨湍急,再加上南昀英之前派人凿开江堤,导致洪水泛滥,绵延成灾。这一切都让从武昌等地赶来的官军被迫多次改变计划,绕了远路才得以汇合。 建昌帝得知义军中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后,连发三道诏令,命各路人马全力剿灭叛军,忤逆犯上的清江王自是罪魁祸首,理应被擒杀,而另一“假冒”高祖的反贼更是大逆不道,搅乱人心,凡有志之士皆可为民除害。 如今清江王一路进军江西,而宿放春等人仍在湖南境内,在这样的局势下,新上任的湖广都指挥使蔡正麒临危受命,率领武昌、长沙两处州府精兵共计四万余人,紧急赶赴宝庆,在途中再与常德府一万余人马汇合,誓要将这路来自西南边陲的叛军主力阻击消灭。 蔡正麒原本就是晋王一党,早些年在北方为官,施锐进叛变投敌后,才被紧急调来湖南。他听闻庞鼎、施锐进等人奉命讨贼却反而助纣为虐,自是冷哂鄙夷,领受皇命后当即向传旨之人表态,定当竭忠尽智平定贼乱,护卫皇权。 故此他这一路日夜兼程,即便是进入长沙、常德府后多日连绵大雨也未曾阻住步伐,五万多人在冒雨跋涉,遭遇水患亦不得休息,而是在蔡正麒的指挥下翻越山峦全力压近宝庆。 “逆贼犯上作乱,枉顾人命,当凌迟万刀!”蔡正麒坐在马背上,紧攥长鞭,朝着艰难前行的士兵们高声宣告,“宝庆府守城官兵们为朝廷捐躯,黄知府亦以死尽忠,足以青史留名!我等领受皇命,身负重任,定当铲除乱贼,为死去的官兵兄弟与无辜百姓报仇雪恨,还天下太平!” 部将们纷纷应和,赶路的士卒们亦被激起奋勇之意,齐声呐喊。 “指挥使,最多还有两天应该就能抵达宝庆府辖区。”一名部下策马回转,来到近前。 “要不是前方水患,我们这路人马早就该压近宝庆。”蔡正麒皱了皱眉,回首间,滔滔江水畔,队伍迤逦绵长,士卒们虽显疲惫,但都是各州府调集的精兵壮丁,无论在勇力还是气势上,皆不会输于那乌合之众。 部将不遗余力地为他给士卒们鼓劲,还在朗声发话:“待等攻下宝庆,擒获反贼,君王必定重重犒赏,到时候封官的封官,得钱的得钱,要想过好后半生的好日子,就看你们如何杀敌了!” 那些士卒本已疲惫,听了这些话语倒也起了好斗争利之心,个个咬紧牙关束紧腰带,在泥泞中奋力疾行。 * 苍翠青山间,一身黑布短衫的罗攀伏在岩石间,双目炯炯,盯着正在沿江前行的大军。 “他们人还真不少,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身旁的阿满低声道。 另一个藏在草丛里的人也道:“我先前还以为官军只是吹牛皮,吓唬人。” “怎么,你们怕了?”罗攀视线未转移,只冷冷问了一句。 “怕个鬼!”阿满横着眉眼,攥紧了拳头,“我们跟着你从中峒瑶寨拼杀出来的,要是怕死,当时就抱着孩子躲进深山了。” 潜伏在草石间的众人低笑了起来。 “论打杀砍人,没有谁比我们更狠辣。就算官军再多,也要叫他们有来无回。”“攀哥,你就说怎么杀吧,我们既出来了,就没犹豫退缩过!” 罗攀点点头:“好!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们再猛,也不能去白白送命。” “还要等?再过两天,他们就要到宝庆了!”阿满咋舌,“咱们是出来阻击的,总不能由着他们继续前进吧?” “莫要急!”罗攀做了个手势,将众人招到身边,低声叮嘱起来。 * 夕阳已沉坠至半山,云层尽染红光,蔡正麒原本还想让大军连夜赶路,无奈部将们纷纷诉说士卒们已经几天没好好休息,大战在即,再这样下去恐怕无法打起精神迎战叛军。于是蔡正麒派出多名手下去近侧山上查探,确信没有叛军埋伏后,方才传令就地扎营。 士卒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即便四周闷热潮湿,也都已不在乎了。 新月初上,淡云轻移,除却轮流值守的卫队仍在来回巡视之外,其余士卒都已睡去。 江水滔滔,水汽弥漫,远处山峦峭拔,崚嶒似鬼,近处荒草绵延,虫鸣不绝。 蓦然间,也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尖利唿哨,惊得巡逻的卫兵们急忙高声疾呼,奔向各处营帐通传。 匆促的锣声响起,震动了原本寂静的营地。 睡梦中的士兵们被惊醒,凭着训练有素的反应迅疾抓起武器就爬起,然而尚未看清周围情形,但听得“萧萧”声不绝,竟有数不清的箭矢自山崖间攒射而来。 “护盾!”人群后传来厉喝,身边有盾牌的士兵们迅速掩蔽成列,只是事发突然,总有仓促醒来的士兵来不及拿起盾牌,就已被飞射而至的弓箭刺穿身体。 惨叫声、号令声、兵刃撞击声混杂在一起,火把点亮后照耀四周,隐约可见山间茂密的树枝在不住摇晃。 “敌军一定在那里!”将领们急速下令放箭反击,一时间箭矢交错,喊声震天,然而火把光亮毕竟有限,饶是官军们连连放箭,也未曾见山间有人跌落。 “再放!”蔡正麒一声令下,将士们在盾牌掩护下,再次朝着黑沉沉的山林连珠似的射出无数羽箭,箭矢划破夜空,尽没入黑暗,却换来一片死寂。 耳边唯有江流滚滚,风声疾劲。 “搜山!”蔡正麒又发令,有得力干将早已集结了身手敏捷的士兵,高举着火把,呼呼啦啦朝山上去。其余将士们则严阵以待,丝毫不得懈怠。 湄江沿岸的山峰虽不甚高,但草木丛生,平时几乎无人上去,因此也根本没有山路。这些士兵们一路挥刀砍断树枝藤蔓,既要防备误入敌军埋伏,又时不时遭受蛇虫袭击,劳顿许久汗流浃背,竟是一无所获。 当他们急匆匆赶回去,禀告给了主帅后,蔡正麒脸色发沉:“有没有仔细搜索?还是你们行动太慢,导致敌军已经撤离?” 带头的部将急得赌咒发誓,说自己率领手下全力以赴,丝毫没有贻误时机,只能说敌军或许是只想偷袭一把,见官军反应及时便只能匆促离去了。 蔡正麒也只得叫人吩咐下去,此处地势不适宜驻扎,即刻启程赶路,不得在此停留。 将士们才睡了一两个时辰,被那一阵乱箭搅闹至今,好不容易才消停,又被勒令就地集合开拔,心中怨怼又无可奈何,一时间车马喧闹,各自忙碌,过了许久才又在深夜踏上征途。 * 而此时,远处山坳间,罗攀等人藏身草丛内,腰间还都缠着数层麻绳。他带出的五千瑶兵,绝大部分正埋伏在别处山间,只有三百人跟着他趁着夜色,凭借山民习性悬绳落在半山间,借着浓密草叶的遮蔽,以弩箭偷袭官军。待等对方反应过来,才刚刚开弓反击,他们早已攀缘而上,按照先前的路线分散隐去。 “我清点过了,咱们只伤了十几个,把箭拔出来了,没大事。”阿满在后方匍匐而来,低声禀告。 罗攀沉声道:“好,叫兄弟们跟上,我们紧随官军前行。” “攀哥,为什么不趁着刚才他们大乱出击?”有人不解地问。 “我们这才多少人,冲下去就算能砍杀一些官军,但最后都回不来。”罗攀回头低声叮咛,“听我的安排,不要鲁莽。” 众人皆听命于他,故此很快在山间潜行向前,而在山下行军的那支队伍竟不曾察觉,手中的火把反而给山崖间的瑶兵指引了方向。 *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连夜赶路,待等拂晓时分,已经尽显疲惫。部将见天光已放亮,估摸着敌军就算有埋伏,也不会在这个时间再出击,又向主帅请求让士兵们就地歇息片刻。蔡正麒却急于离开这片易攻难守的地带,严词拒绝,喝令继续赶路。 众将士无法违抗军令,只得埋头前行。于此同时,山崖间,罗攀带着众人敏捷穿梭,他们本是自幼长于深山间,长时间翻山越岭也不在话下,借着重重草木的掩蔽,竟能一路紧随不被发现。 官军又行了许久,时已临近中午,还未离开山区。蔡正麒回望大军见行速渐缓,也知道士卒困乏劳顿,他料想敌军昨夜是趁着夜色才有胆来偷袭,一计不成仓促逃离,如今已不会故技重施,但为免意外,还是派人去四处搜寻有无敌军埋伏迹象,确定此处安全之后,才下令就地停下起灶,并允诺午后可以休息半个时辰。 士卒们听得此话方才略微高兴,纷纷搭建土灶点火,狼吞虎咽吃了点东西后,就在原处抱着刀枪打起盹来。 蔡正麒亲自带着部将来回巡视数次,见周围青山肃静,全无异样,才也安心去暂歇。 谁料还不到一刻时间,原本安静的山间忽然回荡沉闷声响,部分警觉的士卒醒了过来,却不知这声响究竟来自何处,又因何而起。 在校尉与部将们的急促呼喊声中,士兵们浑浑噩噩睁开眼,稀里糊涂站起身。 “怎么回事?难道又有……”众人茫然四顾,却也没见像昨夜那样的箭雨,却正在此时,但听“隆隆”声不绝于耳,好似天雷震响。 蔡正麒急令部将驱赶士卒迅速向前,可数万人的队伍要即刻通传到底谈何容易,前面的先锋军才开始动身,中间已有人眼尖,一下子望到山上土石滚落,连忙高声叫着“小心落石”便往后方逃去。然而士卒人数众多,这少数几个惊呼奔逃,其余人并不知晓到底发生何事,慌乱间抬头望去,才见陡坡高崖上土石不断滚落,间有巨木横扫过灌木丛林,朝着下方直坠而来。 惊惶中,士卒们奔逃的奔逃,避让的避让。骑在马上的副将们怒气冲天厉声叫嚷,迫使部分士卒手持盾牌齐头并进,可那盾牌列出的阵势抵得住土石,怎挡得住那沉重滚落的巨木,当场被砸得盾飞人亡,一地狼藉。 蔡正麒急令部属再带人上山追击,然而埋伏在山顶的那一百多瑶兵是罗攀先前就安排在那里的,在官军尚未抵达时就已做好各种准备,待等砍断捆束巨木的绳索,就纷纷隐入林间,眨眼的功夫就四散逃离。那些官军气喘吁吁爬上山顶,除了看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丛,哪里还寻得到半个人影。 “叛军果然奸诈万般!”蔡正麒气恼异常,他已知晓对方有意不断骚扰,然而此去宝庆,除了这条路之外已别无选择。他只能下令再次启程,命令全军奋力前行,直奔宝庆,不让叛军再有耍花招的机会。 收拾完残局的将士们苦不堪言,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前行,又时不时抬头望着临近的山峰,唯恐再有滚木巨石跌落。 此后罗攀预先布置在沿岸山间的瑶兵,时不时凭借地势隐蔽身形,以放箭、落石等各种方式时不时偷袭骚扰,搅得官军不得安生。 部将们不胜其扰,纷纷来找主帅诉苦,蔡正麒正色道:“叛军躲在山上,我们先前派出数支队伍却都无收获,何必再去浪费精力搜寻?依我看他们人数极少,否则早已趁着占据有利地形冲杀下来,可见对方实力不济,只能以这些下作手段妄图阻扰。这倒是反而暴露了敌军的底细,诸位不必担心在意,让士兵们只管全力进军,待等离开这片山区,对方就无计可施!” 众人听他这样讲了,也只好激励士兵们再奋力前行,摆脱困境。 这一天下来,数万人几乎又不得休息,远离将领的后方队伍间,已有不少人怨声载道,却又只能拼力紧随。 临近黄昏时分,官军终于摆脱了来自山间的侵扰,太平了不少时间。部将前来禀告蔡正麒,说是明日一早即可抵达宝庆,士兵们已经精力疲惫,今夜势必需要养精蓄锐,否则如何能全力进攻。 蔡正麒踌躇片刻,见四处山峦已零星散落,且叛军的骚扰似乎已渐渐消停,料想他们心知无法阻扰大军进发,便都回撤主城去加紧防卫去了。 故此他同意今夜在此扎营好好休息,且特意派出数支队伍上到临近的山间,命令他们就在山坡驻扎,防备叛军再来偷袭。 一时间,江流一侧的山丘间都散布官军营帐,加上山下的主力大军,星罗棋布,遍及四野。 “这下不管他们藏在何处,都不能像先前那样得手了!”部将见状,极言主帅布置得当。 蔡正麒颔首,望着遍山遍野的士卒,欣然道:“明日就让宝庆城内的叛军领教如何叫做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 湄江对岸的山崖间,数人敏捷地从高树上方抱着枝干滑下来,迅速将对面官军的阵型报告给了罗攀。 罗攀一边听,一边在泥地上用石块画出对面的地形,召集了得力部属,低声道:“今夜我们必得用尽全力,去杀这一场硬仗,一定要打断这群豺狼的尖牙,砍断它们的利爪,好让它们不能一口将宝庆城吞下。” “弟兄们早已等待了两天,就等着今夜了。”阿满攥紧肩头弓弩,向身后的众人道,“是不是?” “阿满哥说得对!”“好不容易从瑶山打到这里,不能就这样被官军剿灭了!” “好。”罗攀站起身来,拨开身前碧绿的草叶,注视着茫茫江水,“今晚,就算豁出我们这群人的性命,也要杀个够本。” * 夕阳已经落下,天际唯剩一缕金线,灰白云层却越积越厚,不多时已堆压沉坠,风势也越来越大了。 虞庆瑶刚送走军医,疲惫地回到床前,望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他。 桌上是宿放春之前叫人送来的晚饭,可是她一口都没吃。 她轻轻攥着床上那人的手指,看着他微蹙的眉间,低声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呼吸沉缓,脸色苍白。 虞庆瑶抿了抿唇,握着他的手,轻放在自己心口,如同自语般地说:“不管你觉得自己是谁,是任性恣意的南昀英,还是胆怯爱哭的恩桐,又或者是自暴自弃的殷九离,在我心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区别了。你说自己是不同的人物,可我觉得,那都是你。褚云暎……” 她这样叫他的名字,眼眸里蕴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哀伤,偏偏唇角还含着笑。 “你不要再害怕,也不要厌弃自己,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只是生了病,那是潜藏在心里的病,你是觉得太孤单,太自责,所以躲进黑暗,躲进那不可打破的寂静里,不愿意面对外面的一切了吗?可是……”她的眼里渐渐浮起水雾,声音也不由喑哑几分。“我在等你,我们……放春、攀哥,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等着你。” 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进他的指缝,渗入他的掌心。 蓦然间,天际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隆隆的雷声又震动了天地。 那原本僵握的手指,不知是下意识还是怎的,竟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动了一下。 第218章 第二百十八章 知为谁醒 豆大的雨点重重砸了下来,屋脊上、青砖上、碧叶间,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声响,怒放出大大小小的白花,又一阵疾风扫过,雨幕须臾变为白茫茫一片。 隆隆的雷声中,床上的人双目仍旧紧闭,手指却在发颤。 “褚云羲!”她急切呼唤,攥着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其从无尽的噩梦中唤醒。 他沉重地呼吸着。 蓦然间,白光划破混沌,昏暗的房内也为之闪过微光,而他就在这一刻,挣扎着,艰难地睁开了眼。 虞庆瑶的心脏猛烈跳动着,窗外雨声嘈杂,她头脑纷乱,唯恐又是自己眼花了,一下子坐到床上,再度喊他:“陛下。” 然后,就在昏黄的光线下,看到他迷惘的双目。 “我……这是在哪里?”他吃力地问出这一句。 他竟真的,苏醒了过来。 这一瞬间,悲喜辛酸种种滋味尽涌上心头,虞庆瑶不及开口,泪水就滚落下来。 “你……怎么才醒来?”她哽咽得几乎不能语。 他整个人还处于极度虚弱与恍惚间,只觉浑身剧痛,又瞧见虞庆瑶憔悴不堪地坐在近前,外面是大雨滂沱,而自己所处何处,又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又是一概不知。 褚云羲喘息着,试图想要抬手去为她抹去眼泪,右手才一动,肩膀疼得好像撕裂一般。 “这是,怎么了?”他忍着痛,哑着嗓子问。 “你……受伤了,很严重。”虞庆瑶透过泪水,雾蒙蒙的看着他同样憔悴的面容,不敢跟他说实话,只能轻轻按住他,“不要乱动,骨头都断了。” 褚云羲愣了很久,头脑昏昏沉沉,惘然又无措,他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困境,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头痛欲裂的苦楚,却从来没有这样浑身剧痛,像是死里逃生一样。 “是谁做的……”他勉强转过脸,看着陌生的房间,又吃力地闭了闭眼睛,虚弱地问,“南昀英吗?” 虞庆瑶心里一颤,低声道:“是。” 她见褚云羲脸上流露痛楚神色,忙又俯身握了握他的手:“你刚刚苏醒,不要再问那么多,等你伤势稳定了,再说也不迟。” “可是我……”他想起身,却根本动不了,只换来又一阵剧痛。 虞庆瑶匆促打开房门,叫来士兵,让他们去请军医过来。 伴随着满庭雨声,褚云羲失魂落魄地躺在昏暗里,无力道:“这又是什么地方?怎么……不在瑶寨了?” “早就离开了。”虞庆瑶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下我们是在湖南境内的宝庆城内。” “宝庆?怎么会到了这里……”他试图努力回忆,记忆却零碎不堪,却在此时,外面已经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军医闻讯赶来,要为他检查伤情了。 虞庆瑶起身低声道:“外面的是随军的大夫,你放心,不必惊慌。” 背着药箱的军医急匆匆进来,见褚云羲果然已经醒来,自是又惊又喜,为他检查一番后又问长问短。 可是他,什么都答不出。 虞庆瑶忙上前一步,故意发问:“他怎么对这段时间的事都忘记了呢?是不是摔得太厉害,伤了头脑?” 军医倒也实诚,点头道:“这也是常有的事,好在看将军现在言语不乱,应该不至于影响以后。我再给将军换一些药剂,等会儿晚饭后就让人煎制。” “这样就好。”虞庆瑶用眼神暗示褚云羲不要多说,又问,“先前你们说缺少的那几种药材,有没有找到?” “多亏宿小姐派人出城四处搜寻,才在临县药店找到,方才就已经送到我那里了。”军医说罢,拱手告退。 虞庆瑶送走军医后,想让褚云羲再休息片刻,还未开口,却听他低声问:“我……南昀英,之前做了什么?我们为何离开了瑶寨,来到这里,而且……还在军队中?” 虞庆瑶愣了愣,因为不清楚他是不是对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印象,只能问他:“那你还记得什么?” 褚云羲紧蹙眉头,过了片刻才道:“我不是应该倒在桂林那座古寺的密道内吗?当时,罗攀山寨里的人,和过往的客商又起了冲突,然后,廷秀秘密邀请我去桂林商讨后续。在会面时,他手下那个小太监却领兵来抓捕反贼,我与宿放春躲进密道,再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虞庆瑶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这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尤其是最近南昀英的所作所为,更是令她不敢也不忍告知褚云羲。故此,她只能小声道:“陛下,你在那个密道里发病了。” 他迟缓地看着虞庆瑶,勉强笑了笑,眼神却萧索。 “我知道,必定又是这样。”褚云羲顿了顿,低声道,“我在进入密道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整个人昏昏沉沉,我知道我要撑不住了……可是我,没法控制自己。” “没事的,现在你又回来了,不是吗?”她忙俯身,将手轻轻放在他心口。 褚云羲看着她,问:“我已经昏睡很久了,是不是?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虞庆瑶怔了会儿,才道:“已经是六月二十八了。” 他眼神空洞,缓缓道:“那么久……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你才苏醒,现在好好休息不行吗?”虞庆瑶逃避似的想要站起来,却被他艰难抓住了手腕。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褚云羲尽管虚弱无比,却仍不改固执,甚至似乎从她的神色中觉出一丝不安,“阿瑶,你为什么不肯说?” 虞庆瑶只得尽力将事实抹去了几分严重,低声道:“因为你发作后……瑶寨与官府的矛盾越发无法调和,攀哥率领中垌瑶寨和其他各大寨子,举兵打向桂林。再后来,清江王与他们联合,加上桂林的都指挥使,一起反了。” 她这几句话轻描淡写,褚云羲却头脑一片混沌。 “褚廷秀举兵谋反?”他怔了好一会儿,又环顾四周,这才道,“你是说,后来他们一路从桂林,打入湖南,直到进入宝庆了?” 虞庆瑶无奈地点点头:“不仅是打入了宝庆,广西广东基本都已归顺义军,前来镇压的官军败的败,降的降,义军实力已经越发厉害。还有,就连南京那边也已经举起反旗,而这其间,你……也就是南昀英率兵所向披靡,被作为天凤帝转世来受人信奉崇敬。” 她虽只简略说了一些过程,褚云羲却还是半晌说不出话。 虞庆瑶怕他受到刺激伤及身体,连忙又道:“我知道你之前一直希望调和官府和瑶寨的关系,也尽了力,但是矛盾由来已久,不是短时间就能改善……” 他却没等虞庆瑶说完,直接问:“我当时在密道失去了知觉,后来发生何事,才会使得罗族长率领瑶寨举兵造反?他之前听了我的建议,一心想要让山中的瑶民过上太平的日子,怎么会如此莽撞了?” 虞庆瑶闻言不语,褚云羲看着她,又追问一声:“你说话,不要瞒着我。” “你……”虞庆瑶本不愿说这些,可看到他那执拗的模样,只得支支吾吾道,“刚才,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在密道里失去了意识,然后……然后南昀英他,去杀了那几个挑事的客商,又与官府起冲突,那样一来,哪里还有和谈的机会?” 她说这些的时候,始终盯着褚云羲,就怕他被气到。果不其然,当他听到是南昀英杀人惹祸,导致情形一发不可收拾,本就苍白的脸容更是仿佛没了血色,手指紧紧攥住被褥,呼吸时急时缓,惊得虞庆瑶忙不迭劝慰:“所以我不想说,你还非要逼着我讲,我就知道你会生气!南昀英一直都那样冲动,但其实你想想,只要当地有人瞧不起瑶民,或是想占尽大瑶山物产,就总能想出办法破坏那暂时的和睦,你就算一直留在那里,又能怎么样?更何况你总会有离开的一天,到那时,瑶民们迟早也会举起砍刀,只不过现在他们是被褚廷秀收编为部下,这一路上,瑶民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都愿意跟着你,哦,不,是南昀英……” “攀哥在哪里?”褚云羲吃力地问了一句,随后就转过脸去。 虞庆瑶微微一怔,不由自主望向暴雨如注的窗外。 “他……应该正在阻击朝廷派来的大军。” 褚云羲一惊,又想要撑坐起身,却再一次痛得冷汗涔涔。“对方多少人?”他喘息着问。 “几万吧……”虞庆瑶小声道。 “他呢?” “说是五千。”她回答得更小声了。 他攥紧手指,迫视着虞庆瑶:“为什么,实力相差如此悬殊?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惊雷隆隆一声响,震得窗棂皆为之颤抖。 * “攀哥,一切都预备得当。”湿漉漉的草丛间,有人飞速奔来。 “等雨停,就动手。”罗攀伏在草间,紧紧盯着对面的山坡。因为大雨的缘故,对方将领迅速安排士兵搭起帐篷,眼下山坡上下已经尽是营帐。 阿满不免担忧:“万一这大雨下个没完呢?” “那就硬拼,我们不能白来一趟。”罗攀冷冷说罢,将背后的弓弩取下来,低声叮嘱,“竹筒里的桐油,都小心着用。” 众人纷纷应诺,借着大雨的掩蔽,将身子没入蒿草间,不露踪迹。 * 这一场暴雨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不到一刻便渐渐停歇。入夜时分,云层厚压,月光全无,四野群山莽莽苍苍,黑暗中唯听江浪涌动,生生不止。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又遭逢大雨,尽管很多士兵躲进了营帐,却因为积水满溢而难以安歇,多日劳苦奔波使得他们疲惫不堪,唉声叹气。 耳听得雨声渐停,多数人已顾不得潮湿闷热,倒头就睡,那些轮流巡逻的士兵们也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是硬撑而已。 正在此时,忽听连珠似的萧萧响声划破寂静,巡逻士兵们循声惊望,这一次,竟不是寻常的箭雨袭击。 一道道亮红如千百枚流星自四方飞来,在深黑夜幕下划出无数彤光,带着凌厉风声,瞬间刺入散落于山间的营帐。 纷杂的叫嚷声中,带火的弩箭沾上营帐便爆燃,纵使才下过大雨,火苗也窜得飞快。须臾之间满山营帐皆成火海,匆促醒来的士兵们持弓急于反击,然而周围皆是草木密布,古树参差,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伏兵到底藏身何处。 又一波带着火苗的弩箭萧萧射来,刚冲出营帐的士兵们不及躲避,但凡中箭便被点燃,一时间惨呼连连,甚至不断有人跌落山下。冲出来指挥的副将望到了四周高树间黑影幢幢,急命人往树上射箭反攻,然而潜藏于树冠间的瑶兵已趁乱而下,丝毫不畏火光蔓延,抽出雪亮的腰刀便径直扑向官军。 驻守于山下的蔡正麒奔出营帐,望到半山间火光冲天,急令部将带兵上前增援,这一边才分出数千人如长蛇般朝山上行进,却又听最后方的队伍间传来纷乱惨叫。 “速速查看!”蔡正麒厉声下令,两名部将当即骑上骏马朝着后方疾驰。然而他们还未及赶到,后方已又起骚乱,士兵们惊呼四散,黑暗中相互践踏,越发混乱不可控制。 部将与校尉们纵马追逐士兵,连连怒斥狂吼,忽听得尖利啸响,风声疾劲间,数不清的弩箭竟自江上飞射而至。 “江上也有伏兵!”有人高声叫喊,迅速下令聚集火把照向江上。 在那浊浪翻卷间,竟有无数竹筏顺着汹涌的江水快速而下,且竹筏上也不知用何物制成了船篷般的灰黑屏障,岸上的将士们迅疾放箭还击,竟被那屏障尽数遮挡,而躲在其后的瑶兵却又在孔洞后趁乱射出又一波箭雨。 “追击!”数名副将策马带着士兵急奔追射,然而江流湍急,竹筏在浪尖起伏,飞速前行,岸上射去的弓箭难以伤及对方,反而是追击的将士手举火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反而被箭雨屠戮,死伤众多。 蔡正麒怒极,不顾幕僚劝阻,翻身上马,挽起长弓朝着最前方的竹筏射去。 “攀哥小心!”躲在油毡后的瑶兵一眼望到,急忙拽着罗攀俯身闪避。 那一支白羽箭挟着寒风而来,重重射在油毡上,箭头钻了进来,险些射中罗攀脸庞。 罗攀以蛮话怒骂了一句,因嫌油毡上的孔洞太小,妨碍视线,将腰间一紧,迅疾翻身滚出屏障,伏在湿黑的竹筏尾部,在不断翻涌的江浪间,开弓便射向那骑马驱驰追击的大将。 一箭穿浪,惊风挟雨,“嗤”的一声,正中蔡正麒右眼。 “将军!”在众人的惊呼中,蔡正麒惨叫一声,坠下马背。 副将们一边急忙救助,一边又嘶吼反击。 数不清的飞箭射向竹筏,罗攀在回撤时腰间中箭,但还是在瑶兵们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满身的血,爬回屏障后。 “入水。”他咬牙发令,身后的人当即吹响弯弯的号角。大小竹筏间的瑶兵纷纷跃入江水,在暗夜中借着竹筏的掩蔽,朝着下游泅去。 江岸上,官军们还在全力追击,后方山坡上却又有喊杀震天,他们才刚回头,事先埋伏在此处的另一波瑶兵已从草木后狠命扑出,盘旋的弯刀如血月沁寒,割颈攮心,刀刀致命。 黑暗中,腥热的污血喷溅四方,与满地积水融汇一处,流向滔滔湄江。 * 雨滴尚在檐角缓缓坠落,宿放春踏着积水疾步穿过院中石径,推开了房门。 “醒来了?!”她惊喜交加,看着床上的褚云羲。 褚云羲微微颔首,虞庆瑶起身道:“他听说攀哥带着五千人去阻击官军,一定要叫我找你来问问详情。” “攀哥是做好了准备去的,不是贸然送死。”宿放春道,“因为宝庆城的城墙尚未修复,援军又不知何时才能来,他自告奋勇要去阻击官军。” “城墙怎么会坏了?”褚云羲甚为意外。 宿放春一怔,虞庆瑶急忙朝她递眼色,宿放春猜测她并未将事情全部告知褚云羲,因道:“我们在攻城时候弄毁了一部分,正在全力修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刺探前方战况的士兵连夜赶回。 “启禀将军,罗将军设下的多处埋伏已重创官军,他正率领瑶兵将大军阻在湄江畔。前方的将士们正等着号令,是否现在出击增援?” 宿放春迅速开门道:“传令下去,全力出击,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士兵领命而去,她又旋即回身,向着屋内道:“攀哥之前不让我出战,是因为高祖您尚未苏醒。如今您既然已醒,请允许我亲自带兵出城与他的队伍合力,将官军阻杀在半途,否则一旦他们回过神来拼死攻城,我们又将陷入困境。” 虞庆瑶不由地看着神色尚黯淡的褚云羲:“可是他刚刚恢复神志,躺在这里动都不能动,和以往不同了……” “不碍事。”褚云羲忍着万般不适,微微合拢双目,“放春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出击。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放春不必顾忌我,只管领兵出击,但对方人数众多,受到阻击后随时可以聚力反攻。你们千万不能恋战,迅猛打击对方后虚张声势,再全部退回城中,看他们敢不敢靠近宝庆城。” “好。”宿放春不再犹豫,向着屋内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 忙完了,努力更新中。 第219章 第二百十九章 血战方还 奔涌的湄江畔,大火燃红幽深山林,杀伐声震碎寂寂黑夜。 埋伏在山坳里、高树上、洞穴内的瑶兵一波又一波地轮番袭击,认准对方人数众多导致的队伍绵长,从尾部迅捷杀起,中间数度撕破对方行列,一旦对方集结反攻,瑶兵又迅速潜入山林或没入江中,将官军的队伍完全打散。 官兵们在失去主帅统领后,一度也没了方向,但很快又由副统帅接替发令,朝着瑶兵包抄合拢。 罗攀从江中翻上岸来,带着腰伤,依旧率领中垌寨的人奋力杀了过去。 “多杀一个就不亏!”阿满高声喊着,红着眼冲向最前方的官兵。 刀刀见血,招招致命,远处火光如狂蛇曼舞,吞噬山林,而江畔哀嚎声厮杀声不绝于耳,瑶兵即便被迅速填补而来的官兵围剿砍杀,亦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将尖刀捅进对方心口。 罗攀手中的弯刀已遍染血红,后腰的箭伤令他行动艰难,但他还是凭借勇力连连砍翻围堵的数人,一咬牙,直接冲向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又一名副将。 “呼”的一声,对方长刀急速挥来,泛起寒光刺目。 他身形一矮,忍痛借力纵起,在战马嘶鸣声中,死死抓住那人盔甲,将其猛地撞下马背。 浸透血水的泥地里,两人拼死厮杀。沉重的呼吸,凌厉的刀光,一切的一切,只为夺取对方性命,哪怕已经身负重伤,亦在所不惜。 然而罗攀虽剽悍,毕竟腰间带伤,战至精疲力尽时,被那勇猛的将领一刀砍中肩膀,身形摇晃。那人趁势扑来,刀刀生寒,势必要将他当场砍翻。 有士兵从后面偷袭,一下子将罗攀按倒在地,罗攀反手一刀,刺入偷袭者腹部。血光飞溅,对方惨叫倒地,他趁势翻身,避开敌方将领劈下的长刀。 已经杀红了眼的敌将挥刀还要追击,此时远处却传来沉沉号角,盘旋四野。 正在混战的双方皆为之一惊,罗攀趁着这时猛地挡住对方攻势,紧攥弯刀拼力反击,已然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 号角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震动江畔大地的步伐,而在那黑压压的队伍间,身披银甲的女将策马疾驰,后方猎猎生风的正是绣着金字的赤红战旗。 “宿将军?!”罗攀惊呼出声。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已汹涌而来,与满山火光相融,燃成滔滔巨浪。 * 烛火幽幽亮起,虞庆瑶取来温热的手巾,缓缓擦拭着褚云羲的脸庞。 光影摇曳,他秀眉若刀,眸色深深,却因伤病而平添几分憔悴。 “我已经叫人去取宝庆的城防图了,你趁着这会儿,该闭上眼休息一下。”她低声说着,掠去他颈侧一缕发丝。 他却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虞庆瑶。 “看什么?”她放下手巾,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还是那样认认真真地看,仿佛已经过了好些年不曾相见,如今历经坎坷才与之重逢,要将失去的岁月与绵长的惦念,都以这无言的凝望弥补回来。 末了,褚云羲才疲惫地笑了笑,道:“我在看你,有没有变了模样。” 她微微讶异:“又不是过了很多年,怎么会变了模样?” “可是我……感觉自己真的沉睡了许久。”褚云羲的手稍稍动了一下,触及她的掌心。虞庆瑶却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回应。 他因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虞庆瑶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自己原本不是长这样,你现在见到的,其实是那位婕妤。” “知道。你之前就提醒过我。”褚云羲淡淡道。 她轻轻攥着褚云羲的指尖,“所以我刚才忽然想到,万一你醒来后,看到坐在床边的是另外一个人,却说自己是虞庆瑶,会不会难以接受?” 他怔了会儿,释然一笑。“那就当……重新认识虞庆瑶,只要还是你,容貌变了也没什么。多看几眼,就会再度熟悉起来。” 虞庆瑶的眼里有些湿润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再也无法醒来……”褚云羲忽然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会怎么样?” 虞庆瑶心头发涩:“怎么这样想?如果有那一天,我就留在你身边,慢慢等着,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你还活着,总有醒来的时候……” 她说到此,忽又想到现实世界里的自己,是否也一直那样躺在床上,而母亲正苦苦等待她的苏醒?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停留在此,对于毫不知情的母亲而言,是何等的残忍与不公? 先前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的事实,如今忽又横亘心间,令她自责愧疚。 褚云羲却不知她心内想法,见她神思恍惚,不由用力撑着身子想要靠近,才一动,却又牵动腿部伤处,咬紧了牙关才未发出声音。 “你做什么?”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按住他,“疯了吗?还不好好躺着?”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望着她,勉强显露微笑:“我看你刚才都快哭了……你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不好的结局,所以才……”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虞庆瑶的神情,有意缓和了语气,“阿瑶,我那只是随意遐想而已,你不必介意,往后我不再说那样的话就是了。” “好……”虞庆瑶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问候声,是宿放春的部下送来了城防图。 “我先出去一下。”虞庆瑶打开房门,闪身而出,向那人低声叮嘱,“主帅刚刚苏醒,对于先前如何攻城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我们暂时不要将他如何引洪水冲击宝庆的事说出,免得让他心绪杂乱。” 那人虽觉得诧异,但眼下应敌为重,其他事情也不多去想,便点头应允。 虞庆瑶这才带着他进入房间,与其一同将城防图缓缓展开,褚云羲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又问了不少问题,那人一一应答,说到最后,只担忧城西的城墙明显塌陷,眼下士卒们还在奋力修补,然而敌方若是进攻起来,这弱点就暴露无遗。 褚云羲皱眉问:“是被投石器械砸毁了,还是……” 那人还未回答,虞庆瑶忙道:“地基塌陷,导致城墙下沉。” “他……我攻城之时,怎么会让对方地基塌陷的?”褚云羲颇为意外地问。 “挖地道到对方城墙下方,然后埋了炸药。”虞庆瑶正色道,“先别管之前的事,眼下如何应对才是紧要。” 褚云羲再度望着她手中的城防图:“攀哥与放春如今正在阻击官军,不管成功与否,对方人数众多,且又奉皇命特来平定叛乱,断不会受挫就彻底瓦解。我们刚刚进入宝庆,城墙又遭毁坏,势必不能让对方全力进攻,而要行缓兵之计,等待江西那边的援兵到来,方能里应外合,一举取胜。” 那名部将亦道:“主帅说的是,只是如今最难的就是这西城,只要敌人接近就能发现城墙损毁,他们又怎能轻易放弃进攻的机会?” 褚云羲垂眸思索片刻,向那人叮嘱一番,随后道:“暂且按照我说的做,但我方才说的皆属机密,千万不可泄露出去。” “是。”那人连忙点头,出了房间,忍不住向虞庆瑶小声道,“主帅昏迷了数日,怎么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虞庆瑶尴尬道:“他,性格本就多变,受伤后收敛了不少,自然显得沉稳。” 那人还待询问,却听院门外脚步急促,又有士兵匆忙奔来。 “启禀主帅,宿将军与罗将军已率兵急速回城!” * 褚云羲本已体力不支,听得这讯息后当即振作,急令人去请两人前来商讨。虞庆瑶无法阻止他的行为,却不无忧虑地坐在一边,眼看他脸色苍白,双眸却清亮,不禁叹气:“陛下真是为了打仗而生的吗?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听到他们回来就恨不能坐起来。” 褚云羲唇角微微扬起:“那你难道希望看我现在还虚弱无力?” “我是担心你……”她说到这里,不免悻悻然,褚云羲却忍不住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虞庆瑶只能取过桌上的药碗,费力地扶着他稍稍坐起来一些,再喂他喝药。 药汤氤氲出浓郁的味道,虞庆瑶向来受不了中草药的气息,却见褚云羲平静坦然地一口一口慢慢喝下,不由问:“这药不难喝?” 他淡淡看她一眼,轻声道:“难喝,但我喝得太多,什么滋味都尝过,已经习惯了。” 她一怔,这才想起以前他曾说过因为荒诞离奇的行为而自幼被灌下各种药剂,成年后为了控制自己,甚至给自己下药来促成昏睡,以免夜间出逃,骇人听闻。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喝那些药。”虞庆瑶低下眼帘,望着手中荡漾光点的黢黑的药汤。 这时,门外脚步声飒沓,不一会儿,房门便被大力推开。 “三郎!”罗攀率先步入房间,还像在瑶寨时那样叫他。褚云羲脸上浮现疲惫的笑意,但见其浑身血污,头发散乱,不由撑着身子问:“攀哥,你受伤了?” “不打紧,死不了!”罗攀喘着粗气,抹去脸上血迹,还想显出轻松模样。在他身后的宿放春却道:“他腰间中了箭,还有好几处刀伤,我叫他先去好好包扎,他也不听,直接冲过来了!” 罗攀摆手道:“这算不得什么,以往我们在瑶山与官军斗的时候,也经常受伤。我听说三郎醒了,自然等不及要来看看!” 褚云羲靠在垫子上,无力道:“那好,你既然已经看到我苏醒,现在可以去包扎了。” “这是什么话!”罗攀嚷了一声,忽而又上前打量再三,惊讶道,“你……恢复以前的性情了?!我怎么觉得和前阵子真的不一样了呢?” 宿放春亦显露惊喜,忙不迭询问虞庆瑶,虞庆瑶点点头:“你们也都看得出,果然很不一样。” 罗攀还在啧啧称奇,宿放春宽慰道:“这样就好!可算是否极泰来了!” 褚云羲也无暇多说其余事情,只问战况如何。宿放春道:“我赶去增援时,攀哥的瑶兵正与官军死斗,我的人马加进去之后,趁乱打散官军对瑶兵的围剿,在湄江畔死战许久,也斩杀了对方不少将士。但我知晓不能恋战,否则他们人多势众,一旦回过神来,我们还是占不了上风。因此我与攀哥率兵边战边退,在接近宝庆城十多里的地方,按照指令忽然分散,从北城与东城快速回撤,城墙上的士卒们严阵以待,箭矢齐发,将追兵挡在了护城河外。” “是,官军被我们狠狠打了一波,眼下看样子是不敢冒进,却也在城外安营扎寨,不曾完全后退。”罗攀道,“没想到先前我们困住宝庆城,这还没多久,就成了被困的一方。” “我刚才已命你的部下去安排事务。”褚云羲对宿放春道,“对方伤亡如何,估计得出吗?” “湄江边一场混战,我们折损了几百,他们可能更多。”宿放春道,“但具体多少也不得而知。” 罗攀忽神采奕奕地道:“我一箭射中了对方主帅的眼睛,那人现在是死是活还不清楚,但肯定是让他们大伤元气了!” “哦?这倒是好事。”褚云羲略一思忖,抬眸道,“听你这样说来,我们倒又能利用此事,加以谋划。” ———————— 恢复更新啦,也换了新封面! 第220章 第二百二十章 郎情未已 这一夜,烛火在褚云羲的房中幽幽亮起,直至他精神与体力实在无法再支撑下去,那场商讨才告一段落。 众人离去后,虞庆瑶又为他换上外敷的药物,饶是动作轻柔,他还是痛得攥紧了被子。 虞庆瑶抬眸看着他,低声叹道:“刚才要不是身体实在受不了,你是不是还要跟他们说下去?” 他深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那也是没有办法,我昏睡了那么久,醒来一切都变了样。” “可是,你也要珍重自己啊,陛下。”她放下药膏,俯身至褚云羲面前,看着他幽黑的眼睛,“总是这样辛苦忍耐,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再也支撑不住吗?” 他的痛楚还未消退,呼吸也还沉重,眼里浸着忧悒,却努力向她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知自己何时会倒下,何时会发作那痼疾,所以……”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跟她说,“才想趁着还清醒的时候,把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 虞庆瑶眼前蒙着水雾,很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肩头。 他的呼吸就在脸侧。 “你要好起来,陛下。”她说,“我更希望,你累的时候可以休息,痛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可是,我觉得,你已经为我承受太多。”褚云羲艰难地抬起左手,覆在她的脸侧,“我更想让你不要因我而烦忧了。认识那么久,你跟着我,又享受过几天太平日子呢?” 虞庆瑶笑了笑,将快要坠落的泪水硬是忍住了。“当初你也曾经叫我走,是我自己要留下来。跟着你,我没有后悔过。” 断骨的痛楚、难以自控的病症,都没有令褚云羲流泪,可是这句话,这简单至极毫无华丽词藻的话语,却让他模糊了视线。 …… * 在湄江畔遭受连番袭击的官军一路追击而来,至宝庆城东北方向大约二里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主帅蔡正麒被罗攀那一箭射中了左目,险些昏厥过去,但还是强忍剧痛,在副将率兵还要往前的时候,下令停止前进。 “主帅,敌军人数不超过一万,虽抢得先机阻击得手,但我们全力反攻,必定能彻底拿下,何不趁势攻城?”部下们纷纷进言,不甘心失去机会。 蔡正麒左眼包扎着白布,已经被血染红大半,又气又怒,呵斥众人:“方才他们还未露出败迹,就已不约而同朝着主城奔逃,你们只贪图眼前得利,可曾考虑对方是否佯装失败,要将我们再引入圈套?” 众人不敢吱声,虽然前方刺探军情的骑兵来报,宝庆城外似乎并无伏兵,但先前几次三番被瑶兵偷袭得手,落得狼狈不堪,谁也不敢再违抗主帅命令,冒险带兵出击。 蔡正麒本身伤了一目,只觉头昏脑涨,吩咐众人暂且在此安营扎寨,密切关注对方动向。若是确定城内兵力空虚,再全力攻击也不迟。 于是官军在距离宝庆城北二里的地方停驻了下来。上下检视核查后,连伤带死的,竟折损了三千多士卒,伤者中还不乏断手断腿,失去战力之人。 蔡正麒闻讯后愠怒不已,他之前听闻其他将领在叛军面前或归降或落败,对此很是不屑,本以为自己领受皇命后能大展宏图,显耀官军威力,没想到跋山涉水间却被那些蛮子多次偷袭,防不胜防,恼恨万般。自己本是注重仪表的饱学之士,如今伤了一目,简直是奇耻大辱,再听到受创之多,更是不顾风度,痛骂手下几名部将,说他们是一群酒囊饭袋,在湄江畔遭受伏击时应变迟钝,才导致士兵们盲目反击,全无章法。 那几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几乎要喷火,出了营帐自是凑到一起抱怨不已,骂蔡正麒自己一意孤行,明知湄江畔群山林立,最适合埋伏,还要驱使全军走这条路,加之连日不得休息,士兵们劳累困顿,自然晕头转向,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结果他却还将罪责都推卸到下属身上。 抱怨归抱怨,众人还是觉得势必要攻下宝庆,才能洗雪耻辱。这一夜,部将们带着士兵连夜挖战壕扎营寨,丝毫不敢懈怠,直至天明才换班休息。 天亮后,蔡正麒还是因伤无法起身,吩咐亲信外出窥伺敌情。 那人带着几名士兵乔装假扮成行脚商人,驾着骡车赶到宝庆北城下,但见城门紧闭,城楼上方士兵持刀挺立,银亮的刀锋泛着寒光,将士们皆精气十足,戒备森严。 这几人低声商议,之前听闻宝庆遭遇洪水大灾,死伤惨重,如今叛军占据了城池,百姓以及原先的官军难道就此俯首帖耳?于是他们又驱车绕着城墙前行,准备查看军防与民情。 谁知北城、南城、东城皆城门紧闭,直至绕到西城,才见开了两侧偏门,正有百姓往来其间。 城楼上亦有卫兵防守,然而那探子的头目眯着眼睛仔细观望,却觉出几分不对劲。他忙回头低声向随行的人道:“你们看看那左侧的城砖,色泽是不是和其他的不同?” 众人细细一看,确实觉得左侧城砖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淡几分,有人当即提出疑惑:“这地方是不是曾经毁坏过,新近才补救了上去?” 头目点头不语,吩咐众人各自谨慎,驾着骡车往城里去。待行至城门口,卫兵一听口音并非本地人,便向他们盘查索要路引,那几人有备而来,递上了伪造的路引,说只是过路的商贩,便混入城内。 入得城中,那几人还不住偷偷回望城门,这一看,更见那侧的地面泥土色泽也不同,显然是新近填平,尚未完全稳固。 “回去后马上报告主帅。”一人低声向头目道。 头目抬手阻止其说话,为探得更确切的情报,又有意停在了路边茶摊边,借机向老板搭话,攀谈几句后,便装作感叹地道:“我们从长沙过来,一路上就听说这里前不久被大水冲了,死了好多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茶摊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叹气:“哪里会有假,那可是百年未遇的大洪水,江口决堤了,我们一家老小好在躲在楼上,否则恐怕都会被卷走。” “这真是凄惨,好好的江堤怎么会倒了……”头目凑过去低声道,“其实我听有人说是叛军干的……” 老板连忙指指不远处的卫兵,示意他噤声。那人连忙道歉:“我也是道听途说,一时嘴快。” 另一人趁势压低声音问:“叛军打下宝庆,可花了不少力气吧?我看那边的城墙好像是新近才补救的。” 老板瞥了瞥他,又遥望城门处,见卫兵正忙着盘查进出的百姓,才也低声回答:“他们还真是做得出,将地道挖到城下,直接埋了炸药把西城炸得差点全部倒塌,这几天才刚刚修建起来……” 说到此,街上又有卫兵巡逻经过,老板忙收拾东西不再说话。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喝完茶水后便起身离去。他们也没敢在城中再打听什么,驾着骡车穿街走巷,见城内许多地方还留有大量的积水,也有房屋歪斜尚未修整,人口明显稀少萧条,因此绕了一圈后,便又驱车出城还报去了。 * 回到军营,这几个探子急匆匆来到主帅帐下,说是有要事禀报。 蔡正麒刚刚换了药,伤处痛得难以忍受,正在大发雷霆,听闻此事,强撑着身子叫他们入内。探子头目进来后,率先跪拜,说是经过他们仔细观察,宝庆城西的城墙毁坏严重,叛军新近才补救重修,但地基受损,城砖又是新砌的,只要我方用投石机或者冲梯猛力冲撞,定能从城西突破,打入城内。 蔡正麒一听,不由直起身来:“这消息确凿无疑?” 那人忙道:“小人们亲眼所见,又向百姓打听核实,绝无问题!” “百姓?”蔡正麒皱了皱眉,“城门难道没关?你们还进去了?” “是啊!就留了西城城门,小人们混入城中,转了一大圈才回来。”那几人生怕主帅不信,还将自己所见所闻细细描述一番,极力证明真实可信。 站在旁边的一名参将见状便躬身道:“主帅,如此看来,西城便是宝庆薄弱之处,不如下令调动攻城器械,末将愿打先锋。” 他这一说,另几名参将也不甘示弱,既然得知宝庆有这样容易攻击之处,谁都想拔得头筹。一时之间,营帐内多人主动请缨,谁知那蔡正麒却沉着脸呵斥:“不要轻举妄动!那叛军从广西打到湖南,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们好不容易占据了宝庆,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纰漏?更何况,明知我们在此扎营,他们理该紧闭城门严阵以待,现在却还开着西城,容许外乡人进出,难道不防备我们派出奸细前去探查?” 众人面面相觑,那原先愿打先锋的人心里有些不服,因问道:“主帅的意思,是他们故意让人入内再散布假消息?可是城墙地基的毁损,总不会作假吧?” 那几名探子亦竭力陈说眼见为实,蔡正麒因伤处疼痛而不愿与他们多说,只冷笑道:“兵不厌诈,先前他们在湄江那里虚虚实实多番偷袭,你们已然忘记了?城墙作假也并非难事,只骗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怎能瞒住我?” 众人还待询问,蔡正麒捂着伤处挥手道:“你们如果不信,可以再派人去刺探军情,只是千万不要再次中了敌人奸计!” 部将们只得退出营帐,去了别处后又自行商议。经过刚才那番训斥,部将们也分成了两派,有人觉得西城确实受损,敌军是故布疑阵,只是主帅被打怕了不敢进攻。但也有人虽不满蔡正麒的态度,却也觉得他分析得不无道理,万不可贸然进攻,以免再度中计。 众人互相争论,彼此不服,最终有人自告奋勇,说是次日再亲自去探查,这一次定要看个水落石出。 * 而此时,宝庆城内,宿放春匆匆走入那座庭院,步上房前台阶,正遇到端着药碗出来的虞庆瑶。 “他在休息?”宿放春低声问。 虞庆瑶道:“刚喝完药,我想让他睡一会儿……” 宿放春闻言有所犹豫,里面的褚云羲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便让宿放春进去再说。 她进了房间,眼见褚云羲脸色依旧不好,含着歉意道:“是我打搅了……” “这是什么话,你没有要紧事不会轻易来找我。”褚云羲淡淡道,“是官军有所举动了?” “正如您之前所言,对方至今没敢往前进攻,已经在二里地外安营。另外,清早时,已有四名探子假扮成客商从西城城门进入宝庆,绕了一圈后又悄悄离去。” 褚云羲笑了笑:“他们可曾留意到城墙?” “自然留意到了。”宿放春道,“非但如此,还问了茶摊老板。”正说到此,房门轻响,是虞庆瑶走了进来。 宿放春见她回转,不由道:“阿瑶之前为我们选出的那人,扮成卖茶水的还真是像,对方应该毫无察觉。” 虞庆瑶微微一笑:“那其他人呢?扮演乞丐的,还有沿街卖点心的那些,都没派上用处?” “暂时还没有。官军的探子只与茶摊老板说了话,此后便驾车而去。”宿放春又向褚云羲道,“城墙那边,也按照您的意思安排妥当,干草桐油皆藏在安全的地方了。” 褚云羲微一颔首,道:“我们的探子可曾派出了?” “已经出发,待等回转后我会即刻来报。”宿放春顿了顿,又道,“您先歇息,我回城楼那边去盯着。” “留心他们再来刺探,若是发现了,便还是按照我之前说的去做。”褚云羲也确感疲倦,没再说下去。 宿放春小心翼翼出了房间,虞庆瑶这才坐到床沿,见他要掀开薄被,不由道:“我看你困倦了,如果睡着岂不是要着凉?” “那么热,不会着凉。”他吃力地抬手,搁在自己前额,“我在不住冒汗。” 虞庆瑶只能将薄被挪开,又取来手巾给他擦汗:“今天不算太热,你自己身体虚弱了也容易出汗。” 他轻叹一声,侧过脸去望着床里侧的墙壁。 虞庆瑶知晓他心事重重,有意看他好几遍,又问:“陛下,我怎么觉得你不一样了?” “什么?”褚云羲诧异地回过脸来。 “变得多愁善感了。”虞庆瑶笑盈盈道,“躺在这里像个闺阁小姐。” 他怫然,看着她含笑的模样,又知晓是在故意这样说,于是道:“你就趁着我伤了病了,有意挤兑我吧。” “还不是想引你笑一笑。”虞庆瑶看他还是在出汗,费劲地托着他的后背,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帮着他将青罗袍脱下。他的左腿动都不能动,饶是这样脱一件衣服就让他喘息连连,末了重又倒卧在床上,闭了闭眼睛,道:“这下可糟了,虞庆瑶,我会不会就这样废掉?” “乱说什么,骨头断了,过一两个月总能长好。再不济,三个月总也能行了吧。”虞庆瑶俯身检查他的伤处。他却蹙着眉,又道:“万一瘸了可怎么办?” “……你今天怎么回事?”虞庆瑶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只要你活着,就好。” 褚云羲注视着她,忽而笑了笑,抬手轻轻碰了她的脸颊一下。 “我也只是开个玩笑。” 她愣怔一瞬,忍不住道:“陛下还是不要故作诙谐了,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 最近一边在写新章,一边还在修改前文(目前修的还是没入V的部分)。《 》 220-230 第221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攻心为上 次日一早,宝庆西城的两个侧门只开了一边,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寥寥无几。大敌当前,有本事外出避难的早已跑了,剩下的则都不敢轻易出城,以免惹来麻烦。 却有两个山民打扮的人背着满筐山货要进城,守城卫兵盯着两人打量半天,问道:“进城做什么?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一名年长些的忙道:“我们是李家村的,离武冈近,平时都去那里,可最近买卖不好做,就想着到宝庆府这大地方来问问有没有人要。” “大军就在不远处,你们有胆子背着山货到处走?”另一名卫兵起了怀疑,一把抓住了他们的背筐。 年长者连连拱手,主动取下竹筐给他们看。“都是山里挖出来的草药,还有打来的斑鸠。我们乡下人平时也不进城,到了这附近才听人说又有大军过来,可要是这些东西再卖不出去,家里就没钱了。” 跟在他后面的年轻人也愁眉苦脸。“打仗也不能不吃饭啊,家里两位老人都病了,等着我们抓药回去,官爷们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 两人苦苦央求,卫兵们仔细核查了他们竹筐内的东西,又搜遍全身,这才吩咐他们速去速回,不得到处乱走。 “那自然,我们卖了东西就走,这时候也不敢在路上多耽搁啊!”年长者一拽年轻人,背上竹筐赶紧进了城。 * 两人沿着主道前行,看到有开门的饭馆就进去兜售,过不多时,又擦着汗拐入一个巷子,蹲在围墙下乘凉。 从他们所在处恰好能望到西城的城墙。 巡防的士兵没有一丝懈怠,皆手持利刃站立如青松,年长者一边扇着风,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城楼。 “千户,您看那些城砖……”年轻的凑近过来,压低了声音,“从色泽看,明显是新近补上的,看来之前的人也没说错。” 年长者紧蹙双眉,拿草帽挡住了脸,同样低声道:“你不觉得蹊跷?若是城墙真的受损严重,他们眼下为何不再加固?” 正说话间,主道上尘土扬起,马蹄声声临近。两人忙矮身挪到里面,但见两列士兵迅速奔来,后方还有三辆马车跟随,一辆车上皆是铁锹瓦刀等器具,另两辆车上则装满柴堆与木桶。 两人不敢出声,偷偷躲在阴暗处朝那边窥伺。 这些士兵到了城下,按照军官的指挥纷纷将车上的东西搬下。一部分人将柴草与木桶运上城楼,军官跟在边上不断提醒:“小心着点!万一烧起来就坏事了!” 蹲在巷口的两人互相望了一眼。 又有一群士兵取了铁锹,在城墙下来回翻土,另一群士兵从车上又搬来几个铁桶,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见他们用瓦刀蘸了之后,搭起梯子攀爬上去,竟在城墙上小心翼翼地涂抹。 但凡涂抹之处,城砖色泽很快改变,看上去显得更新了几分。 巷口的年轻人大为意外:“这看着不像是在修补啊!” 年长者目光锐利,冷哼一声:“看来,先前的人是被骗过了。” 年轻人还想观望,街上却又有卫兵走过,看到这两人蹲着不走,便扬声询问。“干什么呢?” “太热了,在这吹吹风。”年长者陪着笑,赶紧招呼年轻人离开了这里。 * 两人匆匆穿过长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正开着门的药铺,便进去兜售竹筐里的草药。掌柜的拿起药草翻看了一会儿,给了个低于市面价的价格,两人也不争,将药草倒了出来就卖。 小伙计称重的时候,年长者见街面卫兵不断,装作惊讶的样子,向年轻人道:“你瞧瞧,这城里只怕有好几千的士兵吧?” “我看得有一万!”年轻人故意道。 正在称着草药的小伙计撇撇嘴:“这都说少了!当时他们进城的时候,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那原先宝庆城的将士们呢?都死啦?”年长者搓着手,显露一副不安的模样。 小伙计道:“那不能啊,死了不少,活着的都降了,要不然还能等着被砍头吗?” “休要谈论这些。”掌柜的瞪了小伙计一眼。小伙计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此时外面忽进来一名中年汉子,走路一瘸一拐,脸色发黄,气喘连连。他一进门便着急地向掌柜的道:“快帮我看看脚上的伤,怎么好几天了也不见愈合!” 掌柜还未走出来,小伙计上前让那人抬起脚看了看,便叫道:“哎哟,你这又是中了瑶兵的箭吧?他们的箭头带毒!” “什么?!”那汉子吓了一跳,嚷嚷道,“你这小子可别胡说,要是有毒,我还能活到现在?” 掌柜忙叫那汉子坐在窗下,过去仔细查看他的伤处。卖草药的那两人也装作好奇地凑了上前。 “你这脚上到底是不是被瑶军的箭头所伤?”掌柜一脸严肃地问。 汉子见他神色凝重,不由结结巴巴起来:“是……那天瑶兵进城,我因以前帮官府做过事,怕他们抓我,就趁乱想要逃出城,没想到被一箭射中,好在他们后来知道我并不是要与他们作对,便放过了我。可是这伤到现在也不见好转,难道,箭上真的带了毒药?” 掌柜取过布帕擦着手,淡淡道:“确实有毒,你该庆幸前阵子天天下雨,他们箭头上的毒性因此减轻不少,否则中箭者必定活不过三天,就算侥幸保住性命,这中箭的手脚也要烂掉了。” 在一边听着的那两人内心震惊,神色为之改变,汉子更是吓得不轻,惊恐地问:“那我可怎么办?这脚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幸好你找到我,不然的话伤口长久不愈,又加上天气炎热,只怕是要溃烂不堪。前些天已经有好几个被瑶兵弩箭所伤的百姓过来,我原先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翻遍医书才明白了其中药理。”掌柜的指着柜台上叠着的几帖药膏道,“这些就是我昨天刚制成的,等会儿还有人来取。” 小伙计不失时机地道:“可不是嘛,我们掌柜的祖上就是专看各种外伤,对付毒虫毒蛇也在行。城里虽有其他医馆,却不会治这些,你可算来对地方,救了自己!” 汉子连声道谢,问了那特制药膏的价格,又面露难色说是太贵,自己的钱只够买一帖。掌柜取过一帖药膏递给他,胸有成竹道:“你拿去用,一帖见效,但需连用七天!若是觉得没用,明天只管来找我退钱,我的店铺就在这里开了几十年,绝不会坑蒙钱财!” “好,那我先用一帖,要是真的有用,明天再来。”汉子咬咬牙,取出碎银付了钱,拿着药膏拐出了门口。 掌柜这才转过身,见那两人还站着没走,恍然道:“刚才忙着跟那人说话,是不是忘记给你们草药的钱了?” 那两人哪里还在乎什么药材的钱,被他提醒了才连连点头,年长者拿了铜钱后,又试探问道:“凡是被瑶兵的弓箭射中的,都会中毒?” 掌柜瞥他一眼:“反正到我这里治伤的都是被他们的弓箭射中的,还有一个是被刀砍了,至于是不是每个都会那样,我也说不准。” 年轻的那个按捺不住,道:“掌柜的用的是什么解毒良药,能不能告诉我们?” 掌柜的脸色一沉,小伙计已然嚷嚷起来:“哎你们这两个人真奇怪,掌柜的独家秘方怎么可以告诉你们!” 年长者忙笑道:“他说话不经脑子,其实也是心急,怕万一以后也中了毒箭……” “哪有你们这样的,害怕就快些出城回家去。”小伙计把他们的竹筐提起来,塞到两人怀里,明显是要赶他们出门了。 两人连忙道歉,背着竹筐匆匆而去。 * 两人一路上再也没去别的地方,出了城门后又行了一段,找到先前藏起来的马车,风驰电掣赶回了军营。 他们一见参将,急忙将见闻诉说一遍。参将听后也大吃一惊,尤其对他们在药铺的见闻仔细询问,又叫来部属,问道:“近日受伤的士兵们怎么样?伤口可有溃烂?” 部属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我也没去专门问,都是军中的大夫在处理这些事……” “快些去问!”参将愠恼地骂了一声,随即带着那两人急匆匆去求见主帅了。 蔡正麒左眼伤处又在钻心疼痛,刚刚呵斥军医不学无术,听说今日派出的人回转,又有紧急事务要汇报,便让三人入内。 那参将走进营帐,一眼望到独眼包着白布的主帅,慌忙跪下道:“主帅近日伤处是否有好转?” 蔡正麒烦闷地道:“不要说这些闲话,直接将探得的军情告诉我。” “这就是关联到主帅安危的大事啊!”参将忙将二人见闻转述一遍。 蔡正麒听到弩箭带毒,背脊阵阵发寒,手不由自主就摸向左眼伤处,呼吸也急了几分。等在一旁的年轻军官更是绘形绘色,将在药铺见到的事情又说得详细,年长的千户则补充道:“主帅,依属下所见,对方是有意将西城城墙伪装成新近损坏,今日运送柴草过去,又有好几个木桶,里面装的恐怕都是桐油。” 参将亦道:“如果我们被昨日的假象蒙蔽,发兵攻打西城,对方必定引我们靠近,再用大火伤我将士,真乃毒计!” 蔡正麒此时哪里还有心思思考这些,本来就始终疼痛的伤处更是火辣辣的,他神思混乱,急命军医再来营帐。 军医刚刚被责骂一顿,听得又有召唤,只好硬着头皮又来拜见。蔡正麒一见他,便急着问:“我那伤处可有中毒迹象?” 军医茫然摇头:“不曾发现,主帅是感觉不适了吗?” “每天都剧痛无比,当然不适!”蔡正麒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身子也无力了,攥着拳硬是让军医为他再仔细检查。那军医只得再度解开了他包扎伤处的白布,又详查后,战战兢兢问了些问题。此时等在边上的那名千户想到药铺掌柜询问伤者的场景,便问道:“主帅是否觉得伤处在疼痛之中又时常发麻,尤其是夜间更为明显?身体也虚弱多汗,心情烦躁不宁?” 蔡正麒愣了愣,心头越发慌张:“确实如此。” “那掌柜就是这样询问伤者的!”年轻军官躬身道,“他说凡是这样的,几乎都是中了瑶兵的毒箭所致。” 这下子蔡正麒更是坐立不安,寒着脸朝军医骂道:“庸医!竟连我是否中毒也不知!” 军医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叩首:“属下无能!因污血充满眼眶内,实在看不清楚,但若是剧毒,主帅的症状应该也不会这样……” “要是剧毒,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哪里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蔡正麒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来,却一阵晕眩,险些摔倒。众人忙上前搀扶安慰,蔡正麒冷汗涔涔,忙叫人再去核查其余将士的情况。 周围众人手忙脚乱,军医虽心生怀疑,却不敢吱声。过不多时,数名军官匆匆奔来,说是有不少受伤的将士确实感觉伤口不见好转,有些甚至红肿溃烂,越来越严重。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也不早点来说!”“瑶兵真是恶毒,竟如此下作无耻!”“但我帐下的士兵,也有伤口渐渐好转的……”“不可能每支弩箭都沾满毒液吧!” 一时间,营帐内议论纷纷,众部将心思各异,焦虑不安。蔡正麒无力地撑着前额,呼吸急促,有人斗胆上前:“主帅,诸位……这会不会又是对方的一计,想要动摇我们的军心?” 然而蔡正麒怒容满面,咬牙道:“我自己都能感到手脚发麻了,还能有假?!” 那人只得低头退下,那进城刺探的千户一见时机到来,朗声道:“属下愿意再去宝庆城,请那位大夫来为主帅解毒!” 军医忍不住上前道:“主帅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尝试……” 那千户急于邀功,反驳道:“你自己医术不精,还不允许主帅解毒?我们将那人带来,逼迫他交出药方,检查无误后再自行配药,这样总算得上万无一失吧?” 其余几名部将听了也觉得可行,更有人说可以先拿士兵试药,这样才能确保主帅安全。蔡正麒听他们乱哄哄说个不停,心情烦躁,挥手命他们赶紧准备,务必在明日之内将对方带来军营。 * 那一边正忙着筹划次日的行动,宝庆城府衙内,宿放春已带着三人到了后院正屋前。 她轻叩门扉,虞庆瑶过来开了门,望到那三人,分别是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瘦小机灵的少年,身材壮硕的汉子。 “任务完成了?”虞庆瑶笑了笑,让她进去。 宿放春转过屏风,见褚云羲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日稍有好转,她拱手问候完毕,道:“药铺里的三人已将瑶兵弓箭带毒的消息传递出去。那两个探子听到之后,脸色都变了。” 虞庆瑶听了,笑道:“现在对方军中应该已经恐慌成一片,尤其是那个被射中眼睛的主帅。” “有无破绽?”褚云羲还是不放心,又叫三人入内。 那扮作伤者的壮汉道:“我是一直跟着他们的,看到他们进了店铺,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进去。” “对方不曾发现有人跟踪?”褚云羲问。 “我们轮流跟踪,每过一段路就换人。”壮汉道,“他们只顾着四处探查,没有发觉被人盯梢。” 宿放春道:“您放心,这几个都是跟随我多时的可靠属下,行事机敏,最会察言观色,轻易不会被人识破。除非对方将领听到这讯息后,还是坚持不信。” “那就等着明日,看他们会不会再有举动。我们还是妥善布置,随机应变。”褚云羲道。 于是那三人先行离去,宿放春留在房中,踌躇片刻,又问道:“陛下何以觉得对方会相信自己中毒?如果他们营内军医言辞凿凿,确定没有中毒迹象呢?” 褚云羲淡淡道:“攀哥他们的箭上以前确实带毒,以便击杀伤人的猛兽。只是这千军万马的,来不及预备那么多毒液。不过近日天气闷热,官军又是在湄江畔那潮湿地带与我们的人厮杀,受伤处自然容易沾满污水,处理不当溃烂也是常事。” 虞庆瑶接着道:“这种事,只要一百人里有几个人症状明显,其他人也会对照自己的情况疑神疑鬼,就算有五十人坚定不信,觉得不可能中毒,但只要那恐慌的五十人口口相传,便会很快扩散出去。到最后,原先那坚持不信的五十人里,说不定只剩几个人还能保持自己的想法了。” “我不是问过你,那个蔡正麒的性情吗?”褚云羲又向宿放春道,“你说此人在治理地方军务上有些才干,但也颇为自负。从不喝酒,少食荤腥,常服用膏方,显然是对身体极为在意。” 虞庆瑶道:“我就对陛下说,信不信这样的人,只要身体有些异样,就会往严重了想,恨不能将全身检查遍。” 褚云羲笑了一下:“故此我们想用这个办法,试试看能不能引他上钩。” 宿放春道:“如此,我明日亲自去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再来。” ———————— 写到最后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的就是,每次周围大面积发烧的时候,我们办公室每个人都会很警觉,上课回来就疑心自己是不是喉咙痛,一旦痛了就喊完了完了,中招了!然后猛喝药……不知道各位是不是也会这样?[捂脸笑哭]另:这些天回顾前面的章节,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好,就进行了修改,目前把V章之前的章节全部修文完毕,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说不定早就忘记情节了,哈哈。 第222章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将计就计 又是一日倏忽而过,第三天清早,朝阳初升,薄云抹金,鸟雀已在翠绿枝叶间欢鸣。 虞庆瑶从外面走进屋,才转过屏风就见褚云羲已努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忙上前扶住他:“这才几天呢,你以为已经有力气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却还咬牙靠在床头,喘息了一阵,才道:“总不能成天躺着,我只是腿骨断了,走不了路……” “那也是从城楼摔下,浑身都是伤……”虞庆瑶说到此,忽又停了下来,神情黯然。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始终无法回想南昀英自己跌下城楼的场景。褚云羲还未醒来的时候,她每夜都辗转反侧,即便昏昏沉沉睡去,也时常又被噩梦惊醒。 那含着讥讽的决绝眼神,自嘲又自毁的哂笑,看似洒脱不羁的一跃,却成了深埋在心间的尖刺。 碰不得,也消不去。 “总而言之,你自己悠着点。”她低声说了一句,就想去给他倒水。却不防褚云羲忽然问道:“我到底,是怎么会摔下城楼的?” 虞庆瑶心头一慌,抿了抿唇,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攻城的时候,南昀英太冒险,就摔下来了。” 褚云羲幽幽看着她,不出声。虞庆瑶被他看得更不安了,故作不悦地道:“你也知道的,他总是任性,以前你应该也吃过他的苦头。” “怎么摔的?是被人打下来,还是自己不小心?”他居然还在追问。 “……我怎么知道呢?”虞庆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皱着眉道,“我又不在现场,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 “但我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褚云羲静默片刻,惘然道,“你知不知道,在我醒来之前,有过一段朦朦胧胧的记忆……我说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虞庆瑶越发不安,却也忍不住问:“是什么?你……有听到什么吗?” 他疲惫地倚着床头,眼神幽寂,语声低微:“我……好像回到了吴王府。” 虞庆瑶心间震荡,屏住了呼吸。 “那里有个幽静的院子,还有一棵很茂盛的大树。”他近乎自语的说着,如坠入了一场迷濛的大梦,在幻境间踽踽独行,“风吹来的时候,满树碧叶为之轻轻舞动,而我,就坐在树下,看书。” 在虞庆瑶的注视下,他缓缓扬起脸来,仿佛在望着那已不复存在的大树。 “而在树上,坐着另一个男孩,他晃着双脚,自在洒脱,他就那样,叫我哥哥。” 虞庆瑶的手不由攥紧了,呼吸也为之一促。 褚云羲的眸底浮现微微的怅惘。“他还对我说了很多,似乎并不喜欢我,然后他说要离开,就那样消失了。”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再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少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是隐隐约约的,我觉得他好像……好像应该就是之前那个消失的男孩。”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虞庆瑶的眼泪慢慢涌起。 她难以忘记自己在城楼上步步紧逼,句句摧心地拷问着南昀英,让他一直赖以支撑自尊的伪装尽化为虚无。那样骄傲自负的少年,才会选择决绝的方式,想与褚云羲同归于尽。 “陛下。”她深深呼吸着,试图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伸手触及他微凉的脸颊。“他就是南昀英,也就是恩桐。” “恩桐?”他的眼底浮起惊愕,这个名字令他混沌的记忆深处起了微小的波澜。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尽力平和地道:“是,就是那个时常哭泣的男孩,通常只出现在夜晚。” 她顿了顿,认真道:“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你的世界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三个人物。为什么偏偏是幼小无助的恩桐,年少任性的南昀英,还有悲观厌世的殷九离。我曾以为他们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只是你内心投射出来的幻象。可是直到那天……” 虞庆瑶眼前再度浮现那日城楼上,凄惶倔强的南昀英,端坐在垛口的模样。 她不忍再回想,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着迷惘的褚云羲。 “直到那天,我面对着他,终于明白了他出现的缘由。六岁的恩桐,始终在哭着寻找他那个十一岁的哥哥,而十八岁的南昀英,却总是痛恨二十三岁的你。”虞庆瑶含着悲伤,看着他那双深负愕然的眼,“但其实恩桐长大后,成了南昀英,这是你自己臆想出的结局,陛下。” 他僵坐在那里,呼吸沉重,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更深渺也更无尽的梦。 “为什么?”褚云羲哑声问。“你不是说,恩桐一直爱着他的哥哥吗?为什么他长大后,又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对我如此痛恨?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他的事?” 他脸色发白,身子都在颤抖,似乎想到了那个最不愿接受的可能,又似乎只是在质问自己,质问曾经与此相关的一切人。 “我觉得他……”虞庆瑶想说出那个答案,可是看着现在这样憔悴的褚云羲,她又怎能说出如此残忍的字眼? “……我心里也很乱,说不清楚。”她噙着泪,痛惜他的凄惶与彷徨,捧着他的脸庞,“无论怎样,我们现在至少明白了,恩桐与南昀英的关联。你也知道了,自己应该还有一个弟弟。比起以前什么都不记得,不是已经好了很多吗?还有一些事现在想不明白,记不起来,那就留着以后慢慢想。又或者,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只是被刻意忘记或抹杀,等到合适的机会,它们会自己浮现出来。就像这一次,你在生死线上挣扎,醒来后不就回忆起幻境中的事了吗?” 褚云羲乏力地往后靠去,眉间郁色犹存。 “陛下以前跟我说过,你的童年只是在父母的规训下仔细读书、习字、练武,再没有别的了。”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一个猜想,那些记忆,可能都是你十一岁之后的生活。但是在那之前呢?” 他怔住了,然后努力回忆自己十一岁以前的岁月,想要记起关于恩桐的事情,却发现自己的童年除了虞庆瑶说到的那些事,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些日复一日的印记,就像有人在一模一样的纸上,工工整整书写了完全相同的文字,一张又一张,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每一天每一页,最终累积成堆,填满了代表他童年的房间。 他很想记起其他的事,记起那个只留下名字的弟弟,然而面对着这塞得密不透风的记忆故纸堆,却不知道那些如出一辙的回忆,到底是属于哪一年哪一日。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几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阿瑶……我,记不得以前了。”褚云羲痛苦地抵着眉间。“怎么会是这样?” “那就不要再强迫自己去想了。”虞庆瑶怕他伤及身心,扶住他的肩膀,“也许你是生过一场大病,或者是受了严重的伤,也或者,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因此失去了那些记忆,不要自责,也不用愧疚,这本来就不是你自己所能控制的事。” 他紧紧抿着唇,别过脸去,似乎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 虞庆瑶静默片刻,轻轻抱住了褚云羲。 浓郁的药草气息,萦绕在虞庆瑶周围。 “虽然我也一直希望你想起过去,解除那些心结。可如果过去充满伤感……那么与其回到痛苦之中,还不如朝前走,把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就留给过去。”她低声道。 窗外,阳光耀着水青砖石,枝头鸟雀似乎也不想打搅屋内的人,鸣叫数声后,扑簌簌飞向远处。 * 南风吹过长街,药铺外的布幌不住晃动。对面茶馆临窗的位置上,身着男装的宿放春正端着茶杯出神,忽听得身后脚步匆匆,有人快步而来,小声道:“来了。” 宿放春闻言放下茶杯,从半开的窗内望向对面。 一辆马车从西城方向快速驶来,停到了药铺门前,车中下来两人,急匆匆进入药铺。 宿放春侧过身,向坐在斜对面的男子问:“这是昨日来的人?” 男子恭谨道:“是其中一个,另一个之前没出现过。” 宿放春点头不语,就在茶馆中静静等待。过了许久,药铺门帘一挑,那两人方才走了出来,跟在其后的人身背药箱,正是药铺的老板。 马车载着三人,很快驶离了此地。 宿放春随即吩咐:“依照计划行事,叫埋伏在敌营周围的人都警觉起来。周先生已被带向敌营,接下去,就看他如何取得对方信任了。” * 马车在小路间疾行,没过多久就驶向官军驻扎的大营。此时待在车内的药铺掌柜假意惊慌:“这好像不是去李家村的路吧?怎么前面是军营了?” 车内两人原先骗他,说是李家村的乡绅恰好被毒虫咬了,他们知道掌柜擅长解毒,便特意派马车来接他前去疗治。如今见他已经识破假象,也不再伪装,那昨日来过的千户哂笑一声:“实不相瞒,我们就是这军中的武官,特意请掌柜过来,也是为了替人疗治。” 掌柜连连摇手,神色紧张。“还请两位让我回去,我是个寻常百姓,不敢给军官治病,万一出了岔子可不是惹火上身?!再说城里是义军,城外是官军,我这被你们蒙骗出来,如果被义军知道了,还不得要我的命?!” 那两人愠恼道:“什么义军,那分明是造反的叛军!你不要畏首畏尾,须知朝廷绝不会给他们活路,还怕个什么?!”“好好给我们营中的将士们疗治,保你性命无忧,还能得到重赏!若不答应,我们也决计不能将你放回,你自己掂量着办!” 无论掌柜如何哀求,两人软硬兼施,硬是载着他驶入营地,半是哄骗半是威胁地将他带入了副将营帐。 那掌柜见了一众将领,更是作出惊慌不安的模样,声称自己医术低微,不敢给军中众人治伤。他越是这样,将士们越是不肯放过。于是一番拉扯,又一番责骂之后,掌柜只能唉声叹气,取出已经配好的药膏。 然而对方又道:“我们营里也有军医,他也想见识一下你的解毒良方,还请将药膏需要哪些药材写下,给他看上一眼。” 掌柜的心知对方要以此方法来验证药膏是否有问题,防止他在其中使诈,于是依照之前宿放春让他背下的内容,在众人的监视下,装作很不情愿地写出了方子。 他们既得了方子,便迅速叫来军医予以过目。那军医原本也是不服,待等看了方子,竟觉处处皆是巧妙,颇有千金良方的价值。当下忍不住又向掌柜询问关于瑶毒之事,掌柜早已从罗攀那里知晓得清清楚楚,又加上宿放春让他熟记的医理,引经据典谈论一番,倒也唬住了军医。 几名副将见军医都已过目,料想那方子应该无碍,便又命人依照方子去搜寻所需药材。 此时蔡正麒那边传来讯息,急命掌柜前去拜见。于是众人又带着他去了主帅营帐,蔡正麒自从听说瑶兵弓箭带毒之后,简直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觉得那受伤的左眼眼眶几乎要烂穿了。 他见那掌柜身上还背着药箱,当即询问:“我听说你能熬制解除瑶毒的药膏,是否带来了?” “有,就在箱子里。”掌柜犹犹豫豫道,“但刚才那几位,好像不敢让我用。” 蔡正麒看看众人,知道他们也是谨慎行事,但对于自己而言,受伤的是在头颅,万一毒性入脑,坏的不是一只眼睛,而是整个性命了。 故此他故作从容道:“叫一名士兵来,让他试试这位先生的药膏,相信先生身在我营地内,也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 副将们互相看看,心道蔡正麒这是要拿士兵来试药了。很快,有一名手臂中箭且伤口溃烂的士兵被带来,掌柜上前查看片刻,将随身携带的药膏给他涂抹了上去。 第223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 步步相逐 那士兵被处理完伤口后,随即被带了下去,蔡正麒亦命手下将药铺的周掌柜送去专门的营帐休息。 待等周掌柜暂时离开后,蔡正麒当即吩咐在旁的众人:“等明日看刚才那名士兵情形如何,若伤情好转,至少能确定那药膏确实有用。你们且听仔细了,派出去搜集药材的人,务必要可靠稳妥,买回来的药材,也必须经由军医检视。那周掌柜制药之时,你们要时刻监视,以防留有纰漏。” “遵命。”众人一一应承,各自领受任务而去。 次日,那名试药的士兵被带回主帅面前,军医解开伤处白布,仔细检查后,不得不承认昨日还溃烂脓肿的地方,已有明显的好转。 蔡正麒又惊又喜,亲自上前查看,又询问那伤兵有无其他异样。得到一切正常的回答后,蔡正麒想到自己那伤眼,恨不能立即找周掌柜去取那药膏,只是两军对垒之际,不得不万分谨慎,他在营帐内来回踱步:“要准备的药材是否已经都弄到了?怎么还不来禀告?” 正在此时,一名副将进来回禀,说的正是药材之事。“启禀主帅,昨日按照那方子上所写的,我们已经去临近各县收集药材,但军中受伤之人甚多,所需剂量也极多,单单那些药铺储存的药材实在不够,尤其是半边莲与蛇舌草两种治蛇毒的药草,我们跑遍各处药铺,也只买得几两……” 蔡正麒怫然:“上千士兵受伤,这些如何够用?!” “实在没办法,这些多数都是解毒消肿的药材,寻常药铺并不会储存许多,而且周围县城多数已被叛军占据,我们的人只能乔装改扮混入城内,就算找到合适的药材,也不敢大肆购买,否则引来叛军盘问,岂不是更加坏事?” 蔡正麒更是郁结,这时身边有人出了主意:“不如叫军医和那掌柜过来,问问这些药草在附近乡野山间能否找到,如果可以的话,大帅再派出士兵出去采集,不知您意下如何?” 蔡正麒略一思忖,马上道:“快叫他们过来!” * 半个时辰后,官军各营纷纷涌出士卒,在军官指引下,朝着田埂溪流间搜寻,遍布宝庆城外四野。 正当他们挥汗如雨时,樵夫打扮的男子挑着担经过,沿着小路一路疾行,很快进入了宝庆城。 在城楼下,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宿放春。 “一切正如将军预料,官军已四处搜集解毒药草。”樵夫道,“武冈隆回等地的半边莲与蛇舌草,在前天夜晚已几乎都被我们提前收完,他们应该是别无法子,只能派人到野外全力采集。” “好。我们其他人呢?” “还都在暗处监视他们。” 宿放春颔首,随即招来下属,低声吩咐起来。 不多时,这个讯息已传递回了褚云羲养伤之处。罗攀正巧过来探望,听到此事不禁道:“三郎,他们这一步步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在这里,还以为那官军的主帅是你的下属,听命行事呢!” 褚云羲平静道:“我其实也考虑过多种情形,只是对方因伤慌乱畏惧,到目前为止与我最初的设想一般行径。” 虞庆瑶在旁向罗攀补充道:“对啊,就比如他在西城布置下柴草与桐油,要是对方受骗上当不敢来攻打那就最好,如果对方不信邪,或者识破我们的计谋而朝着西城发兵,我们就用熊熊烈火阻止他们的进攻。” “我听宿小姐说了,要不是我这腰后的箭伤还在作痛,就该亲自去西城那边布防。”罗攀捂着后腰道。 “要不是你告诉我们制作毒箭的方法,这次的计谋又如何能实施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笑盈盈的。 罗攀看看她,又看看褚云羲,也不由笑起来:“阿瑶,我觉得你与三郎越来越像了。” 虞庆瑶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庞,望着靠在床头的褚云羲,抗议道:“我难道长得像个男人了?” 罗攀笑了。 “你这是装傻吗?”褚云羲叹息道,“他定是夸你越来越聪明。” 罗攀忙点头,虞庆瑶却哼了一下,指着褚云羲道:“好呀,你听听自己说的还像话吗?既把我说的原本很笨似的,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不是等着我们奉承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褚云羲的眸中浮起晴暖光亮,这是他醒来后,难得才流露出的一丝笑意。 * 此后,对方军营中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被暗探传递回来。官军采集到了一些解毒必需的药草,周掌柜在军医与众将领的监督下,迅速熬制了药膏,又分发给了一群伤兵。 果不其然,那些伤兵在用上药膏后,伤情都得以改善。 蔡正麒总算卸下防备,迫不及待地也让周掌柜和军医给他使用了这种特制的解毒药膏。众将领其实心中还隐隐有忐忑,就怕主帅被人暗算,然而等了一天后,见蔡正麒身体无恙,就连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先前使用药膏的那名士兵的伤口渐渐愈合,其他伤兵也并无异样,蔡正麒更是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军医检查后也说淤血渐散,应该不会再溃烂。 蔡正麒满意地叫来周掌柜进行奖赏,周掌柜顺势提出请求,说是想要返回宝庆。 蔡正麒却一扬手,拒绝他的请求。“我这伤处还未完全好转,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兵等着救治,你怎能这样急着离去?再者说,你既已为我治伤,回到叛军那边,不是自寻死路?好好待在我这里,等我们攻下宝庆后,再让你全家团圆,享尽荣华!” 周掌柜万般哀求:“将军是要给全部的伤兵用我那方子吗?但这几天士兵们已经将附近的半边莲尽数采集,已经用无可用,蛇舌草更是稀缺的东西,我就算留在这里,没有这两种草药也无济于事啊!” 其他将领也证实他所言非假,蔡正麒蹙眉思索一阵,道:“还有哪些地方能采集到这些草药?” “其实山野田间应该都有,但我们总不能让士兵们离开大营太远,否则敌军来袭……”副将为难地道。 蔡正麒沉声发话:“你们立即散布消息,以重金求取这两种草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将半边莲和蛇舌草交到营地,就可得纹银赏赐。” “主帅是要动用附近百姓为大军采集良药,真乃妙计!”一旁的幕僚不失时机地躬身赞叹。 * 官军以纹银收购药草的消息插翅而飞,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宝庆城内外。 城内的百姓是不敢轻易出去,住在郊外的村民们听说此事后,起初只是互相观望,待等有胆子大的人采了药草后送去大营,真真切切得到纹银而归,其余人羡慕不已,也不顾两军正在对峙,一个个背着竹筐提着铲子便奔出家门,全都朝着山林田间冲去。 一时间,宝庆城外全是挖药草的百姓,一株一株半边莲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就连罕见的蛇舌草也被人找到。百姓得到了纹银回去,又大肆宣扬,不到两日,就连临近的隆回武冈等地也传遍了这一天大喜讯,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挖药草的队列。 宝庆城内,虞庆瑶上街买东西后回来,对倚在床前看书的褚云羲道:“街头巷尾都在说药草的事,要不是被我们控制着,只怕宝庆街上的人也都要冒险出城赚钱去了。” 褚云羲慢慢翻过一页书,笑了笑:“蔡正麒那边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陛下,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虞庆瑶坐在他近前问。 他将书册放下,道:“伤口明显好转需要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五日……” 虞庆瑶一惊:“也就是,他们最快的话可能再过两天就要发动攻势?” 褚云羲点点头:“最迟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了。” “虽然你设下了圈套,但仅凭宝庆城内的兵力,恐怕鹿死谁手还不能断定吧。”虞庆瑶轻轻喟叹,望向晴光明亮的窗外,“不知道江西那边是否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援信?” “不管他们能不能派人来增援,这场战役我们一定要赢。”褚云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 虞庆瑶忽而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你亲自披挂上阵的模样。” 褚云羲一怔,无奈地笑了笑:“至少这几个月内,你是没法见到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叫你去冲锋陷阵,那样多危险。”虞庆瑶忙又说,“只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 褚云羲移开视线,望着前方:“那我还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是你从来没见过的。” “嗯?比如说?”虞庆瑶转了个方向,与他并肩而坐,挨得紧紧的。 他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含着旖旎的笑意。 “你自己想想呢?” 虞庆瑶搂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能想到的,就比如陛下以前真正身为帝王的时候,是怎样的穿戴仪容,还有是怎样坐在大殿上召见群臣,板着脸故作深沉……” 他又忍不住笑。 “又胡说八道,谁说我故作深沉的?”褚云羲侧过身,轻轻抵着虞庆瑶的前额,“我倒真想让你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站在宝殿丹陛前的模样。” “嗯。”她垂下眼睫,偷偷地笑,“那我今天早些睡,或许可以梦见那时身穿冕服的你,一定英俊极了。” * 官军使用解毒良药后的第七天,多数人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军中士气又渐渐回升。 蔡正麒虽然左眼失明,但庆幸自己未曾毒性入脑,于是召集各营将领,指着地形图道:“叛军故意将西城设为薄弱处,意图引我们入套,再加以火攻,幸好已被我们识破伪装。传令下去,今日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朝着宝庆北城全力进军。” 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洗雪前耻的念头,听得主帅下令,齐声应答,个个器宇轩昂地上前领命,又雷厉风行地去各处传令去了。 * 这一讯息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送抵了宝庆城内。 罗攀冷哂道:“果然急不可耐,伤才刚好转就要扑过来了。” “是否要紧急传递消息,让周先生在今日赶紧找机会下手?否则就来不及了。”宿放春皱眉望向褚云羲。 ———————— 写打仗真的消耗心力还不讨好。[爆哭][爆哭][爆哭] 第224章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请君入瓮 刺目的阳光射穿云层之时,数万官军向宝庆北城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隆隆战鼓声中,黑压压的士兵在将领的指挥下嘶吼着冲向护城河。城楼上,身穿铠甲的宿放春一声令下,数不清的劲弩攒射而出,暴雨般压向正在渡河的官军。 惨叫声与战鼓混在一起,却又被更疯狂的进攻吼声盖过。 踏着叠桥渡河的人在箭雨中拼死前进,一个接一个倒下,或被同伴踩踏,或是直接坠落,被滔滔河水卷走,后面的人已成了战争的机械工具,在巨大的喊杀声中踩着尸体,不断往前。 在密密麻麻的士卒间,数十座庞大的云梯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向城墙推进,同时,三座形如高峰的攻城塔也在缓缓前行,塔内尽藏精锐甲士。 城楼上,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轮番开弓放箭,几乎毫不停歇。 官军先锋已经在众多盾牌的护拥下冲过护城河,在他身侧则是数以千计的弓弩手们。“反击!”厉声嘶喊间,官军弓弩手们手搭弦上,萧萧声起,黑压压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楼。 守城将士们的盾牌上瞬间插满箭支,好些士兵躲避不及,被利箭贯穿咽喉,鲜血喷溅在罗攀的铠甲上。 “把那些弓箭手按下去!”罗攀紧握着弓箭,大声吼道。 近千张强弓同时拉开,箭矢破空而出。正在艰难推进的弓箭手们顿时成了靶子,但很快又有新的弓箭手补上位置。 “桐油箭跟上!”宿放春回头朝着后方大喊,又盯着越来越近的云梯和攻城塔,杏目圆睁。 她率先弯臂引弦,箭头后方三寸处紧紧缠绕布条,已经浸透了桐油。旁边的士兵举起火把,引燃了油布。 赤红的火苗腾地燃起。 “射他们的云梯!”她在朝阳下指尖一扬,燃烧的羽箭倏然飞出。 城楼上,无数燃烧的羽箭呼啸紧随,朝着正在前行的云梯与攻城塔射去。 箭矢斜斜扎入木制的攻城器械,随即燃起一团团的火焰。 官军们无法救火,只能在箭雨间强行推着燃烧着的云梯与攻城塔继续向城墙冲去。在付出极大代价后,云梯已经靠近城墙,城下尸横遍地,城上亦死伤甚多。 “给我冲上去!”先锋将领还在厉喝,却不知城楼上的罗攀已咬紧牙关,手持弯弓,对准了他的头部。 乱箭之中,一支墨黑的长箭划破烟尘,“嗤”的一声,正中那将领颈侧,喷出数点鲜血。 原本正在朝着后方下令的将领甚至都没来得及喊出声,身子一晃,便重重地跌下马背。 周围的军官与士兵疾呼着围拢上去,而城楼上的罗攀双眼放光,大喊道:“官军大将又倒了!” 箭矢横飞,那一群人在盾牌掩护下,拼命将受伤的先锋往后拖拽。宿放春趁势下令:“放滚石!” 巨大的石块从城头滚落,砸在攻城的士兵中。骨碎肉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城下黄土尽染污血。刚刚推来的云梯被巨石砸断,上面的士兵如落叶般坠落。 城楼下呼喊震天,士卒们已红了眼,不能后退又攻取不得,拼了命地往云梯上爬,然而在巨石的袭击下,越来越多的人被砸得口吐鲜血,惨叫着坠下活活摔死。 失去先锋将的讯息传入军阵后方,坐在马背上观战的蔡正麒得知之后,脸色发沉。很快的,另一名部将披挂上阵,持着长刀,带着更多的士兵冲向前方。 前方,城楼已被烈火与烟尘笼罩,喊杀声遮蔽了空中的烈日。 * 这一场攻城与守城的交锋从日出战至午间,官军还未能攻破北城,一列快马又疾驰而至,马背上的校尉仓皇叫喊:“启禀主帅,后方粮草起火,我们扑救不及……” “什么?!”蔡正麒大惊失色,“怎会起火?!” “有一队兵马不知从何处来,在暗处放箭引燃粮草,就烧起来了……” 众人都神色震惊,蔡正麒恼怒异常,望着远处烟尘弥漫的城楼,纠结许久才狠狠道:“收兵,改日再战!” * 鸣金声起,原先还拼死向前的官军止住了攻势,退潮般往后撤去。 宿放春拔下肩膀处的羽箭,见罗攀脸上都是血,摇摇晃晃走过去问:“攀哥,你怎么样?” “没事。”罗攀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他们怎么忽然撤退了?” “应该是后方被袭,因此匆忙回撤了。”宿放春说罢,命人清点伤亡,又向罗攀道,“三郎应该还等着我们的消息,要赶紧去回应一声。” “好。”罗攀见宿放春留在此处,便匆匆下了城楼。 * 城楼后方的空宅内,褚云羲坐在院子里,为了便于传递消息,他不顾身体的伤病,硬是叫人将他送到了离城楼最近的地方。 “官军已经撤走。”虞庆瑶急匆匆走进院子,身后跟着的正是罗攀,他一见褚云羲就高兴道:“三郎,我们顶住了,他们没打下来。” 褚云羲这才微微浮现笑意。 “烧粮草的人得手了?”他问。 罗攀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朝他竖起大拇指:“是啊!多亏你安排人从西城出去,绕到他们后方偷袭,这才使得官军急匆匆撤离了!” “他待在这里,一直留意着前方的局势。”虞庆瑶将手搁在褚云羲肩头,“要不是腿折了,我看他早就按捺不住要奔上前去了。” “咳,这也怨不得别人,谁能想到他自己……”罗攀尬笑一下,话说了一半看到虞庆瑶神色不对,忙止住了话语。 褚云羲不明所以,但想到虞庆瑶跟他说是南昀英冒险攻城导致摔断腿骨,不管怎么样,还是自己害了自己,心里总是无奈。 “官军撤退了,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虞庆瑶有意引开了话题。 褚云羲回过神来,向罗攀道:“今日那些淬了毒的箭,都用上了吧?” “用上了。”罗攀点头道,“只是后来根本不够,而且说实话,这里不是瑶寨,我们做出的毒液也比不上以前的烈性,充其量只能使受伤之处难以愈合。” “无妨。”褚云羲平静道,“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制成那么多见血封喉的毒箭,只要能让他们难受就行。这几天,你让将士们好好养伤,留着力气将官军收拾掉。” * 尘土飞扬,道路漫漫,官军铩羽而归,伤兵无数。 入了大营,蔡正麒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既没有攻下城池,又折损一员猛将,粮草还被烧了不少。从湄江到宝庆这些天来,他就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怎不让人烦闷气恼? 偏偏还有人上前说其实说不定从别的方向攻城,会更有利。蔡正麒一听就更阴沉了,觉得部将是在指责他部署失误才导致出师不利,不由怒从心头起,没等那人说罢就拍桌大骂,甚至由此及彼,将站在一边根本没发言的其余军官也个个挑刺骂了个遍。 在场的人皆遭受无妄之灾,强忍怒意由他发泄,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训斥完毕,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出了营帐,另寻知己发牢骚去了。 而大营内伤兵众多,军医带着副手们根本忙不过来,只得请被困在这里的周掌柜相助。周掌柜倒也不再推辞,在军营里来回奔走,尽心救治。非但如此,他还提醒军医,这次战士们所受的箭伤与先前如出一辙,很可能又中了瑶毒。 军医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此话便赶紧叫他再按照前次的方子熬制解药。周掌柜道:“上次百姓送到营里的草药已用去很多,怕是根本不够了啊!” 军医匆匆去求见蔡正麒,蔡正麒正满心烦闷,听了此话也只挥手让他去找上次负责此事的军官商议。 那军医又去找人,负责此事的千户刚被蔡正麒痛骂一顿,听到又要差使他办事,心里不满至极,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样出去散布消息,欲高价收购所需的药草,甚至还将赏钱提升了两成。 消息散布出去后,前来卖草药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与之前完全无法相比。将领们看着满营哀嚎的战士们,心急如焚。 “怎么看着比上次严重得多?!”蔡正麒巡视之时,看着那些伤兵痛苦不堪的模样,深深皱眉。 周掌柜急忙上前:“或许瑶兵将箭上的毒性又加强了几分,这样一来,严重者甚至会在两三天内危及性命。” 这一下,不仅是蔡正麒,其余将领也越发着急。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中箭的将士都哀嚎不已,浑身无力,仿佛即将断气。 “重金收购草药,都没人来?!”蔡正麒提高了声音,责问负责此事的千户。 那千户无奈地跪倒在地:“前些天虽然我们驻扎在此,但还未真正开战,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着胆子来卖药草。如今两军正式开战,打得天昏地暗,周围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就算还留在此地的也没人敢出来送死啊!” 众人皆说是这个道理,蔡正麒也没法指责,只是一筹莫展。 这时周掌柜思索再三,上前恭谨道:“如果主帅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驾着马车出去,到临近的村镇去收购半边莲和蛇舌草。百姓们不敢到军营附近,小人上门去收,总有人会看在银子的份上冒险来卖。” 蔡正麒一听,当即叫那千户带领数名士兵,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与周掌柜一同驾车出去。 他们这一走,营中伤兵皆翘首期待,偶有人质疑周掌柜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走,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户跟着,应该也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 周掌柜这一走,便是两天,营地里受伤士兵的伤口果然也不能好转,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现了手脚发麻神志不清的情形,其余人更是惴惴不安。 正当众人都焦急万分之时,先前派出去的三辆马车居然回来了。 周掌柜风尘仆仆,掀开帘子给众将士们看,里面满满装载了碧绿的药草。整整三辆车内,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药。 众人欢欣鼓舞,蔡正麒询问这些药草都是在哪收来的。周掌柜道:“我们到了武冈和隆回城外,将上次的价格翻了倍,而且说是只收两天,过了时间就走。那边的百姓们听闻此事,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药来换钱,因此才收到了那么多。” 一旁的千户也点头称是。此时军医听闻药草运回了,便急匆匆过来说是伤兵们已经等不及,蔡正麒这才下令,让周掌柜等人赶紧熬制药膏。 一时间,满营都弥漫药草气息,蔡正麒看着此事总算暂时解决,才回到主帅营帐与下属商议下一步对策去了。 这一夜过后,药膏熬制得差不多了,次日中午,伤兵们纷纷来领取,涂抹在伤口后包扎完毕,便回营帐休息。周掌柜和军医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待等伤兵散去,也各自回住处去了。 入夜时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地内,却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叫喊声。 有士兵从营帐内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在外巡视的卫队长皱眉喝问:“干什么着急慌忙的?” “他们,他们都不对劲啊,你快进去看看!” 卫队长大惑不解,带着手下进去一看,但见一群伤兵皆翻来覆去,躁动不安。 “哪里不舒服?”卫队长上前问其中一人,竟发现那人脸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神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卫队长正在盘问,忽听得外面喧闹吵嚷。他迅速出去,竟见安置伤兵的营帐外都聚集了许多人,紧接着,惊呼声四起,间有人群奔逃。 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伤兵们竟跌跌撞撞出了营帐,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动武。 眼见骚乱越来越严重,卫队长紧急命人去请将领过来。 “怎么回事?!”数名军官听到了动静,带着士卒迅速奔来。那卫队长急忙道:“伤兵们好像中了邪一样!我们拉都拉不住!” “岂有此理,军营之内怎么可能中邪?!”军官们持着鞭子大步上前,意欲以武力震慑,谁知此处骚乱还未平息,不远处又有人慌忙奔来。 “玄字营和天字营的人都呕吐晕眩,站都站不起来了!”“玄字营也是这样!”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出来报信,几名军官根本无法处理了。待等主帅蔡正麒带着部将们匆匆赶来,局面已经越发混乱,伤兵们狂躁不安,未受伤的却晕眩无力,只有主帅帐下的卫兵们尚算正常,持着刀剑东奔西跑奋力镇压。 “军医呢?!快些叫他过来!”蔡正麒怒喊。 “将军!”远处,衣衫不整的军医跌跌撞撞奔来,还未到近前就急得大叫,“那个姓周的跑了,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士兵们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蔡正麒等人脸色顿改,然而还未等他们问清详情,营门方向鼓声大作,震动全营。 众人闻声惊愕回首,夜色茫茫,瞭望塔上赤红的旗帜急速舞动,急促的叫喊惊破了心魂。 “将军,敌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进发!” ———————— 话说我不知道还在看的人里,有没有从一开始就追文的,我真心觉得你们也很不容易[可怜]在女频甜文宠文堆里写战争,我也是蛮奇怪的[托腮]但是感觉不写也不行啊,没法一句话带过! 第225章 第二百二十五章 绿杨空自拂微波 漆黑夜空星子寥落,凉风扑面而来,掠过宿放春露在甲胄外的脸颊。 战马奔腾,蹄声飒沓,她银甲含霜,明眸紧盯前路。 前方火光烁动,马鸣错杂,叫嚷混乱,正是官军驻扎之地。 “准备放箭,跟我冲!”她一振缰绳,率先冲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千骑兵紧紧跟随,如风雷般呼啸生风。 黑压压的马队冲向了敌营,最前面的数排骑兵手持弓箭,齐齐放弦。 带着火焰的弓箭仿佛万千流星从天而降,划出道道红光,尽坠向敌营。仓促应战的官军虽以盾牌防护,但怎防得住散落的火焰。一时间惨叫不断,火光乱舞。 “放箭!”对方将领也厉声嘶吼。萧萧箭雨纷射而至,但骑兵全身上下甲胄严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战马亦身披铁甲,势不可挡。 又一阵箭矢对攻间,宿放春带领的骑兵已冲入官军的前锋阵营。 她迅速换弓为剑,控着缰绳直奔敌将而去,骑兵如江潮扑卷,刀光翻飞,斩杀间血腥四射,尸横遍地。 “上!”官军将领还在嘶吼,后方源源不断的士卒被驱使卖命。然而因之前的混乱导致军心震荡,即便这些被派来最前方防御的士兵身体并无不适,可是在凶悍的骑兵冲击之下,也只顶了一阵强攻后,就开始溃散。 宿放春在苦斗之下,一剑砍中对方将领面门,那人惨叫着坠下马背,周围士卒更是慌乱。很快,官军营门失守,骑兵风卷残云般冲破防御,踏着满地鲜血疾行。 紧跟着骑兵的是步兵,人数众多,一入敌营便分为四列,主力跟随骑兵直冲前方,一路砍杀。另两列迅速分散,腰配尖刀,手持火把,遇人杀人,遇营烧营。 蔡正麒麾下原本有八个大营,接近一半的士卒因中毒而浑身乏力,还剩下一半的士兵只能拼尽全力来抵抗义军的突袭。而宿放春麾下众多壮士,在奋力杀敌间更是大喊:“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官军连番遭遇打击,此时更是军心涣散。那些手脚瘫软的士兵根本没法迎战,眼见同伴勉强拿着刀枪上去抵抗,几下就被砍死在自己面前,怎不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势如龙虎的义军提刀追至近前,纷纷下跪叩首,以求保命。 这边缴械归顺者众多,其余将士们更是无心恋战,任由将领们如何厉声呵斥,越来越多的人或是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宿放春带领众骑兵追杀残敌,望到蔡正麒竟翻身上马,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奔向后方。 “宿将军,那人要跑了!”身边的人急促道。 “追上去,擒住他!”宿放春策马欲追,却又有一路人马自斜侧杀出,带头的正是蔡正麒的亲信副将,此番舍命护主,拼力阻住了宿放春等人。 宿放春持剑在手,回头喝令手下去追,自己则与那人苦斗。 那人虽知大势已去,但一杆长枪横扫斜挑,竟是要舍命拖住宿放春,以便为主帅赢得逃命的时间。宿放春长剑在手,虽招式凌厉,一时之间却难以伤及对方。 两人鏖战许久,宿放春虚晃一招骗过对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向后营。 后营此时已遍地狼藉,火焰乱舞,蔡正麒等人早已不见踪迹。她不顾后方还有敌将在追,带着十多名骑兵策马跃过栅栏,朝着对方可能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 夜风浩荡,宿放春纵马疾驰,却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也不知自己的下属追到了何处。 她勒住缰绳正欲观察四周情况,忽又听得身边有人叫起来:“将军,那边有动静!” 宿放春凝望细听,果然在西北方向隐隐有兵刃相接之声。只是夜色浓黑,尽管身后有士兵举起火把照明,她一眼望去唯见远处荒草蔓延,却不见人影。 “走。”宿放春一振缰绳,正准备带人追上去,却忽听后方马蹄声疾,回头间,一阵箭雨冲击而来。 “闪开!”宿放春急勒马纵跃,身后骑兵亦迅速避让,但还是有战马被箭雨射中腿部,惊吓腾跃。 宿放春回头一看,刚才那阻击她的军官竟又带人追了上来。她正欲与之对战,却又听得远处荒草间传来数声惨叫,紧接着,一群人从暗处冲出,飞也似地朝远处疾驰而去。 宿放春知晓必定是蔡正麒带人突破追杀,亡命逃窜。她一剑挡住敌将攻势,迅疾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紧追而上。 后方兵刃相撞,是部属们在为她阻拦追兵。她疾驰在夜风中,恨不能插翅飞去。只是那群人马本就离开很远,逃命之际更是拼尽全力,不多时就已经几乎消失于夜色中。 宿放春焦急万分,却又望尘莫及。 此时茫茫夜空下忽然回荡起沉沉号角声,紧接着,大地为之微微震动,远处黑影幢幢,无数火把在夜幕下晃动,宛如巨龙缓缓前行。 宿放春心中一惊,还不知这忽然出现的大军到底从属何方,而就在她停下之时,后方追兵竟已突破阻击,一杆长枪直刺她后心。 “宿将军小心!”一名骑兵大声叫道。 宿放春闻声急速俯身,堪堪躲过那夺命的一枪,她拧腰反手出剑,格住自上斜刺而下的攻势,顺势冲上前去,又与对方殊死相战。 那名副将追击至此,也已经精疲力尽,但见宿放春是个女子,心中便起了必定要将其击败的念头,故此使尽全力,恨不能将她穿个透心凉。 骑兵与追兵混战不休,而此时前方那支大军已渐渐近了,昏暗中,忽起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 宿放春急于甩开这人,却又被他死缠乱打,心间恼火,紧握剑柄,朝着对方面门连连砍斫,忽又趁他横枪格挡之际,再次策马朝前狂奔。 敌将冲出重围,紧追不舍。而宿放春的部属们则手持火把,在后追击。 蹄声纷沓,尘土弥漫,那副将眼神狠厉,拼命策马追至距离宿放春不到一丈之处,竟紧握长枪,径直扎向她的后腰。 五棱枪尖锋利无比,在微弱的火光下亦泛出寒意。 后方骑兵们焦急大叫,宿放春紧攥缰绳才一回首,忽觉前方劲风袭来,她竭尽全力扭转马头,在战马急促的嘶鸣声中,闪避到一旁。 “嗖嗖”声响,两支弓箭一上一下紧贴着宿放春的身子疾掠而过。 斜后方的敌将忽然惨叫不已,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而其座下骏马亦负痛嘶鸣,腾起前蹄,竟将那敌将甩下马背。 数名骑兵立即策马围堵,将那人牢牢控制。 宿放春心头惊悸,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那副将右手中箭,鲜血淋漓,正倒在地上怒骂不已。 她又惊诧着回过身,远处那支大军已越来越近,军旗飘展,仪容不凡。 有两人策马行在队伍最先,皆身披暗金色盔甲,腰畔佩剑。其中一人一手持缰,一手还握着弓弦,正朝着她缓缓行来。 宿放春一时没认出对方,待等那人骑着墨黑的骏马越行越近,在摇曳的火光下,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疏朗,神韵清敛,虽穿着戎装,细看仍显温文。 “宿小姐。”他见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还以为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便主动拱手,“没想到在此相见了,你……别来无恙?” 纷杂的马蹄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身后火光晃动,宿放春这才回过神来:“霁风,你怎么来了?” 程薰翻身下马,挎着弓箭上前再次行礼:“殿下见到了你们派出的使者,知道宝庆发生的变故,便派他麾下的左副将与我一同赶来增援。我们行到长沙时,已经得知这边的情形,因此星夜兼程不敢拖延,没想到正遇上你们夜袭敌营。” 宿放春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虽日夜企盼援军到来,但刚才你们行进过来时,我单单望到旗帜飞舞,看不清上面的旗号,只觉黑压压千军万马,还生怕是别处赶来围剿的官军。” “你是追击那些人吗?”程薰侧身,向着自己带来的队伍方向。宿放春随之望去,但见蔡正麒等人已被擒获捆绑,再也逃不了了。 “是,从敌营追到此处,险些被他们跑掉。还好你及时赶到。”宿放春说着,不禁笑了笑。 可这一笑,左侧脸颊却火辣辣地疼痛。她紧蹙眉头,伸手去摸脸颊。 “哎,别碰。”程薰下意识地说了句,此时宿放春的手指已触及伤处,才一碰,就痛得缩了回来。 “可能是我刚才射出的箭,擦着你的脸庞飞过,因此让宿小姐受伤了。”程薰略显不安,歉疚地道。 宿放春这才看到自己指尖带着淡淡血色,她忙抬头道:“不碍事,只是轻微擦伤,要不是你射箭相救,说不定我已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程薰还待说什么,后面那位左副将已经带人押着蔡正麒等人上前。“宿小姐,我们晚来一步,没想到你已经攻破敌营,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看看是否还有人没被擒获?” 宿放春还未开口,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蔡正麒已怒不可遏:“反贼!你们连番使用奸计,胜之不武!” 宿放春正色道:“两军作战,心力相较,蔡将军此番气势汹汹而来,先在湄江畔遭遇瑶兵打击,又在攻城前中了圈套,前前后后输得彻底,故此才恼羞成怒吧?” 蔡正麒却还不甘服输,怒骂道:“你们用药毒翻我半数士卒,如此行径,后世万代都要唾弃鄙夷!” “我们下的药并不足以毒杀众多士兵,只是让他们手脚无力而已,两军对垒时,他们自己不愿送死而甘愿投降,并未受到额外伤害。”宿放春冷哼一声,又指着后边那个同样被绑住的副将,“蔡将军,你那属下为了拖住我几番拼死来战,以便让你有机会逃命,我倒是有几分钦佩!而你身为主帅,在我们攻入大营后甚至未曾上前交手就策马奔逃,如此临阵脱逃之人,还装什么正义凛然?” 蔡正麒气恼不甘,程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临阵脱逃,即便未曾被我们擒获,回到朝廷也是罪不可恕,你若不想死得难看,就休要再大放厥词。” 蔡正麒这才咬牙不语,此后宿放春等人率领这支从江西赶回的援兵,又折返官军大营收服那些还在顽抗的将士。 * 天亮时分,阳光铺洒大地,大营内外烟尘漫漫,火光渐渐熄灭。 忙碌了整整一夜的宿放春快步走出营门,脸颊血痕浅淡。 不远处,左副将已召集大军朝着宝庆城行去。朝阳光辉映着赤金战旗,鲜明夺目。 程薰带人押解众多战俘,行在队伍的后方。她本来要上马前行,不经意望到他的背影,却停在了草地间。 不料他恰好也勒住缰绳,转回身看着她:“宿小姐?” 宿放春一怔:“怎么?” 他微微一哂:“没什么,只是见你还未跟上,以为你身体不适。” 她脸颊伤处还隐隐作痛,前几日守城时候受的伤更痛得厉害,但还是满不在乎地道:“你也太小瞧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宿小姐英勇过人,是我多虑了。”程薰拱手,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您一夜鏖战,回去后早些歇息才是。” 宿放春原先听他忽然唤自己一声,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要讲,如今听了,觉得好笑,却又有几分甘甜之意。 “你这人,分别已久,穿了那样威风凛凛的戎装过来见面,却还是不改原来的性情。”宿放春瞥他一眼,又斜落下视线,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随后翻身上马,行至他身侧。“唠唠叨叨的,到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程薰垂眸,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我本是好心,宿小姐不愿意听,那我安静不再打搅就是。” 宿放春抿唇,又盯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一振缰绳,冲过他身边,顾自往前去了。 ———————— 救命,宝庆这场攻防战役总算结束了,要了我老命了…… 第226章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细说当时连环局 援军浩浩荡荡抵达宝庆城时,朱红城门已大开,罗攀早就领着将士们在城外等候多时。 他一见蔡正麒等人被活捉了回来,喜笑颜开迎上前:“好得很,宿小姐身手果然了得!” 宿放春从马背下来,提着鞭子笑道:“我只是带兵冲进了敌营,抓住蔡正麒的是他们。”说着,她指着队伍后面的人给罗攀看。 程薰与左副将吩咐将士们列队进城,这才大步上前见礼。罗攀认得程薰,如今看他穿着盔甲,一改往日斯文安静,不由惊讶道:“小兄弟,我先前只以为你是清江王身边的随从!” 程薰斯斯文文地应答:“如今也是随从,只是殿下得知这边突发大事,南小将军受了重伤,才命我赶来探问情况。” 一旁的左将军则道:“程内使谦逊了,昨晚你在昏暗间开弓射箭,射中对方手掌与战马。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箭术,即便在军中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本是好意赞扬,程薰听了却微微一怔,并没流露出喜悦之色,眉宇间甚至隐含几分寂寥。 宿放春忽想到之前在瑶山时,程薰在她的追问下,才说出他父亲本就是边镇的武官,猜测他此时或许是想到了那已经逝去的岁月。于是她连忙道:“左副将说的对,但我们现在还是快些进城,里面的人应该等得焦急呢。” “也是!阿瑶一早就来问过我,三郎必定也等着我们去见他。”罗攀说罢,大声招呼手下安排援军去处和战俘关押地,随后便领着程薰与左副将入了宝庆城。 * 其实程薰在回宝庆的路上已经避开旁人,向宿放春打听了南昀英坠城之事,当听到南昀英命人凿开江堤水淹宝庆时,亦不免皱眉,但碍于身份也不能作什么评价。 如今进了城,宿放春见罗攀在前面和左副将讲得正起劲,便悄悄靠近了程薰,拽了拽他的战袍。程薰一惊:“宿小姐,什么事?” “别一惊一乍的。”宿放春连忙朝他做了个手势,“我之前叮嘱你的,你记住了吗?” “自然记得。”他这才缓了神色,边走边低声道,“你不让我在天凤帝面前说南昀英的所作所为,以免刺激了他,是不是?” 宿放春满意地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程薰有一点点无奈:“不多时之前对我千叮万嘱的话,就过了这会儿,我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宿放春一笑:“你还是谨慎细致,难怪清江王殿下一直器重你。” 他低眸没有接话。宿放春看看他,又问起分别这些日子来,他们在江西的战况,程薰道:“袁州管辖内的萍乡与宜春等地都已投降归顺,殿下与庞将军正朝着抚州进发,我们走的时候,庞将军正准备攻打乐安县,应该很快就能取下。” 宿放春感慨道:“我们在宝庆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高祖又伤了,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宝庆城防坚固,守城将士誓死不降,你们耗费时间精力也是在所难免。”程薰转过脸看着她,很是认真地道,“所幸波折过后,结果是好的。” 宿放春颔首,笑了一笑,又问:“你的箭术是以前在家时候学的?” 他脚步缓了缓,低着视线,点点头。 “方才左副将的话别无其他意思,只是对你表示赞叹而已。”宿放春道。 “我知道。”程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声还是柔和,“我也没有多想什么。” 他总是云淡风轻,从容冷静,宿放春方才明明察觉到他眼神中流露一丝忧悒,可现在程薰又如此回应,倒是让宿放春无法再继续这话题。若是一厢情愿去开解,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她一时也没接话,随后罗攀回头招呼他们,宿放春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宝庆府衙后院里,虞庆瑶刚送军医出来,便望到这一行人穿过碧树掩映的小径,飒沓而来。 她起先也只望到宿放春身边有两位身穿铠甲的武官,知晓是清江王派来的人,却没认出程薰。待等他们走近了些,虞庆瑶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个面容白皙的年轻军官居然是他。 “你?”虞庆瑶不由讶异,她还是第一次见程薰如此穿戴,给人的感觉竟和以前大不一样。 他见到虞庆瑶,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纱,虽然彬彬有礼地向她问候了一声,但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 虞庆瑶倒大方地叫他进屋去坐。程薰与左副将随她入内,见一身天青罗袍的褚云羲坐在窗前,便上前拱手行礼。 “我腿上有伤,无法站起来,两位不必多礼。此番多谢你们率兵前来增援,我之前……也未料到攻打宝庆会如此艰难。”褚云羲抬手请他们落座,左副将道谢后坐了下去,程薰却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 宿放春微一皱眉,上前一步,在他斜后方轻声道:“你站着干什么?不要让人觉得奇怪。” 他脸颊发热,这才低着眼帘,勉强坐在了一边。 褚云羲之前与他打过交道,也没在意这些,只是向左副将和宿放春问及昨夜的战况。两人一一回应,左副将因而又问道:“之前听那蔡正麒口口声声说中了奸计,不知你们到底是用何办法才使得他的士兵大多没了力气?” 褚云羲笑了笑,将先前对付蔡正麒的方法说了一遍,又道:“那位周掌柜其实原本是宿小姐军中幕僚,本身也学过一些药理医术,为人从容镇定,故此我们找他假扮药铺掌柜,与另两人演了一场戏,引对方上钩。” “是。说起来,周先生这一次功不可没。”宿放春道,“他在敌营孤身一人,凭借胆大心细,随机应变,取得蔡正麒信任。又借着对方攻城后中了瑶兵的毒箭,夸大了中毒后的恶果,因此才能在第二次的药中做了手脚。”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来传,说是周先生过来了。他们一听,自然立即邀请其入内。 周先生匆匆进来,拜见了众人,褚云羲道:“周先生来得正好,这位左副将还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放倒上千名士兵。” 周先生谦逊一笑,拱手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罢了,那日官军攻城失利,回去后不少将士发现伤口发麻,在下趁势渲染瑶兵箭矢必定带毒。他们第一次已经上当,第二次更加不安,都急着要解毒的药膏。而因为两军开战,宝庆城外自然收不到药草,在下便提出只能去邻近的城镇收购。” “莫非,你们在药材中掺杂了其他东西?”左副将不禁问道。 众人笑了起来,周先生道:“左副将一语中的,当我去武冈隆回的时候,前来卖药的其实多数都是我们的人乔装改扮,那些药材事先已被浸泡毒液又晾干,跟随我出去的千户不懂医理,不会检查药材。我们装载了满满三车药材回去后,因伤病满营,情况紧急,军医和他的副手们没空再核查各种药材,只简单翻查了堆放在上层的正常药材,便将所有药草都拿去熬制了。第二天,各营都派人来取药膏,我自告奋勇去给他们送药,趁机又在他们囤水的桶里下了药,这样一来,即便没有受伤的士兵,也因此手脚瘫软,难以迎战了。” 罗攀笑道:“那些浸泡药材的毒液,还是我按照瑶家配制毒弩箭的法子来做的,不过这里哪来那么多蛇毒,只能用其他药草来代替。反正三郎说了,不要将那些官军都毒死,只需要让他们失去力气就可以了。” 宿放春道:“我们如今急需扩张势力,兵力自然是多多益善。这些士兵投降过来,岂不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由问:“他们被骗得团团转,又差点被毒死,会不会只是假意投降,心里还是忿忿不平,以后再寻机会反叛?” 褚云羲看看她,道:“收编战俘是常有的事,普通士卒通常也不会固守原主。谁能善待士卒,赢得军心,便能使他们为之效力。这些士卒自从湄江失利后,吃不好睡不好,连番遭遇打击,已经精疲力尽。如今战败归顺,我们一定要宽厚相待,不可再苛责谩骂,务必让他们有安稳之处休息。” 他又向罗攀道:“攀哥,我叫你制成的解毒药物,可曾发下去了?” “已经交给阿满他们去发给战俘了。”罗攀道,“我也交待过,要对他们友善些,你放心好了。” “那蔡正麒该如何处置?我看他根本不服气,怀恨在心的样子。”左副将问道。 褚云羲微一思忖,道:“这人刚愎自用,又气量狭小,失败后又急于逃命,留着也没什么用。” “可否先不要杀他?”宿放春又说起那名在最后对她穷追猛打的武将,“这人在看到蔡正麒带兵逃亡后,非但自己不逃,还一心护主,几次三番拦截我的追击。依我看,若是能使其归顺,我们又多了一员悍将。因此我想着先不要杀蔡正麒,万一这副将听说主帅被杀,对我们越发痛恨,就无法让他归顺了。” 褚云羲对此人也颇感兴趣,又问:“听你这样说,他对蔡正麒很是忠诚,你有没有办法说服他?” 宿放春皱了皱眉:“我,只能尽力去试试看。” 一直沉默聆听的程薰忽而轻声道:“如果宿小姐不嫌弃,我也愿意去配合劝说。” ———————— [吃瓜][吃瓜][吃瓜] 第227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长感知心在寸心 军队入城事务繁多,宿放春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到午后才算安顿下来。她从昨晚到现在片刻未曾休息,连饭也只是匆忙吃了几口,如今见营地都已搭建完毕,才疲惫地往回走。 半途之中,恰好又望到程薰抱着许多卷册从主将营帐出来,宿放春打了个招呼,道:“你还在忙什么?” “宿小姐。”程薰抱着卷册无法行礼,只能点头致以问候,“左副将和罗将军要把军队整编,需要知道人数,我得去将我们带来的将士人数清点登记清楚。” “只有你一个人做这些事?那怎么行?”宿放春埋怨起来,“成千上万的,你得记录到何时?” 程薰倒是笑了笑:“也不是,左副将那边有人能写字的,我只是负责整理核对。” “那也并不轻松。其实大军已经安顿下来,将士们先要好好休息,这些事也并不是今天就要完成。”宿放春看他唇色微微发白,又问,“你累吗?” “多谢宿小姐关心。我昨晚虽也在赶路,但比起你们真刀真枪大战一场,已不算什么了。” 微风拂过,近旁柳树枝叶轻柔,翠烟曼舞,落下一地细细碎碎的光影。 宿放春一愣神,那种在他平静如水的姿态前,不知该如何继续谈话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那就好。你去忙吧。”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之前在褚云羲那边说过的话,因此回头道,“对了,我回营帐休息会儿,稍后去见昨夜那个追击我的王副将,你如果忙完了,也可以过来看看。” “好。”程薰还是那样平静地点点头。 * 宿放春回到住处脱掉沉重的铠甲,累得倒头就睡。原来想着只休息片刻,没想到一夜杀伐其实耗尽体力,加上回城后又忙碌半天,这一下睡了过去,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黑蒙蒙一片,居然已经是晚上了。 她迷糊了一阵,才一下子坐了起来。 匆促出了营帐,守卫见她醒了,忙招呼人要为她准备晚饭。宿放春不由道:“你们怎么也没叫我?” 守卫道:“您劳累过度睡到现在,小人们哪里敢进去打搅?” 另一名守卫亦道:“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找您,但听说您睡着了,也没多问什么就走了。” “谁?”宿放春一怔,“是程薰吗?” “小人不知他的名字,他说是左副将营中负责文书事务的,也没什么急事,小人们就没留他。” 宿放春想到之前与他的约定,没等士兵们送来晚饭,就匆匆离去了。 * 他们的营地在城南旷野间。 宿放春穿过寂静的小路,走在夏夜微风间。头顶是苍穹无垠,繁星点点,身边是草丛茂密,虫鸣起伏。 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间格外明显。 她没有穿戴铠甲,湛蓝缠枝纹的长袍飒沓生风,腰间垂着的金玉吊坠浮动微光。 进入那片营地后,她询问卫兵才找到程薰所待的营帐外。 营帐门帘低垂,缝隙间透出微光,里面很是安静。宿放春在营帐外踌躇,甚至不知程薰是否在里面。此时恰有卫兵走过,她刚想叫住他们确定一下,低垂的帐门却被人从里面挑起一侧。 “宿小姐?”程薰很是意外地看着她。 “你在里面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宿放春忙转回身,又怕自己贸然过来显得奇怪,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跟你约定了要去见那王副将的吗?结果可能是太累了,睡到天黑才醒,这不就马上来找你了……” “我知道,傍晚时去过你那边,但是护卫说你睡着了。我也想着你必定是强撑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睡着,就没打搅。”程薰难得主动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又看看宿放春,“宿小姐难道现在还要去战俘营地?” 宿放春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安排,可是不知为什么,此时被他一问,思绪却混乱起来。 “啊?是。”她话才出口,又看到他也脱去了铠甲,只穿着暮云灰水波纹直裰,便迅速改了主意,“或者明天去也可以,你累了就休息吧,我只是听说你来找过我,现在就来说一声。” 程薰静了静,道:“宿小姐想去就去吧,不必等到明天。我下午已经休息过,不累。” 宿放春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一怔后,随即道:“那好啊,我们去战俘营。” 她急匆匆转身要走,程薰却又在后面问:“宿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她这才想起这事,赧然笑了笑:“刚才急着来找你,忘记了。不过没事,等见过王副将后我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程薰道,“您进营帐来,我让人给送些吃的来。” 宿放春心头浮起一丝不安,然而看着程薰的双眸,原本想要婉言谢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程薰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犹豫,只是侧身撩起营帐门帘请她入内。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见营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焰不住晃动,映着空寂的四周。 除了必备的被褥外,他这里只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笔墨卷宗。 一张低矮的木几上放着茶杯,宿放春席地而坐,觉得口渴了就想去倒水喝。程薰却忽然俯身以袍袖掩住茶杯,低声道:“小姐要喝水,我叫人重新取杯子来。” 宿放春一愣,抬头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将茶杯取走,又去营帐门外吩咐了卫兵。 宿放春坐在灯火下,望着他的背影,讪讪地道:“其实,不必这样讲究,我本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程薰转回身,淡淡道:“小姐不介意,我却不能乱了分寸。” 宿放春无言以对,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只得找了话题问道:“你吃了晚饭没有?” “吃过了。”他站在一侧,斯斯文文地答。 然后就没有然后。 火苗忽忽地跃动,营帐内安静得让人如坐针毡。 宿放春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假装自然地去翻看那些卷宗,随意问些问题。但无论她的问题多么浅近无趣,程薰依旧老老实实恭谨回答,不见一丝敷衍。 宿放春斜撑着脸颊,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端丽的字迹,问:“你这些学识,都是以前在家就会的?” 他的浓睫剪出淡淡阴影,轻声道:“自幼有先生教的……进宫后,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也得以受到几位博学鸿儒的教导,有所长进。” 宿放春看着他的模样,再看看那些记录得清清楚楚的卷宗,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你父亲……”她斟酌着用词,试探着说,“当年被弹劾说是里通外邦,对方可有真凭实据?” 程薰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才刚满十五岁,父亲多数时间都在榆林军营,而我则留在家宅里读书,他也很少回家,更不会跟我说官场的事。当官兵踢开大门,闯入家中翻箱倒柜的时候,我也不知他们到底在搜查什么……一切都碎了,裂了,乱了……” 灯火幽幽,他的眼眸黑得沉寂。 “以前听说过抄家,没想到自己却在那个夜晚也真正经历。”他甚至还笑了笑。 宿放春的心沉甸甸的,像是被压上了重达千斤的巨石。 她提起精神,认真道:“我问这个,是想着说不定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如果以后能查证他的清白,我们可以请求清江王给他洗雪罪名……” 程薰却并没有因此燃起希望,白皙的脸上依旧不见情绪起伏。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道,“逝者已矣,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宿放春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在她心里,若是至亲受到冤屈而死,家人后代理应执著报仇,或是想尽方法为其平冤昭雪,可是程薰他,却平静得近似冷漠。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也或许,在意亦是无用。 宿放春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起了这个话题。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卫兵送来了一碟刚刚加热过的馒头与几份小菜,还有一个全新的茶杯。 “米饭来不及煮,只能请您将就一下。”程薰将之放到宿放春面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其实已经没心情吃东西,可是程薰在近前,安安静静地为她摆放这些食物,让宿放春没法拒绝。 他甚至还主动跟她说:“这几个菜较为清淡,应该合您的口味。” 宿放春心里酸酸的,垂着眼帘:“你怎么知道?” “您是故都南京的,口味应该与天凤帝一样。”程薰撩起衣袍,跪坐在木几一侧,“我先前观察过。” 她忍不住抬起眼眸,望着他。“你时时处处都在察言观色,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多考虑几分?” 他本来正准备为她夹菜,听了此话,手微微一顿。 “宿小姐,我还要为自己考虑什么呢?” 万千思绪在宿放春心头纷杂不堪,然而她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想了想,用最不会伤害他的话解释:“比如,有些时候,也要想想……怎样才能过得更好。也比如,要是有些喜好,或许也能寻到乐趣……” 他没有说话,唇边却浮起微微的笑意,眸光仍是沉寂。 向来无所挂碍的宿放春在此时又感到挫败,她觉得自己在程薰面前尤其显得笨嘴拙舌,以致于又开始反思刚才是否说得不当,伤及了他的内心。 程薰却只是道:“您快吃吧,馒头冷了就不好吃。” 宿放春只好在他面前咬着馒头,程薰为她倒了一杯水,轻轻推至她手边。宿放春一边胡乱吃着,一边想东想西,瞥到他仍旧跪坐在旁,不由指着桌上道:“你也吃点吧,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之前吃过晚饭了。”他只简单回应。 “再吃点。”宿放春知道他一向吃得不多,他对于衣食住行似乎都没有任何要求。 程薰犹豫片刻,才默不作声地掰了一半馒头,低着眼帘慢慢吃。 宿放春将那几碟菜又送到他面前:“你会不会嫌这些味道太淡?” “不会,我都可以。”程薰不忍拂她的好意,只好又吃了些菜。 “就应该像这样。”宿放春忽然道,“不要总是委曲求全,也不要总是苛待自己。在宫中,你或许无法为自己作主,但现在这里是军营,你就是一名能骑射能擒敌的武官,也是主管大营卷宗的书吏。你应该和大家一样。”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静默许久,低声道:“多谢你,宿小姐。” ————————???[害怕]原本是要写去战俘营的,怎么回事写了一章还没走出营帐???[吃瓜][吃瓜][吃瓜] 第228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几许幽情欲话难 宿放春与程薰走出营帐时,弯月已爬上树梢,大营也安静了下来。 两人往最北边的战俘营走去,周围一片静谧,唯有篝火还在燃烧。巡逻的士兵们见到两人同行,打过招呼后,不免又多看了几眼。 程薰原先还跟在宿放春身后,渐渐的,步伐却慢了下来。 宿放春察觉到了,回头询问:“怎么了?” 他踌躇片刻,道:“没想到已经那么晚了,要不要明天再去?” 宿放春蹙眉看着他,不由得想到当初在桂林叠彩山下,程薰曾经与她相约,说是愿意回到过去挽救棠瑶,可很快莫名其妙地反悔。为了这,她曾一度别扭,如今他又瞻前后顾,令宿放春有些不悦。 “只不过是去战俘营走一趟,就算今晚不劝降,去看看那些被俘的将领情况如何,也是必要的。我不知道你忽然想到什么了,怎么就又要出尔反尔?” 程薰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想到当日自己跪在褚廷秀面前流泪忏悔的场景,心里沉坠得很。 “也不是反悔。”他轻轻喟叹,低着视线,“只不过看着天色已晚,宿小姐带着我单独夜行,恐怕被人非议。” 宿放春一愣,继而气笑了。“你在想些什么呢?这里是军营,我身为将领带着你去见战俘,又不是去什么见不得人的角落,谁会在背后乱说?要是真有的话,我将他们抓出来,定要重重责打!” 他还有犹豫,宿放春已大步朝前走去,声音在风中飘来。 “走呀!别思前想后了,累不累?” 程薰这才加快脚步,追赶了上去。 * 两人抵达战俘营时,把守营门的卫兵确实也感到意外,宿放春大大方方地将程薰带了进去,又问:“王副将今日怎么样?” 卫兵答道:“禀告宿将军,他饭都没吃,脸色不好,也不说话。” 宿放春皱皱眉,程薰接着问起蔡正麒的情况,卫兵却说:“他倒是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只是还端着架子,语气很不善。”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关押王副将的营帐外。 与寻常营帐不同的是,关押战败将领的营帐都掀起了帐门,里面的情形几乎一览无遗。宿放春探身进去,那王副将正盘膝坐在角落,双手戴着枷锁,脚踝亦坠着沉重的镣铐。 他手上还包着带血的纱布,此时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先是愣了愣,继而冷哂一声,侧过脸不搭理。 “王副将,营中士兵们对你可有不周到之处?”宿放春拱手后一撩衣袍,同样席地而坐,谦逊地问道。 那人冷着脸依旧不回应。 宿放春也不生气,诚挚地道:“你知道你心里不服,但我此番特意入夜还过来探望,并无轻慢之意。昨夜王副将为了阻击我而猛追不舍,当时你我虽拼死交战,但也是各为其主。王副将骁勇善战,忠诚不二,如能投靠我们……” “想也别想。”王副将还未等她说完,便斩钉截铁地回绝,“我带兵追击你的时候,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被俘,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叫我投靠叛军,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宿放春神情未改,继续道:“您将我们视为叛军,是受建昌帝的蒙蔽。他为争夺皇位而设下圈套谋害先太子,又为斩草除根而派人追杀皇太孙,这些事情,您难道从未有所耳闻?为这样的君主尽忠,王副将可曾想过是否值得?” “那只是你们一面之词,为了谋逆,什么谎话编不出来?”王副将冷冷道,“我虽不是文官,但也知道你们这些人惯于玩弄权术,别指望我会听信这些荒唐的言论了!” 说罢,竟闭上双目,不再回应。 宿放春还欲再说,程薰上前一步,示意由他来继续。宿放春看看他,起身让到一边,程薰也没坐下,只是背负着双手,微微俯身道:“王副将,可知道我是谁?” 那人本已经不打算开口,忽而听得这个问题,不由睁开眼看了看,见近前的人也就二十多岁,穿一身暮云灰直裰,斯文清秀,看样子像是个读书人。 他心里没底,又不愿去问,只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宿放春不失时机地道:“昨夜开弓放箭,阻住你最后一击的,就是他。” 王副将这才一愣,盯着程薰看了片刻。昨夜光线昏暗,场面混乱,他只知道自己奋力一击,却被远处射来的箭射中手腕,座下骏马亦因中箭惊吓跳跃,将他甩到地上,导致功亏一篑。 当时他也来不及看清那出手的到底是什么人,如今听宿放春这样说了,再看这眼前的年轻人,全不似骁勇武将,心里倒是有几分不信。 “你?你又是什么人?”他冷淡地问。 “我姓程,是清江王府中的内侍。”程薰平静答道。 王副将疑心自己听错了,不由扬起眉梢:“你说你是?” “内侍。”程薰重复一遍,随后才缓缓坐在他面前,“原本是在京城宫里的,后来跟着殿下到了广西。” “那你怎么……”王副将吃惊地看着他,从脸庞到手指。 “少年时期学过骑射。”程薰依旧从容冷静,正视着面前的人,“王副将一腔忠勇令人钦佩,但你可知,你想要拼力救下的蔡将军,被关在不远处的营帐里,还在朝着我们的将士颐指气使。” 王副将侧过脸去不回应,程薰也毫不介意,继续道:“他本是建昌帝一党,前些年为政平平无奇,却专会讨好上峰,在下属面前又自视甚高,容不得别人非议。我倒想请您想一想,从湄江一路向南,听说你们接连遭遇伏击,蔡将军可曾做出过英明决策,摧毁瑶兵的埋伏?” 王副将冷冷道:“你这是要用离间计了?我身为副将,理应服从上司,蔡将军只是中了你们的奸计才导致失败……” “兵不厌诈,各显其能而已,否则那些兵法策略又何以传世?王副将带兵打仗总也不可能都是盲目硬拼。”程薰说着,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展在他面前,但见上面清晰地画着湄江一带的地形图,莽莽群山间,绘有各种标记。 “这是当时我们的罗将军与宿将军制定的计划。”程薰一一指给他看,“何时进行第一次偷袭,何时又进行第二次偷袭,绵延十多里,在哪些地方埋下伏兵,提前需要准备哪些器物,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他没等王副将回应,又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 “我想恐怕你们直到被擒,还不太明白周掌柜是在何时给士兵们下了药。”程薰又缓缓道,“这是我们主帅在重伤醒来后,妥善安排的计划。你们那两次派人混入城中,其实从一露面就在他们的监视跟踪之下,探子所见所闻皆是被故意安排好的。包括那药铺中的伤者,也是军中武官。” “你们!”王副将咬牙道,“我当时也对蔡将军好言提醒,但他不愿相信……” “从收药到卖药,再到第二次外出收药,全部在主帅预计之中。怪只怪蔡正麒刚愎自用,还以为小心谨慎,却步步都在我们的算计内。”程薰将那两张纸摆在一起,“王副将可以好好看看,你们先前瞧不起的所谓叛军,还有那一向被朝廷、官府鄙弃的瑶兵,都是如何巧思善谋,是否真的只是动用奸计?” 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宿放春:“而昨夜的突然袭击,是这位宿将军亲自带兵冲锋,杀入你们的大营。她本是南京定国公府的小姐,祖先护国有功,深得高祖信任,她的侄儿还在边疆效命,若无十足可信的证据,她又怎会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为清江王效力?更何况您昨晚也见识到了宿小姐的胆识与武力,可称女中豪杰,您还有什么不甘呢?” “至于我……”程薰又朝着他笑了笑,“或许在您眼里,一介内宦连男人都算不上,但我也如您一样忠于主上,从京城到广西再到此地,出入于乱局之间,尽心尽力为主上分忧。我们若真是乌合之众,又何以能从广西瑶山那蛮荒之地,一直打到这里?我们若真是枉顾道义的叛党反贼,又何以能使庞鼎、缪岘、施锐进等一方武将甘愿归顺,共襄大业?” 王副将冷汗涔涔,强自大着声音反驳:“那你们又为何挖开江堤,放任洪水肆虐,造成生灵涂炭?!有道义的将领,能想出这样的计谋?” 宿放春脸色一变,急忙道:“江堤溃塌之事,并非我们有意要伤害军民。主帅本来是想引水淹城,断了他们求援的路,再进行劝降。没想到黄明绪孤注一掷,派出大军打开城门想要进攻,正好洪水来袭,才导致死伤无数。如今主帅早已命人安抚百姓,您不信的话可以再去城中看看情形。” 王副将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程薰看他神情有异,又恳切地道:“王副将,忠心护佑所为何人,若护佑之人得到的地位名不正言不顺,其间更有不堪内幕,您的一番赤诚是否成了笑话?眼下义军气势如虹,清江王殿下周围贤士名将辈出,就连南京故都的庄尚书也愿意辅佐其成,我们最终拿下京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您若一心不愿归顺,就算我们主帅网开一面放您回去,试问败军之将又如何立足?建昌帝又会不会给您活路?如果最后还是免不了一死,且还被君王谴责记恨,您又何必再执著不改心意?” 王副将呼吸沉重,盯着地上的两张纸,又抬头盯着程薰与宿放春:“那蔡将军呢?你们也去劝说他顺从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程薰低声道:“我们也会去试试,但说实话,蔡将军自视甚高,颇为傲慢,你们这些作为下属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能劝说的,我们自然都会去劝说。清江王宽宏大量,且又在用人之时,绝不会苛待每一个投诚的将士。”宿放春道,“若你愿意,明日还可以去见一见我们的主帅。他听我说了您英勇护主之事,也很是赞赏,让我务必劝您放下芥蒂,与我们共谋大业。” 话说到这里,宿放春后退一步,又向其深深作揖。程薰亦起身行礼,又唤来守卫叮咛交待,要对官军将士多加善待。 两人告辞离去,王副将僵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纸上的筹谋计划,又想到之前自己军营中蔡正麒对他们的无端指责,不禁深深慨叹,低下头去。 * 程薰出了战俘营往回走,宿放春跟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程薰侧过脸,又恢复了原来那斯斯文文的样子。 宿放春背着双手,慢慢踱到他面前:“没想到你那样能言善辩,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那么多话,以往一直以为你沉默寡言。” 斜侧木架间篝火幽幽,映着程薰清瘦的脸庞。他眼里浮出微小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赧然。 “该说的时候,还是会说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伴随殿下读书,我也增长了一些见识,后来去司礼监帮助老掌印处理诸多事务,都需要用心思量,周密安排。” 宿放春点点头:“那蔡正麒还需要去劝降吗?” “这却轮不到我说了。宿小姐意下如何,也需要与主帅商议。” 程薰说罢,朝着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宿放春走在前面,他就落后一步跟随其后。 木架间,一团团火焰无声跃动,像是暗夜幽然绽放的朵朵红莲。 光影映在他暮云灰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花。 远处,更柝声声,寂寥清冷。 宿放春望着前方漫漫长路,忽而道:“霁风。” “在。” 他转目看着她,眼里有微微询问之意。“何事,宿小姐?” 她却头脑空白,想不出能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宿放春移回视线,腰间金玉坠子轻轻作响。 脚步声沙沙,道旁虫儿吟唱低幽,清悦绵长。 前方就是程薰的营帐了,他却转向另一侧。宿放春讶异道:“你不回去休息?” “不是应该先送你回去吗?”程薰温和地道,“虽然是军营,但夜深了,宿小姐还没到营地,我怎能自己先回?” 宿放春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更何况,她眼下也不愿意反对。 她安静着,让程薰跟在身边,又送她回自己的营地。 “对了,白天太忙了,忘记跟您说起宿小公子的事。”程薰忽而道。 宿放春原本正纷乱的心绪忽地一收。“怎么了,他?” “殿下前些时候得到边疆送来的讯息,说宿小公子之前被派去对抗瓦剌,几个月来始终在斛难河一带与敌军周旋。”程薰顿了顿,道,“想来是他带兵有利,且又在边疆以外,所以暂时还未被我们牵连。” 宿放春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几分,但还是担心:“他当时被建昌帝派去边疆,就是因为在南京时暗中帮着皇太孙殿下而被记恨了。如今我公然站在殿下这一边,就怕建昌帝要对他下毒手……” “小公子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程薰又道,“建昌帝是可以直接派人去抓捕他,但一则小公子身在疆域外,这边贸然派兵去将他抓回,恐怕对战局不利。二则你已经反了,此时再杀他,于事无济,你不仅不会畏惧,还会更痛恨朝廷,毫无回旋余地。建昌帝若不是昏庸至极,应该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语声清和,如泉流缓缓,宿放春听后,倒也减轻了几分忧虑。 她点点头,道:“谢谢你的宽慰。” “宿小姐言重了。”程薰就这样陪着她又行了一程,遥望见前方营帐连绵,“马上到了。” 宿放春这才一省,心中竟暗暗埋怨两座大营离得太近。 两人穿过营门,程薰一直将她送到那个营帐前,见周围有巡逻的卫兵走动,才道:“那么,我告退了,宿小姐。” 宿放春心里涌起一些惆怅,只好点头。“路上小心。” 他难得笑了笑,躬身拜别,这才往回路走去。 夜深沉,风也无声,幽暗光线下,他的背影很快融于浓浓夜色里,终至不见。 ———————— 发现写这些内容是我的舒适圈,怎么写都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 第229章 第二百二十九章 斗转星移笔痕新 第二天一早,宿放春就去见了褚云羲,将昨夜劝降的事告诉了他。 褚云羲听她说了经过,淡淡问了一句:“程薰平时并不显山露水,这次怎么倒愿意帮你去劝说王副将?” 宿放春自觉脸上微微发热,神态还故作自然:“也并不是帮我,当此急需招揽良才之时,他出力也是应该的。” 虞庆瑶看看她,道:“也不知道那个王副将会不会被说动……” “最好是能归顺我们。”宿放春道,“蔡正麒麾下将领幕僚不少,王副将在其中口碑不错,他如果能主动归降,定能带动其他人。如此一来,湖南境内几乎再无风浪。” 褚云羲颔首道:“不如我再亲自去一次,也可让他看见我们的诚意。” “您眼下行动不便,还是先别去了。”宿放春连忙道,“我昨晚也说过,如果他愿意,可以带他过来见您。” 褚云羲略一思忖,又问:“那蔡正麒呢?” “他?听说被抓了还不收敛傲气,昨晚我看程薰的意思,似乎也觉得此人没有归顺的可能。” 褚云羲道:“你现在再去一趟战俘营,暗中观察蔡正麒的言行,回来再跟我说。” 宿放春虽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安排,但秉着信任,还是一口答应。 她离开后,虞庆瑶一边给褚云羲换药,一边问:“去观察蔡正麒做什么?还怕他策反你手下的士兵?” 褚云羲起初没听懂,继而一想,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哂笑:“你在说什么?他有何德何能,还策反我的手下?” “所以呢?”虞庆瑶笑盈盈地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宿小姐再去一趟啊?” 褚云羲看看她,却道:“现在不想说。” “为什么?”虞庆瑶不解也不满,“难道还有什么机密要瞒住我?” “那倒不是。”褚云羲慢慢靠在垫子上,“只是觉得不太适合跟你说。” 虞庆瑶睨了睨他,也并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用力将绷带给缠好了。 “哎?”褚云羲蹙着眉直起身来,“你干什么呢?故意报复?手那么重。” 虞庆瑶收拾着剩余的伤药,头也不抬:“我有那么小气?分明是你故意矫情起来。在床上躺了这几天,越发颐指气使呢。” 褚云羲被噎得不轻。 “我哪里就矫情了?”他撑着身子,朝虞庆瑶控诉,“你换药的时候,我都忍着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前些天我刚刚苏醒,是谁趴在床头哭得昏天黑地,这才没几天,就嫌这嫌那了。” 他一脸无辜又含着怨气,虞庆瑶本来是板着脸的,此时却哈哈笑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怎么就当真了呀,我的陛下。”她越看越欢喜,低头轻轻吻他的脸庞,“开玩笑呢,你都看不出吗?” 柔软的唇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呼吸就在近侧,他的心底依旧有莫名的恐惧。只是握紧了虞庆瑶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褚云羲的呼吸才稍稍平稳。 他忍着那种难以名状的惶恐,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揽住虞庆瑶的后腰,努力攫住她的唇。 然后,报复般的稍稍用力咬她。 她想逃过,却被他控住了。 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如黑夜的梦幻。 呼吸声中,她忍着痛又忍着笑,趁着褚云羲稍一松开的时机,逃出他的掌控,抵着他的眉心,问:“你想不想我?” 他喘息未止,声音居然微微发抖。“你问的是……什么时候?” “昏睡过去的时候。”她问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知道他失去了意识,却还想知道答案。 褚云羲在恍惚间不禁也笑了笑。 他抬手覆着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道:“……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沉睡于深海,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就连水流都悄然寂静。我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旁,可是那里,没有你的踪影。” “那是你内心的世界吧?”虞庆瑶心生怅惘,望着那双迷雾濛濛的眼睛,“我也想啊,想在你陷于沉寂的时候,来到你的心底,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害怕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守在你的旁边,那样的话,就算周围寂静无声,一片冷清,你也不会孤单了。” 她轻柔地说,褚云羲安静地听。末了,才微微一笑,又带着几分喟叹。 “可你怎么可能真的走到心底深处呢?就连我自己,现在还无法控制自己……” “那我就陪着你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找到回去的路。” * 这天午后,宿放春回来禀告,说是蔡正麒不见悔意,态度并无改善。褚云羲道:“带他来见我。” 于是蔡正麒被带到了府衙后院,他戴着镣铐,被迫跪在地上,抬头见前方圈椅间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秀眉凤目,身着水绿竹叶纹道袍,看似淡然出尘,却又蕴含迫人气势。 “你?!你是……”他盯着褚云羲仔细打量,起初只觉眼熟,再一想,竟觉与当今建昌帝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然而他很快又想到民间传言,说是义军中有一名将领自称是天凤帝转世,甚至还引得之前的湖南指挥使就此归顺。 “莫非你就是那个妖言惑众之人?!”蔡正麒又惊又怒。 褚云羲倨傲道:“蔡将军是见过当今天子的,依你看,他与我可算得上相像?”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魄让蔡正麒更加恐慌,但他还是强自骂道:“大胆逆贼,竟敢拿自己与圣上相提并论!就算有几分相像,也不过巧合了天颜,怎能让你贼胆包天,自称高祖转世!” “果真是毫无识人本领。”褚云羲哂笑一声,扬起眉梢一句一句道,“湄江畔多次伏击,西城下以假乱真,卖草药偷梁换柱,这一个又一个的局,你次次入套。五万精兵一败涂地,你身为主帅毫无统领能力,事到如今不知羞愧,竟还口出狂言,难怪手下皆对你怀着不满,你却还妄自尊大!” 蔡正麒脸色铁青:“你也知次次用计,我蔡正麒是正人君子,不幸折损在你们这些阴险小人手中,实在是天理不公!” “副将犹在抗敌,主帅却匆忙奔逃,这还算得上什么君子之风?”褚云羲看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着实觉得可笑,也不再与之多话,扬声叫来守在外面的校尉,“蔡正麒冥顽不化,狂妄无礼,带去战俘营外,就地正法。” “遵命!”两名校尉当即一左一右架着蔡正麒就往外去。 那蔡正麒片刻之前还怒容满面,如今忽然听得这命令,顿时脸色发白,浑身瘫软,竟连走都走不动了。 他一边被拖往门口,一边挣扎大叫:“逆贼,我是正二品指挥使,当今天子的重臣!你们犯上作乱,杀害朝廷大将,是要株连九族!” 褚云羲坐在堂上,看着他被拖出去的身影,顾自笑了笑。 “株连九族?那如今金銮宝殿上的建昌帝,也得跟着一起去刑场了。” * 原本肃静的战俘营外,罗攀与宿放春皆来到此处,蔡正麒被按压在地,犹在狂骂不已。不远处,所有被俘虏的武官们都被带了出来,隔着栅栏看。 刽子手拎着大刀阔步而来,众人皆心惊胆战,窃窃私语。原先还慷慨激昂怒骂反贼、眷恋朝廷的蔡正麒听得脚步声渐渐迫近,忽而浑身发抖,嘴唇也不听使唤。 “我要投诚!我要投诚!”他声嘶力竭叫喊起来,“你们不就是想用这一招吗……” 叫声未绝,前方的宿放春喊一声“斩”。 众战俘但见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鲜血飞溅。在众人的惊呼之中,蔡正麒人头落地,尸体重重栽倒。 王副将等人背后直冒寒意,后方的几个千户百户已吓得变了神情。 此时,宿放春环视四周,踏上一步。 “主帅诚心邀请蔡正麒归顺我军,怎奈他不知感激,还出言不逊。”宿放春依照褚云羲事先吩咐的朗声说道,“诸位,我们此举绝非要挟恐吓!只怪蔡正麒过于狂妄,死到临头却又怯懦退让,实不堪重用。即便他品级再高,官威再大,我们主帅也不需招揽这样的庸才!各位长期埋没在他之下,实属可惜,若有心投诚,我们主帅自会礼贤下士,日后共同进退,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说罢,她抬手示意,数名校尉迅速上前将蔡正麒的尸首拖走,地上血迹蜿蜒如蛇,鲜红刺目。 * 这一番辕门杀主将,彻底摧毁了先前还摇摆观望的众人心理。 不到半天时间,先是王副将请求面见主帅,与褚云羲交谈后,见其器宇不凡,极具世家风范,便甘愿投靠麾下。 这一讯息传出后,上至副将参将,下至千户百户校尉等各级军官,皆诚惶诚恐前来拜见,纷纷表示愿意归顺义军。军官们一旦改换阵营,士卒们更是唯恐晚一步投诚而被怀疑其心可诛,哪里还敢有人说一个不字? 此时罗攀又带来主帅宣告,若有不愿留下参战而要返乡者,发给干粮以供路上使用,若父子、兄弟同在军中者,三人留其二,两人留其一,其余皆可领钱还家。 一时之间,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士兵们起初不敢相信,继而看到大批的干粮与一串串的铜钱被抬到了营帐前,才惊喜交加。 两天后,老弱病残与胆小思乡者皆领钱领粮,踏上了还家之路,剩下的精壮士兵皆骁勇善战,且想要更多的军功来博得日后光宗耀祖。 至此,湖南这一路的义军又整编收入精兵四万,且增添八位得力军官,声势如日中天。 * 窗外晴光耀眼,枝叶绿得浓郁,褚云羲刚刚见过罗攀,虞庆瑶走进房中,问他刚才和罗攀说了什么。褚云羲道:“请攀哥去找些能让我练臂力的器械来,否则走又不能走,天天不是躺就是坐,等三个月后可就要废掉了。” 虞庆瑶笑盈盈地搭上他的胳膊,故意用力捏了捏:“这不是还很有力气的样子吗?” 他一笑,反手握住虞庆瑶的手腕:“要是连你都觉得我没力气了,那我还能作战吗?” 虞庆瑶抿着唇微微笑,忽又戳着他的胸膛:“那天你不愿意跟我说为什么叫宿小姐去观察蔡正麒,是为了什么?” 他没想到虞庆瑶又会问起此事,叹息一声:“你觉得呢?” “你本就不想留着他,所以要找借口杀人,是不是?”虞庆瑶横目瞥着他,“不跟我说,是怕我唠叨阻止你?” 褚云羲斜卧在床榻上,笑了一下,轻轻揽着她的腰身。 “你又不是长期生活在军中的,见不惯血腥场面,我觉得,你也不会乐意听我说那些杀人夺命的事。” 虞庆瑶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的墨黑眼眸。“你说的对,可是,如果那些事与你有关,我也想知道。” 话语虽轻,却声声入心。 褚云羲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唇。 “你怎么……”虞庆瑶才一开口,却听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连忙起身往窗外一望,原来是宿放春与程薰边走边谈,正走进这一后院。 虞庆瑶迎出门,两人入得房间,先后向褚云羲行礼。程薰道:“我方才已修书一封,要将此地情况告知殿下,还请您过目。” 说着,他便递上尚未封住的信件。 褚云羲接过来,取出信纸看了一遍,道:“没什么差错,你既是他派来增援的,宝庆危情已解,确实应该告知清江王一声。但不知你与左副将接下去要往哪里去?是跟着我们,还是回江西去与原先的军队汇合?” 程薰彬彬有礼答道:“这也是我与左副将眼下不能决断的事,需要等殿下那边回信,听从他的指令。” “可是你们看他现在腿骨断了,也走不了路,没法继续进军啊!”虞庆瑶无奈道。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前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前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前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前,拿着褚云羲之前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改成繁体,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前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前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 你们应该猜得到她写了什么吧[猫头][摊手] 第230章 第二百三十章 庭树依依影姗姗 对于虞庆瑶说的话,程薰倒也并未想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他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再将那张宣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会留着它。”程薰平静地对虞庆瑶说。 “阿瑶,如果你能知道往后的情形就好了。”宿放春叹了一口气,“比如我们始终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带走,但人海茫茫,我派出去的下属到现在还未能寻到可靠的讯息。” “真要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了吗?”虞庆瑶撑着脸颊,又见程薰眸中蒙着淡淡郁色,就问宿放春:“那个驿站找来的埋尸人后来去了哪里,真的毫无头绪吗?” “前段时间我还接到了下属让人送回的信件,他们从云中驿附近的县镇开始查探,只知道那叫做柴得宝的汉子曾驾着骡车一路往南,但究竟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他本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除了认识他的人,谁还会记得路上见过这样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呢?” 程薰默然不语,褚云羲道:“他离开家乡前,有无被追债或者是打杀了人之类的事?” 宿放春道:“那倒没有,即便欠债也都是小钱,那些债主都知道此人懒惰无赖,讨要几次后要不到,也就懒得再与他纠缠。” “那他必然是在处理驿站着火时见到了什么,也或许他离开家乡后更姓换名,你的下属就更难找到他了。”褚云羲道。 程薰始终寂静站在一边,此时忽然轻声道:“宿小姐为此事已经尽心尽力,定国府的下属们远赴山西,也属实奔波辛苦。” 虞庆瑶看他如此,心里也有些落寞,忽而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什么柴得宝,要不要试试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他自己来找我们?”宿放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查探到他的行踪,让他来自投罗网?” 虞庆瑶摇头:“那样的话,本来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宝,只会更加远走高飞。我是忽然想到之前陛下设计让蔡正麒的大军急需解毒草药,然后悬赏求购,这样一来真假草药全都送到营地,才能有下一步安排。” 程薰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故此我们也可广布消息,悬赏求得柴得宝的下落?” 虞庆瑶点点头,看向褚云羲。他微微颔首,道:“不用直接悬赏柴得宝本人,那样的话太过打草惊蛇,他若真做了亏心事反而不敢露面。不如出重金悬赏当年云中驿失火的知情人,但不要惊动官府,只先在民间散布消息,看看他会不会听到风声,为了钱财而现身。” “好,我马上就再派人送信给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属,吩咐他们按此行事。”宿放春又向程薰道,“就算柴得宝不露面,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挖出当年云中驿失火真相,查实棠小姐的生死。” 程薰深深呼吸一下,向三人行礼:“不管结局如何,我程薰先在此谢过诸位。” 褚云羲抬手道:“不必客气,这次尝试若能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建昌帝的威信。” 于是宿放春起身告辞,程薰亦随之而出。虞庆瑶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程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 “虞姑娘。”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向虞庆瑶拱手,“当初在宫内,我因疑心你是鱼目混珠的假棠瑶而对你逼问身份,下手过狠,此后虽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心中始终……拔除不了那根横亘已久的刺,故此时常对你冷淡。如今你却不计前嫌为我考虑,程某感激不尽,也恳求你的谅解。” “啊,这没什么……”虞庆瑶乍见他如此庄重,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呀,我要是还斤斤计较以前那些事,岂不是太小心眼了吗?” * 虞庆瑶回到房中,褚云羲端详着她,笑了笑:“方才在院门口,程薰与你说什么了?” “就感谢而已。”虞庆瑶坐在桌边,打量了他几眼,“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褚云羲瞥着她:“我有那样气量狭小?” 虞庆瑶笑盈盈地托着下颔:“以前刚遇到程薰的时候,他私下来找我,你还躲在门外虎视眈眈呢,别以为我忘记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无中生有!”褚云羲语塞,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你们胡乱起疑心?再说,我是这样善妒的人吗?” 虞庆瑶撇撇唇,不予理会。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恨自己不能下地走。 叫了几次后,虞庆瑶才背着双手慢慢走过去。“喊我过来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已被褚云羲一把拽到身前。 “别趁着我动不了就故意气我。”他环着她的腰身,让虞庆瑶逃脱不了。 虞庆瑶笑了:“仗着你力气大吗?信不信我给你左腿上拍一下,你都得叫起来。” 他往后撤了撤,扬起脸看她:“那你试试看?” 虞庆瑶果然作势捏起手,要往他伤处拍,可是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来,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怎么呢?”褚云羲有意望着她,问。 虞庆瑶重重地叹息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舍不得你呀,陛下。” 淡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她的侧影,发丝朦朦,如情网交错。她在艳阳明媚处,身形如此清晰,却又像是画中走出的美人,有一种不真实的亮丽。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心里忽然涌起浪潮。 “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虞庆瑶。”他攥紧了她的手,好像唯恐眼前人会消失一样。 虞庆瑶也看着他,心中想到的却是之前在城楼上,对近乎癫狂的南昀英说的话。 她说“我要走了”,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母亲并未死,自己也并未死。可是现在……现在自己在褚云羲专注的目光下,在他温热的掌心间,在那样一句恳切的请求与希冀中,竟再也不愿离去。 “我……也不想离开你。”她心里酸涩,轻声说着,低身吻了褚云羲。 * 自那日以后,宿放春紧急派人去往各处尤其是山西境内散布消息,随后又与罗攀及其他官员去往宝庆周围各州县稳固阵营。褚云羲虽还行动不便,却也精心安排宝庆战后重建事务,安抚百姓,广囤粮草,军民皆以休养生息为重。 十多日后,从江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程薰与左副将看过之后,随即来找褚云羲。 褚云羲打开一看,但见褚廷秀在信中先是关切慰问了他的伤势,又说了一番江西如今的战局,最后想请左副将带兵折返,加入向东南方向进攻的大军。 “清江王要你带走四万精兵,再回去增援。”褚云羲放下信笺,淡淡道。 左副将怕他不愿意,赶紧解释道:“据说抚州严防死守,周围州府都派兵去救,一时很难攻打下来,庞将军还受了伤。” 褚云羲没有流露任何不悦神色,只是道:“我这边暂时没有紧急军情,你本来也是清江王那边的,回去增援合情合理。你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尽早动身。只不过……” 他又望着程薰:“清江王让你留在宝庆这边,说是协同我料理事务。你意下如何?” 程薰点头道:“殿下如此安排,我就留在此地帮您做一些琐事,这也是我分内职务。” * 于是左副将很快带兵开拔,不多日就拜别褚云羲等人,浩浩荡荡往抚州方向而去。而罗攀等人又继续往西打下了辰州,其后西北方向的沅州望风归顺,湖南境内尽归义军统领。 各处军务与归降后的官吏任免、安民告示都需仔细考量,褚云羲既忙着处理这些事务,又要忍痛试着下床,撑着拐杖慢慢走。 虞庆瑶扶着他,也累得直冒汗。 褚云羲一边拖着沉重的腿,一边咬牙忍着痛楚。看虞庆瑶吃力异常,只得道:“你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摔了怎么办?再受伤可就真的起不来了!”虞庆瑶不肯松手,就怕他支撑不住再摔跤。 他无奈叹息:“南昀英做的好事,你说他怎么会从城楼上摔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惊,没敢接话。 褚云羲看看她,又道:“说来奇怪,这段时间他竟一次都没再出现过?还有……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没再醒来?” “他,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应该是也觉得愧疚,不敢再出现了。”虞庆瑶低着头,慢慢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至于其他人,也许是知道你伤得重,就也不来制造事端。” 褚云羲沉默片刻,望着自己在树下的影子。 头顶是碧叶葱茏,在风中摇曳,簌簌作响。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日我苏醒之前,好像进入了梦境。那个少年说是来与我告别……”褚云羲试探着望着虞庆瑶,小心翼翼地道,“阿瑶,你说,他会不会再也不出现了?” 虞庆瑶勉强笑了一下:“也许吧。那样的话,你以后就不会经常遭遇麻烦。” “你以前跟我说过,那些人,就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如果最终他们都归于一体,或者甘愿消失,那我从此以后就会变得正常?” “应该是这样。”虞庆瑶脑海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城楼上的景象。 那个身穿银甲的少年倔强而又不肯认输,也不肯消失,最后笑着流泪,自己跃下城楼,只留下一道残影。 原本讨厌他嫌恶他,一度恨不能让他彻底消失,让褚云羲变成正常的人,再不受自我折磨。可是从那天之后,虞庆瑶都不敢去想南昀英坠城之事。 她一点都没有喜悦之情,甚至心有深深愧疚。 “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告别,说要离去。”褚云羲停下艰难的脚步,站在婆娑树影下。叶缝间漏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在他身前无声摇曳。 “你以前不是说过,他对我充满恨意吗?”褚云羲望着脚边的变幻光影,目光迷惘,“其实,是我自己恨着自己吧?恨意不知从何而起,却又不知因何而散。虞庆瑶,我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释然。” 他那迷惘的样子让虞庆瑶心里负累更重,她不敢说,南昀英是被自己逼死的。 “他自己想通了,不行吗?”虞庆瑶祈求似的抓住他的手,“别再纠结这些,他既然不愿醒来,那你就好好活着,你只是你,只是自己。也许,也许以后的哪一天,你会知道他为什么不再出现。” “……好。”褚云羲收拾散乱的心绪,勉强应了一声。 * 这件事在此之后就被搁置,两人再也没有提及南昀英的消失。褚云羲的腿伤渐渐好转,能撑着手杖慢慢走动了。 其间褚廷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终于攻破抚州城,在杀掉反抗激烈的主将父子后,其余官员只得服输归降,抚州城内剩余的士兵也尽数被收编。 抚州一败落,周边其余州府的抗争也如以卵击石,不到一个月时间,沦陷的沦陷,投降的投降。褚廷秀那支队伍很快荡平江西北部,已经向江西与安徽交界处进发。 虞庆瑶看着褚云羲桌上的地形图,道:“他们如果穿过安徽,就要直抵南京,与故都那些太子党汇合了。” 褚云羲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曾几何时,他也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形图,与宿修等人共同商议对策。 而现在,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光线。 时已日暮。暑热渐消。 “怎么了?”虞庆瑶以为他在担忧战局,走了过来。 “没什么。”褚云羲移回视线,注视着“南京”那两个字,随后目光渐渐上移,直至看到了“北京”。 “陛下?”虞庆瑶轻轻趴在他背后,“你在想什么呢?” 他静默片刻,眸光低沉,唇边浮起一丝惆怅的笑。 “我……在想念故人。” 话语轻似叹息,虞庆瑶心头一坠,不由抱紧了他。那些岁月,那些故人,尽付诸东流,瞬间消逝。 “宿修和曾默的后代你都已经找到,那么还有一位卢方礼呢?”虞庆瑶轻声问,“当初他们说他心怀不轨意图谋逆,父子被问斩,其余家人都被流放边塞。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后代活着了……” 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望着朦朦窗影,道:“虞庆瑶,朕的四位元勋功臣,除了余开还活到晚年,竟没有一人是得以善终。” “可那都是你消失后发生的变故,你也没有办法预见啊。”虞庆瑶道,“就像这位安国公,你在位的时候会想到他作乱吗?” “到底是否心存谋反,如今也死无对证了。”褚云羲闭上双眸,“但我还是相信,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等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去找找卢家的后代吧。”虞庆瑶劝慰他,“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你再想办法相助。” 褚云羲转回脸看着她:“你也与我一起去吗?” 虞庆瑶讶然:“当然,我是说,我们,还能让你独自上路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久久的,没有松开。 * 因着这一年有闰六月的关系,到七月时天气一度转凉,却又重返闷热。城郊军营那边传来不好的讯息。很多军士先是发热,随后身上长满疱疹,又痛又痒,坐立难安。军医看过后,说是湿热导致,且会传染,加急开了药方,需要七种草药一同煮水擦洗患处。 因为染病人数众多,需要熬煮草药的数量也极多,营地人手不足,虞庆瑶听说此事后,也自告奋勇去帮忙。 褚云羲叮嘱她要小心自己也被传上,虞庆瑶胸有成竹地道:“你放心!我懂得怎么防护!” 他见虞庆瑶信誓旦旦,就放她去了。 一连去了两天,她说自己进了营地都是用纱布缠着手,又用布蒙住口鼻,回来还演示给褚云羲看。那模样让他忍不住笑,却又被虞庆瑶嘲讽。 第三天,她还是早早地走了。这一天,褚云羲独自练习走路,累了又研习兵法,消磨许多时光后,眼见夕阳西下,虞庆瑶却还没有回来。 他握着木杖慢慢走到院子里,望着天际晚霞赤红如火,叫来在外等候命令的卫兵。 “虞姑娘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说今天会晚回来吧?” “没有。”卫兵看看天色,犹豫着答道,“今天是中元节,一般人晚上都不会出门,虞姑娘现在还不回,会不会住在营地了?” 褚云羲一愣,原来自己困在这院子里不能出门,竟不知今天已经是中元节了。 他踌躇了一下,道:“给我准备马车,我去军营找她。” ———————— [三花猫头]求留言,求营养液(已投的请忽略,嘿嘿)[垂耳兔头]《 》 230-240 第231章 第二百三十一章 但见新塚不胜悲 薄暮冥冥时分,马车从府衙后门出发,沿着宝庆城中的主道缓缓向城郊营地方向行驶。 褚云羲坐在车内,因气候闷热推开了窗子。从醒来发现自己受了重伤后,他几乎就没有出过门,只有前次官军攻城时,他为了迅速获得战况而去了城楼附近,除此之外,一直都待在院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宝庆城的日常模样。 街道两旁原本应该都是店铺,只是现在多数都关着门。各色的招牌幌子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出几分黯淡。 行人寥寥无几,即便有路过的也是步履匆忙。前方分叉路口却有不少百姓,或哭泣或肃然,纷纷向燃着火苗的铜盆内,放入一件件纸包袱。 褚云羲记起以前自己还是吴王世子时,也曾在王府外看到类似的情景。当时他问身边的仆人,这些百姓都在做什么?仆人为他解释,说是给家里去世的亲人烧纸衣,以供他们在黄泉使用。 那时他只有十二三岁,听了之后问:“那为什么我们府中没有人这样做?” 他本是很寻常地问一句,仆人听到后却哆嗦了一下,很是紧张地答:“王爷与王妃会祭奠祖先,其他的事也没有必要做了吧。” 当时的他还想问,仆人却已经驾着车,带着他远离了那烟雾缭绕的路口。 而现在,褚云羲听着车轮声辚辚,再次注视着那一团团火焰。它们在晚风中跃动不已,如撕碎了夜色的火蝶,各色的纸包袱落入其间,转瞬即被吞灭。 他的心绪莫名有些怅惘,又有些烦乱。 就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自己明明知道要记得,却又如陷入迷雾,无论如何也回忆不清。 褚云羲闭上双眸,疲惫地靠在车椅间。 * 一路上尽是烧纸衣纸钱的人,呜呜咽咽的哭声萦绕不散。褚云羲起初还没有觉得异常,后来却又往外望。 那些百姓抽泣不止,应该都是家中新丧,悲痛未已。 他撩起车帘,向赶车的士兵问:“先前我们攻打宝庆,城中伤亡很多?” “也没……”那士兵忽然又想到虞庆瑶对府内所有人的叮嘱,赶紧改口,“是挺多,攻城战,哪能不死人呢?” 褚云羲这才重新放下帘子。 马车穿过长街,又行了一段时间,前方房屋渐少,已然是郊外了。 密林野草,斜坡荒丘,间有许多坟茔。他透过窗子望着,只见坟前多数都摆放着贡品,残阳虽已坠落,坟前的人却还未散去。 无论男女老少,皆垂泪哭泣。 那些坟茔,大都是新建的。 纸钱在风中飘飞,赶车的士兵急着要离开此地,吆喝着赶路。此时离道路甚远的坟冢堆里,传来凄厉苍老的哭声,褚云羲不由循声望去。 重重叠叠的坟冢间,有老妇瘫坐其中,正抚着一座新坟痛哭不已,声音都已沙哑。旁边有人在劝,却也无济于事。 马车还在飞快行驶,褚云羲心生恻隐,犹豫片刻,吩咐道:“停下来,我过去看看。” 赶车的士兵愣了愣,转过头道:“主帅,都是上坟人,没什么好看的。再说您行动不便……” “这点路还可以走。”他又说了一次,“停车。” 士兵只得将马车停在了林荫道上,扶着褚云羲下了车。 “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他说着,拄着拐杖就往那边去。士兵急道:“可是主帅……” “你穿着戎装,不要过去吓坏他们。”褚云羲说罢,顾自走向对面的坟地。 * 晚风吹过,满地纸钱低旋,扬起细碎的灰烬,迷乱了视线。 褚云羲艰难地走在坟冢间,远处那位老妇人哭天抢地,引来多人驻足劝慰。 他听不懂老妇人哭喊些什么,又见其身前的坟墓连墓碑都没有,而身边正好有一名提着竹篮的年轻人走过,便叫住他问道:“那位老婆婆在哭喊什么?” 年轻人看看他,因其没有穿戴铠甲,也不知身份,只以为是个外乡人,就用生硬的官话解释:“她啊,一家人都死了,就剩她一个了!” “一家人?”褚云羲不由望着那坟墓。 “是啊。两个儿子,一个儿媳妇,还有三岁的孙女和没断奶的孙子。”年轻人摇着头叹息,“全死啦,你说说看叫她怎么活?” 褚云羲愕然,再望向不远处那白发散乱的老妇人:“是官军攻打宝庆时发生的?为何连妇人婴儿都死了?” 年轻人听他这样问,不由打量他几眼:“你是最近才来宝庆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褚云羲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什么事?” “洪水啊!”年轻人诧异地道,“周围州府的人恐怕也都知道。前段时间宝庆不是被洪水冲击了吗?当时黄大人正派出军队出城,准备去攻打叛军……”他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忙又道,“不不,是义军。”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 “然后?就在那时,义军掘开了江堤,又引来山间洪水,两股洪流汇聚到一起,从四面八方冲到宝庆城门口,将正准备进攻的大军完全冲散。城里的官军为了保住我们百姓,拼死关掉城门,不让城外的官军进来。那些人惨叫着求开门都不行,很快都被洪水卷走。” 年轻人说到这里,也不禁悲戚,指着远处那老婆婆说:“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当时在城门外的士兵,全死在洪灾里,连尸体都没找到。可惜黄大人虽然忍痛命令关闭城门,但洪水还是冲毁了一段城墙……紧接着,地陷城倒,水漫宝庆,离城门近的百姓,也有许多人被冲走。那老婆婆的儿媳妇把她背到楼上,再回去救自己的两个孩子时,却被水卷走,三个都淹死了。” 褚云羲背后泛起阵阵寒意,哑声问:“掘开江堤?他们……竟这样做了?” 年轻人一惊,尴尬地压低声音:“你听听就罢,他们……不让说。”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杖,呼吸也沉重万分。此时有人在远处招呼,年轻人匆匆离去,临走前还叮咛他千万不要再说叛军的不是。 他麻木地应了一声,站在渐渐昏暗的夜色里。 荒丘下,那老妇人还在哭喊,嗓子已经嘶哑,身子伛偻不堪。 风渐渐大了,吹起满地纸钱灰烬,拂过他的衣衫,有些吹入他的眼里,酸涩难受。 天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滚动。 褚云羲慢慢的,慢慢的,朝那边走。 那时他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惊觉自己竟重伤并身在遥远的宝庆,曾向虞庆瑶询问为何会这样。 她说是南昀英带兵攻城,不慎跌下城楼。她还说攻城的时候,毁坏了西城的城墙。可是她却对挖掘江堤导致洪水泛滥,夺走众多无辜百姓生命的事,只字不提。 老婆婆哭得没了力气,伏在坟墓上喘息着。 褚云羲缓缓站在了她身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满心苦涩揪痛,什么都说不出。 他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坟茔,插着白布幡的,散落着纸钱的,堆放着贡品的,都极为简陋,葬着最清贫的民众。 他不知道,这些坟墓里,是单独躺着枉死的人,还是都像这位老妇人一样,一家几口没钱再建坟,只能葬在了一处。 旁边几个同样上坟的百姓还在低声议论。他只能隐约听懂只言片语:“可怜啊……那些乱军……”“死那么多人,伤天害理……”“黄大人,是好官,也死得惨……” 隆隆的雷声在乌云后滚动,碾过来,碾过去,都压在他心上。 他用力攥着手杖,想往前一步,却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你是谁?”有人诧异地注视着他。 褚云羲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在众人的目光下,仓惶取出随身携带的钱袋,放在了老妇人那枯瘦的手边,随后,失魂落魄地离去。 * 高高低低的泥地让他走得踉跄,隆隆雷声中,大风挟着雨点打落下来。 劈里啪啦的,很快浇灭了还在燃烧的纸钱,淋湿了他的衣衫。 那等在车边的士兵已经换上了甲胄,眼见他跌跌撞撞走来,急忙奔上前搀扶。 “主帅,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小人这也没带伞……”士兵一边说着,一边将他送到马车上,“您衣服湿了,咱们还去营地找虞姑娘吗?” 他坐在车里,好似浑浑噩噩,过了片刻,才道:“去找她。” * 士兵虽不知褚云羲为何去了坟地回来就像失了精神,但也只得奉命驾着马车赶向营地。 雷雨交加,马车在林荫道上疾驰,溅起水花纷纷。 褚云羲坐在昏暗的车里,脑海中仍回旋着那凄厉的哭喊,枯瘦的背影,满地的纸钱。 每个字,每句话,都化为尖刀,扎进他心中。 …… 车行颠簸,在雨声中终于抵达了城郊的军营。 士兵将马车赶进营门,向人询问虞庆瑶在何处。 “虞姑娘啊,正在那边的营帐里帮着整理草药。” 于是马车又驶向最南边的营帐,过不多时,就停在了那营帐前。“主帅,到了。”士兵撩起帘子,朝里面道。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扶着手杖准备起身。 此时营帐帘门一扬,虞庆瑶端着木盆出来,正望到了他。 “哎,你怎么来了?”她惊喜交加地站在了那里。 褚云羲注视着她,静默一瞬,道:“来找你。” 虞庆瑶觉得他神色有些异样,却以为因有士兵在旁,他不能流露温情,于是也没特别在意,解释道:“我本来是要走了,但是看到天边乌云滚滚,怕遇到大雷雨,就只能留了下来。” 她没等褚云羲回应,上前一步伸出手来。 “下来吧,到里面去坐。” * 褚云羲拖着伤腿走进了营帐,虞庆瑶跟在他后面,营帐内原本还有两名来帮忙的妇人,见到他后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你衣服怎么都湿了?”虞庆瑶在他身后蹙着眉,摸了摸他的青罗袍。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前方,缓缓道:“我在过来的路上,经过了坟场。” 虞庆瑶惊了惊,转到他面前。她见褚云羲脸色发白,眼神哀戚,马上想到今天是中元鬼节,不禁问道:“怎么了,你不会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 他落下视线,看着虞庆瑶,摇了摇头:“我只看到满地新坟,许多哭泣的百姓,还有一位老妇人悲痛欲绝,因为全家只剩她一人存活。” 虞庆瑶看着他沉寂的双目,心里隐约不安起来。 “那是……两军作战,受苦的最终都是百姓。这在所难免……”她强自镇定地说着,还试图去抓住他的手腕。“你坐下吧,站着很累,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换……” “虞庆瑶。”褚云羲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骗我?” 虞庆瑶刚刚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就此僵住了,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凝滞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消失。 “你说的是什么?”她艰难地问出这句话,视线落在他因淋雨而加深的青色衣袖间。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努力控制着情绪,然而声音还是微微发颤。“宝庆城,不是依靠强攻打下来的,对吗?” 虞庆瑶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唇边浮起悲哀的笑,转瞬即逝。“是南昀英,派兵掘开江堤,又引山洪来袭,导致洪水泛滥,冲垮城墙,卷走无数士兵与百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并未耗费兵力,却能将死守多日的宝庆攻下的真正原因。如果不是我今日看到那一座座坟墓,听到百姓的哭诉,我还一直待在那个院子里,一直被你们的谎话包裹着,始终不知真相。” “是,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吩咐周围的人不要对你说实话。”虞庆瑶的眼里渐渐笼上雾霭,冷意自心间涌起,渗透全身,“所以你怪责我吧。” 他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是悲伤,还是愤怒,或者是自嘲。 “你,你现在为什么还这样跟我说话呢?你觉得我是怒气冲冲来兴师问罪?” 虞庆瑶慢慢松开手,无力地道:“难道不是吗?你怪我欺骗你,不是还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我以为你就算知道了真相,也该明白我的用意。” “你不想让我知道南昀英犯下的罪恶,是不是?可那样的隐瞒,能瞒一辈子吗?”褚云羲一把拽住她的手,“你不想让我承受自责,不想让我难过,是不是?” 眼泪漫了上来,她强忍着委屈,道:“你都明白的,为什么还用这样的态度来质问我?!你当时差点死了你知道吗?难道我还能对着你说,南昀英做了那样的错事,残害了那么多的无辜生命?你什么事都要自己背负,知道真相后还能撑下去吗?!” 他颤声反问:“难道我不该自责吗?你总是说,南昀英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在体会不同的人生。可是……再怎么样,那也是我自己啊!” 第232章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夜语谁人伴孤身 “是你自己,可那个人做任何事的时候,真正的你,还有一丝一毫的意识吗?”虞庆瑶看着他深含痛楚的眼眸,眼前也渐渐迷濛,“他确实是你幻想出来的自己,但他从诞生开始,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血肉,有了自己的性情。南昀英他偏执轻狂,喜怒无常,为实现目的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你所在意的那些伦理道德,在他眼中根本形同虚设。他引洪水侵袭宝庆,是瞒过我和放春、攀哥,我们甚至被他蒙骗,以为那是你在暗中筹划攻城!直至洪水滔天奔涌而来,我们才发现那不是你……”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濡湿了藕色衣衫。那么多天的克制隐忍、惶恐愧疚,在这时宛如宝瓶破碎,落了一地,无从弥补。 褚云羲却悲笑得更难以自抑:“如此说来,他还多了狡诈阴险,不再是你说的冲动莽撞的少年。”他一手紧抓虞庆瑶,一手忽而揪住自己的衣襟,迫近再迫近,“你看看我,你以前总告诉我那不是发疯,我也想相信,也想告诉自己我不是疯子。可我就用这个身体,做出了自己绝不可接受的事……那不是发疯,还能是什么?南昀英不就是我发疯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吗?!” “那不是发疯!”虞庆瑶痛苦地摇头,眼泪不断落下,眼前一片模糊,“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了!他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是他……他已经死了!” 褚云羲直直地盯着她,眼里也蒙上了泪水。“死了?” “他坠下城楼前,说要我赌一次。”虞庆瑶自暴自弃地发狠道,“因为我痛恨他假借你的名义下令开挖江堤,造成生灵涂炭,我又朝他发火,我祈求他,逼迫他,从你的世界里消失。然后……他崩溃了,就那样在我面前踏上城墙,他说要赌一次,或是与你同归于尽,或是,他就此消亡。” 泪水已让她的视线彻底迷濛,她这样诉说着,好似用尖刀挖着自己的心。“褚云羲,他就在我面前,含着眼泪,从高空坠落。但我阻止不了他,醒来的,就是你。”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就连眼泪都仿佛凝结成冰。 全身的感觉似乎在瞬间被抽光,只剩下寒意笼罩,灰暗一片。 他终于明白,在苏醒前的幻境里,弟弟为何爬上高树消失在围墙那端,那个黑衣红带的少年为何走进那间黑暗的屋子。少年拿起陈旧的木头小羊,说要在远行前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最后,看着自己痛哭不已,却又将那物件交还给他。 他说,我已经长大,而你一直躲在这间小屋里,一直在逃避。 他还说,再见,或者,就此永别,再也不见。 他叫他,秋梧,哥哥。 泪水再也难以抑制,倾流而下。 “我还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临走前犯下滔天罪恶,然后怀着不甘与绝望,来与我告别?” 褚云羲笑着流泪。 他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完整的人,还是破碎的灵魂,而如今究竟该恨南昀英,还是恨自己。 “不是的,他对你绝不是单纯的恨。他心底其实很在意你……”虞庆瑶急切想要拉着他的手,他却已吃力地后退着,就此走出了营帐。 * 虞庆瑶抹去泪水,追了出去。 天色昏暗,云层低压,雨势虽已转小,雷声却还隐隐。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哪里?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前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前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前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南昀英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哪里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任何一个人格都占据着他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做出荒唐事,却还要否认自己叫做褚云羲。 他没有见过作为其他人格存在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时的那些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言语,怎样的神情。他不敢多想,不敢面对,每次醒来后,他的头脑剧痛,让他下意识地去遗忘,遗忘一切可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的痕迹。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虞庆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他近乎绝望地道,“我甚至还不如寻常的疯子,如果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那样你的愿望呢?你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甘心自己的北伐大业就此中断,不甘心自己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莫名来到这陌生的世界。” 虞庆瑶含着眼泪,将纸伞移到他上方,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庞,“后来,你不甘心自己的得力干将一一含恨离世,你想回到过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去了瑶寨,看到攀哥的族人们世代生活在深山,卑微如蝼蚁,受尽鄙夷与欺凌。你说,如果能重新执掌天下,你不再执著于开疆扩土,而要先好好治理疆域内这些历来被忽视的荒僻之处。” “难道你甘愿彻底遗忘这一切,躲在昏暗的世界里,从此再不管身边的一切?”虞庆瑶语声颤抖,指尖触及他眼角留下的泪。 褚云羲心中酸楚,带着自嘲地笑。 “那只是我,清醒时候的愿望。”他站得都不稳了,“虞庆瑶,我觉得自己没法再完成那些愿望了,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又会怎样发作,又会做出怎样荒诞的事。你说南昀英死了,可是还有其他人呢?我很害怕!” “我看着你,守在你身边。”虞庆瑶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住他,“你还记得吗,在瑶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和你站在同样苍翠的大树下。我对你说,我小时候因为弄丢了雨伞而不敢回家,只能在夜里徘徊哭泣。你告诉我,你很想回到那时遇到我,你说,你不会让我再哭泣。而现在……” 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抬起头,用泪雾朦朦的眼望着他。 “现在,我也想一直守护着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褚云羲的后心。 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到黑沉沉的夜里,那不住滴落的水痕。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拥住虞庆瑶,深深低下头,埋在她肩上。 就像迷途已久,在暗夜里哭泣的孩童,终于遇到了前来寻他的至亲,悲欢交集,尽化为泪。 * 他们坐着那辆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也已经停止。 昏黑的庭院里满是潮湿气息,唯有走廊里挂着的灯笼发着幽光,像润着湿意的明珠。 仆役看到两人衣衫湿透,惊讶之余赶紧去准备热水与干净衣服。褚云羲勉强撑着手杖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窗前桌畔。 虞庆瑶给他倒了热茶,放到手边:“趁热喝,当心着凉病倒。” 他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她的发缕因淋雨而散落,衣衫也凌乱,眼里却还含着暖意。 他喉咙有点发堵。 “你去换衣服吧。”褚云羲轻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吩咐了仆役几句,暂时离开了。 * 虞庆瑶回到自己房内,心不在焉地沐浴换衣,怔怔坐了许久,才又去了褚云羲的房间。 他穿着素白平纹贴里,独坐在灯下,仍有几分憔悴。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前。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 [爆哭][爆哭][爆哭] 第233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月明醉梦假还真 寂静中,虞庆瑶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她躺了一会儿,试探着轻声叫:“褚云羲。”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虞庆瑶悄悄撑起身子,凑到他脸侧,朦朦胧胧的,看到他闭着双眼,眼睫浓黑。 一定是心力憔悴了吧…… 虞庆瑶默默看着他,想到他今日拖着带伤的腿在大雨中独行,还有如今被绳索捆住的手腕,心中便弥漫痛惜。 院中树叶簌簌轻摇,交错的枝影映在窗纸上,横斜细长,如墨染点画。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了褚云羲,看着那眉眼,然后悄悄吻上他的脸庞。 无声无息吻着他的时候,虞庆瑶的心里并无甘甜与欢喜,甚至还有难以言说的酸涩难受。 或许,这无关爱恋与欲望,更像是想要给予那破碎灵魂的炽热慰藉,也是对他的万般不舍。 亲吻极浅,蔓延至唇边。 她一直记得褚云羲在内心深处对于亲吻是畏惧的,仅有的几次拥吻,犹如优昙在夜间盛放,却转瞬即逝,那已经耗尽了他的心神。 而现在,她抬手轻轻覆在他脸颊,随后,屏住呼吸,吻住了他的唇。 虞庆瑶的心跳得很快,她害怕极了,怕自己的行为惊醒了他,更害怕自己这难以抑制的亲吻再次让他难受。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缓慢,似乎还有一些沉重。 虞庆瑶在察觉到异样的瞬间,就想立即远离,可是腰间忽然一紧,她惊呼一声,却已被他用力揽住。 “你想干什么?”她慌张中下意识地挣扎,脑海中闪现各种念头,只不知他此时变成了谁。 他却以单手重重揽着虞庆瑶的腰,低声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还来问我?” 声音略带低沉喑哑。 虞庆瑶一震,在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微微发力,将她往下一压,随后重重吻住她的唇。 呼吸炽热,情缠欲死。 悲欢苦甜,蔓延无尽。 心底那片阴霾始终不散,可是身前人的温软垂怜让褚云羲难以克制那份驿动。 气息错杂,急促交融。 就让心里的刺痛被炽热的拥吻满满压制,那半是辛酸半是甘甜的滋味,是让人可以为之沉沦献出一切的爱恋,是千折百转亦不忍舍弃心上人的牵绊,那是他褚云羲骄傲十数年来甘愿低首饮泣,明明知晓自己近似癫狂,曾想一再推开她的决绝,也是在虞庆瑶亲吻间,心底那荒凉黑暗重又被月华轻拂,润泽复生。 “虞庆瑶,我舍不得你。”他在索吻的间隙,喘息着道。 她咬着褚云羲的唇,压着声音道:“我也是。” 微烫的掌心从虞庆瑶的后背蔓延,直至侧腰。她想伏到褚云羲身上,可是才一动,不慎碰到他左腿,能明显感到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在他颈侧吻了又吻,安慰地趴在他心口,小声道:“等以后。” “嗯?”他忍着痛,微微扬起脸,“你在说什么?” 她凑到褚云羲脸庞边,再小声地说:“你觉得呢?” 他静默片刻,眼眸在昏暗里黑得浓郁,随后悄无声息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懂?”褚云羲近似喟叹地说。 虞庆瑶摸着他的眉梢眼角,再至下唇,又轻轻咬了一下。 “那你以为呢,二十多岁的人还不知道这些?” 他躺在那里,任由虞庆瑶浅浅地吻着,趁着暂停的间隙道:“按照我们现在的规矩,二十多岁的年纪,早就该成婚生子。” “我又不是这里的人,为什么要守你们的规矩?”虞庆瑶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倒是你,二十多啦还是孤家寡人,才是不合规矩。” 黑暗中,褚云羲微微扬起唇,笑了。 眼里有些濡湿。 “或许,那是因为……一直在等着,等着与你,在完全陌生的皇陵地宫相遇。” * 夜深人静,庭中唯有虫鸣起伏。屋内,虞庆瑶已经睡着,却在迷迷糊糊中感觉身边有人在推她。 “什么事?”她睁开眼,摸到褚云羲的手臂,才想坐起来,却被他牢牢抓住了。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变得低弱,带着哀怜,“我的腿好痛,一动就痛。” 虞庆瑶一惊,俯身对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但见他睁着懵懂悲伤的眼,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她叹了一口气,又觉庆幸。 “恩桐?”虞庆瑶慢慢抚着他的脸庞,“好久没听到你说话了。你怎么现在醒来了呢?” 他缓过来了一些,转过脸望着虞庆瑶。“不知道啊,我也觉得自己睡了好久。” 虞庆瑶随口问:“你还记得上次什么时候醒的吗?” 他蹙着眉,努力想了很久,才慢慢地道:“我记起来了,是在一个很长的通道里,那里非常黑,你也不在我身边,只有一个陌生人在后面追着我,叫我不要跑。” 虞庆瑶愣了愣:“陌生人?” “对啊,应该,也是女的吧。”他想要抬起手来触摸她的脸庞,右手一动,却被绳索牵制,这让他又大惊。“我怎么被绑起来了?” “没事,我给你解开。”虞庆瑶撑起身子,摸索着给他解开绳子,揉着他被紧紧勒过的手腕,“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宿小姐,她是好人,只是你不认得,所以害怕得逃走了?” “嗯,是啊。”恩桐慢慢回忆着过往,道,“我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再然后……啊,对了,又有一个人不知从哪里过来,站到我面前。” “是谁?”虞庆瑶问。 他陷入回忆里,缓缓道:“他叫我,曾叔祖。” 虞庆瑶顿悟道:“啊,那是褚廷秀,清江王殿下。他是褚家晚辈,以为你还是褚云羲,自然会那样叫你。” “晚辈?”他似乎不太明白意思,“他也姓褚,是褚云羲家里人吗?” “对啊,他是陛下侄子的皇长孙。”虞庆瑶觉得他大概也弄不明白这些辈分,便转换了话题,“褚廷秀见到你之后,是不是很吃惊?” 他点点头,过了片刻,忽然低落地道:“我不喜欢他,糖瑶。” 虞庆瑶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他把我绑起来了,比刚才绑得还紧,勒得我浑身疼。”他抿了抿唇,紧紧蹙着眉,“他还盯着我问了很多很多话,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却还不停地问……” 虞庆瑶怔住了。“他问你什么了?” “就是,问我吴王府的事情。”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别过脸去,“我不想说,也不清楚,可是他不放过我。他还说……还说……” 尽管四周一片昏暗,虞庆瑶还是能感觉到他满是抗拒与惊慌。她连忙抱住他的肩膀,低声问:“不要怕,现在只有我在你身边。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忍着伤悲,惊惶道:“他说,我们三个,都死了。” “什么?”虞庆瑶心头一震,“他说谁?” “是说我,哥哥,还有阿娘。”他再也忍不住恐惧,含着眼泪道,“糖瑶,他知道很多事,他还说我阿娘是高丽女人,可是他又说吴王府里没有我们存在的痕迹,后世也没人知道我们三个人,所以,他非要说我们三个都死了!” 虞庆瑶越听越心寒。 当初褚云羲为了化解汉瑶矛盾而离开山寨,跟着宿放春去了桂林,此一去却惹出大祸。走的时候还是陛下,回来的时候却是挑着客商头颅的南昀英,他在江畔杀官员,一柄长戟沾满鲜血,从此引发战乱。而其间,虞庆瑶也为弄清事情为何变成这样,而偷偷下山去找到了褚廷秀。 她还记得褚廷秀彬彬有礼地向她致歉,说自己确实在地道里发现了已经变得犹如孩童般懵懂的褚云羲,后来将他带走藏起,想等其恢复神志后再去通知虞庆瑶接他回去。然而当夜褚云羲却乱了心智,挣断绳索就此离去,这才引发后续的一系列祸患。 当时虞庆瑶虽也不满于他处理事情的方法,但他一番说辞滴水不漏,态度恳切,却也让虞庆瑶很难再追根究底。 然而现在听恩桐这样诉说,她心里却阵阵泛起凉意。 “褚廷秀知道吴王府的旧事?”她紧紧握着恩桐的手,“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说。”恩桐厌烦地推她,“糖瑶,你不要再说。我不喜欢那个人。”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抚过他的眉眼:“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有没有欺负你?” 他颓然道:“把我捆起来,还说我早已死了,还不是欺负么?我很生气,很生气,然后就昏过去了……” 至此,虞庆瑶总算明白了那夜变故的原委。 褚廷秀没有完全说谎,甚至他将全部经过讲给了她听,还有宿放春的作证。 然而他隐瞒了最为关键的细节。也就是宿放春离去后,在那个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根本没有告诉虞庆瑶,恩桐是因为他的话语而导致情绪失控,他也没有跟虞庆瑶说,他已经知道了恩桐母亲的来历。他只是在事后避重就轻的讲述经过,甚至还试探打听她对于褚云羲身世了解了多少。 虞庆瑶心里憋闷,然而恩桐却拽着她的手,小声道:“糖瑶,你还没告诉我,我这是在哪里?” 她收拢思绪,只得道:“这是宝庆城,离之前你待过的瑶寨已经很远。” “我们为什么一直在不同的地方?”他疑惑地问。 “因为,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处理。”她安慰着恩桐,“你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却摇头:“我不想睡。”他说着,用力撑起身子,忍着痛,“屋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 “你的腿摔伤了,不能走路。”虞庆瑶急忙扶着他,他却硬是挣扎着下了床,直愣愣地望着窗外,道:“糖瑶,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想看看这里。” 她愣了一下,恩桐总是在夜间醒来,又很快离去。或许那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弟弟的短暂记忆,或许那也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自己的模糊印象,时光与伤痕交错,让他分不清那个胆怯爱哭的孩子,到底是弟弟,还是自己。 只是一味地在黑暗里迷惘,寻不到依靠。 “那,我扶着你。”她温柔地说着,架着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头。 * 庭院寂寂,草木葱茏。四下昏黑,唯有虞庆瑶提着的灯笼,晕染了橘黄的光芒。 她扶着恩桐,慢慢走下石阶,来到了院中那株大树下。 那也是一株梧桐,枝干粗壮,叶片繁茂。 雨后云层轻移,圆月皎皎,清冷如玉。月光下,梧桐叶绿似海,在夜风下轻摇微响,浅吟低唱。 “这里……”恩桐在迷惘中含着惊喜,环顾四周,最后注视着那梧桐树,“这里,很像我的家啊。” “嗯。你可以就当做是自己的家。”虞庆瑶扶着他坐到树下的石椅上。庭中凉风徐来,摇动满树叶片,微微洒下雨珠。 他却不避让,而是扬起脸,让雨水自眉心缓缓滑落。 “我喜欢梧桐树,叶片很大很绿,被风吹动的时候,像传说里的海浪。”他近乎呓语地说,“哥哥说,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我去看海,看山,看草原和大漠。” 虞庆瑶攥着他微凉的手,沉默片刻,道:“是哥哥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对哥哥说的?” “什么?”他怔怔地转过脸,看着她。 她注视着这张脸,缓缓道:“真正的恩桐,总是喜欢爬到很高的树上,眺望远方。他向往外面的世界,勇敢而好动,他的哥哥则文静秀气,常常坐在树下看书,恩桐是从哥哥的书里知道了许多关于远方的事情。他不止一次地说要离开院子与王府,自由自在地生活,再不受任何约束。可是后来,恩桐真的离开了,离开了他住的院子,也离开了他的秋梧哥哥。” 他的眼睛幽黑,就像深达千尺的古井。 “不是哥哥离开了我吗?”他迷惘而悲伤,呼吸顿促,“我总也找不到他。” “因为你住在了他的心底,变得很小很小,藏得很深很深。”虞庆瑶试图向他笑一笑,眼里却酸楚,“他不敢面对你的离开,就将关于你的回忆锁了起来,埋在心底深处。只有他非常伤心,非常害怕的时候,才会打开回忆的锁,将你放出来。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陪着你,也让你,永远陪着他。” 他神色僵住了,而后,也努力向她微笑,眼里同样浮起泪影。 “可是我,不想一直只是小孩。”他的声音已经近乎正常,只是还带着几分迷惘。 虞庆瑶抬手,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所以,秋梧在心里又埋下了另一个你。那是你长大后的样子,秋梧觉得从小胆大勇敢的你,伴随着他长大后,成为了十八岁的少年。他意气风发,任性恣意,不愿受任何拘束,无视任何规矩,他爱喝酒划拳,爱骑马驰骋江湖,也爱征战杀伐。”她的手指自他的脸颊慢慢下滑,落在他的心口,“秋梧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南昀英。你知道为什么吗?” 泪光在他眼里浮动,他喑哑着声音,道:“那是,因为,阿娘在我们小时候,每天晚上给我们将关于她国家的故事。高丽国的山里有神女有法师,王朝里还有一位纵横四方,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他姓南。” “所以,褚云暎将自己的名字给了他最爱的弟弟,又将那位大将军的姓氏也给了他。”虞庆瑶抱住了他的肩膀,“他是多么爱你,恩桐,南昀英。其实你也很爱他,所以……请你,不要再恨他。” 他在她怀里流了泪。 “我很想他。”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衫,指节突出,“我很想他们。” “我知道。”虞庆瑶将他抱得紧紧的,“让他们沉睡吧,以后你想念他们的时候,可以跟我说,陛下。”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诧异,只是靠在她的肩膀上。 明月无声,梧桐叶微微簌动,落了一地光华。 “我想回家,糖瑶。”他语声低微,渐渐合拢双眼。 “嗯,等战争结束了,我陪你回家。” ———————— 这个树下的场景里,陛下和恩桐的人格其实无缝切换融合了几次。之前是南昀英的告别,这次是恩桐的告别了。以前我写的虐都是男女主因为爱情而流泪,只有这个文虐我自己的却是男主自己的痛苦。 第234章 第二百三十四章 霜兔应知狡不成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当明亮的日光照白了窗纸,院中鸟雀扑飞啼鸣,褚云羲才迷茫着醒来。 他抬起右手,发现昨夜捆着的绳索已经不见,不由微微一怔。撑起身子,仍觉头脑昏昏沉沉,再一看身上穿着的贴身内衫居然不知何时也换了一件,心中便是一沉。 正待下床,虞庆瑶提着水壶进来,看到他也只说:“醒了?” 褚云羲端详着她,谨慎地问道:“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倒了水,将手巾打湿后交给他,略有释然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更加惶惑。“怎么我的衣服也换了,是你给我换的?” “那当然。”虞庆瑶指着屏风边的椅子,“那件放在椅子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洗,不过也不脏,只是稍稍湿了。” 褚云羲心不在焉地将手巾覆在脸上,心里七上八下,忽而回想到昨夜自己叫虞庆瑶睡到身边,随后装睡时感到她在亲吻自己,便忍不住拥吻缠绵,可是再然后……自己分明因为腿伤硬是压制了后续,怎么现在又? 他想到此,一下子将手巾取下,试探地观察虞庆瑶。“我到底做什么了?怎么会衣服都湿了……” 虞庆瑶讶异地看看他:“你紧张什么?被树上洒落的雨水打湿的啊,你还以为怎样了?” “雨水?”褚云羲愣了愣,不由又望向窗外的大树。 虞庆瑶这才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你昨晚睡着后,恩桐醒来了。” “他?”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双手,“果然我昨晚觉得神思恍惚,就真的……”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他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他一直很害怕。”虞庆瑶将手放在他肩头,“陛下,我对他说了,是你太过怀念已经消失的弟弟,因此将幼年的记忆封存在心底,才诞生了恩桐。他从始至终没有恨过你,昨晚他听我说了很多,我想……南昀英已经消散,恩桐他知道自己一直留在你心底,从此以后,他应该不会再迷惘害怕,也不会在夜间醒来四处寻找秋梧哥哥了。” 褚云羲怔了半晌,问道:“你是说,我身上的恩桐,也消失了吗?” “我也不能确定,但昨夜我与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你从来没有丢弃他,说他其实就在你心底,只要他想念你了,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带他望向如今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梧桐树,“我和他肩并肩坐在大树下,他后来跟我说,他想回家。” 褚云羲惘然地望着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的家,在南京吴王府,也在你心里。”虞庆瑶轻轻道,“当浑身是刺的南昀英消散,与他本是一体的恩桐也该回家了,陛下。他不该再徘徊在夜里,他该回到自己的家园,在那里等着他的哥哥归去。等我们的这些事完结后,我陪着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他做过什么,那必定是极为严重的错事,否则南昀英又何以对我如此痛恨?” “我觉得以你的性情,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弟弟的事。”虞庆瑶认真地道,“或许发生过一些误会,你却给自己加上了沉重的枷锁,始终愧疚自责至今。” 褚云羲知晓她在有意宽慰,才想追问下去,虞庆瑶却已拿走了手巾:“你穿衣服吧,我去弄点早饭来。” 他既无从追忆过往,也只能暂时不想此事。待洗漱完毕后,虞庆瑶已拿来了早饭,褚云羲一边吃着,一边看她,总觉得虞庆瑶似乎还有心事。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问道。 “你先吃吧。”她指指面前的点心,“这应该是你喜欢的。” 褚云羲心中疑惑,吃得也没情没绪。虞庆瑶等他吃完,收拾完一切,才返回房中,坐在他对面道:“昨晚恩桐还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刚才就觉得你还有话没说完,他到底说什么了?” “是关于你当时在桂林禅寺密道晕倒后的经历。”虞庆瑶将昨晚恩桐所说详详细细转述一遍,褚云羲神色沉肃。 “你变成南昀英后杀害客商与前去镇压瑶民的官员,从而导致局势大乱,我为弄清原因而去桂林找褚廷秀。他向我这样解释了一番,却避重就轻,隐瞒了他的逼问导致恩桐受到强烈刺激,再引出了南昀英。”虞庆瑶道,“还有,他必定是知道了关于吴王府的一些往事,否则为何非要在这些事上追问恩桐?但他见到我之后,却没有提及,相反还试探着问我是否知道你的过往。陛下,你如何看待他这些行为的背后原因?”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有自己的考量,应该是希望独自探析吴王府的内情。然后……” “然后,就可以作为筹码,在必要的时候说出来以达成某些目的?”虞庆瑶看着他,叹息一声,“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十分短暂,没想到他看起来温文尔雅,隐忍宽容,其实也别有心机。” 褚云羲倒并未愤怒,只是哂笑一声,背靠着椅子,轻声道:“身为皇太孙,又怎会毫无心机?他当初死里逃生,从边疆一路到南京,与建昌帝当面周旋,还能保全性命,也足见颇有手段。” 虞庆瑶面含愠色。“你对他算是仁至义尽,多次出手相助,尤其是在南京定国府时,你甘愿冒险行刺建昌帝,他借机挡下那一箭,为自己在众人面前博得英勇名义,可你却因此受了伤。他是想要借助你来扩大自己的实力,却还暗中藏私。如果你当时在禅寺密道晕倒,变成恩桐后,他能及时安顿或者通知我们,或许事情根本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道:“宿放春知道这事吗?” 虞庆瑶一怔:“她?你怀疑她也跟褚廷秀是一伙的?” 褚云羲并未回答,只是道:“你帮我找她过来。” “好……”虞庆瑶起身,忽又问,“程薰不也在营地吗?他就是褚廷秀身边的亲信,直接叫他来当面问清,岂不是更好?” 他却摇头:“先叫宿放春过来,不要告知程薰。” * 宿放春被从军营找来的时候,还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况。她进了房间,见褚云羲端坐桌前,还以为是要问军中那些士兵的病情,便兴冲冲地道:“今早我去问过了,士兵们用了那些草药后已经有所好转,看来还真有用……”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南昀英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前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前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南昀英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前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南昀英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南昀英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前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前,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没问,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 “眼下我们都猜到真相了,他还打算为褚廷秀守口如瓶?”虞庆瑶郁结于心,“先前只觉得他忠心耿耿,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褚廷秀派来监视我们的暗探吧?枉费我们对他客气有礼,还为他想方设法寻找棠瑶下落。” 宿放春心里不是滋味,抬头道:“要不,我去找他探问一番?我觉着他这个人,看起来斯文内敛,但若是一心想要守卫什么,旁人就算是使用武力恐吓逼迫,他也是绝不会泄露半分的。” 虞庆瑶看看她,无奈道:“宿小姐,你好像到现在还维护着他?” 宿放春略有几分不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倒也不是维护,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开口,以免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为我们而不知。” * 她既这样说了,褚云羲便让其去军营找程薰。 宿放春离开了院子,虞庆瑶望着窗外,怅然许久。褚云羲侧过脸,问道:“怎么了?你是担心程薰还是一心维护其主?” 虞庆瑶摇摇头,叹了一声:“倒不是这个,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会轻易背叛褚廷秀。这个人颇有点迂腐固执。” 褚云羲淡淡道:“那你在叹什么气?”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很想看到你能平静地生活,不要被那么多的事情缠绕,也不用殚精竭虑权衡利弊。” 褚云羲低眸,唇边浮起浅淡微笑,却又不知如何给她回应。 * 宿放春独自来到那片营地前,阳光刺眼,营门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金绣纹熠熠生辉。 她在营门处徘徊,就连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宿将军,您找谁?” “……我……”宿放春犹豫着问,“程薰在吗?” “程內使啊,他应该没出去,刚才我看到他去营房看那些生病的士兵了。” 宿放春点点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来往的将士们认得她,都在跟她打招呼,她却心神不定,既想快些找到他,又倍感不安。 虞庆瑶说的虽然直接,但并没有错。 以往宿放春也知晓程薰是褚廷秀的亲信,他被派到这里,必定是为褚廷秀履行监察之力。但她并未想过,当日瑶民作乱乃至举旗造反,全都是褚廷秀在背后操控。 若真是这样,那么程薰在这些事之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 她心绪繁杂,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与前面一个从营帐后转弯出来的人险些撞个满怀。 一声惊呼,宿放春停在那里。 面前的人身穿湖蓝云纹长袍,手中还提着好几包草药,正是程薰。 “宿小姐?”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宿放春望着他,阳光下,他眸黑纯澈,有一种温润清亮的感觉。 她眸波微动,目光缓缓沉定,道:“来找你,聊聊。” 程薰注视着她,似是想问什么,但只是化为一笑:“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没有笑意,只能顾自侧过脸望着自己的营帐:“您要去那边坐会儿吗?” “……好。” 程薰这才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在其后。 ———————— 文章进入后程了,各位如果觉得还可看的话,求推广转发哈~ 第235章 第二百三十五章 身似飘萍两难容 程薰的营帐内还是干干净净,别无杂物。他进去后将药包搁在木几上,为宿放春倒了茶水,道:“宿小姐,请用茶吧。” 她默默坐在木几一侧,没有去取杯子。程薰垂手站在近前,低声问:“宿小姐,是发生了什么事?” 宿放春抬眸看着他,问道:“当日在桂林城中,天凤帝神智失常,我们将他暂时藏匿到那个院子里,你还记得吗?” 程薰一怔:“自然记得,您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她继续道:“那我问你,那天夜晚清江王殿下让我先回客栈后,院子里就剩你与他两人,你为何会离去?” 他心下一惊,脑海中迅疾闪过无数念头,只道:“我是按照殿下吩咐行事,他……” “他叫你去找谁?”宿放春不等他讲完,就径直追问。 “一个仆人……”程薰迅速回忆起褚廷秀当日交待过的话语,丝毫不差地应答,“那人祖籍南京,殿下见天凤帝忽然失去理智,就想找人询问旧事,看有没有办法搞清楚天凤帝的痼疾是缘何而来。” 宿放春目光如剑地反问:“然后呢?问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程薰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宿小姐,究竟是为何会问及这些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宿放春盯着他:“是过去很久了,要不是昨晚有人提起,我们一直忙于攻城抗敌,竟无暇去回想这些细节。而今日,我想从你这里,知晓更真实的经过。” 程薰心绪纷乱,按捺了性子道:“小人知道的也只有这些,原先就都告诉了宿小姐与虞姑娘,并不会故意隐瞒什么……” “不会隐瞒?”宿放春看着他那貌似纯良的脸容,忽然提高了声音,“那么清江王呢?他分明探知到了吴王府的旧事,并以此迫问天凤帝,才导致他受到刺激,怒而离去。可是清江王却从未将他到底如何逼问陛下的事告诉过我们!你身为他的贴身內侍,难道会对此一无所知?事到如今还敢对我说什么并无隐瞒?!” 程薰蓦然抬头看着她满含愠怒的脸容,道:“殿下进去盘问的时候,我确实没有跟在旁边,身为下人,事后我也没有资格去询问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宿放春冷笑道:“那我再问你,原本瑶寨众人已在陛下的尽力斡旋下,与浔州官府达成协议,井水不犯河水,太平了一段时间,却又为何会突然发生客商违背协议的风波?” 程薰耳听她问出这话,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却还隐忍着硬是道:“那是意外,谁都不曾预料,我更不会知晓。” 宿放春控制不住心头怒意,霍然站起,“你还要嘴硬什么?那过路的客商与瑶民发生矛盾,引起群斗,事后却被南昀英连夜放火杀死。当时清江王说自己只是被迫说出客商大概的方位,不曾想到南昀英会做出那样残忍的事,可现在想来,莫不是他一手策划安排?那惹事的客商本就是听从了他的指令,造成汉瑶再次纷争,他又假借南昀英之手将客商杀掉,完完全全是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程薰脸色发白,只紧盯着她一瞬,随即移开视线,抿唇不语。 宿放春迫上一步,离他近在咫尺。“你敢说自己还对这些也一无所知?又或者这些全是我胡思乱想,毫无一丝可能?!” 他攥紧了指节,压抑着声音,冷漠反问:“那宿小姐觉得,我该如何回答?或者说,你希望听到我怎样的回答?” 她眼里含着霜,看着眼前之人,仿佛一瞬间觉得以往那些言笑晏晏皆是幻象。 在宿放春眼中,程薰温文有礼,沉着内敛,且又通情理识大体。她可惜的是他遭遇抄家大难,最终被困在宫闱终生为奴,从未鄙视过他的身份,更从未厌恶过他的言行。即便是当初他曾反悔,让她怅然不解,也并未真正觉得此人不可靠。 但现在,她原以为程薰在自己的追问下,会幡然醒悟。没想到当此之时,他居然还冷漠反问,好似全无愧疚。 她的语声都带了凉意:“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反正死无对证,清江王或者你也无需认错了吗?高祖自从遇到你们主仆后,可以算得上是对清江王照顾有加,但清江王又如何对他的?表面上谦逊有礼,其实却一直打算利用他,是不是?” 他咬紧牙关,不再出声。 “枉我一直觉得你有君子风范,故此从不把你当做奴仆对待,可你……他的计划,你全都知晓是不是?你跟在他身边,就从来没有劝诫过半分?”宿放春越说越失望,见他刻意避开自己的目光,连眼神都是冷淡的,不禁又含着愠怒叫他,“程薰!” 他心里发沉,转过脸来看着宿放春,眼里却连不满都不敢有。 “劝诫?我凭什么,拿什么去劝诫?”程薰说得极慢,甚至还试图带着微弱的笑意,“宿小姐,你是功勋后代,自出生起就锦衣玉食,长大后虽承担起国公府事务,但宿家这样的元勋世家,又有何人敢轻慢不敬?而我,自从父亲被斩首之后,就彻彻底底沦为阶下囚,苟全性命进入宫闱,就连其他内宦都对我满是鄙夷。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异类,先太子殿下让我陪伴皇太孙读书习字,其他内宦背地里全在议论诋毁。他们说我自命清高独来独往,甚至当着面冷嘲热讽,说我故作斯文,其实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我不予理会,想置身事外,他们却咄咄逼人。我得到了先太子殿下的赏赐,当夜就有人从背后下手,用木棍袭击要将我推入古井,若不是有宫女路过大叫起来,我程薰,早已成了冤死的鬼魂!”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又道:“是皇太孙听说他们对我的欺凌,发怒查出真凶,将那两人施加重责并逐出宫闱。也是殿下听闻我被人栽赃偷窃,不顾身体抱恙而冒着大雨去为我澄清事实。那时的我,只不过是个陪读的少年內侍,对他能有什么作用?可是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还能保有一丝往日的尊严。可是我知晓,他始终是殿下,我始终回不到过去,他待我的恩情,我只能竭力回报。” 程薰眼里浮现悲凉之意,自嘲地笑着问她:“宿小姐,你觉得我不该是奴,可我就是,偏偏无论如何也改不了。你觉得殿下不该私下谋划,借势起兵,可他偏偏就不甘沉沦、坐以待毙。我天天在他身边,确实有许多机会能劝诫于他,可是……他会听吗?” 这一句又一句,一声又一声,无不让宿放春心中酸痛。她从未听程薰说过这样的话,他甚至没有一丝激动,悲哀中还含着复杂的笑,可宿放春还是硬着心,克制着情感,一字一字道:“他为自保而谋划反叛,我不会说一句不是。但他装作光风霁月,却满心想着利用天凤帝,甚至不惜将他拖下水来,我宿放春对于这样的行径,很是不耻。” “他可以慢慢养精蓄锐,但箭在弦上了,宿小姐。”程薰看着她,不无遗憾地道,“因为,殿下他知道天凤帝与虞姑娘,曾经想回到过去。” 宿放春呆住了。“你说什么?” “一旦天凤帝回到过去,势必改变整个历程。”程薰苦涩一笑,“我不知殿下为何会那样相信,可是他偏偏不能允许那样的可能发生。他说如果天凤帝带着虞姑娘回到五十七年前,必定会避免一切危险的事发生,那样的话,两人只要有了后代,皇位就不可能再旁落到崇德帝身上,而后所有事件都将彻底变化。所以他,千方百计要阻止天凤帝带着虞姑娘返回过去。” 宿放春身子发麻,她只以为褚廷秀是急功近利,才想出那一系列计划,为的就是借助天凤帝的能力而起兵反攻。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层考虑! “他怎么会知道的?”宿放春愕然地问。 程薰沉默片刻,直视着她,道:“你告诉我的。” “我?”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痕迹。叠彩山下,雨声淅淅沥沥,她与程薰躲在山洞内,商议着如果也能回到过去,说不定就能想到办法不让棠瑶进宫。 可后来,他去而复返,却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约定。 “你……”宿放春一颗心冰凉,难以置信地看着程薰,“你该不会是,回去后就将那件事告诉了褚廷秀?!” 程薰落眸,低声道:“不是我有意泄密,应该是我那天外出找你的时候,就被殿下察觉异常。他……跟踪了我。” 宿放春呆滞半晌,才如梦初醒。“所以他从你我的交谈中,得知了天凤帝试图返回过去的打算,也因此生出念头,一定要阻止此事发生。程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又一省,急切道,“难道你那天后来再找我,说是之前考虑不周全,故而不再愿意返回过去,那时,已经是被褚廷秀识破了计划?!” 他低下头,不说话。然而那负载痛楚的神色已然让宿放春明白了一切。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她气恼万分,“就算你不敢违抗殿下,他也不听你的劝告,你总可以将此事告诉我们!那样的话,就算他还是暗中布置,摧毁汉瑶之间的协议,我也不可能带着高祖再去找他商议对策,更不可能发生后来的事情!” 程薰紧抿着唇,良久才道:“你就当我懦弱卑怯,只能对殿下言听计从吧。” “你!”宿放春气愤至极,又伤心至极,面对着他却说不出再重的话语,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她含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步也没迟疑。 * 府衙后院里,虞庆瑶正在担心:“宿小姐去找程薰,会不会吵起来?” 褚云羲坐在廊下竹榻上,望着微微晃动的竹叶,道:“就算她发火,程薰也不会与她争执,吵架的事,少了一方自然难以发生。” “你倒是对这两人很是了解。”正说话间,但听脚步声临近,虞庆瑶抬头望去,宿放春已慢慢从外面走来。 虞庆瑶站起身来:“程薰呢?没跟你过来?” 话才问出口,却又发现宿放春神情哀伤,就连眼圈也红了,俨然是哭过一场的模样。 虞庆瑶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问:“你是不是和他翻脸了?” 她什么都没回应,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台阶下,撩起衣袍,竟朝着褚云羲跪了下来。 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下,宿放春含悲向褚云羲重重叩首:“陛下,事情追根溯源,竟都是我的错。” “为何这样说?”褚云羲皱眉问道。 宿放春悔恨交加,难掩哀伤:“因为我……一时草率,将阿瑶想与您一同返回过去的事,告知了程薰。而他与我商议的时候,却又被褚廷秀听了去……” 宿放春说到这里,心中更是沉重,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在褚云羲的追问下,她强忍悲伤,将刚才从程薰那里得知的一切尽数说出。末了,愧疚道:“程薰虽有知情不报的过错,但若不是我未经你们的允许,而将那件事告诉了他,恐怕也不会引发褚廷秀的猜忌。我还怒气冲冲前去质问程薰,没想到那起源居然正是自己……” “其实,褚廷秀曾多次向我询问今后打算,他恐怕早就防备着我的离去。”褚云羲沉声说道。 “他怎么能处处只为自己考虑?!”虞庆瑶不悦地说了一句,想要将宿放春拉起来,她却因愧疚而不愿起身。 正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虞庆瑶回首一望,不由敛容:“你?” 来人一言不发,只走到台阶下,看着宿放春的背影,随后,同样跪了下去。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脸去。 “我所犯下的过错,宿小姐应该已经与您说清。”程薰低着眼帘,向褚云羲道。 褚云羲注视着他,阳光下,身着湖蓝长袍的程薰带着几分苍白,在如今的氛围下,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你现在,是过来谢罪的?”他淡然问着,目光含着审视意味,“还是因为已经无从隐瞒,迫不得已才来这一趟?” 程薰唇线紧绷,眸光寒凉。“罪责在我,泄露陛下的安排又知情不言,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栖居在清江王殿下的庇佑之下,明知他铤而走险,将摧毁陛下先前的努力还推波助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其间多次听从殿下安排,往来于陛下与他之间,探听消息,禀告于他,更完全是奸细行径。” 虞庆瑶与宿放春听他这般言语,皆目含意外地望向他。 褚云羲冷哂:“那你打算怎样?若不是宿小姐今日前去质问,这些事恐怕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你与她的对话被褚廷秀知晓,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实在不该隐瞒至今。如今跪在我面前,算是祈求原谅?” 程薰自嘲地笑了笑:“陛下,我何敢祈求原谅?你与虞姑娘、宿小姐都待我宽厚平和,从未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民众。可是……殿下他也曾经待我极好,我更无法背弃他的信任。” 他说至此,探手自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军刀。黑鞘绿纹,沉肃寂然。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不禁出声惊问,下意识往褚云羲那边靠近。 宿放春亦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若处死我,我毫无怨言。若您开恩,留我性命,我也无颜再回清江王殿下身边。”程薰托着军刀,眼里终于不由浮起泪光,又深深埋下脸,拜伏在阶下。 “去无可去,留无可留,我实难存活于世。原本宿小姐走后,我想要在营帐自尽,可又怕玷污营地,引起将士无端猜忌,乱了军心。故此特意来此告罪致歉,还望陛下给我了断的机会。” ———————— [裂开][裂开][裂开] 第236章 第二百三十六章 李代桃僵夜火生 程薰此言一出,本来还冷冷跪在一边的宿放春惊愕不已,不禁叱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褚云羲并没取他手中的军刀,只迫视着程薰:“如今只再问你一句,我们设想的一切,是否属实?” 程薰握紧刀鞘,骨节突出,低声道:“是。” “褚廷秀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褚云羲冷冷问道。 程薰沉默了一会儿,虞庆瑶急道:“你难道还想为他隐瞒什么?你觉得他对你好,可他明知道你想回过去挽救棠瑶,却拼命阻止。说到底,他只是自私自利,专为自己考虑。就算他在少年时对你不薄,可一旦涉及到威胁他自身利益的事,他就完全不顾旁人死活,这种虚情假意的宽厚仁义,你还不忍舍弃?” 程薰低声道:“我不是还要隐瞒什么。他也不会将所有打算都说出来,但殿下一直担心你们回到过去,他曾私下跟我说,一旦你们回去改变了某些事情,我们如今存在的事实可能就如云烟飞散,甚至连他都不会存在。故此,他才要极力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宿放春听得愣住了,过了片刻才问:“他怎么想得出这样的场景?” “这样的话……”褚云羲望向虞庆瑶,“你好像只对我说过。” 程薰垂首道:“殿下他……曾听到过你们两人的交谈。” 这下,三人皆感意外。 “大概是在南京的时候,陛下和虞姑娘在定国公府里交谈,殿下本来想去找您,却不慎听到了只言片语……”程薰似乎抱着生无可恋的心态,将这些也说了出来。 褚云羲无语,半晌才笑了笑:“原来他早就起了异心,当时我感觉到院门口有脚步声,并没有听错。” 虞庆瑶郁结于心,道:“那现在怎么办?” 褚云羲端坐着,望向程薰:“你因在我们这里被迫说出了褚廷秀的打算,无颜再回他身边,故此才想一死了之。如此放弃性命,是否太过轻率?” 程薰哑声道:“我……除了随侍殿下身旁,已经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隐忍多时的宿放春忽然盯着他,恨声道:“你可以选择不再做他的侍从,而今你又不在他的掌控下,为什么还是这样生无可恋的模样?就算不为你自己,那么棠瑶呢?她是为了见到你,才甘愿以青春妙龄入宫待选,却不幸被人在半途陷害,到现在下落不明!” 她再次迫近他,正色道:“就算她顺利入宫,也只能陪伴在白发苍苍的先帝身旁,这一切都是缘你而起,你觉得自己还可以置身事外,一脸淡漠?你说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是不是也该想一想这无辜的女孩子?” 程薰抿紧下唇,身子都在微微发颤,呼吸急促到无以复加,骤然悲声道:“说到底,无非都是我的错,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以死谢罪?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隐忍受刑,奴颜婢膝。当初就应随父亲去了,免得祸害别人!” 言尽于此,他竟一下子抽出军刀,寒恻恻白光泛起,就往颈下划去。 虞庆瑶惊呼出声,还是宿放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程薰的手腕,用尽全力也不肯松开。 刀锋已割破他颈侧,鲜红的血蜿蜒流下,滴落在衣襟。 宿放春想要将军刀夺走,怎奈他死也不愿放手,虞庆瑶见状也正要上前帮忙,却听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在外面叫道:“宿小姐是否在里面?” 宿放春无暇应答,褚云羲皱眉扬声问:“何事?” “是宿小姐派出去的人回来了!”那人高声道,“还带着一个男子,说是她要找的知情人已经找到!” 众人皆震惊,程薰更是脸色都变了。宿放春趁势发力,将程薰手中军刀硬生生夺过来,提着刀大步走到院门外。 “那人现在何处?” “就在城楼那边。” “将人带来此处。”褚云羲提高声音吩咐,那人应诺而去。 原本还僵直地跪在台阶下的程薰却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往那边追上一步,忽又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人,心中辛酸起伏,重又跪在了褚云羲面前,悲声道:“陛下,程薰心中有愧,自知罪责难逃。可我等待多时的消息终于传来,还请您网开一面,容许我见一见那知情人!” 褚云羲扶着手杖慢慢站起:“人是定国府找到的,你问放春愿不愿意。” 程薰闻言,怔然望向院门口的宿放春,却无颜再说什么。 宿放春攥着从他手中夺走的军刀,紧抿了唇,未发一词,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 定国府派出的人推开书房门,恭恭敬敬走了进来。他三十多岁,身着布衣短衫,腰间挎着藤箱,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货郎。在他身后紧跟一人,瘦小黝黑,长脸窄额,一双眼睛直往四处瞟。 “小姐,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广布消息,这人听到后,赶了十几里路特意过来找我们,说他知道当初云中驿的事情。”下属向独坐在窗前的宿放春拱手。 宿放春颔首,叫下属先下去休憩,又打量了后面那瘦小汉子一眼,道:“你叫什么?” “小人孙福。”那人垂手而立,点头哈腰,“家住荆门当阳。” “荆门?那你为何会知晓云中驿的事?那可是在山西。” 孙福陪着笑脸道:“小人以前去山西待过一段时间,就在云中驿站里当差,专门替来往的老爷们喂马。” “哦?那你知晓当年云中驿站失火之事?说来听听。” “是是。”孙福连忙道,“小人还记得大概是三年前吧,那年春天,驿站里来了马队,前后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听说那是专门送官家小姐进宫选妃子的。那天晚上,小人在马厩边休息,到了半夜时分,忽然听到前面大呼小叫,睁开眼一看,竟是火光冲天,浓烟都卷了过来。小人吓坏了,赶紧提着水桶就奔到前面救火。那时候乱得不得了,一大群官爷都围在木楼前,急得直跺脚,说是那位小姐还在楼上没出来。” 他说到这里,脸上显露惊慌且惋惜的神色,“我们都想冲上去救人,但有人刚靠近火海,便差点大火吞了进去,顿时熏得逃回来,谁也不敢再进去。就这样,大家听着里面传来小姐的哭喊声也没法子,最后……哭声渐渐没了。” 就在这汉子身边的山水屏风背后,程薰攥紧了手掌,咬着下唇竭力控制自己。身旁的褚云羲看他一眼,也没有出声。 屏风前,宿放春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位官家小姐被烧死在楼里了?” 孙福叹息道:“是,驿丞怕极了,召集云中驿所有人,告诫我们绝对不能将这事说出去,否则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像我们这样干杂活的,全都要死。小人自然也吓得不敢多话,后来越想越怕,正好家里有亲戚要去荆门做生意,小人就跟着走了。” 宿放春皱眉:“你这说得没有道理,你们害怕不敢泄露风声,难道送行的官员与随从也守口如瓶?棠小姐被烧死了,他们怎么向上面交待?再说了,后来棠小姐还是进宫被封为婕妤,这又是怎么回事?” 孙福难堪地搓着粗糙的手,怯怯道:“这个,这个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是个喂马的下人,哪里去打听官爷们的事呢?要不是听到您手下到处要找知晓云中驿失火的人,还说有白银一百两作为赏赐,小人就算死,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宿放春哼了一声,顿时沉下脸来。 “我虽有重赏,却不是随意乱给!你这人分明是利欲熏心,贪图赏赐才故意编造谎言!已经被烧死的人如何还能入宫侍奉君王,可见一派胡言乱语!”她说着,肃然站起,便要迈出书房叫人来将孙福赶走。 孙福慌忙追上几步,急切道:“小人哪来的胆子胡说八道?那棠小姐就是被烧死在驿站了,当官的根本不敢往上报,费尽心思找了个替身,把她再送入了宫!” 宿放春止住脚步,回身盯着他:“事发突然,临时找个替身,岂不是难于登天?那替身又是哪里找来的?” 孙福结结巴巴道:“这,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哪来的替身。” “莫不是又要骗我?!”宿放春佯装发怒,握着腰间利剑,“再敢支支吾吾,非但不会给你任何赏赐,小心你的脑袋!” 孙福连连作揖:“小人哪敢故意欺骗?小人确实不知那女子是哪里来的。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没亮的时候,小人正在收拾废墟,却见远处又驶来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小人偷偷望了一眼,正巧,正巧望到帘子被风吹起……” 他说着说着,瑟缩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道:“那车子坐着的,竟就是原来那位棠小姐,就连衣服裙子也都一个样。” “当真如此?”宿放春迫视于他。 “真的,真的!”孙福耸着双肩,似乎还很是害怕,“小人疑心看花了眼睛,可就那么一瞬间,帘子又落下。那辆马车停在驿站门前,紧接着,原先送行的人马都出来了,就护着那辆马车启程了。您说,这不是找了替身进宫还能是什么呢?” 宿放春眼眸微动,又冷冷道:“我如何能信你所说?空口无凭,谁都能编出离奇事情前来讨要赏银。” 孙福咽了一口口水,艰难道:“小人这等贱民,如何胆敢为银子专程来这里骗您?您若是不信,可以去云中驿附近再问问别人,那晚听到火里传来女子哭声的,绝对不只有小人一个。只不过大家都怕惹祸上身,不敢泄露一个字。” “那我问你,你可知驿站官员后来叫人处理了两具尸体?”宿放春背负双手,盯住了他。 孙福不由自主一哆嗦:“这,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收拾了废墟,就回到后院去干活。” “你不是一晚上都在失火的地方吗?里面抬出尸体都没看到?” 孙福战战兢兢道:“当时乱得很,又是晚上,小人救火不成就跟着其他人去抬水,说不定尸体就是那会儿找到的。” 他顿了顿,又卑微地笑道:“小姐,小人知道的都说了,这秘密可值白银一百两?宫里的妃子是被人偷换的,可是件天大的事啊!” “你且等着,我去给你拿银子。”宿放春说着,返身便转入屏风后方。 那孙福眼巴巴等在屏风外,过了片刻,但听后面传来宿放春的声音:“你过来拿吧。” 孙福心花怒放,才一转过屏风,却惊见后方还有两名年轻男子。他吓了一跳,语无伦次:“你们,这是要干嘛?” “休要无礼,这是城中的主帅。”宿放春指着坐在圈椅中的褚云羲,那孙福这才连忙下拜。 “你以前就叫孙福,是云中驿的杂役?”褚云羲随意地问了一句。 孙福愣了愣:“是啊。” “将这骗子拖出去!”褚云羲愠怒拂袖,目光凌厉,“杖责五十,赶出宝庆!” 宿放春应声便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孙福惊慌失措,挣扎道:“你们怎么就信不过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褚云羲冷笑道:“我们早已派人去云中驿附近核查真相,那驿站里从上到下的人员名单,我这里都有,何曾有过一个叫孙福的杂役?!” “我,我在那里待得时间短,说不定是你们漏查了呢?”孙福还想挣脱,肩膀却被宿放春牢牢扣住,身子僵硬动弹不得。 程薰上前一步,寒声道:“你既说是自己只是负责喂马的杂役,理应待在后院,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住在楼上的棠小姐,你又如何能得知后来那辆车子送来的少女与她长得一样?” “是偶然见到的……”孙福涨红了脸还待解释,程薰目光寒凉,又质问道:“就如你所说,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少女冒名顶替,就连马车也做得一样。那原先的马车并未烧毁,事后又去了哪里?莫不是扔进火里烧了干净?还是交给你去处理?” 孙福瞠目结舌:“是,是交给我处理,我把车子给扔了……” 此时褚云羲方才一哂,注视着眼前这瘦小慌张的汉子。“别再顺水推舟越编越远了,他们交给你处理的,恐怕不是什么马车,而是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两具女尸。而你,也不是什么驿站杂役孙福,而是住在附近村里的柴得宝。” ———————— 好了,事件快要有大的转折了。这里前半部分程薰说褚廷秀曾经在定国府听到陛下和虞庆瑶说话,是在八十四章,很久远的事了,总算把它给圆了回来[托腮] 第237章 第二百三十七章 危途谁较疾行先 那孙福一听此话,瞪大了双眼,抗争道:“什么柴得宝?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才是骗子吧,说有重金悬赏,现在又不承认……” 他正在竭力叫喊,房门忽又一开。自外面走进一人,无声无息转过屏风,出现在孙福面前。 “你……”孙福一愣。 眼前的女子穿鹅黄盘花纱衫,配墨绿洒金裙,身姿袅袅,星眸熠熠,见了孙福,傲然质问:“你可认得我?” 孙福初见此女就觉惊异,如今听她这样发问,心里惶恐得紧,不由“啊呀”一声,浑身发凉。若不是被宿放春揪住了肩膀,只怕要当场夺门逃走。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他恐惧得声音发抖,站都站不直了。 虞庆瑶见他这般模样,索性更寒恻恻地挑眉:“你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见了我会怕成这样?” “你,不是你,不是你!”孙福语无伦次,指着虞庆瑶叫起来,“你不是应该躺在家里吗?怎么可能到了这里?!” 程薰闻言一凛,上前寒声发问:“你说的是谁?” 孙福还待狡辩,身后的宿放春猛地抬肘一击,痛得他弯下腰来。“快说!真想找死吗?!” “我……我,她是谁?怎么跟我家里的女人长得那么像?!”孙福抱头惊慌,看都不敢多看。 众人心头皆有震荡,程薰更是浑身发凉,一把揪住孙福衣襟,“棠瑶果然还活着,被你藏匿至今?!她如今在何处,还不如实交代?!” 那化名为孙福的柴得宝此时已顾不得其他,慌张道:“我可没害人!她本来是要被埋了的,是我发现她还活着,就好心带她逃走,否则她早就被那些人给杀了啊!”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程薰听不得他啰嗦,发力抵住他脖颈,眼中寒意顿生。 柴得宝在众人迫视下,哭丧着脸道:“就在当阳县,还能去哪儿呢。” “这几年,她一直跟着你?”褚云羲问道。 “是是是。您别看我这样,可她现在死心塌地跟着我过日子。”柴得宝讨好地看着众人,“我先前不敢说实话,还不是害怕吗?要知道,她当初是被人以为死了,才拖出来的。我去埋尸的时候却发现她还有气,立马给她灌水救活了。您想想,要是我不顾一切将她活埋了,或者去报告那些官爷,她不就是死路一条?” 程薰恨道:“她苏醒过来后,难道没有告诉你她的身份?!你为何不送她回家?!” 柴得宝愣了愣,立马道:“小人是冒死将她带着逃走的,哪敢去她家里?她也怕连累家人,求着我带她跑得远远的!” 程薰一听就觉得他言语之中还颇多不合理之处,但此时虞庆瑶已说道:“既然棠小姐就在当阳县,那我们派人去将她接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个清楚不就行了?” 程薰当即道:“请让我前去,我见到棠瑶,一定能认出。” “你也认识棠瑶?你是她什么人?”柴得宝试探地问,程薰不予理会,只是撩起衣衫跪在褚云羲面前:“我必定保守秘密,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褚云羲尚未答应,宿放春心中有所思虑,当即出门叫来士兵,吩咐他们先将柴得宝带下去关押起来。柴得宝还以为要将其砍头,吓得大喊大叫,又被士兵打了两巴掌才算消停,很快被带出了院子。 * 待等院门关闭,宿放春转身拱手道:“我想恳请陛下,让我一同去当阳县。” 程薰略显意外地望着她,褚云羲因问道:“为何?” 宿放春看看程薰,旋即恢复原有神情:“我们千方百计才找到棠瑶下落,所幸目前还没被旁人知晓。但当阳县离此地甚远,谁也不能保证我们去接棠瑶过来的路途中,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只要朝廷知晓此事,必定想尽办法斩草除根。因此,我觉得让程薰独自去接棠瑶,太过冒险。” 虞庆瑶听了之后,也道:“宿小姐说的有道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先前定国府的手下们四处散布消息,虽然引出了柴得宝,但说不定就有人将这事通报给官府,那样一来,建昌帝也会知道有人正在探查棠瑶的下落。他怎么还会放过灭口的机会?” 程薰忍不住道:“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让柴得宝将棠瑶带来……” 褚云羲道:“这人虽贪财好色,却也有些小伎俩,你看他就算来领赏也伪造了身份,说出的往事也是真假参半。在尚未确定自己能领到赏赐前,他又怎会带着棠瑶露面?” 他顿了顿,环视三人,道:“既然恐怕夜长梦多,我想不如亲自去一趟当阳县,当面与棠小姐相谈。” 程薰一愣,虞庆瑶更是意外:“你又没法骑马,怎么去那里?” “坐马车总是可以的。”褚云羲道,“宝庆城眼下防备妥当,褚廷秀本来也不愿意我长久停留在此,前番信件里已经流露希望我伤病好转后继续北上的意思。我打算留一部分兵力在此,其余人马由攀哥率领,由此北上,路线正好与我们要去的当阳县重合。” 宿放春问:“那您是随着大军前行?” “我先跟着大军前行,到适当的时机再分道扬镳,湖南境内基本都已归顺,不会再有阻碍。” 虞庆瑶想了想,又看向沉默的程薰:“那这件事,是不是也先不能被褚廷秀知道?免得横生枝节……” “先不要告诉他。”褚云羲应答道。程薰抬眸看着三人,哑声道:“只要允许我去见棠瑶,无论何事,我都愿意承受。清江王那边,我也绝不会去传递消息。” 言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宿放春留下,要与她一起拟定留守宝庆的人员名单。 虞庆瑶在程薰后面,走出了书房。 她步下台阶时,程薰尚未离开。他独自站在那梧桐树下,仰起脸,似乎在看着头顶那细细碎碎的阳光,又似乎只是茫然怅惘,什么都不在想。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他身边。 他之前持刀划破的伤口还很明显,衣襟血痕已发暗。 “你……有没有想过,她还活着,还跟着那个埋尸人?”虞庆瑶轻声问。 程薰呼吸一滞,微微侧过脸来。 “我,很少去想。”他顿了顿,“因为,不忍心。” 虞庆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忍去想,既不愿面对棠瑶已死的结局,又不愿想象她被埋尸人带走后的生活。但他必定还是怀着一点的希冀,奢求棠瑶还在世间,至少还能见其一面。 “虞姑娘,我先前讲的话,不是为博取怜悯。”程薰低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传来了棠瑶的消息。” “我知道。其实,宿小姐说的没错,我也更希望你能做自己。”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明白吗?你不是为了任何人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衡量黑白的尺度,不需要委屈自己,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的言行压制捆绑。任何想要以恩情、以道德要挟你的人,都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程薰微显愕然地看着她,他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没有应答。 虞庆瑶转移了话题,又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柴得宝应该还有事瞒着我们,就像你刚才质问的那样,棠瑶苏醒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那人远走他乡?就算她知道护送她入宫的官员居心不良,那也可以想法子通知家里人前来接她,或者哪怕跑去官府求救也行。可她就这样跟着柴得宝漂泊到当阳县,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实在是不合情理。” 程薰苦涩道:“她以前就腼腆胆小,我怕她是受了那人的威胁,才糊里糊涂不敢逃跑。” “也许吧,你认识她多年,但其实……之前听宿小姐说,棠瑶是为了见你才甘愿应选入宫,就冲着这一点,我觉得她就并非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闺阁花朵。” 虞庆瑶见他神色黯然,便问:“刚才柴得宝见到我就像见了鬼似的,看来我和长大后的棠瑶还真是很像?” 程薰看着她的眉眼,轻声道:“应该是。” “那我也真想见一见她。看看这个与我这样相似的棠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虞庆瑶望着不断晃动的树影,缓缓说道。 * 当晚,褚云羲就找来罗攀,告知他接下去的安排。罗攀也惊讶万分,又担心褚云羲离开大军后,路上会遭遇危险。褚云羲道:“大军行速太慢,我们要赶时间去找到棠小姐,没法一直跟着你们。好在此去同一方向,只是到了与湖北接壤处,你们要想继续前行,就得看那边的官员是抵抗还是归顺了?我会让王副将与你同行,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听放春说,你和他已经较为熟稔。” “是,他与我不打不相识,如今还在一起喝酒。眼下义军势头正猛,我倒是不怕打不过。”罗攀又问,“但听你刚才说,不想让清江王知晓这件事,这又是为何?” 因罗攀并不知晓两人之间的瓜葛,褚云羲也没有向其解释详细原因,只是道:“攀哥,这其中有许多事太过复杂,我一时难以向你解释清楚。总之你记住我的交代,清江王并不像你先前看到的那样宽厚,他当时派人去给瑶寨送钱送粮,也是为了收拢人心。” 罗攀怔住了:“可他不是与你们关系也很好吗?怎么会……” 褚云羲叹了一口气。“权力之下你争我夺,即便是至亲都可能刀剑相向,故此我以前不愿意让你们被牵扯进来。但没想到我失去理智导致你们揭竿造反,如今木已成舟没法后退,我只希望瑶兵们不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器。其实如果你们不想打了,从这里开始折返回广西去,也是可行的。” “打都打了,怎么能没见结果就回去?”罗攀却攥着手,双目烁然有神,“我从你说的话里知道,当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皇帝。你看我们从大瑶山几千人的队伍打到现在,一路上有伤亡,可是沿途各大瑶寨、苗寨的年轻子弟们纷纷都来投奔,他们拿着最简陋的竹刀木枪,赤着双脚,翻山越岭过来找我们,不就是因为祖祖辈辈至今受够了穷苦日子吗?清江王如果不是真心为我们着想,那你总不见得也是虚情假意吧?” 褚云羲笑了。“你不怕我也是演戏装成良善?”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也笑道:“要真是那样,我就认栽,你们汉人太狡猾!但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褚云羲喟然,拿过桌上的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 “瑶寨那边有没有消息?也不知罗夫人怎么样了?” 罗攀道:“山高水远的,他们没有大事应该不会派人来找。没有消息,就是好事。” 灯火阑珊间,褚云羲举起酒杯,向他示意。“你先前不是说想再有个儿子,以后可以跟着你一同去打猎吗?希望下次得到的消息,是罗夫人母子平安。” “是啊,到时候我一定找到你,请你喝上三大杯!”罗攀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两天后,除去留守宝庆的官员与士兵外,义军开拔往北而去。 褚云羲坐在马车内,渐渐远离了宝庆城。他推开窗子往外望去,斑驳的街道,还留着水淹痕迹的城墙,无一不在昭显着这座古城前段时间遭遇的灾难。 他心头还是会钝痛,闭上双目,不忍再看。 虞庆瑶一下子关上了车窗,道:“陛下,已经要离开了,就不要沉湎在过去。” 他睁开幽黑的眼,看着虞庆瑶,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轻轻靠在他肩头,在车子的颠簸间,抱紧了他的手臂。 行伍后方,柴得宝被安置在一辆堆放杂物的车上,以铁链锁住双足,扣在了车架间。他眼看前方黑压压的军队,唉声叹气。 程薰骑着马一路随行,看他这般模样,冷冷道:“不让你跟着行军,已经算是客气,你还有什么不满?” 柴得宝愁眉苦脸地道:“可是被绑在这车上,就跟囚犯似的,谁能受得了啊?你们不就是想叫我带路回去吗,我又不会逃走,求求你帮我把这链子打开吧!” “少耍花招。”程薰无心搭理他,策马行至另一侧去了。 这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去,离开宝庆后途经若干县府,因这些地方之前已经归顺,也没遇到任何麻烦。褚云羲凡是经过被义军接管之地,皆亲力亲为,审视官吏任用,核查府库剩余财产军粮。行军途中若有伤病之人,便留在各处静养,也好作为后应,稳固后方。 虞庆瑶看着他忙而不乱的样子,笑了笑,道:“陛下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是不是在重新历练一遍?” 褚云羲将卷册端端正正地放好,慢慢道:“有相似的地方,却也不完全一样。” “比如说?” 他眼里流露一丝落寞:“比如,以前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将他的手抓住,拉到自己心口。“那还好,现在有我跟你说说话,不至于让你真的孤零零一个。” 又过了许多天,暑热渐渐消退,夜间凉风四起。大军抵达湖南与湖北交界地带,这一日,褚云羲招来罗攀,告知他们将要去的地址,随后道:“今日就此别过,若是你行军顺利,我们就在当阳县再汇合。若是进攻遇到麻烦,你就派人前去当阳找我们,再议对策。” “好!三郎尽管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 于是褚云羲等人与罗攀作别,趁着夜色改换马车,又由程薰与宿放春押着柴得宝,一同离开大军,沿着小路急速驶去。 ———————— 要去找棠瑶啦~ 第238章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今日便同行路客 这一行人星夜兼程赶往当阳县,抵达湖北地界后,商议着取道荆州,即便不能顺利入城,也可以观察城防布置,以备不时之需。 决议既定,便又要上路,谁知那柴得宝躺在车里直叫唤,说是头晕腹痛,坐都坐不直了。程薰本就对他没有好脸色,听到他这般哼哼唧唧,便皱眉道:“自从启程以来,你不是腰痛就是头晕,可有一天能消停些?” 柴得宝扒住篷车的车窗,苦着脸道:“小人哪里经得住这日夜不停地赶路,如今难受得很,只怕挺不到当阳县,一病死在路上,你们可不就是白来一趟?” 程薰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宿放春策马过来,握着剑柄道:“柴得宝,你不要以为可以这样要挟我们?当阳县黄岭庄是不是?难道我们离了你,还能找不到棠瑶?” 柴得宝咧着嘴干笑了一下:“黄岭庄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后来又搬了家……” “什么?!”宿放春愠恼,持剑用力一敲窗框,“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上次还说是黄岭庄,如今又更换了说法?” 程薰更是怒从心起,撩起车帘,一把将他拽到车头:“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前番挨的鞭打还不够?是不是还要我亲自动手,你才肯再招?” 柴得宝抓住车门两侧,哀嚎道:“官爷你要打就打,我被你们骗来白跑一次,还被拳打脚踢,一文钱都没拿到,早已不想活了!可要是我死了,棠小姐说不定也活不成!” 程薰与宿放春更为愠怒,此时褚云羲在虞庆瑶的搀扶下,朝着这边慢慢走来。“怎么,棠小姐莫非对你恋恋不舍,知道你死了还要活不下去?” 柴得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作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棠小姐素来身娇体弱的,经常生病,我出来之前给她留了米粮。可要是我真的回不去,她连出去干活养活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万一病情加重,孤零零一个人的,可不就在等死吗?” “你……你把她摧残成什么样了?!”程薰攥紧了柴得宝的衣襟,恨不能再将之痛打一顿,却被褚云羲叫住。 “别再搭理这无赖。他死不了,只是在故意叫唤,无非是希望给他点吃喝。”褚云羲说罢,又向柴得宝道,“你想要舒服,就休要再作妖。诱拐官家小姐的罪责我们还未向你追究,你倒是还摆起谱来?若是棠小姐真有不测,你的命,也保不住。” 柴得宝还待辩白,程薰用力将其一推,但听一声闷响,那人撞在车壁,又是一番叫苦,只不再高声聒噪。 虞庆瑶之前对柴得宝也很是厌烦,那厚颜无耻的模样时不时让她想到继父马远志的无赖嘴脸,故此扶着褚云羲远远走了开去。程薰也只得隐忍着怒意,催促车夫赶紧上路,不要去管车中的人如何叫唤。 这一日疾驰至傍晚,因车夫起先走错了岔道,错过了进城的机会,他们便将车子停靠在官道旁,临时在外过夜。 车夫忙着捡拾树枝准备点火,宿放春翻身下马,从车内取来瓦罐,说是去附近找找有无取水之处。 褚云羲坐在车辕边,道:“要不要让庆瑶陪你去?” 宿放春见虞庆瑶正在整理行李,便摇头道:“不用了,她颠簸了一天也累了,我就在周围找找,不会走远。” 褚云羲知道她身手敏捷,料也不会出事,便点头答应。 * 暮色苍茫,官道上已无车马行驶,四野肃静,唯有略显凉意的晚风吹动荒草蔓蔓,簌簌起伏。 宿放春独自前行,走了许久也不见任何水流。道旁草浪翻涌,她无奈回身,却听马蹄声声,有人在夕阳下骑马缓缓行来。 她看到来人,也不知如何面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回走,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蹄声渐渐近了,马背上的程薰犹豫了一下,主动勒住缰绳。当宿放春走过他身旁时,他才道:“宿小姐,我找到水了。” 宿放春脚步一顿,略带怀疑地看着他。 他从腰间取下水囊,晃了一晃,里面确实有水的声音。“不在这方向,你跟我来。”他说着,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前带路。 宿放春不声不响,走在他后方。自从那日在营地与他对质翻脸后,她始终难以彻底释怀。纵然在褚云羲面前,她也曾竭力抢夺了程薰妄图自尽的军刀,但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了。 从宝庆来此的一路上,她很少主动与程薰说话,程薰亦是如此。只有褚云羲与虞庆瑶跟他们交谈时,她才会简短地应答。而此时四周无人,风声悠远,她更觉浑身不自在,所幸自己走在后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会接触到他的目光。 哒哒的马蹄是寂静中唯一的韵律。前方野草倒伏,程薰在那里停了下来,拨开低垂的草叶,道:“在这里面。” 说罢,就将马留在道旁,自己走进了草丛。 宿放春想要询问一声,但终究还是隐忍了下去,只跟在了他的后边。 斜阳渐已西沉,原先还绚烂的晚霞此时亦黯淡了几分,天际唯有一抹橘黄。两侧草叶如纱帘轻轻笼下,时不时缭乱了视线。宿放春心中正不宁静,前方却果然传来潺潺水声,又行了片刻,草木渐少,土坡下,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横贯南北。 “从这边走。”程薰向斜侧而下,找了坡度较小的地方,示意她过去取水。 宿放春走过去,他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瓦罐,她没有给他机会,从他身边绕过,自己蹲下打了水。 程薰站在原处,看她提着满满一罐水回到斜坡上,这才跟了上去。宿放春听着脚步声缓慢,在穿过草丛的时候忽然问:“我既然已经来找水,你又为什么出来?” “……是那柴得宝连声喊口渴,我不胜其扰,就出来了。” “陛下不是也让你别在意那人的叫嚷了吗?”宿放春一边走,一边道,“他要是再烦人,干脆把嘴给堵上。” “我不是在意他。”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没再说下去。 宿放春脚步放缓,侧过脸,余光瞥着他。“你是在意棠瑶吧?因为怕柴得宝真的宁愿被打死也不说出棠小姐在哪里?” 程薰不语。宿放春默默叹了口气,走出了那片草丛。 回去的路上,程薰请她骑自己的那匹马。宿放春却摇头道:“坐了太久也累,我想还是走着好。” 她既然这样说了,程薰也不好再上马。于是他牵着缰绳,走在宿放春旁边。 暮色越发浓重了。天际云层仅存的橘黄暖意已褪去,转而化为沉沉灰蓝。远处有渺小的鸟群低鸣着飞过,不知是归巢还是继续远行。 “等找到棠小姐,你有什么打算?”宿放春问。 程薰怔了怔,道:“自然是请她说出当日遭遇了什么,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送她回棠千总身边。” “再然后呢?” 他望着远天苍蓝。 “再然后?我不知道。”程薰顿了顿,才道,“希望她能在父亲的照顾下,不再受苦吧。” * 他们回到马车停驻之处时,太阳已经落下,初月刚刚升起。篝火跃动,虞庆瑶见到两人归来,庆幸着道:“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 褚云羲背靠车架而坐,哂笑道:“总共就一条官道,怎么会迷路?” “那也有可能他们去了别处啊!”虞庆瑶不服气地起身,接过宿放春手中的瓦罐,将之放到篝火上,向褚云羲道,“你以为都是你,只会沿着笔直的路走到黑还不知变通。” “我怎么就不知变通了?”褚云羲无端被嘲讽,委实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程薰忙解释:“没有去别处,我后来找到了宿小姐,带她去取水。只是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匹马,故此慢了些。” 蹲在火堆边的虞庆瑶不禁抬头看看他,又看看那匹马,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倒还没意识到什么,宿放春立即道:“我走回来的。” 虞庆瑶“哦”了一声,只打量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褚云羲觉得他们的回答有些多此一举,不就是取个水而已,有什么必要解释半天。他手中执着树枝,往对面指了指:“吃的东西在那边。坐下休息吧。” 两人去篝火畔拿了干粮,还未坐下,另一侧车子里的柴得宝望到了,忙道:“麻烦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我想喝点水。” 宿放春沉着脸走过去道:“又没给你反绑起来,怎么就不能喝水了?” “这也不方便啊!”柴得宝嘀嘀咕咕,程薰没有搭理,只是将水囊扔了过去。车夫捡起水囊,交到柴得宝手中,柴得宝只得用手托着,勉强喝了几口,见程薰依旧背朝着他坐在那里,不由哼道:“棠小姐再怎么说,也是我救活的,你们怎就没一点点感激呢?” “救活了她?不把她送回老家,也不通知她父亲,而是带着她躲到外乡,让我们都以为她不在人间。你还觉得自己是恩人?”程薰冷冷道。 柴得宝这一路上被他冷嘲热讽,早就看这小子极不舒服,如今按捺不住地反问:“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是棠瑶家里亲戚吗?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小白脸!” 程薰愠怒回头盯着他,斜对面的虞庆瑶忙呵斥柴得宝:“别啰嗦了!他现在还留着你的命,你就该谢他宽宏大量,还敢不三不四说这些废话!” 宿放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水囊,吩咐车夫:“找块破布给他嘴堵上,免得总吵我们。” 车夫应诺,不顾柴得宝的骂声,果真翻出块破布将其嘴给塞上了。 这回终于清净了下来。几人吃完干粮,虞庆瑶给他们倒了水,又问褚云羲:“我们到当阳县大概还要多少时候?” “四五天吧,快的话三天应该也能到。” “那是不太远了。”虞庆瑶撑着下颌,想到不久之后就能见到传闻中的棠瑶,不由也有些忐忑,又想着自己如今的外表,不由道,“这个假棠瑶,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棠小姐会不会有所知晓……” “目前还打探不到可靠的消息。”褚云羲道,“恐怕只有当时晋王府的亲信才知晓,但我们如今接触不到那些人。” “总有办法的。”宿放春说着,又看看程薰,“清江王知道假棠瑶的来历吗?” “不知道。”程薰有些尴尬,又补充道,“确实不知,若是知道的话,殿下早就公之于众了。” 褚云羲一哂,也就不再追问。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褚云羲见近日赶路劳顿,便让他们各自早些安歇去了。 * 当晚,马车旁边搭建了简易的帐篷,虞庆瑶陪着褚云羲在内休息。连日来不停赶路,她早已累得腰酸背痛,躺下后起先还想跟他说说话,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过去。 褚云羲独自躺着,侧过身对着她。 帐篷内没有灯火,昏黑中看不到她的模样。他凝神片刻,摸到了她的手,将那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遍,随后合拢于自己的掌心。 “虞庆瑶。”他在黑暗里,小声地唤那名字。 那个属于数百年后,却又出现在他眼前的名字。 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回应,只是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 他抬起手,执着虞庆瑶的手,低下头,以唇间轻轻触碰。 * 夜半时分,程薰被一阵阵的闷响惊醒,他撩开帐篷,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然而周围尽是漆黑,隐隐可见大树下的那辆篷车边站着人。 “谁?”程薰一惊,急忙抓起军刀,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就走了出去。 “程内使,您别吓着,是小人。”昏黑中,传来了车夫的声音,“他在里面踢着车子,把您也给吵醒了?” 程薰这才松了口气,走到近前,低声呵斥:“大半夜的你又在搞什么鬼?” 马车内传来呜呜的声音,柴得宝嘴里还堵着布,说不出话来。程薰吩咐一声,车夫这才点燃油灯,在幽幽灯火下,将柴得宝口中的破布扯了出来。 “憋急了,要撒尿。”柴得宝喘着粗气道。 程薰脸上显露不悦,向车夫道:“把他拖下来,就到对面去。” “是。”车夫把柴得宝拽出篷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柴得宝双脚间有绳索,两只手也被捆住,撇着唇道:“我这手被绑着,你们也不给解开?难不成要给我掏出来……” “闭嘴!”程薰怒斥一声,车夫也顺势给柴得宝一巴掌,“你小子说什么呢!” “什么事?”对面帐篷那边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紧接着,旁边帐篷里的宿放春也出来了。 车夫赶紧道:“没事没事,这小子说要解手。我带他去。” 褚云羲撑起身子,较为费劲地出了帐篷,程薰见他行动不便,就说:“您不必过来了,我让车夫看着他,就像白天一样。” 于是车夫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推着柴得宝往官道对面的草丛里去。那柴得宝双脚双手皆被绳索绑着,走路迈不开大步,跌跌撞撞地往前去了。 * 程薰站在原处等了片刻,还不见两人回来,因有了疑心。褚云羲慢慢走上几步,低声道:“你过去看看。” “是。”程薰握着军刀,快步而去。 他原本就不太放心,只是碍于自尊,不愿跟着过去,如今夜风吹来,掠动衣衫,他越走越觉得不安。才刚穿过官道,就听得那边传来车夫急促的呼喊。 “别跑!” 程薰一惊,心知果然不妙,当即循声飞速奔去。远远的可见一点灯火晃动不已,他追至那边,但见车夫已提着油灯往草丛深处奔去。 “那小子逃了!”车夫听到他追来,忙不迭叫起来。 “给我照着路!”程薰迅疾说着,望到前方荒草乱动,就知道柴得宝准是往那方向去了。于是车夫一路紧随,提着灯为他照亮,程薰疾行追逐,饶是被锋利的草叶割破了脸颊,也丝毫不为之阻碍。 急促的呼吸,杂乱的脚步,晃动的黑影,柴得宝在草丛间东奔西突,犹如狼狈逃窜的野狐。 后方车夫边跑边喊,程薰则紧盯前方晃动的草叶,提刀紧追不舍。 再后方,脚步声匆促,是宿放春闻声赶来,亦飞速行进。 “再跑,再跑我们就放箭了!”车夫故意大声叫喊起来。 前方拼死奔逃的柴得宝本已气喘吁吁,听到这声后心头一慌,下意识回首去望。 这一下没留神被地上错杂的树根绊倒,踉跄几步后还待往前冲,只觉后方有人猛地扑来,一下子将他按倒在地。 “还想跑?!”程薰喘息着,用力抵着他的背脊。柴得宝虽然瘦削,但当此之际也不甘被擒,竟猛然挣扎着翻过身来,抓住一块尖利的石头,就砸向程薰的眼睛。 ———————— 我来晚了[托腮] 第239章 第二百三十九章 难寻旧梦悲蝴蝶 昏暗之中,程薰察觉到了对方的反击,却没能看到他手中的石块,虽已做出避让,但还是被那石块重重砸到了眉角。 剧烈的疼痛让他动作顿滞,那柴得宝本已犹如困兽争斗,见势更是举起手中那沾着血的石块,拼命朝他再砸了下去。 温热的血流过眼睛,程薰急促地呼吸着,一拳打中柴得宝的脸颊,又趁势抓住对方手腕,奋力往其背后扭去。柴得宝痛得大喊出声,此时那提着油灯的车夫追到近前,见状亦急忙扑上前去,与程薰合力将柴得宝的双臂给反扭了过去。 柴得宝拼命挣扎,双腿还在乱蹬,草丛间人影晃动,宿放春快步而来,脸色发沉,上前就给了他两记响亮的耳光。 “早就叫你不要耍花招,你还敢半夜逃走?!”她声色俱厉,抽出雪亮的利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边。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柴得宝顿时吓得双腿颤抖,就连眼神都变了。 “杀人了,救命啊!”他凄厉地叫喊起来。 “闭嘴!”宿放春手腕一转,剑锋已划破了他的脖颈,“再喊一声,我马上将你舌头割断,要不要试试看?” 这一下,柴得宝才恐惧得睁大眼睛,再不敢出声。 “走!”程薰从后方猛地踢了他一脚,柴得宝踉跄了一下,但双臂都被控住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往回走。 宿放春捡起倒在地上的油灯,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了程薰脸上的血。 她一惊:“你的眼睛?” “没伤到。”程薰低声回了一句,紧紧扣住柴得宝的肩膀,与车夫一同押着他离去了。 * 他们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虞庆瑶。她一见柴得宝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总算松了口气。 她指着昏沉沉的后方,道:“他把我叫醒,说这家伙跑了,你们都去追。他也想过来,但我怕夜黑道路不平,就叫他先在原处等着。” “没事了。”宿放春狠狠盯了柴得宝一眼,“我当时就觉得他想耍花招,果不其然。” 车夫懊恼地道:“小人一直盯着他的,只给他解开了手上的绳索,脚上还拴着呢。谁想到他嘀嘀咕咕说肚子疼,就蹲在那草丛里,过了一会儿忽然叫起来说有蛇,小人急忙去看,却被他一拳正中后颈。他就趁着这功夫撒腿就跑。那绳索明明打了死结,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开的。” “先带回去再说。”宿放春推着柴得宝往回走。 * 他们回到休息处,褚云羲早已举着火把站在道路旁。程薰简单诉说了经过,褚云羲上前打量柴得宝一番,寒声道:“为什么要跑?” “我……我不是说了吗,跟着你们一路受苦……”柴得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迅疾搜遍他全身,从他绑腿里面找出了一块碎瓷片。 “就是用这个割断了脚上的绳子吧?”他将碎瓷片在手中掂了掂,睨着柴得宝,“什么时候捡来的,藏得倒挺隐匿。” 柴得宝紧抿了嘴唇不肯说话,程薰转身就去篷车里取来铁链,三两下将柴得宝的双脚重新锁住。“从今日起,全部换成铁索,看你再怎样弄断。” 车夫推搡着,将忿忿不平的柴得宝赶到篷车里面去了。 褚云羲也望到程薰脸上的血痕,问起伤情如何,程薰道:“是被他挣扎的时候用石头砸中,所幸没有伤及眼睛,应该不碍事的。” 虞庆瑶见状,说了声:“你等会儿。” 她折返帐篷里,很快又回来,手中持着一块雪白的方帕,递到他面前。“这是新的,你拿去。烧点热水再擦伤口,不要直接用取来的河水清洗。” 幽幽火光下,程薰迟疑着,没有去接。 “拿去吧,她也是好心。”一旁的褚云羲发了话,程薰这才低首道谢,躬身接过白帕。 * 褚云羲与虞庆瑶走后,程薰才慢慢回了帐篷。他点燃蜡烛,独自坐在灯火下,兀自出神。刚才的追逐与打斗,直到现在还让他有些恍惚。 左侧眉梢处一阵阵的抽痛,他神思不宁,拿起布帕就按了上去。 此时,外面却传来了宿放春的声音:“你睡了吗?” 程薰一愣,起身撩起帘子。 黯淡的星光下,宿放春去而复返,就在近前。 “宿小姐……”他低声道,“您怎么还没去休息?” 她看看程薰脸上的血痕,问:“怎么还没清洗掉?” “没来得及。正准备处理。”他朝里面示意了一下。 宿放春踌躇片刻,握着手中的一个瓷瓶,道:“我这里有止血止痛的药粉,你要不要?” “多谢。”程薰想去接过来,宿放春却往里面望了望,也没问他,直接侧身进了帐篷。 程薰怔住了,跟在她后面,轻声道:“宿小姐,已经是半夜了,您……” “你这也没镜子啊,怎么给自己上药?”她好像没有听到程薰的话,顾自坐在了地上。旁边正是虞庆瑶的那块白帕,她拿起来,又用壶里剩余的温水打湿后,递给他。 “先把血痕擦干净。” 程薰默默地接过温热的白帕,低着头,在她面前慢慢拭着血痕。只是那伤处疼痛不已,他也只是轻微触及,就避了开去。 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宿放春并未盯着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纱,又将瓷瓶塞子打开,淡淡道:“你躺下,程薰。” 他愣住了,艰难地道:“什么?” 宿放春扬起眉梢,讶异道:“你坐着,我怎么给你上药?药粉倒上去不全洒下来吗?” 他绷紧了下颔,道:“这样,不太好吧?” 宿放春哼笑一声:“少啰嗦,现在周围有别人吗?就算虞姑娘和陛下看到,也不会往别处想。” 他还待解释,宿放春愠恼地一推他肩膀:“你怎么这样忸怩?之前追击的时候倒是不像这样!” 他没法再说什么,只好叹息一声,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宿放春拿过蜡烛,往他伤处上方照了照。 那光亮令他闭上了眼睛。 或许,看不到反而更容易消除那份尴尬。他想。 宿放春仔细打量着那略显狰狞的伤口,伤口有两寸左右,在眉骨上方,撕裂了开来。 他本来清秀的面容倒是因这外伤而多了分刚毅。 宿放春微微蹙眉,从瓷瓶里倒了些药粉在掌心中,随后轻轻一吹,淡黄色的药粉便落在了程薰的伤处。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心跳无端加快了几分,觉得躺在这里百般不该。 “别动。”耳畔传来宿放春的命令声,他只好又保持安静。 宿放春这才为他包扎完毕,道一声:“好了”。 程薰按着包扎伤处的白纱,慢慢坐了起来,伤口还在隐隐刺痛,药粉的薄荷气息弥漫散开。 “多谢你,宿小姐。” 宿放春点点头,也不再多做停留,起身时将瓷瓶留给了他。 “明天你自己再换药。” * 与之相隔不远的帐篷内,褚云羲还未睡着。虞庆瑶迷迷糊糊地又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警觉道:“又有人在走动?” “是宿放春。”褚云羲闭着双眸,躺在了她旁边,“我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了。” “那么晚了她怎么还没回去?” “好像是去跟程薰说了什么。”褚云羲侧转身去,似乎没在意这些。虞庆瑶忽而问:“陛下,你觉得那柴得宝为什么会突然逃走?” 褚云羲轻叹一声:“棠小姐应该被他折磨得不轻,否则他为何要逃?但他这种无赖,说话真假混杂,我也懒得再去盘问。等到了当阳县,我们找到棠瑶,也就知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心里沉甸甸的,道:“程薰心思那么细腻,应该也猜得到吧?” “嗯,他既然不说,我也没有必要特意点明。”褚云羲握住她的手,“事已至此,不要再多想了。明日还要起早赶路,睡吧。” 虞庆瑶应了一声,怀着怅惘之情合拢了双目。 * 经历了这一夜的风波后,次日启程时,程薰特意又去篷车那边,与车夫一起检查,以确保柴得宝不会再有机会逃走。 虞庆瑶趁着宿放春在收拾东西,过去悄悄问:“你昨天很晚才回去休息?” 宿放春动作顿了顿,脸上神情倒还是不变。“没多久,去把止痛的药给了他。你怎么看到了?” “没看到,只是某人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告诉了我。”虞庆瑶笑了笑,为她卷起了帐篷。 宿放春很是尴尬,回头看看正往马车走去的褚云羲。“陛下他……有没有说什么?” 虞庆瑶睁着圆圆的眼睛。“你觉得呢?他在我面前都木得不解风情,还能说什么?” 她不解释还好,这样一反问,却令宿放春更是焦躁。 “这,你也误会了。”宿放春脸庞发热,正气凛然地说道,“我只是去送药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虞庆瑶吃惊地看着她,此时褚云羲在车上喊她们:“要走了,天亮后进城的人多,不要耽误时间。” “就来了!”虞庆瑶这才作罢,迅速帮着宿放春收拾好东西,面含微笑地折返回去。 * 此后他们途经荆州,远望城楼耸峙,兵戎严整,褚云羲心知若是荆州不肯归顺,少不得又需一场恶战。但此际也无暇考虑这些,他们驾着车并未入城,只是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将城防大致了解一番,便匆匆往当阳县赶去。 柴得宝自从被严加看管之后,也没法再作妖,索性装聋作哑起来。这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两天后的清晨抵达了当阳县。 青灰城墙绵延,城门口贩夫走卒往来不绝,宿放春下了马,走到篷车边,取出柴得宝嘴里的破布,沉声问:“当阳县已经到了,你到底住在哪里?” 柴得宝翻了翻白眼,道:“黄岭庄,先前不是说了吗?” “你那天分明又说搬了家!”宿放春扬起拳又想打上去,隔壁车内的褚云羲叫住了她。“这里人多眼杂,不要动手。” 说话间,他已扶着车门慢慢走下来,到了近前,向冷着脸的柴得宝道:“那么多天了,你也该知道逃是逃不走的,每次嘴硬撒谎还要挨骂挨打,这又是何必自找苦吃?” 柴得宝横着眼睛看看他,瑟缩在角落不吭声。 褚云羲没再发怒,只是缓缓道:“你自己好生想一想,如今已经到了当阳县,你就算是死扛着不说,或者又想耍花招骗我们多绕几个圈子,但最终如何呢?还不是要迫于威胁说出实话?” 他说着,取过宿放春腰间的佩剑,搁在车窗边,正对着柴得宝。 “莫非你真的是个硬骨头,情愿一死也不肯说出棠小姐的下落?要真是这样,当初被我们擒住的时候,就该早早自我了断,又何苦跟着来这一遭?” 柴得宝脸色渐渐变了,哑着嗓子道:“你们就不怕我现在喊一嗓子,就说你们都是反贼?那边的士兵们可都带着刀!” 车旁的宿放春与程薰皆一惊,褚云羲却平静如初。“你可以喊,但你觉得,是城门口那边的士兵过来得快,还是我杀你的速度快?” 说话间,他的手已握住了剑柄,原先还温文的眼神亦顿时冷冽起来。 柴得宝嗫嚅半晌,终于泄了气:“走就走,我还怕你们不成?” * 按照柴得宝所说,他们沿着当阳县的护城河径直往西,又行了半个时辰左右,望到前方果然有零零星星的农舍。再往前去,房屋渐渐多了,路边也有农夫挑着菜叫卖,远处则是河流潺潺,杨柳青青。 “这儿就是了。”柴得宝躲在篷车里,有气无力地道。 程薰放眼望去,见前方道旁有一石碑,上面刻着“长乐镇”三字。他敛容,又问:“确定是这里?” “都到这份上了,我还骗你们干嘛?”柴得宝抬手指着前方,“沿着这条街一直走,然后再往左边拐,有一条巷子……” “行了,走吧。”宿放春催促车夫继续赶路,于是这一行车马很快穿过长街,又在分叉路口朝左拐进巷子,在柴得宝的指引下,绕来绕去许久,前方的巷子更为狭窄,车子已经无法进去。 程薰看着眼前破败的巷子,皱眉道:“你是不是又在故意捣鬼?!” “天地良心我就在里面住!”柴得宝抬起手,“这下你们能给我松绑了吗?不然我怎么下去?” 褚云羲闻言下了马车,观察了四周地形,但见前方一条长街,旁边只有这窄巷,也不知里面到底是何景象。他向程薰低语几句,程薰这才取出钥匙,将柴得宝手上的锁链给解开了,脚上的却还挂着。 “走。”他一把抓住柴得宝的衣领,示意他往里面去。 宿放春抢先一步,走在最前面,以防止柴得宝再趁机逃走。其余人则跟在了后面。 这巷子非但狭窄,而且阴暗潮湿,两侧皆是低矮的房屋,就连木门多数都歪斜不堪,只怕稍一用力就会断落。 地面更是高低不平,砖石缝隙间杂草丛生,也无人收拾。 越往里去,程薰的神情越发冷寂,抓住柴得宝的手也越发攥紧。 不远处,有家养的公鸡跳上坍圮的围墙鸣叫,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打着赤膊的孩子打闹着往这边过来。 巷子狭窄,众人不得不侧身避让。这群孩子中一个稍大些的看到了他们,觉得新奇,便停下脚步,又望到柴得宝,不禁叫起来:“孙福,你总算回来了!我娘一直念叨着,说你欠钱跑了!” 柴得宝本就不想被熟人发现,这孩子一叫嚷,他更恼羞成怒:“什么跑了,我走的时候跟她说过是有大事出门!” “那你赶紧给房钱!”那孩子得理不饶,又叫道,“你带那么些陌生人来做什么?仗着人多要耍赖吗?” “我他娘的……”柴得宝还待上前对骂,被褚云羲一把拦住。 “他是租了你家的房子住?”褚云羲问。 “是啊,你是什么人?”孩子一点都不犯怵,挺着瘦弱的胸膛上前来。宿放春想要阻拦,褚云羲却取下钱袋,道:“我这有钱,他欠的房钱,我可以替他还,只要你带我们去家里。” 孩子看到钱袋,眼睛就亮了。于是向其余同伴们招呼一声,转头就往巷子深处奔去。 众人紧随而去,在接近巷尾的地方,男孩子停了下来,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钻进低矮的屋檐。 “娘!孙福回来了!他还带着一群陌生人!”男孩一边跑,一边叫。 程薰呼吸越发急促,推搡着柴得宝快步走入这破落院子。宿放春则紧随在旁。 堆满杂物的小院里,有一个同样瘦削的长脸妇人正在晾衣服,听到叫喊,便皱眉回首。“这该死的东西总算回来了……”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这一群不速之客的气势震慑住了。 唯有见到被程薰揪住后领的柴得宝时,妇人才又直起腰来:“好你个孙福,对我说出门几天就回来,结果那么多天不见鬼影,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还不赶紧给我钱!” “别吵了!”柴得宝愠恼地道。 程薰自从进入这院子后,就连打量四周的时候,都几乎屏住呼吸。 他紧盯着那妇人,肃着脸问:“他家里的……女人呢?” “你又是什么人?”妇人觉出来者不善,下意识护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褚云羲上前一步,道:“我们是来找他家中的女子。此人惹上了官司,你还是不要过问太多。”说罢,取出一把铜钱,示意那男孩过来拿,“这些应该够了吧?” 妇人又惊又喜,连忙叫孩子上前赶紧拿了钱,也不再多问什么,指着斜后方一间低矮的屋子道:“就这里,他们就租了我家这间房。” 妇人话音未落,程薰已一下子松开手,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向那间小屋。 褚云羲吩咐车夫看住柴得宝,亦带着虞庆瑶紧随而去。 * 小屋门户紧闭,程薰站在门口,深深呼吸着,伸手推开了木门。 虽是白昼,屋内光线昏暗,一开门,便有一股难闻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堆满了瓦罐茶碗,还有一些东西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是什么。屋子角落有一张木床,床帘一半拢起,一半低垂,灰白斑驳,已不知原来是什么颜色。 就在这张简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夏末初秋时分,屋中仍显闷热,她却盖着厚厚的被子,凌乱的长发掩住了面容,只有一双手露在被子外面,苍白嶙峋,连一点肉都没有。 程薰僵直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身边的宿放春等人也没有出声提醒。 隔了许久,他才下意识地扯平深青色的衣襟,一步一步,走向那张木床。 斜斜照入的阳光下,灰尘在无声飞舞。 很短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床上的女人却一动都不动,也没有出声询问。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边,看着不远处的那个面容不清的女人,心里泛起阵阵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攥着褚云羲的手,屏住了呼吸。 程薰已艰难走到床前,直至此时,他才真正看清床上的女人。 污浊的长发覆盖在她脸上,她的脸颊枯黄干瘦,一双眼睛黯淡空洞,就算程薰已经站在她近前,她也只是茫然地看他,一言不发。 就好像,这忽然出现的年轻人,与她毫无关联。又或者,她自己,早已和任何人,毫无关联。 程薰攥着腰刀,挺直了腰身站在床前,低头注视着女子。 任何人都没有出声。寂静中,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唯有以这样的方式,才能勉强抑制即将奔涌而出的苦痛。 印象中,那个徜徉在游廊下,沐着明媚春光,穿着藕粉短袄杏白百花裙的少女棠瑶,明眸含羞,倚栏观鱼。而他随着父亲拜访棠家,彼时自己正年少,肩后背着玄黑箭袋,步履匆匆,抬眼间望到那个俏丽身影。 廊下池塘金鱼聚拢又散,少女惊讶地丢下喂鱼的点心碎屑,带着丫鬟羞涩逃向远处。 那双明亮的眸子,现在像干涸已久的枯井。 “棠……小姐……”程薰泪水满溢,压制不住悲声,扶着床沿,跪了下去。 ———————— 从开始一直存在于记忆里的棠小姐,到现在才出场 第240章 第二百四十章 即今相见俱垂泪 当此之际,褚云羲等三人皆停留在门口,没有一人往前去。 破旧的屋子里,只有程薰跪在床前。他的背脊失去了原有的挺拔,已经完完全全伏了下去,自后方望去,都能看到他在不断颤抖。 宿放春望着那人,紧紧攥住了剑柄,硬是忍住了朝前去的心念。 虞庆瑶看着床上那形如枯槁的女子,不由想要过去询问,手腕一紧,却是被褚云羲握住了。她转而望着他,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就此站在原处,注视着那已辨不清原来容貌的女子。 程薰依旧跪在那里,隐忍多时的眼泪落在肮脏的被褥上,他还是压抑着情绪,试图用温和的声音唤道:“棠小姐,你……还认不认得我?” 躺在床上的棠瑶仍旧愣怔着,甚至没有一点反应。 程薰伏在她近前,轻声道:“我是程薰,榆林程总兵的儿子。你十三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来过你家里,还留了一只绞丝飞燕金镯给你,作为定亲的信物。” 他说到此,从怀中取出青丝绢面的盒子,微微颤着手打开来,里面装着的正是金光澄澄的绞丝镯。 站在斜侧的虞庆瑶一眼望到了那镯子,心绪起伏。当初她就是在饮下药酒前,被人悄悄在手腕间套上此镯,然后送入了灵柩。谁能想到,这曾经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金镯,原来是连接着程薰与棠瑶少时婚约的信物。 而如今,程薰再度取出这金镯,送至棠瑶面前,以最柔和的声音告诉她。“你托人送入宫里的金镯,我收到了。” 始终呆滞的棠瑶似乎被金澄澄的镯子吸引了注意,那本来空洞的目光渐渐凝聚到金镯上,她先是茫然看着镯子许久,随后费力地抬起瘦骨嶙峋的手,像是想要去摸一摸。 程薰眼中泪光浮动。 “你认出来了吗?我……给你戴上吧。”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棠瑶的手,将金镯套上了她的腕间。 “因为这个金镯……”他带着眼泪向棠瑶笑了笑,“我活下来了。” 站在门口的宿放春心头刺痛,扭过脸去的同时,眼泪也流了下来。 棠瑶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她盯着腕间的金镯,看了又看,苍白的嘴唇也不住发颤。随后将视线移到面前人的脸上,又再度审视许久,才摸索着手上的金镯,沙哑着嗓子,向他道:“你……怎么……会到这里?” 听到她的问话,他的泪水倏然落下。 “我来找你,找了很久。” 门口的虞庆瑶听闻此言,亦不由眼前模糊,无声地伏在了褚云羲肩前。 棠瑶原本黯淡的眼里竟浮现细微的笑意,她死死抓住金镯,却没有去触碰程薰,只是近乎呓语地道:“你还活着,真好啊。” * 虞庆瑶悄然走到小屋外,院子里,柴得宝蹲在角落,车夫则坐在大门口以防他再逃走。那瘦脸妇人已经将孩子赶出去玩了,自己则借着洗衣服的机会,窥伺那屋子里的动静。 虞庆瑶走到她近前,迅疾道:“有没有干净的衣服床单被子?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我要给屋子里的姑娘换洗。” 妇人因先前拿了褚云羲的钱,态度有所好转,却还是支支吾吾道:“我家里也不宽裕,没几件像样的衣衫,您看……” 虞庆瑶二话不说,取下自己的一对珍珠耳环,塞到她手里。“这些够不够?家里没有就帮我马上去买新的。” “有有!”妇人攥着耳环,立马起身小跑着进了自己的屋子。 虞庆瑶才转回身,却见宿放春大步走向蹲在角落的柴得宝。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厉声叱问。 柴得宝原本就焦躁不安,被她这样猛地叱问,惊讶地抬头道:“没做什么啊,这不是她病病歪歪的,我还养活了她吗?” “好端端的千金小姐,被你折磨得奄奄一息,你还说自己养活了她?!”宿放春愤恨不已,一把揪住柴得宝的衣襟,将其拽了起来。 柴得宝瞠目结舌道:“我走的时候她可没现在病得厉害……”他眼珠一转,看到瘦脸妇人抱着衣服床单出来,立即指着她道,“我交待过宋二嫂,叫她好好照顾我媳妇儿,你问问她,是怎么照顾的?” 宿放春还未开口,宋二嫂一听这话马上沉下脸:“你怎么胡乱栽赃呢?你那媳妇儿一向连路都走不动,要不是我心善看她可怜,谁家愿意租房子给你们?之前她几次寻死都是我拉住了,你这次出去那么久,没有我给她饭菜,她早就饿死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如今竟还敢来怪罪到我身上了?!” “我不是给你留了米粮吗?吃的不还是自己的?”柴得宝缩着头骂道,“宋二嫂,定是你吞了我家的粮食,还不好好照顾……” 他话还说罢,屋内忽传来棠瑶凄惨的哭声,紧接着,程薰大步生风地出了屋子,脸色寒凉得惊人,而褚云羲则在其之后也朝这边行来。 “你们干什么……”柴得宝眼见来者不善,急于向后躲避。 然而宿放春一把擒住了他,柴得宝还未挣脱,程薰已到了近前,一句话都没说,挥拳便击中了他的脸庞。 一声闷响,伴随着哀嚎声,柴得宝捂着脸颊跌倒在地。 “狗娘养的!你这——”他叫骂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被程薰死死按倒在水井边。 一拳,两拳,三拳…… 程薰一改往日温文内敛的模样,以膝盖顶住他的腰腹,揪住他的衣领,红着眼,发着狠,将柴得宝往死里打。 而那柴得宝起先还凶狠地叫骂,很快被揍得口鼻出血,上气不接下气。 站在屋檐下的瘦脸妇人害怕起来,眼见周围几人全都静默看着没有阻止之意,连忙央告道:“几位行行好快去劝劝,万一把他打死了,我担当不起啊!” 褚云羲慢慢走上前,盯着那连声求饶的柴得宝。“没事,打不死的。” 虞庆瑶蹙着眉,叫来瘦脸妇人,让她带着干净衣物一同走进了小屋。 * 屋子里,棠瑶靠在床上,散乱的长发披拂着,脸上泪痕犹在,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 虞庆瑶慢慢走到她床前,棠瑶看到她,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就连外面的殴打声与嚎叫声,仿佛也不能让她有一丝波动。 厚厚的被子已经被掀开,她的双脚裸露在外,同样干瘦枯槁。更为触目惊心的是,棠瑶双足的踝骨一圈竟都有明显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割过一样。 虞庆瑶心头一紧,蹲在床边,轻轻触及那深深的疤痕,道:“这是怎么回事?” 棠瑶怔怔地坐着,没有回应。 宋二嫂放下衣物,看了一眼,叹道:“她搬来这里的时候就这样了,两只脚都废了,只能勉强站起来走几步,家门都出不了。” 虞庆瑶盯着那疤痕,心里涌起可怕的想法。 宋二嫂瞥了一眼窗外,见宿放春和褚云羲正将精疲力竭的程薰拽起来,而柴得宝则被车夫拖到一边,便凑上来悄悄道:“这个小娘子是不是被他拐来的?我当时就觉得不般配……依我看,她这脚必定是被她男人故意搞坏的,好让她跑不了。” 虞庆瑶的心仿佛被利爪深深揪住了。她回望窗外程薰那憔悴的背影,才明白为什么他刚才一言不发地冲出屋子,将柴得宝打翻在地。 她濡湿了眼眶,轻轻握着棠瑶的手。那只金镯还空空地戴在她的腕间。 棠瑶受到惊吓,想往后缩。 虞庆瑶扭过脸,道:“宋二嫂,麻烦您去烧点热水,我给她洗一洗再换衣服。” 宋二嫂放好了衣服,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屋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人了。虞庆瑶认真地看着棠瑶,抬手为她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随后注视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道:“你好,我是虞庆瑶。” 棠瑶直到此时才注视着眼前人,起初仍是怔怔的,继而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惊愕之意。 虞庆瑶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攥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被害,是因为他们要找人冒名顶替,用棠千总女儿的名义进入后宫。你也觉得我们两个长得很像,是不是?他们找的那个假棠瑶,就是我。” 棠瑶愣住了,随后惊恐地挣脱出来,直往角落里躲。 虞庆瑶跪伏到床沿,压低声音急切道:“但是假棠瑶进宫完成使命后,已经死了,而我则借助了她的身子来到这世界——” 她顿了顿,用柔和的眼神看着瑟瑟发抖的棠瑶:“虞庆瑶,才是我的真名。你看到的,只是假棠瑶的身子,里面住着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灵魂。程薰他也知道这件事,我们,都是来找你,帮你回家的。” “回家?”棠瑶喃喃呓语,眼泪漫了出来。 “对,回家。”虞庆瑶再一次,谨慎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你的父亲,一定很想念你。他以为你,已经作为朝天女被葬进了皇陵。” * 宋二嫂烧好了热水,又搬来浴桶,虞庆瑶在她的帮助下,为棠瑶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 她抱着棠瑶的时候,感觉她轻得如同不到十岁的孩童。 宋二嫂出去了,小屋里,棠瑶坐在温水中,虞庆瑶为她梳着长长的头发,絮絮地说着话。 “我来这里之后,一直用着你的名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姑娘。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家人,也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只借着棠瑶的身份活着。直到我遇到了褚云羲。”虞庆瑶持着木梳,轻声道,“他就是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跟着程薰一起进来的男人。在他面前,我才是真真正正的虞庆瑶,而不是那个被殉葬的棠婕妤。” “但是我一直在想,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人呢?还有那个被找来冒名顶替的人,原本又有着怎样的过去?我都想知道,因为你们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原因。”虞庆瑶舀起温水,慢慢流泻到她瘦削的肩上,“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棠瑶低下头,一滴眼泪无声滑落,坠入水里。 * 虞庆瑶走出小屋时,程薰坐在堂屋门口的地上,素来齐整的衣衫犹是凌乱,右手关节处还有血痕。柴得宝半死不活地倒在角落里,车夫正守在边上。 褚云羲见她出来了,便问起棠瑶的情形。虞庆瑶道:“给她沐浴更衣过了,我看她很是疲惫,就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宋二嫂应该去做饭了吧?” 褚云羲点点头,道:“那家伙已经承认了,他当初掳走棠小姐,为了不让她逃走,用刀子割她的脚筋……” 原本垂着头的程薰听到这里,又痛楚地深深呼吸。 站在他旁边的宿放春亦带悲戚,低声道:“如今找到了棠小姐,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棠小姐很是虚弱,不适宜立即动身。我们先带她去治病休养,然后……将其送回棠千总那里。”褚云羲看看程薰,又问,“程薰,你看如何?” 程薰这才抬头,盯着柴得宝,哑声道:“这畜生能杀了吗?” 褚云羲神色肃然,摇了摇头:“目前还不能够,还得带着他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程薰紧抿着唇,闭上双眸。他也早已想到柴得宝虽然卑劣不堪,却也是云中驿真假棠瑶事件的见证人,此时如果杀了他,会对大局不利。 “我明白。”程薰艰难地说了一声,然而心头恨意难解,他只得攥紧了还在胀痛的手指,起身返回了那间小屋。 * 当天下午,他们就将棠瑶带离了这个院子。宿放春见她难以行走,便提出自己可以背她,程薰却执意背着棠瑶出了门,将她送上新买来的马车。 久未走出房间的棠瑶乍一见阳光,惊惶失措,连眼睛都睁不开。程薰为她拉下了车窗的竹帘,道:“你不要怕,等进城后,我们去找大夫给你开点药,你的身体就会渐渐好转。” 她不说话,却在程薰转身要关上车门的时候,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坐车里,我来驾车。”程薰道,“我不会走的。” 宿放春看在眼里,默默走开了。一路上,她骑马跟随这辆车子,朝着县城行去。 * 他们回到当阳城后,找了个客栈住下,又请来大夫为棠瑶治病。大夫皱着眉搭脉完毕,又问了不少问题,棠瑶神思恍惚,也答不出什么。褚云羲只能请大夫按照所见开下药方,那大夫思索许久,才拟写了方子,交到褚云羲手上。 “这位娘子年纪虽轻,但气血两虚、肝郁气滞,需要好好调养啊……”大夫摇了摇头,起身告辞离去。 程薰略一迟疑,加快脚步追了出去。过了许久,才慢慢返回房间,看着倚靠在床头的棠瑶,眼神郁郁,又向褚云羲道:“陛下,那位大夫说,棠小姐至少在这里调养半个月以上,若有好转,才能动身返乡。我恐怕会耽误你们的大事,你们是否要与罗将军汇合?” 褚云羲道:“暂时不会误事,我们赶路比大军快,罗攀他们还未抵达荆州。待等大军临近,街头巷尾自然也有传言,到那时,我与放春可以单独前去与罗攀汇合,你和庆瑶留在此地照顾好棠小姐便是。” 宿放春也表示反正不会让罗攀单独攻打荆州,大家总归是要留在这里,程薰这才稍稍安心。 于是他们留在了当阳城,按照大夫开的药方每天给棠瑶调理身子,同时也派车夫上街打听消息,以免贻误关键之事。 倏忽数日又过,棠瑶在滋补调理之下,饮食渐渐正常了些,精神虽还是恍惚不宁,又极易惊恐,但脸色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原先因为她极为憔悴,还看不出与虞庆瑶有多大的相似。如今棠瑶脸色渐渐好转,无论是褚云羲还是宿放春,在仔细观察后,都觉得两人确实非常相像,尤其是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只是棠瑶显得更为秀气,而虞庆瑶则偏于灵动。 “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也会这样相似吗?”宿放春从棠瑶房间出来,不由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褚云羲又推开对面的房间,见虞庆瑶正撑着脸颊望着窗外,就连那姿势都与棠瑶有几分相似,也不免笑了笑,“也难怪程薰最初在宫中见到她,还觉得就是自己曾见过的棠小姐了。” 虞庆瑶闻言回首:“棠小姐自小在山西长大,而现在的建昌帝以前是晋王,他的封地不就是山西吗?说不定这其中就有什么联系。” 褚云羲颔首:“无论他是从哪里找来的替身,棠小姐已经被我们找到,至少能证实当日送她入宫本就是阴谋,而后那棠婕妤在后宫离间崇德帝父子,也必定是受幕后之人指使。主办选妃一事的人只要被查实出来,与之相关的官员都连根拔起,无一能洗清自身污点。” 宿放春道:“我听说前段时间,朝廷还特意宣召棠千总进宫觐见君王,恐怕建昌帝也是做贼心虚,想先稳住棠千总,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要杀了阿瑶呢。” “不管他怎么做,我们将棠小姐送到棠千总面前,当父亲的还能认不出自己女儿吗?到时候真相大白,我看那建昌帝还怎么狡辩。”虞庆瑶说着,又往窗外望,但见先前派出的车夫匆匆回转,不一会儿,房间外果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宿放春出去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回来关了门道:“外面都在传,说是义军已经迫近了荆州城。荆州城门全部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都收了起来,看样子不会主动归顺。” 褚云羲凝神片刻,向虞庆瑶道:“我与放春要去荆州城外找罗攀汇合了。” 虞庆瑶想提醒他骨伤未愈,走路还不方便,但看他神色凝重,又不好意思阻止。 宿放春却道:“眼下还未知情形到底如何,仗也没打起来,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陛下您腿伤还没好,也不能冲锋陷阵,不如就留在这里。” “那你呢?”褚云羲问。 宿放春笑了笑:“我自己先赶去荆州那边和大军汇合,问问情况。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实在应付不了,再派人过来求助,反正离得不远,应该也不要紧。” 她顿了顿,又喟叹一声:“何况如果您走了,这里就剩阿瑶与程薰,还有身体虚弱的棠小姐和那被扣押着的柴得宝。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怕他们应对不及。” 褚云羲想了想,便答应了宿放春的建议。 她向两人告辞后,回到房间匆匆收拾行囊,打开房门往外走时,又略有犹豫。程薰此时应该还留在棠瑶身边,宿放春在那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快步走向楼梯。 谁知下楼的途中,却正见程薰从下方而来。两人皆是一怔,程薰先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裹,不禁问:“宿小姐,你要去哪里?” 宿放春低声道:“义军临近荆州了,我要过去一趟。” 程薰微微讶异:“怎么就你自己去?” “嗯,我自己去也够了。”宿放春见楼下还有客人,也不便多说,只是向他颔首致意,“我走啦,你要好好地照顾棠小姐。” 程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一路保重。” “好,你也自己小心。”宿放春淡淡说罢,背起行囊,脚步飞快地离他而去。他站在原处,听得步伐匆促,片刻后转身去望,但见那高挑的背影一闪,已消失在店门外。 ———————— [无奈]今天理了理后续思路,路漫漫其修远兮!从来没有尝试过写那么多的篇幅,手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地图开大了,开个玩笑地说如果是个电视剧大概都得四十集以上了……《 》 240-250 第241章 第二百四十一章 便欲送君又远行 宿放春这一去,便是好几天没有消息。程薰出去探听荆州那边的局势,回来后向褚云羲禀告,说是荆州城中官员已派出军队袭击罗攀率领的义军,双方在距离主城十多里的郊野交战,官军虽起先设下埋伏,占得优势,但后来抵不过义军的猛烈反攻,损兵折将后急速逃回荆州闭门不出。 褚云羲听罢,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在这里等待时机,最好不用强攻就能拿下荆州。” 于是他们还留在当阳客栈,棠瑶在程薰与虞庆瑶的悉心照顾下,精神略有好转,一旦提及被掳走的事便流泪不已,总好过原先那痴痴怔怔的麻木状况。 虞庆瑶谨慎地询问云中驿失火之事,棠瑶先是哭泣,继而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的经历。 原来当年她听闻程薰因父亲问斩遭受牵连而入了宫闱,便一心想要再寻机会见他一面。父亲也曾劝她婚事既然已经作罢,就不要再胡思乱想,只是豆蔻年华的棠瑶满怀挚诚,知晓程薰的下落后,便不愿就此断了缘分。 其后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崇德帝要广纳贤良少女,棠瑶因待字闺中而被列入名单,棠世安急得到处找人帮忙,想要将女儿从名单中除掉。棠瑶却以君命难违为理由,制止父亲盲目的行为,毅然同意入宫。 她含泪拜别父亲,坐着马车离开了边镇。崇德帝年已古稀,足够能做她的祖父甚至曾祖父,棠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一路上她只攥紧了手帕,心里想着的,都是当初风和日丽,游廊下金鱼游曳,而小径那端,身穿锦袍的少年背着弓箭快步而来。 就这样,她只带着两名贴身丫鬟,被官员一路护送,抵达了云中驿。那日傍晚时分,她饮完茶后就觉困意袭来,早早地去床上休息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呛人的气息使她从昏睡中惊醒过来,她心慌意乱地坐起来,发现屋子里一片昏黑,而弥漫的烟雾已从门缝与窗缝不断涌入。 棠瑶惊呼起来,然而丫鬟竟毫无反应,她跌跌撞撞下了床,没走几步就被绊倒。伸手一摸,那两名贴身丫鬟居然都倒在地上,都已不省人事。正在她惊骇万分之时,房门忽被打开,她还以为来了救星连忙呼救,谁料来者约有三四人,有人直接拖走了一名丫鬟,其余人二话不说便上前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既发不出声音,也无力逃脱,不多时便失去了意识。 …… 再往后的遭遇,虞庆瑶没敢多问。被柴得宝从鬼门关救回又掳走,对于棠瑶来说,恐怕是生不如死,摧心断骨。 褚云羲听棠瑶说到这里,不由又问:“那几个进屋企图谋害你的人,你可知他们的身份?” 棠瑶战战兢兢地道:“虽然看不见他们的样子,但我还记得那几人说话的声音,好像就是护卫我进京的队伍里的人。”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早就全都安排好了,送你上路,再在半路谋害了正主,把替换者顺利带入后宫。”虞庆瑶叹息一声,“你有没有听他们谈及关于这假冒者的身份?” 棠瑶怯怯地摇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遇到了你们,我只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害我……” 能问的都已问罢,他们也不再打搅棠瑶。 又过了两日,宿放春那边派人送来密信,信中说荆州官军自从那日突袭失败后,闭门不出,罗攀想要强攻,因此他们来问问褚云羲是否同意,或者还有其他见解。 褚云羲叫来程薰,向他打听了如今荆州城中的官员身份与履历,了解清楚后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封回信,交予了信使。 * 那荆州长官前番突袭失利后,痛定思痛,养精蓄锐,准备耗尽叛军耐心后,再出城与之决一死战。因荆州早已得知叛军北上,故此备下了足够的粮草。何知州认为足以坚守数月,但叛军远道而来,绝不可能耐住那么多的时间。 因此无论对方如何在城下叫骂挑衅,何知州都严令属下将士不得应战。 就这样坚持了七八天后,叛军由一开始的每天骚扰,渐渐不再出现在城楼下。何知州召集属下们,颇为得意地指出对方已经泄了先前的士气,只要再熬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对方后继乏力,主动撤兵去了。 然而这天之后,叛军忽然趁着清晨雾气浓郁而大举攻城,何知州赶紧率领部下亲自去城楼督战。这一日乱箭纷飞,喊杀震天,从天明战至晌午,叛军久攻不下,才鸣金撤兵。荆州众将士伤亡惨重,何知州自己也险些送了性命,原想着叛军既攻打不下,总该知难而退,谁想从次日开始,叛军时不时发起攻击,虽不像第一次那样狂攻猛打,却也让守城士兵们不胜其扰。 又过了几日,州府官吏间渐渐有人对何知州的退守方法提出质疑。一名姓刘的守备主动请缨要出城决战,不愿意再枯守干等。何知州呵斥了对方,认为这样反而是中了对方奸计,一场商讨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被围困的荆州城百姓也渐渐焦躁不安,他们每日承受着战火纷飞,生死悬在一线的惶恐,不由议论纷纷。不知哪一天起,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这样的传闻,说是城中早就有叛军安插的内奸,第一次突袭原本安排得天衣无缝,为何占尽地理优势还会被叛军反败而胜,就是因为内奸作祟,导致前功尽弃。 封闭的城中,流言似滴入瓶中的墨汁,很快蔓延扩散,不多时就传到了何知州那里。 何知州本来就对突袭失败耿耿于怀,如今听到这样的传闻,不免心生怀疑。再联系到自己刚刚说过要坚守等待,对方就来不断骚扰,更像是自己身边确实走漏了风声。 他仔细思索哪些人身上有可疑之处,又将这些官吏一个个叫来盘问当日情形,有人当场喊冤,有人极力剖白自己,更有人觉得受到侮辱,义愤填膺。而这情绪激烈的人之中,就包括之前与他发生争论的刘副守备。 双方针锋相对时,城下忽然又传来急报。说是叛军大将罗攀前来叫阵,指名道姓要刘副守备出去应战。 何知州更是惊诧,当场质问:“刘副守备,你之前参与突袭,却也不是主将,为何对方会在此时点名叫你再出城?” 刘副守备只觉莫名其妙:“他们叫我出去应战,我去就是了,知州这样问我,我如何能答得出来?” 何知州冷笑一声:“莫不是你与叛军早有关联,他们此次叫你出去,正好是设计骗我们打开城门,你再引兵入城,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刘副守备气得面红耳赤,叫嚷道:“知州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一心守城,怎容得这样的诬蔑?你若不信,我情愿单枪匹马出去应敌,也好过在此受侮辱!” 饶是他这样表态,何知州还是不愿相信,当即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去应战。那刘副守备气愤不已,其余人也不敢公开支持哪一方,皆噤若寒蝉。 罗攀在城下叫阵不成,次日换了一群人来,宿放春扬声点名,叫的正是与刘副守备同时带兵偷袭的另一位武官。 那人一听,急忙向何知州辩解自己绝无投敌可能,却又引起质疑。 “本官还未问你,你怎么就觉得会被怀疑?难道是做贼心虚?” 那武官简直百口莫辩,正在这时,又有人急匆匆来通报,说是粮食库房忽然失火,众衙役正在全力扑救。 何知州大吃一惊,急忙率领手下前去粮仓查看。他这边焦头烂额之际,城下义军越聚越多,叫阵不成,随即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回,义军在宿放春、罗攀等人的统帅下全力扑上,乌泱泱大军压近,明晃晃刀剑出鞘。巨型檑木冲击城门,高耸云梯直捣城墙,飞箭如雨,喊杀震天。 荆州城中本来军民一心,然而经过这些天的变故,官员互相猜疑,百姓信心动摇,已是大不如先前。前方奋力抗敌,后方民众间却不知有谁带头喊起“粮仓被烧了,我们的囤粮都没了”之类的话语,这一下民心震荡,百姓慌作一团。 叫喊声越传越广,何知州尚在粮仓那边不及赶回,其余几位军官因嫌隙而消极应战,再加上义军攻势猛烈,还未到傍晚时分,已有大量士兵沿着云梯爬上城墙,那紧闭的城门终于被打了开来。 烟尘弥漫间,罗攀与宿放春等将领策马驱驰,在黑压压大军的簇拥下,冲入荆州。 * 消息传到当阳,县令着急慌乱。义军才到城门口,县令就带着诸多官员跪在道旁,手捧印信俯首归降。 褚云羲乘坐马车出了城,罗攀一见到他,便笑着道:“三郎,你怎么知道荆州城的那几个官员会起内讧?” 褚云羲道:“何知州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但气量狭隘。刘副守备性子急躁,素来与他不和,只是碍于面子没有翻过脸,但兵临城下,两人之间若有外力介入,必有争端。因此我叫你们派几个士兵扮作百姓混入城中,伺机散布消息搅乱人心,他们一旦起了内讧,你们攻城就省力多了。” “你的点子还真不少!”罗攀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褚云羲淡淡一笑:“这也有程薰的功劳,他对各地官员了如指掌,我若不知荆州城内官场情形,也不能想到这个计策。” “说到程薰,我听放春说,你们找到棠小姐了?” “是。”褚云羲颔首,“她备受折磨,如今正在休养,阿瑶和程薰在照顾她。” 两人边说边往营地去,罗攀因问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 罗攀一惊:“为什么?” “我准备和程薰将棠瑶送回老家,她的父亲是驻守边镇堡垒的军官。此事影响甚大,必须及时告知他。”褚云羲停在草地间,看着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的瑶兵纵使骁勇善战,也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为安全起见,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北去。” 罗攀怔了许久,闷闷地道:“三郎,我跟着你从瑶山打到这里,虽然前段时间你变了个人似的,做事疯狂得很,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这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分别了呢?” 褚云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谢你,攀哥。若不是棠家离得太远,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刚刚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与放春留在这里作为接应。我会给褚廷秀写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说清江王是在利用我们吗?他还会听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翻脸。”褚云羲平静道,“眼下他全力对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与我发生争端,腹背受敌只会更糟糕。只要我们不公开与他对抗,他必然还是以礼相待。” 罗攀想要再说什么,却知道褚云羲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 长风吹来,草叶晃动,他握着腰刀,浩然长叹:“好,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希望你们早些回来,到时候再与我相聚。” 褚云羲笑了笑:“那是自然,离北方越近,越是难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进。” 阳光洒在遍野碧绿间,风吹草浪轻轻涌动,罗攀点头应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终有个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想问一问。” 褚云羲扬起眉梢:“什么?” “就是……你来瑶寨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定国府的人吗?”罗攀琢磨着用词,继续问,“我知道定国府是极厉害的元勋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龙卧虎,但我从瑶寨结识到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非同寻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吗?她为什么对你总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颔,费劲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她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长辈似的。” 褚云羲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还是南昀英的时候,他们不是给我安了个名头,说是天凤帝转世吗?既然是开国皇帝转世,宿小姐当然要恭恭敬敬了。” 罗攀“啊”了一声,又皱眉道:“不对啊,她在瑶山的时候,就对你很是尊敬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问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吗?” 褚云羲踌躇片刻,望着远处渺渺微云,道:“其实,我去瑶山的时候,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罗夫人。” “她?”罗攀更纳闷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褚云羲思绪起伏,遥遥望到有将士们朝着这边走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军营去问放春,就说我让你问的,她会告诉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长街寂静,当阳县城门大开。褚云羲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程薰和棠瑶乘坐的车子则紧随其后。在两侧则有数名精壮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随行。 罗攀与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装等候在大道边。此时望到马车行来,罗攀没等褚云羲下来,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云羲推开窗子,只叫了一声,就愣怔着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映着褚云羲的墨黑眼眸,尤显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马车,站在罗攀跟前。“攀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素来直爽的罗攀此时再面对着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诉他的一切,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 站在他身后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时马车内的虞庆瑶也走了下来。“对不住,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觉得你会想不通,所以才……” 褚云羲亦道:“攀哥,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与你相识至今,我觉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区别对待。” 罗攀长出一口气:“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现在我也觉得,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举止。” 褚云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来到这里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浔州,只是为了寻找曾家后代,没想到进入瑶寨与你结识。有幸并肩作战至今,褚某很是高兴。” 罗攀眼含热泪,握着褚云羲的手腕:“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还想与你痛饮一场,若是战争结束,你愿意的话,再一同去瑶寨。” 褚云羲笑着应诺,虞庆瑶也道:“我很想念罗夫人和阿荟阿荷,等我们回来了,一定要再去作客。” 这边依依惜别,宿放春望到程薰也从后面马车下来了,略一思忖,上前低声道:“原本我要护送你们去大同,但陛下怕攀哥独自带着瑶军,在这里孤立无援,最终还是让我留下。” 程薰点点头,道:“我明白,如此确实更为妥当,你留在罗将军身边,彼此也有照应。” “但我……还是担心你们此去大同,万一走漏风声,也会遇到追杀。” “现在除了我们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晓车中人的身份。”程薰轻声道,“陛下昨日已经将柴得宝交予罗将军手下,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我们此行隐藏身份,也有随行人员护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好。”宿放春又看看那低垂的车帘,“她,还好吗?” 程薰垂下眼帘,温和道:“比原来好一些了,只是还很虚弱。” 宿放春想要上前去问候一声,却又犹豫起来。此时褚云羲已和罗攀道别完毕,带着虞庆瑶上了马车,程薰道:“宿小姐,我们要启程了。” 宿放春抿了抿唇,释然一笑:“那就不再耽误你们了,有缘再会。” “多谢。”他望着宿放春英姿飒爽的面容,又补了一句,“无论何事,我……都很感激你。” 她一时没想到该如何回应,程薰已经坐上马车。 前方扬鞭启程,车轮缓缓滚动,初升朝阳照在漫漫长路,映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旷野风起,宿放春站在大道旁,望着那两辆马车渐渐远去,眼里忽感酸涩,慌忙转过脸,道一声“回营”,便大步离去。 ———————— 又要开启新地图,从北京→山东→南京→广西→湖南→湖北,最后到山西边镇,简直绕中国大半圈了……以后绝对不能写这种鸿篇巨制了[裂开][裂开][裂开] 第242章 第二百四十二章 西行迢迢边镇肃 这两辆马车离开当阳县后,沿着官道一路往北,经由荆门、襄阳出了湖北,再取道南阳、洛阳,历时一个多月,终于抵达了河南与山西的交界处。 骡马车辆络绎不绝,长街四通八达,各地的商贾操着南腔北调在茶馆里酒楼上高谈阔论,讲的无非是今年收到了多少货物,本钱又高了多少。东南一带的战火尚未蔓延至此,边镇瓦剌也打不到这里,民众谈及清江王造反,仿佛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感觉。 临街的客栈饭堂里,一群远道而来的客商正饮茶闲谈。 “你们说,要是清江王的大军再往北打过去,咱们这朝廷会不会更换主人啊?”一名黝黑的汉子压低了声音道。 一旁的中年胖子嗤笑一声,倒了一杯茶:“换什么换,不都是一家人吗?照我看,不管是叔叔还是侄子,都一样!” 客栈门外,马车缓缓停靠,店小二忙着出去招呼。车门一开,褚云羲率先踏上台阶。他穿一身松石绿如意纹贴里,外罩白绢半臂,腰系沉香色丝绦。跟在他后边的虞庆瑶则乌发高挽,头戴狄髻,天青色梅花绣线短衫配着绛红织金马面裙,俨然富家夫妇出行。 店小二殷勤问候,又见后面那辆马车中下来一人,年轻清秀,身穿暗蓝长衫,却又从车内背下了一名体弱楚楚的少女。 那少女面容苍白,敛眉低眸,瘦弱好似新月,眼里尽含郁色。 “这……要不要搭把手?”店小二忙上前询问,程薰摇头道:“不用。准备四间房间,再给马喂食即可。” 店小二连连答应,又叫来打下手的去牵马,自己则引着这一行人进了客栈。掌柜一见来了贵客,也出来迎候,旁边桌上那一群客商不由多看几眼,又继续先前的谈话。 褚云羲让程薰背着棠瑶先上楼去休息,自己则将行李交给随行人员送入房中,与虞庆瑶就坐在了堂中。 店小二领着程薰等人去了楼上,掌柜见褚云羲丰姿不凡,便亲自端着茶水送了过来,并与之闲聊起近日天气。 褚云羲简单应答几句,虞庆瑶问道:“从此地到大同,大概还要多久?” “大同?那可远了!还得一个月吧。”掌柜摸着胡须道,“咱们这阳城县虽属山西,却是最南边的地带,你们要去大同,可就已经是北方的边镇了。” 褚云羲慢慢喝着茶,问道:“近来边镇军情如何?” “时好时坏。您瞧,他们就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掌柜指着旁边那桌客商道。 褚云羲打量了对方一下,主动起身带着一壶酒过去,向他们问及边镇情形。那群人见他虽然丰神俊朗,却也平易近人,几杯酒下去后便与之攀谈起来。 据那些人说,自从神木被攻占洗劫一空后,朝廷忙着镇压东南方向的动乱,无力再给西北边镇源源不断地提供后备,故此原本扬言要将瓦剌彻底消灭的总兵钟燧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进,只能在瓦剌人前来骚扰进攻时尽力防范,不敢再有大举压近的动作。 “不过我听说,延绥那里有一支队伍倒是厉害,专门长驱直入,快如闪电搞突击。就在前不久还追击得胜,那小将军自己就砍杀对方好几人,提着首级扔到了瓦剌堡垒前。”年轻人啜着烈酒,津津乐道。 “哦,是哪位?”褚云羲挑眉问。 “据说是老定国公的后代,从南京来的。”另一位年长者道,“这就是将门虎子,簪缨世家了。” 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虞庆瑶谨慎地问:“但我听说,宿家参与了叛乱,那位宿小将军在边疆没受到牵连?” 中年胖子道:“要说边疆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人家打得好好的,难道就因为远在千里外的家里人参与了叛乱,就把他给杀了?” 此时斜侧的掌柜忍不住提醒:“几位,谋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大家还是少说为妙。” 众人纷纷收声,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褚云羲既已大致了解边镇情形,很快就与虞庆瑶一同上了楼。 * 二人稍加休息后,就去找了程薰。程薰听褚云羲说罢,不由蹙眉:“之前宿小姐也一直担心小国公爷受到她的牵连,但当时我们也无法得到他的讯息,如今看来,朝廷倒是没动他。” “宗钰看似纨绔子弟,骨子里倒也有祖上风范。”褚云羲不免念及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宿修,语声低沉,“如今边疆战况吃紧,宗钰能克敌制胜,故此他们还没向他下手。放春其实也很想过来,但我怕一旦涉及宗钰安危,她会过于激动,反而于事不利。” 虞庆瑶不由道:“可宿宗钰和放春毕竟是一家人,建昌帝还会一直留着他不动手?我总觉得他们这样反而是不安好心……” “无论如何,先将棠小姐送到大同再说。”褚云羲转身望去,棠瑶正倚靠在床头,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 几年的摧残让她仍显憔悴,程薰起身,端起桌上的粥碗,放到了她旁边。 棠瑶低眸,忽而轻声道:“我这样回家,父亲他……会不会遭受牵连?” 程薰微微一怔,道:“怎么会受牵连?你本来就是被害才……” “可是父亲若知道了我的遭遇,又该如何呢?”棠瑶无力地道,“他是个怕惹是非的性子,从不会与人争吵,就算上司无端责骂了他,他也只会回来喝闷酒。我如今成了这样,他见到后徒增伤悲,还能做什么呢?” 褚云羲沉声道:“棠小姐,你先不必思虑太多。令尊毕竟也是武官,若没有一点担当,是难以在军营立足的。你是他的独生女,遭遇此等大难,岂有还不让他知晓的道理?” 棠瑶听罢,也只是默然,眼中泪光隐隐。 虞庆瑶见状,向褚云羲打了个手势,两人先行离去了。 程薰关上房门,回到棠瑶身边,蹲下来道:“粥已经不烫了,要喝吗?” 棠瑶怔然看着他,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在意,取过床边的瓷碗,舀了粥送到她唇边。 “我喂你?”程薰低声问。 她这才抬起眼,接过那碗粥:“我还拿得动碗,你……其实不用这样成日伺候着。” 程薰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膝,蹲在床边,朝她笑了笑。 她清瘦的手腕间,那枚绞丝金镯晃晃悠悠,恰好在那自然而成的梅花红印上。 棠瑶捧着白瓷碗,看着他宛如少年时的面容,小声地问:“你在宫里这些年,有没有也被欺负过?” 他抿了抿唇,眼睛黑幽幽的。“没有,他们让我给皇太孙做陪读,天天一起念书习字,过得很好。” 她苍白的脸上这才慢慢浮现一丝笑意。 “我被关在黑屋的时候,常常想,是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可是你在宫里,宫墙那么高,隔绝了一切消息,我就是被那人打死了,你也不会知道。”棠瑶顿了顿,看着他的双眸,“我以为,你大概已经忘了我。” 他攥紧了手,低下头许久,才又换上微笑的模样。 “没有。我只是希望着,你快些将我遗忘。” “我见过你的模样,听过你的声音,要彻底忘记,是那么容易的吗?”棠瑶眼里湿润,涩然一笑,“我当初只是,想要再见你一面,然后若有幸,往后能远远看着你,就够了。” * 他们在这休息两天后,又启程赶往更遥远的大同。 此去秋风渐起,木叶渐黄,轻衫换成了夹衣,道途两旁的青山翠黛也渐少,取而代之的则是混沌的漫路烟尘。 虞庆瑶坐在车中,望着远处。山峦起伏,嶙峋刚劲,裸露的土石间缺少植被覆盖,旷野荒草倒是长得极为茂密,遮天蔽日,犹如纱帐。 脑海中不由浮现了童年生活的地方,记忆中故乡的风貌与眼前的景象渐渐交融,仿佛穿梭了数百年之后又重叠在一起。 “在想什么?”褚云羲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虞庆瑶手撑在窗户边,道:“在想小时候……那时的我,也喜欢钻在青纱帐一样的庄稼里。看着外面的景象,我竟好像回到了故乡。” 褚云羲隔窗遥望苍茫远方,又转而看着她,道:“那时候的西北,还和现在一样吗?”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当然很不一样了,陛下。”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顺势倚在褚云羲肩膀上,抱着他道:“真想带你去啊,可是,你不愿意。” “……你想回家吗?”他低声问。 虞庆瑶沉默了,在南昀英面前,她曾那样大声地说出自己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他的疯癫痴狂,让她害怕无助,而母亲应该还守在自己的病床边,苦苦等待她的醒来。 可是现在呢? 车行颠簸,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而进,起起落落,晃得眼晕。 她扣住了褚云羲的左手,道:“想……可是,我也留恋这里。” * 马车自南往北,穿过了整个山西,在此期间,远方的军情也在街头巷尾传扬开来。 清江王的主力大军横贯江西,势如破竹,抵达南京故都后,与原先就已举起反旗的原太子党汇合。褚廷秀身穿藩王冕服,祭祀天地,拜谒祖先,甚至还专程去了紫金山下的天凤陵,而后步入南京故宫,受南京旧部以及各路归顺官员的觐见。 而此时,西风烈烈,褚云羲坐于马车中,正望向寥廓远方。 * 大同,军事边镇之一,自前朝皇帝起就为防御胡人而广布兵防,修固长城。当年褚云羲初及帝位时,便在徐徐展开的辽远地图上,以朱砂笔描画出蜿蜒红线。 山川相拥,聚兵成所,绵延千里,拱卫边疆。 只可惜,宏图大志未曾实现,便来到此处,故旧皆无。 历经五十多年后,他再次打开如今的地形图,延绥、榆林、大同……那一个个熟悉的边镇名称,跃入眼帘。 车轮辚辚,秋风渐紧,前方巍巍古城赫然伫立。青灰色城砖饱经风霜,城楼上卫兵铁甲铮铮,凛然不可侵犯。 后方那辆马车中,棠瑶倚靠在车壁一角,耳听得熟悉的乡音在窗外此起彼伏,竟是攥着衣袖,紧闭了双眼,不曾往外张望一下。 “到大同了。”程薰低声道。 她下颔紧绷,呼吸深重,想要开口时却觉胸口发闷,止不住咳嗽起来。这一路上,尽管程薰对她细致照顾,但前两年所受的折磨太重,加之长途奔波、秋凉入骨,越接近大同,她的身子却越发虚弱了。 马车停在了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 褚云羲先前曾向棠瑶打听过棠世安在何处任职,据棠瑶说,在她离开大同前,父亲负责统领大同右卫。但边镇防卫军官也会有调动,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在原地。 随行护卫去城门口那边,借着投奔亲戚的理由,向守城卫兵打听了一番。回来后禀告褚云羲,说是棠世安仍统领大同右卫,驻地在大同城西北十多里外的合胜堡。 虞庆瑶听了,便从车窗里探出来道:“那我们赶紧去合胜堡,将棠小姐交给她的父亲。” 那护卫却道:“听守城卫兵说,因前不久瓦剌人试探进攻大同一带,这几天大同守备正在各处关口巡视督查。我们如果直接过去,搞不好会正遇上。” “这却不好。”程薰闻言随即道,“建昌帝原本就是山西的藩王,从太原到大同等地的不少官员都与他私交甚密,我们这一路上所幸未暴露身份,若贸然前去拜访棠千总而被其他人知晓,只怕要引来祸患。” 虞庆瑶皱眉思索:“那还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们不能去合胜堡,那是不是想办法让棠千总出来,才能与棠小姐见面?” 褚云羲颔首:“确实不可贸然行动。况且棠小姐以前虽很少外出,但若是在这附近露面,保不齐会被认识她的人看到。”他顿了顿,又戳了一下虞庆瑶,“你与她长得像,也不可轻易抛头露面,免得引人猜疑。” 虞庆瑶一听,赶紧坐回座位,将窗户也关了起来,“还好你提醒及时,我都差点忘了。” 褚云羲笑了笑,又道:“安全起见,我们不能进城去住客栈。合胜堡距离此处也就十多里路,我们先赶往那里,再伺机行事。” 程薰想了想,探身向车中的棠瑶问道:“棠小姐,合胜堡附近可有能够遮蔽车辆的地方?否则我们到了那里,也未免太过引人注意。” 车中传来棠瑶低微的声音:“我从未去过父亲的屯兵驻地,也不知具体地形。但是……以前曾听他说起有士兵趁着休息的时候跑去附近村子买酒喝,想来并不是十分荒凉的地方。” “好,现在还未到午时。但愿在今夜之前,能让你们父女重逢。”褚云羲转身上车,当即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西北而去。 ———————— 好热的天,蹲在空调房里又冻着了喉咙痛。于是今天吃了感冒药,老天爷,这下子脑子完全处于休眠状态,只有手还在电脑上码字。灵与肉分离了……[无奈] 第243章 第二百四十三章 苍髯老父无他望 第二百四十三章 从大同北城门再往西北方向行了约莫有六七里路,道旁庄稼渐渐被蔓延的野草取代,只有杂草稀少处才能隐约显露原来开垦过的痕迹。 “大同也是重镇了,怎么没离开多远就这样荒凉?” 虞庆瑶伏在窗口,看着绵延的黄土路。褚云羲道:“想来是曾经多次遭受外地入侵,原本居住在此的农户们都不堪其扰搬走了,田地自然荒废。” 虞庆瑶想了想,回头问他:“陛下以前有没有想过怎样才能长期抵御外敌?” 褚云羲眸光微沉,放低了声音:“当时瓦剌还未兴起,我们专与鞑靼作战,你之前看到的地形图上那些边镇卫所,有一些就是我与宿修他们商议设置。但未及筹划周全,我就……” 正说话间,远处寥廓大地间,渐渐出现了随山丘高低起伏的青色城墙,如蛰伏千年的巨龙横卧青天下,蜿蜒不知尽头。 “长城!”虞庆瑶欣喜地叫起来,抓着了他的手,“我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它!” 褚云羲注视着那青灰之影,眼里渐渐浮出暖意。 “阿瑶,你喜欢这里吗?” 正凝望长城的虞庆瑶随口问:“你是说大同?”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是,也不全是。” 褚云羲见虞庆瑶诧异地转回脸来,便轻轻扣住她的手指,低声道:“我是说,这一整个世界。” 车行缓缓,阳光忽明忽暗地摇动着,虞庆瑶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 “纵使这世界与我曾生活的地方有太多不同,自我来到这里后,毒杀、追击、战乱无时无刻不缠绕身边,我起初也不甘不满,为什么会来到这样的乱世……但是,幸好有你,褚云羲。”虞庆瑶扣紧他的手,掌心温热直抵心间,“你是我来到这混乱世界后,遇到的至爱。” 她的眼眸黑莹莹的,就像平常一样含着小小的笑意。 褚云羲未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下心潮卷涌,却不知如何表达。 晃动的车厢内,他唯有闭上双目,凭着感觉吻到了她的唇。 千言万语,尽化为无声缠绵。 * 棠瑶倚在车窗边,同样注视着远处蜿蜒的长城,目光却含惆怅。她自从抵达大同后,心绪越发不宁,随着越来越接近父亲的驻军地,她的一颗心更像是被锁链紧紧捆住了一般,滞闷疼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程薰一路沉默陪伴,眼见她焦灼不安,不由道:“等会儿我会寻找机会先去拜见棠千总,你就跟着虞姑娘他们在车中等候。” “你?可寻常外人进不了营地,你又不能泄露身份,如何能见得到他?” 程薰伸手道:“所以先借信物一用。” 棠瑶很快明白过来,取下那绞丝金镯,递到了他的手中。 * 蜿蜒的长城下,出现了依山而建的堡垒,圆顶巍然,最高处绣着金色游龙的旗帜迎风飘展,泛着刺目的光。其下草地间兵舍林立,操练场、骑射处各有布置,草场上正有大批的士兵在持刀操练,呼喝声随风飘荡。再远处,则是成片成片的田地,沉甸甸的庄稼已弯了腰,其间人影晃动,都在收割粮食。 他们这两辆马车如今停在通往合胜堡的分岔道上。 往前去,就是营地,往左侧眺望,不远处有炊烟徐徐升起,应该是有村庄坐落。 褚云羲吩咐车夫:“去那边的村庄。” 于是车子驶向岔道,摇摇晃晃许久后,虞庆瑶望到前方有一排瓦屋间以竹竿挑起写着“酒”字的幌子,赶紧道:“这应该就是士兵私下光顾的地方。” 褚云羲点点头,又命人将马车停在了店门口,自己先走了下去。 说是酒馆,其实也就是民居,无非是在较为宽敞的堂屋里摆着简陋的桌椅,墙角柜台上又摆着些酒坛。 虽是晌午,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褚云羲寻了一圈,才在柜台旁边的布帘后找到了正在睡觉的老板。 那老板也完全是庄稼人打扮,乍一见这风采不凡的陌生男子,吓了一跳,连忙道:“军爷,最近士兵都不来喝酒了,我敢保证!” “我又不是军官,你慌什么?”褚云羲环顾左右,“现在可有酒菜卖?” 老板听后才抖擞精神,连声说着“有有”,便引着他去柜台那边看酒。褚云羲随意点了些酒菜点心,随即招呼其他随行人员进来。在众人落座时,他又问道:“你刚才为何一见我就慌里慌张喊什么军爷?这里难道在打仗?” 老板一边切着菜,一边道:“倒是好久不曾打仗了,只是离这不远有卫所,那里面的士兵们闲来喜欢到我这里,但上头军官查得紧。听说这几天大同守备也来过了,您瞧我这冷冷清清,平时可不是这样。” 程薰问道:“大同守备现在还在营地里?” “早上应该是走了,我在田里的时候望到那边车马吵嚷,又往西北方向去了。” 褚云羲点点头,吩咐老板道:“我们路过此地,因长途跋涉劳累了,想吃完饭后再在这里休息。你看可行?” 老板清闲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这样阔绰的人光顾,自然热情答应。褚云羲向程薰递了个眼色,两人先后走出门口,程薰拱手低声道:“我现在就去营地,若是能见到棠千总,就告知他我们留在此地。” “不要与他一起过来,以免引人注意。”褚云羲叮嘱一声。程薰应诺后,匆匆上马,朝着合胜堡方向去了。 * 演武场上,一身铠甲的棠世安握着腰刀,望着正在有条不紊操练着的士兵们。大同守备前天赶到这里,从上到下巡查督责,挑出了许多毛病。然而棠世安也知道,这些事情沉疴已久,并非他一个千总就能解决,士兵们的军饷已有数月未发,他若是再苛刻严厉,还不知会惹出多少的怨言。 但守备容不得这些解释,痛心疾首地教训他:“当下西南叛军势头不小,圣上要全力镇压乱军,我们这大同物产富饶,最近又没遭遇战争,难道还能叫我舔着脸去上疏求军饷?你身为朝廷命官,女儿又是侍奉先帝的妃子,理应鞠躬尽瘁,不辞辛苦!” 棠世安呐呐,憋了半晌才道:“我倒是能够忍,可是手下士兵们就指望军饷拿回去养家糊口,他们找我要了多次,我也好言相劝过,但毕竟时间长了,人心恐怕离背……” “大胆!”守备沉着脸呵斥,“你手下的士兵简直不分尊卑,居然还敢来向你讨要军饷?可见你平时太过宽松,纵得他们越发嚣张!从今日起,谁还敢聚众议论此事,一律军法处置!” 棠世安不敢再有反抗,守备呵斥完毕,又叫来其他军官训诫一番,才坐上马车往另一处卫所去了。 如今守备刚走,他也没有像其所交代的那样阴沉脸容,但看着士兵们心不甘情不愿的神情,棠世安心里也烦躁得很。 角声响起,演练完毕,士兵们纷纷散去,边走还在议论着什么。 棠世安站在高台上待了一会儿,直到演武场上已经空空荡荡,才返回卫所。 才坐下没多久,门外有士兵来禀告:“千总,营门前有人来找您。” “什么人?”他随口问道。 “二十来岁吧,白净脸,像个读书人,应该是外地来的。”士兵说着,躬身送上一个信封,“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就让小人将这个交给您。” 棠世安诧异着接过信封,一入手,就觉得沉坠。里面绝对不是纸张,而是装着圆形的物件。 他有些疑心,将素白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瞧出什么异样。当即挥手先屏退了士兵,随后回到木桌前,拆开了信封。 封口打开,他凑近一看,心里便是一惊。 随即起身关闭房门,才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黄澄澄的绞丝双飞燕镯子,就这样静静地回到了他的手里。 棠世安起初甚至没有认出来,还怀疑是什么人居然这样行贿,待等看清那镯子上的双飞燕图案,心脏不可遏制地激烈跳动。 他反复摩挲检查,一次又一次的,确认了这金镯,就是当年程总兵为儿子订下婚事的信物。 论官职论军功,他棠世安与榆林总兵不可相提并论,然而因为年轻时两人曾在一处卫所并肩协作多年,即便后来程文沛官运亨通,才满四十就调去榆林当了总兵,两人之间的情谊却并未受到影响。 当时,程文沛还带着年少的儿子特意登门拜访,好让棠世安亲自看看程薰。 棠世安心满意足地看着英气勃发的程薰,觉得与女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因此爽快地交换了两人庚帖,收下了这金镯,并在后来交到女儿手中。告诉她,这是未婚夫婿送来的信物,以后择期便可成婚。 谁能想,程家一朝沦落,程文沛问斩,程薰因罪入宫。直至现在,棠世安还清晰地记得,女儿在听闻噩耗后,是如何苦苦哀求自己寻找在京城的关系,要将这金镯再送入宫中。 棠世安起初以为女儿是要通过这行为与程家断绝关系,还劝导她不必做出这样极端的事,庚帖已经被程家送了回来,婚约早就作废,何必再去雪上加霜? 谁料彼时年少的棠瑶哭红了眼睛,抬头道:“谁说我是要退婚?你当初接下金镯的时候,何曾问过我的意思?如今我不想就此断了关系,你又将我想成什么落井下石的势利眼了?” 棠世安目瞪口呆,千方百计劝女儿不要这样执迷不悟。谁料棠瑶铁了心不肯更改念头,他只好想办法找到以前的同袍,辗转托人将棠瑶精心准备的锦盒送去了皇宫, 这沉甸甸的金镯,如不出意外,应该就在程薰手中,为何现在会被人送到他这里? 棠世安焦灼地攥紧镯子,起身开门,招呼卫兵:“去营门前,将找我的人带过来。” * 程薰跟随卫兵步入卫所时,阳光正敞亮,远处的风挟着黄土气息扑面而来。 高铸的城墙,锃亮的兵刃,还有满是粗野笑声的军营,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跟着父亲去榆林大营的时光。 拾级而上,他终于站在了堡垒前。再登上楼梯,斜侧房间大门敞开,卫兵道:“那边就是千总休息的地方,请过去吧。” 程薰低声道谢,整了整玄黑的曳撒,走到了那扇门前。 陈设简单的房间里,有人坐在书桌前,身上还穿着铠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程薰背对着阳光,站在门口,深深呼吸了一下,向一脸惊诧的棠世安下拜:“棠世伯。” “你?!”棠世安愕然,迅疾起身,“你怎么会来这里?” 程薰反手将门关起,低声道:“是因为,我护送一个人回来找您。” *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投射横竖交错的阴影,框住了时光,也框住了过往。 程薰跪在棠世安面前,将所知所见全都告诉了他。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以及棠世安沉重的呼吸声。 乍闻女儿竟然还活着,并且已在不远处,他是惊喜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再听到棠瑶这几年的遭遇,从云中驿遇火灾,到被抛尸荒野,再到被拐走折磨得不成人样,棠世安虽还坐在那里,但那双粗壮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想到之前被一纸诏书宣入京城,在那个深夜受到君王接见,以他这样的身份,其实终其一生都可能得不到入京的机会,更别提面见天颜。但建昌帝单独宣召了他,劝慰之中又隐含强硬,君王告诉他,如今叛军散布谣言,说什么李代桃僵换人进宫,完全是一派胡言,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务必见到那妖女当即斩杀,以正宫廷清誉。 棠世安颤巍巍地站起身,脚步摇晃地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取出了那个从长春宫带回的香囊。 “我当初,被宣召入宫面见万岁,就想托人寻找女儿的遗物作为留念。”棠世安攥住那香囊,声音微微发抖,“小太监给我带来这个,说是棠婕妤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可我当时就想,瑶儿从小不爱佩戴香囊,她总说闻到那些味道就头晕,怎么会……” 程薰抬头道:“这也算是一个证据了,伯父。棠小姐从入宫,到被害,全是他们谋划好的。” 棠世安按着桌沿,沉重地坐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怎能这样对我的女儿?!” 程薰尚不及回答,棠世安又霍然站起,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问:“瑶儿如今在哪里?怎么不带她来见我?” “就在附近那个酒馆里。您应该知道位置。”程薰迅疾道,“她是死而复生的人,一旦被朝廷知晓还活着,必定除之后快。我不能冒险带她进来,只能特来通报,还请您寻找合适的时机过去见面。” “你说的对,是我草率了。”棠世安抹了抹脸,勉强镇定情绪,“你先回去等着,我在日落前必定前去找到你们。” “好,我陪着棠小姐在那里等候。”程薰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位替身棠婕妤,她也想见见您。” ———————— 糟了我发烧了[爆哭]但是轻伤不下火线…… 第244章 第二百四十四章 秋野寂然情切处 尽管棠世安还有诸多疑惑,但程薰不能在卫所停留过久,既已告知真相,很快便匆匆离去。 程薰走后,棠世安浑浑噩噩关上门,坐回书桌后,思绪纷乱,竟有一种恍如大梦之感。 他拿起那从宫中带回的锦囊,心中更是愤懑至极。当初虽有怀疑,但君王斩钉截铁否定了谣言,他本就谨小慎微,哪里还敢有所质疑?回到家中竟将这香囊小心翼翼收藏起来,作为思念女儿时的唯一慰藉,如今知晓真相后,棠世安再看到此物,愤怒羞愧齐齐涌上心头,将香囊重重抛到一边,颓然靠在椅背上。 他在房中煎熬,一直等到午后,士兵们各自回营休息,棠世安找来下属说了一声:“我外出一趟,若是有什么事发生,你权衡处置。” 得到下属的应承后,棠世安换上日常装束,快步出了卫所。 * 他沿着小路径直往那村庄方向走去,一颗心惴惴不安,行不多久便望到在风中飘展的酒旗。棠世安心头一震,加快了脚步,还未到酒馆门前,便看到路边有人等候,正是程薰。 棠世安抑制住内心澎湃,上前低声问:“她在哪里?” “后边。”程薰引着棠世安从另一边绕到酒馆后,两辆马车就停在枣树林边,四周悄寂无人,唯有鸟雀扑飞。 程薰到了其中一辆马车前,撩起帘子,向棠瑶道:“棠小姐,千总来了……” 本就绷紧了身子的棠瑶听得此话,脸色煞白,还未及开口,眼泪倏然落下。 棠世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才往里面一望,先是一怔,继而嘴唇发抖,哽咽着叫了一声“女儿”后,眼泪止不住地涌出。 车内的棠瑶已哭得悲痛难抑,棠世安眼见离家时还如花似玉的女儿现在形容憔悴,不复光彩,更是悲愤愧疚,上了马车抓住她的手就道:“我竟被蒙骗了那么多时日,早知你遭遇不测,我就是一个人找到天边,也要将你救回来!” 当下两人父女相见悲哭不已,程薰背靠着车壁,心中亦是愧疚难忍,也只能默默守卫。 * 与之一墙之隔的酒馆后院里,褚云羲正坐在屋檐下,望着围墙上方的枝叶。虞庆瑶悄悄坐到了他身边:“陛下。” “嗯?”他回过脸,望着虞庆瑶。 “等会儿,还是你先出去把话说清楚。”虞庆瑶讷讷地道,“我怕棠千总一看到我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程薰已经将你的来历告诉了他,就算你用着那位婕妤的身子,但与他们谋害棠瑶的事完全无关,他又怎会迁怒与你?”褚云羲顿了顿,又道,“再说,你以前不是也想过要见见他吗?” 虞庆瑶叹了一声:“想是想,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难堪。” “是你多虑了。棠小姐都没对你怀恨在心,千总必定也能冷静下来。”褚云羲说罢,起身去后院木门后听了一会儿,道,“你既然不安,就等着我先去见他。” 说罢,他便推门而出。 院门外,程薰见他出来便行了一礼,向马车内的棠世安低声道:“棠世伯,您先出来一下。” 棠世安从车中出来,眼睛还红着,乍一看到褚云羲,不由怔住。 “你是……” “我姓褚。”褚云羲简单答了一句,又看了看程薰,“他之前应该跟您说过我了。” “你,你真是?!”在卫所时,程薰虽然已经简略将来龙去脉向他诉说一遍,但棠世安当时脑子一片混乱,如今乍一见到这男子,惊愕之下竟不知如何应对。 “是。千总不必拘束,就当我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罢了。”褚云羲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位,也请您见一面。” 他话音刚落,身后院门一开,虞庆瑶已缓缓走出。 棠世安看着她,竟不由回头,而此时棠瑶已拭去泪痕,轻轻挑起了布帘。 一样的柳眉杏眸,一样的小巧下颔,只不过一个更为明媚,一个则更为清秀。 “你……”棠世安望着虞庆瑶,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你原身来自何处,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所以我想来见您。”虞庆瑶说罢,褚云羲已抬手示意,“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说为好。” 棠世安也回过神来,知晓虽然四周暂时无人,但这酒馆不远处就是村庄,长留在此毕竟不安全。故此他匆忙上了棠瑶所在的车子,与褚云羲等人先后离去。 * 茫茫原野,渺无人烟,马车远离了民居与卫所,越行越远,最终停在了寂静的杂树丛后。随行人员与车夫随即朝四方散开,潜藏在隐秘处以观动静。 棠世安在车中又与棠瑶相谈甚久,几度落泪,待等车子停下后,当即按捺不住,追问那柴得宝现在何处。程薰好言相劝,道:“现在已被关押在当阳县牢狱内,有可靠的人看守着,不会给他逃走的机会。” 棠世安攥着腰刀,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们留着此人还有用,但等到事情完毕后,我要去手刃这畜生!” 程薰默然点头。此时褚云羲从前面的马车中下来,道:“棠千总,可知我们除了送棠小姐回家之外,还有什么用意?” 棠世安目含悲戚,试探着打量褚云羲,低声道:“按照程薰之前所说的,你们如今都是谋反的一派……而现在找到我女儿,证实当年入宫的棠婕妤是被人调包,是想以此来逼迫建昌帝退位?” 褚云羲道:“其实眼下义军攻势迅猛,就连南京故都亦在掌握之中,建昌帝已是不堪应对。若是再遇到瓦剌大力进攻,只怕腹背夹击,山河破碎。我想棠千总身为驻守边镇的武官,也不愿此处再染战火。建昌帝如能自行退位,那是再好不过,如还要顽抗到底,那最终也只能对决高下。” 棠世安犹豫一番,苦恼地道:“我当日被宣召入宫,看他言辞确凿,不像是能甘愿退位的样子。还有,如今是能证实我女儿被人调包,但若建昌帝坚持此事与他无关,而那位婕妤又不记得自己过去的经历,也无法证明她与建昌帝的关系,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褚云羲淡淡一笑:“无妨,我们料定他必然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然而只要千总与棠小姐愿意出面证实云中驿之事,我们再将当时护送棠小姐入宫的官员名单公之于众,朝廷百官自然知晓哪些人与曾经的晋王过往密切,而民间亦为之轰动。到时他既失威严又失民心,纵然强撑不愿退位,也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敌了。” 程薰知道他生性本分,便又道:“世伯如今得知了棠小姐的遭遇,恐怕也不会再尽忠于那建昌帝了。只是以您单枪匹马之力,就算带上手下的亲信,又如何能和朝廷对抗?还望您仔细思量。” 棠世安神情肃然,沉默片刻,此时车内的棠瑶却隔着帘子哀伤道:“但我却怕爹爹为了我而谋反,惹来杀身之祸。” 棠世安本来还在举棋不定,听了此话,却心头一痛,咬牙道:“我一辈子忍气吞声,若是连自己的女儿落得如此下场也不敢出头,还做什么千总,当什么武官?” “好。千总暂且装作不知此事,先回营等待,一旦时机到了,我们自会传递讯息。”褚云羲说罢,就想送棠世安回去,棠世安却踌躇一瞬,道:“能否让我再见一见那位婕妤?” 褚云羲随即叫虞庆瑶下了马车,道:“要说世上相似之人也不少,但因为建昌帝原先就在晋地为藩王,而你们又是常住大同,我想请千总想想,她与令千金的相像,是否纯属巧合?” 棠世安不由又看了虞庆瑶几眼,试探问道:“你可知自己年纪多大?” 虞庆瑶一怔,如实道:“我只是借了这位婕妤的身子,所以要说婕妤是几岁,我还真不清楚。” 一旁的棠瑶焦急道:“这可怎么办,这样与我相似的人却毫无来历,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我看着她和棠小姐相差也不会超过三岁,而且观其体态,倒并不十分像闺阁千金。”褚云羲见棠世安还在出神,又道,“棠千总回去后如果能想到什么,可以及时联络。” 棠世安点点头,又向女儿望去:“你们准备去哪里?我有心将瑶儿接回宅邸,却又怕走漏风声。” “万万不可。”程薰道,“棠小姐如今还是留在我们身边最为安全。世伯手下人员复杂,一旦有人泄密,就要惹来大祸。” 褚云羲也道:“大同城内我们是难以进去,就怕被人看到棠小姐。千总对此处最为熟悉,可知道有什么较为妥善的容身之处?” 棠世安思索片刻,道:“在我卫所往东南方向有一处废弃的房屋,原先是供屯田劳作的士兵避雨休息之处,后来那边夏季常受河水满溢,田地渐渐荒废,房屋也就闲置了。若不嫌弃,你们可到那里停留。” “只要是安全之地,我们都不计较其他。”褚云羲说罢,招呼虞庆瑶与程薰上车,由棠世安指引方向,往那处废弃军舍去了。 * 马车缓缓行驶,虞庆瑶犹豫再三,对褚云羲道:“陛下,我觉得那位棠千总刚才看着我的时候,好像有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褚云羲望着窗外,“我们与他初次相见,他存有疑心也是人之常理,但我想若真有关你原身的来历,他也不会一直隐瞒下去。” 虞庆瑶点头不语,此后又行了一程,前方有荒芜的田地,如今都长满野草,足有半人多高。他们在棠世安的指引下,找到了隐藏在荒草后的军舍,褚云羲拱手道:“多谢,此处足够隐蔽,若有事,我会派人再去找你。” 棠世安应诺,又向棠瑶叮咛许久,才回身向众人抱拳:“小女能回到我身边,全仰仗各位出力,我棠世安感激不尽!她如今体弱,还望各位多加垂怜。” 虞庆瑶道:“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交待完毕,棠世安转身便走向长满野草的前方。棠瑶坐在车中,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泪水浸湿了衣襟,程薰看看她,鼓起勇气追出一段距离,低声唤道:“棠世伯。” 棠世安停下脚步,回转道:“何事?” 程薰踌躇片刻,长揖道:“我还欠着向您的道歉。” 棠世安看着他的面容,沉默许久,明白他的意思,同样黯然道:“当初是我女儿执意入宫,怨不得你。你……无需为此愧疚。” 他又遥望着军舍那边褚云羲的身影,道:“那位,真是你说的天凤帝吗?” “世伯是还心有猜疑吗?” 棠世安长叹一声:“你说的那些事,单单一件就足以让我惊讶万分,何况全都聚集在一起……但我见过建昌帝,刚才我见到的这位,与他的样貌也确实有几分相似。众人都说建昌帝肖似高祖,如今看来,至少确实如此。” 程薰颔首,棠世安又道:“边镇风云将起,我这一生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如今却不得不执刀面对这乱局。无论如何,请你保护好我的女儿。她已经……受了太多苦。” “是。”程薰再次深深作揖,棠世安转身大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漫漫荒草间。 * 当晚,褚云羲等人就在废弃军舍安歇。北方秋夜更具寒意,随从们各自裹了斗篷休息去了,虞庆瑶与棠瑶同住一室,听得敲门声响,见是程薰拿着毯子过来,便让了一让:“你进去吧,我出去一会儿。” “我只是送毯子……”程薰才说了一句,虞庆瑶早已闪身出了房间。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褚云羲抱着右膝倚墙而坐,看到虞庆瑶出来,道:“你怎么出来了?程薰给你们送毯子了。” “我当然知道啊。”虞庆瑶踮起脚朝门外张望一眼,悄声道,“陪我出去走一走好不好?” 褚云羲有些诧异:“黑灯瞎火,又是荒野,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个人怎么如此不解风情?”虞庆瑶气恼地回了一句,他笑了笑,起身轻轻跳下木板床,“走吧。” “咦,还能跳?腿骨不疼了?” “不疼了。”褚云羲一拂长袍,又拿起披风,带着她走向门外。 * 四野茫茫,秋风萧飒,野草如潮起又潮落,头顶苍穹无垠,苍蓝中嵌着寒白的星。 虞庆瑶走在前面,长裙为风吹动,像在水中绽放的花。 褚云羲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自己也愣了愣,随即上前抓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怎么?怕我迷路?”虞庆瑶故意问道。 “不是……”昏暗之中,他沉默片刻,道,“你知道吗?刚才我忽然从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宁。” “什么?” 他停下脚步,正对着虞庆瑶:“四野如此昏暗,我怕你走着走着,突然就消失不见。” 虞庆瑶笑了起来,声音在晚风里听起来格外温柔:“那还不是怕我迷路吗?你离我那么近,我又怎么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也笑了一下。“因此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想与你一起走。” 虞庆瑶心里涌起暖意,她扣住了褚云羲的手指,举了起来。“你看,我一直陪着你,陛下。” 褚云羲又无声地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就这样往前走。“我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你可以不叫我陛下。” “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啊。” 虞庆瑶侧过脸,看看他模糊不清的脸容:“你更喜欢我叫你什么?” 他好像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才道:“都可以。只要你叫的,都可以。” “陛下是敬称,不是吗?”虞庆瑶悠悠道,“你可以有很多名字,但是天凤帝,只有一个。” 褚云羲的脚步顿滞了一下,前方是高高的荒草丛。他回转身,将玄黑披风兜在她身上,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有什么特殊的身份,那你……” “我还是喜欢你啊。”虞庆瑶悄悄揽住他的腰,“我的褚云羲。” 秋风萧萧,草浪起伏,褚云羲抬起虞庆瑶的下颔,深深呼吸着,在迷濛夜色下吻住她的唇。 * 军舍内,一点烛火幽幽,棠瑶倚在墙边,程薰只坐在一侧,除了问她身体如何,也没有别的言语。 “她怎么还不回来?”棠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程薰想了想,随即起身:“大概是因为我待在这里。” 棠瑶愣怔着看他,他又解释:“时间也晚了,我确实不该留在此处,你早些安睡。” 棠瑶低眸点了点头。 程薰出去的时候,虞庆瑶还未回来。他看着已经黑沉沉的窗外,不由想要去寻她,只是发现褚云羲也不在后,才止住了脚步。 * 次日一早,程薰刚打开房门,就遇到虞庆瑶。 “早呀。”虞庆瑶正在倒水喝,见到他就笑眯眯地举手主动打招呼,“昨天我回来的时候,你怎么已经走了?” 程薰没来由地尴尬了一下,脸上还是平静如水:“我很早就走了,也不知道你何时回来的。” 虞庆瑶蹙着眉想要叹一口气,结果反而呛了起来。 恰好褚云羲从外面进来,听到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便皱眉道:“昨晚叫你早些回来,你还偏不愿意,是不是被夜风吹得着凉了?” 虞庆瑶无奈放下碗:“真的是没救了……” * 说归说,随意吃了点东西后,虞庆瑶又问褚云羲:“昨日棠千总过来的时候,为何不直接让他回去将棠小姐被人调换的事公之于众?” 褚云羲看看她,道:“他手下兵力大概只有千人,若是贸然公布真相,甚至不需要朝廷调动军队来镇压,光是大同守备一声令下,就能将其全部剿灭。” 程薰也道:“而且他手下那些士兵,也未必如他对建昌帝恨之入骨,何必跟着他举旗造反?” “这倒也是。”虞庆瑶点点头,“那就是还需要等这些士兵也对朝廷满是怨气?可这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程薰道:“昨天棠千总在来此的路上,曾经跟我提到朝廷欠军饷已久,他管理士兵很是辛苦。而今建昌帝既有内患,又有外敌,前些年先帝也实在没能让国力充实起来,如今这般情形,朝廷恐怕已禁不起折腾。” “棠千总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我们先将大同周围探查一番。”褚云羲起身到门外,唤来那几名随行人员,低声交待几句,众人很快翻身上马而去。 傍晚时分,虞庆瑶去了房中照顾棠瑶,褚云羲来到门外等待。不多时,那些人先后回转,纷纷凭着记忆画出城防布置,以及守城卫兵换岗的时间。“再远的卫所情形,小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打听。” “那些事我们可以等棠千总来了再问。”褚云羲让众人先去好好休息,正准备返回房间,却望到远处草叶晃动,隐隐有人在往这边靠近。 随从们也发现了异样,急忙聚拢护卫。待等那人从草丛中走出,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棠千总,是有什么事吗?”褚云羲迅疾问道。 “去里面。”棠世安将马停在门口,快步走了进去。正在里屋的程薰闻声而出,见到他也微微一怔。 棠世安先去房内看了看棠瑶,随即回转来敛容道:“今天大同守备又回到我那军营了。” “不是才走不久,为何去而复返?”程薰一惊,“莫非他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棠世安摇头:“那倒不是。他是从双龙卫回来,顺道又去我那里休息,却在闲谈时,说到了一个消息。据说朝廷有意要与瓦剌议和,不再擅动干戈。” 褚云羲挑了挑眉梢:“议和?应该是他们左支右绌,所以不得不先安稳外敌,想要集合兵力镇压义军了。” 棠世安点头:“确实如此,瓦剌有多支队伍,其间关系也错综复杂,最近我们这山西一带受到的攻击还不算多,陕西那边才是受损严重。今日是我谈及要及时加固卫所附近的防御设施,他说没有必要,在我追问下,守备才跟我说了这消息,但具体如何议和,还不知晓。他特意叫我不要对外声张,免得士兵们懈怠。” 程薰低眸道:“瓦剌贪得无厌,如今也知道我朝内乱,必定要大肆敲诈。” “若从局势来看,建昌帝应该会暂时忍痛割肉喂食瓦剌,毕竟瓦剌并不会让他失去皇位。”褚云羲想了想,又问:“棠千总一直在这西北,是否知道延绥那边,有一位宿宗钰小将军?” “自然知道。他不是老定国公的后代吗?听说也是在南京不知怎么得罪了建昌帝,被派去延绥驻守边镇。”棠世安说到此,不由提起了精神,“据说延绥总兵和他不怎么对付,有意让他带兵去主动攻打瓦剌,没想到宿公子倒也不甘示弱,竟率领几百人的队伍斩杀了不少敌寇。此后他不愿留在卫所,常常带着手下出去偷袭瓦剌残部,也打了好几次胜仗。” 褚云羲道:“依你看,南京宿家的大小姐已经帮着清江王攻城略地,以建昌帝和延绥总兵的气量,会容忍宿宗钰还带兵留在边镇吗?” 棠世安沉默片刻,道:“都不是良善之人,我看只是借着小公子还能打瓦剌,先让他留在延绥。说不定也是握着他这个人的性命,必要的时候还能要挟宿大小姐。” 程薰忽而一省:“既然如此,现在朝廷要准备和瓦剌议和,那宿小公子岂不是危险了?” 棠世安愣住了,褚云羲随即点头:“千总,我们在大同起事,单靠您卫所的力量恐怕不够。如今宿公子处境堪忧,我必须派人将此事尽快通知于他。但我的随行人员并无军中身份,只怕难以及时赶到,不知您是否可以借军中令牌一用?就让我的随从打扮成士兵模样,沿途经过驿站换乘,这样应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宗钰。” 棠世安略一思索,慷慨应允。“只要出了大同再用我卫所的令牌,就不会引起守备怀疑。” “如此,多谢千总。”褚云羲朗声道。 ———————— 今天写了好多,你们要不要出来冒个泡[猫头]陛下怎么有时候不开窍,有时候又好像很会呢[无奈] 第245章 第二百四十五章 日暮浮云遍西北 次日天光微亮时,一人骑骏马自大同西城绝尘而出。离开城门两里地后,那人拐入路边草丛,迅速换上传令兵的服装,肩背赤红令旗,腰宣玄铁令牌,随即翻身上马,扬鞭往大道疾驰而去。 废弃军舍外,身穿青灰大氅的褚云羲站在荒丘上,遥望寥廓苍穹。远处有白云纤纤,随风缓动。 虞庆瑶登上荒丘,来到他身边,“希望能及时将讯息通知过去,如果宿小姐知道这事的话,恐怕会亲自赶赴延绥了。” “嗯。我倒希望宗钰目前不在驻地,若是他带着部下跨越边界追逐瓦剌去了,反而还能有转机。”褚云羲顿了顿,又道,“还有,建昌帝那边想要与瓦剌议和,也要看对方是否同意,或者提出了什么条件。” 虞庆瑶牵着他的手,也望向茫茫远天。天际有群鸟掠过云间,整整齐齐地往南飞去。 “但愿宿公子能平安无事,否则宿小姐会遗憾终生吧……” * 紫禁城高墙耸峙,宫阙间鸟雀倏忽飞落,还未停留多久,大道另一端有脚步声迫近,那一群鸟雀便又振翅飞向更远的角楼去了。 身穿朱红龙袍的建昌帝沉着脸行来,一言不发地步入御书房。身后还跟着数名内阁成员。 大太监杜纲躬身将他们送进去之后,小心翼翼地关闭暗红房门,退出守在了外面。 四周一片寂静,书房内偶尔会传出几声压制愤怒的训斥,杜纲也不敢凑过去听,心里终究还是忐忑。 过了许久,书房门才从里面缓缓打开,内阁学士们皆神色委顿,鱼贯而出。 杜纲将他们一一送走后,悄悄进了书房。 紫檀木书桌后,建昌帝神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面前还堆放着昨日内阁送来的奏章。 “陛下,御膳房近来新研制了一种滋补的羹汤,您今晚要不要用?”杜纲卑躬屈膝地问。 建昌帝烦躁地抬起手:“不要,朕现在食之无味,哪里还要滋补什么!” 杜纲酝酿了片刻,试探道:“陛下不是要与瓦剌休战了吗?如此好事,为何还闷闷不乐?” 建昌帝冷笑一声:“朕是宽宏大量,不想再与那些蛮荒之人持续作战,以免边境生灵涂炭。谁知瓦剌竟还不懂感恩,索要多处城镇,从宣府到大同再到延绥尽想染指,实在是猖獗狂妄!” 杜纲作势惊诧:“野蛮之人不知礼数,陛下休要与他们置气!是不是可以找几位擅长与瓦剌人打交道的大臣,前去那边和他们交涉?” “朕刚才已经安排了,最多只能给他们五处,再不能纵容了。”建昌帝沉声道,“要不是内乱未平,区区瓦剌又怎能要挟到我华夏圣朝?待等平定了褚廷秀那群乱党,朕再全力击退瓦剌,将给他们的全都夺回来!” “陛下自有宏图大志,眼下先与瓦剌缓和些,乱党才是动摇江山的心头大患。”杜纲不失时机地奉承着,眼珠一转,又道,“若是瓦剌真能守信彻底不再侵扰,那钟总兵他们应该也能回来镇压乱军了?” “但愿如此吧。先前派去的人不知为何竟一个个败下阵来,我倒是不信那褚廷秀还真能招揽了神通广大的人物?什么高祖转世,简直可笑!分明是施锐进等人关键时刻打了败仗,为挽回颜面才说的胡言乱语。”建昌帝愤然说到此,又冷哂,“最可恶的是那宿放春,一介女流竟还舞刀弄枪加入叛军,将祖上护国功勋践踏得一干二净!先前若不是那帮老朽臣子阻挠抗争,朕早就让钟燧将宿宗钰就地正法!抓不住你宿放春,还杀不了宿宗钰?” 杜纲想起那帮文臣清高傲慢的模样,他们连建昌帝的旨意都能慷慨陈词抗辩不从,平素更不将宦官放在眼里,不是眼高于顶就是冷嘲热讽,趁势也道:“那些文人不少祖上就与宿家交好,可说是同气连枝,自然百般维护定国府的后代。陛下从山西回到京城不久,有些人仗着自己资历深,根基稳,恐怕还不将您放在眼里呢。宿放春如此大逆不道,合该满门抄斩,流放都是宽恕了他们!” 他说着说着,竟面露悲戚,哀叹道:“奴婢为陛下委屈啊,想着那宿宗钰如今还在边疆带兵耀武扬威,只怕其他将领看着也会觉得陛下被人拿捏了,竟连叛党的家人都不敢动……” 建昌帝本就对那些维护宿家的老臣含怒已久,如今被杜纲一挑唆,更是怒从心头起,将刚刚拿到手边的奏章一扔。“你马上去拟写一道密旨,今夜就送去延绥。” 杜纲抬起眉梢:“不知陛下要写什么内容?” “告诉钟燧,朕不惜代价要与瓦剌停战,叫他早做准备,为朕镇压叛军。在离开延绥之前,将宿宗钰拿下。” 杜纲又讶然:“陛下不将他当场斩首?是要押解进京?” 建昌帝冷冷道:“先拿下宿宗钰,然后再想办法秘密传话给宿放春,若是她愿意反戈一击杀了褚廷秀,朕还能给她与宿宗钰一条活路。否则的话……就算她造反胜利,宿宗钰这长房长孙丢了性命,定国府的香火从此断送在她手中,看她如何向宿家祖先交待!” 当夜,杜纲拟写的密旨经过建昌帝盖上玉玺印章后,根本不再通知任何大臣,径直由禁卫中的精英骑上快马,插着八百里加急的令旗,往延绥风驰电掣而去。 * 苍穹浩荡,鸿雁南飞,萧飒秋风吹过高高低低的山丘,扬起漫天黄烟,迷乱了荒野。 一声啸响,白羽箭破空而来,如流星急坠,瞬间射中了在烟尘中奔跑的黑羊。 黑羊背部受伤,跌倒在尘土间。后方蹄声飒沓,将士们策马追逐而来,当先一人银甲白马,手持弯弓,俊容如玉。 “小公爷又得胜了!”后方的士兵们欢呼起来,那输掉的副将也嘿嘿一笑,带着人上前去抓还在挣扎的黑羊,捆绑好了送到宿宗钰近前。 宿宗钰回首望了一眼满载而归的车子,挥手道:“今日狩猎收获已经足够,这黑羊就放过了,也算它命大!” “遵命!”副将当即又解开绳索,为那黑羊拔出箭头,绑上布条。 一松手,黑羊撒腿就跑。 “回营!”宿宗钰扬臂高呼,率先调转方向,领着一众将士飒飒沓沓往远处的营地奔去。 * 营地坐落在荒凉的高山下,营前挖出了深而宽广的壕沟,底下遍布尖利的铁蒺藜。 群马先后踏着架在壕沟上的板桥奔进营地,守卫的士兵们迅速将木板撤去,这营地便孤独伫立在了荒野。 血红的夕阳挂在天边,营地里响起幽咽号角声,久久回旋,飘散于风沙间。 宿宗钰翻身下马,将鞭子抛给护卫,吩咐众人将猎物们洗刷干净,煮食分给士卒们享用。 有人高声喊:“今夜又有加餐了!野鸡、羚羊、野兔……还有一头鹿、两只羊!” 远处传来了士卒们的欢呼声。 “小公爷喜欢吃羊肉,等会儿将烤羊腿送过来!”副将叮嘱下属,宿宗钰听到了,却说:“别别别,等大家都分到了,再留点给我!要是不够分,就别顾着我了。” 他说着,摘下缀着五彩雉羽的帽盔,阔步进了营帐。 副将跟进来,笑道:“要不然说我跟对了人呢,之前在钟燧手下,要是略微怠慢了,少不得挨骂。这家伙平素装得大公无私,在众人面前义正辞严,却没少做克扣之事,背地不知捞了多少。偏偏对手下又严苛至极,简直一毛不拔。” 宿宗钰也嗤笑一声:“我到了延绥之后,本来也想与他融洽相处,还特意收敛了性子,以礼相待。没想到他却以为我是戴罪之人,越发得寸进尺。也不想想我宿宗钰可会怕他这厮?既然在一起处不来,我便带着你们远离了那群勾心斗角的东西。甘副将,我看得出你手下都是热血的汉子,不然咱们也没法一次又一次打败瓦剌,你放心,有我在,不会亏待大家。” “小公爷本是钟鸣鼎食出身,来到我们这荒芜边疆,却还能与我们吃在一处,住在一处,已经让人佩服。”甘副将拱手致意,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其实我们远离了大营,也较为安全。您的姑姑如今身在敌方,末将只怕他们迟早要对您动手……” 宿宗钰冷着脸,道:“历来功勋之家少不得遭受灾殃,若是他们想做那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我却不会束手就擒。” 甘副将颔首道:“末将知道您的性子,不过眼下您多次与瓦剌作战,颇有战绩,他们应该还不会短视到如此的地步吧?” 宿宗钰粲然一笑,背倚着矮几:“其实我倒是想与那瓦剌大将正面遭遇,不过他们内部纷乱频繁,否则他连续攻占数座堡垒,按照路线必定要经过我们这里才能再往南进军。这些天都不见海力图的踪迹,莫不是瓦剌内战,他没倒在我剑下,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听说海力图娶了乌尔特部首领的女儿,用我们的话来说,不就是驸马了?照理说,乌尔特部如今势头正猛,难道也会……” “谁知道呢?这些瓦剌人自己都斗个不停,不知握手言和休养生息,还来频繁侵扰我们,着实可恨。”宿宗钰扬了扬手,盘膝坐在营帐里,抬头道,“反正我是情愿与他们大战一场,哪怕死在疆场,也不愿窝窝囊囊地死在自己人刀下。” 【注:文中瓦剌部落等内容不完全遵从历史,架空文,请勿考据。】 ———————— 海力图这个人物,在201-202章的时候侧面出现过,南昀英当初也想与之交战。 想着渐渐接近白热化的结尾部分(虽然不是短短几章能解决),令作者苦等几年的重要转折即将产生,码字的时候越来越激动了[垂耳兔头] 第246章 第二百四十六章 千群铁骑远来侵 宿宗钰驻扎的地方名为骆城山,距离延绥总营有百余里之远,骑着战马来回都要足足两天,因此平素除了有紧急情况需要通传外,两地之间也甚少往来。 此处位置偏远,荒凉贫瘠,稍有些人脉的将领都不愿来此。甘副将在大营时和钟燧起过冲突,他性情直爽,还以为彼此都是武将,吵过之后就能雨过天晴。结果钟燧表面上宽容大度不计前嫌,事后却以骆城山需要有经验的将领把守,而将甘副将及其手下调遣到了这里。 甘副将忿忿不平却也无奈,带着士卒们在此扎根苦守,过得极为艰辛。幸而一年后从南京来的宿宗钰也到了骆城山,他虽是落难,但定国府毕竟家大业大,宿宗钰携带财物甚多,为人又豪爽,很快就与甘副将一众人等结为朋友,于困境中共甘苦。 这日秋猎结束后,宿宗钰也并未将烦恼事挂在心间,仍旧如往常一样作息,哪怕没有敌人入侵,每日也带着士兵们勤加操练,闲暇时练剑射猎,自得其乐。 说也奇怪,以前常来骚扰的瓦剌人最近却不再出现,宿宗钰与部下们皆感到不同寻常,特意派出探子化妆为牧民,混迹到两国边界的集市去打探。探子回来后禀告说,乌尔特部的首领在会见另一个部落的使者时,被对方当场刺杀,他的女婿海力图闻讯赶来,抓住凶手后,一刀将其斩首。而后两个部落发生激战,自然不会再有功夫来侵犯我朝。 宿宗钰听后,略微放了心。瓦剌名义上的大首领年老体弱,继承人实力也不够,反而是乌尔特部作战最为凶悍,他们如今陷于混战,对于边境倒是好事。 那探子离开营帐后,宿宗钰叫来甘副将,正商议其他事,却又听外面传来卫兵的声音。 “启禀将军,有驿使送来急信。” 宿宗钰一怔,起身走了出去。 暮色苍苍,旷野之上,果然有人牵着黑马在营门前等候,面容为布巾所蒙,只露出一双眼睛。 * 又是夕阳西下时分,枯叶飘落无声,远处官道上骏马疾驰而过,扬起无尽烟尘。 夜幕初降,蹄声匆促。随着一声嘶鸣,马背上的人紧紧勒住缰绳,终于停在了延绥军镇的大营前。 总兵营帐内,钟燧听闻来者身份,急忙跪倒在地,接过了那人递上的信件。 拆开火印封口,他凝神细看,双眉渐渐皱起。 “传令陆、陈、林三位副将,速速到此。” * 次日黄昏时,宿宗钰才带着人操练完毕,才走到半路就听卫兵来报,说是大营那边派人来请他过去议事。 宿宗钰一听就蹙眉:“有什么急事吗?” 卫兵摇头不知,这时那传令兵匆匆赶来,见了他就拜道:“总兵大人吩咐小人通传,说是瓦剌那边局势有变化,还请将军速速过去相谈。” 宿宗钰停下脚步,问到:“什么变化?他们不是在内讧吗?” 传令兵道:“这个,总兵大人不曾说,这等军事机密,也不是小人该问的。小人只负责将话传到,请将军及时动身,不要延误军机。” 正说话间,甘副将闻声而来,向宿宗钰道:“末将随宿将军一起去。” 宿宗钰还未回答,传令兵却又道:“总兵大人说了,只需要宿将军前去延绥,甘副将务必驻守营地,不可使得军事重地无将领把守。” 甘副将一皱眉,随即向宿宗钰暗中递了个眼色。 宿宗钰于是正色向那传令兵道:“你去回报总兵大人,我这里日前也得到了机密,知晓瓦剌有新的变局,绝对不能离开。他若是真有其他事要告知,可以再写信派人送来。” 传令兵被他这态度弄得不知所措,好说歹说也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待等那人一走,甘副将随即道:“我们这样公然违背钟燧命令,他必定不会就此作罢。” 宿宗钰哂笑道:“那就拭目以待,看他到底会如何处置?” * 那传令兵连夜赶路,回到延绥时已经累得头昏眼花,钟燧见他居然没将宿宗钰带回,怒而叱骂。传令兵也无可奈何,索性说:“小人将总兵的命令对宿将军再三强调,他还执意不来,说什么瓦剌的动向他比您更清楚,故而不能擅自离去营地,您要是还有什么事,只要写封信过去就可以。” 钟燧冷笑数声:“他这是摆起架子来,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延绥总兵了!” 说罢,当即招来林、陈两名副将,率领一千骑兵向骆城山驰去。 这一支队伍急行军般赶路,不到一天就抵达了骆城山营地外。 时近黄昏,残阳斜坠,余晖染红天际云层,荒山下军营肃静,从远处望去,唯见营门处守卫森严。 钟燧率领骑兵放慢了行速,缓缓来到那道壕沟前,身边的林副将扬声喊道:“总兵驾临,宿宗钰何在?” 连喊两声,营门那边才有两名守卫奔来,见了大军皆惊讶万分,道:“总兵大人!宿将军今日带着众人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营。” “去什么地方了?”钟燧不悦地道。 “早上发现了瓦剌人的踪迹,小将军是去追击敌军了。” “瓦剌人?”钟燧皱眉,面露猜疑,林副将忙又高声道,“先放我们进去,别管宿宗钰在不在,总不能让总兵在营地外面候着他吧?” 那两名守卫这才又去叫来一些士兵,七手八脚地抱着木板架设桥面。钟燧等不及,吩咐陈副将带领其余骑兵皆在外面等候,自己带着林副将和一小部分士兵进入了营地。 营地内果然只剩下少数士卒,见到总兵来势汹汹都很是意外,钟燧环顾左右,既不见宿宗钰,也不见甘副将,更是不悦,沉声问:“难道这营地里就没有管事的人了?如此草率,万一被人偷袭岂不是后院失火?!” 人群中这才挤出一名百户,拜倒在地,说是两位将军临走时交待过,由他负责营地安全。 钟燧哼了一声,踏入主将营帐内,叫那名百户上前,问道:“你们确定是瓦剌军有动向?” 百户道:“千真万确,早上有探子来说,发现有一支瓦剌军队在边疆处集结,看样子在谋划要对我们动手。宿将军当即与甘副将率领士卒们赶往那里,说要先下手为强。” “怎么可能?”一旁的林副将忍不住嘀咕,“不是说停战了吗?” 钟燧看了他一眼,挥手屏退那名百户,道:“你带人速速出去寻找,如果见到宿宗钰赶紧叫他们回来!” 百户拱手离去。 钟燧与林副将等在营帐内,过了许久也不见宿宗钰带兵回转,焦躁无奈,又去营地转了一圈。眼见天色渐渐黑了,四野风起,营中点燃火把,红影晃动,照得影子乱舞,更显荒凉。 钟燧等人又回了营帐,那名百户临走前倒是吩咐手下准备酒菜,已经送了过来。钟燧命副将不得饮酒,自己也只简单吃了些东西。 又过了许久,营地里的士兵们都已到了休息时候,等候在营门外的骑兵们又累又饿,被冷风吹得受不住,陈副将便进入营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还不见宿宗钰等人回转。 钟燧也已失去了耐心,打算吩咐两人带兵出去寻找,正在商议之时,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继而有士兵大喊:“宿将军回营!” 三人不由站起,林、陈两名副将快步出了营帐,但见营门外火光摇曳,果然有一小支队伍迤逦而来,但望之人数却并不多。 哗啦啦声响间,这支队伍踏着木桥进入营地,当先两名将领脚步匆促,盔甲上满是尘土,脸上也污浊不堪。 林副将认出走在最前之人正是宿宗钰,只不过原先俊朗的面容上沾满血迹,全不见往日光彩。 “宿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其余的人马呢?”林副将大声问。 宿宗钰紧抿着唇不语,他身后的甘副将忙上前解释:“我们与瓦剌军正面遭遇,本以为对方只有不到一千人,谁知他们后面还有大军……” “大军?有多少?”陈副将不由上前一步。 “足有两三千铁骑。”甘副将懊丧道,“我们寡不敌众,苦战许久,折损了不少人……” 林副将吃惊道:“难道这骆城山营地里的骑兵,就剩你带回的这些了?!” 宿宗钰还未回答,营帐内已传来钟燧冷冷的声音:“宿将军,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轻举妄动,你为何还是轻率行事?!” 宿宗钰握着军刀步入营帐,见钟燧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还摆着酒菜,不由一哂:“总兵大人在这里好酒好菜吃喝着,自然不知我们的苦恼。” 钟燧叱道:“你以为我专程来此享乐的?若不是你先前不听军令,我何至于跑来骆城山?你且说说看,到底遭遇了哪一部的瓦剌军,又折损了多少士卒?” 宿宗钰冷着脸,道:“他们又不曾通传姓名,我怎会知晓?至于不听军令,我已对那传令的士兵说了,局势有变不可轻易离开。若是我真的跟着他走了,那支瓦剌军长驱直入杀过来,只怕我这满营的士兵都要遭殃!” “胡说八道!”钟燧一拍桌子,怒意冲头,“朝廷已要与瓦剌议和,从此不动干戈,我叫人来通传你回延绥议事,说的就是这个!你却狂妄自大不愿过来,非但如此,还在这紧要关头又去招惹他们,折损了将士不说,岂不是影响议和大事?” 宿宗钰打量了他一下,反问道:“请问总兵,朝廷打算用何条件与瓦剌议和?” “我还需要向你交待这些?无论是什么条件,只要能化干戈为玉帛,万岁宽宏大量,不再与瓦剌计较,便是全天下臣民的好事!只有你宿宗钰才仗着年少轻狂逞英雄,以往你出去杀敌,我就忍了,如今你居然越发自大,连军令都公然违抗,破坏两国议和,简直是罪无可赦!”钟燧怒斥至此,扬声道,“宿宗钰,还不俯首认罪,跟我回延绥大营?!” 宿宗钰一双明目盯着钟燧,既无愤怒也无急躁,只是道:“总兵大人今日来此,只怕不管我是不是在营地,也不管我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总而言之,就是要来抓捕我吧?否则的话,为何在我营地外,早已候着黑压压的骑兵了呢?” 钟燧冷笑:“你知道也罢,既如此,还不束手就擒,难道真要我下令动手?!” 宿宗钰微微扬起下颔,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好。” 话音未落,手中钢刀已出鞘。 ———————— 新增了一个仙侠修真预收,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哈,在微博发布后,怎么感觉大家更想我完结此文后先开仙侠的这个呢[无奈]以前挂出《檀郎》的时候,好像都很急着看[托腮] 第247章 第二百四十七章 早晚重恢有转机 “大胆!”钟燧一眼就看出宿宗钰意欲拔刀,随即起身想要制止。谁知才站起身来,就觉一阵晕眩,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这刹那间,明晃晃的钢刀已架上了他的颈侧。 “总兵大人,你最好还是不要动弹。”宿宗钰迫至近前,压低声音道。 凛凛寒意令晕眩中的钟燧怒睁双目,他不顾性命危在旦夕,还是扬声呼喊:“来人!快将宿宗钰……” 他这一出声,营帐外忽也传来杂乱动静,间有叱骂与兵刃相撞。 “宿宗钰,你竟敢如此肆无忌惮!”钟燧呼吸紊乱,手颤抖不止,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宿宗钰手中刀稳稳架在他的颈侧,一下子夺过钟燧腰间佩剑,冷笑道:“我若是不早做安排,岂不是在这束手就擒?” 说话间,营帐外又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钟燧抬头盯着门帘方向,前额冷汗涔涔。 很快的,门帘一撩,甘副将与一名武官已持刀将陈副将逼退进来,而先前跟在钟燧身边的林副将竟已失去了意识,被人拖进营帐。 “总兵!”陈副将眼角余光瞥到也被劫持的钟燧,震惊地叫出声来。 “绑起来。”宿宗钰向身边的武官示意,那人急忙取过绳索,将陈副将紧紧绑住,又堵住了他的嘴。 “你们这是全都要反了啊!谋害上司,率众对抗朝廷!你!”钟燧情绪一激动,眼前就发黑,不禁跌坐在案几后。 “怎么?你原本过来不就是要将我拿下吗?朝廷要和瓦剌停战,我就到了该被问罪的时候了吧?与其等着挨刀,还不如拼一把。” 宿宗钰说着,又让那名武官上前去捆绑钟燧。 那人才到钟燧背后,看似已虚弱不堪的钟燧忽而往旁边一倒,顺势抓住低矮的案几,奋力朝前掀翻。 宿宗钰闪身避让,钟燧趁此时机扑至他面前,一把抓住了自己被夺走的宝剑剑柄。 “呛啷”一声,宝剑出鞘,而宿宗钰也在同时飞起一脚,踢向钟燧胸口。 那钟燧虽然夺剑在手,却因中了迷药,一剑挥出没砍中目标,反而被宿宗钰重重踢到胸口。但他毕竟也是猛将,又强忍着不适,双手紧握宝剑,疯狂向宿宗钰砍去。 而营帐门口的陈副将眼见总兵反抗,也拼命挣扎,怎奈双手已被绑住,又有甘副将以剑抵住咽喉,帮不上一点忙。 宿宗钰遇变不乱,以钢刀见招拆招,此时另一名武官已从背后偷袭,一刀劈向钟燧肩膀。钟燧闻声闪躲,眼前白光一闪,已被宿宗钰的钢刀砍伤了手臂。 那个武官趁势扑上,从后方奋力勒住钟燧颈部,将其放倒在地。 钟燧还在拼死挣扎,宿宗钰紧攥钢刀,快步上前,一脚踏在他胸口,压低声音骂道:“还以为自己能逃出这营帐?!告诉你,你带进营地的那些人,现在也都中了迷药不省人事!还有,我宿宗钰可并没有打败仗,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遇到什么瓦剌军,今日演这一场戏,就为了让你上当。我营中的主力,早就撤离出去,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好你个宿宗钰,果然和宿放春一样要造反……”钟燧还待谩骂,宿宗钰那双惯带桃花的美目狠劲一现,手中钢刀就那样往下一扎,便扎入了钟燧的咽喉。 鲜血喷溅,宿宗钰扬手一抹,也不要那柄钢刀了,直接转身来到陈副将面前。 那陈副将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又口不能言,眼见宿宗钰一脸是血地走到近前,几乎站立不住了。 宿宗钰哼道:“看你平时虽也跟着钟燧,为人还不算太坏。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遇到了,我可不会再顾及旧相识。” 说罢,又亲自过去将仍旧昏迷着的林副将一刀结果了性命。随后,命人把陈副将给绑到了尸首边,令他无法移动。 “走。”宿宗钰一声令下,带着甘副将与那名武官大步踏出营帐。 * 外面早已有精兵守卫,见他出来,先前守营的那名百户马上拜道:“启禀将军,钟燧带来的那些人之前已被我领去后面军营休息,吃了晚饭后都中迷药倒地不醒,我已经带着人把他们都给绑住了手脚,也堵上了嘴。” “好,他们都准备好了?可有不愿意跟着走的?”宿宗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没有,都在等着您了。” 宿宗钰点点头,跟着那百户迅疾转到另一侧,夜色下,原先留在营地内的士卒们都已肃静站立,牵着战马整装待发。 宿宗钰环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举起右手。随后,往营门的方向用力一挥。 寂静中,众人翻身上马,飒沓而去。 * 营地壕沟外的骑兵们始终在等候,根本不知位于最里面的大将营帐里发生了何事,也没人敢入内打听。正在众人疑惑不解时,却又见里面火把晃动,蹄声纷杂,宿宗钰竟又领着一众士兵策马而来。 等在外面的一名千户不禁高声问道:“宿将军,我们总兵大人怎么还不出来?” 宿宗钰勒住缰绳,道:“我方才遭遇瓦剌,因为人手不够而紧急撤回,正好总兵到此便一同商议。他叫我再带一队骑兵过去诱敌,然后解救其他被围的兄弟们。眼下他和两位副将还在我营帐里商议对策,我得赶紧去救援被围的士兵了!” 那千户一怔,又问:“总兵没让我们一起跟着去?” “他让你们先就地待命,不要进入营地。”宿宗钰道,“那支瓦剌军很可能分成几队,绕行再来突袭此地,你们守在营地外,以震慑敌军。” 千户还待追问,甘副将已急促道:“宿将军,事不宜迟,赶紧启程吧!” 宿宗钰随即扬鞭策马,与甘副将一同带着部下,朝夜色浓郁的远方疾驰而去。在莽莽山岭后,有正在等待他们汇合的同伴们。 * 营地的这些骑兵在出来前,并不知是要来捉拿宿宗钰的,听他这样说了,也只能在原地休息等待。直至夜深人静,秋风寒冷,士兵们实在受不住了,千户才前去寻找总兵,想要请求入营休息。 营地内唯有几处残余的灯火还在照亮,那千户寻来寻去不见一个士兵,心里直犯嘀咕,好不容易才找到最里面的主将营帐,在外面高声禀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他心中疑惑更深,又连叫几声,仍旧不见回应,忍不住上前撩起门帘。 漆黑一片的营帐内,血腥味弥漫开来。 * 被救回的陈副将心急慌忙逃回了延绥。总兵钟燧与林副将皆被叛将宿宗钰杀害,宿宗钰甚至率领驻守骆城山的士兵集体叛逃,这样的消息很快震惊了整个延绥边镇,就连周边县府和边镇也在一夜间全部知晓此事。 追捕势在必行,然而骆城山地处偏远,陈副将一时不知宿宗钰到底带着军队去了何处,他盘算着宿宗钰只怕是与瓦剌人串通成了叛国者,故此先是命骑兵往边界处急追。 一无所获后,又听人说宿宗钰的那支队伍往通往东北方向的官道奔去。陈副将大为意外,随即亲自率军追赶,同时广布檄文,希望沿途边镇全力阻截叛军。 * 七日后,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秋意更为萧索。大同城外的合胜堡中,棠世安接到了守备派人送来的急令,要求他马上去城中议事。 棠世安蹙眉看着纸上那简短的几行字,对送信的士兵道:“你先回去,我安排完卫所的事务,马上就去城中。” 那士兵出去后,棠世安迅疾将信件塞入怀中,很快也离开了卫所。 他特意选了偏僻的小道,一路策马狂奔,赶到了位于荒野间的那处废弃军舍。 他进门时,棠瑶正在程薰的搀扶下慢慢走向窗边,见到父亲那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由一惊。 “怎么了,父亲?” “守备刚才叫人来请我马上入城议事。”棠世安肃然道,“你们之前说起的那位宿公子,杀了总兵钟燧,带着一营的人,跑了。” 此时褚云羲与虞庆瑶闻声从屋后赶来,才踏进门就听到了棠世安说的紧急事件。 “不碍事。”褚云羲关闭屋门,向棠世安道,“看来我派去的人顺利找到了宿公子,并将信件交予了他。” 棠世安一怔:“您的意思,宿公子叛变也是您的安排?” 褚云羲微笑着点点头。“大同守备紧急叫你去议事,应该是会告诉各卫所的军官,宿宗钰叛变后正带着残部往大同奔来。” “什么?”棠世安更为吃惊,“大同兵马充足,就算我到时候不出力,其他卫所全力出战,岂不是很容易就剿灭宿公子的队伍?” 褚云羲还未说话,虞庆瑶已道:“谁说会全力出战了?您可以让他们不动手攻击宿公子啊!” 棠世安更茫然了。 褚云羲道:“棠千总,我之前命人送信给宿宗钰,除了告知他朝廷有意要与瓦剌停战,势必会对他下手之外,还为他安排了逃离延绥后的路线。” “莫非是您叫他往大同来的?” “是。”褚云羲颔首,“我之前叫您先照常回卫所等待时机,等着的就是现在。大同守备今日肯定召集周边各卫所的千总前去议事,商议剿灭宿宗钰这一叛将及其手下。” 他又看向棠瑶,道:“棠小姐在此隐藏多日,如今到了现身的时机了。” 棠瑶紧张地呼吸微促,棠世安看看女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你们是要我趁此机会,带着女儿去守备面前,当着大同所有军官的面,说出建昌帝派人暗算我女儿,偷梁换柱祸乱宫廷之事?” “对。如果之前你自己去找守备说这事,他说不定就把你给害了,再上报朝廷邀功。”虞庆瑶道,“今天那么多武官汇集在一起,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偏向建昌帝,黑白不分,昧着良心做事吧?” 棠世安缓缓颔首,又望着仍显脆弱的棠瑶:“瑶儿,你……” 棠瑶紧紧抓住程薰的手臂,道:“父亲,我可以去。” “千总,在去见守备之前,您还得回合胜堡一次。”褚云羲说着,望向微明的窗外。 * 午后风声疾劲,倏然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浇湿了灰黄的街道。 大同守备府内,守备翁栋端坐上首,脸色凝重。大厅左右皆是周边卫所的千总,众人或焦急张望或低声议论,也有人干脆提议:“棠千总不知怎么还不来,守备大人,我们还是先别等了吧。” 翁栋也等得不耐烦了,见棠世安迟迟不来,便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议事。” 说话间,抬手便让卫兵搬来了陈设地形图的桌子。 “诸位想必也已经知道,延绥叛军宿宗钰杀害总兵,一路逃亡。沿途军队虽严阵以待,但不是被他们抄小道避开关口,就是正面遭遇却阻拦不利,总之——那支叛军残部,如今已经迫近大同。” 翁栋说罢,起身走到厅堂中间,其余千总也纷纷围拢过来。 “宿宗钰手下也并不多,怎么会一路跑到大同来?难道他以为能闯过我们这里?”“对啊,莫非是被追兵一路赶着没别的去处了?否则不该朝我们这边来啊!” 翁栋皱眉道:“先不要猜测了,不管他到底是何意图,杀害总兵罪大恶极!再加上他的姑姑已经跟随叛军作乱,我们只要见到宿宗钰,就将他就地正法,不得再大意由着他逃往其他地方!” 众军官纷纷点头,却在这时,厅堂外有人来奔来通传:“合胜堡棠千总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淅淅沥沥的秋雨中,棠世安身着盔甲,正大步走来。 “棠世安,合胜堡离这里并不远,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翁栋皱眉喝问。 棠世安站在厅堂外,朝里面拱手:“守备大人,诸位同僚,棠某家中有些急事要处理,因此来迟了。” 众人不解,翁栋原本只是想训斥几句便罢,谁知他居然说是因为家事而迟到,令翁栋更觉得伤了面子,不禁加重语气:“家事?你接到命令的时候,难道不知是我有要务要召集你们过来,居然还为家里的事情耽误时间?!” 棠世安跨进厅堂,上前数步,低着头向翁栋道:“守备大人,只因此次我家中的事情万分紧急,也是耽误不得。” “什么事能让你连我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翁栋见一向卑微的棠世安今日竟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心里越发不满,便提高了声音。 棠世安缓缓抬起脸来,看了看翁栋,又看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心跳激烈,声音也大了几分。 “是因为末将的女儿,棠瑶,从湖北当阳回到了我身边。” 一言既出,众人全都愣住,继而有人惊恐,有人不解,有人叹息。 “棠世安!你在胡说什么?你的女儿不是已经随着先帝葬入陵寝了吗?”翁栋指着他,几乎疑心此人是不是因为思念女儿过度而疯了。 “对啊,我说老棠,你是不是病了?”“快坐下歇歇,你今天喝酒了?” 乱哄哄的劝解声中,棠世安摇头,又一遍地说:“我的女儿棠瑶,回到大同了。她没有死。” 他顿了顿,将声音抬高几分:“她也没有被埋入皇陵,更没有入宫成为婕妤!当年她离开大同不久,就在云中驿遭遇火灾,被人设计谋害,又换上丫鬟的服饰作为尸体抛至荒野!只不过她命不该绝,在即将被埋时苏醒过来,却被埋尸人拐去了当阳县。直至前不久才被人救出,千辛万苦送回大同!” 原先还在议论着的众人听到这里,不禁更为惊诧。 翁栋亦变了神色,追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女儿当年可是被官府的卫队一路护送离开大同,怎么会有人胆敢谋害她?!” 棠世安紧握手指,声音微微发颤:“守备,犯下这滔天罪行的,正是护送我女儿的人。此事,本来就是他们预先安排,甚至于我女儿入宫,就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惊讶声此起彼伏,有人急问:“你说的他们,是谁?!送行的官员怎么会这样做?” 翁栋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棠世安环顾左右,看着众人惊愕的样子,黯然道:“因为,他们都是奉命行事,指使之人,就是……” “棠世安!”翁栋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此事与其他千总无关,今日我叫众人来是商议阻截宿宗钰,你的家事再离奇,也没有必要在此公开!” 说罢,他又向其他人道:“你们先去偏厅等候!我与棠世安谈话完毕,再去找你们!” 其余人正万分疑惑,急着想要知晓真相,被他这样突然劝离,皆满心不悦,竟一个都没立即迈步。 翁栋将脸一沉,还未训斥,棠世安已紧盯着他,道:“守备大人,这些都是我的同僚,也是朝廷的武官,我觉得该让他们知晓。”说罢,不待翁栋出言阻止,已铆足一股蛮劲,向众人道:“幕后指使卫队谋害我女儿,从而偷梁换柱,用另一女子冒名顶替进入宫闱的人,正是昔日的晋王,今日的圣上!” 众人骇然,连一句话都不敢乱讲了。翁栋怒极,拍着面前的桌子骂道:“棠世安,你今天是不是喝醉了酒发了疯?!如此荒唐的话也敢在这胡说八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来人快将他的嘴堵住,扔去偏厅!” 守在门外的卫兵们应声而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就准备要将棠世安给绑走。 却在此时,府衙外又有人慌张冒雨奔来。 “守备大人,门外黑压压的来了军队,说是合胜堡的人!” 翁栋一惊:“棠世安,你到底要做什么?!” 棠世安还未回答,却听远处传来清朗声音。“翁守备,棠千总所言没有一句假话,为证明此事,我们特意将棠小姐也带来府衙,还请各位见证。”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但见细雨绵绵间,一名身着苍青大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来,姿容卓然不凡,器宇轩昂。 在其身后,又有一男一女搀扶一名体格纤弱的女子缓缓行来。 ———————— 给自己加把火! 第248章 第二百四十八章 似君勇对几多人 厅堂内的众武官见到这几人之后,皆惊诧地低声询问,尤其不知那走在最先的男子是何身份。忽然有人认出了那被搀扶着的女子,大惊失色地道:“她……这不是老棠的女儿吗?我以前见过她!” 这人语声虽不高,但厅堂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翁栋快步走向厅门,朝着外面的卫兵呵斥:“为何会让这些人进府衙?!” 门口的卫兵无奈道:“是合胜堡的校尉带兵护送他们来的,小人们以为确实有紧急情况才……” 翁栋气恼地回身,冲着棠世安厉声道:“擅自调动合胜堡的兵力到我府衙门前,棠世安,你难道也想造反?!” “守备,下官这样做,只是为保护女儿安全,并无谋反之意。” “翁守备,棠小姐已来到你面前,你不问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急着指责棠千总?”褚云羲已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在了厅堂门口。 翁栋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冷道:“你是何人?本官从未见过你!” 褚云羲神情平静,只道:“我是将棠小姐从当阳县救出的人,因感其遭遇坎坷,故而一路护送她回到大同。” 翁栋听他这样说了,不免摆起官腔:“既然如此,你已将她送回,就出去等候。守备府衙不是闲杂人等都可进入的地方!” 褚云羲笑了笑,往旁边退了一步,道:“我就在这里站着,还请棠小姐自己将云中驿失火前后的事情讲述给各位听。” “你们……”翁栋还待阻止,棠瑶已慢慢走到棠世安身边,在父亲的搀扶下,向众人拜了拜,艰难地道:“崇德五十五年,我被列入进宫待选的名册,辞别父亲后,由山西布政司派来的官员一路护送入京,半途抵达了云中驿……” 棠瑶语声含着悲戚,将自己这几年的过往缓缓诉说。 在场的众官员从未料想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个或是惊异或是怀疑或是同情,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小声议论。 然而待等棠瑶讲述刚刚停下,铁青着脸站在一边的翁栋忽然发问:“你所说一切就算皆是事实,但只能证明护送你入宫的队伍里有人施行了偷梁换柱的计谋,又怎能将此罪名栽赃到当今万岁身上?!” 棠瑶悲声道:“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害我?换一个女子入宫,为的又是什么?若不是换人进去有所企图,谁会冒着杀头的罪名来冒险?” 翁栋冷哂:“那也没有证据说是万岁指使!你们真是信口开河,胆大包天了!” “翁守备,稍安勿躁。”程薰上前一步,“他们调换之后送进宫里的女子很快博得先帝宠爱,被册封为婕妤。此后婕妤离间先帝与先太子的关系,诬蔑先太子对其起了不轨之心,先帝大怒,先太子不久之后悬梁自尽。而这一切变故发生后,棠婕妤被冷落搬入长春宫居住,不到半年的时间先后遭遇下毒、绞杀等多次暗算,若不是有人在暗中护着,早已死于非命,且还会被伪装成自尽的假象。” 他说到此,环视四周,向武官们道:“暗杀不成,幕后之人又生出最后一计。先帝驾崩,司礼监列出二十四位嫔妃宫女为之殉葬,其中原本并无棠婕妤的名字。然而不久之后,从边关赶回的皇太孙半路遭受袭击,十月十七,就在晋王即将入京的前夕,司礼监掌印忽然被更换,新任的掌印杜纲随即废弃原来的朝天女名单,而他亲自拟定的新名单上,棠婕妤赫然在内。” 程薰转而又向翁栋反问:“守备大人,您如今还会觉得此事与当今万岁毫无关联吗?棠婕妤进宫后所做的一切,最终受益的人,除了当时的晋王,还会有谁?” 翁栋明显也震惊慌张,却又强硬质疑:“空口无凭!你又是何人,后宫中的事件,怎会流露在外被人知晓?!” 程薰轻轻叹息一声,向众人拱手:“原司礼监秉笔程薰,在此见过守备与诸位千总大人。” “什么?!”人群间又起了一阵议论,忽又有人扬声道,“你不是跟着清江王去了广西就藩的吗?怎么会……” 此言一出,其余人忽然醒悟过来,翁栋当即后退一步,寒声道:“清江王如今举兵谋反,你……你是反贼一党,怎会来到我这府衙?!” “他是救出我的人之一。”棠瑶急忙抓住了程薰的袍袖,似乎怕他受到伤害。 一边的虞庆瑶此时才出声道:“守备,你先别管什么反贼不反贼的,建昌帝为了登基不择手段,这样的皇帝被推翻,才是大快人心。” “你这女子怎么敢……”翁栋才开口训斥,虞庆瑶已打断了他的话,大大方方地道:“免得你追问了,我直接说罢,我就是那个被安排顶替棠小姐的人,也就是程薰刚才说的棠婕妤。被当成死人关进陵寝,好在程薰事先派人调换了毒酒,我才得以逃出生天。现在与整件事相关的人都在你面前了,守备大人,你该好好考虑去向,难道还要一意孤行,护着那作恶多端的皇帝?” 在众人的惊讶议论中,翁栋越发焦虑,怒吼一声:“还在那说什么?!反贼都到了眼前,你们竟只顾着惊叹!还不速速将他们都给我拿下!” 然而除了少数几人迟疑着往前,其余千总都互相观望,谁也不愿就此出手。翁栋回头一看,气得朝着门外大喊:“来人!还不赶紧捉拿反贼!” 棠瑶下意识地抓紧了程薰,棠世安则护在女儿身前。 此时院中已有卫队迅速奔来,个个手中持着利刃。 “翁守备,你倒真是对当今那位皇上忠心耿耿。”静立许久的褚云羲忽然开口。 “我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还能听任你们胡编乱造,中伤圣上的威名?!”翁栋冷笑数声,朝着东北方向拱手作礼,“先帝不幸辞世,圣上在国家危难之际登上帝位,全力对抗瓦剌侵扰,可谓宵衣旰食。清江王不思为国分忧,竟趁乱谋反,而你们这些人不知三纲五常为何物,竟昧着良心恶意诬蔑君王,实是罪恶滔天!我不管什么棠小姐棠婕妤,莫说你们空口白话毫无证据,就算真有什么证据,那也必定是刻意伪造。为了谋反夺取帝位,你们这些反贼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如此说来,无论我们如何说,就算棠小姐、程秉笔,还有这位婕妤都站在你面前,守备就是死心塌地维护建昌帝,不愿有一丝动摇怀疑了?” 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负着双手,慢慢朝他走去。 “那是当然,我劝你们还是休要再耍弄花招,老老实实俯首认罪。”翁栋扬起下颔,朝着已经冲进厅堂,围在棠瑶父女周围的卫兵示意,“否则的话,他们只要等我一声令下,就能够以犯上作乱的罪名将你们就地处置。” 当此之时,厅堂门口皆被卫兵围住,而另一面则是心思各异的众多千总。 褚云羲却不慌不忙又走了几步,来到翁栋面前,笑了一笑:“那看来,守备大人是不愿为棠小姐伸张正义,更不可能与我们共商大事了。” 翁栋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虚,不禁道:“难道你们还指望我会……” 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忽然袍袖一扬,那翁栋迅疾抬臂格挡,谁知对方出手更快,竟牢牢扣住了他的右臂。 电光火石间,褚云羲五指发力,手腕迅速一拧,但听翁栋一声惨叫,右肩关节已被撕扯得脱了臼。 周边众卫兵与千总变了脸色,急欲扑上。程薰眸中含着厉色,自袖中抽出短剑,高声道:“高祖天凤帝在此,谁敢擅自上前动手?!” 声如琅玉,震惊当场。 与此同时,褚云羲手中的宝刀已架在了守备的颈侧。 而在翁栋背后,棠世安的刀也抵住了他的后心。 “你,你说什么?!”翁栋毕竟身为武官,即便性命已捏在他们手上,仍怒睁双目,不显畏惧。 褚云羲目中含着倨傲笑意,盯住了翁栋。 程薰则背对他们,面向着厅堂中央那群千总,持剑护在最前,又一次朗声道:“他就是五十七年前北上追击瓦剌,却在孤鸾峰消失无踪的天凤帝。尔等得以见到真龙天子,还不速速下跪?!” 翁栋瞠目结舌,千总们更是不敢相信,有人忽然叫道:“叛军里不是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而来吗?莫非就是此人?” 褚云羲唇边流露一丝不屑之意,虞庆瑶看了他一眼,朝众人上前一步,站在了他与程薰之间。 近前就是那些孔武有力的军官,身后不远处则是横刀相向的卫队,可是她没有一点畏惧。 因为她知道,褚云羲就在她身侧。 “所谓转世,只是清江王举兵时的一种说辞。”虞庆瑶冷静地道,“我在宫中被灌了药酒,失去意识后被送入皇陵,后来却苏醒过来。诸位,若是你们不幸被关进皇陵地宫,试问有谁能够逃出?” 她停了一停,看着千总们面面相觑的神情,又道:“只凭我自己的力量,也根本无法逃出来。我今日能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我在崇德帝的地宫里,无意撞开了一扇石门。在那石门后,摆着一具白玉似的石棺,而他……就躺在那具石棺中。” 众千总哗然,又皆觉寒意凛凛,即便是翁栋亦不由紧攥了手掌,几乎不敢再看褚云羲。 但他还是强行反驳:“这,这却又是胡说!高祖的帝陵与先帝的根本不在一处,你怎么可能在先帝陵墓里见到高祖的石棺?!” 虞庆瑶头也没回,只是看着前方:“我也至今不知原因,可他就躺在那里,被我进去后的声响惊醒……那个墓室的石壁上,刻绘的全是天凤帝生前征战四方的功绩,他就指着那些画面,一一说出自己在何时何地击败了什么人。如果不是他,我自己又怎么可能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再一路躲避建昌帝派出的追杀?锦衣卫和司礼监掌印杜纲一路追踪我的下落,他们心里没有鬼的话,又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试问在京城中,谁又能同时调动这些人?莫非你们还要强词夺理,说什么没有凭证就无法证明是建昌帝在幕后操纵一切?!” 翁栋后背凉意直穿头顶,此时他再转而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那脸型那五官,竟真的与他曾见过的建昌帝有几分相似。 “不,这不可能!高祖早就在五十多年前驾崩了……”有人还在惊恐地呼喊。 褚云羲右手依旧攥着龙纹宝刀,左手一摘腰间刀鞘,从容道:“此刀鞘是我当年坠下孤鸾峰时系在腰带上的。她在陵墓内遇到我的时候,我刚从石棺中坐起,刀鞘仍旧在腰间,只是龙纹刀不在身边。后来我才知晓,当年我莫名失踪后,众人只寻到那柄龙纹刀,就将其供奉到了南京的崇圣塔里。故此我带着棠婕妤一路南下,去崇圣塔取回了这把刀。” 说罢,他顺势一抛刀鞘,虞庆瑶抬手接住,扬起下颔向众人道:“你们要看,就尽管过来。” 众人互相观望,个个都想亲眼细看,却又没人敢上前一步。 此时翁栋咬紧牙关,厉声道:“不要被奸贼蒙蔽!他们为了谋反成功,可以编造天花乱坠的谎话!” “皇家御用之物,刀鞘与宝刀严丝合缝,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敢断定都是伪造?!”程薰冷冷回击。 虞庆瑶看出那些千总内心已经摇摆不定,索性抓住刀鞘,径直走向众人。 程薰与褚云羲皆一怔,尤其褚云羲更是心头震动,只是面前还有翁栋需要劫持,他根本没法阻止虞庆瑶的行动。 “你们不是不敢上前吗?”虞庆瑶紧抓刀鞘,大步往前,“那就让你们自己看个清楚。” 翁栋虽被刀架住了脖子,却仍挣扎着喊道:“快把她拿下!” 她却毫无惧色,盯着那群神情惊愕的千总,将金光熠熠的刀鞘举到他们眼前。 上有祥云朵朵似莲,怒目圆睁的游龙盘旋飞舞,精工细刻,栩栩如生。 ———————— [愤怒]我怎么还没写完![爆哭] 第249章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一朝重临天下闻 那群千总原先是不敢过去,如今见虞庆瑶孤身一人走到近前,自然有人率先抓过了她手中的龙纹刀鞘。 众人细观之下,但见刀鞘通体为金龙盘绕,鞘口镶嵌六粒海蓝赤红宝石。放眼天下,除了君王之外,也再无人敢用这龙纹器物。 “但这上面并无皇家御用字样,毕竟……”有人提出质疑。 褚云羲抬了抬手腕,将刀尖在翁栋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淡淡道:“刀背上有字,天凤元年,御用监制。谁想见识,尽管过来。” 然而众人谁都不敢上前。 程薰冷冷睨着众人,道:“宫中御用监专为皇家制造器物,你们之中若有人能鉴别,尽管拿去比对。” “御用监?”棠世安忽然道,“诸位,咱们大同府的守备太监顾公公,不就是御用监派来的吗?” 有人恍然大悟道:“对啊!翁守备,您何不请顾公公来看看真伪?” 可那翁栋被卸了右肩关节,正痛得难以忍受,便顾自谩骂,只说众人被反贼诱骗,有何必要还去验证真假。褚云羲一皱眉,手中又使了一分力,刀尖已刺入他颈部:“翁守备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 翁栋额上渗出冷汗,无奈之下只能扬声叫人去请守备太监。 褚云羲顺势向棠世安递了个眼神,棠世安随即将翁栋双臂捆绑起来,又向众千总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棠世安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绝无谋反的心念。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对守备动手,这事与你们全无关系,还请诸位见谅!” 此时原先守在府衙门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冲入庭院,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堂中那些守备衙门的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妄动,而府衙外面更是被合胜堡的士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出去通传消息。 翁栋的手下才到门口,也被士兵拦了下来。那人急道:“我是奉命去请顾公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顾太监是吗?我们认识他!”合胜堡的校尉冷哂一声,持着刀将其迫退回去,扬声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前去顾太监的住处。 那人悻悻然回到厅堂外回禀,里面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制在这府衙里面,非但如此,就连讯息也被掐断,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调遣士兵过来解围,也是不可能了。 除了翁栋之外,其余千总不愿在这样的情势下与褚云羲等人公然对抗,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焦灼的等待中,院门外又传来匆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穿湖绿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赶来。那人一边走,一边看着院中众多持刀的士兵,神色越来越不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 “顾公公!”厅堂中有人高声叫他。 顾太监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了大厅,眼见千总们都聚集在屏风那边,而翁栋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角,身前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寒光烁烁的长刀,眼风一扫,令人心惊胆战。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我听说是守备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这是怎么……” “顾公公,许久不见。”背对着他的程薰转过脸来。 顾太监一看之下,惊呼起来:“程秉笔,你怎会在此?!” * 顾太监原本是宫中御用监的,前年就被委任为大同边镇守备太监。程薰也不及将详细经过全部讲给他听,只叫他亲自核验龙纹刀的真伪。 顾太监眼见厅堂内外已兵戎相见,再想到程薰早身为叛军成员,内心慌张不已,冷汗打湿了帽沿。 虞庆瑶倒是不慌不忙走过来,又将刀鞘交到他手中。顾太监抬头一看,又骇然后退:“婕妤,婕妤娘娘?!” 虞庆瑶笑了一笑,故意凑近他:“我还没死呢,怕什么?” 顾太监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褚云羲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公无需慌乱,婕妤被我从地宫救了出来,并非冤魂。你只管核验此刀是否是宫中御用监所制即可,其余的事不必多问。” 顾太监心慌意乱中,也不敢去问此人是谁,只能硬着头皮捧住刀鞘仔细核验。 从金龙鳞爪到六粒宝石,再到刻绘篆文的鞘口,顾太监仔细查看,反复触摸,惊愕着抬头问:“这刀鞘,你们是从哪里拿到的?” 程薰与褚云羲都未回答,另一侧的人群里有人问道:“公公,这到底是不是你们御用监打造的东西?” “是……”顾太监捧住刀鞘,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我虽未亲眼见过此物,但看其金龙、宝石,还有上面的各种纹路刻绘,怎么会与御用监典籍中留存的高祖宝刀图本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武官更是震惊。 褚云羲向程薰示意,让他持着剑看守住翁栋,自己手腕一旋,提着长刀走到顾太监面前。 “你可知道御用监的秉笔安滔?” 顾太监此时才打量着褚云羲,初看之下便觉有些眼熟,但不及细想,只点头道:“他是我们御用监的前任掌印,也是我的师父,只是他十几年前就已经病故了。你是?” 褚云羲目中流露一丝失落,缓缓道:“天凤元年,安滔奉皇命锻造御用宝刀,从形制、长度到刀鞘上的图案,均是他集合御用监数位大太监与当时的能工巧匠共同商议筹划,前后呈送了五种样稿,最后,天凤帝选定了第三份图纸,吩咐他们精心打造。” 顾太监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他为何会对五十多年的事情知晓得如此清晰。 褚云羲垂目看着他手中捧着的刀鞘,又问:“安滔活了多少岁?” “六……六十八。”顾太监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何要问这?” 褚云羲心中百味交陈,低声问:“他后来……有没有找过对食?” “对食?没有。”非但顾太监更加不解,就连其他千总也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褚云羲却无奈地笑了笑,盯着顾太监道:“安滔当时年纪虽轻,但聪敏过人,又踏实勤勉,深得君王信任。天凤三年的某个傍晚,君王从御书房出来,在去往寝宫的路上,居然撞见安滔与一名宫女相对垂泪。两人见了君王后慌忙下跪,君王事后询问安滔所为何事,他才说那名宫女原本就是前朝遗留在宫里的,安滔进宫后觉得她可怜,便与她结为义兄妹,多加照顾。后来安滔渐渐对其有意,想与她成为对食,女子一度答应,近来却对其有所疏远,故此他才忍不住追问原因。” 顾太监脸色渐渐变了。“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道:“那女子在宫中时日已久,知晓君王有意放归前朝宫女回乡,便不愿再留在宫里,安滔哭求也无济于事。君王知道此事后,怜悯安滔用情至深,亲自召见那名宫女,宫女却也哭着跪求返乡,宁愿过那穷苦生活,也要侍奉在父母身边。君王将此事转告了安滔,安滔叩谢君王特意过问,请求满足义妹心愿,不必再强求其留在宫闱。” 他说到此,又踏上一步,看着一脸震惊的顾太监:“最终,那名女子返回故乡,而安滔则永留宫中。君王见他暗自落泪,曾对他说若是遇到好的,可以允许他再寻个对食。但他心灰意冷,跪在君王面前说,再不会有那份心思了,从今往后,只想着如何锻造精巧的器物便罢。故此,我方才问你,他后来有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对食。” “你?你究竟是谁?”顾太监惊愕地看着他,嘴唇都微微发颤,“这些事,安掌印临终前才对我断断续续说过,他说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够去那女子的家乡,希望我为他看一看,对方是否还活着,离宫之后是否过得如意……他说完后不久,就死了……除我之外,根本无人知道!可你怎么……” “那名宫女,叫做曲淑兰,是淮安府安东县人士。安滔因她而伤感的事,除了他二人外,只有我知道。”褚云羲目光深沉,又将手中的长刀递到他面前,“此刀与刀鞘,原本就是一套,皆是我随身携带之物。” 顾太监惊悚地看着那白刃,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刀鞘,此时耳畔忽然传来程薰的声音。 “顾公公,此物除了高祖天凤帝之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拥有?!见到高祖,还不叩见行礼?” 顾太监被这一声质问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撩起衣袍,重重地跪倒在褚云羲面前,带着哭音喊道: “高祖在上,奴婢顾骞,叩见皇帝万岁!” 一瞬间,群官惊愕,心神皆乱。 庭中的雨声更嘈杂了。 * 在这样的情形下,守备翁栋还想反抗,结果被程薰带着士兵们强行绑出厅堂。 在场的千总之中,有人还想维护守备,却被告知其管辖的卫所士兵尽已举旗起义。 原来这一边褚云羲他们挟持官员,另一边早已安排随从与棠世安的亲信们前往各处卫所策反。大同边镇的士兵们被朝廷长久亏欠军饷,早就心怀不满,如今听说君王还要割地向瓦剌求和,更是忿忿不平。 就在守备与千总们在府衙聚集而被扣押之时,大同城南的官道上已有一支骑兵飞速迫近,为首的将领剑眉星目,正是从延绥叛变而来的宿宗钰。 潇潇秋雨中,宿宗钰率领骑兵并未入城,而是按照褚云羲事先的谋略直奔城南长荣堡。 在那里,棠世安的亲信已抢先制服了不肯合作的军官,而久被压榨的士兵们在震惊中看到宿宗钰率领的铁骑飞奔而至,更听得棠世安亲信鼓动渲染,不多时便举械归顺。 长荣堡既已被拿下,宿宗钰等人又火速奔赴另一座卫所,依照同样的方法镇压反抗,劝降士兵。 不到半日时间,大同周边四座卫所皆已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天色渐黑,雨势渐大,聚集在厅中的众千总焦灼无奈,忽又听得院外有脚步声飒沓而来。抬头观望间,铁甲长剑的少年将军踏着一地雨水,阔步行来。 褚云羲转身望到了他,脑海中浮现当日宿修身披战甲的英姿。 “陛下,一切已经办妥。” 宿宗钰单膝跪地,拜倒在湿漉漉的台阶下。 褚云羲颔首,抬手唤来虞庆瑶,朝着大同府所有的千总道:“合胜、长荣、双龙、丰余四座卫所的士兵尽已归顺我方,剩余卫所若坚持不从,唯有兵戎相见。诸位,意下如何?” * 次日清晨,大同府衙内发出诏令。 朕昔承天命,平叛乱,肃清海内,御极四方。然遭逢奇险,不知生死为何界,倏忽数十载弹指而过,韶华未逝,重临人世。 伪帝建昌,本非贤良,徒以奸谋祸乱宫闱,篡夺帝位。心术不正,阴鸷险诈,戕害宗亲,不辨忠奸。即位以来,才不足以守江山,德不足以抚群贤,致使民生凋敝,战乱频发。而彼昏庸无能,竟屈膝瓦剌,奴颜求和,上负列祖列宗,下愧兆民黎庶,何以执宇内重器,居庙堂宝位! 朕昔统御四海,德被苍生,今不忍山河破碎,黎民倒悬,故重临世间,正本清源。建昌伪帝若尚存愧疚,当即刻退位,还政于天,朕或可宽宥其罪。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铁甲大军所至,必诛无赦! 四海臣民,当明辨忠奸,共扶正道。若仍附逆建昌,冥顽不灵,则与贼同罪!钦此。 天凤四年?重临诏 ———————— 啊写战争和权谋真的好累,但是到这里忽然感觉石头落了地!有没有想到是现在这样的局势? 第250章 第二百五十章 朱门曾记隐秘伤 第二百五十章 西风萧瑟,阴云蔽日,紫禁城宫阙间的琉璃瓦亦黯淡了光华。 建昌帝在听闻大同传来的消息时,同样是惊呆在当场。 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对方分明是假冒天凤帝转世,怎么还会一本正经地拟写诏书昭告天下? “把那什么诏书给朕拿过来!”他朝前来禀告的内阁成员们发怒。 有人沉默着献上了抄录下来的诏书,御书房内一片肃静。 建昌帝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末了才冷笑着反问众臣:“你们就这样相信了叛军的谎话?啊?先是说自己是天凤帝转世,如今又干脆说自己就是高祖,如此荒唐绝伦的话,你们信吗?!” 文华阁学士大着胆子说:“陛下,御用监太监顾骞就在大同,臣等听说他亲自作证那人随身携带的刀鞘,正是当年高祖遗失的物件……” “那又怎样?!一个太监的话就能当真了?!你们这帮文臣不是一直看不起阉人吗?他是被叛军抓获了,为了保命而帮着他们胡言乱语,你们就连这点脑子都没了?”建昌帝手中那张纸都快被捏烂了,他指着那群文臣,痛心地一个一个骂过去,“吴首辅,你平时不是自诩深谋远虑吗?怎么如今不发一言?宋皋泽,你呢?还在跟谁使眼色?!你们这群人,连叛军惯用的伎俩都看不懂吗?” 吴首辅一脸颓丧,无奈抗争道:“若叛军只是宣称天凤帝再临人间,臣等也只会觉得可笑。然而从他们起兵至今,始终有一人所向披靡,作战勇猛又极具手段,颇有当年高祖风范,否则也不会有多位将领归顺于他……” “混账!朕叫你开口,不是让你为叛军乱党摇旗呐喊!吴硕,朕听你的意思,怎么像是已经心甘情愿承认对方就是高祖了?”建昌帝盯着首辅,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当场拂袖道,“身为首辅居然说出这样的丧气话,朕不杀你就算是仁慈,这首辅的位置你是不想要了?既然如此,那就滚回去闭门思过!” 说罢,竟喝令门外侍从入内,将惊愕中的首辅强行架了出去。这一下其他臣子皆不敢直言,任由建昌帝发怒责骂,好不容易等他愠恼着坐回座位,才有人壮着胆子上前询问对策。 建昌帝冷哼一声,环视众人:“朕若是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前去大同征讨,可有人愿意?” 内阁臣子们一个个低了头,不吭声。 “一帮蛀虫!”建昌帝鄙薄地看着他们,语声沉稳,“想当年朕身为晋王时,常年与瓦剌作战,全然不像你们只会躲在书房里纸上谈兵!如今叛军首领竟然谎称乃是高祖临世,朕就要亲自带兵征讨,必定将其斩于马下,让尔等看看,你们所畏惧的人物是何等不堪一击!” * 朝阳缓缓升起,南京皇宫的青石砖路上覆着金黄的落叶,內侍匆匆走过时,脚下便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被呈送到了褚廷秀的书桌上。 他身穿大红衮龙袍,慢条斯理地展开了信笺,除了微微蹙起的眉间,几乎不显露任何神情。 自从入主南京故宫以来,他时时处处以帝王言行来要求自己,勤勉勖力,宵衣旰食。天微亮的时候就已经在大殿召集群臣商议大小事务,后宫中不纳任何妃子。 即便是前天得知褚云羲居然去了大同,还公开真实身份,他也没在群臣面前发一点脾气。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书房,将锁在抽屉里的一叠卷册重新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而今日,当建昌帝准备御驾亲征讨伐伪天凤帝的讯息传递到他手中,褚廷秀的唇边不由露出一丝鄙夷的笑意。 他思索片刻,写了一封信,然后唤来內侍,道:“派人送去庐州军中,宣召宿放春将军尽快来见。” * 快马加急,这一封来自南京的信件很快就送到了宿放春手中。 褚云羲去大同前,曾安排宿放春与罗攀一同留守湖北,然而不久之后,褚廷秀便加急下令征调宿放春带兵东上,说是安徽境内尚未平定,急需她前去征讨。宿放春不能公然违抗命令,只能告别罗攀,领兵去了安徽,如今刚刚打完一场战役,在庐州城外驻扎。 她接到信件后,心中颇不安静,也不知道褚廷秀此时召她去,会有何说辞。思量过后,她还是安排好了营内事务,随着送信使者去了南京。 两天后,宿放春抵达南京皇宫。她原本以为褚廷秀会在御书房或者其他议事的大殿会见自己,可没想到领路的內侍带着她一路经过奉天殿、谨身殿,竟到了乾清门外。 “宿将军,殿下说了,里面还有一大段路,要不要给您安排轿子?”內侍柔和问道。 “不用,请问公公,殿下在何处召见我?” 他却笑而不语,只唤来另一个更为年长些的太监,引着她朝乾清门内走去。 乾清门之内皆是后宫,宿放春缓缓走过红墙碧瓦的乾清宫,不由回望那肃穆沉寂的剪影。自前朝到本朝天凤帝为止,乾清宫一直都是帝皇寝宫,如今想必褚廷秀也搬入了其中居住。 宽阔大道空荡无人,前方又一座瑰丽宫阙立在青天白云下,只是朱门紧闭,全无动静。 宿放春只看了一眼,便跟着太监从旁边绕行过去。 再往后去,远望碧树如烟,亭台掩映其间,又有白石拱桥,宛若新月,凌于清浅池上。 一身朱红常服的褚廷秀就站在桥畔,身后的石桌上还摆着银质酒壶。 “宿小姐。”他隔着甚远,就如以前一样叫她。 太监退下了,宿放春来到近前,向他行礼。“殿下。” 褚廷秀如今容光焕发,一改在广西时的郁郁寡欢,见了她更是言笑晏晏。“孤叫他们给你准备了轿子,你怎么也不坐?” “我本不是娇小姐,行军打仗都不怕的,这点路还用不上轿子。”宿放春倒也并未因为他此时尊贵而诚惶诚恐,仍旧像以前那样说话。褚廷秀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落座,亲自为她倒了一杯酒。 “宿小姐辛苦了,这是新近酿成的薄酒,孤昨日饮用过,滋味不辛辣且有桂花香气。” 宿放春推辞不过,只能接过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确实郁馥芬芳。”她略显拘谨地称赞了一声。 褚廷秀端详着她,今日她未穿戎装,一身深蓝锦缎八宝纹的长袍,纤腰素带,身姿绰约,偏偏又常做男子打扮,更添英气。 “宿小姐何时才会换回女儿装束?”褚廷秀忽然问道。 宿放春正端详着杯中酒,听他这样一问,不免有些意外地抬目看去。 “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褚廷秀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颊,笑了笑:“你不必紧张,孤只是随意问问,因为认识宿小姐以来,从未见你穿过女装,有些好奇。” 宿放春垂眸道:“我,我已经习惯这样的装束,若换上裙装,只怕行动起来也觉得碍手碍脚。” “眼下境内未平,宿小姐有用武之地,尽可以施展功夫。只不过……”褚廷秀眼眸微微一转,望着近侧涟漪不断的水面,“孤知晓你定国府人丁单薄,昔日宗钰年幼,你里外操持方能使得宿家威名不减。可以后四海清平,天下不再有纷争,宿小姐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总不能一直风里来雨里去。” 宿放春附和地笑了一下:“殿下想得周全,只是就算天下太平了,恐怕我也是个劳碌命,并不会成日待在府邸内。那些平常女子爱的斗草绣花,我是一概不会也不爱,若是天天无所事事,反而是要闷坏了。” 褚廷秀眼波微动,道:“那么依宿小姐看,天下何时才会真正太平呢?” 宿放春有些意外:“殿下,这问题恐怕不是我能回答的。” “只是闲谈而已,宿小姐何必如临大敌?”褚廷秀又为她倒了一杯酒,“孤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今天重逢,怎么觉得宿小姐对孤有些生分了?” 宿放春保持着沉稳,道:“我对殿下原本也只存着敬重之心。” 褚廷秀抿了抿唇,端详着她:“那么宿小姐对别人呢?”他顿了顿,看着微露讶异神情的宿放春,又道:“比如朕那位曾叔祖。” “我对高祖自然更为敬重……”宿放春连忙道,“他是您的长辈,又是开国君主,我……” “你如今对他言听计从了?”褚廷秀平静地注视她,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照理说,他与程薰去大同之前,你们应该要先征询我的意见,然而等我知晓此事的时候,他们却已经远走高飞。甚至就连你们去当阳找到真正的棠小姐,我也是后知后觉。” “事发突然,来不及征询殿下的意见,当时您在江西,若是等待书信往来至少也要十天,因此我们只能先行动了。” 褚廷秀扬了扬眉梢。“哦?那么宿小姐总该听说了,曾叔祖前不久在大同与宿宗钰一同起兵,且广布诏令,自称是天凤帝重临世间,要建昌帝退位。他的这一决策,宿小姐事先知道吗?” 宿放春听他兜兜转转终于问到此事,便正色道:“殿下,高祖护送棠小姐去大同,我是知道的,但他当时确实并未说会怎样做,我宿放春有一说一,不会在此事上隐瞒。但我觉得,高祖无论何时公布他的身份,旁人都不容质疑。因为他本就是天凤帝,就算在您举兵之前,他也完全可以昭告天下这一事实,如今才说出真相,已经算是很晚了。” 褚廷秀看着她那认真恳切的样子,不由失笑:“我只是问了一句,你为何这样一本正经?是觉得我会勃然大怒,怪责他不跟我商议就将身份公开?” 宿放春看他一眼,低下眼帘,道:“殿下的心思,我想大家都明白,您的目标是要重返京城,如今暂居南京,不过是权宜之计。高祖文韬武略皆出众,您先前借助他的能力,才能从广西瑶山那偏远之地打入南京……” “宿小姐,你这样说,好像显得我是在利用他了。”褚廷秀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要知道,是他当时完全变了性格,自称南昀英之后,带动罗攀全寨举旗造反,从浔州打到了桂林。我当时一心为桂林军民安危着想,才极力劝说都指挥使率众打开城门将他们迎接进去。怎么在你们眼中,反而将我看成是心思叵测的小人了?” 宿放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若不是当日在宝庆城得知了褚廷秀背后所做的一切,单单看他如今这义正辞严的模样,她还真的要折服敬佩,怎敢起一点怀疑?可是就算宿放春已经从褚云羲和程薰那里知道了在桂林时发生的事情,如今褚廷秀摆出毫不认账的姿态,又有谁能证实瑶民造反皆是他在背后操控? 她不想激怒褚廷秀,也不想让褚廷秀知道程薰已将他们所做的一切说了出来,便只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即站起来道:“殿下息怒,我们并没有这样想。殿下为黎民深谋远虑,高祖也是信任殿下,怎会觉得被利用?” 褚廷秀哂笑一声,眼神颇有深意,打量她一番后,转身走向那石桥。 宿放春不知他意欲何为,正想着自己是否要离去,却又听他在前方叫她名字。她迟疑一下,只得跟了过去。 两人走过那座白石拱桥,前方假山嶙峋,其后则是一个僻静的院落。院门外有两名內侍站立,似乎已经等候多时,褚廷秀进入那院子,径直推门而入。 宿放春停在门口,却听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怎么?还怕我对你意图不轨?我还没有那样卑劣。” 宿放春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门槛。 * 雕花窗棂间透落阳光,洒在临窗的紫檀书桌上。桌面上笔墨纸砚俱全,褚廷秀就站在这书桌前,整个房间内整洁肃静,不显华丽,倒觉文雅。 “这里,应该是天凤帝以前闲暇时小憩之地。” 褚廷秀环顾左右,目光最后落在了宿放春身上,“你我刚才坐的地方,是御花园一角。令祖父定国公,生前必定去过。还有他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姑祖母,她生前深得当时的太后喜爱,应该也会陪着太后去御花园赏景。” 宿放春低着眼帘,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事,只是点了点头:“可惜他们都已仙逝了,如今只剩天凤帝一人。” 褚廷秀踏上前一步,径直盯着她的双眸,问道:“宿小姐,在浔州时,我让程薰为你送去的玉佩,你还戴着吗?” 宿放春不提防他忽然问到此物,怔了一下,忙道:“殿下赐予的宝物,我一直妥善保管,不敢佩戴在身上。” 他的眼里浮现温柔笑意,款款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宿放春警觉地抬头,看着他:“殿下,当日我就说不能收那宝物,但您执意让程薰送到我房中……” “收了我的玉佩,就是我的人。” 褚廷秀一改往日斯文,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一句,让宿放春震惊地无以复加。 “殿下,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知道,你当时觉得我是皇太孙,便总是心存敬畏,不敢亲近。如今又因我是藩王,更是拘束得很。”褚廷秀侃侃而谈,目光清亮,“但你若不是对我有意,怎会孤身一人暗中相送千里之外,甚至为了我而不惜赔上定国府清誉,宁愿背负谋反的罪名,也要为我攻城略地。” 宿放春惊呆了,“我不是……” “你刚才走过了坤宁宫吧?我自从进入这故宫以来,从未纳入一个女子。”褚廷秀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顾自背着双手踱到书桌边,又回头看她,“事业未成,我是绝不会耽于女色安于享乐的。他日入主京城,重返皇宫,我要册封的皇后,也必定身出名门,绝不会是庸脂俗粉。宿小姐,普天之下,唯有你才配戴上凤冠。” 宿放春急切道:“殿下!我当日一路暗中相送,只是出于道义……您往后要册封什么女子,还请重新考量!我……实在不能……” “为何不能?所以我刚才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换上女儿装束?既然你现在还不适应,那就等着我荣登帝位后,再与你细细商议。你放心,我不是强横霸道的人,不会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褚廷秀自信地颔首,眸光烁烁,“但不管如何,建昌帝无论是死还是退位,这大好江山,只能为我所有。” “可是高祖……”宿放春背后发凉。 “高祖?”褚廷秀忽而哂笑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屑之色,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他真是我褚家的祖先吗?” 宿放春被他这眼神与笑意震得寒意凛凛。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哑声问:“您是什么意思?难道事到如今,还怀疑他的身份?” 褚廷秀缓缓垂下眼睫,站在阳光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茫。 “他是天凤帝,但他……说不定根本不是我们褚家的血脉。” “什么?!” 褚廷秀倨傲地打开上了锁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丢到桌上。 “看看吧。这是高丽国文人撰写的卷宗。” 宿放春惊愕地拿起那书册,书页被人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甚至还用朱红色圈出了一段内容,记载的俱是高丽正宪大夫尹立善的事迹。 尹立善,光州尹氏后代,系出名门,饱读诗书,精通汉学,曾多次担任使臣,往来于高丽、女真与前朝大周之间。其长子为高丽恭敏王禁卫军统领,幼女名唤尹夜姝,有光州第一美人之称。恭敏王曾有意纳此女为妃,但据民间传言,尹夜姝与王弟江陵府院大君私下一见钟情,江陵大君为此求王兄允许他与尹氏女缔结婚姻,却被恭敏王拒绝。 此段感情尚未有结局,高丽大将却率兵叛变,一夜之间攻入王宫。恭敏王死于大火,尹夜姝的兄长竭尽全力战死于宫中,而赶来镇压叛将的江陵大君也被乱箭穿心,跌下望月台,死在了火海前。 尹立善全家因拒不肯臣服叛将,尽遭屠戮,而尹夜姝,却并不在其中。 宿放春惴惴不安地看到这里,忍不住问:“殿下,您叫我看这些做什么?” 褚廷秀凑近她身旁,又从背后递出另一卷书册,“你知道那尹夜姝,去了哪里吗?” 宿放春怔怔地看着他递来的书册,那是一本古旧的诗歌集子,被翻到了一首名为《寄赠李侍郎席间雅作》的五言律诗处。 “雪雾云鬟深,芳泽异域琴。”褚廷秀低语道,“吴王自北方而归,身边有雪肤玉容美姬相伴,美姬虽来自外邦,却能言汉话,只是常含郁色,席间弹奏一曲,泠泠生寒。” 他顿了顿,又指着底下一行小字,念给她听:“此琴名为伽倻琴。” 宿放春蹙眉:“您什么意思?这吴王是……” “就是天凤帝的父亲,也就是本朝太祖。”褚廷秀道,“你现在可明白了?尹立善应该是在叛将造反前就有所预料,也或者是虽然事出突然,但他在危急之下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爱女交给可靠的人,让他带着女儿逃出动荡的高丽国,投奔当时身处北方的旧交吴王。而吴王并未将此事禀告前朝君王,而是将此高丽女子暗中带回了王府。从此,尹夜姝成为了吴王府中没有身份也不知姓名的一员,甚至连妾侍都不是。” 宿放春头脑混乱,末了才愕然道:“高祖难道不是吴王嫡子?您不会是说,这尹氏女才是高祖的母亲吧?可是,那也只能说高祖他的生母并非王妃,大不了出身低微一些,殿下怎能不承认他是褚家血脉?” 褚廷秀似乎早就预料她会这样说,又将刚才那本高丽国的卷宗翻到前面的某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高丽国大将叛变的时间:大周开鸾四年二月初三。 次日,尹立善全家二十余人慷慨赴死。 “当时,吴王正在辽东与女真人谈判。而他离开辽东的时候是,二月二十一。”褚廷秀笃定地道,“这些都是前朝史实,宫中卷宗上记载得确凿无疑。也就是说,应该是在二月初三至二月二十一这段时间内,他接到了尹夜姝,随后回朝复命,也顺道将尹夜姝带回了金陵。” 他又问:“你知晓天凤帝是何时出生的吗?” 宿放春攥紧了手指,哑声道:“不知。” 褚廷秀轻轻呼出一口气:“开鸾四年,吴王府内出生了两个孩子。” 他看着神情渐渐转变的宿放春,道:“据府中老仆回忆,一个是王妃所生,出生在五月,而另一个生母来历不明的男孩,则出生在十月。” 宿放春的眼神里满是惊诧了。 “原本一年之内连添两子,吴王应该满怀欣喜才是。”褚廷秀缓缓地望向那几卷书册,唇边浮现值得玩味的浅淡笑意,“可是据老仆说,第二个男孩出生后,偏院里就传来了女子挨打后凄惨的哭喊,其后吴王怒气冲冲地出来,直至孩子满月,再也没有去看过一眼。” ———————— 关于高丽使臣尹立善的叙述,可见前文184、189、190章,关于伽倻琴的叙述,可见前文第174、175、191章。写到现在,圆环总算差不多扣回原点了。还记得215章《大梦将离》中,陛下在昏迷状态中梦到南昀英来与自己告别,当时弟弟质问他,为什么同样住在别院,哥哥穿的用的,却连他都不如吗?[无奈]《 》 250-260 第251章 第二百五十一章 同览平野苍茫色 宿放春从来没有听闻过这样的传言,即便是褚廷秀将一页又一页证据放在她的面前,她还是难以置信。 “殿下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些记载的?”她愕然望着褚廷秀,“难道从一开始,你就怀疑高祖的血统了?” “自然不是。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褚廷秀想到那夜自己发现褚云羲的秘密时,当机立断做出的决定,不由一哂。“但此事关乎我褚家名誉,断不能外传。” “可是殿下也只不过是怀疑,尹氏二月认识吴王,十月生子,确实最多才八个月,但若是她早产了呢?再说如果吴王始终觉得尹氏所生的孩子并非自己的血脉,那为什么还会将他立为嫡长子?您刚才也说了,王妃在五月已经生了儿子,这个孩子后来难道不知所踪了吗?” 褚廷秀瞥了她一眼:“听你的语气,还是信不过我?”他随即转身行至门前,打开房门高声唤来等候在外面的两个太监,对他们低声说了几句。太监匆匆离去,很快的,他们扶着两名年纪极大的老妇人缓缓回来了。 宿放春注视着这两名老态龙钟的妇人,褚廷秀抬手,温和地道:“给两位赐座。” 太监搬来椅子,扶着两名老妇人落座,随后退了出去。老妇人颤颤巍巍坐下后,又向褚廷秀道谢。 “这两位的父母都是吴王府的仆人,其中一位还是王妃院中的管事婆子,因此她们自幼也在吴王府长大,后来都在府中做丫鬟。”褚廷秀向宿放春解释,随即又对那两名老妇人道,“这位是定国府的宿小姐,她的祖父生前是天凤帝的至交好友。如今宿小姐想为天凤帝与其祖父立传,因此孤再次请两位到来,有些问题还需要再叙述一遍。” 两名老妇人连忙又向宿放春问候,她们虽已年迈体弱,但看着耳聪目明,尚不昏聩。宿放春犹豫了一下,问道:“高祖他的生母……真的是那位住在偏院的高丽女子?” “吴王他,其实总共有过五位公子。”一名老妇人缓缓点头,努力回忆着道,“王妃多年未孕,吴王先是纳了妾,妾侍生的是大公子云重,还有二公子云征。大公子自幼身子不好,大家都精心伺候着,二公子身体强健,爱舞刀弄枪,自小就跟着王爷习武。但他们两个毕竟是妾侍所生,吴王心里始终想有个嫡子,能够继承家业……” “可巧的是,那年王妃终于有孕了,王爷命全府的仆人都谨慎对待,不能够有一点闪失。后来,好像是那年天气转热的时候吧,王妃她,还真的生下了儿子。” 另一个瘦小的老妇人听到此,也笑得满面皱纹都开了花。“是啊,我娘当时就是专门伺候王妃的,她说当时整个吴王府都喜气洋洋,王爷更是高兴得给每个下人都赏了很多钱。哎呀,当时在另一个院子里,还有那个从北方带回的女子,她也怀着孕,到了秋天的时候,却忽然生了,当时王府上下都以为要到腊月才生的。” 宿放春不由道:“说不定就是早产了呢,八个月生子的事,我也听说过啊!” 那瘦小的老妇人想了想,慢慢道:“这可不知道了,我只是听母亲说过,那女子生得很突然,大家都没准备,就那样急急忙忙叫了接生婆来。孩子生下来很瘦弱,很多人还以为活不成了……后来吴王从外面回来,听到孩子生了,过去看了看,就怒气冲冲地走了。据说那女子挨了打,抱着孩子哭了半宿……” 宿放春不甘心地道:“那后来呢?” “后来?那女子本来就没名没分的,生了这个孩子后,吴王好久都不爱去她那里。母子俩吃的穿的都不好,我母亲可怜她们,还偷偷将王妃吃剩的东西给过她几次。”瘦小的老妇人说到这里,又问另一个,“然后是过了多久啊?吴王又开始去她那里,她吃的才算稍微好一些。” 另一人为难地摇摇头:“这我哪记得住啊?都是爹妈偷着说的。我觉着,应该是那会儿,吴王发现王妃生的孩子有些不对劲了,看到了心烦,就又开始往高丽女人那边去了……” 宿放春愣住了。“不对劲?是得了什么重病不成?” 那瘦小的妇人迟疑着看向褚廷秀,褚廷秀和气地道:“老人家,此处没有外人,你们无需害怕。我本是褚家后代,宿小姐的祖上也是随同高祖平定天下的功臣,我们只要知晓当年的实情,并不会泄露出去。” 她这才支支吾吾地道:“王妃生的孩子,两岁多还不会走路,三四岁都不会说话。据说也请许多名医看过,都说贵人语迟,可王爷总是闷闷不乐,应该就是那段时间他又去找高丽女人了,因为大概是一年后,那个女人就又生了个儿子。这回的孩子身体康健,王爷才算满意了些。” 宿放春思绪纷乱,于是问道:“你们说的王妃生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还有那高丽女人的两个孩子呢?” “褚云羲啊!”另一名老妇人十分肯定地道,“这名字,是吴王亲自给嫡子起的。那个高丽女人的大儿子因为是秋天生的,就叫秋梧,大概是长到六七岁该读书的时候,才有了名字,叫做褚云暎。还有那个小的弟弟,因为年纪小,只有小名,大家都叫他恩桐。” 宿放春神色讶然,她不由想到当初在桂林禅寺密道里,褚云羲发病后自称恩桐,完全成了小孩行为的样子。褚廷秀似乎明白她想到了什么,朝她笑了笑,低声道:“怎么样,是不是恍然大悟,都对上了?”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后来的天凤帝,才是那名高丽女人生的?她们不是说,王妃的嫡子才叫褚云羲吗?”宿放春看着褚廷秀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寒。 褚廷秀迫近一步,同样压低了声音:“偷梁换柱,还不懂吗?我那皇叔用假棠瑶替换了真正的棠小姐,同样的方法,也被用在了吴王府的嫡子身上!” 宿放春惊愕地回过脸,看着那两名老妇人。“吴王府的那个嫡子褚云羲,是被人顶替了?那王妃原本的孩子呢?” 两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妇人尴尬地道:“王妃的那个孩子,他……死了。” “是病死的,还是?”宿放春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然而这一次,两位老妇人都没敢回答,苍老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深深的畏惧。 褚廷秀负着手,望着愣怔住的宿放春,缓缓道:“从开鸾十五年起,前朝记载中开始出现吴王嫡子褚云羲这个名字,说他年方十一,已能随父定断公务。其人聪慧知礼,进退有度,皎若璧月,劲似青松,是世人眼中的翩翩少年郎。” * 一声马嘶,惊飞枝头的乌鹊,扑飞着掠向远方。 地平线处,落日正映着斑驳云片,金红橙黄,绣出斑斓绮丽,美得惊心动魄。 玄黑的骏马飞快驰骋而来,行到蜿蜒的长城下。褚云羲勒住缰绳,才让骏马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他调转方向,朝后方喊。“怎么样?是不是并不害怕?” 虞庆瑶正骑着一匹白马,往这边而来。 “停下,停下!”虞庆瑶叫起来。怎奈白马还在继续往前,她想要下来却又指挥不动,褚云羲又笑了。 “过来。”他替虞庆瑶控住了缰绳,随后翻身下马,又朝她伸出手,“要不要抱你下来?” 她脸颊微红,嘴上却说:“你闪开点,别被我撞到!” 他明了地点点头,还真的往后退让几步。虞庆瑶抓住马鞍,往下一跳,站定时有些不稳,褚云羲已将她环抱住了。 “干什么你?”虞庆瑶转回身,抬起下颔望着他幽黑的眼睛。 他浅淡地笑了一下,低头正抵住她的前额。“怕你摔坏了。” 虞庆瑶心跳加快了几分,嘲笑他:“褚云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细致体贴了?” “嗯?我以为这样,你会喜欢。”他轻轻地抱了抱她,然后松开手,向那边的长城示意,“要去看看吗?” 虞庆瑶还未从刚才那短暂的甘甜中回过神来,褚云羲已经牵着马朝那边去。 她气息咻咻地追上去,不满意地道:“虽然是问我去不去,可你还没等我回答,就自己走过去了!” 褚云羲讶然回望,随即又笑了。“你之前第一次望到这里的景象,不是很欣喜吗?我觉得你一定会跟上来的,所以才先走。” “你真是……自信得过分。”说是这样说,虞庆瑶还是牵着马,与他并肩向前去。 他们将马留在了草丛间,然后登上了蜿蜒的长城。 城墙随地势渐高,旷野风急,带着晚秋寒意,吹乱了虞庆瑶的衣衫。 她抚着斑驳冰凉的石墙,眺望茫茫平野。 远天绛红将尽,落日沉默低坠,已有大半陷入地平线以下了。 “你说建昌帝他们看到那份诏书,会不会气得吐血?”虞庆瑶唇边露出狡黠的微笑。 褚云羲走到她身边,倚着城墙道:“我只是如实陈述,并无夸大。眼下就看他如何应对了。” “他原本还想着把那个延绥总兵调来对付你,没想到那人还没出延绥,就被宿宗钰给杀了。”虞庆瑶哀叹一声,摇了摇头,“真是天意弄人啊!” 褚云羲凝眉看着她:“虞庆瑶,我怎么听着你在惋惜对方早早就死了呢?恨不能钟燧死而复活再来跟我大战一场是吧?” 虞庆瑶笑起来,搂着他的手臂道:“因为知道陛下所向披靡呀,才不怕什么钟燧王燧。” 他哂笑了一声,靠在城墙上,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虞庆瑶问:“看什么?我可没有涂脂抹粉。” 褚云羲轻轻叹息了一下:“我们认识一年了,虞庆瑶。去年,也是秋天,我在地宫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哭哭啼啼的你。那时候的你,披头散发,失魂落魄。” 虞庆瑶撇撇嘴:“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惊慌失措,不知今夕为何夕吗?” 他忍不住笑:“我有这样狼狈吗?” “怎么不是?非但狼狈,还对我横眉冷眼,凶的不行!”虞庆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身前,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间,“还好后来稍稍收敛了那高高在上的坏脾气,否则我可不会留在你身边。” 他神色间仍带着几分高傲,眸中却慢慢浸上了柔色,就连话语声也变得低而温醇。 “如果再有下次,遇到你的时候,一定不会那样凶。” * 暮色渐渐浓郁的时候,褚云羲带着虞庆瑶慢慢往回走。远风中飘来沙哑的歌谣声,或许是放羊人晚归时随口而唱,听不清究竟是什么内容。 虞庆瑶站在那里,迎着萧索的晚风,道:“陛下,如果这里没有战争,该有多好。” 褚云羲淡淡道:“但是自古以来,北方的异族总来侵扰掠夺,但凡出生在边疆的人,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战争。”他说着,又停下脚步问她,“你是呼伦湖畔的姑娘,为什么没有遭遇过战火?” 虞庆瑶讶然,旋即牵着他的手往前去。“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那里早就太平无事了。如果山河安定,国势强盛,外族也不敢轻易来犯,这不就是陛下所期望的那样吗?” 他垂下眼帘,笑了笑。 夕阳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余晖又为之染上一分温和。 “建昌帝一定会倾尽全力前来镇压,宗钰说瓦剌不久前有了内讧,也不知道局势如何,那原先剽悍勇猛的大将海力图还会不会卷土重来……”褚云羲转过身,抬手掠起她被秋风吹乱的发缕,轻声道,“阿瑶,我来到现在这世界之前就在征战,到现在整整一年了,感觉都未曾带你过几天安稳日子。我倒是希望时光就停留在此刻,至少现在这平野之间没有战马嘶鸣,也没有兵戈撞击,只有你和我在慢慢走。” 虞庆瑶扣紧了他的手,掌心温热渗透肌肤。 “我也想跟你一起,不管是去你的故乡南京,还是我们初遇的北京,亦或是就留在这西北边关,我觉得,都很好。” 第252章 第二百五十二章 如催病骨夜寒入 建昌元年十一月初五,紫禁城内发出诏令,从京城与河北一带调集十万大军向大同进发。 建昌帝御驾亲征,坐拥五万中军,兵部尚书廖繁统领骑兵五千,另有神机营千户带领火枪炮兵两千,皆作为攻城略地的先锋军,再加左、右、后军各一万余人,分别由兵部侍郎、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以及都指挥使率领作为护佑殿后。 出发之日,朝阳喷薄金光。建昌帝在踏上马车之前,眺望大军浩荡阵势,听万众齐呼“万岁”,心中豪情升腾。 杜纲不失时机地躬身献上精雕细刻的檀木箱,建昌帝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把乌黑锃亮的火铳。 “陛下,这是神机营新近研制出来的,不仅不会走火,还能连射五次。其火药威力十足,百步之内一旦命中,对方必定血肉横飞。叛军那边必定没有这样的武器,说不定见都没见过,您用来制敌防身,都是极好的。” 建昌帝傲然一笑,从箱子里取出火铳,沉甸甸地握在了手中。 “启程!”响亮的声音回旋在苍穹下。 * 凛凛西风卷起满地枯叶,棠世安匆匆赶到合胜堡外的兵马场,找到了正站在高台上的褚云羲。 “建昌帝已经率领十万大军朝大同来了,前锋军中还有神机营的人,火炮火铳共以千计。” 褚云羲没有惊慌,倒是很感兴趣:“哦?当初我只是命人开创了神机营,他们倒是将其壮大了起来?先前却并没怎么听说。” 棠世安不无焦虑地道:“您先前的战场多在西南,朝廷派兵镇压路途遥远,所以火炮等武器用得很少,但现在他们从京师出发,十余日便能抵达大同,即便是火炮也可随军而来,更别说神机营手持快枪火铳的骑兵了。” “我近日巡查大同周边四座卫所,看到你们也有火炮,总共应该是二十座。但不知火铳有多少?” 棠世安道:“火铳很少,加起来也就两百多把。这些都是先前朝廷运来供我们抵御瓦剌骑兵的,有一些年头了,近年也没用过,威力可能不足。” 褚云羲点点头,让他先去召集其他将领过来商议对策,自己则下了高台,往对面的马厩走去。 马厩前的草地上,虞庆瑶正在练习骑马,程薰在一旁防备着她跌落。 虞庆瑶骑在马上,远远就望到褚云羲的身影,朝着他问:“刚才棠千总找你做什么?” 褚云羲快步走了过去,将棠世安所说的情形告诉两人。程薰道:“我当时听说建昌帝要御驾亲征,就知道他会带上神机营的人。一旦他们动用大量的火器,无论是直接攻城还是半途对战,必定先以火炮排射,加上火铳连续冲击,对方战马惊扰退避,几乎无法进攻。到时候他们再以骑兵冲袭过去,就如摧枯拉朽一般。” 虞庆瑶皱眉,虽然在这时代冷兵器还占主导,但如果遭遇火炮连番轰炸,再坚硬的城墙也难以抵御住。 “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的火器给毁坏了?”虞庆瑶道,“先前我们防守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火炮攻击,但现在局势不一样了,也不能硬拼吧?” 褚云羲道:“那需要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他们的营地,而且火器众多,又岂是轻易能破坏的?” 程薰也说想要毁坏对方火器谈何容易,虞庆瑶只能听两人在那商讨,又过了一阵子,士兵过来禀告,说是各千总已经到了,请褚云羲过去。 于是虞庆瑶跟着他们回了堡垒,各卫所大大小小的武官几乎都来了,宿宗钰抱着腰刀倚在门边,望到她也打了个招呼,虞庆瑶笑了笑,在窗边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褚云羲站在屋子中央,将众人报上来的火器数目与种类记录在册,又打开地形图,召集众人过去研究。 有一人道:“建昌帝从少年时期就在山西做藩王,前些年也多次到大同附近抗击瓦剌,对这里的地形与城防了如指掌,我们虽然已经在改建防御,但时间紧迫,恐怕是来不及。” “而且就算如何更改防御重点,但城池和卫所位置不变,人数也还是这些,建昌帝对我们可谓是知根知底……” 宿宗钰道:“听你们的意思,只能硬拼了?不如我带兵去途中阻击,避开前锋从斜侧攻击中路,只要建昌帝受伤败退,大军也必然混乱。” “那也要看他们走哪条道路。”棠世安指着地形图道,“这里一带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建昌帝大军应该选择的就是这方向,四野平坦,你毫无隐蔽之处,难以藏身,又怎能阻击成功?” 绕来绕去,还是因为建昌帝曾多年驻守山西,哪里能走,哪里不能去,他心知肚明,不至于犯下致命的失误。 宿宗钰听众人说个不停,再看褚云羲沉默不语,不由烦躁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然智取不了,那就打硬仗!我们这里也有好几万人马,陛下说说看如何安排,以少胜多的仗,我们也不是没打过!” 褚云羲这时才抬眸环视众人:“打硬仗是在所难免,只不过,我如今想的是,既然建昌帝带着神机营的人来势汹汹,我们能不能将那些火器据为己有?” 众人愕然。 独自坐在窗边的虞庆瑶唇边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自己之前的第一反应是要去把那些火炮毁了,没想到他想得还要绝。 “占为己有?您是说非但要击败他们,还要抢夺火器?”棠世安也犯了难,“那不还是得搞突袭吗?否则正面遭遇的话,我们定会损失惨重……” 众人又一阵商议,虞庆瑶听不大懂,强撑着坐在那里等了好久,觉得有些发晕,悄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室外的风虽然寒冷,但令人清醒了不少。 虞庆瑶独自走到屋檐下,坐在了台阶上。没过多久,身后房门轻响,她回头一看,却是褚云羲也走了出来。 “你们商议出结果了?”她问。 “还没有。”他坐在了虞庆瑶身边,淡淡道,“我让大家也休息片刻。” 虞庆瑶抱着双膝,看看堡垒前辽阔的平野,又看看褚云羲,小声道:“陛下,不管怎么样,你这次如果还要冲锋陷阵的话,千万要当心。” “怎么忽然想到叮嘱我?” “因为听到他们说火器了。”虞庆瑶有些黯然,“我知道你身经百战,但是火炮火铳这些射程远威力大,就算你身穿盔甲,一旦被击中……” 他转过脸来,借着袍袖的掩蔽,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别害怕啊,我会小心的。” 她心里还是不安宁,蹙着眉仔细看他,抬手摸摸他的脸颊。 褚云羲下意识要闪开:“屋子里面都是人……” “别动。”虞庆瑶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到了之前棠千总他们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 * 那日褚云羲等人在合胜堡商议了许久,直至临近傍晚时分才结束。其余将领离开后,棠世安向褚云羲告假,说是想回一次家。 褚云羲前些日子听他说过棠瑶的身体还是虚弱,便问起情形如何。 棠世安眉间有郁色,道:“天天都在喝药,但总是时好时坏,我看她吃也吃不多,夜间又常常难以入睡,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虞庆瑶在旁道:“她这几年毕竟身心俱伤,短时间内想要恢复,确实很难,您不要太过着急。” 棠世安叹息一声,向两人拱手后转身离开。他牵着马走了几步,还没出卫所,却折返到了军舍的另一边。 程薰刚回到房间,便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忙向其行礼。“棠世伯。” 棠世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你有空的话,去我家里坐坐。” 程薰微微一怔:“但是近来军情紧急,我……” 棠世安低声道:“我女儿一直郁郁寡欢,你是救她回来的,我……我想请你去劝劝她。” 程薰沉默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 他跟着棠世安离开卫所,去了大同城内的棠家。 那宅邸建在安静的城南一角。天色已经渐渐昏暗,前方宅门两侧亮着灯笼,在秋夜耀着橙黄的光芒。 程薰踏进棠府时,不由抬头看了看那似曾相识的匾额。 他跟着棠世安的身后,穿过前厅、正院,来到了棠瑶住的院前。 夜色中,假山朦胧只剩嶙峋的灰影,游廊下灯笼静静发光,小小的池塘悄寂,浮动着微弱的光。 他慢慢走过,依稀记得,那年风轻日暖,阳光下一群红鲤聚而又散,在水面摇曳出艳丽的痕迹。 而现在,也不知水中还有没有鱼群。 菱花格的门前,有丫鬟守候,看到棠世安身后的程薰,有些讶然,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同样的院落,这里的人已经不认得他。 棠世安叫他先等在门口,随后自己先入了内。程薰站在台阶下,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后面月洞门内又有两名仆妇小心翼翼地走来,偷偷打量了他一眼,也没敢出声询问。 片刻后,屋门开启,棠世安低声道:“你进去吧,好好开导她一番。她今日晚饭又没怎么吃……” “是。”程薰轻声应着,走了进去。 * 内室寂静,只有一盏烛火晃动光影,青色帘幔低垂,笼着云烟似的梦。 脚步声轻悄,程薰停在屏风外,低声唤道:“棠小姐。” 棠瑶正斜倚在床头,听得他的声音,不由撑坐起来,眼里却泛起酸涩。“你怎么来了?” “我……令尊说你精神不济,饮食也少,我过来看看。”他还是站在花鸟螺钿的屏风后,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远。 棠瑶低下头去。“是他特意叫你来的?” “他很是担心你的身体。”程薰诚恳地道,“近日军情紧急,他很少能回家,但还是牵挂得很。” “哦。怪不得,你也一直没有出现过。” 程薰静默片刻,道:“我留在合胜堡了,没事的话也不便来打搅。” 棠瑶没有说话,他看看屏风边桌上的饭菜,低声道:“你是不舒服才吃不下吗?如果最近喝的药不见效,可否换个方子或者索性换个大夫?” 她仍是低着头,长发散落,掩着消瘦的脸颊。 “程薰,我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低沉的话语让他心头一震。“怎么会呢,棠小姐。你不要总是想着以前那些凄惨的事,都过去了,你回到了大同,回到了父亲身边,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可是棠瑶的眼里却越来越酸涩,泪水晃动着,将落未落。 “你过来。”她隐忍着,朝着屏风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灯火晃动,光亮从侧面照来,映在他清瘦的脸上。 他站在床前,没有离得太近。 棠瑶双手撑着床面,微微发颤,抬起脸来看他。“你把我送回了大同,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一眼。” 他抿着唇,乌黑的眼睫覆盖了眼里的亮色。“你回到家里了,棠世伯会好好安排。而我跟着陛下住在卫所,确实不便来探望。” 她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 “但我听到棠世伯说你吃不下饭,就马上跟着他过来了。你……要好起来,身体上的伤,可以慢慢调理。”程薰慢慢蹲在她床前,道,“那些令你伤心的事,你就不要再想,如果你走得动,就不要总是闷在房间里,去院子里坐坐,看看花,看看鱼……” 棠瑶眼里蓄着泪,想笑一笑,却只很勉强地扬了扬唇角。“你进来的时候,看到池塘里的鱼了吗?” 他怔了怔,轻声道:“天色暗了,没有看到。它们还在吗?” “在。有些已经长得很大了。”棠瑶终于努力笑了一下,虚弱地抬起手,腕间还戴着金镯。“等下次,白天的时候,你还会再来吗?那会儿,鱼儿们一定会游出来了。” 程薰喉咙有些发堵,他也很勉强地笑了笑。 “好,等有空的时候再来。” 棠瑶盯着他看:“我听父亲说,朝廷大军快要打过来了?你还要留在卫所吗?” 他点点头:“要,大家都在各自筹划安排,我不在卫所,还能去哪里呢?” “可你又不是军人……” 他眸中的光亮暗了暗,随即轻而坚定地道:“但我还是要留在那里。我会骑马,也会射箭,从广西到大同,我也是征战过来的。” “我很担心,担心父亲,也担心你。我才重新见到你们没多久……” “大战无法避免,棠小姐。”程薰低声道,“我们在前方会留心,你在家里,也要珍重自己。” 泪水从棠瑶眼里落下,滴在床沿。 程薰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递到她手边,她紧紧攥住了,泣不成声。 ———————— [爆哭]原本这章我已经准备写大战了,怎么回事…… 第253章 第二百五十三章 风沙满塞黄云暗 十一月十二日,寒风一阵紧似一阵,茫茫旷野转为满目枯黄,自京城奔赴大同的军队已推进至阳原县附近,距离大同不过三日之遥了。 临时安营扎寨后,先锋将军廖繁等人汇聚到中军大帐内,呈上最新绘制的地形图。建昌帝扫视一眼,道:“朕自十三岁到山西就藩,对地形城防了如指掌,你们倒是要好生看看,牢记心中。” 廖繁等人皆叩首:“臣等前几日已经仔细看过,但听万岁指点。” “朕当年作为晋王时,向先帝恳切奏请,先帝恩准拨款,对大同多次加固城防。”建昌帝起身走到地形图边,指着大同城所在之地,“大同城墙如今高四丈二尺,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外有壕河围绕,内设瓮城防御,四角皆有高耸角楼瞭望,可以说是固若金汤,方能多番抵御住鞑靼与瓦剌的强攻。” 廖繁感慨道:“万岁当年为边疆防御竭尽心力,然而现在叛党却占据大同威胁朝廷,实在罪无可赦。但听万岁所说,大同城易守难攻,我们虽能够用火炮连发炸毁城墙,但瓦剌人若是趁乱进军,大同将会陷入危机。” “照理说,占据大同的叛党发出了冒充天凤帝的诏书,接着就该向京城进军,但他们始终盘桓在大同府,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机营千总皱眉道,“臣担心他们在大同附近设下埋伏,就为了引我们入瓮。” 建昌帝抬眼瞥了瞥两人:“逆贼只不过占领了大同,加上卫所的士兵也不会超过五万人,而且我们如今行进的路线安全无虞,他们如何能设下埋伏?” 他又示意众人去看地形图:“我们现在沿着官道往大同去,一路皆是平原,敌兵就算想要偷袭,也难以寻找藏身之处。刚才廖尚书说怕火炮毁了大同城墙,导致瓦剌人趁虚而入,朕觉得有些杞人忧天了。难道因为惧怕毁坏城墙就放任叛军占着大同?朕已经派出使臣去瓦剌议和,他们有了眼前的利益,又岂会再兴师动众来攻打大同?” 左军将领顺势道:“万岁英明,当此时机和瓦剌停战,全力对付那些作乱的贼人。大同虽然易守难攻,但我们有了神机营的火炮,还怕打不下来?” 建昌帝颔首,随后吩咐众人鼓舞士气,三日后全力攻打大同。倘若敌将退缩不出,那便火炮轰鸣,就算将城墙炸倒,也要强攻入内,剿灭叛党。 * 这日傍晚开始大风呼啸,卷乱满地衰草。次日一早,漫天阴云涌动,放眼望去黄沙滚滚,天地混沌不可分辨。 官兵如期拔营启程,冒着风沙往前进发。神机营枪炮手与骑兵在前,建昌帝坐镇中军,左右后方皆有黑压压的军队护佑,红底金字的战旗即便是在黄沙朦朦中也格外醒目。 半个时辰后,风沙越来越大,先锋将军派人来请示是否可以停止前进。建昌帝恼怒道:“朕当年能够冒着风沙追击瓦剌,你们这些人素来待在京城,竟吃不得这点苦?如今风沙已起,如果在此扎营,四周混沌不清,反而容易遭受敌兵突袭!” 传令兵迅速将原话回报,先锋将军只得带着军队顶风前行。士兵们皆以布条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饶是如此,行进仍显艰难,众人只盼这风沙尽快减弱。 行了约莫五六里地,两旁地势渐高,朦胧中隐约可见前方土丘上有堡垒伫立。 先锋将军廖繁熟记地形,知道前面已到了阳原县西部的魁星堡,此处原本也是个卫所,后来重兵迁移到了另一处,此地便只剩少数士兵驻守。 虽看不清前方景象,廖繁还是迅速下令全体戒备。 呼啸而过的风沙间,行在最前面的骑兵们率先发现了敌情。 魁星堡背靠绵延的土丘,而此时在堡垒外的斜坡上,已有兵马隐现。 骑兵迅疾回报,廖繁当即策马上前,遥望那荒丘上果然有黑压压的兵马,间杂战马嘶鸣,只是不知到底有多少人数。 廖繁抬手示意,旁边的副将扬声叫道:“前方叛军听着,兵部尚书奉皇命作为先锋将军途经此地,身后更有十万精兵压阵,尔等还不速速归降认罪,难道还要等着被尽数剿灭不成?!” 斜坡上的兵马中有人当即沉声回应:“莫说十万大军,就算二十万三十万,也阻挡不住我为女报仇之心!廖尚书,你身为朝廷重臣,难道不辨是非,无论君王做出何等有违天理的罪行,都一心维护助纣为虐?!” 廖繁心中一震,盯着那发声的将领质问:“你就是大同千总棠世安?先前君王特意召你入宫加以勉励,你竟也沦为乱臣贼子,可对得住君王的一番苦心?” “一番苦心?他为谋权篡位而险些害死我的女儿,我难道还要对他感恩戴德?”棠世安说到此,又向下方的官军大声道,“建昌帝为人阴险狡诈,这样的君王,还有何颜面坐在金銮宝殿上,驱使诸位为他卖命?!” “逆贼大胆!”廖繁怒骂一声,随即下令火铳兵向那斜坡上放枪。然而士兵们尚未来得及将火药填入,斜坡上的马队已如疾风一般直冲下来。 风沙狂舞间,火铳兵们迅疾后退,由骑兵率先迎战。兵戈交错,白刃纷飞,厮杀声中,火铳兵已趁乱放枪。 尖利的啸响伴随着浓烈的火药气息飞扑而出,黄沙迷乱了视线,火铳兵们也无法及时瞄准敌人,有战马在飞奔中倒下,也有士兵跌下山丘。 但更多的骑兵还是冲了过来。 寒光劈下,鲜血飞溅,沉闷的撞击,嘶哑的拼杀,又一阵火铳声响,强烈的震荡中,棠世安身边的士兵脸部迸出血光,直接仰天倒地。 “进!”神机营的千总嘶吼着带兵冲了过来。 棠世安调转马头,迅速往斜坡上方奔去,身后的骑兵们亦紧急后撤。 廖繁一见敌兵要逃,当即率众追击。谁知骑兵们才冲到斜坡上,那废弃的堡垒中又冲出另一波士兵,借着风沙掩蔽,矮身低伏,贴地出刀。那刀片薄刃直斩马腿,追击的骑兵间一阵骚乱,连人带马坠下者不计其数。 就在这骚乱之际,棠世安已带着部下们迅速奔逃,火铳兵们冲上斜坡再放枪,却因风沙迷乱而失了准头。廖繁心知建昌帝对此人深恶痛绝,二话不说带着骑兵们就往棠世安等人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 * 黑压压的大军还在风沙间前行,坐在辇车中的建昌帝听闻先锋军已去追击棠世安,不由加重语气:“务必要将此人擒获或者当场斩杀!什么偷梁换柱冒名顶替,他们为了谋反还真是异想天开!” 部将得令而去,杜纲凑近辇车低声道:“万岁,到时候攻破大同,那棠瑶也万万不可轻饶……” “还需要你提醒?”辇车中的建昌帝沉声道,“你也警醒点,若是看到棠婕妤……” 杜纲忙不迭道:“万岁放心,那棠婕妤前番多次死里逃生,奴婢就不信她的命真那么好,这次万岁亲自率领大军进攻,必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建昌帝看着手边装着火铳的箱子,心中倒是也对那自称天凤帝的男子有几分探究之意。平素在臣子们面前,他总是对其满是鄙夷,然而此人竟狂妄到这样的地步,又能驱使诸多官员归顺臣服,也不知到底是何等样的巧言善辩,竟能如此蛊惑人心? 正思索间,忽又听得前方有人高声疾呼,辇车四周的护卫立即警觉起来。 “何事惊呼?”建昌帝皱眉问道。 不多时,有人骑着快马飞速奔来禀告:“万岁!前方出现了大量敌军,首领声称是……天凤帝!” “什么?”建昌帝不由冷哂,“胆子倒是不小,居然主动出击,朕还以为他会躲在大同城里不敢露面!” 杜纲连忙朝着报信的军官道:“廖尚书呢?你们赶紧派人去杀了那反贼!” “先锋军追击棠世安还未回来,中路军的魏指挥使已经带人迎战上去了!” 建昌帝朗声道:“朕要上前观战,看看那贼子到底是何人物。” “军中良将众多,必定能打败反贼。万岁还是留在这里较为安全,何必要去前面冒险?”杜纲好言相劝,然而建昌帝自然不愿错失这个机会,执意要去阵前,周围众人也只得一路护送其辇车往前去了。 车轮不停滚动,建昌帝坐在辇车内心神不定,又行了一程,果然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兵刃撞击声。建昌帝推开车门循声遥望,但见灰黄四野间,两军已然对峙,纵然风沙弥漫,但对方人数明显少于官军。 而就在阵前,两名将领已在厮杀。对手骑白马,穿银甲,手中一柄长戟矫如游龙,猛似鹰隼,横扫直挑,迅疾得让人眼花缭乱。而自己这方迎战的指挥使魏镛虽力大无穷,但招式转换不及对方迅速,建昌帝眼见魏镛被那白马将领的攻势冲击得左支右绌,双眉紧紧皱起。 此时白马将领手中长戟一晃,抖出数道虚影,魏镛一刀劈去,却反被对方横生格挡。那人手腕急转,长戟几乎脱手飞出,却又堪堪在半空画出弧线,正击中魏镛肩头。 魏镛闪避不及,惊呼一声坠下马背,所幸另两名副将紧急冲上前去,才将其救了回来。 那白马将领横戟回望,朗声道:“建昌帝手下的大将就是这般本领?还有谁敢上前迎战?” 辇车前的众千户正在面面相觑,却听后面传来阴沉的声音:“自称天凤帝的,就是你?” 众官军一惊,回头却见建昌帝已推开辇车车门,挺身站了出来。 白马将领头盔的下半部分皆以精铁铸成,在风沙中护住了脸面,唯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微微扬起脸,盯着站在辇车上的建昌帝,哂笑一声,道:“是我,你是建昌帝?” “万岁小心……”杜纲等人紧张地小声提醒,建昌帝却不以为意,一整铠甲,从辇车上阔步迈下,大步行至阵前。对方脸容的下半部分都被遮挡住了,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但观其身形,听其语声,应该也就二十出头。 “我已在诏书中说得清清楚楚,你得位不正,心胸狭隘,为平内乱而屈膝向瓦剌求和,实属丢尽我褚家颜面,为何还执迷不悟,兴师动众来这大同?!”骑在白马上的天凤帝声音清亮,天生贵气,手中长戟直指建昌帝,“论辈分,你该尊称我一声叔祖,如今却毫无礼数,莫非还想亲自上前交战?!” 建昌帝紧盯此人,心中怒意浓升。“无耻奸贼,朕乃真命天子,你竟在朕面前还敢装模作样,拿我褚家先祖的名号来犯上作乱!今日朕若不将你碎尸万段,非但对不起列祖列宗,也要遭到天下臣民耻笑!” 说罢,也不顾周围人的极力劝阻,夺过一名副将手中的长枪,跨上战马便向其冲去。 天凤帝见其冲来,当即提长戟迎上前去。 一时间战马嘶鸣,沙尘漫卷,混沌中白光横飞,寒意四射。枪戟交错,劲风呼啸,一个攻势迅猛,如怒海狂涛,一个招式灵敏,似蛟龙盘旋。 两军其余众人皆不敢上前参战,尤其是官军这边更是个个屏息凝神,唯恐君王落败。 两人这一战直打得昏天黑地,建昌帝眼见对方招式似有减缓,心中大喜,正想要加强攻势一举拿下,谁知恰在此时,忽听得远处鼓声震荡,也不知是什么方向又传来海潮般的喊杀声。 官军们皆为之大惊,此时那天凤帝趁势持戟冲上,利刃直扎向建昌帝咽喉。 建昌帝虽在分神之际,但毕竟也是习武多年,猛然间后仰堪堪避开这一招。后方两名副将趁势迅疾上前,长刀交错间,便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而此时又有快马奔来,传令兵高声叫道:“两侧又有敌兵袭来!” 话音未落,那身骑白马的天凤帝忽一挥手,后方随即响起号角,紧接着军旗直指前方,黑压压的士兵便尽数压上。 ———————— 啊啊啊来不及了,本来想把这一场作战过程加计策完整地写在一章里的,后半段明天再写了。 第254章 第二百五十四章 偷天换日引兵去 黄沙纷扬中,号角声四起。官军们看不清敌方到底来了多少兵马,只听得战鼓如惊雷炸响,平野不住震颤。 厮杀声撼动天地,钢铁猛烈撞击,血肉为之横飞。没有了火铳兵的先锋力量,官军失去先发制人的优势,但还是依靠众多的人数如浪潮般向前推进。 雪亮的枪尖扎透布甲,鲜血如箭喷射,建昌帝在护卫的簇拥下杀向前方,他的长枪已连番挑翻数名叛军骑兵,又一大力横扫,将斜侧的一名敌将拦腰撞落马背。 混乱的厮杀中,他始终盯着那个骑白马的身影。 此时天凤帝正手持长戟与神机营千户奋战,建昌帝眼见那千户手中钢刀被挑飞出去,当即策马急冲,意欲再与天凤帝较量高下。 然而震天的喊杀声中,那天凤帝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竟一勒缰绳,迅疾转身往左侧冲去。 “追!” 建昌帝目光一厉,策马提枪,便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黄沙漫卷,天凤帝的身影始终在不远处,其后骑兵护拥,时不时又持弓反击,妄图迫退建昌帝的追杀。 朔风扑面,建昌帝一心要将那人斩落马下,冒着狂沙拼力急追,忽见前方众人骤然往四面散开,他也只怔了怔便又朝着天凤帝驰骋的方向追去。 谁知前方散开的众敌军几乎同时从马鞍边取下某物,乘着战马飞奔之际,皆将手中物件奋力抛向地面。建昌帝下意识急勒缰绳,战马嘶鸣着腾跃而起,就在一瞬间,也不知从何方射来许多利箭,护卫们大喊“万岁小心”,却见那些利箭皆朝着地面射去。 “轰”的一声,带着火星的箭矢才一落地,便引燃了地面上的火药与桐油。 战马因惊吓而嘶鸣,建昌帝掩面而退,却发现来时路已被火焰环绕,浓烟弥漫了四方。 * 在三面骑兵的冲击下,官军左右两侧先后被撕开了口子。然而叛军似乎并不恋战,一旦冲破官军防御后,很快就又在号角的指挥下转而攻向另外的方向。 十万大军的阵型渐渐散乱,然而位于后方的辎重部队不受影响,他们保卫着几十架火炮与其余撞车云楼等攻城器械,仍在缓慢行进。 负责指挥辎重部队的火炮司官范岳与营总袁宾皆奉命不得擅动,因此遥望前方硝烟弥漫,也只叮嘱士兵们守好器械,时刻等候前方的军令。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还极为遥远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往这边迫近。 范岳急忙下令众士兵严阵以待,心中却也纳闷,难道前面的几万大军竟都已溃败? 正焦急之时,飞沙走石间,两侧竟同时冲来无数骑兵。一个个铁盔护面,犹如猛兽,手中长刀挥砍之下,溅起血光四飞。 “袁营总护住辎重!”范岳大声喊叫着,提着钢刀也策马冲上前去。 然而范岳虽颇有勇力,却很快被两名敌将死死缠住。那在后方的营总袁宾眼见范岳不占上风,急忙又叫身边的一名武官上前助战,自己则与其他士兵一起紧紧守住了辎重。 范岳与敌将越战越远,风沙中几乎已不见身影,袁宾正着急,忽又见一列骑兵自前方硝烟中飞速奔来。 “火炮营听令,万岁命你们带着辎重马上随我们走!” 当先一名年轻武官高声喊着,手中还持着缀着红绳的象牙令牌。 袁宾连忙问:“去哪里?” “跟着我们就行,快走!休要贻误良机!”那武官催促着,袁宾急忙下令士兵们推着辎重跟上。 骑兵们在前奋力杀出血路,带着这支辎重部队穿过左翼,却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往斜侧的旷野奔去。 袁宾诧异着策马追上:“为何不往前去了?万岁不是在中军吗?” “万岁追击那天凤帝,早已离开中军。”那武官一边策马疾驰,一边道,“我正是奉了万岁口谕,紧急调遣火炮军绕行去敌军后方。” 袁宾听他这样说了,心中还是存疑,追问道:“那先锋将军不是也有两千火铳兵吗?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被敌人引走了,至今没有回来,只怕是遭了埋伏!”那人不耐烦地道,“你是火炮营的袁宾?我认得你,还不赶紧叫你手下快些,万岁刚刚冲出包围,正在前面等待!” 那袁宾不敢再多问,只命手下士兵加速前行,但还是留了心眼,想着若是发现情形不对,便立即下令士兵发动反击。 此时厮杀声犹在后方,前面烟尘迷乱,荒丘下隐约立着一队人马。 为首者骑一匹乌云追雪的高头大马,披坚执锐,双目有神,气度不凡。 那列骑兵迅速上前,年轻武官拱手道:“万岁,火炮已调遣过来!” 袁宾没料到建昌帝竟真的离开了中军,忙翻身下马叩拜:“神机营火炮营总袁宾叩见皇帝陛下!” “不必多礼。”建昌帝执马鞭遥指远处硝烟,“朕刚带人冲出重围,急欲从后方发动反攻。但因火铳军误中敌军圈套被引了出去,至今不见踪影,故此紧急调遣你们过来。敌军已在前面隐秘处扎营,你且带着火炮军随朕前去炸了他们的营地与粮草,敌军见势不妙定然后撤,到时候再火炮齐发,必定要了他们的性命!” “万岁英明,臣誓死追随!”袁宾又叩首,起身间再一看眼前的帝王,英气逼人,正是自己前几日去主帅大营时所见模样,心中先前的疑惑荡然无存,当即下令手下士兵紧随君王前行。 这一列人马迅速穿过旷野,将厮杀抛在远远的后方,很快便没入烟尘中。 * 袁宾本是神机营主管火炮的武官,常年待在京畿,直至这次出征才得以觐见皇帝。如今不仅被建昌帝亲自召见,还能追随君王去捣毁敌军巢穴,一路上心潮澎湃,将祖先三代都暗暗感谢了遍,只等着在皇帝面前立下战功,足以光宗耀祖。 他带着火炮兵奋力前行,唯恐稍有耽搁,贻误了军机。 前方的建昌帝率领骑兵风驰电掣,在袁宾眼里果然英朗过人,堪称帝王风范。 马蹄踏沙,前路漫漫。 袁宾一边策马驰骋,一边眺望前方,就盼着能早日赶到敌军大营后方。然而行了许久也不见任何营寨的痕迹,他疑惑不解,却怎敢上前去问帝王,只大着胆子靠近先前带他过来的那人,低声问:“那敌军的大营莫非还有不少距离?怎么不见踪影?” “转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年轻武官抬手一指前方,袁宾这才望到迷濛中确有灰影横亘,这才定了定心。 穿过风沙,前方横卧的山丘已渐渐清晰,袁宾想到敌军大营就在山后,更是铆足了劲要好好表现一番。 “万岁,等会儿我们是不是要潜行靠近,以免被敌军发现?”他低声询问。 建昌帝头也没回,沉声道:“那是自然。稍后你先下马,随朕的部将去探查地形,再回来禀告。” “遵命!” 靠近山丘时,那名年轻武官果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又叫袁宾与他一同绕去山腰窥伺敌情。 袁宾吩咐手下士兵推着火炮等候在山梁前,自己下了马,随着那武官悄悄爬上山梁。 遍是荆棘的山丘上唯有风声呼啸,袁宾小心翼翼地趴在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往前张望,疑惑地道:“他们的大营到底在哪里?我怎么……” 话音未落,脖颈处一凉,他惊骇着低头,雪亮的利剑已架在了颈侧。 * 袁宾被押下山梁时,下方一阵喧嚣,先前带他们过来的那支骑兵已经将火炮兵团团包围。 长刀相对,厉声呵斥,让火炮兵们一时惊愕万分。待等他们回过神要反抗时,山梁后又迅猛涌出黑压压的弓箭手,皆开弦引箭待发。 明晃晃的箭尖对准了惊慌的士兵,只需一声令下,便会随时将他们万箭穿心。 “万岁您这是……下官到底做错了什么?!”袁宾睁大双目,看着那还端坐马背上的“建昌帝”,头脑一片混乱。 “跪下!”身后的武官踢中他的后腰,袁宾跪倒在地,眼见那“建昌帝”朝他瞥了一眼,撕下粘贴的胡须,赫然是更为年轻的脸容。 他朝着袁宾笑了笑:“袁营总,辛苦你一路追随,可惜朕不是你们的建昌帝。” * 三声鼓响,原本还在鏖战的大同兵马忽如潮水退去。 建昌帝带着手下好不容易才闯出重围,被烟熏得满脸是灰,回到大军那边却听有人慌慌张张奔来禀告,说是火炮营三百人马都已不见。 建昌帝起初还不信:“什么不见?定是被敌军冲散了,火炮兵带着那些辎重,还能原地消失不成?快去叫范岳过来!” “范司官他,就是他,命小人过来禀告的!”那人急得语无伦次,此时司官范岳跌跌撞撞奔来,隔着老远就叫道:“万岁,万岁!臣刚刚被敌军围困,待等杀出血路返回,整个火炮营的人都不见了!” 建昌帝如被雷击。 “怎么可能?!难道三百火炮兵会在顷刻间被敌军俘虏了?!” 范岳带着哭腔道:“臣听士兵们说,看到营总袁宾跟着一支骑兵跑了,那带路的人说是奉您的命令特意调遣!臣的手下当时正在厮杀,也根本顾不过来,有人觉得不对劲,在后面喊叫,袁宾却像没听到似的,根本不回头啊!” 风沙扑面,建昌帝僵坐在马背,几乎气白了脸。 偏偏这时候身边的参将还犹犹豫豫地道:“万岁,末将以为,先前那名骑着白马的,很有可能并不是真正的天凤帝,否则他何以引您出战后又策马就走……” “朕还需要你来指点?!简直是,混账之极!” 建昌帝勃然大怒,那最后一句也不知是要骂这不识趣的参将,还是骂那诡计多端的天凤帝了。 ———————— 嘿嘿,其实应该连着前面两天的一起看。前面虞庆瑶不是看着陛下的脸,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吗?然后昨天出现的“天凤帝”我感觉把你们都骗过了,你们都以为就是陛下啊?前面铺垫过好几次,说建昌帝长得挺像高祖,不能不用这个特征[笑哭]就没人想到这茬吗…… 第255章 第二百五十五章 龙虎争斗势未休 天云昏黄,大同北城的城门缓缓开启,褚云羲身骑乌黑骏马飞驰入城,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兵马,还有那新缴获的大量火器。 队伍间的火把一个个点燃起来了,明晃晃犹如长龙蜿蜒。他勒住缰绳停在大道边,城内的百姓皆上街来看,大军带着火炮继续前行,赢得惊叹一片。 褚云羲则望向了长街的那端。 涌动的人群间,他一眼就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虞庆瑶穿着杏白短袄宝蓝裙,挤在人群里,隔着远远的就在朝他笑。 沙尘虽已不再落下,空气仍旧浑浊,可是在这迷濛的黄昏光色下,褚云羲却觉得那一方亮丽得宛如被明烛照亮。 蹄声哒哒,他策马朝着她行去。 “你没受伤吧?”喧闹声中,虞庆瑶扬手向他示意。 “没有。”他停在人群前,看她想要再往前,却根本挤不过周围那些人。 百姓们满脸兴奋,看到他骑着战马穿着沉重的铠甲,便七嘴八舌地问:“小将军,都说天凤帝重出人间了,那么多人到底哪个才是啊?”“对啊,我们都是来看高祖的,劳烦您给指一指!”“哎是不是那边骑马的大胡子啊?!”“应该还要老一些!就算有神仙相助,看上去也得有五十多了吧?”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褚云羲叹了一声,朝着大军前方指了一下:“在那边,早就过去了。” “什么,没瞧见谁像啊!”挤在虞庆瑶周围的百姓们一边叨叨着,一边匆匆往前追逐大军去了。 褚云羲这才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虞庆瑶却假意双手插在腰间,扬起脸来:“不走,你又不是天凤帝,我在这儿等了很久呢。” 他笑了笑,俯身一把揽住虞庆瑶的腰间,就想将她直接抱上马背。 虞庆瑶惊呼一声,险些蹬掉了鞋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狼狈地爬了上去。 “干什么?抱你还不乐意?”他往后瞥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让战马缓缓往前去。 她在暮色里垂着眼帘,唇边含着笑,却道:“谁能想到你忽然来这一招?现在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 他侧过脸,温和地看看虞庆瑶。 “反正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认识我。” 战马悠悠地走着,前方火把明耀如群星。 * 虞庆瑶就这样跟着他抵达了城郊大营,两人才翻身下马,便见棠世安与众多将领大步上前。 “陛下,东门处已经增设了十座新缴获的火炮,其余火炮都安放在城楼下,如果建昌帝的军队从其他方向进攻,我们可以随时将火炮转移去别的城门。” 褚云羲点头道:“看他们今日的路线,最大的可能就是进攻东城。但也不能将兵力都集中在那边。” 另一名将领道:“他们现在丢了火炮,火铳也被我们抢夺了不少,还会强攻吗?” “我看他性情急躁,估计不会等待多久。”褚云羲将战马交给身边的士兵,带着虞庆瑶往营帐去。 虞庆瑶跟着他进了营帐,里面已点亮了油灯,身穿银甲的宿宗钰正取下头盔,见到众人进来,便笑着上前道:“我倒是比你们先回城。听说火器营的人都被擒住了?” 褚云羲道:“是,那个营总从始至终以为我就是建昌帝,一路跟着入了圈套,直至被程薰用剑架在脖子上,还一脸茫然。” 众人大笑,恰在此时,帐篷帘门一挑,同样穿着铠甲的程薰进了营帐,向众人行礼:“各位笑得高兴,我在营帐外就听到了。” “在说你呢。”虞庆瑶道,“是你把火器营的人给诱入圈套的?” 程薰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只是拿着令牌去冒充了一下传令官。我对陛下说了,火器营除了提督内臣与司官外,其余人常年待在京畿,又不满六品不够上朝的品级,必定与建昌帝不熟悉,也不会认识我。” 褚云羲转而看着虞庆瑶,向众人道:“此次初战获胜,先要感谢阿瑶。是她提醒我可以借由建昌帝与我长相相似而设下圈套,我才想到去冒充建昌帝引走火器营。” 众将领纷纷称赞,虞庆瑶见棠世安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似乎怀着心事,便上前道:“棠千总首先带兵去引走了官军的先锋队伍,还冒着危险抢夺了不少火铳,也很是英勇啊!” 棠世安这才回过神,摆手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布置,各司其职罢了。” 虞庆瑶还待说下去,一旁的宿宗钰却叫起来:“怎么你们人人都被称赞一遍,却唯独忘了我一个?”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褚云羲背负着双手笑道:“怎敢忘了你?全军上下也只有你才敢顶着我的身份去建昌帝跟前叫阵骂仗了!” 宿宗钰这才面露几分得意,虞庆瑶道:“其实我在城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建昌帝去南京定国府的时候见过宿公子,我很怕他在战场上识破天凤帝是假冒的啊!” 宿宗钰举起手中的头盔:“所以我把脸给挡住了大半,好在今日正好狂风大作,漫天都是黄沙,他与我不算熟悉,才没将我给认出来!不过我在交战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就怕这头盔被人给挑了下来!” 周围的众将领又一阵笑。 褚云羲带着众人又去地形图前,在各城门处写上增补的火器数目,将程薰叫到身边:“你在宫中待得久,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建昌帝的性情,依你看来,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程薰略一沉吟,道:“其实建昌帝年少时就长留晋中,我与他没有过多的交往。但陛下既然这样问了,我也只能揣度一番。他此番出征完全是因为陛下颁布诏令公开了身份,他在京城坐立难安,既不愿相信陛下所言为真,又觉得您对他威胁极大,故此御驾亲征,仗着兵力充足又带着大量火炮火铳,应觉胜券在握。不料还未真正攻城却被陛下连施计谋,将他整个火器营全都骗走,建昌帝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此人虽有谋划却气量狭隘,且又在全军将士面前丢尽脸面,恐怕会恼羞成怒而全力攻城,甚至不愿再用任何计策。不知陛下与其他诸位是如何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亦道:“程薰所说与我想的几乎一样,从今日建昌帝的言行,可见其好胜心强,又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在先失一局的情势下,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打大同。诸位,要做好万全准备了。” 宿宗钰哼了一声:“如今我们有那么多火炮,就怕他拐弯抹角不来强攻。” 其余将领也点头称是,无人显露畏惧之色。褚云羲与众人一起商议了防御对策,随后便让他们回转各自防守的城门再行安排。 众人依次出了营帐,棠世安走在最后面,临出营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虞庆瑶,似乎心有所想。 褚云羲还在和程薰一同看着地形图,虞庆瑶发现了棠世安的异样,走上前低声问:“棠千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刚才就看你好像有心事。” 棠世安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程薰听到了,回过身来连忙问:“世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棠小姐的病情……” “不是为这个事。”棠世安面露难色,见褚云羲也走了过来,只得道:“陛下,末将知道您必定要战胜那建昌帝,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是想弄明白虞姑娘……也就是那个假冒我女儿的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想来想去,此事恐怕只有建昌帝本人才知晓,所以想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能知晓此事真相。”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已抢先道:“这事其实不需您说,我们也很想问明白。陛下到时候想想办法,最好是迫使建昌帝说出真相,行不行?” 褚云羲点头应允:“棠千总放心,我会留意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棠世安再三道谢,程薰送他出了营帐。 褚云羲转回身,见虞庆瑶又去桌边看他们摆放的各种标记,便问道:“你要不要先去吃晚饭?” “你不吃吗?要不我去端来和你一起吃?”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谁知才一转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前竟有无数光斑飞舞,整个人就往前跌去。 褚云羲一惊,急忙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住:“怎么回事?!” “忽然晕得站不住了……”虞庆瑶一边说,一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程薰从外面返回,一见她这般样子,也连忙上前询问。 褚云羲将她扶到垫褥前,让她坐了下来,又给她倒水。 “是不是太累了,又没吃东西?”程薰也面露焦急,“陛下,我去给虞姑娘拿点吃的过来。” “好。”褚云羲皱着眉点点头。 程薰匆匆离去了,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坐在垫褥上,撑着前额,紧紧闭住双目,直至此时还觉得身子好似在不断摇晃。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掌,唯觉手心都是冷汗。 “要不躺下试试?”他语声低沉。 “不用。”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可能真的是饿晕了吧。” 褚云羲心绪不宁,却又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慌乱,只是搂住虞庆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过不多时,程薰端着热粥与点心回来了,甚至还带来了军医。 军医为虞庆瑶搭过脉之后,也只说她气虚不足,想必是长期劳累又加上近期休息不够导致。虞庆瑶喝着热粥,渐渐觉得不再晕眩,便安慰褚云羲与程薰:“我现在好一点了,应该不是生病,你们不必担心。” 两人皆沉默不语,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好在过了片刻,虞庆瑶的体力似乎真的恢复了过来,也不再冒冷汗,程薰才带着军医先退了出去。 褚云羲仍旧坐在地上,给虞庆瑶拿着馒头要她吃下去。 她慢慢咬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却掰下一半喂他吃。 “你自己吃吧,还来顾着我?”此时的褚云羲消减了先前运筹帷幄的英朗风姿,眉间微蹙,神情有几分低落。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道:“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吃吗?大敌当前,接下来又是硬仗,万一体力也不支该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酸涩,就低头默默无声地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搂着她道:“叫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用百倍、千倍来补偿。” “没有呀,棠千总先前请我住到他家里,可我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虞庆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不欠我,如果连这些都要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贴住了虞庆瑶的眉心。 * 与此同时,阳原县西北方向,初战失利的官军暂时驻扎在了魁星堡附近。 建昌帝召集众部将到中军大营,看着丢了火铳与火炮的兵部尚书廖繁与神机营司官范岳,更是愠恼不已,还没等两人下跪谢罪,便先大骂一通。“敌军用同样的方法先后骗了两次,若不是你们两人轻举妄动,一看到敌将就拼命追赶,又岂会陷入对方圈套?!” 廖繁与范岳有苦说不出,只能竭力表明当时情势紧急,又发誓定要为君王肝脑涂地,不惧生死。 此时又一名将领建议道:“万岁,如今我们的火炮都被骗走,最好还是在此安营扎寨,派人紧急赶去其他边镇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要将周边地区的火器再运来才能攻城。” “最近的宣府和太原到这里,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留着这些时间给叛军们多做防备吗?”建昌帝沉着脸,“他们虽有了火器,但人数远远不足,朕现在要速战速决,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火炮……” “还未攻城你就怕了?!”建昌帝声音一高,那提意见的将领只能往后退去,原本能够说得上话的兵部尚书廖繁因为作战失误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得问道:“万岁的意思是要强攻大同?” “今日交战虽中了敌方奸计,但朕也看出他们兵力不够,否则又何必冒险前来设下种种圈套?”建昌帝冷哂一声,瞥着地形图道,“朕不会让你们无端去送死,明日过后,全力奔赴大同。廖繁,你依旧作为先锋大将,到时候带兵攻向大同城北,吸引敌军主力。朕也会亲自在后压阵。” 他又顿了顿,指着地形图上的大同城,向另外的将领们道:“张烽、李伯厚,你二人趁着敌军主力聚集到城北之时,带领左军攻打城东。范岳带兵攻打城西,陆显带兵攻打城南。如此一来,他们势必要将原先运送到城北的火器再紧急分出,兵力也将大大分散。而我们人数众多,无论哪一面占得优势,就迅速通传其余三方,调转兵力猛攻其薄弱处。” 诸将应诺,建昌帝又与众人细说策略,直至深夜才作罢。 次日天明,朔风渐渐转了方向,迷濛了一天的沙尘也减弱不少。杜纲站在辇车前,大声宣告,若能攻入大同,一律论功行赏,士卒杀敌过十人者,可封百户。杀敌过二十人者,可封千户。凡是生擒或斩杀敌将者,皆荣升三级,若能生擒或斩杀那冒名顶替的天凤帝,则可封赏国公,后世承袭勋爵,代代恩荫。 一时间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又被激发,就在轰然呼喊“万岁”的声浪中,这支大军重整威风,朝着大同城碾压过去。 ———————— [摊手][摊手][摊手] 第256章 第二百五十六章 败敌南逃战火连 灰黄云层压着天际,日头仅能透出微弱的光亮。巍峨的大同城墙静静伫立,杏黄的旗帜在风中飞卷。 大同城北三里处,身着锁子甲的建昌帝踏出辇车,登上近前的高岗。 在高岗后方,黑压压的数万大军蓄势待发,战马时不时喷着响鼻,凛凛西风刮过,扬起灰烟茫茫。 “万岁,各路人马已准备完毕。”兵部尚书廖繁握着战剑匆匆赶来,铁甲上沾着尘埃。 建昌帝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将朕的龙旗交予南城的队伍,让叛军以为朕就在那里。” “陛下真的要参与攻城?您是万金之体,还望保重……” 廖繁还待劝阻,建昌帝已抬手制止他的话语。“朕意已决,前番中了他们的奸计,这次定要真刀真枪地较量,绝不会再让那冒充天凤帝的奸贼狂妄!” * 云层轻移,日光终于穿破阴云,射出刺目光芒时,第一声号角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呜——” 紧接着上百支号角响应,声浪如潮。战鼓雷动,旌旗翻卷,数万大军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阵前战马来回奔腾,扬起尘土纷飞。 大同城北的角楼上,褚云羲身披战甲,手持瞭望筒,冷静地观察着这支蓄势待发的大军。 护城河外,兵部尚书廖繁一扬手,身后的部将发出嘶吼。“先锋军,进攻!” 号角声中,先锋死士在盾牌的掩护下,疯狂地冲向护城河,在队伍的中间,承载着云梯和架河桥的攻城战车正由数百名士兵全力推向前方。 与此同时,大同城楼上令旗一展,十余座大炮炮口喷出的火舌照亮了半边天空,铁质炮弹呼啸着砸向正如浪潮般涌来的官军。 炮火四溅,血肉横飞。第一阵死士如枯树般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护城河。 然而先锋大将廖繁挥剑直指,无数士兵依旧不顾一切地踏着同伴的尸体,在战火中将一块块木板运向护城河畔。在他们身后,则是身披双层棉甲的死士,他们怀揣火药,只要跨过护城河,接近城门便会引爆。 城楼上,宿宗钰再次发令:“第二波,放!” 轰鸣声再度响彻城楼四方,沉重的炮弹带着火光穿过河面上空,落地炸得粉碎。硝烟弥漫中,无数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泊中的架河桥摇摇欲坠,但还是有一小群士兵冒着轰炸,连滚带爬地冲过了木桥。 “弓箭手!”宿宗钰又一声呐喊。 数百张强弓同时拉开,弓弦在朔风中震颤。 “放箭!” 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的箭云遮蔽了初升的朝阳。下一刻,金属穿透血肉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率先冲过护城河的官兵们哀嚎着倒下,然而后来者又如黑潮般扑上。 角楼上,褚云羲正在观战,脸上已经满是尘土的宿宗钰匆匆赶来。 “城北这波兵力十足,看来应该是他们的主力了。陛下要不要将其余火炮再调几门过来?” 褚云羲摇头道:“不要急,我看城北攻势虽猛烈,但建昌帝肯定没将全部兵力尽数压上。” 他转动瞭望筒再度细看,果然在远处捕捉到了金属的反光。 “传令下去,其他三门同样加强戒备,这是声东击西之计!" 他的判断很快就被印证,北城激战正酣时,东、西、南三面同时传来警讯——各有万余敌军发动进攻! “他的火器被骗走,就想用这方法分散我们的火力。”褚云羲回头道,“命令各门严守,不得将火器向别处调转,以免中计顾此失彼,反被他们抓住弱处。” 身后的传令官正要下楼,楼梯上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城南来报,敌军中出现龙旗,想来是建昌帝就在那边!” 宿宗钰一听,精神为之一振:“城南?难道建昌帝居然不在我这城下,反而在城南压阵?” “仅凭龙旗不能就此断定他的踪迹。”褚云羲果断地道,“先不为所动,只管阻挡他们的进攻,如今我们火器充足,不要被他们牵引而自乱阵脚!” * 浓烟中,又一阵炮弹朝着正往前冲的官军飞过来。一座攻城塔被击中支撑柱,轰然倒塌,塔内数十名精锐甲士被活埋。另一座则瞬间变成巨大的火炬,里面的士兵如燃烧的蝼蚁般坠落。 “万岁,前方伤亡惨重!”廖繁气喘吁吁地奔向建昌帝,“我军先锋已折损三成,攻城器械大半被毁!" 建昌帝面色阴沉如铁:“继续进攻!再调五千人上去!朕的十万大军就算折损三成,也超过他城内兵力!只要这边强攻不断,其余三处城门的火器必定会调往此处,到时候另三支队伍便可趁势取胜。” 廖繁无奈,只能指挥部下再引兵往炮火中冲去。 蝼蚁般的士兵们被驱使着前赴后继,一波又一波,踩踏着浸透鲜血的土地疯狂往前。炮弹与飞箭如暴雨倾泻,大同北城的战备比他们预想的要更为充足。 “任何一人不得后退!”建昌帝紧攥缰绳,在大军后方怒喝。 而在他的周围,七八名武官严阵以待,更有数百名盾牌手紧紧将其护佑在中央。 * 厮杀连天,浓烟弥漫,褚云羲快步走出角楼,来到宿宗钰身后。“建昌帝就在城北大军中间。” “什么?”宿宗钰抹了抹脸上的烟尘,“陛下怎么知道?” “我方才用瞭望镜看到那边军阵中,有里三层外三层的盾甲紧紧簇拥着数名将领,若没有猜错的话,建昌帝应该就在里面。”褚云羲将瞭望镜递给了他,宿宗钰接到手中,朝着远处大军望了片刻,果然正如褚云羲所言。 “原来在城南竖起龙旗,确实是故意为之。”宿宗钰冷哼一声,又问,“但他在后方,这里的火炮打不中他,怎么办?” 褚云羲凝望城下还在不断涌来的官军:“继续打,就看他敢不敢全线压上。” “好!”宿宗钰转身发令。 十二门火炮调整仰角,装填手将神机营特制的炮弹推入炮膛。这种炮弹内藏无数铁蒺藜,能在爆炸之时朝四方散射,如同飞旋的刀片削铁如泥。 “轰——”火炮齐鸣,炮弹呼啸而出,朝着更远的方向飞去。 护城河畔,已随着大军压近的建昌帝正挥剑发令,突然听见天空传来诡异的尖啸。 黑沉沉的巨大阴影如天降陨石,正朝这边砸来。 “快护驾!” 四周响起惊骇的呼叫声。 数丈开外的地面轰然炸出土石飞溅,无数黑影夹杂着尖利的声响朝着四方卷来。卫兵们慌忙用身体组成人墙,盾甲高举犹如铁筒,但弹射到半空的铁片还是如疾雨般纷纷落下,重重地砸在盾牌之上,划出深深刻痕。 “万岁!危险!”杜纲跌跌撞撞扑上来,拉住建昌帝的马缰,“这炮火实在猛烈,他们好像知道您在这里,您可千万别再往前去了!” 建昌帝猛地抬头,隐约看见城楼上一道身影正举着什么东西望向这边。他心头一震——是瞭望镜!对方果然已锁定他的位置! “廖繁何在?”建昌帝正欲找先锋将军过来,结果又一发炮弹直接命中离他不远处的亲兵护卫,数名精锐骑兵顷刻被砸得血肉模糊,战马倒在血泊中哀鸣。 廖繁闻讯赶来,一见此景,焦急万分地跪倒在地:“万岁,必须撤退了!再这样下去,非但攻打不成,您都有危险了!” 一边的杜纲也苦苦祈求,建昌帝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当他环顾四周,看到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时,终于咬牙道:“暂且收兵!” 铜锣声响彻战场,城北的官军犹如听到大赦号令,拼着命往后方快速撤退,抛下满地尸体和无数的攻城器械残骸。 * 大同城楼上,守城的士兵们皆欢欣鼓舞,褚云羲放下瞭望镜,沉稳道:“开城门,骑兵随我出击!” 身边有人提醒:“陛下,对方会不会是想引我们上钩?” “建昌帝被迫撤退,士气已泄,此时不追更待何时?”褚云羲当机立断,宿宗钰急忙道:“我随陛下追击!” “你先守好城池,待等确保敌军全退方可出来接应!”褚云羲握着军刀,匆匆走下城楼,临了又不忘叮嘱一句:“若是庆瑶问起,就说我去为她追问来历了!”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身披战甲的褚云羲一马当先,五千精锐骑兵如疾风般冲出。 * 战马奔腾,灰烟四起。褚云羲紧盯着前方正拼命逃亡的官军。 落在最后面的,无疑是之前已经冲到城墙下的士卒们,当初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拼尽全力,在撤退时却又沦为最容易被扫灭的一部分。 “追!”他在追上这些散乱的士卒时,并没有挥出腰刀随机斩杀,而是率领骑兵们穿过奔逃的人群,直接冲向更远的方向。 远处同样有众多骑兵飞快奔驰,皆是战甲披身,一眼望去就知道身份不凡。 马蹄纷沓,褚云羲厉喝一声:“放箭!” 身后骑兵齐刷刷抬起骑弓,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正在奔逃的那支队伍顿时惨叫连连,落在后面的骑兵们一个个跌下马背,或是当场毙命,或是受伤后被马蹄践踏,在地上翻滚。 建昌帝愠恼异常,攻城不利已让他满心不甘,正打算先行撤退再谋反攻,没想到后方竟然还有追兵! 他听到后面传来士兵的惨叫声,也根本没想回头,怎料一支流矢飞速掠过,擦着他的臂膀射向地面,惊得他座下战马嘶鸣一声,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建昌帝怒极回头,遥遥望到后方追兵之间,有一名身披乌黑战甲的年轻将领手中持着长刀,一双明目凌利如剑芒,正扬起手臂喝令部下继续放箭。 建昌帝怒吼:“拦住他们!” 守在后方的廖繁当即调转马头,命令手下组成一道盾墙,同时用仅剩的火铳对准了追来的军队。 一时间箭矢与火药纷乱对射,而建昌帝就趁着这时头也不回地驰向远处。 褚云羲眼见建昌帝要逃,当即在一群盾牌兵的护佑下,纵马直追。 对方火铳兵还待安装火药继续射击,褚云羲一提缰绳,战马飞跃,龙纹刀已从半空挟着风声斩落。 但见血光横飞,当先一名火铳兵当即被砍断手臂,褚云羲双腿一夹马腹,踏着血泊继续往前。 风声呼啸,建昌帝在数位将领的保护下拼命逃亡,身边的杜纲紧紧追随,几次回头张望。然而每次都见那身骑黑马的年轻人急追不舍,心里七上八下。 “万岁,那人还在追!”杜纲颤着声音叫道。 建昌帝愤恨回头盯了一眼,没有心思再搭理他。此时后方又一阵箭雨射来,杜纲身后的数名骑兵中箭倒地,杜纲吓得攥着缰绳,将身子紧紧贴着马背。 躲过箭雨的建昌帝咬牙切齿,从腰间取下那把神机营献上的火铳,在疾驰中迅速回头,对准了正在驱驰而来的将领。 他虽不知对方到底是谁,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念头。 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能够带领骑兵追击至今,恐怕就是自称天凤帝的叛党首领。 火铳的筒口对准了正在拉开弓弦的褚云羲。 “陛下小心!”追兵中的副将不禁喊道。 话音未落,但见半空中寒光闪现,褚云羲已在一瞬间松开弓弦,这一次,三支白羽箭呼啸飞出,犹如流星急掠。 与此同时,建昌帝手中火铳发出沉闷声响,青烟冒出,火光喷射。 就在这刹那间,褚云羲右臂攀着战马脖颈,身子迅速往马镫方向倒伏下去。呼啸飞来的铅丸从马背上方急速掠过,打中他后方的骑兵肩头。 而建昌帝的右臂与右腿已被白羽箭贯穿,另一支箭则正中杜纲座下战马脖颈,那战马一声哀鸣,将杜纲重重甩落在地。 在杜纲的惨叫声中,受伤的建昌帝寒白了脸,急命身边众将护驾,自己则当即纵缰往前奔逃。 两名将领眼见如此,索性率领数千士兵扑了上来,与褚云羲带领的骑兵拼死搏斗。 这群人怀着必死之念,不顾一切地阻挡骑兵进攻,直至死伤过半,被褚云羲带领的骑兵团团围困,还如困兽犹斗。 只是被他们这一番奋力阻拦,建昌帝已在其他人的保护下,逃出极远了。 褚云羲也不急躁,策马来到还在地上挣扎的杜纲身边,俯身看看他,道:“你是杜纲?” 杜纲摔断了腿骨,疼得脸色苍白,战战兢兢抬头一望,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一时竟没想起来是谁。 “你,你是谁?”他颤着声音问。 褚云羲抬手一抹脸上沾到的血迹,朝他哂笑一声。“没见过我?” 这含着几分傲气的笑意,还有那沾染血痕的样貌,一下子让杜纲魂飞魄散。 他终于想到了,为什么会觉得此人眼熟。 当初离开济南,路逢大雨去道边果园避雨,恰好追上褚廷秀与程薰,可是在后院忽然杀出一个发束红缨的年轻人,二话不说提刀接连砍翻数名锦衣卫,在血光中将他一刀捅穿,差点要了他性命。 眼前这将领,不就是那一身杀意,状如罗刹的年轻人吗? 杜纲浑身瘫软,带着哭音哀嚎:“你,你难道就是,天凤帝?” 褚云羲哂笑了一下,也没回答,径直俯身抓起他,朝后喊道:“将这人带回去!别让他死了,我有话要问!” ———————— 我感觉这个文已经把我一辈子要写的战争场面全耗光了……我堂堂一个虐文感情流作者,是吃了什么药变成剧情流加战争文写手???令人诧异!万分不解! 下一章,陛下会追问那个假棠瑶的来历了。[笑哭] 第257章 第二百五十七章 欲寻旧事起彷徨 午后时分,大同北城门打开,之前出去追击的骑兵陆续返回。褚云羲刚进城,宿宗钰就迎上前来:“陛下,我正打算出去接应,没想到你们回来了!” “建昌帝跑了,但我们逮住了他身边的内臣。”褚云羲朝着后方示意,又问及其他几座城门处的战况。 “都还好,棠千总他们正在让人清点城下敌军的尸体,过会儿应该都会到大营去。” “嗯,我们也不能懈怠,尤其是今天晚上,要谨防建昌帝趁着夜色再来攻城。”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四周望,但见将士与百姓们各自忙碌,却不见虞庆瑶身影,不由问:“你有没有看到虞姑娘?” 宿宗钰一怔:“没有,我刚刚从城楼下来,并未见到她。她应该还留在营地里吧?” 褚云羲点点头,将出击抓获的战俘交给了宿宗钰,随后带着一队人马,押着杜纲朝大营而去。 * 入了营地,他吩咐手下将杜纲严加看管,随后自己去了主帅大营。 “阿瑶。”褚云羲掀起门帘,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他略感疑惑,平日里虞庆瑶白天都会待在这里,今天也不知为何并不在。 他转身出去,又寻到虞庆瑶自己的营帐前,站在外面先喊了一声,里面没有回应。褚云羲更是不解,本想再去别的地方找,临走之前忍不住撩起门帘,往里面望了一眼。 这一下,才望到虞庆瑶居然就躺在里面,好像是睡着了。 褚云羲放缓动作,慢慢走了进去,唯恐身上那沉重的铠甲碰撞发出声响。 门帘落下,营帐内一片昏暗。 虞庆瑶背对着他,躺在垫褥间,直到他悄悄坐在身后,也没有醒过来。 褚云羲很少见她在白天就这样睡着了,又想到昨晚她险些昏倒,不免有些担心。 正思索之际,却发觉虞庆瑶的呼吸渐渐急促,就连身子的起伏也不同寻常。 褚云羲一怔,只见虞庆瑶虽是闭着眼睛,然而双眉紧蹙,似是陷入了噩梦。 “阿瑶?”他俯身喊了一声。 然而虞庆瑶还是紧蹙着眉,急促地呼吸着,神情也越来越痛苦。 “虞庆瑶!”他忍不住推了她几下,可她居然还是没有醒过来。非但如此,原本紧攥着的手忽然胡乱抓握,无意间攥住了他的手腕,就再也不肯放开。 “我想,回家——”虞庆瑶紧闭着双眼,挣扎着说。 褚云羲愣住了。 她身子紧绷,喘息困难,额前渗出冷汗,那紧紧抓住他的手凉得可怕。 “虞庆瑶,你醒一醒!”褚云羲焦急万分,用力抱起她就往营帐外去 虞庆瑶在他的怀里艰难地呼吸着,直至褚云羲冲出营帐,阳光照射下来,她忽又浑身瘫软,就连手也低垂下去,然而眼睛倒是缓缓地睁开了。 “你怎么了?”褚云羲看着她,急切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她虚弱地说着,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问,“我不是在睡觉吗?怎么……” 褚云羲尚未回答,不远处的士兵们望到这情景,不由面露惊讶。他皱眉抱着虞庆瑶又回到营帐内,将她轻轻放在垫褥上,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我见你似乎在做噩梦,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虞庆瑶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放在自己前额处,摸着有些发凉。“我现在就是觉得没有力气……刚才,我像是被什么困住了,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声音,却怎么也回不来。” “回不来?”褚云羲不由有些发慌,“你是梦到了什么吗?” 她欲言又止,只是望着褚云羲,过了片刻,才道:“恍恍惚惚的,也记不清了。” 褚云羲看着她难掩怅惘的双目,低声道:“你最近一定是太操劳了,才会这样虚弱。昨晚军医说要给你开安神补气的药方,你还不愿意,等会儿我就叫人给你去煎药。” 虞庆瑶叹一声,也不和他争论,只问:“仗打得怎么样了?” 褚云羲将战情简单说了一下,又提起几分精神道:“你知道我把谁给抓来了?” “谁?你不是说建昌帝跑了吗?” “杜纲。” “真的?”虞庆瑶也来了兴致,撑坐起来,“他可是建昌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想当初建昌帝还没进京城的时候,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司礼监掌印,还把我硬是放进殉葬名单,可见这人没少受建昌帝指使!说不定他还知道更多内幕!” 褚云羲看她眸中有了光彩,脸色却还是不好,便按着她的肩膀道:“我原本是想来叫你去的,但如今你还是先休息好了再说……” 虞庆瑶讶然:“我又没生病,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 话虽是这样说,她妄图站起身的时候,还是晕眩了一阵。褚云羲扶着她,又强行让她坐下,告诫道:“杜纲已被看管起来了,不会逃跑。你不必着急,更不要逞强,等什么时候真正没事了,我再带你过去。” 说罢,他便叫士兵再去请军医过来。虞庆瑶只得待在营帐内,等军医过来后重新诊疗,取了些药丸让她服用,她为了尽快恢复体力,也不嫌那浓郁的味道难闻,一下子就都咽下,随后又老老实实躺了下去。 褚云羲就在旁边席地而坐,铠甲上血迹尘土混杂,虞庆瑶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面容,小声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的吗?你不是说激战许久吗?怎么会一点伤都没有?”她不相信,抬手去摸他脸颊上站着血迹的地方。 指尖触及脸庞的时候,褚云羲不由蹙着眉避让了一下。 她叹着气道:“你瞧,还是受伤了。还不愿意承认?” “只是很轻微的擦伤,算不上什么。”他轻声说着,攥着虞庆瑶的手,又将她掌心摊开,看了又看。 “看什么?”她侧转身正对着褚云羲,眼里含笑,“你会看手相?” “……不会。”他很快又将她的手掌合拢。虞庆瑶却道:“就算你会,也没用,这手相代表的只是棠婕妤的命运,不是我的。” 他叹一口气,道:“只是想看看,也不行吗?” 虞庆瑶笑了笑,拉过他的左手,也仔细看了又看,道:“陛下的手相照理说应该与常人不同,可惜我也不懂。” “你不需要懂。”他屈起手指,扣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 他单膝屈起,离她近了些,从容地笑了笑。“以前有人给我看过,结果很不好。” 虞庆瑶愣了愣:“你胡说,你都是帝王了,谁敢这样说?” “那会儿还不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外面打仗,遇到个术士,似乎很有神通,便请他看了看。”褚云羲轻描淡写地说着,虞庆瑶有了兴趣,一定要他仔细说,他却只说时间久远,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再说他讲我命运多舛,异于常人,你还乐意听吗?” “现在难道不是异于常人吗?”虞庆瑶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眼里有柔和的光,“可我觉得,就算你命运多舛,遇到了我之后,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唇边浮现笑意,俯身低声道:“我也觉得是这样。” * 傍晚时分,褚云羲去了关押杜纲的地方。 他被单独关在一个营帐内,有两名士兵专门看守着,褚云羲进去时,杜纲正叫唤个不停。 “怎么,平素在建昌帝身边好吃好喝的,如今也算尝到了苦头?”褚云羲屏退士兵后,拖过椅子坐在了营帐中间。 杜纲强自笑着求饶:“奴婢只是小小內侍,跟着君王也是迫不得已,您瞧这打仗的事,奴婢也根本不懂,全是听君王摆布,哪里容得奴婢插嘴呢?” “我说的,可不是打仗之事。”褚云羲顿了顿,又扬声道,“进来吧!” 营帐一开,从外面进来两人,正是程薰与虞庆瑶。 杜纲一见他们,顿时脸色惨白,勉强挤出的笑意也僵住了。 “你们……”他只觉口干舌燥,就连腿上的疼痛也忘了,“程、程秉笔,棠婕妤,你们也在这儿啊……真是巧了!” 程薰冷冷地看着他:“确实是巧,杜掌印是不是后悔当初下手不够狠,计划不够严密,才使得我们还能活到现在?” 杜纲咧着嘴,苦着脸道:“程秉笔,我们好歹也都在宫里当差,您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身不由己,君王要我们往东,我们哪有朝西的道理?我虽然做了这掌印,可不都得听从君王的命令吗?” 程薰未曾表态,虞庆瑶已上前一步:“你不用在这叹苦经,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找到与棠小姐这样相似的人?她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 杜纲呆滞地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棠婕妤不是已经忘记自己的来历了吗?你只管将自己知道的真相说出来,不要去多想其他的事情!” 杜纲这才回过神来,想要开口却又迟疑,程薰见状,当即握住腰间刀柄:“怎么,事到如今建昌帝已将你弃之不顾,你难道还要为他守口如瓶?” “我,我不敢啊!”杜纲瑟缩了一下,偷偷看着虞庆瑶,道,“这位棠婕妤,原先就在晋王身边,只是没什么名分,旁人也不熟悉她……” 虞庆瑶愣了愣,褚云羲皱眉问道:“你是说,棠婕妤是晋王的女人?” 杜纲尴尬地道:“算是吧……这,我实在也不清楚。当时晋王远在山西,我在宫中,虽然私下有些来往,可我是什么身份,哪里能去打听这些?” 程薰不免看看虞庆瑶,又问:“那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总该知道吧?” 杜纲支支吾吾道:“她,她是晋王去征讨鞑靼部落时,抓到的战俘,叫做乌兰雅。” “鞑靼?!”褚云羲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苦恼的杜纲,又怔怔地回头望着同样诧异的虞庆瑶,艰难地道,“你是说,她是鞑靼人?!” “是啊,从鞑靼首领营帐里抓到的少女,她在不同的军队里流浪了许久……”杜纲似乎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会带来多少灾祸,畏惧地趴在地上,“您知道的,无论是鞑靼人还是瓦剌人,都野蛮无比,谁打败了其他部落,将会将所有的财物牛羊包括女人一并洗劫回去。乌兰雅,就是被当做奴隶一样,从一个部落再到另一个部落……”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心里乱纷纷的,她能明显感到褚云羲的呼吸变得沉重。 站在一边的程薰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氛,他甚至俯身问道:“陛下,我……是不是要告退?” 褚云羲紧攥着手,昏黄的灯火下,他缓缓回过身,看着迷惘的虞庆瑶,低声问:“你要让程薰出去吗?” 虞庆瑶抿了抿唇,目光坚定。“我不是很介意,陛下。他们用乌兰雅替换棠瑶,而棠瑶又与程薰有着前缘,我觉得……”她又看向面含无奈的程薰,“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弄明白乌兰雅的真正身份。” 褚云羲注视着虞庆瑶,她原本美丽的容颜近来有几分憔悴,但在摇曳的灯火下,又如月下红莲,含露清澄。 他控制着情绪,努力让自己不再分神,示意程薰留在身边。 虞庆瑶盯着杜纲,问道:“当时的晋王抓到了乌兰雅之后,就发现她和棠小姐长相接近,才将她留了下来?” “不不,当时他还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因为用乌兰雅来替换棠小姐,还是后来的事。他将乌兰雅留下,大概就是看她美貌吧……还有,乌兰雅会说鞑靼话和汉话,人又机敏能干,在晋王打仗的时候帮了他不少忙。” 褚云羲忍不住问:“这个乌兰雅是什么来历?只是个普通的战俘?” “这……晋王也不会将这些事告诉奴婢啊……”杜纲为难地想了想,眼看褚云羲脸色不好,急忙又道,“但奴婢听他说过,乌兰雅的母亲是汉人,好像也是因为长得好看被某个部落的将领给强占了,后来那将领在战乱中死了,她的母亲同样像牛羊一样被人抢走,辗转在各个部落之间。” 虞庆瑶不由问:“乌兰雅的母亲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你可曾听说过?” 杜纲哭丧着脸道:“奴婢实在不知!别说奴婢了,就连建昌帝也不清楚,因为乌兰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母亲以前阔气过,住过大房子,家里还有仆人伺候!” * 杜纲赌咒发誓,自己已经将关于乌兰雅的身世都说了出来,褚云羲也没再追问下去,带着虞庆瑶默默走出了营帐。 程薰见两人情绪不佳,低声道:“陛下,棠千总之前来找过我,他听说我们抓住了杜纲,也想托我打听一下那位婕妤的来历,只是如今这些事,该不该再告诉他?”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既然已经知道杜纲被抓,我好像也不该全都瞒着他……你将乌兰雅的来历简单些告诉他吧。” 程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是,那我就跟他说,乌兰雅是当初晋王从草原上带回的孤女,其母亲身份不明,但应该是汉人。如此可行?”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见虞庆瑶没有异议,这才拱手告退。 虞庆瑶目送程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军营里渐渐亮起火把,一团一团的光,在昏暗中跃动。 寒冷的风吹拂过来,满地衰草簌簌。她的长裙亦为之微微飘动。 “走吧,这里风大。”褚云羲说了一句,想往前去,虞庆瑶却站在原处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在夜色里望着她。 她神色沉静,眼里却浅浅浮动忧愁。 “你是不是很失望,褚云羲?” 他被这样的问话刺了一下,深深呼吸着,“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心里有些难过,却装作大方地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去浔州的路上,你问过我的原身是哪里人?” 他没有说话。 虞庆瑶继续道:“我当初跟你说了,我出生在呼伦湖畔。你当时立即反问,怀疑我是不是鞑靼人。” “那只是我随口问的……” “你不要骗我,我当时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来这世界前,一心想的就是驱逐鞑靼以振国威。” 他有些着急地道:“你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当时你不是告诉我了吗?几百年后什么鞑靼瓦剌全都不存在了!” 虞庆瑶近来已经很少听他这样焦急地说话了,她眼里有些酸楚,雾蒙蒙的水意涌了上来。 “可你现在又知道了,乌兰雅是鞑靼部落间的战俘。”她想要笑一笑表示释然,声音却闷闷的,“你总是要与异族作战,结果却是这样,好像有点荒唐。” 夜风刮过褚云羲的脸庞,之前受伤的地方微微刺痛。 他紧攥着手,什么都没说,过了片刻才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前方的营帐。 ———————— [无奈][无奈][无奈]乌兰雅的事情在203-205章借着建昌帝的视角写过,忘记的可以回去看一下。 第258章 第二百五十八章 又别情倾缠绵语 虞庆瑶的营帐内没有点灯,她被褚云羲拽回来的时候,门帘一落,里面暗得让人看不清对方面容。 但她还是极为清晰地听到了褚云羲的呼吸。 急促而又刻意压制,就在她的耳畔。 “干什么?”她的呼吸也不由加快,才一发问,却被他抵在营帐边。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褚云羲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你是故意问我那些话,对不对?” “什么话……”她还是第一次被他强压着,心里有些发慌,嘴上却还不认,“我心里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了,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图?” 褚云羲却还是生硬地按住她。“不要跟我兜圈子。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说我遇到你是一场荒唐?” 虞庆瑶挣扎了几下,没能从他臂膀下逃出,只得道:“那是因为我看到你刚才分明也犹豫了,所以才问你。你那么仇恨异族,不管是鞑靼还是瓦剌,你都恨不能将他们永远驱逐到天边,可是杜纲说我就是……” “那不是你,那是乌兰雅。”他打断了虞庆瑶的话,压低了声音,“而你是来自数百年后的虞庆瑶,我在心里,分得清。” “哪怕是借用了乌兰雅的身体吗?”她抬手,覆着褚云羲的颈侧,低声问。 “虞庆瑶,我不知道该怎样说。”他重重呼吸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随后抵住她的前额,缓缓地道,“在杜纲说出那些过往的时候,我确实感到意外了,我不能骗你。但是我告诉自己,你不是乌兰雅,在乌兰雅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虞庆瑶。她不会因为我犯病而惊慌失措大呼小叫,也不会因为我发疯而害怕得退避逃离……” “其实我也害怕过……”她眼睫低垂,心中涌动波浪,却又听褚云羲道:“你先听我说完。” 虞庆瑶抬起头,在晦暗中注视着他。 他的眼睛幽黑而沉寂,有时隐忍着无尽的暗火,有时又蕴含着冷冽的锋芒,而此刻,承载的却是少年似的的执着与孤注一掷。 “虞庆瑶,我想过了,就算你真的是鞑靼人、瓦剌人,甚至来自更遥远更蛮荒的地方,只要你是虞庆瑶,我……都不在意了。” 褚云羲在她面前说完这段话,似乎还唯恐她惶恐一般,揽着她的颈,用力地吻过去。 灼热的抚摸自颈侧滑落,从柔软到纤细,充实的感觉填满掌心。 她踮起脚尖,紧紧攀附着褚云羲的后背,寂静中唯有气息深浅交缠。 吻至情深,似欲索取,他恨不能将虞庆瑶完全抱起,只是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紧接着便是将领们在高声说笑。 她趁着喘息的间隙,侧过脸避开追逐的吻,紧贴在他滚烫的脸侧,悄声道:“好像有人来了。” 他不甘心地再次将她抱起,以唇齿扯开那衣领,在她光洁的肩窝处狠狠咬了一口。“听上去没有急事,他们应该去我那里等着了。” 虞庆瑶忍不住蹙眉,身子却不由自主软在他怀里,抬头也用力咬了他的唇。 他流连忘返,覆着她的腰,以气声道:“不管以前怎样,从今往后,你是不是只喜欢我一个?” 虞庆瑶将脸埋在他肩前,道:“胡说八道什么?我难道还喜欢过别人?” 无限昏暗的营帐里,她能感觉褚云羲听到这话之后,应该是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虞庆瑶故意又搂住他的腰,用唇去贴他的脸颊。 他很快转过脸,熟能生巧地迎上她的吻,直至最后,才低声道:“我这一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 虞庆瑶觉得自己快要舍不得与他有片刻的分离了。 可是他偏偏又说:“我先走了,他们必定已经到我营帐里了。你等会儿再来?” 她叹了一声,意犹未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微微往后退了退,手还没有松开。 褚云羲想要走,心里也百般不情愿,又忽然抱着她用力吻了一下,这才顾自笑了笑,撩起帘子走了出去。 * 褚云羲大步回到主将营帐时,里面果然已经灯火明亮,宿宗钰、棠世安以及程薰等人都在等他。 他在进营帐之前已经偷偷检查了一遍,因此大大方方地与众人打招呼,坐到了主位上。 “各处守城伤亡如何?” 奉命守卫四方城门的将领们纷纷呈上数字,他接过来看了看,除了北城因官军攻势最为猛烈而伤亡最多,其余三处城楼上的将士们也都各自有三四百伤亡,加起来总共不到两千。 “还好,在预计之中。诸位都没受严重的伤吧?”褚云羲放下战报随口问了一句。 “就算有伤也是轻伤。”“我手臂中了一箭,也不碍事的。”众人回话间,棠世安却忽然忧心忡忡地问:“陛下自己没事吧?” “我没受伤,不必担心。” 棠世安一愣,随即道:“那就好,末将看您下唇好像出血了,还以为受了内伤……” 众人一惊,视线一下子全都聚集过来。 饶是褚云羲平素再镇定自若,此刻也觉得脸上发烫。他连忙以手背按了按还有些痛的嘴唇,皱眉道:“这是……我刚才出去追击建昌帝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盾牌,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众人这才放心,只有宿宗钰在斜对面瞥过来,唇角平添一丝笑意。 * 根据四方城门下官军丢下的尸体来看,这一次的进攻建昌帝那边至少阵亡了四五千人,加上第一次交战的折损,估计总共伤亡了六七千。 有人道:“如今我们已经安排了充足的人手时刻盯着城下,但不知建昌帝此番失利,会不会再去其他边镇搬救兵?” “他们现在缺的倒不是人数,今天这一战,因为我们火器猛烈,打得他们无法靠近,冲到前面的几乎都送了命。”褚云羲指着地形图道,“先前他骄矜傲慢而硬要攻城,今日一战损兵折将,不可能再冒险强攻,然而神机营远在京城,他们必定等不及再从京城运送过来,最有可能就是去附近的宣府、太原调遣火炮。” 棠世安道:“其实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去调遣火炮,今日这一仗我们恐怕不会赢得那么容易。” 褚云羲笑了笑:“那也是建昌帝刚愎自用所致的结果。但我们不能给他再来猛攻的机会。” 宿宗钰马上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从其他边镇运送火炮过来,我们就马上派兵去阻截?” 又有人道:“或者先埋伏在半途,从大同前往太原和宣府的道路一共也就那么几条。” 褚云羲点点头:“诸位说的都有理,但我想着,是否还能有速战速决的方法?” 众人诧异,纷纷追问详情,褚云羲道:“建昌帝撤退之后加以休整,恐怕也不会只在远处等待时机,最有可能的就是去而复返,将大同城团团围困,再等火炮运来后强力攻城。因此我在之前回城的路上就已命人暗中追随,探查他们的动向。” 宿宗钰问:“如果他们果真要围困大同,陛下打算如何速战速决?” “准备两支以上的人马,抢在他们回来之前,迅速出城隐蔽。” 褚云羲说着,在地形图上圈画出几处,将计划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围拢来看时,外面有人急促来报,说是之前派出追踪的暗探已经回转。 “快让进来!”褚云羲道。 很快,有武官风尘仆仆进了营帐,向褚云羲叩拜道:“陛下,我们一路追踪建昌帝的队伍,发现他们又回到阳原县桑干河流域,正在点兵排将,看样子很可能要卷土重来。” 褚云羲颔首,向众人道:“果不其然,诸位,我们现在要马上派人出城去了。” 他这样一说,便有好几位将领主动请缨,褚云羲正待安排,棠世安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请让我带兵出城,我有许多话,一定要当面问建昌帝。” 褚云羲微微一怔:“是为棠小姐讨还公道?” 棠世安浓眉紧蹙,缓缓点头,却又好似还有隐情。然而在大庭广众之下,褚云羲也不便再问,只道:“既然如此,棠千总与杨千总一起带领一支骑兵,从东城出发,我带人从南城出发。宗钰,你们全部留守大同,按照计划与我们里应外合。” “好。”众人皆应诺,随后各自领命散去,棠世安才走到营帐门口,褚云羲却又叫住了他。 “陛下还有什么交待?”棠世安回身问。 褚云羲上前几步,道:“是这样,庆瑶昨晚险些晕倒,今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见她又昏昏沉沉,军医说她劳累过度气血亏损,我担心她总是留在这营地休息得不好,因此想着能否让她搬入你府内借住几日?” 棠世安道:“其实我之前就说让她与瑶儿作伴,但她好像怕打搅到我们,不愿去我家里住。既然陛下如此说了,那您现在就派人将她送去我家中。只是我马上要出城……” 留在旁边的程薰听了,便道:“我反正是留在城内的,就由我带人送虞姑娘去棠府吧。” “好,我去跟她说。”褚云羲说罢,便出了主将营帐,去了虞庆瑶那里。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又见程薰已经跟着过来,也不好拒绝,于是简单收拾了行囊,便离开了营帐。 褚云羲送她到营地门口,止步道:“我与棠千总他们马上要出城,不能送你了。” 虞庆瑶直至现在还有些恍惚,她知道大敌当前不容迟疑,却没想到白天才抵挡了强攻,今晚他又要出城。 “对方还有接近十万人,你只带着几千骑兵,要怎么打?”她站在寒冷的夜风中,心绪低落,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这样的事,我以前也做过。”褚云羲身边是晃动的火光,映得他侧颜更显硬朗,眼眸黑澈如墨星。他又低着声音道:“若是等他们调兵遣将,再运来火炮,我们外无援兵,会更为被动。因此我想赌一把,就用这招彻底击退官军。” 虞庆瑶知道他心意已决,且不可能更改,便忍住了眼泪,道:“你一定要小心,我会等你回来。” “我记住了。”他认真地道。 * 夜色茫茫,寒星点点,凛凛朔风中,城门缓缓开启。 两支装备精良的骑兵如夜魅般飞驰而出,除了蹄声飒沓,不留半点痕迹。 几乎就在同时,十里开外的桑干河畔,之前紧急撤退的官军已经重新集结完毕。 建昌帝手臂与腿上皆带着箭伤,坐在马背之上依旧雄风不减。 “万岁,前往太原与宣府征调火炮的马队已经出发!”部将双手抱拳,跪在战马前禀告。 建昌帝深深吐出一口气,扬起下颔:“好,传令下去,围困大同。务必将所有的出城道路,无论大小,一律封堵。” “是!” 滔滔河水奔腾不息,这密密压压的大军如同浊浪一般,又朝着大同城涌去。 * 大同城内,棠府游廊间,丫鬟挑着灯笼在前方引路。 虞庆瑶心事重重地走着,也不知为何,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首望着夜幕中孤悬的皎寒圆月。 程薰在她身后轻声问:“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独自走向前方月洞门。 ———————— [吃瓜]我差点让他们在营帐里控制不住了……[让我康康] 第259章 第二百五十九章 塔楼高处九秋寒 黎明时分,清寒尤重,大同城东角楼上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异样。 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道绵长的黑线,如蛰伏已久的巨蛇正在缓缓苏醒。起初,那黑线只是模糊的阴影,但随着朝阳升起,它逐渐变得清晰——那是无数战旗、长枪和铁甲组成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大同城逼近。 “敌军来袭——!”哨兵高声呼喊,震动了肃静的城楼。 城头上的守军纷纷涌向垛口望向远方。淡淡的晨雾中,铁蹄声如闷雷滚动,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直至整片大地都为之震颤。 当阳光刺破云层,驱散晨雾,重振旗鼓的官军终于完全展露在众人视线内。 重甲骑兵在前,手持闪着寒光的长枪。骑兵之后,是数万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钢刀凛凛。战鼓声响,撼动天地。 中军处,龙旗高高飘扬,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张牙舞爪。建昌帝坐于战车之上,目光生寒,而在战车周围,则是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铁甲兵,拱卫着建昌帝。 先锋大将廖繁手一扬,身旁的副将策马上前,朝着城楼高声叫喊:“奉君王口谕特来告诫,尔等叛贼前番使用奸计才侥幸取胜,如今大军集结十万有余,皆心怀怒意,誓要将逆贼斩尽杀绝!尔等奸猾小人占据大同孤城,外无片甲援救,怎能禁得住长久围困?谁人能够斩杀首领开城投降,君王宽宏大量能赦免其死罪,如若负隅顽抗,待等大军攻破城池,便是鸡犬不留!” 城楼一片沉寂,那副将拨马回阵的瞬间,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像砸在守军心头。然而城垛前的卫兵很快就朝两侧退让,身穿银甲的宿宗钰傲然上前,声音清亮:“我劝你们少虚张声势!前番攻城伤亡近万,建昌帝你身为君王挂帅亲征,却不顾身边将士死活,只管自己丢盔弃甲而逃,有何颜面再卷土重来?!” 建昌帝虽在中军,听得城楼小将叫嚷,不由起身观望,顿觉对方岂不就是之前冒充天凤帝的人?再听他语声又觉耳熟,皱眉问手下此人是谁,身边的参将道:“万岁,这应该就是从延绥叛逃出来的宿宗钰。” 建昌帝一听,险些气晕。自己刚登基时去过南京定国府,这宿宗钰还跟在身后,只是当时自己一心只想着如何处置死里逃生的褚廷秀,对那看着就像个纨绔子弟的宿宗钰没怎么放在心上。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胆大包天,在延绥杀了总兵钟燧后,还敢光明正大地假扮天凤帝到他面前耀武扬威?! “宿宗钰!简直罪无可恕!”建昌帝咬牙切齿,然而火炮暂未运到,他也只能隐忍不发,当下吩咐部将只鼓动全军士气来震慑敌军,不得再轻举妄动。 于是这大军战鼓雷动,鼓噪叫喊,如长龙盘绕波浪起伏,将大同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建昌帝还不断派出武官带领骑兵策马奔腾,以壮大威势。又有声音洪亮的战将上前叫阵谩骂,从冒充天凤帝欺世盗名,到宿宗钰肆意妄为助纣为虐,再到大同府将士们吃着朝廷俸禄却沦为反贼,总之是没放过任何可骂之人。 城下叫骂不停,城楼上的守卫们却无动于衷。 待等对方骂得词穷,宿宗钰一声令下,早有人将五花大绑的杜纲给推到垛口边。 那杜纲眼见城下黑压压的官军,忍不住大声嚎叫求救,却又被宿宗钰一把拎住衣襟。 “之前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想被我一把丢下城楼?” 杜纲吓得哆哆嗦嗦,又觉后腰一痛,已被士兵以钢刀顶住。他只能趴在垛口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建昌帝为谋取皇位,特意安排官员护送棠小姐进京,半途又派人放火烧了驿站,趁乱残害棠小姐,再用自己的女人冒名顶替……” 这一阵嘶喊,震惊了城下将士。虽说这样的说法早已广为传播,但此刻在城楼上的杜纲可谓是建昌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而今他在城头大喊,足以让所有的官军面面相觑。 原本正气定神闲的建昌帝更是被叫嚷气得愤然站起。 “忘恩负义的东西!”他脸色煞白,忍无可忍,当即下令,“放箭!” 令旗挥动,数不清的箭矢如暴雨般飞向城楼方向,宿宗钰早有准备,一把拽下杜纲,身前的盾甲兵齐齐布阵,盾牌阵型如铁墙伫立,把将士们都护佑在内。 轰然巨响震动天地,火炮再次喷射,直接越过护城河砸向官军先锋军,对方纵然已经后撤,还是被炸伤了一部分。 大军迅速后撤,宿宗钰也当即下令停止攻击。 然而很快的,对方又整顿阵型继续涌上,只隔着护城河排兵列阵,兀自大声叫骂,似乎并不畏惧刚才的袭击。 这一次,他们对南京宿家更是骂得体无完肤,就连城楼上的士兵也听不下去,纷纷道:“宿将军,我们为什么这样忍耐?”“对啊,他们又没火炮,最多拿弓箭袭击,咱们开炮能把他们先锋军给炸飞!” 宿宗钰却道:“他们也不是傻子,明明没有火炮还来故意招惹,不就是希望我们按耐不住而开火?如今他们围困大同又不进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着从别处运来火炮后再全力攻城。正因如此,不管他们如何嚣张,我们都不必搭理,若是轻易开炮放箭,便是浪费军火与箭矢。到时候他们能有源源不断的后援,我们却弹尽粮绝被困死,岂不是中了建昌帝的计策?” “那照您这样说,等到他们运来火炮,我们可就只能硬拼了?” 宿宗钰隔着垛口,望着还在远处招摇的龙旗,冷哼道:“你们且放心,陛下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们只管静观城下,不要轻举妄动。” 自此之后,无论城下官军如何挑衅,大同城楼上皆置若罔闻。而待等对方骂得累了回去休息,城楼上却又历数建昌帝罪行,不仅骂他偷梁换柱换了棠瑶,更骂他陷害太子,甚至说太子并非悬梁自尽,而是被他派人暗中加害再施以伪装。 隔了一天,城楼上又开始骂建昌帝还毒死了反对他即位的章贵妃,可谓用心狠辣,不择手段。 建昌帝几次险些按捺不住发令攻城,然而前番惨败之景还在眼前,也只能故作冷静不屑,通告全军不得受到对方谣言侵扰。 就这样,双方各自岿然不动,建昌帝听着那些叫骂虽然恼火,但盘算着自己已经派出人马前往太原和宣府调集火器,最多不过五日就能返回,到时候炮火齐鸣,大同城内弹药有限,再怎么强撑也缺乏后援,最后必将溃败。到那时,什么天凤帝、宿宗钰,全都要成为刀下之鬼。还有那棠世安与棠瑶,更是不能留在世间。 这样想着,烦躁的心绪才算平静一些,招来廖繁等官员,叮嘱道:“务必日夜坚守,不能让大同城里的人逃走一个,朕要将他们都困在其中,直至火炮到来!” * 大同已形如孤城,将士们日夜防卫巡逻,城中百姓虽鄙夷建昌帝的种种罪行,然而听闻大军已将城池团团包围,也都惴惴不安。 虞庆瑶住在棠家之后,倒是没有再发生之前那种晕眩沉睡的情况。棠瑶对于父亲至今没有任何音讯很是担心,虞庆瑶还耐心劝解安慰,因此提到棠千总乃是主动请缨出城,应该是想在最后一战中直面建昌帝。 “你的意思是,父亲他想当面质问建昌帝?是为了我的事吗?”坐在廊下的棠瑶问。 虞庆瑶道:“应该是的,但我听陛下说了一句,他觉得你父亲好像还有事没说出来。只是当时时间紧急,陛下也来不及私下去问。” 棠瑶讶然:“还有什么事?” 虞庆瑶思忖一下,道:“当时杜纲说了我这身子的来历,程薰也在场,他后来将乌兰雅与建昌帝的过往告诉了你父亲。随后,棠千总就主动提出要和陛下一起出城,我觉得可能与乌兰雅的事情也有关系。” 棠瑶怔然,她这几天也听虞庆瑶说了乌兰雅的事,却也没有多想什么。 虞庆瑶站起身,看看这幽静的院子,不由问:“棠小姐,你以前就只有自己住在这里吗?” 棠瑶缓缓点头:“父亲经常在卫所,我自小就是由乳母带大的。” 虞庆瑶试探着问:“那你母亲是……很早就过世了?” 棠瑶微微一怔,眸中略显黯然,望着不远处的假山池塘,道:“父亲说她外出拜佛的时候遭遇歹人,被害了。那时我还很小,完全不记得此事,就连母亲的音容样貌都没了印象……” “被害了?”虞庆瑶蹙眉想了想,“那你每年也会去给她上坟吧?” 棠瑶不知她为何忽然问此事,只道:“父亲说母亲的马车掉进了桑干河,那时河水暴涨,最终连遗体都没寻到……因此每年清明或者忌日,我们也只能在家中给她烧些纸钱……虞姑娘,你为何要问这个?” “哦,没事,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虞庆瑶说着,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搀扶起来,“我们回房吧。” * 官军围困大同的第五天,阳光刺目,也掩不住朔风寒冷,城楼上卫兵依旧屹立如松,城下大军依旧盘踞叫嚣。 铁骑之后,中军阵营内的建昌帝皱眉低声问:“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转?太原和宣府的火器为何还未运到?” 近旁的神机营千户道:“陛下请勿担心,最多再等一天,火器就能源源不断地运来了。” 建昌帝遥望大同城楼,听着对方越发荒唐的指责,眼中怨恨之意更甚。“好生交待下去,一旦火器运来,就即刻攻城,朕要看他们这些奸贼死无葬身之地!” * 是夜月黑风高,云层厚如深海,连寒星都隐匿不见。 距离大同城十里开外的高岗下,黑压压的骑兵无声汇集,除了队伍前列摇曳的火把光亮之外,四周尽是黑暗。 幽幽光亮下,铁甲泛出清冷寒意。 褚云羲自高岗上大步而来,他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声“启程”,便领着一众骑兵驰骋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间。 * 临近三更时分,大同城楼上已经悄寂无声,唯有灯火徐徐晃动,照着来回巡视的卫兵身影。 宽广的护城河外,围困大同的官军已后撤,此时全都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才传出几声战马的嘶鸣。 官军主帅营帐内,建昌帝正辗转反侧,蓦然间,外面传来急促的低声禀告:“万岁,援军已临近了!” 建昌帝一下子坐起来,披着大氅快步走出营帐。营地内,已有不少士兵闻声而起。 寂静的夜间,远处传来飒沓蹄声,建昌帝神色一喜,忽又警觉:“是我们的人带着火器来了?” “您看!”部将赶紧招呼手下,当即有人奔上瞭望塔,手持火把朝着远处来回晃动三下。 建昌帝随即举起瞭望镜,但见黑漆漆的远方,也有火把依照事先的暗号上下晃动了两下。 “是火器军到了!” 营地内一片激动,黑沉沉的夜里,蹄声越来越近,建昌帝的瞭望镜内,甚至已经可以望到熟悉的战旗。 ————————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60章 第二百六十章 旧孽已随征战去 第二百六十章 蹄声越来越迅疾,火把曳动间,骑兵高举赤红战旗,上面赫然绣着“太原总兵”的名号。在那奔腾而来的先锋骑兵之后,还有负重前行的辎重车队,众人虽看不真切,但见黑影重重,想必是运来了许多火炮,一时之间都满是期盼。 “太原府火器运到!”那支队伍已迫至近前,风中传来清晰的喊声。 “陛下,可否打开营门?”廖繁上前问道。 建昌帝犹豫了片刻,沉声道:“先让他们在壕沟外等待。你过去……” 话还未说罢,忽听得黑暗中一声巨响,半空中炸开赤红火光。 众人惊骇之极,营地一角已骤然轰塌,顷刻间硝烟弥漫,碎片乱飞,间杂着惨烈的呼叫。 “快拦住他们!”“别开营门!” 建昌帝与廖繁不约而同地嘶声叫喊。然而那支骑兵已冲至营前,为首者座下战马高高跃起,雪亮刀光划落,已将营门冲撞开来。 “敌袭!敌袭!” 警锣疯狂敲响,但为时已晚。一群又一群的战马撕开营寨栅栏,铁蹄踏碎篝火。无数火把抛向营帐,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惊慌失措的守军。 建昌帝抽出宝剑怒声叫喊,将领们率领士卒奋力冲上阻截,但又一声炮火轰鸣,后方的营帐又被彻底炸毁,来不及逃出的士兵就在顷刻被炸成粉碎。 大火在营地肆意蔓延,浑身是火的士兵痛苦地嘶喊挣扎。 突袭的骑兵分成数股,如利刃般插入营地腹地。有人专门砍断拴马桩,受惊的战马在营中横冲直撞;有人手持火油罐,投向粮草囤积处,冲天烈焰瞬间照亮半边夜空;更多的人则策马冲锋,长刀横扫,直接撕裂冲上前的官军阵型。 混乱中,一支精锐骑兵直奔主帅大帐。 “保护万岁!”卫兵们叫喊着挥刀冲上前去。但来袭的骑兵太过凶猛,当先一将黑甲护身,仅露明利双目,手中长刀寒光如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是直奔营帐前的建昌帝而去! “护驾!拦住他们!”又一群卫兵扑上去阻截,身穿黑甲的褚云羲长刀直落,斩断近前一人手腕的同时,战马高高腾跃,直冲向建昌帝。 大将廖繁急红了眼,亲自持刀迎上。 寒光映射,铮铮相撞,火星在黑暗中隐现。 战马一进再进,龙纹宝刀呼啸生风,暴起疾落,震得廖繁虎口发麻。 “万岁快走!”廖繁拼死横刀,挡住了褚云羲。就在这一瞬间,褚云羲再度发力,宝刀斜刺,正中廖繁肩头。 廖繁一声惨叫,手中长刀落地。而此时,建昌帝已被十几名禁卫护送着奔向后方。 褚云羲纵马急追,谁知斜侧里忽然传来沉闷的响声,他座下战马在急奔中哀鸣着向前仆倒。褚云羲借力翻身落地,身形还未站稳,暗处又传来一声炸响。这一次,他借着战马的掩蔽躲过袭击,同时一眼望到斜对面那端着火铳的千户。 那人连发两次未射中褚云羲,连忙重新装填火药,谁知就在这一低头间,褚云羲已箭步冲上。 宝刀斜落,白光乍现,弥漫火药气息的空气中顿时寒风扑卷。 那人急忙抬起火铳再射,刀锋已在瞬间直接劈下。 伴随着一声惨叫,血光飞射,溅了褚云羲满脸。那千户已颓然倒地,褚云羲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火铳,飞快奔向前方。 前方恰有一列骑兵奔来,褚云羲当即坐上其中一匹战马,率领着其余人往建昌帝逃亡的方向追去。 & 夜风鼓荡战袍,建昌帝原本还想带人去大同城另一侧与左路军汇合,没想到才冲出营地不远,就望到那个方向同样燃起了硝烟,显然也已经遭受奇袭。 此时大同城楼上呼喊声震耳欲聋,城门忽然全部开启,无数士兵持着长矛汹涌奔出,朝着已经陷入混乱的官军营地冲去。 一时间,原本黑沉沉的城郊满是火把挥舞,喊杀声如浪潮冲天。建昌帝只带着十几名护卫,既无法返回营地,又无法去找其他将领,震惊之余只能调转马头,往更为遥远的南方旷野奔去。 他想着从远处绕行到营地背后,总能找到剩余的军队,绝不能被叛军就此冲散。 “都跟上了!”建昌帝厉声回喊,那十几名护卫纵马紧随。 黑暗中后方喊杀震天,其中一名护卫忍不住回头一望,却见一列骑兵正风驰电掣般地追来。 “万岁,他们追来了!” 建昌帝回望一眼,心中恼怒异常,但想到之前差点也被追杀毙命,这一次索性不去缠斗,只一味带着护卫往前急奔。 蓦然间,后方传来一声响,他身后的护卫顿时跌落马背,只及叫了一声,就被践踏至死。 建昌帝更奋力扬鞭,然而后方不断有疾劲风声袭来,一支又一支羽箭破空飞至,他身边的护卫一个又一个坠落马背。 他咬紧牙关不去回望,只顾夹着马腹拼命狂奔,眼看不远处战火弥漫,已是左路军的营地后方。他才想闯入,却见斜侧冲来一匹战马,马背上的人一身铁甲,挡住了去路。 “给朕让开!”他疑心是左路军的人没认出自己,便厉声叫喊。 那人听到之后非但没有让开,反而抽出腰刀,直指着他。 后方火光闪动,建昌帝望到那人样貌,心中一惊。“棠世安?!” “正是我。万岁!当初你召我入宫好生教诲,今日棠某要还这个恩情了!”棠世安紧盯着建昌帝,手中钢刀攥紧。 正在此时,后方蹄声如雷,黑压压骑兵已经追近。 “褚竞驰,你前无去处,后无可退,若不下马认罪,只是自寻死路。” 朗朗话语响起,建昌帝含恨回头,但见那身骑玄甲战马的年轻人已在不远处。 其人样貌清俊,一派贵胄气度,眉间眼角又含几分睥睨傲气。 建昌帝认出了他。 “又是你。”他嘴角浮现冷笑,“真是阴魂不散!” 褚云羲一扬眉,控着缰绳慢慢向前:“这是你该说的话?褚竞驰?!” 建昌帝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厉声道:“君王名讳,你也敢直呼?!” 褚云羲笑了:“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个假冒高祖的叛贼头目?” 建昌帝硬声反问:“不然呢?你以为朕会相信你们那些荒唐的谣言?!” 褚云羲的战马又向前数步,他上下打量建昌帝一番,微微扬起下颔:“看来,我当初在天寿山皇陵的时候,就该给你一刀。” “什么?!” “你当初带着杜纲去我那座皇陵上香的时候,我就在帘幔内。”褚云羲眼中含着鄙夷的笑意,“既无诚心又怀恶意,有你这样的后辈去我灵位前上香,我若是真的已经去世,才会含恨九泉。” 他看着一脸惊诧的建昌帝,眸中笑意一收,忽转为凌厉寒意:“你那死去的父皇是我侄儿,我出事离开时,他年仅十三,因我没有子嗣,你父亲才得以即位成为君王。听闻他几十年来不思进取,尤其到了晚年更是耽于享乐,不理朝政。” “你,你住嘴,怎敢对先帝评头论足?!”建昌帝又惊又怒,指着褚云羲不知如何才能制止他。 他却厉声道:“我就算见了你父皇都能当面呵斥,更何况是你?你身为人子不思谏言,却为夺取皇位费尽心机,致使宫闱闹出丑闻,太子无端送命!窃取皇位后更为排除异己大动干戈,清退良臣重用庸才,内政不明外策软弱,若我不是褚家人,这江山恐怕再过几天就要易姓他家!” “你,你!你怎敢……”直至现在,建昌帝还是不愿也不敢相信,眼前这比自己还年轻许多的将领,怎么可能就是自己的叔祖父? 褚云羲冷冷地看着他:“如今大同城内全军出战,你的十万大军,今夜一战,不是阵亡就是俯首投降。你若是不想死,就向天下昭告罪责,退让皇位。我念你总算也是褚家后代,或许可留你一条性命。” 建昌帝听着远处不绝的厮杀声,心中阵阵发凉,却还冷笑着环顾四周:“怎么,在你们眼里,朕就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朕也是曾经多年驻守边防,怎会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褚云羲尚未回应,棠世安已策马上前,向建昌帝沉声道:“万岁……今日我再叫你一声万岁,是因为我食君俸禄,但你为谋皇位而想要害死我的女儿,又利用那个鞑靼少女,此等行为,实在令我无法容忍!” 建昌帝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棠世安,之前你跪在朕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朕可还记得清楚!没想到你如今也趾高气扬起来?你要怪,只能怪乌兰雅和你女儿长得相似,若是她长得像别人,朕又怎会安排你女儿入宫?至于那乌兰雅不过是个流浪在草原的少女,朕救她一命,她愿意舍身来报,朕何曾利用了她?” 棠世安气愤道:“乌兰雅是何身份,怎会与我女儿如此相似?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卑贱的鞑靼少女,朕何需去过问她的身世?!”建昌帝不屑地哂笑,又向褚云羲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朕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然而自古到今,有多少皇族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的?朕所做的一切,与那些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你若真是高祖,难道会不知权势欲望之下,什么血肉亲情皆是虚妄!身为皇族,若还是只遵循什么仁义道德,畏首畏尾,最后也只配错失良机任人宰割!” “你要夺权尽管去争抢,但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却还有何面目在此振振有词?”褚云羲攥着长刀上前,“往昔旁人且不去说,至少我不会像你所说,只为权势而违背人伦,践踏人性。争夺天下,并非只能如你所做的一般!” “好,好一番义正辞严,那就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建昌帝恨声说罢,猛然策马朝着褚云羲冲来。 褚云羲见他手中只持宝剑,当即将背后的火铳取下,抛给了近旁的棠世安。 战马冲上,龙纹刀一震,锋刃生寒。 刀剑相撞,火星迸发。横格斜落,呼啸卷掠,一道道白光撕裂夜色。 弧影纵横,碎星裁银,忽而剑锋侵寒,忽而刀光迫面。 一次又一次的猛力抗衡,一次又一次的绝地反击,建昌帝已不顾一切地奋力相搏,然而毕竟心神焦躁,十几个回合后,他眼见褚云羲撤刀回防,当即握剑狠狠劈下。 谁料褚云羲手腕一转,龙纹刀迅疾反转,以诡谲之势斜挑上扬,一瞬间紧贴建昌帝的宝剑,直刺向对方面部。 建昌帝闪躲不及,被刀尖一下子扎进左眼,登时血流满面,惨呼不已。 其座下战马受到惊吓,前蹄高扬,竟将建昌帝就此颠下马背。 褚云羲收刀在后,跃下战马,大步上前,再以沾血刀尖直指其咽喉,冷冷道:“如何?我特意不用火铳,只以佩刀与你交手,你服是不服?” 建昌帝颤手捂住伤处,以独眼盯着褚云羲,直至此时才又惊又惧地道:“你,到底是何人?!” 褚云羲哂笑一声,俯身捡起他那丢在一旁的佩剑,用力插在地面。“早就跟你说了,你却不信,到现在还来问我?我征战四方的时候,你父亲在家里只知玩耍,你如今竟还对我大呼小叫?” 此时远方又一声轰鸣,升腾起漫漫黑云。 建昌帝心丧若死,目光涣散,猛然拽出那把斜刺在地的佩剑,直指着褚云羲:“朕今天败在你手下,只恨当初大意,若不然……” 话未说罢,他已手持宝剑,就往颈下抹去。 褚云羲双眉一蹙,并未出手。而棠世安急忙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腕,然而宝剑锋利,已割破了建昌帝的咽喉。 “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大同人士?她姓秦……”棠世安急切问道。 建昌帝张大嘴巴,急促地呼吸着,口中鲜血直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挣扎数下后,便睁着双目死去。 ———————— 不容易,总算下线了一个……[爆哭]《 》 260-270 第261章 第二百六十一章 风云每助孤高势 天色微明,余烬未熄。 远处大同城楼巍然屹立,城外尸横遍野,残剑满地。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们拖着尸体往远处运,行进之处皆被血染红。 城门已经开启,运送缴获武器的车辆往来不断。城楼下,大量的官军俘虏皆已丢掉武器,跪伏在地。 然而还有少数官员即便已经被绑住双手,仍昂着头不肯跪下。 负责收编战俘的军官大声呵斥:“建昌帝已经兵败自尽,你们还执迷不悟的话,那只能陪着他一同上路了!” 那些人听闻此话,不仅毫无畏惧,反而大声哭喊着“万岁”,朝着城外的方向悲怆下跪。 正在此时,远方有密密压压的骑兵队伍往这边行来。城楼上的士兵们望到了,顿起欢呼之声,宿宗钰也快步奔下,带着部下迎出城门。 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下降,褚云羲率领骑兵过了吊桥,望到那些还在哭天抢地的官员,便停了下来。 “他们是不愿归顺?”他问刚刚赶来的宿宗钰。 宿宗钰皱眉望了一眼,走过去朝着那些官员高声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建昌帝自大狂妄,以为人数众多就能攻下大同,两次交战都败在我们手下,如今更是无颜愧见高祖,自尽了断,你们哭过之后难道都要为他陪葬?” 众人哭泣不已,有人仍在悲声道:“都说什么高祖临世,可我等只侍奉当今万岁,谁知他到底是自尽还是被害……” “你真是冥顽不灵!”宿宗钰还想理论,褚云羲已下了马,快步上前阻止了他。 “诸位能随御驾亲征,可见皆是朝中栋梁,听闻君王驾崩,痛哭悲伤乃是人之常情。建昌帝昨晚确实自刎身亡,尸首就在后面的车中,你们可以前去吊唁。”褚云羲见他们仍是将信将疑,又道,“我从一开始颁发诏书,便列举他所行罪名,让他认错退位,并无将他置之死地的意思。但他固执不化,不愿舍弃皇位,以至于带兵攻打大同,却连番败在我的手下。昨夜他被我追至穷途末路,我已再三申明身份,又劝其投降。只是建昌帝心高气傲,直至承认自己使用计策偷换了入宫的棠小姐,却还强词夺理不予认罪,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引剑自刎。这一切,我身后的棠千总与将士都亲眼目睹,我又何需伪造事实?” 他顿了顿,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无论如何,建昌帝毕竟是我褚云羲的侄孙,他的遗体先安置到大同城内,待等此地平静之后,我会命人妥善运回皇城,择日加以下葬。诸位为其悲叹哀伤,我也不会制止,但如今事已至此,以后的路究竟该如何走,还请诸位好生思量。” 说罢,他又吩咐宿宗钰等人好好对待这些暂时不愿臣服的官员,言行之间尽显风范,随后才带领队伍返回城内。 * 回到营地后,褚云羲一进主帅营帐,便又安排后续事务,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才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凉水,忽觉后方有人靠近,还未回身,腰间便被人一抱。 他险些呛到,头也没回,就一把抓住对方手臂,将其拽到身前:“想吓我?” “我要是真想吓你,就该拿刀对着才是。”虞庆瑶在他臂弯里扬起脸来,“我听到你们回城,就赶紧过来,听说建昌帝自尽了?” 褚云羲点点头:“是。他虽自尽,但余下众多将士,还需我们妥善安排,否则这数万人作乱起来,后果也不堪设想。” 虞庆瑶又问起昨夜的具体情形,待褚云羲讲到建昌帝自尽时,她忽而疑惑地问:“棠千总冲上去问的是什么?” “好像是追问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姓秦?说到这个,我也有些疑惑,但是建昌帝一死,我忙着安排各种事情,棠千总也去了别处收服反抗的官军,我竟也没空询问这事。” 他说罢,便叫来卫兵,询问棠世安现在去了何处。卫兵想了想,说是刚才看到棠世安往关押战俘的方向去了。 虞庆瑶道:“陛下,我有事想问问棠千总。” “好。我们现在去找他。”褚云羲说罢,便带着虞庆瑶出了主帅营帐。 他们到了战俘营地间,得知棠世安刚刚打听了杜纲所在,已经先入了营帐。两人才到那座营帐前,就听到里面传来杜纲的求饶声。 “我真不知道乌兰雅母亲是谁,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啊!” 虞庆瑶闻声闯入营帐,但见棠世安正抓住杜纲的衣领,满脸怒意又无可奈何。她连忙上前,一把抓住棠世安的战袍,低声问:“千总,你要追问乌兰雅母亲的身份,是不是因为棠夫人的事?” 棠世安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棠小姐说了一些往事……因此有所猜测。”虞庆瑶小声说着,褚云羲随即追问杜纲:“你再仔细想想,哪怕是有蛛丝马迹也尽管说出来……” 杜纲苦苦思索,忽然“哦”了一声,抬头道:“我有一次去山西传旨的时候,见到了乌兰雅,那会儿她年纪还小,陪在晋王身旁。我当时听到晋王问她,想不想母亲,可她说从小被人欺负了,母亲也不管她,她要是哭了,还会挨骂挨打。” 虞庆瑶诧异地问:“为什么?” 杜纲看看她,卑微地道:“小姐,您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您自己说的,母亲好像对过去耿耿于怀,说是也曾是享过福的,出入都有轿子坐,可就是因为和丈夫吵架,才从此倒霉……” 虞庆瑶惊愕不解,却见旁边的棠世安神色顿改,就连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杜纲连忙又道:“这些都是她自己说起来的,我也只是听到几句,别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棠世安攥紧手掌,脸上显露悲愤之意,一句话都没说,转头便闯了出去。 虞庆瑶与褚云羲对望一眼,跟随其后也出了营帐。 棠世安闷着头只管往前走,虞庆瑶加快脚步追至近旁,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棠千总,杜纲说的那位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您的夫人?” 棠世安脚步骤然一顿,他用满含痛苦的眼神望着虞庆瑶,半晌才道:“如今人都死了,已经没法对证……但你与棠瑶长得如此相似……恐怕,你的猜测是对的。” 虞庆瑶虽早有预测,但听到他这样说了,还是不免惊讶:“我只是听棠小姐说她母亲很早的时候就失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棠世安欲言又止,神色凄惶。褚云羲缓缓走上来,朝着营地边缘的空地示意,“去那边没人的地方,慢慢说吧。” 于是两人陪着脚步沉重的棠世安来到那处僻静地,棠世安仿佛已失去了所有力气,垂着头道:“当年鞑靼人常来边境处侵扰百姓,我那时还不是千总,但也时常带兵去与他们交战。我那妻子爱热闹,嫌家里冷清,喜欢与其他官员的家眷闲谈,也爱出去游玩,结果就在那一次外出拜佛的途中,被鞑靼的散兵游将劫走,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虞庆瑶讶然道:“所以她极有可能就这样流落到了草原,后来生了乌兰雅?可这事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时常见你心事重重的,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预感?” 棠世安猛一抬头,看着她的面容,又哑声道:“我在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与我妻子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但我……” 他隐忍着,似乎难以再开口,褚云羲问道:“乌兰雅的母亲说是与丈夫吵架后才出门遭遇不幸,但夫妻吵架也并非丑闻,棠千总莫非还有什么不能详说?” 棠世安踌躇许久,才颓然道:“实不相瞒,我那妻子当时年轻貌美,心气很高,对我这不知上进的样子看不惯,总希望我能飞黄腾达。因此她爱和守备夫人她们结交,半是为了解闷,半是为了广结人脉。我起初也没管这些,可有一次外出赴宴……我发现当时的大同守备竟对她……动手动脚,她居然也不反抗。” 他越说越沮丧,就连声音也微微发颤了:“那天回家后,我郑重其事地问她,守备对她这样,是第一次还是经常的事?谁知她反而嫌我多嘴,怪我自己笨拙,得不到上头赏识提拔,还要靠她出去应酬。我听着那话的意思,她竟是自愿与守备有染,以此来换得上司一点好处。我当时气得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丑事。争吵之时,瑶儿还哭着来找母亲,她反而打了女儿一巴掌,然后扬长而去。” 虞庆瑶惊道:“难道就是那一次,她坐车出去,然后被鞑靼人给劫走了?” 棠世安重重叹了一口气:“是的,我当时也气昏了,看她出门也不去拦阻。直到后来,仆人连滚带爬逃回家来,说是路上正遇到越过边境来抢掠的鞑靼人,看到夫人貌美,便将她强行抢走。我这才带着手下追到边境,可那时天都黑了,哪里还找得到踪迹?后来我也想方设法找过几次,都不得效,加上又怕被人问及夫人失踪的真正原因,便只能隐瞒至今。” 他又看着虞庆瑶,哀伤道:“所以就连瑶儿也不知道真相,今天若不是你们就在旁边,我,无论如何也没脸跟人说这些事……” 虞庆瑶这才明白他为何看到自己总是神色不宁,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 倒是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棠夫人后来沦落草原,又生下了乌兰雅,终至郁郁而终。其遭遇不幸,却也是缘由自己选择而引发,谁又能预料到一时意气用事出了家门,正又遇到鞑靼士兵呢?” 他看了看虞庆瑶,又道:“乌兰雅虽不是你的女儿,却也是夫人所生,您现在看到庆瑶,难免心绪复杂,我们也能理解。只是往好处想,至少您知道了夫人后来的下落,也见到了她后来的孩子。” 虞庆瑶低声道:“而且不管怎样,棠小姐现在回到您身边,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棠世安这本分的汉子听到这里,不由哽咽道:“这件事我在心里积压了十几年,瑶儿是我唯一指望。当时听说她被殉葬后,我几乎活不下去了,可几次想死又下不了手,自己都埋怨自己胆小无用,想着妻子曾经对我的指责,真是羞愧万分。浑浑噩噩活到现在,总算好像明白了一些,自从瑶儿回来后,我一心跟着陛下,死也不怕,就是想在女儿面前挣个光彩,好叫她知道父亲不再是个窝囊废!” 他说到最后,语声已颤抖,眼泪都流了下来。虞庆瑶看着他,也红了眼眶:“您是边镇的千总,带领那么多士兵保家卫国,又怎么会是什么窝囊废?我的父亲生前也是被人挤兑,就因为他憨厚老实,从不占人便宜。可我从来没有觉得他无能,相反只会觉得他是个好人,就算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也一直记着他,想着他。”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郑重地对棠世安道:“所以,棠千总,您千万不要再成天自责,或许棠夫人在流落乱军中的时候,也曾后悔当初的选择,但那已经无法挽回。而在棠小姐心里,您就是位好父亲,我与她相处的这段时间内,她从未说过您一句不是,您有空的时候多回家看看她。” 棠世安呜咽出声,捂着眼睛坐在了草地上。 * 这天虞庆瑶陪着棠世安坐了很久,直至他哭过一场,向两人道谢过后,孤独地走向前方。前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军营里容不得再多的停歇与泪水。 虞庆瑶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眼里酸涩难忍。 腰间微沉,是褚云羲揽住了她。 “你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是吗?” 她忍着泪水,点点头。 褚云羲为她理了理散落下来的发缕,认真地看着她,道:“正如你刚才所说,你的父亲如果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因为,他有你这样懂得体谅他,牵挂他的女儿。” 虞庆瑶用力呼吸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我真希望,他能知道我现在有你陪伴。” 褚云羲将她揽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等到明年清明时节,或是其他什么祭祖的时刻,我与你一起给他,还有你母亲上香祷告,这样他们就能知晓了……” 他本是安慰,然而在其怀中的虞庆瑶却骤然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头道:“可我母亲还没……” 她忽然止住了话语,看着褚云羲,心头激烈的跳动。 当初为了劝说甚至逼迫南昀英早些离开,她不止一次地对其说过母亲应该还活着的事,然而褚云羲的意识当时还在沉睡,竟是还不知这一猜测。 “什么?”果然,褚云羲诧异地问。 “没什么。”虞庆瑶心烦意乱地摇头,“这里风大,我们回营帐去吧。” 褚云羲虽心有疑虑,但见她神情黯然,还以为只是因想到双亲而情绪低落,便不再提及这话题,只是跟在她身边,朝着住处走去。 * 赢得这场战役胜利后,大同城内军民更将天凤帝奉为神明。之前随着建昌帝而来的那些官员,得知君王已经自刎,又亲眼见到褚云羲之后,最终也大多归顺依附。 守备府内,将领们聚在一起,有人建议褚云羲就此引兵往北京去。但也有人担心,说是建昌帝未死之前,清江王还在与其抗衡,只是南方如今也并未全部归附于他,安徽江苏福建等地仍有战火,再往北去,山东河南河北更是都还属朝廷管辖。 “陛下英明神武,众人仰望,但清江王已经进了南京旧皇宫,我等不知他若是知道这边的情形,又将如何应对?看他先前从广西起兵,一直在往北上,恐怕也对皇位志在必得啊!” “要说清江王虽然也带兵打到了南京,可他原先就只是皇太孙,而且据说起兵过程中,也是陛下锋芒毕露。如今陛下既然来到咱们大同,又亲自击败建昌帝,无论是看辈分还是战绩,不都应该由陛下入主京城吗?”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道:“目前东南一带尚未太平,建昌帝的死讯一旦传到京城,朝廷必然动荡混乱。我暂且不会与清江王对战,先将北方安定下来再说,否则国无宁日,边疆空虚,外敌恐怕要趁乱入侵。” 于是次日即颁布诏令,命人迅速传往四方,说道建昌帝不知悔改,兵败身死,如今天凤帝惟愿朝中文武众臣以国事为重,各司其职,待等他率领大军归来,定将宇内一清,还生民安闲。 又及,清江王先前遭受不公,为父雪耻,孝心可嘉。然而建昌帝已死,望其余州府不再与之对抗,清江王亦不必再强行攻打,先将东南一带安定下来,稍后再与天凤帝相见。 诏令传到京城,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惊慌失措,可若是其他反贼杀了皇帝,自有忠义之臣挺身出来带兵反击。偏偏如今是开国的君王再回人间,凡是见过之人皆敬佩臣服,无一人还敢质疑,这朝中众臣也乱了手脚。 建昌帝登基尚不到一年,子女更不多,仅有两女一子。其子年仅四岁,甚至还未被正式册封太子,就算被立刻推上皇位,也根本无法支持国事。 一时间后宫皇后妃子哭成一片,众臣自顾不暇,最后还是请出原先被建昌帝罢免官职的首辅吴硕,在他的斡旋之下,劝说皇后答应放弃皇子的继承权,只求保得平安。 朝臣与后宫众人惶惶不安,首辅亲自带着几名内阁成员,赶往大同觐见天凤帝,并迎回建昌帝的棺木。 这一边风云动荡,而此讯息,也很快传到了南京。 第262章 第二百六十二章 常忧岐路处风波 褚廷秀得知建昌帝身亡的消息时,原本正在与庄泰然等南京官员商议正事,忽然收到兵部急报,愣怔之后,脸上的笑意就此僵滞住了。 大臣们低声议论着,庄泰然用试探的目光望向褚廷秀:“殿下,如今天凤帝一战击败十万官军,京城已成无主之局。” 种种窥伺的目光聚集到褚廷秀脸上,他随即又换上平和的神情:“我当初起兵就是因为建昌帝陷害先父,又暗中追杀于我。如今他被天凤帝打败后畏罪自杀,实在是了却了我的心愿。既然如此,国不能一日无主,若要重返北京恐怕时间太久,我打算先在此登基,你们稍后去拟定大礼诸事宜,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即可。” 众人惊诧,没想到褚廷秀就此便要登基,庄泰然忍不住问:“但依照老臣看,天凤帝似乎剑指皇位,否则又怎会以真身名义昭告天下?殿下在南京登基,岂不是要造成一国二主的局面?” 褚廷秀端坐沉声道:“曾叔祖当初答应过我,会尽力相助,这关乎我与他两人之间的密谈,诸位自然不会知晓,我心中自有分寸,你们不必多虑。待我修书一封,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中,他定然会成全于我,不会与我争夺这褚家江山。” 群臣不知他为何能如此笃定,但见其从容不迫,便料想二人之间或许真有过什么承诺,因此也不便追问,就此告退去商议即位大典。 * 褚廷秀从大殿回到寝宫,曹经义便迎上来:“殿下,小人听说建昌帝……” 话还未说罢,褚廷秀那寒冰似的目光便射了过来,他连忙闭嘴不敢再说。 “准备笔墨,孤要写信。”褚廷秀面无表情地走向屏风后。 曹经义忙去研墨,在此过程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待等一切就绪,他才躬身去请褚廷秀。“殿下,准备好了。” 褚廷秀快步来到桌前,提起笔凝神片刻,目光一斜,冷冷道:“你可以退下了。” 曹经义蹑手蹑脚地退去,临走还替他关闭了房门。 褚廷秀端坐在书桌前,目光凝结于饱蘸着浓墨的笔尖,思索再三,落笔成书。 他写得一手端方俊秀好文字,笔画之间又藏锋芒,书罢反复阅读,才小心翼翼装入信封,随后又取出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将信封与其他几页纸张放置其间。 “曹经义,进来。” 房门一开,曹经义躬身而入。褚廷秀将那紫檀木匣交给了他:“此是机密,拿去印上封泥,务必确保无一人能知晓其中内容,随后再叫禁卫首领过来,孤要派人将此物送出去。” 曹经义诚惶诚恐接过木匣:“是,小人这就去办。” “记住,就算是你也不可打开,否则……” “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哪里会做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曹经义手捧木匣,卑微道,“如今建昌帝已死,小人只奉殿下为尊,殿下交待什么,小人定会不遗余力去做。” 褚廷秀看看他,不免又想到一去不返的程薰,不禁冷哂道:“你最好不要口是心非,孤最痛恨背信弃义、朝三暮四之人,尤其是那种故作死心塌地,却又转脸卖主求荣的。孤能赦免你的死罪,便也能随时取你性命,你这等奴才最好老老实实的,休要自作聪明!” 曹经义心里琢磨着他必有所指,也不敢多说,只一味点头称是。 当日,那紫檀木匣被重重包裹着,又在系带上加盖紫红封泥,快马加鞭送向西北。 * 自北京赶到大同的首辅等人面见褚云羲之后,目睹其神风俊朗,又听被俘的同僚们私下诉说建昌帝如何接二连三败在对方手下,方知众人所传不虚。恳谈之后,褚云羲让他们先护送建昌帝棺木回京停灵,不管怎样,也得给其妃嫔子女拜祭的机会,首辅等人应承下来。 褚云羲忽又提醒一句:“他后宫中的皇后妃嫔,一概不得再殉葬。” 首辅愣了愣:“但是以往都会从未生养子女的妃子中选择……” “前朝留下的陋习,朕当初还没来得及废弃就来了此地,结果崇德帝还在搞这些事,无端害了二十多个女子的性命。” 他这样说了,首辅也没有必要为此事坚持己见,于是拱手赞颂一番,便带着其他官员出去商议建昌帝的后事。 他们才出去没多久,门帘一扬,虞庆瑶便进来了。 “陛下要废除殉葬了?我刚才在外面听到那些官员们在谈论。” 褚云羲抬头道:“是啊,你之前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不废止此事吗?” “早该废弃了,将好端端的活人处死去陪葬,不是最为残忍的事吗?”她走过去,坐在几案边。 褚云羲看看她:“不过,假如我以前就下令废除殉葬,那就彻底遇不到你了。” 虞庆瑶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但又蹙眉道:“过去已经无法改变,至少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以活人殉葬的事了。有哪个宫妃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呢?只是她们无法反抗而已。” 褚云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虞庆瑶讶然反问:“干什么盯着我?我说得不对吗?” “没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常有奇谈怪论。”褚云羲笑了笑,为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边,“这些天有没有晕眩乏力了?” “这倒是没有。”虞庆瑶有意站起来又坐下,“你看,我好得很,想来之前是太累了。” “总是跟着我东奔西跑,必定是辛苦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虞庆瑶,“刚才首辅他们过来请示,问我何时会带兵入主京城。如今朝廷无主,众人茫然,希望能有人主持国事。” 虞庆瑶眼里不由浮起暖意。“你要重回皇城了吗?陛下。” 他却反问:“你愿意吗?” 虞庆瑶怔了怔:“这是你的事,为什么要问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道:“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以前,我曾一心想要返回过去,因为觉得还有许多遗憾没有挽回,但如今天下动荡……” “那就按照你想的去做,陛下,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候,面对不同的境遇,心态与想法自然也会改变。你不必总是怀疑又否定自己,在当下做出怎样的选择,对自己,对众人最为合适,你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吧。” 褚云羲仔细听着她的话,末了叹息一声:“我原先是想着即便自己离开,这里的一切可以交给廷秀。然而当我知晓他有意挑起汉瑶争端,祸乱西南后,就改变了想法。”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虞庆瑶道,“我知道你原本看重皇太孙的聪明坚韧,才为他扫除了许多障碍,但他那样利用你,我也觉得你那些付出并不值得。” 褚云羲望着她莹亮的双眸。“那我们就留在这个时间里了,是吗?我和你,都留下来。我有许多遗憾,有些无法挽回,但有些,应该还能弥补。” 他的目光认真而赤忱,澄净如春水无波。 虞庆瑶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只是枕在他肩头,什么都没说。 * 那日夜晚,虞庆瑶留在营地没回棠府。 更声遥遥,军营内渐渐寂静下来,众人都已沉睡时,褚云羲还在翻看着卷宗。虞庆瑶撑着脸颊,坐在他旁边,看他沉静的模样,想着过往一幕幕的画面,从皇陵初遇再至随着他征战至今,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抬眸,见虞庆瑶兀自出神,以为她是困了:“早就叫你去睡,你还在这硬撑?” “我不是犯困,只是在想着以前的事。” “以前?是你那个世界里的?” “不是,跟你相遇至今的一切。”虞庆瑶趴在几案上,弯起眼角,“想着想着,就觉得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我们明明才认识一年左右。” 他喟叹一声,摸了摸虞庆瑶的头发,“一年还不算久吗?” “当然不算,与一辈子相比,一年才不过弹指一挥间啊!”虞庆瑶伸出手去抓他,他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去外面看看。” “哎?为什么?”虞庆瑶有些不解,却还是跟着他出了营帐。 营帐外只有守卫还站着了,褚云羲挥手让他们先去暂时休息,带着虞庆瑶往后方高地去。 夜色茫茫,营地内一处处的篝火静静闪耀,像是深海间浮动的鱼灯。 寒风掠过,褚云羲停下脚步,将玄黑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他们登上了营地后方的那处高丘。 高丘之上树木挺立,只不过木叶已脱落殆尽,剩下遒劲的枝干。 “你看。”褚云羲牵着她的手,让她抬头望。 虞庆瑶扬起脸来。 深蓝夜幕浩瀚无垠,笼着一片寂静的军营。 行云缓缓,丝絮漫卷。 天上星、地上火,璀璨无声,明灭烁动,遥相呼唤。 “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虞庆瑶轻声问。 “你不在营地的时候,我自己来过这里。”他的语声清醇而温柔,在夜色里如同浸润了甘泉。 虞庆瑶扬起唇角,将身子靠近了他。“为什么自己到这荒凉的山丘上?是……因为想我了吗?” 他怔了怔,似乎没有预料她会这样直接,然而过了片刻,就释然一笑。 “是啊……”褚云羲垂眸看着她,“白天忙碌不堪的时候还好,但是夜深人静了,就会想着你。想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经睡着,睡着了又会不会做以前那些噩梦……” 她微微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颈侧。“那你怎么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嗯?这些难道还天天挂在嘴边吗?我不习惯。”褚云羲与她离得极近,呼吸清晰可辨,“只是现在又来到这里,你也陪在身边,我才会说起曾经的心事。” 虞庆瑶将脸颊贴近了,小声道:“褚云羲,你还是这样不解风情。” 他笑了笑,没有生气。 “可我还是喜欢你。”虞庆瑶抚着他的脸颊,轻柔地吻了过去。 他呼吸一促,以同样虔诚的心,回应她的吻。 “以后,希望你每个夜晚,都能陪在我身边。”他在拥吻的间隙,用很轻的声音说。 * 两日后的清晨,大同城外队伍绵长,白幡飘扬。首辅吴硕等大臣尽着丧服,准备扶灵东归,而城内外军队已经整编完毕,褚云羲也马上就要带兵入主京城。 虞庆瑶坐在马车内,撩起帘子往外张望。 东方朝阳徐徐升起,光亮遍洒大地,城外战马咴咴,铁甲铮铮。 队伍之前,褚云羲端坐马背,叫来棠世安等人,再次叮嘱防范外敌之事。交待完毕后,便欲率众启程。 谁知就在此时,但听得远处马蹄飒沓,伴随着急切的叫喊声。 “延绥战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匹驿马风驰电掣,传信兵背插红底黄边的令旗,正拼了命地挥鞭策马,朝着城门方向奔来。 宿宗钰原本就是从延绥出来的,听到叫喊便迅速迎上前去。“什么事?” “延绥战报!”传信兵紧急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从背后解下包裹,递交上来,“瓦剌大军已在六天前大举入侵,足有五六万之多!延绥支撑不住,因此派我们向榆林和大同紧急求援!” 褚云羲双眉一皱,众人大惊,尤其是那首辅吴硕,更是不可置信地奔上前来。“我们不是已经派出使臣去和瓦剌大汗议和了吗?他们所提的条件,几乎都得到满足,怎么还会派出大军入侵?!” 那传信兵沮丧地道:“瓦剌大汗已经被杀,包括朝廷派去的大臣,全都死了!” “什么?!”众人更是震惊不已,宿宗钰愠怒道,“是谁干的?” “就是先前曾来入侵边镇的瓦剌大将海力图!据说他连自己的岳父都干掉了,这才统领各部铁骑,直接杀到了延绥!” 在众人惊骇万分之际,褚云羲沉声道:“你出来报信之前,延绥大概还能坚守多久?” 那人哭丧着脸道:“敌军猛攻不休,凶悍无比,延绥总兵之前被杀了,只有几名副将支撑着……在我出来之前,最北边的三处卫所已经沦陷,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宿宗钰听到这,内心不安,当即道:“陛下,此事与我有关,我愿意带兵前去增援,绝不能让瓦剌人把延绥攻破!” 其余人等也纷纷请缨,褚云羲回望大同城楼,巍峨辽阔的灰影伫立天幕之下。 “我既然已在边关,又岂能对危在旦夕的延绥置之不理而自己往京城去?”褚云羲长叹一声,攥紧了缰绳,“宗钰,我与你一同赶赴延绥,击退瓦剌。” 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身去,只见虞庆瑶已从马车那边奔来,眼神凄惶。 第263章 第二百六十三章 惊闻边信狼烟近 虞庆瑶在奔向褚云羲的时候,心中堆积许多言语,可是当她真正来到队伍前,看着他那深含忧虑的双目,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还能说什么呢?明明已经决定一起去京城,瓦剌大军却来得如此突然,延绥距离大同只有十天左右的路程,虞庆瑶觉得如果换作是她自己,也不可能在这样紧急的时刻自顾自地离去。 无数道视线聚集在她身上,褚云羲望着虞庆瑶,目含愧疚,低声道:“阿瑶,对不起。” 阳光照在虞庆瑶身上,她的眼睛格外黑亮,眸底藏着深深的眷念,唇角却还微微扬起,露出浅淡笑意。 “不用说什么对不起,我知道你肯定会去的。如果你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还不管前方军情,带着我去京城,那……”她有意笑了笑,“那我反而会觉得你一定不是褚云羲了。” 他也勉强笑了笑,道:“前方军情太紧急,这次我不能让你再跟着冒险。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虞庆瑶眼里酸楚,点头道:“我知道。” 褚云羲望着她,心中自是有万般不舍。 他还有许多话想告诉虞庆瑶,就像那夜遥望星空时,属于自己的心事,只说给她听。他更觉得自己该在此时紧紧抱着她,至少在紧急分别前让彼此的温暖与缠绵再多留一刻,哪怕心里流着泪,也要以亲吻慰藉难忍的伤悲。 可是这些,他都不能做。 他能做的只有匆匆叫来程薰与棠世安,认真交待:“大同就交给你们守卫了,还有,请帮我照顾好庆瑶。” 棠世安看看虞庆瑶,叹息一声:“陛下请放心,我会将她视为另一个女儿一般照顾好。” 虞庆瑶听得此话,眼圈泛红。 程薰却踌躇片刻,恳求道:“陛下,延绥附近就是榆林,而我父亲生前担任榆林总兵多年……如今瓦剌大举入侵,边关告急,我虽不才,想随军而行。即便您不让我上阵杀敌,我也愿在后方打理一切。” 褚云羲道:“我明白你的愿望,但瓦剌既然撕破协议大举入侵,必定不像以前那样只是抢掠少量土地财物,我恐怕那海力图野心勃勃,别有企图。大同虽然暂时无虞,但同样也是重镇之一,我与宗钰先去救援延绥,你们必须要留在这里稳固局势。万一瓦剌军队兵分数路,再来攻打大同,你们也要担负起坚守抗敌的重任。” 程薰听到此,喟然道:“我明白了,但若是前方需要之时,我定当竭尽全力。” 褚云羲颔首,当即决定让吴硕等文臣立即启程,护送建昌帝灵柩返回京城,同时派传信兵通知沿途的边关州府及时做好防御。 吴硕等人拜别之后,匆匆踏上归途。 而这边,棠世安等将领紧急调派出六万人马,交予褚云羲统领。 西风卷掠,白日微冷。褚云羲手握长鞭,回首再望一眼站在马队边的虞庆瑶,喟叹一声,又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虞庆瑶主动上前一步,在寒冷的天气里,抓住了他微凉的手。 “等你回来。”语声里含着无尽叹惋,又藏着给予他以及自己的信念。 褚云羲心里一堵,迅速转过脸去,趁着还未哽咽之时,高声道:“启程,赶赴延绥!” 远方的大同城楼上响起了沉沉鼓声,一下又一下,在肃杀的西风中回荡,重重撞击着每个人的心魂。 呜咽的号角声随之撕裂苍穹,烟尘扬起,蹄声如潮,千军万马就此踏上征程。 * 这天,虞庆瑶目送大军西去,直至官道上烟尘渐落,蹄声都已消散,她还站在城外。 程薰见她兀自出神,过来低声问:“虞姑娘,他们都已经走了,你要不要回城?” 她这才恍如惊醒,默默点了点头,跟着他朝马车走去。 棠世安正与其他千总商议城防事务,望到了她的身影,便遥遥道:“虞姑娘,你先回去,要是缺什么尽管跟家里人说!” 虞庆瑶笑着道了谢,随后坐进了马车。 随着一声吆喝,车夫赶着马车又朝城门行去。 车轮滚滚,阳光映在窗纸上,浮动一片浅黄。 虞庆瑶独自坐在车内,望着那不断晃动的帘子,忽然想到去年这个时候,褚云羲刚刚将她从京城带出来,她也是这样坐在一辆马车里,而他不情不愿地持着马鞭,为她赶着车,趋向前方。 她笑褚云羲沦落如此,还总是骄矜清高。他起初总爱发火,有时也会不遗余力地还击,可后来,更多的时候,他沉默少言,只是用冷清的目光看着她。 是什么时候,那目光里渐渐少了戒备与倨傲,而多了温和与迁就呢? 虞庆瑶靠在角落,想着那些过往,想着他刚才离去时的不舍,想着明明可以携手同归却又不得不背道而去,积蓄已久的眼泪夺眶而出。 而在一旁,骑马随行的程薰听到了车内的压抑哭声,他看着那微微簌动的窗纸,眉间微蹙,又将视线移向远方。 * 大军启程之后,马不停蹄地朝着延绥赶去。 褚云羲听着马蹄声声,不由想到留在大同的虞庆瑶,自己离她越来越远,也不知她独自归去时,会不会默默流泪…… 宿宗钰策马追上一程,见褚云羲神色凝重,不由愧疚道:“陛下,我没想到当时杀了延绥总兵,会招致这样的局面……那钟燧虽然人品不行,但若是还活着,说不定延绥不会被打成这样……” 褚云羲侧过脸看着他:“你也不必自责了,当时钟燧奉命要抓捕你,你不反抗也是一死。再说谁也没料到瓦剌会撕毁与朝廷的盟约,直接发动如此猛烈的进攻。而且又恰逢我们与建昌帝大战,根本不知那边的军情。” 宿宗钰懊恼道:“看来他们必定是知道建昌帝御驾亲征,在大同与我们开战,才趁着这机会进攻延绥。这海力图倒是消息灵通,对我们这边的形势了如指掌。” “海力图不惜杀了自己的岳父来夺取军权,看来也是个手段狠辣,行事果决之人。如果说他真带领六万大军,恐怕已经是瓦剌的绝对主力了。”褚云羲望着远方茫茫大道,“此次对战,意义非同小可,我希望能将其彻底击垮,只有边关太平了,我们才能抽身回去平定大局。” 宿宗钰意气洋洋地回望身后大军:“但我们人数也不比他少,陛下不是还留了一半人马在大同吗?光我们带走的这六万精兵,也足够与瓦剌匹敌,更何况还有精良火器。此次出战,必定能乘胜追击,踏平瓦剌!” 他本是信心十足,可褚云羲看着宿宗钰那意气风发的模样,竟忽然想到当初自己带着宿修等人北伐鞑靼,就在初战大捷犒赏众人时,宿修也曾经笑着举杯敬贺。 ——陛下,此次御驾亲征,上下齐心,定能肃清西北,击溃鞑靼! 西风吹起前方烟尘,营帐内的欢声笑语似乎就在耳畔,却又在顷刻间消散无踪。 “陛下?您是在想如何对付他们?”宿宗钰见他在出神,不由询问一句。 褚云羲回过神,只是点点头,没再说话。 * 增援的大军可谓日夜兼程,不辞辛劳,然而就在他们从大同出发的第四天,竟在官道上又遇到了另一名拼命赶路的传信兵。 那人远远望到这支大军的旗帜,隔着很远就高声呼喊。褚云羲与宿宗钰赶至近前,只见此人满面尘土,眼里含泪,他们不由追问延绥军情如何。 那士兵听得此问,竟嚎啕大哭:“延绥城已被攻破!陈、陆两位副将都以身殉国,榆林派来的两万援兵也被打得大败!” 这一下,不仅宿宗钰惊愕万分,就连褚云羲也变了神色。延绥乃是重镇之一,周边足有五个卫所拱卫,向来兵强马壮,谁都不会预料竟被瓦剌彻底攻破占领。 “几万的精兵,怎么会被瓦剌打成这样?!”宿宗钰虽然之前在延绥与钟燧等人水火不容,然而听到这样的战报,心里还是极为沉重,“就算总兵没了,但延绥兵力一向强大,你们是不是轻敌了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士兵哭着道:“并没有轻敌,两位副将在知道瓦剌大军朝延绥进发的时候,已经足够迅速排兵布阵,可没想到这一次瓦剌骑兵人数众多,我在边关好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厉害的攻势……而且以前他们的铠甲不够多,弓箭也简陋,没想到这次他们从上到下装备精良,箭矢更是好像用不完一样。我们起初还能与他们对抗,但是抵不过一波又一波的猛攻。陆副将在出城迎战的时候被弓箭射死了,他们趁势见人就砍,那天我们惨败而归,后来只能关闭城门坚守,等着其他边镇从外面来解救。” “那榆林的援兵为何也没有起到作用?”褚云羲追问。 “我们一开始还想着幸亏及时派出了传信兵,去榆林等地求援,本以为援兵一来,我们就能里应外合反杀成功。可没想到,瓦剌军并不是将所有兵力都集中来攻打延绥!”那士兵说到此,不由愤恨,“他们其实是兵分三路,一支主力猛攻延绥,另外还有两路人马暗中埋伏在官道两侧,就等着其他边镇的援军过来。榆林离延绥最近,也是最早派出援兵的,可那两万人马刚刚靠近延绥,就被瓦剌的伏兵前后夹击,非但没能救得了延绥,还损兵折将,死伤大半。还有从西边几个卫所赶来的援兵,也被他们消灭殆尽了。” 宿宗钰听到这里,又是气恼又是愤怒,当即问:“那现在这些瓦剌军队到了哪里?” “我是陈副将身边的卫兵,城破之前,他已经知晓快要撑不住了,就命我们五人趁着夜晚逃出城去,一定要去拦住赶来救援的其他队伍,不能再像榆林援军那样落入圈套。结果最后只有我一个活着逃到这里。”那人垂泪道,“我逃出城后不久,瓦剌军就攻破了延绥,但他们只留了一部分兵力在那里,其余大部分都集结起来,又朝着榆林进发,现在也不知道榆林到底怎么样了。”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褚云羲和宿宗钰都为之震动,听到这个消息的副将武官们也议论纷纷。 “原本是想去赶往延绥增援,没想到他们竟没坚持住。”“瓦剌这次为何如此凶猛了?以前我们就算被攻下一些地方,也只是边疆处的小城镇,像延绥军镇这样的,根本不可能输给他们啊!” “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要先自乱阵脚。”褚云羲随即回身向众人道,“瓦剌来势汹汹,想必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但延绥军镇事先不知,还以为对方与以前一样,又加上没有总兵的指挥,诸多不利叠加起来,才导致惨败。我们幸好遇到了这位传信兵,得知瓦剌还在沿途设下埋伏,如今他们又向榆林进军,恐怕是想要故技重施。” 他又向宿宗钰道:“宗钰,此处距离榆林大约还有三天时间,我们不要急着赶路,先派出骑兵暗探,即刻赶往前方刺探敌情。还有,无论是延绥还是榆林,亦或是沿途其他卫所的情况,都要了如指掌。” 宿宗钰立即指派若干精干骑兵换下兵服,分别安排任务,不多时,那些人便迅速赶向前方。 “寻找可靠的地方,暂且安营扎寨,等候前方消息。”褚云羲沉声道。 第264章 第二百六十四章 似君强敌始今知 派出去的探子疾行往返,四五天后,探子们陆续赶回,带来这样的消息:有一支瓦剌军队正在逼近榆林,沿途已经击垮两个卫所,铁骑悍将,势如破竹。而榆林大概还有四万左右的兵马,已经在总兵的统率下集结完毕,正在加固主城四周防御。 “那支瓦剌军队大概有多少人?”褚云羲问。 “启禀陛下,从他们的营灶来看,大约也有四万。” 褚云羲思忖片刻,又叫来一名百户长:“你稍后就赶往榆林,通知他们务必坚守城池,我们会绕路避开那支瓦剌军队,先去延绥。” 旁边的副将诧异道:“可延绥不是已经被瓦剌人攻占了吗?我们为何不去直接援助榆林?” “如今他们强势推进至榆林,应该是把绝大多数的兵力都调遣了过来,延绥相对就会较为薄弱。”褚云羲在地形图上斜着画了一道,“我们从这底下走,绕开瓦剌主力的行进路线,从西南方向攻击延绥。” 宿宗钰探身一看,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陛下的意思是趁着他们将主力派往榆林,再集中力量攻打延绥,将延绥给夺取回来。并且瓦剌大军一旦知道延绥又遭受强攻,恐怕也会很快调转方向再返回来与我们对战。” “是。”褚云羲环视众将领,“因此我们需要和榆林互通消息,让他们先守后攻,等瓦剌后撤返回,再伺机追击。” 众人皆认为可行,于是当天便派人出去联络榆林总兵,同时队伍收营启程,避开了直接通往榆林的道路,从东南方向绕路前行。 这支军队离开瓦剌大军的控制范围后,重新绕回大道,那派去榆林通风报信的人后续也追赶上来,说是已经将讯息告知了总兵。褚云羲这才通知众人全力疾行,披星戴月奔赴延绥。 * 北风日渐凄紧,这支军队冒着寒冷昼夜赶路,终于在三日后抵达了文屏山附近。 文屏山位于延绥军镇东南方,如屏风般横亘平野之上。大军借着这天然而成的屏障隐蔽行踪,在夜色初降时,接近了军镇。 褚云羲带着宿宗钰及其手下的甘副将,一同登上半山遥望延绥,但见森严高城围着层层堡垒,隐隐有兵马进出。 “按照探子所说,里面大概有近万人。”甘副将低声建议,“我们完全可以强攻进去。” “敌军在暗,人数武器情况并不确切,想办法让他们出来才好。”褚云羲远观地形,向宿宗钰道,“给你五千兵马,引出堡垒内的瓦剌军,行不行?” 宿宗钰坚定地点头:“自然可以。” * 夜空中掠过黑色鸟群,寒星点亮苍穹时,蹄声踏碎了寂静。 一支五千余人的官军缓缓逼近延绥堡垒,箭楼上的瓦剌哨兵举起火把,远远望见了这支队伍。 他骂了一声,转头朝堡垒内喊道:“又有官军来了!” 一声声传报依次响起,不多时,留守延绥的瓦剌部将带着手下匆匆赶来,登上箭楼眺望。 夜幕下,那支队伍只有前方数排是轻骑兵,总共不过数百,其后都只是普通的步兵,看上去也只有几千人。尽管带头的将领在城楼下厉声叫嚷,但观其后方旌旗破烂,显然是败军残兵。 “被打跑的人又回来了?”瓦剌部将苏鲁特不屑地一笑,“就这点人还敢嚣张?不要搭理他们!” 命令被传递到四方,守卫城墙的瓦剌人都退避到垛口之后,对城下的挑衅不予理会。 叫喊的甘副将眼见对方没有动静,当即挥手下令:“放箭!” 箭矢呼啸,飞向城墙。 守城的瓦剌士兵躲过两波箭雨后,在苏鲁特的指挥下迅速放箭反击。 城垛间弓弦震响,箭雨泼天而下!官军早有防备,纷纷举盾格挡,却仍佯装慌乱。甘副将亦假装受伤,捂着肩膀急速调转马头,往后方奔逃,一时间阵型“溃散”,败相顿生。 苏鲁特见状,冷笑一声:“不堪一击!给我出城,将他们杀个干净!” 城门轰然洞开,瓦剌骑兵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微颤。他们挥舞弯刀,呼喝着追杀“败退”的官军。 官军见瓦剌军如狼群一般杀出,招架片刻后便朝东南方向撤退。瓦剌骑兵紧追不舍,领军的千户甚至已经一刀砍断了官军的旗帜。 “追!一个都别放跑!”瓦剌千户吼叫着策马奔驰。 这两支队伍一前一后,逐渐远离堡垒。就在瓦剌骑兵狂妄追击时,东面的山丘后突然竖起一排旌旗——原本“溃逃”的官军猛地勒住战马,转身列阵。 潜伏在半山间的宿宗钰一声令下,数门火炮被迅速推出。 轰然巨响间,火药喷发。 无数炮弹碎片如暴雨一般,瞬间覆盖了追击的瓦剌骑兵。 * 与此同时,文屏山后,铁甲铿锵。 精锐骑兵静静伫立,褚云羲举起手臂,身后令旗随之飞扬,所有骑兵同时压低长矛。 “出击——” 铁骑洪流般从山后涌出,尽冲向延绥南城。 城楼上的哨兵惊骇地刚吹响号角,就被一箭射穿喉咙。 城内剩余的瓦剌兵原本已被召集起来,正准备出击抗击前方的敌军,忽又听得南城也遭遇突袭,仓促间赶来时,官军的云梯已架上城楼。 瓦剌兵高声叫嚷着,连忙向下放箭。然而云梯上的士兵却手持火铳,黑夜里红光乍燃,伴随着一声声惨叫,不断有人从城楼上坠落。 撞木沉重地冲向前方,一下又一下。 褚云羲朝着城楼方向高声喊:“砍翻他们的战旗!” “是!” 有数人冒着箭雨爬上城头,在盾牌的掩护下,快刀砍出一条血路。他们冲至堡垒最高处,军刀一斩,绣着黑鹰的瓦剌军旗轰然倒落,紧接着,赤红的官军战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城门在撞木的连续冲击下,终于轰然开启。 * 褚云羲率领着重甲骑兵,旋风般冲入城门。 黑暗中,瓦剌兵疯狂地持着弯刀扑来。 盾牌相撞,刀枪相刺,火光映射在狰狞的脸上,显露出一双双鹰隼般的眼。 沉重的呼吸,猩红的血液,寒白的刀光,癫狂的砍杀,在这样的夜晚容不得半点犹豫,也不存在半点退让。 钢刀砍在褚云羲的手臂上,铠甲替他挡住了锋利的白刃,他反手一刀,直接刺进了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血飞溅出来。 他无暇抹去满脸的血,马不停蹄地冲向更黑暗的前方。 * 当朝阳缓缓升起时,延绥军镇已经重被夺回。 荒野之上,尸骸遍地,倒下的瓦剌旗帜浸透了鲜血,已染成暗红,受伤的战马犹在哀鸣。 褚云羲这时才取下沾满血痕的头盔,缓缓登上城楼。 嫣红的朝阳洒出万道金芒,将远处枯黄的山峦也染得灿烂。他望着起伏的山势,不知为何,却不像以往获胜后那样意气昂扬。 “陛下,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一夜就夺回了延绥!”宿宗钰快步登上城楼,兴致高涨地走过来。 褚云羲回过头,这才也笑了笑。 宿宗钰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只是凭着莽力。不知之前的将士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被瓦剌军硬生生攻入延绥?” “昨晚留在城中的瓦剌军估计也就一万多人,之前他们的大军可是据说有六万多。”褚云羲蹙眉望向城下,甘副将与其他武官们正在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重新布防。“榆林离此处不远,我们昨晚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瓦剌兵,等他们逃去榆林报信,应该也就是主力大军折返之时。宗钰,万不可掉以轻心。” 宿宗钰点头,却又道:“陛下这次怎么好像比对抗建昌帝时多了几分忧虑?” 褚云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海力图应该比建昌帝要难对付。” 宿宗钰哈哈大笑:“不管他是怎样的棘手人物,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陛下在此统帅,哪有不胜的道理?” 这日他们留在延绥,除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布埋绊马绳等物,其余主力皆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褚云羲厮杀了一夜没睡,白天又巡视全城,仔细检查防御细节,直至午后回到堡垒后,才觉疲惫之意蔓延开来。 可还是无法安睡,他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独自坐在桌边,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 起笔落笔间,甚至还微微颤抖。 她的名字笔画繁复,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集中心念。 ——等你回来。 她穿着雪青夹袄银红锦罗裙,站在烟尘间,攥住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褚云羲因痛苦折断了手中笔。 * 厮杀声震动天地,乌黑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数不清的瓦剌铁骑冲向榆林城。 箭矢乱飞,火炮轰鸣,榆林总兵在城楼上嘶哑着嗓子,一次又一次命令全力防守。 又一波瓦剌兵冲上去了。 剩余的大军停驻在辽阔荒野间,黑压压肃杀一片。 就在队伍的正中间,一名身披铁青重甲的将领坐在高头战马上,正遥望前方战火。头盔下半面尽是狼牙状的遮挡,只露出深凹而犀利的双目。 “大帅,看样子榆林也撑不到三天。”身边的部将哂笑着说。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前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前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前:“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不,我早就在等着他了。”海力图扬起脸,眼里精光隐隐,“跟我回延绥去。” ———————— 前面铺垫那么多次的人,终于来了[摊手]。 第265章 第二百六十五章 隐患已从肘腋生 延绥被一夜夺回的战报很快传播开去,身在大同的虞庆瑶正好去军营,遇到程薰后得知了这一喜讯,久久担忧的心才安稳了几分。 “那么快就把延绥夺回了,那陛下他们是不是能回来了?”她满怀希望地问。 程薰却道:“据说延绥那边的兵力并不多,瓦剌大军当时正攻打榆林,不及得知后方遭遇袭击,才会如此轻易就丢了延绥。” 虞庆瑶才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了。“那瓦剌大军岂不是会猛烈反扑?陛下他们刚打完一仗,能挡得住吗……” 程薰端过桌上的两个茶杯摆在她面前,“你看,这是榆林,这是延绥,他们距离并不远。依我看,陛下他们不直接去榆林,而是避开瓦剌军的锋芒而去后方抢回延绥,应该是想让瓦剌主力得知战况后急速回撤。” “那样的话,陛下占据延绥堡垒,再和榆林的军队前后夹击,就能对瓦剌大军进行合围了,对不对?”虞庆瑶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程薰看看她,微笑了一下。 “我也是这样想的。” 虞庆瑶轻出一口气:“希望这次能和榆林军队一起,将瓦剌彻底击败。” 程薰听得她这样说,微微落下视线,看着放在桌边的军刀。虞庆瑶想起那日他在大军出发前的请求,不由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榆林?” 他晃了晃神,这才道:“只是那天听说瓦剌来势汹汹,又想到父亲生前曾在榆林统领兵马,便有了这样的念头。” “你在榆林,还有亲人故交吗?”她谨慎探问。 程薰沉默片刻,淡淡道:“应该没了吧,父亲被斩首后,我入了宫,家产皆被抄没,仆人应该都被遣散或者卖入别家。那些亲戚朋友,在我父亲被抓走后,就和我家没了来往。如今就算见面应该也是形如陌路了。” 虞庆瑶不知说什么才能以表安慰,只能叹了一声,道:“我如果是你,是没有勇气再回榆林的。” 程薰抬起眼眸看着她:“有些时候,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其实每个人无非都是来人间走一趟,尝尽苦辣酸甜,再就此离开。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怨恨悲愤了。”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可是每个人所受的苦难与得到的甜蜜各不相等,你不会感到不公平吗?” “总有比我遭遇更悲惨的人。”程薰轻叹一声,“至少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同你说话,死在战场上的那么多将士,都永远无法再回到家人身边。”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腰刀:“所以,你担心我回到榆林会触景伤情,但大敌当前,若是那边真的需要我,我根本无暇去为自己伤怀。” * 天色渐渐黯淡,暗黄的沙粒随着西风恣意飞舞,将延绥堡垒笼罩其间。 褚云羲登上城楼,远处夕阳正缓缓下沉,黄云间洇染暗红,只是消减了光芒。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甘副将来到城楼上:“陛下,前方探子来报,瓦剌大将海力图正率领军队往此处进发。” “大约有多少人?” “五六万。与先前传闻的人数相符合。” 褚云羲又问:“榆林那边伤亡怎么样?” “这倒是不清楚,但瓦剌大军才攻打了一天就得知延绥出事,所以很快回转,榆林应该并无重大伤亡。”甘副将颇有信心地道,“之前陛下不是说了吗,等瓦剌大军赶回延绥开始攻城,榆林那边就该追击过来了。我看瓦剌大军再凶猛,也难以抵挡我们两路人马的围剿。” 褚云羲颔首。 这夜,他在检查完城外的各种防御后,召集麾下各路将领,举起手中酒杯:“诸位,瓦剌主力恐怕明日就会到来。这一次战役事关重大,我们势要与榆林军镇全力协作,彻底击溃海力图。瓦剌内乱后才集合出这一支大军,应该已经是倾巢而出了,若我们能将其打得大败,说不定瓦剌就此衰弱。” 宿宗钰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各位,不管瓦剌兵如何凶悍,我们绝不能退让一步!” “好!定要将瓦剌逐出边关!”“就得让他们永不能再来侵犯我朝!”众人意气激扬,纷纷饮尽烈酒,立下誓言。 * 一夜朔风呼啸,铁甲生寒。 次日天光放亮时,延绥城楼上的卫兵们警觉地发现了异样,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黑影攒动,像潮水般缓缓推进。 晨光中反射出无数金属的冷光,铁甲裹身的骑兵,正浩浩荡荡向延绥压来。 “瓦剌军来袭!”卫兵们的疾呼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褚云羲快步奔上城楼,放眼望去,瓦剌铁骑卷起的烟尘,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 “全城迎战!”褚云羲当即下令。 应声如雷,盾牌急速相连,形如铁墙伫立。弓箭手火铳兵在其掩护下,迅速迫近垛口,一支支乌黑的铳口对准了辽阔的平野。 * 朝阳喷发出刺目的光亮,瓦剌铁骑已如浪潮迫近延绥。海力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凤凰战旗。 “传令下去,五千骑兵在前,一万步兵在后,必须要将云梯架上城墙。” “但是他们城楼上火炮众多,我们恐怕难以靠近。”近旁的亲卫犹豫道。 海力图眸中闪过阴冷的光芒,他抬起手臂,发出沉沉的号令。 “第一波,给我上!” 黑压压的骑兵忽然朝着两侧散开,后方出现了一大群蓬头散发的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绳索绑住了双手,跌跌撞撞往前来。 瓦剌骑兵高声厉喝,以弯刀逼迫这些汉人俘虏随着马队朝城楼迫近,后方则是手持长矛的步兵压阵。有胆小的少年望到城楼上的火炮,吓得朝旁边奔跑,顷刻就被长矛刺透胸膛。 哭喊声四起,忽然间,骑兵们拽着战俘手上的绳索,开始策马奔驰。 战俘们一边惊叫一边仓促急奔,但除了少数人还在勉强跟随外,老弱妇孺们皆奔不出多远就跌倒在地,就这样被骑兵们拖拽着向前。 延绥城楼上,宿宗钰与众多将士望到这一幕,都愤恨得无以复加。 “这些畜生!”宿宗钰端起火铳,朝着远处的瓦剌中军开火,然而距离过远,只听一声闷响,却不见对方将领倒下。 甘副将焦急道:“他们是想用战俘阻止我们用火炮,可是——” 旷野间,瓦剌骑兵已经裹挟着汉人俘虏冲向城楼,后方步兵紧随,喊杀声震天。 城楼上,所有的弓箭手与火铳兵都攥紧了指掌,却无一人敢动。 “陛下,怎么办?!”甘副将焦急而又无奈地发问。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狰狞而凶狠,就在此时,奔腾的战马忽然前蹄屈倒,烟尘弥漫间陷入了伪装过的壕沟。后方冲来的骑兵们不及闪躲,接二连三跌下壕沟,然而更后方的骑兵远远望到此景,扬鞭纵马,高高跃起冲过了陷阱。 那些被拖拽至半死的战俘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动手!”始终沉默的褚云羲忽然发出命令。 “是放箭还是——”宿宗钰急忙追问。 褚云羲攥着手掌,咬牙道:“先弓箭,后火铳,全部用上!” 宿宗钰一震,随即高举起了令旗。“弓箭手!” 被仇恨塞满胸膛的士兵们尽数拉开弓弦,嗡嗡声响中,数不清的箭矢飞向空中。 战马在奔腾,箭矢如暴雨落下,一匹又一匹战马嘶鸣着倒下,一个又一个瓦剌骑兵惨叫着跌落。 侥幸逃过先前拖拽的汉人战俘们也在箭雨中哀嚎奔逃,死在穿心的铁箭下,死在战马的撞击下。 骑兵踏着尸体疯狂向前,城楼上,褚云羲扣住墙砖,再一次高声下令。 炮火轰鸣,血肉横飞,然而浓烟之中,更多的瓦剌骑兵从远处朝着这边涌来。 黑鹰战旗下,海力图扬起右臂,厉声道:“给我上第二波!” 无数手持盾牌的骑兵扑向城楼,在他们的后方,一整排火炮自瓦剌中军间被迅速推上前锋。 延绥城楼上,褚云羲透过硝烟望到这场景,神色一变,顿时下令:“盾牌掩护,其余后退!” 与此同时,对方的火炮已然发出轰鸣。 无数碎石与弹丸呼啸着砸向城墙。 沉重的声响中,连缀着的巨型盾牌虽挡住了部分碎片,士兵们却被猛烈的冲击撞向后方,口鼻喷血。 “杀啊!”在炮火中,瓦剌骑兵源源不断地涌来,步兵们踏着尸骸扑上,将十几架云梯硬是搭上城墙。宿宗钰举起长刀,将一名刚爬上来的瓦剌兵砍落下去,就听得同样也在厮杀的褚云羲下令:“火油准备!” 早已做好准备的士兵们从后方推来巨大的铁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烫得攀爬上来的敌军嘶吼坠落。但更多的瓦剌兵前赴后继,像蚁群般密密麻麻爬满城墙。 “放箭!”宿宗钰高声叫喊。 点着火苗的箭矢纷纷射向下方,已被火油浇透的云梯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焰。士兵们哀嚎着落下,云梯越烧越猛,纷纷散架断裂。 城下很快堆满了尸体。 烈火还在蔓延。 * 这一日,从朝阳初升直至残阳西坠,瓦剌大军总共发动了五次猛烈的攻城。 褚云羲和宿宗钰等人率领官军奋力抗击,一次又一次地将瓦剌军拒之城外。 日暮时分,在炮火纷飞中,宿宗钰砍翻了手中钢刀,一脚将又一名瓦剌兵踹下城楼。他身边的甘副将气喘不已地问:“小公爷,怎么榆林的军队还不来?” “不知道!急什么?!”宿宗钰心中气恼,瞥向不远处的褚云羲。 褚云羲手背上也都是鲜血,他持着火铳,对准了正在嘶喊着的一名瓦剌军官。 一声炸响,那原本背对着城楼的军官身形一晃,栽下马背。 夕阳如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收兵信号。 在城头火铳的追射间,瓦剌兵们纷纷退去,然而远方的黑鹰旗帜依旧招摇张扬,似乎在告诫官军,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 满城疮痍,遍地血痕。 褚云羲抹去脸上的污血,听着部下对伤亡情况的禀告。 宿宗钰跨过残破的砖石,来到他近前,待等其他武官离开后,才压低声音问:“陛下,照理说榆林的军队也该到了,怎么一点踪迹都没有?” 褚云羲道:“我刚才特意叫来之前传递讯息的人,又重新问过一遍,他确定是将计划告知了榆林总兵。” 宿宗钰皱眉道:“难道海力图在返回延绥之前,将榆林给打得没法再派出军队了?这也不太可能啊!” “再等等,或许他们还在路上。”褚云羲走到城墙边,望着苍茫暮色,“我们的兵力与瓦剌相当,并不会轻易落败。只是……” 他回过头来:“据我所知,瓦剌与之前的鞑靼长期以来在草原游牧,难以锻造武器,作战往往只凭勇猛凶悍取胜。然而今日一见,这支瓦剌军队装备精良,甚至还有许多的火炮。你先前与瓦剌人交战,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吗?” “陛下不问,我也正想说呢!”宿宗钰从脚下捡起数根断箭,递到他面前。“您看,这三棱箭箭头极为光滑锋利,更像是我朝常用的锻造打磨方式。以前我和瓦剌军交手,他们用的箭粗重笨拙,射程不远,与这些差别很大。” 褚云羲看着他手中的断箭,凝神道:“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箭矢与火器?” 宿宗钰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在延绥待了这些时候,曾经听人说过一些事。之前朝廷开通了与瓦剌的交易,允许他们来行商,在这期间,有些人就将我们的武器高价卖给了瓦剌。” 褚云羲眸色一沉:“寻常商人怎么可能弄得到武器,这里面必然是有官员参与了?” 宿宗钰喟叹一声,将手中断箭放在城墙上:“想来也是这样,只是我初来乍到,也只是听闻一二,并不知到底有哪些人与此相关。这些人见钱眼开,养虎为患,全不顾边关安危。如今这支瓦剌军队,用的是我们的武器,却反过来攻打我们了。” 褚云羲心中倍觉悲凉,不禁问:“这样的事情,原先的君王难道全然不知?” “那就不知道了。陛下,若您不身在此处,只是高坐宝殿,即便知道边关战败,也不会知晓真正原因。底下的人只会遍寻理由,谁会告诉您,朝中有人早就将武器高价卖给了敌军呢?” 褚云羲沉默许久,取过那几支断箭,紧紧握在手中。 “宗钰,若我能返回京城,势必要将这相关之人尽数清查。” 晚风肃杀,宿宗钰撑着冰凉的城墙,道:“希望榆林的军队快些赶来,与我们一同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吧!” * 寒月高悬,夜空沉寂。 榆林城门紧闭,城楼上守卫森严。 扑簌簌声响迫近,校尉抬起手臂,接住了一羽白鸽,随后从其脚踝上取下了细小的竹管。 * 灯笼在不断晃动,匆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堡垒间。 有人叩响了总兵韩通的住所房门。 屋内有轻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才传来韩通的语声:“进来。” 房门吱呀轻响,副将快步入内,将竹管递给了韩通。 “总兵,这是延绥附近的探子飞鸽传书送来的讯息。” 韩通颔首,从竹管内取出了纸条,看完之后,随即在烛火上烧掉。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总兵,我们是否要出兵了?” 韩通端坐书桌边,四平八稳地道:“我们刚刚击退瓦剌,城防尚未修复,怎能轻易再出兵?” 副将一怔,诧异道:“可是之前天凤帝不是派人来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自保为先,他不是兵力充沛吗?总不至于需要我们的救援。先前我们也去增援延绥,结果几乎全军覆没,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韩通挥了挥手,“退下吧,我自有安排。” “是。”副将只能转身离去。 房门再次紧闭,韩通这才将书桌抽屉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刚才匆忙塞进去的信纸还歪斜着,他重新展开,又细细读了一遍,随后就如刚才那样,将信纸凑近了烛火。 火苗窜动着,很快吞灭纸张,燃起青烟。 ———————— 120万字了[害怕][裂开][可怜] 第266章 第二百六十六章 阵前云起箭声寒 次日清早,先前退去的瓦剌大军再度涌现在延绥城外。 黄土飞扬,黑鹰战旗高高竖立,铁甲撞击声与马蹄踏近声交融汇聚,如海浪涨潮,冲向巍巍城楼。 “开炮!”城楼上,宿宗钰高声下令,战火再度燃起。 这一天,瓦剌大军先是进攻主城东门,继而分散向不同城门发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与先前建昌帝统率的军队不同,瓦剌士兵非但皆强壮高大,即便冒着炮火与箭雨,也都犹如猛兽扑食,凶猛剽悍。 褚云羲将守城士兵们编成若干队伍,轮番上阵不留一丝间隙。他们聚集了所有火炮火铳与弓箭手,抵御了无数次的猛攻,炸死了瓦剌的数名军官,但城楼上伤亡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这一天,城上城下,皆堆积了厚厚的尸骸。 日暮时分,瓦剌军再度退去,守城的将士们望着那轮血红的夕阳,神色凝重。 原先约定好的榆林军队,还是没有出现。 宿宗钰抵着城砖慢慢坐下,喘着气道:“陛下,榆林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会一直不来?” 褚云羲也已经精疲力尽,就地坐在血泊中,道:“也许瓦剌还有兵力,又去进攻榆林,他们才无法派出军队。” 宿宗钰抬起头来,一抹眼角血痕,“那我们只能和这支军队硬碰硬了!” 褚云羲道:“就算榆林那边不派兵过来,我们占据了延绥堡垒,地势上居高临下,兵力又与瓦剌相当,也不会落在下风。” “陛下放心,我宿宗钰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以前姑姑与其他人总觉得我好高骛远又担不起重任,可您现在看我,不也是能与您一同守城杀敌吗?我可不想只蒙受祖辈恩荫,来这西北一趟,我不后悔!”他笑着说,那容貌与神情,像极了曾经与褚云羲并肩而战的白马将军宿修。 褚云羲看着他,眼里浮现微微笑意。 他拍了拍宿宗钰的肩膀:“我相信你,就如同当年相信宿修一样。” * 荒野之间,有人骑马从远方疾驰而来,蹄声匆匆间扬起尘烟弥漫,飞也似的进入了大同军营。 棠世安在接到来自卫所的讯息后,双眉紧蹙,很快召集了其他军官。 “各位,北边的腾龙卫刚刚送来紧急讯息,说是边界那端正有瓦剌军队集结,看样子要有所行动。” “什么?是要冲着我们来了?”“他们不是正在延绥和榆林那边吗?还有兵力?” 众人惊愕议论,棠世安却道:“据腾龙卫的人说,他们观察下来,这支军队并不是朝着我们大同来的,而是往西边去。” “西边?”程薰一蹙眉,“难道是去延绥?我们以为海力图带着六万兵马,已经是竭尽瓦剌所有兵力了,没想到他们还有增援。” 有人马上道:“但是天凤帝带走了六万人马,再加上榆林军镇的,应该也不处于下风啊!” 程薰道:“陛下他们直接收复了延绥,应该也是想以延绥为据地,再联合榆林前后夹击,只是不知道如今情形怎样了。” 棠世安望向窗外灰暗的天色:“我问了腾龙卫的人,他说没听到榆林向延绥增援,也不知陛下他们是不是知道瓦剌还在派兵……” 军官们面面相觑,程薰略一思忖,道:“棠世伯,我想带一支队伍去延绥告知他们这一军情,途中顺道经过榆林,也方便传递讯息。” 棠世安犹豫不决:“但是那边局势危急,我怕你……” 程薰拱手道:“我会避开敌军,而且我是在榆林长大的,对那里也较为熟悉,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棠世安虽对他前往延绥有些担忧,但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 因为想要快速行进,程薰只带走一千五百名骑兵,他在出城前,特意去了一趟棠家。 棠瑶本来还完全不知情,乍见他匆匆到来,先是一喜又是一惊。“你怎么穿着战袍,难道瓦剌人又来了?” “不是,我要出一趟门。”程薰将原因简单说了,一旁的虞庆瑶急道:“瓦剌军还在增加?陛下走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料到!” “没事的,榆林那边也有好几万兵马,若是与延绥合围,就能与瓦剌抗衡。我只是担心他们不知道此事,所以赶去增援并通知。” “可是那边正在激战,为什么要让你去……”棠瑶红了眼圈,话未说完就咳嗽连连。 程薰俯身放低声音:“我是最适合去榆林的人,这里也需要其他将领严阵以待。” 棠瑶被这骤然而来的离别震得心绪杂乱,明知道不能阻拦他的行为,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落。 “你等我一下。”虞庆瑶只抛下这一句,就已出了房间。 程薰微微一怔,坐在床榻上的棠瑶却扬起脸,轻轻拽着他的袖口,悲切道:“你是一定要走了吗?” “嗯。你放心,我只是去送信,不会与瓦剌军正面交锋。”他轻叹一声,慢慢蹲下来,“你要好好休养,不用太担心。” 棠瑶一边流着泪,一边用力取下自己腕间的那飞燕金镯:“那你把它带上,我觉得这镯子兜兜转转多少年,最终能回到我手中,也一定能保佑你。” 程薰愣了愣,想要推让,却不慎正触及了她的手。 “我是去战场传递消息,带着这手镯做什么?”他脸颊微红,执意想要不收。 可是棠瑶抓住了他的手,趁着程薰分神之际,硬是将镯子塞给他。 “以前你不是一直收在身边吗?”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程薰轻叹一声,正待解释,却听后边脚步声响起,他只能将金镯塞进衣襟,一回头,虞庆瑶已提着包裹快步而来。 他惊讶站起:“虞姑娘,你?” “我跟你去延绥。”虞庆瑶平静而坚定地道,“不要劝阻,我不会添乱。我只是担心陛下,他受过重伤,而且还……你知道的,程薰。” 程薰明白了她的意思,棠瑶却不懂:“庆瑶,那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可是,如果程薰就在那里,而你也可以自如行动,你还能安心地待在家里吗?”虞庆瑶抚了抚她的肩头,“你应该能明白吧?” 棠瑶深深呼吸了一声,含泪点点头。“你们去吧。” 程薰点点头:“那我走了。” 阳光自窗外铺洒进来,斜斜映着他的身影,棠瑶攥紧手帕,硬是忍住了眼泪,朝着他笑了笑:“好。” 程薰默默望了她一眼,带着虞庆瑶就此离去。 棠府门外,陪同他出行的武官单彪已经等在台阶下。 “出发!”一声令下,这支骑兵浩浩荡荡往城外进发。 * 隆隆的蹄声去而复返,嘶哑的叫喊声平息后再度响起,延绥城外已经尸横遍野。 骑兵一次又一次冲向已经被尸体填满的壕沟,城楼上的弓箭已经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疾如暴雨。 “陛下,我们只剩一半不到的箭矢了!”甘副将急匆匆地奔到褚云羲身后,压低了声音,“炮弹也支撑不了几天!” 褚云羲别过脸,盯着城下还在不断冲锋的瓦剌大军。“已经第三天了,他们的炮火也不如昨天猛烈,都顶着点。” 当晚,宿宗钰带着甘副将找到褚云羲,主动提出要去烧毁敌军粮草。 褚云羲一听就道:“我不是没想过,但瓦剌的大营就驻扎在前方荒野,四面空旷毫无阻挡,你若是带人靠近,极有可能就被发现。” “我可以从远处那座山丘后面绕过去……” “就算事成,你们逃回来这一路有山丘吗?全是平地,被他们骑兵追击,岂不是成了箭靶子?”褚云羲皱眉道,“你是宿家独苗了,不要冒险!” “可是我们也不能坐等弹尽粮绝啊!烧了他们的粮草,天寒地冻的,瓦剌军必定也撑不了多久!” 在宿宗钰的坚持下,褚云羲紧锁双眉,道:“那我带兵出去,你随后带弓箭手埋伏在半路,当我返回时,若有骑兵追来,你就动用弓箭手阻击。” “好是好,但陛下你是什么身份,怎能亲自犯险?”宿宗钰连忙抗议,甘副将站起来道,“这样!我常年在延绥附近,对地形最为熟悉,由我带兵去烧粮草,小公爷带人埋伏击退追兵,陛下依旧坐镇城中,不能轻易出去。” 褚云羲虽不愿坐等,但两人极力劝阻,最终还是按照甘副将建议行事。 夜深人静时,延绥南门缓缓打开,宿宗钰与甘副将各自带领两千骑兵与弓箭手悄然出城,朝着暗黑的旷野进发。 褚云羲站在城楼之上,迎着寒冷刺骨的夜风,听蹄声飒沓,逐渐远去。 寒夜无月亦无星,厚厚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微弱光亮。 他独自在城楼等待。 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没有月亮的夜晚,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在黑暗里等了多久。 忽然间,远处亮起了光焰。 守城卫兵们欣喜地叫起来:“看那边!”“是瓦剌军的营地!” 那光焰越来越亮,火红一片,冲向云霄。 褚云羲迅速道:“准备接应!但凡见到瓦剌追兵,立即开炮攻击!” “是!” 不多时,荒野间蹄声匆促,厮杀正不断迫近。褚云羲快步来到垛口后,命人高举火把,这一瞬间,隐约望到宿宗钰他们正飞快地靠近城门,更远的地方,有瓦剌骑兵疯狂追击而来。 褚云羲当即发出命令,一声轰鸣,铁石炮弹正砸在追兵之间。 巨大的声响震动黑夜,追兵被炸得横飞出去。 与此同时,城门迅疾打开,在炮弹和羽箭的掩护下,宿宗钰等人拼命冲入城中。而瓦剌骑兵还想再朝前一步,便是狂烈的攻击,最终只能立即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甘副将虽中了一箭,但谈起烧粮草还是喜形于色,这一次奇袭损伤了一百多人,却焚毁敌军两个粮仓。宿宗钰还惋惜道:“可惜来不及找到他们的火器存在处,否则毁掉多好!” 甘副将嘿嘿一笑:“小公爷,我拼了命才烧掉他们的粮仓,你这也太难为我了!” 褚云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宗钰也是说笑,今夜你们都辛苦了,明日看看瓦剌军会不会改变策略。” “我估摸着,那海力图野心勃勃,恐怕还不会立马撤退。”宿宗钰活动着手腕道,“但不管怎么样,这也是给他一个教训,休要再妄自尊大!” * 这一夜,褚云羲他们都在城楼上观望对面火情,眼见那大火熊熊燃烧,许久之后才渐渐熄灭,浓烟弥漫半天。 次日瓦剌军果然没再来攻打,甚至已经出现了拔营撤退的迹象。 守城士兵们望到后又惊又喜,恨不能相互拥抱。褚云羲却当即命令众人不可放松警惕,要求依旧像之前那样严防死守。 到了这天夜晚,黑暗中忽然号角声四起,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瓦剌士兵再次涌现,蝗虫般扑向城门。 “他们这是拼死一击了,给我打!”褚云羲厉声下令。 早有准备的将士们抖擞精神,在寒夜里奋力攻击,遏制住一次又一次的强攻。 上空一弯白月,照着无尽厮杀,遍洒寒冷月光。 这场夜战双方伤亡相当,直至拂晓时分,敌军才缓缓退去。延绥守城将士们精疲力竭,也不顾满身血污,躺在冰凉的砖石上,呼吸着充满血腥的空气。 褚云羲撑着军刀,从血泊间站起,之前受过伤的胫骨阵阵刺痛。 他望向远处,灰白云层后,有微亮的金光。 太阳缓缓从云间露出时,旷野间出现了一排马队。 宿宗钰揉了一下迷蒙的眼睛,正准备发令放箭,马队正中的人却高举起手。 “我奉大帅命令,来请你们的天凤皇帝见面!” 宿宗钰愣了愣,扬声道:“是海力图吗?他是想要求饶了?” 那人却哈哈大笑:“我们瓦剌军队兵强马壮,还有援兵正在赶来,倒是你们被困在这里等死!大帅只是想要和天凤帝见面交谈,你赶紧去叫他出来!” “你当我们是什么?天凤帝是你们说见就见的?!”宿宗钰正厉声呵斥,身后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海力图为何要见我?” 城楼下的人扬起脸,似乎在打量褚云羲,过了片刻,才朝着他弯了弯腰:“天凤皇帝,大帅命我传信,双方打到现在不分胜负,大家都死了不少人。如果你愿意,大帅可以和你谈一谈,只要你到时候接受条件,我们可以撤兵。” 褚云羲冷哂道:“既然不分胜负,我为何要去见他?先前建昌帝已经派出大臣和你们达成和约,你们却又大举入侵,眼下再叫我去,我难道还会上当?” 那人摆手道:“建昌帝的使臣见的不是海力图大帅,眼下瓦剌中势力最强的就是我们,先前的一切全部作废!”他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拿绳子缠在了箭矢上,高声喊道,“这是大帅给你的信,你看了之后,肯定想要见他!” 说罢,他拉开弓弦,对准了城头。 宿宗钰等人连忙以盾牌护在褚云羲身前。那人手一松,弓箭“嗖”的一声破空飞来,正射进了城楼的柱子上。 褚云羲一示意,当即有人奔上去拔下那支箭,将上面缠着的羊皮纸扯了下来。 褚云羲接到手中,慢慢展开。 “天凤皇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昔日你凭良将辅佐平定乱局,可知晓后人如何残害屠戮其全族?若有愧疚,怎能视若不见?若无愧疚,怎能避而不谈?” 褚云羲呼吸一促,握着羊皮纸的手微微震颤。 “海力图?他究竟是谁?”他迅疾上前,朝着城下的人追问。 “他是我们的大帅!他说了,我们瓦剌人做事光明正大,不会像你们一样总使用奸计!如果你们还怕落入圈套,见面的地方由你们定,我就在这里等着回音!”那人说着,扬手间发出号令,竟让身后那一排骑兵翻身下马,抛开弓箭,就地坐下等待。 “陛下,不能去!”宿宗钰与甘副将皆压低声音劝诫。 ———————— 转折开始了~[可怜]谁能预测走向,定有重赏! 第267章 第二百六十七章 故旧岂能忘仇怨 那张羊皮纸还在褚云羲手中,他绷紧下颔,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忽而对宿宗钰低声道:“你过来一下。” 宿宗钰一怔,他已经转身走向一侧的箭楼。 “陛下,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宿宗钰匆匆跟进箭楼。 褚云羲沉默着,将羊皮纸交给他。宿宗钰接到手中一看,也万分诧异:“这什么意思?怎么像是与陛下认识一样?还提到良将辅佐……他究竟是什么人?!” 褚云羲盯着他:“宗钰,你可曾听说过安国公因谋逆而被杀的事情?” “安国公?我知道!他不也是您当年的股肱之臣吗?但他被诛杀,是在您失踪后过了好几年的事……”宿宗钰努力想了想,“我听家里人说过,那应该是崇德帝亲政后……” 褚云羲听宿宗钰简单讲述完过往,闭了闭双目,道:“我怀疑海力图所写的良将被屠杀全族,说的就是卢家的事。因此,我想要去见一见他。” “陛下觉得海力图是卢家后代?” “不管是后代还是故交晚辈,看他措辞,对我应该是心怀恨意。”褚云羲侧过脸,从箭楼窗口望着远处那一群瓦剌人,低声道,“我甚至怀疑,他是知晓我来了边关,才特意调动大军猛烈进攻。” “那就更不能去了啊!”宿宗钰连忙上前一步,“如果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将您扣留甚至直接出手,您不是自投罗网吗?” 褚云羲却道:“但我当年四位至交故旧之中,如今只剩卢家后代尚未谋面,我对卢方礼谋反之事也只能听你们转述,竟不知其究竟是何原因。海力图如今手握大权,颇有兴师问罪之意,我如果拒绝见面,他必定猛攻不退,到时候城内伤亡更大。” 宿宗钰左右为难,急切道:“如果陛下真要去与他会面,那我们必须要确保您的安全。” 褚云羲点头,随即又找来了甘副将,没告诉他海力图身份存疑之事,只说对方既然要求会面,或许也是转机,他已决定要与海力图见上一见。 甘副将起初也劝阻,然而看褚云羲已下定主意,也只能道:“既然如此,对方说了见面之处由我们选,那我们一定要找个安全可靠的地方。” 褚云羲道:“我必定不会让他带军队过来,只是单独会面。故此我需要找一处地势较高,四周没有屏障,对方军队无法暗中接近的地方。甘副将,你在延绥待的时间长,可知哪里才最为适合?” 甘副将沉眉想了想,走到窗口指着西边一处隆起的黄土高台:“陛下,您看那里怎么样?四周都无更高的山丘,距离我们城楼也不远,对方军队如果有异动,守城卫兵一眼就能发现。” 褚云羲与宿宗钰看过之后均认为可行,于是甘副将回到城楼通告对方的使者,并强调天凤帝只同意单独见面,海力图若是要带军队过来,城楼上就会发动攻击。 那使者听罢,哼哼冷笑数声,抛下一句“南蛮果然胆小怕事”便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宿宗钰气得在城楼大骂,褚云羲却也不急不怒:“等会儿甘副将带人跟着我出城,但只需在那土丘下等待接应。宗钰你在城楼守候,若有不测之变,需要当机立断。” * 褚云羲在出发之前,众将官为他再三检查身上铠甲,宿宗钰还特意让他除了军刀之外再带上匕首防身。 一切准备妥当后,延绥东门缓缓开启,两列士兵持着长枪鱼贯而出,褚云羲身着铁甲快步行来,甘副将则紧随其后。 此时对面瓦剌人还未过来,褚云羲在众人陪同下,来到那黄土丘前,才望到旷野间缓缓出现了一列马队的踪影。 他只望了一眼,便往上走去。 当他登上高丘时,那列马队才抵达近前。为首之人未穿铠甲,只一身蓝黑相间的裘皮长袍,头戴狐绒帽,脸容瘦削,双目深邃,体格虽算不上特别魁梧,但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剽悍善斗之人。 他勒住缰绳,打量着守在周围的数百名士兵,轻蔑一笑后洒脱下马,将马鞭抛给了随从。 随后竟一个人都没带,顾自大步往上。 褚云羲站在高丘之顶,不动声色地看着此人渐渐接近。身后的甘副将不觉握紧了腰刀。 那人登上高丘,隔着一丈开外,盯着褚云羲许久,唇角一扬,嗤笑出声。 “你就是天凤帝?说好了单独会面,还带着帮手?是怕我一刀砍杀过来?” 褚云羲尚未开口,甘副将沉声道:“谁知道你突然提出见面和谈,是不是另有动机?!” 海力图挑起眉梢,一步步走近,张开双臂。“我可是连战甲都卸下了,独自一人走上来,还能怎样暗算?天凤皇帝,我可不想让人听到接下去要说的话。” 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向甘副将低声道:“你去下边等着。” “陛下,他……”甘副将面露不情愿之色。 “他没有必要骗我出来暗算,即便真正单打独斗,我也不会输。” 甘副将眼见海力图始终怀着鄙视之意瞧着这边,只能隐忍着匆匆走下了高丘。 * 凛凛西风吹过,高丘上寒意尤深。褚云羲站在枯黄的大树下,望着就在近前的海力图,良久才道:“那一番话,到底有何用意?” 海力图目光深沉,声音微哑:“怎么,直到现在,你还装聋作哑?” 褚云羲盯着他:“你是谁?” 海力图朝他迫近几步,眸光尖利如刺。 “一个被迫流落塞外,尝尽苦头的人。”他竭力压低了嗓音,却遏制不住无尽恨意。 褚云羲攥紧手掌,以同样低哑的声音道:“安国公卢方礼,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一出来,海力图原本狠厉的双目陡然收缩,紧接着,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片刻后才阴阴笑出来。 “不容易,我还以为天凤皇帝早已忘记了当初为你打天下的功臣。只不过,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安国公立下的功劳越多,后来被清算的时候,也越惨烈。” “你究竟是谁?”褚云羲眼中负痛,“我只听说他因谋反,父子皆被问斩……” “谋反?你们想要清算铲除功臣的时候,不是经常使用这个罪名吗?”海力图满是不甘,咬牙切齿,“兵权在手,统领皖北十万大军的时候,他不谋反;十三岁的崇德帝匆忙登基,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也不谋反。偏偏在皇帝年满二十,大权在握的时候,他却准备谋朝篡位了?!三天之内,五个大臣连番上疏罗列罪名,安国公人在皖北,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被崇德帝一纸诏书宣召入宫。他走的时候已经有所担忧,却只叮嘱家人早做自保打算,就赶赴京城。一入皇城,就被禁卫按倒在地,随后——” 他嘴角一扬,看着脸色渐渐晦暗的褚云羲,露出充满鄙视的冷笑。“锦衣卫从皇城出发,直奔安国府,哪里管什么元勋功臣,踢开大门,刀剑相对。一夜之间,你所敕封的国公府被抄了个底朝天,男女老少都带上枷锁,像奴隶一样被人驱赶出门!” 褚云羲呼吸急促,哑声问:“卢方礼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招致此等祸事?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我敕封的国公,才落得如此下场?可是南京的定国府与济南的保国府,却并未惹来崇德帝的清算……” 海力图冷哂一声:“定国公宿修早就自杀,只留下一个遗腹子,那时的宿家哪里还有什么实权?保国公余开为人圆滑,最懂得见机行事,也早早就隐退。只有安国府卢家人脉最广,原先的金陵故都大臣里,有许多都是皖北淮扬一带的人士,你北伐失踪之后,他们都奉安国公为尊。崇德帝匆促登基,不知有多少大事都是询问安国公才做出决断。谁能想到他一旦羽翼丰满,就翻脸无情,因为朝中大臣对他阳奉阴违,便暗中授意御史大夫连接上奏弹劾卢家,借着这机会查抄了安国府!” 褚云羲虽早有预料,听到此处仍是寒意刺骨。“谋反之名罪大恶极,他有何证据说卢方礼意图不轨?!” “证据?你觉得,身为君王的人想要扳倒一个大臣,还需要多少真凭实据?抄遍全府,真会找不到一点值得大做文章的东西?”海力图扬起浓眉,居然还朝着他笑,“天凤帝,你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褚云羲紧抿着唇,片刻才寒声道:“所以,卢方礼因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反而被冠上谋逆大罪,彻底拔除。” “他的大儿子那时正在筹备与成国公曾默女儿的婚事,也同样被问斩。”海力图脸上显露一副淡漠的神色,语声却寒凉,“谋逆大罪,株连九族,凡是年满十八的男子,全部斩首。刽子手都不够用了——” 他缓缓转过脸,又盯着褚云羲:“那一场屠杀,血流成河,而你,当时又在什么地方?” “我——”褚云羲只觉呼吸艰难,语声亦悲颤,“我不知道,我不知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处……我只知道自己一梦醒来,就从北疆到了皇陵深处……” “你胡说!这分明只是你的推脱之辞!”海力图脸部扭曲,眼底冒着仇恨的火,“卢家帮你平定天下,你给予他们无上权势,却在他们含冤莫白惨遭屠戮的时候消失无踪!近百人被推上刑场的时候,你在哪里?!所有女人被充入教坊或卖身为奴的时候,你在哪里?!卢家老人与孩童被流放塞外,在冰天雪地挣扎哭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这一切,我从小就铭刻在心里,在骨头里!而你现在却忽然又降临人世,让百姓们对你奉若神明,可是冤死的安国公全家呢?凭什么你能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无上荣耀,而我们卢家,却背上罪名,永不能抬头?” 褚云羲眼神惨淡,寒风吹过,他只觉自己也含冤莫白:“我在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故交旧友,就那样醒来后,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变了。我曾苦苦寻找四位国公的后代,寻找曾家后人,不远千里去了广西浔州。可我不知你们流落到了瓦剌,如果早知你就是卢家子孙,又怎会对战至今?!” 他又深深呼吸了一下,稍稍平复情绪:“你刚才说,卢家那些未被处死的人,都流放到了边塞,那你是谁的后代?” 海力图冷冷地看着他:“安国公,是我的祖父。” 褚云羲心头震动,不禁道:“他的长子也被处死,那你的父亲……莫非是他的小儿子?” “抄家的时候,我父亲只有十三岁。因为没成年,才免于处死,跟着家族里其他老人幼童一起被流放到甘肃。”海力图冷笑着,“那队伍里的人原本都是老幼病弱,一大半的死在了半途,就算活着到了甘肃,过惯了富贵日子的人却沦为卑贱的奴隶,严寒之中还要做苦力修筑城墙,没到几个月就又死了十多人。我父亲记着这血海深仇,硬是熬了下来。几年后趁着边关战乱,逃到草原,又被鞑靼人劫走,幸而他年轻力壮愿意吃苦,隐瞒汉人身份后,混迹在鞑靼军中,从此跟着大汗东征西讨。没想到后来鞑靼渐渐分裂,又被瓦剌击溃,他落得一身伤病,年纪很大才找了个瓦剌女人,生下了我。” 他说到此,似乎对自己的遭遇不愿多提,只是挑衅似的看着褚云羲:“我们卢家遭受灭顶之灾,我父亲这辈子到死还抓住我的手,说想要回到中原,可是我知道,他没法回去了,我也没法回去了。你不是一直想要驱逐鞑靼吗?如今又带领大军,想要将我们瓦剌打得落荒而逃,可你的功臣后代,就是你想要亲手毁灭的鞑靼人、瓦剌人!” 褚云羲心头阵阵刺痛,他用力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上前一步:“但是现在崇德帝已死,建昌帝也兵败自杀,我若是能回到京城,可以还你们清白。” “清白?”海力图嘲弄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还在乎这些?我出生在草原,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曾经的国公府,也不知道你们汉人过得到底是怎样的日子。我可不像我父亲一心想要回去,那里不是我的家园!” “那你想要什么?”褚云羲心绪复杂,沉声问道,“建昌帝先前派使臣去跟瓦剌大汗议和,不是已经许诺给你们土地财物了吗?你却杀了大汗与使臣,这又是为何?” 海力图扬起下颔,目光闪烁:“大汗年老昏聩,贪图建昌帝许诺的那些蝇头小利,就想撤兵停战,实在可笑!我们瓦剌雄兵十多万,以往只是缺少强大的指挥。我看不惯那些所谓将领的鼠目寸光,大汗既然没有了雄心壮志,那我就替他做主!” 褚云羲先前因他控诉而升起的愧疚,被他这一番话震得僵滞。“蝇头小利?建昌帝要将边关几座城镇都让给瓦剌,还答应封瓦剌大汗为忠顺王,赐予金银数万,你难道对这些还不放在眼里?!” “什么忠顺王,一旦接受这封号,就意味着向你们俯首称臣,成为附庸!”海力图语声愤懑,狠色顿显,“瓦剌大汗已死,兵权尽在我手,其余不愿臣服的部落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应该已经被剿灭干净。瓦剌的下一任大汗,已经非我莫属,而我,也绝对不会甘当你们明朝的走狗!” 褚云羲紧盯着他,“海力图,你先前一番说辞让我痛心,但你毕竟是卢家后代,就算如今是瓦剌元帅,也不要太过分!” 海力图傲然一笑:“又来这一套?褚家对我毫无恩情,我又为何要奴颜婢膝?告诉你,我还有数万大军,之前是在草原清剿叛党,现在已经集结完毕,正朝着延绥进军。你也别指望榆林那边会来支援,他们到现在还按兵不动,大概是想看着你死——” 他踱了几步,打量着褚云羲,偏过脸来:“怎么样,现在能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服服帖帖与我谈一谈,今后到底该怎么平分天下了吧?” 他的脸就在近前,褚云羲盯紧他那双深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倒是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条件?” ———————— 昨天有人猜到海力图的身份啦!因为之前一直说四位国公,就剩卢家没找到后代。 第268章 第二百六十八章 面目诡谲无人识 海力图听他终于问出这话,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褚云羲面前:“我这里写得清楚,你若是愿意接受,今日就可停战。”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接过那纸张一看,顿时愠恼。 “海力图,这些条件,当真是你自己拟定的?!” “怎么?有哪一点不能接受?”海力图睥睨着褚云羲,语气不屑。 褚云羲怒极反笑,扬起那张纸:“赠予瓦剌白银黄金各一百万两,自嘉峪关到大同,其间延绥、榆林、固原等军镇全都归瓦剌所有,意思是我朝九边重镇里,你要夺走五座?我是不是还该感激你没将宣府等其他四座军镇也全都拿走?又或者你何不索性叫我退回南京,将北京也交给瓦剌?!” 海力图哼笑一声,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你还不服气?这半年来,你们疆域内始终不得安宁,朝廷为了镇压叛乱而损耗了多少兵力与财力?你不要以为我身在瓦剌而对中原一无所知,近十几年来,你们那朝廷上梁不正下梁歪,君王昏庸官员贪腐,早已如被白蚁侵蚀得遍布孔洞的宫殿,只需外力一撞,便会柱倒屋塌!” 褚云羲下意识地攥了指掌,眉眼间尽是冷毅:“所以呢?你用此来威胁我?建昌帝愿意向瓦剌屈膝求和,如今我在这里,绝不会步他后尘。你说我朝因战争而民生凋敝,难道你瓦剌不也是一样?短短几十年间,先是与鞑靼恶斗,继而内部数个部落之间的纷争永无休止,你在进军延绥之前,不就是在铲除异己?” 海力图的眉梢抽搐了一下,眼里含了几分怒意:“既然你知道双方都在不停内乱,为何还非要与我瓦剌对抗?你以为瓦剌像以前的鞑靼那样好对付?还是以为自己还是以前一呼百应的君王?你的国家大不如以前,甚至在南京还有人要与你争夺皇权!你为什么不能息事宁人,与我们瓦剌握手言和?” 褚云羲只觉好笑,指着那张纸道:“你提出如此过分的条件,可见狂妄自大,毫无诚意,只怕建昌帝在世都不可能答应,更何况——”他眸光一寒,缓缓道,“一个为了兵权能以下犯上,杀掉大汗与自己岳父的人,我又如何能信任你?连人伦道理都不顾,眼下即便签订和约,日后你都极有可能翻脸无情。” 海力图嘴角一扯,瞳孔收缩:“你们汉人自古就说成者为王败者寇,谁人夺取江山不杀无辜?更何况他们是我夺权路上的绊脚石,我不除掉他们,难道还等着被人宰割?褚云羲,我本以为你听了我们卢家的遭遇后,会稍稍有一些愧疚,愿意给我补偿,没想到你居然还在我面前摆出义正辞严的模样!你自己做出的事情,难道不比我更丧心病狂?竟如此大言不惭,说什么人伦道理?!” 褚云羲眼见他越发猖狂,原先那份因故旧之死而沉重的心情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是悲愤与失望。 “我从少年时就随父亲征战四方,为的是驱除外敌,镇压叛乱,从来没有因为一己私利而乱杀无辜,更不会为争权夺势而枉顾亲友。我手上确实也沾染鲜血,可是我问心无愧!” 他话音未落,海力图却忽然爆发出恣意的大笑。 “问心无愧?褚云羲啊褚云羲,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真的是出乎我意料。”他一步一步迫近,目光如毒蛇吐信,“我一直想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被万民敬仰的天凤帝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他们说你英明神武又宽容仁慈,可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简直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海力图,我念你是安国公后代,才容忍至今,你休要再胡言乱语!”褚云羲忍不住握住了腰间的龙纹刀。 海力图却恨声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杀大汗,杀岳父,但我至少没有像你,连自己的父母兄弟都能杀掉!” 原本已显愠怒的褚云羲陡然僵滞,转而厉声道:“你说什么?!” “怎么,还要装?”海力图睁大眼睛,伸开双臂,有意显出一副茫然无奈的模样,“百姓崇敬你,难道是因为你善于伪装?他们知道你为了踏上皇位,先杀兄长后杀父亲,最后连自己的母亲都除掉吗?” “你是不是想找死?!”褚云羲忍无可忍,怒而拔刀。 一声铮然,雪亮的刀锋架上了海力图的颈侧。 他却毫不畏惧,甚至还扬起下颔,朝着褚云羲笑:“被戳破伪装了就恼羞成怒?你们褚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我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褚云羲紧攥刀柄,语声愤慨,“我两位兄长,大哥自幼体弱,三十多岁时就病逝家中。二哥常年随父征战,后来中了敌人的毒箭而不幸去世,他出事的时候,我还在其他地方作战,又怎么可能去杀他?!” 海力图看着他那愤慨不平的样子,只觉可笑。“你难道忘了吗?你那位二哥当时是在颍上追击乱军残部,而你驻扎的军营距离颍上不过三十里。这个距离,足够让你趁着夜色独自上路,赶到颍上偷袭他之后,再连夜返回……” “住口!海力图!我与你祖父并肩作战多年,你怎能如此无端诋毁我?!”褚云羲怒道,“你这一番话毫无依据,我无缘无故跑去颍上杀我二哥做什么?!” “因为他素来与你关系淡漠,而且时常在你父亲面前邀功,但凡你作战有所不利,他便会加油添醋落井下石。”海力图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不要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无人知晓,我也并不是异想天开。这些话,都是我祖父在被宣召入宫前,叫来他的长子,也就是我冤死的伯父,亲口告诉他的。” “……你说什么?卢方礼他——”褚云羲僵立在原地,浑身泛起寒意。 海力图冷笑道:“我祖父当时心有担忧,故此叫来长子,将你的真正面目告诉了他,借以让伯父明白你们褚家人是如何道貌岸然又心狠手辣。那时祖父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觉得自己极有可能被褫夺官爵甚至下狱处死,他对伯父说,无论他是死是活,安国府的权势都可以全部交出,只要保住卢家香火便好,却没想到最后竟被冠上谋反罪名,满门抄斩!而后,伯父在被牢狱里,又将祖父临走时的叮嘱全部转告给我父亲,我父亲惊骇之下牢记在心,忍着悲痛目睹伯父等人被押去砍头!这些事,难道都是他们胡编乱造出来中伤你的?!” 褚云羲脸色煞白,气息已经不稳:“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卢方礼他怎么可能知道……” 海力图见他这样,却以为是心虚所致,不由更鄙夷几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凤皇帝,你是不是都忘了?那时跟你在一起作战的,就是我祖父安国公!那夜他想要找你商议事情,却听闻你一骑绝尘出了营地,连卫兵都不知你到底要去何处。我祖父在营地等了许久也不见你回来,亲自带人四处寻找,却不见你的踪迹。直至天亮时分,你竟独自疾驰奔回,神情疲惫,浑身尘土,俨然是一夜未休模样。我祖父及众人围上前再三询问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却语焉不详,分明不愿说出真相。” 他说到此,又打量着神情惊异的褚云羲,嘲笑道:“结果到了第二天,颍上那边就传来褚云征,也就是你二哥在夜间追敌时,被一支不知何处射来的毒箭取了性命的消息。天凤帝,我祖父可不是蠢人,他与你们兄弟两人相识已久,还会不知道你们面和心不和的关系?只不过此事与他无关,他只暗暗记在心中,知晓你行事狠毒便罢。” 阵阵刺痛像万千利刺爆发,褚云羲头痛欲裂,随之而来的,是周游全身的僵滞感。 他几乎不能呼吸,却还强忍着剧痛,艰难地道:“我——我并不想杀他……我只是……” “都这样了,还要演什么?”海力图皱着眉,一把推开颈侧的刀,“天凤帝,敢作敢当才是男人,你这样子,好叫我瞧不起!” “我没有——我没有杀他!”褚云羲忽然爆发出厉声的喊叫,眼神凌乱,手中的刀不住颤抖。“我怎么会杀了二哥?他明明是中了敌人的毒箭!我更不可能杀父亲,他是旧伤复发而死!你凭什么说,是我杀了他们?” 海力图哂笑一声,喟叹道:“旧伤复发?当时你不是随行左右吗?你二哥死后,你父亲不是还责骂过你吗?祖父他们都在营地,听到了你们的争执声,甚至听到了你挨打的声音……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还有什么必要说破?可是吴王也没办法,他只剩你这个嫡子能继承功业了,除了你,还有谁?可你居然还不满足,在他讨伐敌军返回的途中,你们父子俩又大吵一场,是不是?” “那只是吵架,只是意见不和!”褚云羲语声颤抖,周身犹如针扎,眼前阵阵发黑,“他是父亲,我最终还是忍让道歉,我请他不要再生气,我请他保重身体!” “然后呢?”海力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打量着失魂落魄的褚云羲。“你给他奉上汤药,他也拒绝服用,是不是他时时处处都提防你,唯恐被你在药里下毒?可惜最后他伤重无力,躺在营帐中无法动弹,最后陪在左右的,只有你一个人。当你流着眼泪走出营帐,宣告吴王去世,我祖父他们进去哭拜,却看到他嘴角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脖颈里都是勒痕——” 海力图凑近到他面前,看着褚云羲满含慌乱的双目,低声笑道:“天凤帝,这样的你,还有什么资格说我不顾人伦道德?还有什么资格指责我阴狠狡诈?” 晕眩的感觉让褚云羲站立不稳,他用力呼吸着,不断在心底强迫自己必须冷静,可是手不住颤抖。他跌跌撞撞后退一步,勉强以长刀抵住地面,才支撑住身子,却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 终于……前面埋的线开始收了,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猜到过…… 第269章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不堪回首更彷徨 寒风呼啸而过,灰白的云缓慢流动,遮蔽了没有温度的阳光。 枝头枯败的黄叶颓然飘落,坠在褚云羲的脚下。 “一代开国君主,不该是这个样子吧?不是刚才还嘲讽我吗?可我至少没有像你这样虚伪,也没有像你这样,被揭破真相就慌乱不堪!” 耳畔的声音还在时高时低地响起,忽而洪亮得快要震穿天地,忽而尖利得好似魔音入耳。 他的头脑混乱如激流碰撞,无数记忆碎片如漩涡飞转,却又无法控制停止。 “你说的这些事,都只是猜测……”褚云羲竭力克制着情绪,犹在抗争,“卢方礼他只是……将自己看到的景象加上了臆测。更何况,我与他相处之时,他从未表现出畏惧慌张,如果他真的确信是我杀了二哥和父亲,为何还敢一直留在我身边?!” “你是吴王世子,只是借机杀了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兄长,又杀了本来已经病重却还对你苛责的父亲,他们是你踏上一统天下之路的绊脚石,这还不明显吗?”海力图扬眉反问,“我祖父是领军打仗的将领,在那时对你成为帝王只有辅佐之功,他又何必畏惧逃离?” 他说到这里,又负手瞥着褚云羲,“你的二哥死于非命,两年后,父亲又病故,随后你荡平了最后一支叛军,在众人簇拥下建立了新的皇朝,从此你在百姓眼中就是年轻有为的开国君主。可是为什么你的母亲就在当上皇太后没到一年的时间,又离奇暴毙?” 褚云羲喉咙发紧,声音喑哑:“母后的去世,让我也很是意外,她平素并无疾病,却在那个雨夜忽然去世。我得知噩耗后,还冒着大雨赶到她的寝宫,然而太医说,母后是突发心悸而死,任何人都救不回她的性命。” 他猛然抬起双眸,盯着海力图:“你不会要说,她的死,也是我造成的?” 海力图嗤笑一声:“我自然没有证据这样断定,但我祖父却知道那天夜晚,定国公宿修的妹妹就在太后宫中……这你总该记得吧?” 褚云羲心头震荡,却强自镇定地反问:“那又如何?” “那个雨夜太后暴毙,宿小姐惊恐万般,好似撞见了怨鬼,回到家里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就连她唯一的兄长去劝说询问都毫无用处。几天后,当宿修强行破门而入,却只看到妹妹悬梁自尽的身影。” 海力图一边说着,一边窥伺褚云羲,看到他眼神越发散乱惊惧,更有一种得胜者的成就感,“我祖父倒是只讲了这些,毕竟没人知道那个夜晚,在太后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自从我得知这段往事后,我就一直猜测着,是不是那一夜,有不该出现的人,去了太后的寝宫呢?” “你住口!”纵使疼痛侵袭全身,褚云羲在忍无可忍之下,用力拔出刺入泥土的腰刀,直指着海力图,近乎嘶吼着道,“母后与晚娴的死,与我都没有任何关系!” 海力图扬起唇角,以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冷峻道:“是,你可以这样死命不认账,毕竟旁人找不到任何证据!当初你是世子,是帝王,就算我祖父他们心存怀疑,又有谁敢去验证追查?可就在那短短几年间,你的兄长父母,甚至就连好友的妹妹,一个接着一个死了,你如今却还在我面前装出这样无辜的样子?一个征战多年的帝王,在听到这些指责后,羞愤交加到连手中的刀都无法握住!如果真的与你毫无关系,你又何必惊慌失措到这样的地步?!” “你到底要做什么?将这些罪名嫁祸到我身上,你以为我会崩溃到匍匐跪地,请求你的原谅?”褚云羲眼中的狠厉之色越发浓郁,指节也因用力而突显,他紧攥着刀柄,又迫近几分,咬牙切齿地道,“我告诉你,原先我还想着卢家蒙受不幸,我定要竭尽所有对你加以补偿,可现在……你越是将我说得恶毒不堪,我越是不会屈从愧疚!” 海力图眼底亦显出狠意。“褚云羲,我说这些事,无非是要提醒你,不要故作光明正大,对我妄加鄙夷!没想到你远比我想象得更为无耻虚伪,你这样的人,居然还说我即便定下盟约也会翻脸撕毁。我现在倒是觉得,随时过河拆桥背信弃义的人,应该是你!” 褚云羲眼底燃着灼亮的火,唇边浮现冷笑。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说什么废话。”他手腕一转,收回了雪刃,心中刺痛,语意却决裂,“今日我虽寻到了昔日功臣之后,但时过境迁,道不同不相为谋。海力图,你既无诚意休战,反而肆无忌惮狂妄自大……既然你只承认自己是瓦剌人,步步紧逼要夺取我九边重镇,进而还想吞噬我朝更多土地,那我褚云羲——从今日起,也不会再挂念往日旧情!” 海力图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好好,我本来是有意提醒,给你机会握手言和,你却冥顽不灵。既然你觉得能挡住我瓦剌铁蹄,那就拭目以待。看看到最后,是谁能所向披靡,又是谁会走投无路,悔不当初!” 话语铮铮,海力图说罢之后,冷笑数声,扬长而去。 褚云羲僵直地站在原地,全身冰凉好似坠入千年冰窟,一瞬间几乎失去了知觉。可是头脑深处却又胀痛无比,就像全身血液都涌了上去,就快要裂开一般。 土丘下隐约传来了马鸣之声,随后蹄声渐渐远去,应该是海力图带着手下离开了。 褚云羲这时才浑浑噩噩地往下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甘副将带着两名士兵爬上来,远远地就叫他:“陛下!您和海力图谈得如何?” 喊声让他从混沌的状态中陡然一醒,但是目光依旧涣散,脚步也虚浮无力。 甘副将望到了,心中一惊,连忙加快步伐迎上来,低声问:“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我看那海力图下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褚云羲这才勉强镇定着道:“此人狂妄自大,提出要我们交出五大重镇,还有白银黄金万两,我因此和他不欢而散。” “什么?简直欺人太甚!他以为我们都是草包窝囊废?!我们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甘副将极为气愤,倒也没再追问谈话的其他内容,陪同褚云羲下了土丘,就往城池方向而去。 * 回城这一路,时间虽然短暂,褚云羲的脑海中始终翻涌不止,甘副将还在义愤填膺说着什么,他是一句都没听清。 城门缓缓开启,宿宗钰快步上前,也急切询问见面情况,褚云羲只按照先前的说法又重复一遍,不愿再多提。 宿宗钰同样感到意外,痛骂海力图贪得无厌之后,却也发现褚云羲神色不对,不由问道:“陛下您是不是被海力图给气到了?” “他大言不惭,是在言语上有些冲突……”褚云羲还想掩饰,然而前额处忽又急剧刺痛,他不禁用力抵着眉心,低声道:“我头痛得厉害,要先回去歇一歇。宗钰,你与甘副将轮流到城楼上盯着……” 他话还没说罢,甘副将已道:“我们知道,陛下身体不适,请赶紧回去休息。” “是,我们会盯着瓦剌的动向。”宿宗钰顿了顿,忽又道,“哦对了,刚才你们出城后,有一个传信兵风尘仆仆赶来,说是从南京来的,要找陛下。他带来一个包裹,里面好像是个木匣,我放在上面了,没来得及带下来。” 褚云羲思绪混杂,听到南京后头痛更甚,只道:“你等会儿叫人拿来给我。” “好。” 褚云羲从来没有在作战的紧要时刻抽身离去,然而这一路回来,他已觉难以支撑。待等交待完毕后,他才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城东角楼走去。 宿宗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担忧,低声向甘副将问道:“我从未见陛下这样憔悴,这次见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甘副将也觉意外,但只能说:“当时只有陛下与海力图两人在那高丘之上,我们都等在下边没法上去。我是隐约听到他们在激烈争论着什么,却不知谈话内容……” “我看着陛下神色不对,今天我先在去城楼正门那边盯着,你就留在东边,多留意陛下身体情况。若是他有不适,你千万要及时叫人去找军医。” “好,小公爷请放心。”甘副将拱手,斩钉截铁地应承了下来。 * 通向东城角楼的每一步,每一个台阶,都让褚云羲觉得道途漫长,永无止境。 他独自缓慢地走在高高的城墙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混杂交错,呼啸尖利。 灰黄的天空笼盖着这座肃穆的军城,云絮被寒风扯得凌乱,不知会飘向何处。 褚云羲毫无知觉地走向了那座高耸而孤寂的角楼。 外面有卫兵守卫,他也不知道对方跟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听到一声沉重的声音,然后,猛然惊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登上角楼,重重地关上了门。 苍白的墙壁,紧闭的门窗,他处于晦暗的光线里,恍惚觉得自己正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可仅存的意识又在告诉自己,这本就是近几天他守城时的休息住所。 床榻上,甚至还放着那件玄黑披风。 褚云羲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到了床边,用力地抓住了披风。 他曾穿着这件披风,和虞庆瑶一同在夜色下登上斜坡,仰望漫天星斗。那时的自己,还以为战争过后,就是岁月晏好。 噩梦,从未消失。 眼泪就此涌了出来。 脑海深处的钻痛蔓延至全身,他急促地呼吸着,用尽全力爬上简易的床榻,想要抗拒那不断闪现的画面,可是晕眩却让他没法做出更多的反应。 漆黑的夜,崎岖的路,疾驰的马蹄声,哒哒,哒哒,风从他的耳畔刮过,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在山影下急速驰骋,头顶一弯惨白的月,前方是昏暗的山谷。 远处火把闪耀,有人在高声呼喊,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随后,不由自主地笑。 背后的弓箭,是他一路带来,箭矢上的毒,也是他亲手调制。 晃动的人影,明灭的光亮,他藏身在密集林叶间,开弓,放箭。 “嗖”的一声,白色羽箭带着疾劲的风攒射而去。 他的眼里,含着恶作剧似的笑意,然后,不留任何痕迹地离去。 那是一场兴之所至又极乐而返的星夜奔赴。 ——褚云羲痛苦地抵在墙角处,双手十指死死抠住墙壁,指缝里尽是灰土。 眼泪还在不断滴落。可是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 “是你做的吗?” 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沉闷,而又严厉。 他惶恐地抬起头,眼里都是害怕与慌乱。 周围没有任何人。 “是你做的吗?!说话!” 那个声音更清晰了,就在他耳畔,冲着他喊叫。 “不是,不是我……” 他紧张地连连往后退却,直至背部撞到另一侧的墙壁。 “不是你?可我听说,那个晚上,你忽然一个人离开了营地!你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声音还在咆哮,震得他魂飞魄散。 “我没有……我不记得了,我只是出去散心……” 一记耳光重重地砸在他脸上。 他茫然地抬起手,捂住了脸颊。火辣辣的疼,这种疼,分明应该已经习以为常,却还是让他不住发抖。 “你这个疯子!疯子!” 他还捂着脸颊,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没有一个人,只有黯淡的光线,从迷迷蒙蒙的窗外透进来。 是幻觉,是噩梦? 他口中喃喃自语:“我没有疯,我只是……不记得了,就好像,一场梦……” “你还说?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当初死的,就该是你!要是恩桐没死,我们选了他,也好过你!”一双有力的手,带着极度的愤怒伸过来,死死掐住了他的颈部。“你为什么不去死?!要是知道你是疯的,我怎么会让你活着回来?!又怎么会允许她把你当成褚云羲?!” “我——我是褚云羲,我就是褚云羲!”他痛苦地挣扎,用头一次一次撞着墙角,重复那曾经被迫记忆千百遍的话。 混沌中,不知何方又响起叩门声。 他在真实与幻觉中分不清方向,只哑声问:“是谁?” “小人奉命送来包裹,是宿将军叫人传过来的。” 他这才恍惚着,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摇摇晃晃走过去。“放下吧,我自己来拿。”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打开门,光线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缓缓低下头,那个杏黄色锦缎包着的东西,就在脚边。 ———————— [裂开][裂开][裂开]嫲嫲心痛死 第270章 第二百七十章 神丧怎及城头火 杏黄的锦缎散落在地上。 褚云羲呆滞地坐在床沿,看着膝上那个木匣。 火漆封印,层层叠叠。 好像里面装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胡乱抹去脸上冰凉的泪水,口中念念有词。直至此时,他还在试图做着最后努力,告诉自己身为将领,应该忘记一切烦扰,将全部身心都归于现实。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木匣。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叠零散的纸张。 褚云羲拿起那封信,很薄,很轻。 拆开信笺,其中只有一张信纸。白底黑字,清晰工整。 “谨呈曾叔祖钧鉴:曾侄孙廷秀顿首再拜,恭问万安。廷秀与曾叔祖相遇至今,聚少离多,然屡次共患艰难,仰仗曾叔祖相助,方能化险为夷。自晚辈起兵以来,曾叔祖运筹帷幄,披肝沥胆,助晚辈扫清建昌逆贼,功在社稷,恩同再造。昔日金陵夜谈,曾叔祖自言权势名利皆为过眼烟云,只求江山稳固黎民安乐,此等胸襟仁义,廷秀铭感五内,日夜思之,未尝敢忘。” 短短一段文字,褚云羲在思绪混乱间,反复读了好几遍,才大致明白了意思。 头痛持续发作,他实在难以集中精神,几乎想要将信纸搁置一旁。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后文中的几个字眼,死死攫住了他的目光。 褚云羲攥着信纸,强迫自己又看了下去。 “然近日惊闻曾叔祖竟以天凤帝之名昭告天下,欲入京承继大统,廷秀初闻之,几不敢信。曾叔祖于浔州栖霞禅寺密道内,曾无故发病,言行举止判若两人,犹如无知幼童。廷秀震惊之余,才知曾叔祖素有痼疾,常无以自控。每逢心神不宁便举止失当,甚至铸就大错。廷秀以为,曾叔祖虽曾立下赫赫战功,然因顽疾缠身,实不堪政务之劳,更应终生休养,以免贻误苍生。廷秀又听闻,宝庆鏖战之际,曾叔祖强攻不下,竟施计毁决江堤,致使洪水滔天,军民死伤无算。廷秀忧心此等惨绝人寰之事,并非曾叔祖本心所向,但倘若天下人皆知此真相,恐昔日宽仁之名,将毁于一旦。” 眼前仿佛出现了翻卷的浊浪,耳畔又响起了无数百姓的惨呼哀叫,他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更有一事,廷秀辗转查访,方得证物,见之如雷轰顶,不得不冒死详询。坊间秘言,曾叔祖生母实非吴王妃,乃高丽大臣尹立善之女,因高丽内乱而流亡中原,而曾叔祖之父恐非吴王,或为高丽大王或其王弟,亦或是其他不具名之辈。想我褚氏世代簪缨,怎容骨血不纯,有辱门楣?此事若传扬天下,恐朝野震动,人心离散。曾叔祖背负此等血脉,纵登大宝,又何以服众? 廷秀深知曾叔祖为人宽厚,故斗胆直言,望曾叔祖三思。故愿亲赴西北,与曾叔祖当面商议,共谋万全之策。但若曾叔祖执意入京恢复天凤帝号,恐天下悠悠之口,难堵难防……” 透骨寒意就此炸裂,白纸上的一个个黑字,犹如无数毒针,瞬间射向全身。 脑海中不断翻滚的巨浪,最终也化为面目狰狞的蟒蛇,张大了血口,朝着他扑了过来。 “不,不是,我不是这样……” 褚云羲再也抓不住那一页信纸,眼看着它飘落到地上,慌乱着想要捡起,却不慎打翻了木匣。 一声轻响,匣中那叠纸张飘散一地。 他宛如失去了灵魂,只知一味去捡拾,眼神散乱毫无焦点,甚至不能也不敢去多看一下。 可偏偏还有人用鲜红的朱砂圈出了那些字眼。 尹夜姝。 高丽。 二月二十一,辽东。 十月十九,吴王府。 那一个又一个朱红的圈,渐渐洇染扩散,化为了一大滩一大滩的血。 他惊骇万般,瘫坐在地,连连后退。 那藏在心底,从不愿记起,也不能被人窥伺的秘密,被这鲜血浸润着骤然勃发,从深黑的泥土里滋生钻出,顷刻间就结出了满是毒液的果。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震颤着他曾经幼小的心。 那是阿娘被拽着长发,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床栏,而他只配蜷缩在墙角,连哭泣都不敢出声。 因为一旦被吴王听到,下一个挨打的,就是他。 “别让我看到你。滚。” 那是吴王曾对他说过的,最多的话。 那时他有多大?三岁,还是四岁?只知抱着木头小羊的时光里,只知道那是吴王,至于吴王是谁,他从来不敢问,阿娘也不会说。 “狗杂种。”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惶恐地捂住了双耳,睁大了失神的双眸。 昏暗的屋子里,只要他出现在吴王的视线里,就会被如此鄙夷地称呼。人前他需要叫吴王为父亲,可是没旁人的时候,他从来都不敢发出声音。 “秋梧是您的孩子,他现在不像您,以后,会变的……”阿娘紧紧抱着他,跪在地上,向着吴王哭着求情。 “我没有这样胆小懦弱的孩子,他连生气都不敢。”换来的只是更冷漠的回应。 眼泪从阿娘脸上滴下来,慢慢流到他的唇边,他抿了抿,微咸而苦。 哇哇的啼哭震响了昏暗的屋子,他偷偷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仆人们围在床前忙碌,阿娘的脸色苍白,唇边却展现了苦涩的笑。 “又是一个儿子!瞧瞧这长得多像王爷啊!”“快去恭贺王爷!”大家欢快而兴奋,抱着那个新生的婴儿喜笑颜开。 而他孤零零站在外面,连晚饭都没吃上。 吴王来了,看了婴儿,又走了。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带着满意的笑容走的。阿娘没再挨打,他也没有。 “秋梧……你过来。”后来,阿娘向他伸出手,怀里始终抱着弟弟。 他怯生生地靠近。 “这是恩桐,你的弟弟。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他,你们是兄弟,永远在一起。” 他用力地点头,想要去抱起弟弟,身后的木门却打开了。 光线骤然黯淡,他回头,吴王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出去。” 他害怕地站在那里,看着吴王越走越近,然后,他鼓起勇气仰着脸,努力地牵住那件华丽的衣袍。 他用最认真的眼神望着高大的男人,“我会听话……父王……” “别烦我,滚出去。” 冷硬的声音撞击着耳膜,从始至终,不带一丝情感。 他沉重地喘息着,扬起脸来,想让眼泪凝固。 ——“褚云羲,你过来。记住,你的名字,你的身份。” ——“是,父王。” ——“教你的枪法,为什么迟迟学不好?!你难道是废物吗?!” ——“不,我不是……我会认真……” ——“大敌当前,你还在犹豫不决,担心什么滥杀无辜?!你二哥比你都果断得多!你这样的嫡子,如何能够服众,如何能够成就大业?!” ——“我,我再也不会这样,我会拼死杀敌,我会不顾一切,我……” ——“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是的,滚出去。 他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坐在一地凌乱的纸张间,忽然笑了。 那些刺眼的红圈,那些恶毒的字眼,是最该不见天日的隐秘,就像他的过去。 “没人能知道,没人该知道……”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奋力撕碎了那封信,那些刻着罪状的纸,一分分,一寸寸,撕得粉碎。 然后,拼命塞进嘴里。 它们不配存在。 很快,强烈的恶心让他撑在满地碎纸间,痛苦地干呕。 “吞噬不了的,就让他们彻底毁灭吧。” 有个声音,在耳畔悄悄地说。 他茫然抬头四顾,光线昏暗,满室空旷。 “你在找什么?”那个声音又幽幽地问,“是火,还是油?” 他吃力地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 打开房门,迎面吹来的冷风卷乱了房中素白的碎纸,刺得脸上生疼。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在无尽绵长的城墙上,似乎看到有人在向他行礼,也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陛下”。 他只是笑。 残存的意识,带着他走到了城墙的另一端,那里堆放的,都是前些天用来阻止瓦剌人攻城的桐油。 士兵们在叫他,问他,他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用力扳倒了一桶。然后,独自提着,踉踉跄跄往角楼去。 他不知道后面那几个人跟着做什么,只觉得嘀嘀咕咕,就像他小时候走出院子,总也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 他喘息着,艰难地将油桶提进了角楼,重重地关上了门。 外面还有嘈杂的声音在叫喊,扰得他心烦。 “滚,都给我滚!”他像父王一样厉声地喊。 果然,门外安静下来了。 果然,怒吼是有用的,会让人非常害怕。 他拔出塞子,提着油桶,用力泼洒。 地面上,碎纸上,桌面上,床上。还有那件,他经常穿着,也曾经给某个姑娘遮挡过寒冷的披风…… 她叫什么? 虞?庆瑶? 本来已经干涸的眼里,不由自主地又流下泪水。 桐油泼在了披风上。刺鼻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他提着油桶,跌跌撞撞往后退,直至撞到桌边。桌上有蜡烛,似乎是前些天,他秉烛思索对敌策略时候,遗留下来的。 他试了几次,才重新点燃了那支蜡烛。 橘红色的火,跳跃着,绽放出艳丽的花,照亮了他的眼眸。 他单手擎着那支蜡烛,耳畔忽然又响起某个温柔的声音:“褚云羲,你别怕黑,我带来了光亮。” 他看着那一点微光,背抵着门,又痴怔地笑了。 手一倾斜,烛火倏然落下。 地上一条亮光陡然升起,如蜿蜒爬行的蛇,转眼蔓延成无数条,又连缀成片。 桌上,椅子上,床上,还有那件披风上,很快全是熊熊燃烧的火。 外面又响起了更为杂乱的声音,有人在使劲砸门,有人在高声惊呼。 大火向他扑来的时候,他才转身打开了门。 “陛下,陛下!” 惊恐万分的脸,在眼前闪现。 他双眼血红,道:“我不是陛下,滚开。” 没人真的滚开。 “我叫你们滚!”他攥着油桶,凄厉地喊。 有人惊慌失措地飞奔而去,可是还有人试图拽他。他目光直愣着,一把抽出腰间的龙纹刀,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在满地哀嚎声中,他踏着血,往前去。 一边走,一边泼洒桐油。 这里与那里,真实与幻觉,一切都该毁灭。 ——“父王,您身体欠佳,该多休息。我为您熬的药,您怎么不喝一口?” ——“你熬的药?我可不敢喝!你别以为自己不承认的事,我就会就这样被骗过去,你二哥的死,我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一声裂响,瓷碗落地,碎片飞散。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双手死死扼住那个人咽喉的感觉。原来,曾经高大健壮到令他无比恐惧的人,到了年老多病时,也脆弱得只挣扎了几下,就断了气。 城墙上,他倒出一桶又一桶的火油,痴怔着发笑,又吟唱那首来自高丽的《灵台歌》,任由从房间冲出的大火,烧得浓烟四起。 远远近近,都响起了惊慌的叫喊。 “烧吧,不该存在的,早就该全都烧光。” 火光汹涌而来,前方却奔来了一大群人。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那个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个副将吧,冲着他大吼大叫。 他痴痴笑着,一手拎着油桶,一手握着宝刀:“不做什么,想死而已。” “你,你在说什么啊陛下!”那人急得眼睛都瞪大了,“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笑容僵住了。 手中油桶忽然落地,砸出一声巨响。 “快将陛下拖走!快救火!”那个人转过身,朝着其余士兵叫喊,“还不赶紧上来……” 他的话还说完,就此顿住。 一截雪亮的刀,从背后,直贯胸口。刀尖上,滴滴答答滚下血珠。 甘副将张大了嘴,用力攥着那露出的刀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跌跌撞撞转过身。 “你——”他指着火光里的褚云羲,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重重地倒在了城墙上。 沾满血污的龙纹刀,攥在褚云羲手中。 他惨笑着向前,以刀指着惊愕到无法反击的士兵们,“谁再敢说一句?谁再敢说一句我是疯子?!” 众人面如土色,在他的刀锋之下,踉跄后退,直至惊骇万分,四散奔逃。 ———————— 把我写爽了。写的时候,单曲循环的是纯音乐《泣别》,推荐一下。《 》 270-280 第271章 第二百七十一章 他年重返少时梦 马队在急速前行,车帘不断晃动的时候,寒风就趁势钻了进来。 尽管已经穿着夹袄,虞庆瑶还是冻得双手冰凉,她将手拢在唇边呵着热气,不由想到了褚云羲。 这个时候,延绥那边应该更冷了吧? 他如果在城楼上驻守,天寒风急,前段时间摔断过的左腿,会不会又觉酸痛呢? 虞庆瑶倚在窗边,怔怔地想着。 车外响起了程薰的声音:“虞姑娘,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会儿?” 她推开半扇窗户,微笑了一下:“我坐着车还好,你们骑马更累,要是想休息就停下来吧。” “我们倒是习惯了,但你前阵子险些晕倒,我是担心你连续奔波又伤了身体。” 虞庆瑶道:“没事的,我不是喝了一些滋补的药吗?再加上去棠小姐那里休养,后来就没再晕眩过。” 她微微探出身子,叹息一声:“其实我恨不得现在就赶到延绥,哪里还能想着休息呢?” 程薰劝慰道:“虽然军情紧急,但陛下当时带走了不少兵马,何况还有小公爷和甘副将与他协同作战,应该不会有事。我只是希望能赶在瓦剌其余军队到达之前,将消息及时告知他们。” “但愿他们都还平安。”虞庆瑶说着,望向漫漫长路。 西风卷着枯叶掠过她的脸庞,又飞向远方。 * 猎猎西风裹挟着火苗,从角楼底部直冲而上,很快将其彻底吞噬。 东城的城墙上,大火蔓延,死伤遍地。 殷九离手中的龙纹刀,已经沾满鲜血。 当他对准最后一个企图阻止他的士兵时,远处再度传来一声急吼:“陛下!” 他背对着城墙,缓缓转过身去。 一大群人手持利刃,朝着他冲了过来。那个侥幸逃脱的士兵连滚带爬扑到他们身前,颤抖着叫喊:“宿将军,陛下疯了,他真的发疯了!他亲手杀了甘副将!” 宿宗钰浑身发麻,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他在听闻东城出事时,就惊诧到难以置信,在赶来的路上,还安慰自己或许是士兵们夸大其词。然而当他真正奔到这里,望到漫天浓烟与熊熊烈火,望到原本驻守东城的士兵们死伤一片,就连甘副将也惨遭杀害,他真的无法相信,却又无法逃避这样的事实。 之前还意气风发不甘示弱的陛下,如今竟然攥着那柄昭示其身份的龙纹刀,站在血泊之中,眼神空洞,状若疯癫。 “陛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宿宗钰竭力装出镇定的样子,朝着他走过去。 周围的将士们急得叫起来:“别过去,宿将军!” 城墙前的人攥着龙纹刀,眼神发定,幽然道:“我是殷九离,不是什么陛下。” 宿宗钰却置若罔闻,又上前一步:“你先把刀放下……” 话音未落,他已趁着对方尚未出手之前,猛然扑了上去。 殷九离眼神发狠,手中宝刀直落,然而宿宗钰竟毫不躲闪,奋力将其抵在城墙上。 那一刀,砍在了宿宗钰的肩膀上,深陷入骨。 “为什么都要阻止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他满眼憎恶,痛恨自己,也痛恨一切,“你们在这里死守着,就是永无止境的炼狱!” “还不快上?!”宿宗钰根本不听一个字,只是抓住他的手腕,死也不松。 此时,将士们才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 * 浓烟熏黑了天空,远处的瓦剌军骚动起来。“看那边,延绥城墙怎么烧起来了?!” 海力图迅速登上战车,凭高远望。旁边的人众说纷纭:“大帅,他们难道是在引诱我们攻城?”“哪有人自己放火引人上当的?” 海力图当即挥手召来数名骑兵:“去前面看个究竟,速来回报!” “是!”骑兵飞速冲向前方。 远处火光越来越盛,瓦剌士兵们群情兴奋,就连最后面的人都已经望到了被染红的天云。海力图盯着那赤红的火光,一时之间竟也难以决断。 不多时,派出去的骑兵疾驰而归,还未停下就已经高声叫道:“大帅,是真的失火了!我们都能看到东城角楼已经全被大火覆盖!”“士兵们正在慌乱救火!不是圈套!” 近旁的将士们听到这里,更急不可待。海力图心中大喜,抽出弯刀,转身朝着众人高声道:“这真是苍天助我!听我号令,趁着延绥失火,左右两路人马去猛攻他们的南北两侧,火器军与中路军迅速随我上前,全力炸毁他们的东城!” 应声如雷响动。黑鹰旗招展风中,号角呜呜长鸣。 海力图长鞭一甩,当即率领千军万马朝着那座陷于大火中的城楼冲去。 * 延绥东城之上,宿宗钰在将士的拼死协助下,才将自称殷九离的褚云羲给按倒在地。 他却还在拼死挣扎。 其间有人被一刀砍中脸颊,有人险些断了手臂,但众人还是不顾一切地夺过他手中利刃。宿宗钰喘着粗气,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旁边又有数名军士急速上前,用铁链将他的手臂牢牢反绑。 “我看陛下真的发疯了,快找个地方先把他关起来。”宿宗钰摇摇晃晃站起身,被四周的浓烟呛得连连咳嗽。众士兵急急忙忙将殷九离拖拽到城楼房间外,还没来得及打开门,就听有人在城墙那端叫道:“瓦剌人来了!” 众人皆为震惊,大火燃烧浓烟密布,先前又只顾着厮杀,竟没能及时发现敌军来袭。宿宗钰带着众将士奔到火势尚未蔓延到的地方,望向远处。 只见铺天盖地的瓦剌大军已如潮水一般,朝着东城扑涌而来。 “别管救火了,速速防御!”宿宗钰顾不上肩膀的伤口,迅速回身,“弓箭手火铳手全部去拿武器,还有你们,赶紧去装火弹……” 话音未落,但听远处数声巨响,宿宗钰脸色一变,急忙后退并大喊:“快趴下!” 巨大的黑影已经呼啸而来。 “轰”的一声巨响,火光中的城墙被炮弹砸中,来不及撤退的士兵直接被撞入身后火海。 宿宗钰被震得眼前发黑,撑着宝剑勉强站起,嘶声吼道:“去南城调人来!” 身边的武官才跌跌撞撞奔向南边,对面却已有人迅疾奔来,急切叫喊:“启禀将军,南北两侧城门都在遭受攻击!” 宿宗钰呆滞一瞬,攥紧剑柄,嘶吼一声:“各司其职,拼了!” 脚步声杂乱,炮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砖墙被一次次炸裂。 世界顷刻陷入绝境,所有的人都在拼死抗击。 唯有在城楼阴影下,被铁链捆绑的殷九离躺在那里,望着灰黑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好似没有了灵魂,唇角却还带着无端的嘲笑。 * 黄昏时分阴云聚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官道上的骑兵队伍行速变慢,不得不停下休整。 虞庆瑶裹着斗篷下了车子,站在树下焦急地望着前路。 程薰骑着马从前面急匆匆返回,眉间含着隐忧:“我刚才让士兵去打听了,榆林军镇这些天按兵不动,并没有去延绥增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虞庆瑶也不由蹙眉:“难道他们已经遭受了严重损失?” “好像没有,瓦剌军只围攻了一阵就撤走了,按理说榆林兵力应该还充分。”程薰见她心神不定,只得安慰道,“也或许榆林总兵接到了延绥的消息,那边正处于上风,暂时不用援助。” “要是这样就好了。”虞庆瑶说着,忽又看到程薰衣襟处露出一角嫣红,不禁指了指,“那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脸颊微热,连忙将其塞了进去。 虞庆瑶这才明白过来:“是棠小姐给你的东西?我当时好像看到了……” “就是那个镯子。”程薰有些不自然,垂下眼帘,“她硬要叫我带着。” 虞庆瑶笑了笑:“那还不好吗?她心里一直有你,希望那个镯子能保佑你平安,是不是?”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略显无奈的笑。 * 此夜过后,天气越发寒冷,程薰带着这一支骑兵又踏上征程。即便道路泥泞,他们也极尽所能加快行程。 这一日午后,云层后的太阳总算露出半分,原本寂寥的官道上渐渐出现了扶老携幼的百姓。 他们皆满身尘土,面容憔悴,有的背着破旧的包袱,有的推着吱呀乱响的车子。当他们望到这支队伍时,起初吓得不轻,待等发现旗号乃是大同总兵编下,才互相安慰着继续往前来。 程薰勒住缰绳,问道:“父老们从哪里来?” 当先一名老者迎上来颤巍巍地拱手:“官爷,我们是延绥城东乔家镇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延绥?我们正是往那边去。”程薰问,“那里战况如何?” 那老者神情悲伤,连连摇头:“打得厉害,我们附近村子的人被瓦剌人抓走了不少!眼看着延绥的官军快不行了,我们只能全都逃出来避难!” 他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唉声叹气,众骑兵闻之大惊,程薰也焦急道:“怎会如此?你们逃走的时候,延绥城还在官军掌控之下吗?” “当时他们还在坚守着,但瓦剌兵一波又一波的,好像杀不完。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老者叹着气,此时其他百姓也七嘴八舌道:“原先官军还挺厉害,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城楼突然失火,瓦剌兵趁着那机会猛冲过去,整整打到半夜!死的人呐恐怕数都数不清!”“对啊,那天炮声把我震得都快晕了,我估摸着,城里的炮弹都快打没了……” 程薰双眉紧蹙,此时后方脚步声迅疾,虞庆瑶闻声赶来,听到百姓们的说辞,心都揪紧了。 “就只有延绥城里的官军在坚持着,没有援兵赶到吗?” 众人纷纷摇头说从未见到。虞庆瑶紧张地看向程薰,他迅疾低声道:“先别慌张,我会想办法。” “官爷,你们是去救延绥城内的官军吗?可我看你们人也不多,这要是去了,岂不是……” “老人家,我们是大同军镇的,彼此同气连枝,不能不救。”程薰说罢,向那些百姓告别,迅速向骑兵队伍道:“事不宜迟,马上跟我去榆林搬救兵!” 骑兵们应诺之后,继续疾行,程薰将虞庆瑶送回马车上,语气肯定地道:“此去榆林已不远,等到了那里,我亲自去见总兵,请他派兵跟我们一同去延绥。” 虞庆瑶坐上车子,着急地道:“我怕是那榆林总兵见势不妙不愿意去救,你有把握说服他?” 程薰一边随车前行,一边劝慰她道:“如今的榆林总兵名叫韩通,我记得他以前与我父亲是认识的,虽然不是什么至交,但至少我如今去求见他,他应该不会太过漠然。” 他既然这样说了,虞庆瑶也只能往好处想,不再过多追问。 * 赶往榆林的路上,又下起雨来。雨珠滴滴答答打在窗纸上,洇染点点斑痕。 虞庆瑶攥着窗棂,一颗心反复煎熬。 她很想镇定自若,也试图告诉自己,陛下勇武过人,英明果断,就算一时失利也必定能化险为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自从他骑马远去后,她就一直挂念忧虑,如今听到延绥危在旦夕,虽然心急如焚,却又竟然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异样感觉。 纷杂的马蹄声此起彼伏,她没法静下心来。脑海中闪过的全是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幕幕相处场景。 静谧安宁的时光那么少,更多的都是九死一生,相依为命。 可虞庆瑶还是依恋着他,无论是他拽着自己的手,在黑暗潮湿的密林里奔逃,还是他撑着竹篙,用一艘小船载着她在河流上静静漂泊,又或是他在某个夜晚,在荒寂的原野里,为她提着一盏绛红色的灯。 都是他给予自己的依靠与温暖。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将脸颊贴近冰凉的车壁,攥紧了手掌。 * 骑兵队伍冒雨一路疾驰,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榆林军镇外。 秋雨此时才停,天边云层堆叠,空气中仍旧浸着寒意。灰黑的城墙如剪影般肃穆无声,上有持着兵刃的卫士,下有紧闭的城门。 一千五百名骑兵停在了护城河外,城楼上的卫兵早已望到了他们的旗帜,但还是警惕十足地喊:“什么人?!” 程薰扬手致意,身边的骑兵队长单彪嗓门大,当即回应道:“我们是大同军镇的,紧急赶往延绥救援,途经榆林想要来拜访总兵大人!” 声音还在回荡,城楼上的卫兵匆匆奔去禀告,不多时,有人又高声问:“大同军镇的哪支队伍?我要去向总兵通传!” 程薰拱手,朗声道:“在下程薰,以前是宫中的,现在效力于天凤帝麾下。劳烦向韩总兵说一声,我以前也住在榆林,父亲和他认识。” 那人往这边望了一眼,说了声“稍等片刻”便转身下去了。 虞庆瑶下了马车,来到程薰旁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与他一同等待。 骑兵队长单彪是个壮汉,等了片刻就抱怨道:“都是边镇军队,他们怎么像防瓦剌人似的,连城门都不开,难道还怕我们是假冒的不成?” 程薰低声道:“他们前不久刚遭受袭击,瓦剌军又在附近出没,小心谨慎也是应该的。” 单彪只好不吭声,虞庆瑶等得焦急,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眼看天色一分分暗下来,后面的骑兵们也私下议论。又过了片刻,忽听得咔咔作响,榆林城的侧门总算开启,有一人身穿战袍快步而来,约莫三十来岁,瘦脸长身,后面则跟随卫兵。 护城河上的吊桥也缓缓落下,程薰带着单彪和虞庆瑶迎上前去。对方率先抱拳:“这位就是原先宫内的程秉笔?久闻大名,没想到您来了这里。” 程薰连忙还礼,询问对方尊姓大名,那人道:“我是韩总兵手下参将,姓彭。总兵正在城内等候,请程秉笔随我来。” “多谢。”程薰跟着彭参将就要往里去,单彪和虞庆瑶自然也举步,然而彭参将停下脚步,为难道:“这两位是?” “哦,都是自己人,这位是骑兵营的千总单彪。”程薰又看看虞庆瑶,“她是……延绥那边一位将领的家人,听闻军情危急,也跟了过来。” “这……这倒不太好办。”彭参将摸摸下巴,紧皱双眉,“程秉笔,你刚才只说了自己的身份,因此总兵让我来请你进城商谈。可是我也不知道总兵是不是要让这两位也随之入内啊,要不然我还得再命人去跑一趟询问清楚?” 单彪听了有些恼火:“我说你们榆林总兵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我在大同骑兵营许久了,又不是瓦剌奸细,怎么你怕我们混进去捣乱不成?” 程薰和虞庆瑶皆神情不佳,彭参将尴尬一笑:“哪里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千总,你看骑兵们都在城外等待,要不然你也留在这儿再待会儿?队伍没了首领总也不太妥当……” 单彪哼了一声,向程薰道:“程秉笔,既然他们这样小心翼翼,我就不进去了,还是留在外面更自在!” 虞庆瑶怕程薰为难,也低声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好,我尽快回来。”程薰说罢,随着那彭参将快步走向吊桥。 * 程薰跟着那人进了榆林,城门随之关闭。天色昏暗,城内长街寂寂,人影全无,唯有在前面引路的士兵手中火把摇曳光亮,晃出斜长的影子。 多年未回故乡,他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脑海中竟浮现昔日春光之下,自己背着弓箭策马穿街而过的场景。 只是那时韶华正好,年少不知愁滋味,榆林城内亦阳光浓艳,酒旗飘扬,全不是如今模样。 脚步声寂寥,程薰迫使自己收回迷惘的思绪,追上几步,问道:“听说前不久瓦剌来攻打榆林,你们可曾遭受损失?” 彭参将微微回过头:“伤亡不小,瓦剌大军攻势确实猛烈。” 程薰思忖了一下,又问:“不知天凤帝去延绥之前,是否到过榆林?” “天凤帝?没有啊!”彭参将诧异地问,“为什么问起这个?” “哦,是我想着,或许他们会提前联络韩总兵,前后夹击瓦剌大军,所以……”程薰话还未说罢,彭参将已经加快脚步,指着前方道,“那边就是总兵大人的官署了,请快些过去。” * 总兵府还是在以前的位置,什么都没变,就连朱红大门上的牌匾,也是旧模样。 程薰站在台阶下,沉默地望了一眼,就低下了视线。 彭参将在前面领路,他一路无言,走过少年时穿行的厅堂与游廊,最终站在了那间书房前。 十五岁之前,他每次来官署看望父亲,就在这里读书习字。 “总兵大人,程秉笔来了。” “进来。” 房门缓缓打开,透出淡淡灯光。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走了进去。 青罗帘子低垂,他撩起后躬身行礼:“韩总兵。” 坐在书桌前的韩通打量他一眼,颔首道:“你就是程薰?” “是。”他低着眉眼。 “程文沛是你父亲?” “是。”他斟酌着用词,谨慎道,“我年少时听过您的大名,因此有些印象。” 韩通往后坐了坐,沉声道:“那时候我在你父亲手下,为他训练骑兵。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问,“你不是应该陪在清江王身边吗?怎么来到了西北?” 程薰迟疑了一下,道:“之前,是清江王殿下让我跟着天凤帝,后来,我就一直追随其旁。” 韩通看着他,“哦,那清江王现在已经在南京登基了,你是否知道?” 程薰一震,迅疾抬眸,又落下视线:“这个,我倒还没有接到讯息。总兵怎么会知晓?” “我这里有专门传递消息的人。毕竟西北离着南京太远,你没听说也不奇怪。”韩通随意地说着,手指扣着桌面。 程薰心内有些起伏,思忖过后还是上前一步:“韩总兵,我在来榆林的路上见到不少逃难的百姓,都是从延绥过来的,他们说瓦剌大军已经围困延绥多日,攻势凶猛,官军恐怕支撑不住。我本来就是想带着大同骑兵前去救援,但兵力不足以御敌,因此恳求榆林再次出兵,与我们一起赶赴延绥为官军解围,击退瓦剌大军!” 韩通微微皱着眉:“但是我们之前已经派出军队,结果中了埋伏死伤惨重。” “这个我听说了,但如今延绥危在旦夕,天凤帝与宿小将军他们恐怕难以抵挡越来越多的瓦剌军。”程薰神色焦虑,“如果我们再不去竭力援助,那么延绥一旦失守,瓦剌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榆林太原大同等地一样都要遭受更大的侵袭!” 他见韩通还是锁着眉头,似乎心事重重,又恳切道:“总兵大人,我知道您必定有自己的顾虑,但如今瓦剌军正全部围攻延绥,您这边应该不会再有大的险情。若您担心榆林还有危险,哪怕是借给我们一两万人马,我也感激不尽。” 灯火忽忽地跃动几下,韩通抬起眼,目光落在程薰清俊的脸上。 “我听你的意思,竟是对身在延绥的天凤帝十分担忧啊!”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道:“无论是谁此时在延绥,哪怕是我以前的仇敌,只要他在抗击瓦剌,守卫边镇,我都会不遗余力前去救援。” 韩通失笑一声,随即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程文沛的儿子,倒是很有主见,也很有骨气。” 程薰听得此话,心绪复杂,他还想再说什么,韩通已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既然你特意来求我出兵援救,那我也不能再畏畏缩缩。” 说罢,他扬声向门外道:“彭参将,你进来吧!” 房门轻响,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程薰连忙拱手:“多谢韩总兵!我定然不负所托,力保延绥不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根极粗的绳索从后方一下子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顿时呼吸困难,挣扎着抓住对方的手腕,却又有人闪身上前,一刀捅进了他的腰腹。 剧烈的疼痛让他急促地喘息,可是身后的人越加发力,脖子上的绳索勒得他连叫都叫不出声。 灯火还在跃动,身前的人面带狠色,一刀又一刀,刀刀致命。 韩通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似乎唯恐溅出来的血玷污了他的衣服。 程薰睁大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腰腹间的剧痛逐渐扩散,他伸出手想要再抓住什么,却最终重重地倒在了那张书桌前。 鲜血流了一地。 韩通这才皱眉道:“死了?” 彭参将见程薰双目都没闭上,抬起脚,踢了一下,道:“死了。” “自投罗网。”韩通挥手,面露鄙夷,“快些拖出去埋了,还有,叫人赶紧来清理地面。” “遵命。”彭参将俯身,将染着血的刀在程薰衣衫上擦了又擦,这才收回刀鞘。然后与那个手持绳索的卫兵一起,将程薰的尸体拖了出去。 经过那道走廊的时候,寂静中,忽而有一声轻响。 彭参将低头一望,见是嫣红的手帕从尸体上掉落下来,露出金灿灿的一道光。 在前面抬尸体的卫兵回过头,面露惊讶,却被彭参将低声呵斥:“看什么?!” 那人赶紧回头不敢再看。 彭参将迅疾伸出手,捡起那个金澄澄的镯子,连同手帕一起,塞进了怀里。 “走!” ———————— [爆哭]为了不割裂这个部分,完整地呈现了程薰的死亡。 第272章 第二百七十二章 嘶马无踪去不还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夜色昏暗,虞庆瑶裹着斗篷站在护城河边,四周一片沉寂。 远处城楼上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晕出一团一团的白光。 程薰走了还不算太久,她却唯觉时间漫长。 后方的骑兵们在寒风中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开始小声议论。单彪也抱着双臂走过来,望着紧闭的城门道:“虞姑娘,我看程秉笔可能说服不了他们了。看这架势就是把我们要拒之门外。” “总是要试试,他不进去也不甘心。”虞庆瑶蹙着眉说,正在此时,原先那扇侧门再次开启,里面火把晃动,又有人走了出来。 虞庆瑶和单彪都望向那边。 对方穿过吊桥,隔着老远就哈哈地笑着说:“两位,真是抱歉啊,让你们久等了!” 他身后的两个卫兵都举着火把,渐渐走近了,虞庆瑶这才认出就是方才带着程薰进城的那个彭参将,只是看上去有那么一点不同。 她想了想,才明白原来之前对方在长袍外面套着护心甲,现在却不知为何摘掉了。 单彪之前就对此人有些不满,看到他打招呼也没接话。虞庆瑶倒是诧异地问:“程薰呢?” 彭参将脸上还挂着笑意,热情地道:“哦,他在总兵那里……这不是我去禀告了总兵大人,他怪我之前没让两位一起进去,就叫我特意来请!” 单彪这才打量他一眼,道:“我们不是来做客的,程秉笔有没有跟你们讲,延绥情况危急,需要赶紧去救援。” 虞庆瑶亦诚恳地道:“是的,如果总兵大人答应了,我们也不必进去。请你们赶紧调集军队,和我们一起上路吧!” 彭参将怔了怔,又笑道:“我只是奉命行事,总兵大人还在和程秉笔商谈,要不你们进去一起说说,到底怎么安排救援?” 单彪虽然觉得这样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却又提不出反对的理由。然而这时后面骑兵队伍里又有人喊:“说要去救延绥,怎么尽让我们在这干等着?我们一路上火急火燎地赶路,可你们榆林城的人怎么回事,磨蹭成这样?” 旁边陆续有人应和,积蓄已久的不满似乎即将爆发。彭参将连忙走到骑兵队伍前,举起手连连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各位,各位!我们绝无怠慢拖延的意思,总兵必定会派兵去救延绥,只是瓦剌战力惊人,我们的人马也并不充沛,需要仔细商议对策……” 一明一暗的火光下,彭参将挥动着手臂,还在尽力劝解骑兵。 虞庆瑶的目光却落在他右边的衣袖背面。那里有一滩暗色。 风吹着火苗不断晃动,光亮也忽明忽暗。 虞庆瑶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一滩暗色,像是染了血。 她一下子僵住了。 “大家先在这儿等着,我们马上出来!”彭参将这边刚平息了骑兵们的不悦,转回身向虞庆瑶和单彪道,“两位这就跟我进去吧!总兵大人该等急了。” 单彪向众骑兵吩咐一声,跟着彭参将就要往吊桥上去。虞庆瑶心绪纷杂,觉得那榆林城门都显得阴森起来。 “这位姑娘不是延绥将领的家眷吗?怎么还不走?”彭参将已经带着单彪踏上吊桥,忽而又扭过脸来,看着还在犹豫的虞庆瑶。 单彪也在招呼着:“快来吧。” “好……”虞庆瑶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在两人的注视下慢慢向前,忽然身子一晃,惊呼一声蹲在了吊桥边。 “怎么回事?”单彪诧异地问。 “扭、扭到脚了!”她用力按住脚踝,声音发颤。单彪无奈地走过来:“要不我叫人把你送回马车上?” 虞庆瑶低着头还未回应,彭参将也快步走到她近前,见她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不由向单彪催促道:“既然这样,她就留在城外,我们快些进去吧!” 虞庆瑶急于想要看清他袖口背面的究竟是不是鲜血,连忙拉着他的袍袖哀声道:“我这脚踝痛得受不了,麻烦帮我看看是不是骨头折了!” 一旁的单彪面露惊讶,彭参将虽也觉此女麻烦,但也只能俯身假装去看。 虞庆瑶呼吸急促,紧盯着他的袖口,然而就在彭参将弯腰俯身之际,有一物竟从他衣襟内滑出。 “当啷”一声。 黄灿灿的金镯落在吊桥上,嫣红的绢帕飘在了虞庆瑶裙边。 一股寒意自背脊直冲头顶。 彭参将连忙去捡,虞庆瑶却已奋力扑出,将金镯死死抓住。 “你干什么?!”彭参将又惊又怒。虞庆瑶跌倒在地,寒白了脸,急切道:“这是程薰随身携带的东西,从来不会交给外人!” “怎么回事?”单彪一时愣怔,还没回过神来。 那彭参将却已一把扣住虞庆瑶的肩膀,怒斥道:“你在胡说八道!” 火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就连单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程薰人在哪里?!”虞庆瑶攥住金镯,头发散落下来,一步步后退。 忽然间,原先紧闭的城门就此打开,里面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诸位,这就是你们要等的援兵。”彭参将没有回答虞庆瑶的问题,却只举起火把,朝着后方晃动了三下。 大同骑兵们还没明白过来,虞庆瑶已经一把拽着单彪紧张道:“他们不是去援救的,程薰出事了,快走!” 单彪才在惊愕中退了几步,对面那支队伍已经飞快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抓住叛军!”彭参将忽然高声厉喝。 大同骑兵队哗然惊诧,单彪心知不妙,带着虞庆瑶朝队伍奔去,大声急呼:“放箭!” 然而与此同时,对方已率先开弓引弦,一支支白羽箭破空而来。 这边的骑兵队伍毫无防备,许多人没来得及闪躲就已中箭倒地,还有人急急忙忙反击,却也抵不过对方来势凶猛。 “快跑!”虞庆瑶跌倒在地,拼命喊叫,幸得单彪一把拽起,拖着她就跑。 护城河外顿时混乱不堪。 惨叫声、马鸣声、呼救声纷杂错乱,单彪带着大同的马队一边反击一边迅速撤退,朝着来时路疾驰奔逃。 榆林城中的追兵则在彭参将的率领下紧追不舍,又一波箭雨飞出,黑暗中惊呼连连,不断有人坠下战马。 虞庆瑶趴在马车中,浑身像是被打断了骨头一般疼痛,她是被单彪扔进车的,哪怕慢上一分,就要被飞射而来的箭矢钻个透心。 车窗外侧插满了箭,锋利的箭头甚至已经穿过木料,显露在她的眼前。 马车在飞速疾驰,她不停地听到单彪在大声指挥骑兵反击,也不停地听到有人又惨叫着坠落。 寒冷的夜里,她的嘴唇都在发抖。 或许不是害怕,而是绝望。 她的手中还死死抓住那个沉甸甸的镯子。 昏暗无光,虞庆瑶看不到镯子的模样,掌心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花纹的高低不平。 那块嫣红的绢帕不知到了哪里,或许还留在满是泥泞的吊桥边,被马蹄践踏得污浊不堪。 虞庆瑶蜷缩在马车里,捧着这只飞燕金镯,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她想要止住悲伤,拼命告诉自己,或许程薰只是被他们扣留,也或许程薰只是受了伤,可是那个最为绝望的念头终究还是占据了心底,让她趴在座位上,嚎啕大哭。 * 大同骑兵在单彪的带领下奋力反击,利用夜色掩护,终于摆脱了追兵,躲进了官道边的密林。 这里已经不再是榆林管辖之地,单彪这才命手下清点人数,得知损失了两百多人,气愤难忍,狠狠骂道:“他妈的榆林军是不是疯了?!不去打瓦剌当缩头乌龟也就算了,居然连自己人都杀!还说我们是叛军?我看韩通是被瓦剌给收买了,当了卖国的畜生!” 近旁的骑兵与军官们也跟着破口大骂,有人建议马上回大同去搬救兵,有人又说还是要赶去延绥,单彪喘着粗气,大手一挥:“别吵了,现在再往回走,那不是更浪费时间?” 他叫来几个骑兵,吩咐他们避开榆林军镇,从其他小路赶紧回大同,将刚才的遭遇告知棠千总等人。又摇摇晃晃来到马车前,悲切问道:“虞姑娘,程秉笔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刚才情势紧急,我都来不及弄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虞庆瑶隔着帘子,犹带哭声:“那人怀里掉出来的金镯,是程薰随身携带的,那物件对他来说非比寻常,绝对不会交给旁人。更何况,我看到那人袖口似乎染上了血色,现在想来,他起初出来的时候还戴着护心甲,为什么再次回来的时候却取掉了?我只怕……” 她说到这里,泪水又涌了上来,哽咽得不能再言。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惊愕悲伤又愤怒无奈,单彪默然垂着头,过了片刻才道:“谁能想到来榆林求援,居然变成这样的结果。韩通这个畜生非但不出兵还来追杀我们,我们别无退路,只能赶往延绥!谁要是觉得是去送死而打退堂鼓的,现在可以调转方向回大同去!” 众人经过刚才一番变故,皆义愤填膺,无一人提出要走。单彪当即下令,剩余的一千两百多名骑兵,再不去向其他军镇求助,即刻赶往延绥。 * 他们连夜赶路,天亮时分拐上官道,又见难民无数。单彪拦住一人就打听延绥战况,那人惊讶道:“你们现在才去延绥?昨晚就已经被瓦剌军彻底攻占了!我就是从那边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单彪急得抓住那人肩膀,“你确定瓦剌军已经把延绥打下了?那里面的将领们和士兵呢?!” “这我哪里能知道呢?我就听见喊杀震天,然后村子里的人都在奔走呼喊,说是看到瓦剌大军已经撞破城门,铺天盖地的骑兵都冲了进去乱砍乱杀。我们吓得赶紧跑了,谁能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死了呢!” 单彪呆立当场,旁边的骑兵们纷纷围上来追问。 此时后面马车内的虞庆瑶闻声而来,眼见他们急做一团,不由高声问:“出什么事了?” 单彪知道她的身份,支支吾吾不敢直说,结果那群难民反而接二连三道:“官爷问延绥沦陷的事,我们在跟他说!”“对啊,就是昨晚,你们来迟一步!不过瓦剌军太厉害,你们就这些人,就算到了也抵挡不过啊!” 虞庆瑶听到这里,头脑轰的一下,只觉浑身瘫软,几乎站立不住。 单彪急忙上前,想要劝慰,她却已硬撑着,艰难开口:“城内的将士们,难道,都已经阵亡了?” 难民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肯定都被瓦剌兵给杀害,又有人说看到城破之时,里面还有军队冲出,与瓦剌兵殊死拼杀,但不知结局如何。 也有人建议:“你们若是想要知道,只能再往延绥方向走。后面应该还有逃难的人,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虞庆瑶站在凄冷的晨风中,悲戚地望向那条茫茫官道,哑声问:“单千总,你们还走吗?” 单彪紧锁眉头,思忖片刻,斩钉截铁道:“我不信延绥那么多的官军全都阵亡了,既然到了,不能就此回头。” 第273章 第二百七十三章 应知伤心路转时 猎猎西风吹得车窗吱呀作响,虞庆瑶挺直身子坐在车中,试图以这样的姿态让自己不被传言击溃。 那些纷纭的话语分明还萦绕脑海中,可她硬是强迫自己不想也不听。 她不知延绥为何会忽然失火导致前功尽弃,但还是固执地相信褚云羲一定能杀出重围。 从京城拼死逃出皇陵,到南京摆脱建昌帝的追捕,再到浔州瑶寨一次又一次地与官军周旋,他曾遇到过多少回的艰难坷坎,甚至在虞庆瑶看来已是毫无希望的绝境,陛下却总是能带着她化险为夷。 他受过多少次的伤,却总是以锋利的刀刃破开血路,护佑她平安。 车行颠簸,她深深呼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却最终没有落下。 就像她始终坚信,陛下一定不会死。 * 越往前行,途中难民越多,皆惊慌失措,行色匆匆。老人叹息,孩童啼哭,纷纷扰扰乱作一团。 虞庆瑶和单彪他们多番询问,得到的讯息与先前那些并无太大区别。 延绥城确实在昨晚彻底沦陷。瓦剌军入城后见人就杀,洗劫一空。这些难民都是城外村镇的,眼见形势危急及时逃出,才保得性命。至于城内的军民,只怕都是凶多吉少。 虞庆瑶险些晕倒,但所幸还有人说,曾看到残余的官军冲出城门后继续与瓦剌军厮杀,后来一路往东去了。 “往东?”单彪琢磨了一下,马上道,“他们可能想往太原去。” 虞庆瑶急切道:“依你看,太原那边能救他们吗?” 单彪皱眉道:“我看悬,建昌帝的就藩地正是太原,那里等于是他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地方,所以你看我们之前就算遇险也不去向他们求救。但延绥残余军队应该是被瓦剌军追得急,无奈之下才朝太原去,他们可能希望太原驻军就算不救他们,也能去攻打敌军。” “不管怎样,我们先往东边追过去吧,看看能不能遇到延绥的残余军队。” 单彪也同意了她的提议,于是率领着这支骑兵队伍朝东疾驰。 * 他们往东疾行途中,时不时望到路边散落着被斩断的军旗与兵器。满是黄土的官道上更是随处滴落着血痕,转过一道山梁后,骑兵们还发现了几名负伤呼救的将士。 单彪赶紧带人去给他们止血包扎,因问及其余将士的下落。一名受伤较轻的武官道:“城破之时,宿将军带着我们全力杀出重围,但瓦剌军紧追不舍。我们在这山下又和他们打了一场,结果队伍被打散,我们几个受了伤,躲到山石后才没被瓦剌人发现,而宿将军他们好不容易逃过追杀,应该是继续往东去了。” 虞庆瑶听到宿宗钰还活着,不由生出希望,急忙问道:“那么陛下呢?他是不是也和你们一起冲出来了?” 怎料那些伤兵听到陛下二字,不是神色惊惧就是故意避开她的视线,竟没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虞庆瑶眼见如此,心猛地一沉,声音也发了抖:“他到底怎么样了?你们为什么不说?” 单彪也不由着急催促,先前那名军官面露难色,挣扎半晌才垂着头道:“这话说起来不敬,可我们之所以落到这般惨状,与天凤帝有莫大关系。要不是他忽然发狂杀了甘副将……” “你说什么?!”虞庆瑶几乎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陛下他,杀了甘副将?!” 那军官在众人惊愕万分的目光下无奈点头:“非但如此,他还放火焚烧城楼,砍伤砍死众多士兵。正因为这样,瓦剌大军才趁乱进攻,我们原本防守得好好的延绥,才……”他又重重叹息一声,“但宿将军还是仁义,哪怕陛下已经疯了,他却还是拼死保护,不愿放弃。后来我们逃到这山下,瓦剌兵又追过来,陛下倒不知怎么好像有点清醒了,但后来也不知究竟如何……” 虞庆瑶蹲在他们面前,头晕目眩,用手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耳边充斥着众人惊骇的议论声,单彪还在急切追问详情,她的眼前却急剧飞舞着黑色的光点,胸口阵阵恶心,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她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挤出人群,踉跄了几步,扶着马车才得以借力站住,手脚已经冰冷。 ——殷九离。 只有这个可能了。 虞庆瑶恨自己没有跟着褚云羲去延绥,而是留在了大同。 她以为南昀英的人格已经永远离开,恩桐也随之沉睡,而殷九离以往出现得很少,而且都是在陛下受到极大刺激或者打击下才会变得那样极端厌世。她以为褚云羲已经除掉了建昌帝,去延绥也只是和瓦剌大军决一死战,却没想到在最为关键的时候,殷九离竟然苏醒过来,造成了如此惨烈的变故。 她撑着马车,晕眩感越来越强烈,连后面那些人还在议论什么都听不清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单彪的洪亮声音再度响起。“虞姑娘,我们要启程了!” 她苍白着脸,回过头去,骑兵们已经纷纷上马。 “对不住,我刚才头很晕……”她愧疚地道,单彪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声,“谁都想不到会这样……我们打算继续追着痕迹往东去,希望能遇到宿将军他们!” 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她重新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身子已经发麻。 重重地跌坐在座位上,靠着坚冷的车壁,虞庆瑶既急切盼望着找到褚云羲,唯恐他在途中再出意外,可又无望而畏惧。 她难以想象褚云羲一旦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铸下的恶果,导致全城溃败,到底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现实。 当初宝庆一战,南昀英凿开江堤水淹城镇,导致死伤无数,当褚云羲得知此事后,就已经心丧如死,几乎就要放弃了自己。 若不是她竭力劝慰,只怕他当时便会自我了断。 可现在呢? 虞庆瑶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 车辆颠簸疾行,她坐在车内昏昏沉沉,又过了许久,忽听得前方传来厉声叫喊:“是瓦剌人!”“快上!”“放箭,快放箭!” 嗖嗖的弓箭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激烈的喊杀声,迅猛的兵器撞击声,充满愤怒的嘶吼声。 她像以前那样紧紧趴在座位下。 “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穿破窗户,贴着她的手臂直刺进角落。 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臂,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鲜血渐渐流出来,洇染了已经裂开的衣袖。 又一声巨响,有人连人带马撞到了马车后部,震得车子几乎翻倒,她也险些跌出去。 受到惊吓的马高声嘶鸣着,尽管车夫已经竭力控制,却还是发疯般的向前飞奔。 虞庆瑶牢牢抓住座位边缘,将身子紧紧蜷起,现在的她只能听到震透耳膜的厮杀声,也不知他们遭遇的瓦剌军到底有多少。 马车还在疯狂前行,前方忽而又响起嘈杂的马蹄声,听上去像是又有队伍朝着这边冲过来。 厮杀声越发猛烈了。 她闭上双目,眼前出现的却仍是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容,和一双双怒视相对的眼睛。 兵器与兵器激烈撞击着,远处有人高呼:“是自己人!” 随后,又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她的车子边掠过,奔向对面去。 虞庆瑶心头一震,几乎是爬着扑向车帘处,才想朝外张望,却听外面一声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撞飞过来,险些就栽进马车里。 虞庆瑶惊呼出声,急忙抓住车帘,恰好望到了斜对面正在与瓦剌兵激战的一名将领。 尽管那人脸上血迹斑斑,银白的铠甲上也都是尘土,但虞庆瑶还是认出了他。 “宿小将军!” 宿宗钰正一剑刺退身前敌人,忽而听到这叫声,急忙循声望去。此时虞庆瑶乘坐的车子已经奔到了另一侧林子边,车夫好不容易才让其停了下来。 虞庆瑶不想让宿宗钰分心,便也没再出声,只躲在车帘后急切张望。这一场混战厮杀激烈,可是她找了许久,也没能看到褚云羲的身影。 虞庆瑶心急如焚,只能苦苦等待,幸而单彪带领的骑兵与宿宗钰的残部前后夹击,不多时那支瓦剌追兵招架不住,边战边退,最终先后骑上战马飞驰离去。 单彪等人眼见追兵暂时逃去,急忙上前与宿宗钰交谈,虞庆瑶亦飞快跳下马车奔了过去。 宿宗钰一望到她,神情便格外不安,虞庆瑶攥紧了手指,向他道:“小公爷,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一切……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宿宗钰沉默片刻,无奈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差点就此哭了出来。 她的心抽痛得厉害,为褚云羲,为自己,也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以及所有不因他而死的人。 “他们应该在前面山坳里。刚才那支瓦剌队伍追得猛烈,我们只能分头行动。”宿宗钰压抑着情绪,并未多说过往,只是低声解释了一下,转身便走。 虞庆瑶望着宿宗钰疲惫的背影,明白他为何如此消沉。一个素来飞扬跳脱的少年都成了这样,当此情形之下,自己又还能说什么? 单彪招呼着骑兵们赶紧上马继续前行,以免追兵再来。 虞庆瑶迈着沉重的步子,重新回到马车上,听着车轮碾过沙土,摇摇晃晃载着她往前去。 * 他们跟着宿宗钰的残部又行了约莫二里地,前方有了连绵的山脉,沿途亦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还在哀叫的伤兵,更有许多躺着动都不动,也不知是重伤昏迷还是早已没了气息。 虞庆瑶紧紧抓住车帘,强忍悲痛往前望去。 阴云漫漫,荒山横亘,北风呼啸,砂砾遍地,而就在前方山岩下,有一群士兵或坐或立,皆有气无力,伤痕累累。 另一侧的荒地间,倒卧着不少尸体,看那服装多数是瓦剌士兵。正有一些将士在费力地翻捡他们的武器,取回来留作备用。 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已被颠簸得快要支撑不住,但是她还是一眼就望到了那个身影。 横七竖八的尸骸间,他正一手撑着长刀,一手抱着一捆箭矢,极为艰难地走在血污中。 他的脸上亦满是血痕,嘴唇也干裂,最为让虞庆瑶揪心的是,那双以前明光熠熠的眼睛,如今已是冰凉失神,空洞麻木地好似没了焦点。 虞庆瑶的手指不由紧扣,一路的焦急期盼,只为得知他是生还是死,只为无论如何要再见一面,到如今目睹这样的场景,她居然不忍心出现在褚云羲的面前。 车子还在前行,她看着褚云羲缓慢地走到那群士兵近前,将箭矢放在地上。 所有的士兵都互相看着,不约而同往后退去,没人去拿他抱回来的箭。 他只愣怔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依旧撑着长刀,往那些尸骸间走。 虞庆瑶咬着下唇,强行抑制着眼泪,透过车帘缝隙望着他的背影。 他重复着刚才那一番动作,捡起箭矢与其他刀剑,又一次抱回去,放在将士们面前。 而众人也还是像先前那样,只不过,离他更远了。 当褚云羲第三次返回战场时,虞庆瑶终于克制不住,她掀开车帘,不顾前方尽是断肢死尸,就那样踩着一地污血,朝着他奔去。 “褚云羲!” 她含着眼泪,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终于追到了他身后。 ———————— 写文的时候听到一句歌词,心有感应:也许来时那段路总有些颠沛流离才配得上后来和你的相遇 第274章 第二百七十四章 霜落千林战败军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原本毫无生机的眼睛里,却渐渐蔓延出痛楚、无望,甚至是,接近于害怕的退避。 虞庆瑶心里酸涩难忍,拼命遏制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抬起手,想要触摸他脸上的血痕。 可是他很快侧过去,躲开了她的指尖。 “我跟着单千总来了,我们带着一千多的骑兵。”她试图用这样的消息来让他略微看到一点希望。 他却僵滞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就连呼吸也是缓慢而又沉重。 就在虞庆瑶想要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忽然哑声道:“你……为什么要来?” 她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道:“因为……担心你啊。”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斜落在满地污血间,此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唇,随后才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来了,还能怎么样?”虞庆瑶悲伤地看着他,“褚云羲,大同的兵马还都在,你跟我们回去,也许我们还可以再击退敌军,再把延绥抢回来……” 朔风吹过一地残骸,空气中遍布血腥气息。 褚云羲缓缓抬起眼,不远处有旗帜斜插在血泊间,被风吹得瑟瑟发颤。 他这时才将视线转回来,就这样看着有意显示出满怀希望的虞庆瑶。然后居然笑了笑。 “有用吗?”褚云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等虞庆瑶回答,便转过身去,艰难地道:“你叫人,送你回去吧。” 说罢,他独自握着那些捡回的箭,走向山下。 * 冷风吹落了虞庆瑶隐忍已久的泪。 若是周围没人,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她还是很快就抹去泪水,硬逼着自己往前去。 褚云羲第三次将箭矢堆放到那些士兵近前,没人敢看他,他也没有与旁人交谈一句,自己走到了很远的山石下,坐了下来。 虞庆瑶站在空旷处,看着他捡回的那些带着血的箭,心里一阵阵绞痛。宿宗钰走了过来,低声道:“我已经听单千总说了你们一路的遭遇……没想到,榆林军镇的人竟会这样。我怀疑韩通早就接到了褚廷秀的密令,所以才会故意不出兵救援,甚至还杀了程薰……” 虞庆瑶声音喑哑,道:“我现在非常后悔。不该让程薰单独进榆林城,也不该没跟着陛下一起去延绥。” 宿宗钰愣了一下,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些事谁能想得到呢?你就算跟着程薰进榆林,对方想要杀害你们,你能抵挡得住?至于陛下……” 他不由望向山石边的那个身影,黯然道:“他那时狂性大作,连甘副将都死在他的刀下,你就算跟在身边,又如何制得住他?” “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谁都不知道。当时他去和瓦剌大将海力图会面,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神色恍惚,随后他独自去角楼休息,等我听到消息再赶去时,已经太迟了……”宿宗钰顿了顿,迟疑着问,“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的情形?” 虞庆瑶艰难地点了点头。“遇到刺激就会这样,但我以为已经快好了,没想到……” 宿宗钰愕然,此时单彪带着几名士兵匆匆过来,道:“宿将军,伤兵们都已经包扎完毕,我们得赶紧上路了,刚才那群瓦剌人虽然被击退,但很可能再引来更多的追兵。” 宿宗钰颔首,向虞庆瑶道:“刚才我与单千总商议过,太原本就是建昌帝的地盘,我们过去很是危险。我已经派出一些骑兵去寻找我们其余的残部,都往大同去。只是这一路必定还会受到瓦剌追击,说不定榆林的兵马也会趁机偷袭,可谓危机重重。但我们现在也只能尽可能多带些人回去……” 虞庆瑶看着那些神色疲惫的将士,只得道:“那就走吧,留在这里只会最终都被瓦剌消灭。我们之前也派人回大同去通传了,说不定棠千总会带着军队过来接应。” 于是宿宗钰命人去招呼士兵们赶紧收拾武器,准备往大同方向去。 传令声此起彼伏,精疲力尽的士兵们陆陆续续站起,有些却还处于茫然若失之中,还有些则面露惊诧,接头接耳。 “快些动身了!”宿宗钰不想过多解释,只是催促着众人。 “宿将军,那我们怎么办?”突然,原先坐在那堆武器后的将士中,有个军官提高了声音问。 宿宗钰一愣:“什么怎么办?不是说了,大家一起回大同吗?” “那您的意思是,还让我们和他一起走?”那人说着,迅速望了一眼还坐在远处的褚云羲,不情不愿地道,“出城之后一片混战,您让我们和天凤帝一起,我们也没说什么。一直到现在,别人都跟着您,就我们跟着他。” 虞庆瑶听出了那人的意思,心里不是滋味。宿宗钰本来就很不痛快,听了之后忍不住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说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们杀了钟燧逃到大同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气愤难当:“正因为我当初选择跟着你们反叛了总兵,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是我的上司,他对您也忠心不二,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脸面该放在哪里?”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压低了声音。 然而那人身边的一群士兵却接二连三叫起来:“宿将军,我们不怕死,更不怕和瓦剌人打仗,但我们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人刀下!”“对,甘副将死得冤枉,我亲眼见他被一刀刺穿了身子……您能保证陛下他这一路上再也不犯病吗?” 群情激愤之下,宿宗钰又气又急,单彪也帮着安抚,却无济于事。 谁都不愿再与褚云羲同行。 宿宗钰心里憋屈,他怎能不恨不悔,可他如今统领着这支残部,又如何能意气用事?吵闹声中,他愤然将剑刺入地面,怒吼道:“他是陛下,也是他带着我们将延绥从瓦剌军手中硬生生夺回来的!后来的事,我没法再评判,我还能怎样做?!是不是要在这里也自相残杀起来?” 单彪眼见如此,急忙大声道:“诸位别吵了!再这样下去,瓦剌追兵又赶来,我们还有多少兵力能跟他们厮杀?!” 虞庆瑶心急如焚,挤进人群:“小公爷,你们先走,我……” 话音未落,却听得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回身看了一眼,立即后退数步,紧接着,原先还在吵嚷抗争的将士们,纷纷避开至两边。 虞庆瑶转过身,看着原先独自沉默着坐在远处的褚云羲,一步一步走到了近前。 他还是无悲无怒,腰间还悬着那柄暗金色的刀。 各种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或恐惧,或嫌恶,或窥伺,但他仿佛没看到一样。 他只是朝着宿宗钰,平静地道:“你们走吧。” 宿宗钰愕然:“什么?那你……” “我,会留下来,杀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将士们神色各异,宿宗钰却道:“你什么意思?不跟着我们走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才环视那群满面尘土的将士,原本已经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慢慢涌上寒凉悲色。 “延绥得而复失,死伤无数,甘副将无辜枉死,都是我的错。”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就在人群之前,面朝着延绥城的方向,双膝下跪,一言不发地重重叩首。 虞庆瑶心痛无解,眼泪一下子流下,只得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是发了疯,也正如你们所质问,何时再会犯病,我自己也无法预料。”褚云羲挺起身子,决绝道,“所以……宿宗钰,你带着所有人,马上启程。” 宿宗钰红了眼睛:“那我难道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吗,陛下?!我又该怎样向我姑姑交待?!” “你不必向任何人交待,我命令你,启程。”他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宿宗钰攥着剑的手都在发抖,虞庆瑶用力抹去眼泪,抓住他的手臂:“听他的,你们赶紧走!” “可他自己留下来不是送死吗?!”他眼里也快要流出泪了。 “我去陪着他。”虞庆瑶几乎快要跪下求他了,“我会带他跟在你们后面,绝对不会让他去送死!快走!” 单彪亦一把拽着宿宗钰:“小将军,就这样办,再不走就晚了!” 宿宗钰忍着泪,一把拔出剑来,向前指去。“出发!” 战马嘶鸣,脚步纷杂,兵刃入鞘,战旗重又扬起。尘土飞扬间,这支队伍沿着山脉背面的道路迤逦前行。 第275章 第二百七十五章 若逢绝境莫肯休 原先遮蔽太阳的云团缓缓移开,山峦阴影扑压而下。 褚云羲从远处牵来战马,转过身,就看到队伍已经往前行进,而山崖下还孤零零地站着一人一马。 是虞庆瑶。 他愣怔了片刻,拽着缰绳大步走向她。 “你怎么还不走?”他没有听到虞庆瑶最后央求宿宗钰的话语,看到众人居然没有带上她,眼神骤然发沉。 虞庆瑶注视着他消瘦的脸颊,道:“我和你一起走。” 他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也寒了几分:“一起走?谁让你这样做的?是宿宗钰?!他把你抛下是什么意思,就这样让你送死吗?!” 他发泄似的质问完毕,没等虞庆瑶回答,当即准备上马。虞庆瑶奔上几步,拽着那缰绳:“你愿意跟着他们了?” 他瞳孔为之一收:“我是去找宿宗钰,问他到底为什么这样!” “不必去责备他。”虞庆瑶寒声道,“是我自己决定,强迫他同意的。” 褚云羲盯着她,悲愤交加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宿宗钰他们走了,就剩你一个人,瓦剌兵追来了该怎样应对?!” “那不是还有你吗?而且我对他们说了,我会陪着你跟上队伍,我们……” “谁让你这样擅作主张的?!”褚云羲暴怒起来,将缰绳从她手中用力夺回,“我让你跟着他们走,你为什么不听?” “褚云羲,你觉得现在这样的境况,我能抛下你一个人,自己跟着他们跑掉吗?”她含着悲声,“瓦剌兵随时会再来,你留下来能杀多少人?五个十个还是二十个?然后力竭而死,就这样倒在荒芜的野地里?!” 他紧攥着缰绳,手背上筋脉突显,嘴唇都在发颤。“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硬是要跟着队伍,然后让将士们愤怒失控,好不容易才聚拢的队伍再分崩离析?还是强迫宿宗钰与我同行?等着我不知何时再突然犯病发疯……” “那不是发疯!”她哽咽着阻止他的自我诋毁。 可是他却笑了:“怎么不是?!一个人无缘无故突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对着朝夕相处的同袍血刃相向,连自己守卫多日的城楼都能一把火烧个干净,你还要说不是发疯?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什么分裂我都不明白,别人也不会明白,他们只知道我是个疯子!” 虞庆瑶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时至今日,她还能清楚地记着,当初自己刚刚发现褚云羲的秘密时,他同样仓皇失措,眼神散乱,却一厢情愿地维持着倨傲。 ——我不是疯子,我没病,谁敢说我发疯了?! 可现在,他却好像丧失了一切骄傲的资本与抗争的意愿。 “但是我知道,你不是真正发疯。”虞庆瑶控制着情绪,努力向他笑了笑,“南昀英和恩桐都已经沉睡了,就剩下殷九离了不是吗?你到底受到什么刺激才会让他重新苏醒,告诉我好不好?如果你能面对那些现实,哪怕是像南昀英那样彻底宣泄出来,也许就再也不会这样!” 他的眼里却没有温度,冷得像那刮过灰白岩石的风。 “然后呢?就算是再也不会这样,因为我而死去的人,都会复活吗?意气风发带着六万人马出征,结果却一败涂地溃不成军。”褚云羲的唇边含着嘲讽的笑,眼里却水光涌现,“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正被宿宗钰拼命拽着往前跑。火炮的轰鸣声就在我耳边炸响,漫天尘土飞扬,我像刚从噩梦中醒来一样,慌张地望着四周。我抓住他,我问,宗钰,这是怎么了?我们为什么从城里出来了?瓦剌人为什么那么多?” 他说到此,艰难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已经无力再回忆那个场景。“他却骗我说,只是因为瓦剌军源源不断,我们才失守了。我跟着他们拼命地杀出重围,那时我还想着,或许只是一时失守,我们还能打回去。可是你看,现在的我,还能做什么呢?没人再敢跟着我行军,你要我追上队伍,我去做什么,让每个人都提心吊胆不知何时被杀吗?!我更没有颜面再回大同,我带出来的军队,已经几乎全毁了!”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自生自灭了是吗?”虞庆瑶摇摇晃晃走上一步,用力攥着他的手腕,“你如果不愿意再去追着队伍,那我就留下来,陪你一起走。无论到哪里,能走多远,就多远。能走几天,就几天。” 他在无奈绝望中,看着她笑:“你也疯了吗?虞庆瑶。骑上马去追他们,还来得及。让他们带你回大同,回棠家。你一厢情愿留在这里,不是死在瓦剌人手中,就是死在我的刀下!” 迎面而来的风沙迷乱了虞庆瑶的视线。她侧过脸,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随后盯着褚云羲,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褚云羲。” “你凭什么能……” “我们回孤鸾峰。” 虞庆瑶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语。朔风吹乱了发缕,她的眼神却决绝。 褚云羲愣住了。“去那里,做什么?” “你忘了吗?我们以前在曾默的北行见闻里看到过,有人曾经坠下孤鸾峰,却来到了百年之后。你不也是这样来到现在的吗?!”虞庆瑶死死抓着他,迫切道,“我和你一起去孤鸾峰,说不定就能返回到这些事发生之前,只要改变先前的某一环节,现在的一切就可能不会发生!” 他的思绪还处于混乱之中,却记起了最为重要的物件。 “我的那个凤凰玉坠,不是已经没了吗?你当初说,或许就是在我坠落时被水冲走,几百年后被你父亲捡到又送给了你。可是你跳江的时候,它又一次沉到水里,没有了这个玉坠,我们如何能确定返回的路?” “可是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虞庆瑶焦急道,“如果不去孤鸾峰,你愿意就这样背负着莫大的愧疚与耻辱,死在乱战之中吗?!” 他绷紧了手指,眼神负痛。 忽一瞬风又起,远处传来了错杂的马蹄声,以及瓦剌人高声的呼喊。 褚云羲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虞庆瑶推上马背,用力将她送向前方。 “快走!” 战马飞奔向前,虞庆瑶惊惶着回过头。 他迅疾又从地上捡起弓箭,这才飞身上马,追赶到她的斜后方。 蹄声交错,眼见已经不及逃亡,褚云羲一把拽着她那匹战马的缰绳,将其引向山峦间的隐蔽处。 他们就躲在那昏暗的角落,听得纷杂的叫喊声和马蹄声如惊雷般越来越近。 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很不满意,或许是想追踪至此将官军残部一网打尽,却没料到扑了个空。很快的,这一支追兵继续疾行,只留下烟尘弥漫。 直至一切归于寂静,虞庆瑶才苍白着脸色,低声道:“小公爷他们走的也是那条道。” 褚云羲从山体罅隙间出来,望一眼那还未消散的烟尘,什么都没说,重新带着她往前追去。 * 黄土一层叠着一层,褚云羲赶到那道山梁时,瓦剌兵已经追及宿宗钰他们的队伍。 吼叫声中,箭雨飞射。 褚云羲折返回来,用力拢着虞庆瑶的衣领,道:“躲好了,千万不要出来。” 他将虞庆瑶藏在了山坳斜坡下,深深看了一眼,背着弓箭飞驰而去。 周而复始的乱战,不顾一切的砍杀,飞土熏黄了天空,残阳染红了云际。 很久之后,厮杀声渐渐平息。 虞庆瑶抓住土坡上的枯树,艰难地爬了上去。 一轮血红的夕阳悬在辽远的天际,尘土飘浮在半空,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人难受。 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地上,死伤者无数。 虞庆瑶跌跌撞撞地往前去,裙摆很快沾满血污。 终于,她望到了一群人,聚拢在远处的土堆下。虞庆瑶认出了那面熟悉的军旗,铆足劲儿向他们奔去。 那些人还围拢在一起,有人在急切呼唤。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直至奔到他们身后,隐约看到土堆下躺着一人,更是惊慌得快要支撑不住。 “褚云羲!”她急切喊着,想要用力挤进人群。 众人愕然回身,这才稍稍避让。她总算挤到里面,一眼就望到褚云羲蹲在那里,神情悲哀。 宿宗钰就斜躺在他近前的土丘下,一道长长的刀伤贯穿左侧脸庞,鲜血淋漓。 “连止血药都没有了。”旁边的单彪着急道。 “没事……”宿宗钰强忍着剧痛,还想撑坐起来,却被褚云羲按住。 “我有!从大同出来后一直带在身边!”虞庆瑶赶紧取出止血药和干净布条,与褚云羲一起为他上药包扎。 “要不是宿将军路上放慢了行速,几次停下来张望等待,也不至于被瓦剌兵那么快就追上。”有人还在嘀咕着,虞庆瑶正在缠绕布条的手顿滞了一下,褚云羲却置若罔闻,只是沉默。 “我能顾自飞奔,不等他们吗?”宿宗钰疼得浑身发抖,却还一把抓住褚云羲的手腕,向众人道,“刚才,要不是陛下护住我,我只怕是……已经被一刀砍死了。” 众人不由看了看褚云羲,却还是沉着脸,没有人回应。 “别说了。”褚云羲看着宿宗钰那满是鲜血的脸容,“眼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追兵,你们赶紧走,不用再等我。” “那你……”宿宗钰虚弱地看着他。褚云羲用力握住他的那只手,低声道:“我暂时要离开你们,宗钰,我没法再留下。” 他顿了顿,在宿宗钰惊诧的眼神下,又强装平静地道:“我要和庆瑶去寻找挽救败局的办法,如果找得到,我们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局面……如果找不到,这就是我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之后我……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宿宗钰在震惊之下挣扎着想要坐起,虞庆瑶急忙扶住他。“小公爷,你不要着急,我会帮陛下想办法的!” “陛下你是要去哪里寻找救兵吗?就算找不到,为什么不回来?!”宿宗钰情绪激动,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褚云羲忍痛掰开了他的手,侧过脸,只是对单彪与其他战士们道:“好好照顾宿将军。” 说罢,他便背着弓箭,拽着虞庆瑶走出人群,大步朝着夕阳斜落的方向走去。 后方还传来宿宗钰悲切的呼喊,褚云羲紧抿着唇,呼吸也为之急促。 他终究还是硬下心来,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亦骑上战马,只回头望了一眼那群将士,便扬鞭疾驰而去。 “庆瑶,如果像你所说,回到过去改变了某一个环节,那么后来的事情,都会随之变化吗?” “应该是这样,陛下。” “那么,现在存在的这些人,以及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也会变得完全不同?” “……我不确定,要看你所做的事,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大家还是与我们相识,也许……彼此不再相遇。” ———————— 套用一句很古老的话:命运的齿轮开始运转。 看我使用月光宝盒!酝酿四年了就为了等着开启后面各种情节,你们猜猜会是怎样[让我康康] 第276章 第二百七十六章 孤鸾峰顶伤怀抱 孤鸾峰位于原先鞑靼国境内,五十多年间,随着鞑靼衰亡,本来属于他们的土地几乎全部被后起兴盛的瓦剌夺走。也就是说,如今褚云羲和虞庆瑶必须要穿越边境,通过瓦剌地界,再一路北上才能重返孤鸾峰。 两人离开宿宗钰的队伍后一路疾行,虞庆瑶回望来时路,唯有西风卷着尘土飞扬,已不见任何踪影。 暮色降临,荒野寂寂,远处仍有浓烟升起,不知何方还在作战。虞庆瑶被风吹得脸都生疼,褚云羲看看她,一言不发地放慢了行速,与她一同往前去。 初冬时节天黑得尤其快,太阳沉下地平线后,晦暗便笼罩了大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废弃的村子,房屋都还完整,屋前甚至还散落着打翻的粮食,只是家家户户都已无人居住,一看就是因战火蔓延而仓促逃离的景象。 褚云羲下了马,找了一家窗户没从里面上锁的,翻身进去后打开了屋门,让虞庆瑶也入内。 屋子里冷冷清清。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她回过身,见褚云羲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墙角,侧着脸,目光凝滞地望着破旧的窗户。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一动不动地看着。 虞庆瑶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想让灯光照亮那个昏暗角落,他望了一眼,却蹙着眉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怎么了?”她愣了愣,以为他是嫌那灯火刺眼,就往自己那边移动了一下。 屋内寂静寒冷,虞庆瑶拢着双手,又去检查靠墙的土炕:“陛下,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东西能烧炕。” 褚云羲抬眸看了看她,还是没说话。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出了房间,还好在外面找到了高粱杆子。她蹲在昏暗里引火,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褚云羲那沉寂无声的模样。 火苗在夜色下忽忽跃动,虞庆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回了屋子。 褚云羲还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虞庆瑶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前,蹲了下来。 “陛下?”她小声叫了一下。 他这才睁开眼,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很累?不要坐在地上,去躺着吧。”她想要去拉他的手,褚云羲却又一次避开了。 “不用……”离开战场后,他说话也满含疲惫,好像整个人都已经没了力气。不想动,不想说,不想做任何事。 虞庆瑶注视着他,问:“你……是不愿意再靠近火?” 他绷紧了下颔,侧脸越加棱角分明,眼睫低垂着,覆压了黑眸。 虞庆瑶终究还是忍不住道:“那是殷九离做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反问:“就像当日你说决堤水淹宝庆,是南昀英做的,也与我无关?” 虞庆瑶心里有些发虚,却还是坚持着点头:“当他们主导你的身体时,作为褚云羲的你,就像沉睡一样没有知觉。我不是说你不该自责内疚,但真正的你当时确实一无所知。” 他始终低着眼帘,并无悲伤与愤怒,更像是一潭不再有波澜的池水。“可是你也曾经说过,无论是怎样的我,你都喜欢。你告诉我,暴戾恣意的,疯癫冷漠的,或是爱哭胆怯的,全都是我。”褚云羲疲惫地靠在墙角,微微扬起脸,“但现在你又说,所有做出错事,犯下罪恶的,都不是我。” 虞庆瑶无言以对。 褚云羲这时才又看着她,看着那张笼在淡淡光影下的秀丽面容,轻声道:“虞庆瑶,你不要再遍寻理由来安慰我。谢谢你,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虞庆瑶心里眼里都发酸。 她很想抱一下褚云羲,可是又害怕被他推开,终究还是站起身去外面了。 * 那天晚上,她翻遍厨房,找到几个鸡蛋和面粉,做了饼分给他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也毫无生机,虞庆瑶蹙着眉,却又忽听他问:“你当初跳下那条江的时候,江水有没有异常景象?” 虞庆瑶一愣,忙道:“跳下去之前没有,当时魂不守舍的,爬上桥栏就下去了。但沉下水的时候,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好像被卷入了巨大的漩涡,周围都是光。” 他默不作声,虞庆瑶问:“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摇了摇头,又道:“我坠下孤鸾峰落入额尔古河,而你戴着我曾经丢失的凤凰玉佩,也坠入江流来到此时。其实我们坠入的是同一条河流。只不过额尔古河绕过孤鸾峰,蜿蜒流淌到了远方。但我现在只是担心,我们回到孤鸾峰之后,又怎能保证可以回溯到过去?” “确实是这样,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们只能赌一把。有这样几种可能,你看着。”虞庆瑶捡起墙角的木棍,在地上边说边画,“其一,我们顺利返回过去的某个时间,审时度势更改某个环节,让后来的事不再发生,彻底改变事件走向。其二,我们回到过去,却也未必能来得及改变事件。” 褚云羲眉间微蹙,看着她留在地面上的痕迹,忽然问:“有没有可能,我们回不到过去,而是去了以后?我和曾默遇到的那个人,不都是从过去到了很久以后吗?” 虞庆瑶看看他,点点头:“应该也有可能……但陛下,只要孤鸾峰还在,只要那条河流还在,我们就算第一次没有成功,不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机会吗?” 他这才深呼吸了一下,没再追问。 那晚,虞庆瑶叫他去火炕上睡觉,他也没有去。 他甚至将刀交给虞庆瑶,郑重地叮嘱:“如果我又犯病,你远远地跑走,不要停留一步。” 虞庆瑶攥着那柄龙纹刀,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 次日一早,两人离开了那个废弃的村庄,继续赶路。临近边境时,褚云羲不知去哪里抱回了两身瓦剌人的服装,两人换上后,又趁着夜色越过了边境。 此后褚云羲凭着之前北伐的记忆,带着她一路北上。原本应是绿草如茵的草原早已苍黄贫瘠,放眼望去几乎不见人烟。 离边境越远,越是荒凉,有时候骑着马行进一天也遇不到几个人。也有时远远望到马群驰骋,他们急忙躲过,才避免被卷入瓦剌人之间的混战。 时值腊月,饥寒交迫,虞庆瑶尽管小时候就在呼伦湖畔生活,却没遭遇过这样的境况。 风声呼啸,褚云羲眼见着她冻得嘴唇发白,叫她坐到自己的身后,牵着另一匹马慢慢走。 虞庆瑶抱着他的腰,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同骑前行的日子,眼中酸涩。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褚云羲这样接近了。自从延绥大败后,褚云羲再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也没再与她亲昵一分。 如果孤鸾峰之行再告以失败,虞庆瑶觉得,他大概是活不下去了。 这样想着,她忍着眼泪,轻轻地靠在褚云羲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微微一怔,低下了头。 * 遭遇第一场雪的时候,虞庆瑶终于病倒了。起初浑身发抖,后来很快滚烫。褚云羲发现她脸颊都红了的时候,她还没吭声,险些从马背摔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他难得再度流露了情绪,又气又急,骑着马四处寻找可以容身之地。然而四野飘雪,群山肃穆,别说是房屋,就连帐篷都没有一个。 找了许久,才总算寻到一个山洞。褚云羲也顾不上别的,快步将她抱了进去,又去外面砍了树枝,用力拗断了生起火来。 没有药,也没有水,他又奔出去,用腰刀挖了积雪装在水囊中,匆匆赶回山洞。 褚云羲将这一壶积雪搁在火堆边,抱着昏昏沉沉的虞庆瑶,将脸贴在她额头上,感觉烫得吓人。 她蜷缩在他怀里,费劲地抓住他的衣襟:“褚云羲……” “我在,不要怕。”他脱去她的棉袍,又将她里面的衣衫解开。“是不是很热?” 她闭着眼睛,乌黑的睫毛湿润了,含糊不清道:“很难受……我想……回家……” 褚云羲的手指顿滞了一下,他看着怀中的人,再次贴紧她的脸颊,低声道:“你想回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她昏昏沉沉,听着久违的温柔话语,情难自已地流了泪,“我太累了,陛下……你跟我走好不好?那里有我的妈妈,我的小鱼……我想带你回家……” 他的心底酸楚得厉害,只是哑声道:“可是你……在那里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你不知道吗……”她有气无力地躺在他怀里,呓语般地说着,“我还活着啊,陛下……我只是一直昏睡着,醒不来……我的妈妈,一直在等我……我跟南昀英说过了,你却不知道……” 话语断断续续,声音如同那火苗一样忽高忽低。 褚云羲僵直地坐在那里,想要再将她抱紧一些,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瑶……”他很想再问什么,可是只唤了一声,喉咙就堵得说不出话来。 * 褚云羲抱着虞庆瑶,在山洞里静默地坐了很久。 那一壶积雪渐渐融化,他托着虞庆瑶的后颈,让她斜斜地睡在自己臂弯里,慢慢喂她喝水。 不知是何缘故,已经浑浑噩噩没有意识的虞庆瑶,眼角却缓缓落下泪水。 褚云羲咬紧牙关,试图摒除一切杂念,可是半壶水还没喂完的时候,他终于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他在延绥沦陷,恢复神智后,第一次毫无掩饰地痛哭。 * 他一次又一次在山洞内外往返,挖来白雪烧融了,给虞庆瑶擦汗,喂水。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篝火还在燃烧,山洞外雪落无声,满眼素白。 褚云羲望着缭乱飞舞的雪花,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自己还是天凤帝时,领兵北伐之景。旌旗飘飞,千军万马,他手持宝刀,回身望去,同袍在侧,将士追随。 而如今,怀中抱着的虞庆瑶,亦如昔日那些追随身后的人一样,风餐露宿,极尽辛苦。 他不忍再想,只是低下头去,紧紧贴在她还在发热的额间。 * 两天后,虞庆瑶的热度渐渐退去,她的脸颊更瘦了,眼睛却还莹黑。 “陛下,一直抱着我不累吗?”她轻轻扣住褚云羲的衣衫,抬手去抚摸他的脸庞。 “不累。只要你好起来就行。”他低声说。 她恢复力气后,走出山洞,看着犹未融化的雪堆,讶然道:“我好像有点印象,你是不是出去挖雪了?” 他慢慢走过来,从后边抱住她,道:“你还记得什么?” “让我想想……就感觉你一直抱着我啊。”虞庆瑶贪恋这样的亲近,抓着他的手臂,倚靠着他。 他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 因着她身体虚弱,即便是病好之后,褚云羲也放慢了行速。 就这样,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境地日复一日地跋涉,直至二十多天后,终于抵达了那片辽阔无际的旷野。 雪后初晴,苍蓝的天际浮云朵朵,悬于山巅。 茫茫荒野,衰草无垠,远处高山巍峨,崚嶒险峻,山巅为白雪覆盖,与天上云朵相融一体,如盛放的千古白莲。 扑面而来的风挟着碎雪飞舞,虞庆瑶站在那高山之下,竟觉自己如此渺小,就好像随时可能化为一点雪花消融风间。 “陛下,那就是孤鸾峰?”她不由紧紧抓住褚云羲的手。 “嗯,应该就是。”褚云羲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仔细给她拢好羊皮袄,“去吗?阿瑶。” “当然要去啊,我们不就是为了找它才来这里吗?”虞庆瑶神采奕奕,眼睛也亮了,“也许这一次,我们就能回到过去,就能挽救一切了!” 他看着虞庆瑶那欢欣的模样,眼里慢慢浸润柔和。“走吧,跟我一起上去。” * 爬山之前,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一条绳子:“给,系在手腕上。” “为什么?” “这样安全一些。”她将一边系在自己手腕间,“如果一个滑倒了,至少另一个还能拽住。不过,也有弊端,万一我不小心摔下去……” 褚云羲难得笑了笑,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那我当然也跟着去了。” 虞庆瑶也笑了。 “我可不想这样。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怎么能就无疾而终?”她抱了抱褚云羲,随后开始攀登孤鸾峰。 起初还能说笑闲谈,渐渐的,剩下偶尔才互相提醒的话语,再然后,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到半山腰的时候,四周皆是碎石,稍不留神便真会滑落下去。虞庆瑶撑着早就准备好的木杖,爬几步,就喘一阵。 褚云羲始终在后面跟着她,见她脚步发虚,便抵住她的腰,低声道:“若是吃不消就要跟我说。” “我知道。还有多远?”她喘息着,望向上方,却只见山岩灰白,阳光刺目。 “快了,我带你走。”褚云羲说了一句,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往上去。 一步又一步,腿脚已经似乎不属于自己,脸上更是被寒风吹得麻木。不知有多少次,碎石积雪滚落下去,她一眼都不敢看,只是铆足劲地朝着那不知还有多远的山顶攀爬。 手指被磨出了血,脚也痛得难以落地,头顶那轮太阳白得惊人,亮得惊人,她在极度疲惫的时候,还努力笑着对褚云羲说:“陛下,你看这轮太阳那么亮……一定是神的旨意,让我们上去。” 他咬着牙,紧紧握着绳子,将她带上一步。“你后悔吗?” “什么?”虞庆瑶艰难地抬起头。 “没什么……”他死死抓住上方的岩石,又拽着虞庆瑶往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又一块碎石从脚下滑落时,虞庆瑶忽觉身子往前一扑,已被褚云羲硬是拉了上去。 呼啸的风扑面而来,险些将她刮倒。 “小心!站稳了!”他急忙回身,用力抱着虞庆瑶。 她被大风吹得只能侧过脸去,过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 无穷无尽的云层沉寂起伏,是那纯白而染着淡金色的汪洋大海。四周积雪晶莹,在阳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这里是孤鸾峰的山顶,也像是去往天国的通道。 云层那端,阳光如金缕洒落,虞庆瑶抓住褚云羲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 “额尔古河呢?我不敢看……”她紧张地问。 “在那里。你抓紧我的手,不会摔下去。”他又带着她往另一侧走了几步,指着斜下方,“能看到吗?” 虞庆瑶这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下去。 一条银色飘带散落在旷野间,静谧宛转,绕着山脚朝着东南方向延展而去。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眼里又有些发酸。 “陛下。”她面朝着褚云羲,想哭又想笑,“我们终于回来了,从同一条河流来,又要回同一条河流去。” 褚云羲抬起手,抚过她的脸庞。那根系在手腕的绳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我们能回同一条河流吗?”他低声问。 “为什么不能?我们现在就在一起,跳下去之后,必然也在一起。”虞庆瑶也抬起手,晃了晃绳子,“我当初跳下大桥的时候,心里只想着快让那没有希望的一切结束,所以我来了这个世界。陛下,我们等会儿一起想着同一个心愿,那样的话一定能顺利返回你想去的时间。” 褚云羲的眼光变得温柔。“你觉得,我想回到什么时候?” 虞庆瑶不假思索地道:“回到你北伐出事之前,你最初不就是这样希望的吗?那时候你还是天凤帝,你的功臣良将都还在身边,只要你回去,一切都会好的!” 他的唇边慢慢浮现笑意,如春风骀荡,拂化冰雪。 “那么,你呢?” “我?”虞庆瑶愣了愣,又笑了,“你难道不希望我跟着你一起回去?我还没见过你的那些将领,宿修、曾默、还有年轻的余开和卢方礼……” 褚云羲平静地看着她那双亮丽的眼:“你不回家吗?” 虞庆瑶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你不是一直很怀念你的母亲吗?如果有可能,你不想回去见她?”他认真地问。 她用力呼吸了一下,强忍着酸涩,“想……可是,我也舍不得你。我想将你带回去,去我生活的地方,但我知道,你不会去的。以前,你就说过不愿意,现在……我更明白你没法接受。你想要的,是改变这一切悲剧。就算我勉强你去了未来,你也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褚云羲眼睛湿润了。 趁着眼泪没落下的时候,他抱住了虞庆瑶:“你为什么这样懂得我的心意,阿瑶?” “不知道,可能正因为这样,才彼此喜欢啊,是真正的喜欢,发自肺腑,只想与你在一起的那种。”她在褚云羲肩头温柔地说着,亲了亲他的脸庞。 他将虞庆瑶抱得很紧,声音微微发颤:“我也……喜欢你。到今天,我们相遇已经一年有余,这是我最无法忘却的时光。” 山风吹落悬崖边的积雪。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慢慢走过去。 身前云海茫茫,身后积雪皑皑。 他一手环着虞庆瑶的腰,一手覆盖在她双眼之上,感觉到她的身子还在发抖,就用力揽她入怀,在雪山之巅吻她。 唇舌之间起初微凉,继而暖意相渡,萦系温存。 他从来没有这样贪恋索取般的吻虞庆瑶,这样放纵恣意的感觉,让她想到了南昀英。 “褚云羲……”虞庆瑶睁开眼,想要再问他一句,他却在她耳畔说,“一起想着,回最想去的时间与地方。阿瑶,一起走吧。” “好……”她身心发颤,攥住他那系着绳索的手,心里默念着之前的愿望。 褚云羲用力抓紧了她的腰带,最后吻了她一下,然后,往前迈出一步。 积雪簌簌坠落。 两个人自山崖尽头随着冰雪一同落下。 刺骨的风穿透了虞庆瑶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即将被撕扯成碎片,恍惚间,褚云羲应该还是紧紧地抱着自己。 “轰”的一声巨响,她的背部撞到了冰层,碎屑飞溅,寒凉的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身体。 手腕间的绳子在激流中飘荡,另一端空空荡荡。 一个接着一个的漩涡不断涌现,暖红色的光芒像睡莲绽放,铺满了潺潺流动的深水间。 “要回去啊,阿瑶。” 寂静的水流声里,有个声音轻轻地浮动,近似梦中絮语,转瞬不见。 ———————— [爆哭][爆哭]好了,我不是故意的。请不要骂男主[爆哭] 第277章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不知何处是他乡 从高崖坠下时,褚云羲仍是紧紧抱住了虞庆瑶。 寒风如冰刀割过脸庞的时候,他没有松手;身子重重撞上河面冰层的时候,他也没有松手。剧烈的疼痛贯穿背部,透骨冰凉的水流吞没了身体。他还是,没有松手。 潜意识中,他不能舍弃虞庆瑶,尽管在跳崖前,甚至在抵达孤鸾峰前,他就已经在心底告诉自己,该是分离的时候了。 当一个个漩涡次第出现,最终融汇成巨大的漩涡,当暖红色的光芒在水底涌现,盛放如睡莲,当虞庆瑶先一步被红光覆盖,悬浮水中好似飘在琉璃间。 褚云羲在最后一刻,解开了手腕上的绳子。 绳索在激流中飘浮。 暖红色的光华越来越亮,虞庆瑶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而他则被另一股如同龙卷风一样的光亮撕扯着,卷挟着,吸向相反的方向。 “要回去啊,阿瑶……”他在还能望到虞庆瑶身影的最后一刻,在心底默念祈求。 红光怒放,照亮了整个水底,仅仅一瞬间,又恢复原样。 只是再无两人身影。 * 剧痛之后,褚云羲跌入了无尽的黑暗。 就好像从孤鸾峰跌落一般,不断地下坠,下坠。只是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雪,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与水流,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里一直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 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从脑海深处涌现。 完全黑白的,是幼年那些躲在角落不敢哭泣的日子。黯淡褪色的,是和弟弟坐在树上望着高墙的黄昏。溅满血迹的,是被锻造成吴王世子、少年将军后四处征战的烙印。 只有一点零碎画面闪着银色光芒,宛如被打碎的宝石,那是从石棺里被吵醒后,第一次看到虞庆瑶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是在南京故宫里她踮起脚,轻轻贴近了自己的脸庞;也是在清幽绵长的漓江畔,他牵着马,而虞庆瑶跟在身边慢慢地走……那个时候,应该是希望永远在一起的吧? 然而他心里有太多的灰暗。害怕自己最终发病连她都会伤害,愧疚从来不曾给与她应该享有的安稳与富足,更不忍因为自己那太过沉重的追寻,让她永远留在这乱世,不得重见母亲。 承诺只是安慰,他最终还是自己松开了手。 银光闪烁,渐渐消散。 * 重重地一声响,背部剧痛,像是撞到了什么。褚云羲蹙着眉,睁开了眼。 四周仍是黑暗,却不是在水中,视线渐渐清晰后,他发现望到的是寥廓的星空。 伸手寻摸了一下,抓到了碎土与石块。 他无力地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坠落山崖前,明明是太阳高照的白昼,而此刻却是茫茫黑夜。 虽然昏暗无光,褚云羲却感觉自己应该还是在某个野外,再往远处眺望,隐约间似有起伏的山峦阴影,或许自己仍旧是在孤鸾峰下?他又摸到身上,坠入河流后,现在衣衫竟然是干的,所幸腰间的龙纹刀还在。 只是,身边果然已经没有了虞庆瑶。 寒冷的风吹过来,他浑身发冷,心绪沉重地站了起来。 既不知身在何时,又不知位于何处,褚云羲只能凭着直觉,往前慢慢行去。 脚下是一条小路,虽有一些石子儿,踩上去还算平整坚实。只是四周并无房屋,连个问信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踽踽独行,四下寂静唯有风声,然而渐渐的,远处竟有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嗡嗡沉闷,像是军中号角,又像是狂风呼啸。褚云羲怔了一怔,下意识握着刀柄,站在了原处。 声音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黑暗中渐渐闪现的一点白光。 起初如灯火晃动,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煞白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而那声音亦震动如雷,就连地面都为之颤抖。 褚云羲惊惶之中抬起手挡住了脸,白光伴随着黑影朝这边冲来。 他迅疾闪身避让,却还是被那快速冲过的黑影撞到侧面,在剧痛中跌到路边。 那黑影疾驰而过,轰鸣声中,似乎还有人坐在上面,回头咒骂了一句。 声音远去,白光也远去。 四周又是漆黑一片,只有他痛苦地躺在地上。 他不知那黑影到底是何物,应该比战马矮小,却也能飞快驰骋,且极为坚硬。最奇怪的是,为什么那前方还有一轮白光,亮得就像烈日,却没有任何温热。 左侧手臂和腰间痛得厉害,他躺了许久,才撑着龙纹刀艰难站起。 每走一步都钻心疼痛,沉寂的荒野里,只有他的喘息声。 * 在快要走不动的时候,褚云羲终于望到前方斜坡上有一间低矮的房屋。他撑着刀鞘,咬牙爬上那道斜坡,拖着受伤的身子,踉踉跄跄走到屋前。 “有人吗?”他隔着窗户喊,在没听到回音后,又上前敲门。 但里面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褚云羲在失望之中,不由推了一下那扇木门,没想到,门居然开了。 他迟疑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里面并无人居住,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气息,似乎是闲置已久。 ——难道又回到了瓦剌与大明的边境?还是战乱频繁时刻? 他在心中疑惑着,也不敢多碰屋中物件,只是寻了个角落,靠着墙壁缓缓坐下。 解开衣袍触摸痛处,并没有出血,却肿胀疼痛得厉害。 他无法再顾念其他,只得忍着痛,靠在墙角闭目休息。 ——陛下,你疼吗?要不要紧啊? 耳畔仿佛还有虞庆瑶关切的询问声。可事实上,周围只有黑暗。 * 这一夜格外漫长难熬,不安与疼痛让褚云羲几乎没有睡着。浑浑噩噩间,外面天光渐亮,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朦胧光亮下,他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中央摆着一张木头方桌,两条长凳,对面靠墙处还有一道陈旧的布帘子,帘子底下露出木床的一角。在床尾则是一个架子,上面摆着个白色的盆,像是存水用的。只是——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质地的水盆。 褚云羲摇摇晃晃走到那木架子前,拿起水盆仔细看了看。 质地坚硬,近乎钢铁,却又在外表涂抹了一层白色,有些地方斑驳脱落了,露出的颜色则是纯黑。 褚云羲诧异着回头,又惊觉这屋子的窗户并无繁复的菱格,窗框间贴着的也不是纸帛。是几乎完全透明的质地,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望到屋子对面的土堆和道路。 伸手触摸,坚硬冰凉,这东西,像是玻璃? 可是即便是宫中也不能制作出如此平滑的整片玻璃,这屋子其余家具如此简陋,为何竟能安装了这样昂贵的窗户? 他满是疑惑,艰难地移动到门口。推开木门,只见一条弯曲的小路从这斜坡前通过,对面是起伏的土丘,再往远处张望,隐约有些农田,但庄稼早已收割完毕,空旷一片。 褚云羲有心想要下去找个人问问,但昨晚被撞的地方越发疼痛,勉强走了几步已是极限,犹豫片刻后,还是只能回到屋内。 他扶着墙,掀开帘子,慢慢躺到了那张木床上。 床的里侧墙上,贴着一大张纸。上面是碧绿的山水,画得极为逼真,让他出了好一会儿神。可是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却都是奇形怪状,褚云羲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几个字,其余皆从未见过。 ——这里,难道是瓦剌境内? 他蹙着眉,不由攥紧了刀柄,提防着被人发现。 可是始终没人经过这间木屋。 * 他躺在木板床上,昏昏沉沉睡去,醒来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水打在那透明的窗户上,慢慢滑落成波纹。 天色暗了下来。 褚云羲知道自己今晚更不可能离开了。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了一阵孩童的嬉闹声。声音越来越近,他掀开帘子,透过窗户望去。 有一群孩子,撑着色泽艳丽又奇怪的伞,彼此追逐着,从斜坡下经过。 因为雨伞的遮挡,他看不清孩子们的样貌与服饰,只看到每个人的背后,还背着一个近乎方形的包,里面应该装了重物。 他既想喊他们询问此地究竟是哪里,又怕引来追兵,犹豫之后,还是只能躺回床上,看着漆黑的屋顶出神。 孩子们的说笑声远去了。 四周又只剩下雨声滴答作响。 褚云羲有些烦躁,百无聊赖间,只能看着龙纹刀上的雕饰。 错杂的雨声中,忽而有急促的脚步声向着屋子靠近了。 他陡然警觉撑起身子,抽出了宝刀。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他坐在布帘之后,屏住了呼吸,手指发力紧攥刀柄。 从雨中进屋的人急促地喘息着,一边拍着身上的雨水,一边站在门口连连跺脚。 褚云羲看不到那人的身子,只能望到一双沾满了泥水的小小的脚,鞋子已经满是污泥,辨不清颜色。 木门还敞开着,风裹着雨斜落进来,屋内地面很快湿透了。那个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朝里面退了几步,紧紧靠在墙边,似乎是在看着天色越发晦暗,雨势越发猛烈。 随后,寂静的屋子里,响起了轻微的抽泣声。 褚云羲一动不动地坐在帘子后。 那个人一边抽泣,一边慢慢蹲下来,背对着帘子,将脸埋在了双膝间。 褚云羲这时才看到,那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孩童? 他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想要将刀暂时放下,可就在这时,勉强撑着身子的左臂已经酸胀难忍。褚云羲咬着牙想要挪动一下,却不防备刀鞘被轻轻一碰,撞到了墙壁。 “咔”的一声。 他的心猛地一跳,那个本来还在抽泣的孩童却吓得更厉害,顿时跳起来,惊叫着直接逃出屋子。 “别怕——”褚云羲不知怎的,脱口而出。 才一出声,自己又懊悔却无济于事。 可是那已经逃到屋门外的孩子,倒也真的停下了脚步。 “你,你是谁?” 弱小的声音战战兢兢地响起。 褚云羲无奈之下,以刀鞘慢慢撩起了帘子。“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问话停住了。 昏暗的屋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孩子,大约八、九岁的模样,圆脸尖下颔,幽黑眼眸懵懵懂懂,长发散落着,还在滴着水。 和其他孩子一样,她也背着一个很大的包,重重地垂落在后背。 只是她穿着的衣服很是奇怪,上身似乎是件粉色的袄子,下面却只穿着黑色的长裤,连裙子都没有。 褚云羲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 而现在,她紧张地靠着木门,用同样惊愕的目光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从哪里来?为什么穿成这样?!” ———————— 上一章写得我悲伤死了,今天写到这里又面露微笑[让我康康]有没有人提前想到这样的发展? 其实前面有过铺垫,请看132章《雨涟涟》两人在雨中的对话。 第278章 第二百七十八章 欲道来时已惘然 褚云羲不由自主地看看自己,他还穿着厚重的瓦剌长袍,再看看躲在门口的女孩子,服饰与自己确实很不一样。 “这里,不是瓦剌?”他警惕地问,疑心自己到了其他的番邦小国。 女孩还是紧紧贴在门边,嘀嘀咕咕地道:“什么哇啦,你是少数民族吗?蒙古族?鄂温克?” 褚云羲被她的絮叨搅得思绪杂乱:“我不是。你还没有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儿……” 他话还没说完,女孩却又上下打量他一番,把背后那个沉甸甸的包取下放在了地上,一声不吭地埋头翻找起来。 褚云羲皱着眉,满是防备地盯着她。 “找到啦!”她忽然从包里翻出一本很大的书册,迅速翻到某一页,大着胆子走上几步,塞到他面前。“你看。” 褚云羲愣住了。 低头一看,那不知是如何制作出来的书册色泽缤纷,正中间画着一整页的画,各式各样的小孩子穿着不同的服饰,手牵着手围在一起跳舞。 “喏,就是这个,蒙古族。是不是跟你穿的有点像?”女孩指着一个穿着蓝色长袍的小男孩给他看,褚云羲觉得头有些昏。 “啊,你还带着刀!”女孩瑟缩了一下,躲到帘子后面,又禁不住探出头好奇地追问,“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迷路了。”他无奈地将刀藏到身后,把刚才被她打岔绕过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现在能告诉我吗?这是什么地方?” “塔东村。”女孩见他还是迷惘,只好又道,“锡林浩特,锡林郭勒盟!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地方,是鞑靼还是瓦剌的?”他反而用一种极为怀疑的眼神看着女孩,“可看你样貌,你是汉人?” “你又要说奇怪的话了!”女孩从帘子后面钻出来,一本正经地道,“我是汉族人,你才是蒙古族!不过没关系,老师说,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我们要相亲相爱不分彼此。” 褚云羲一脸惊愕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初次见面,那么小的女孩就会对他说“亲”和“爱”,还要不分彼此。 这种夹缠不清的感觉,让他忽然想到了当时从白玉棺中醒来后,大呼小叫的虞庆瑶非要说他已经死了好几十年,而他的记忆却还停留在北伐驱逐鞑靼的那一晚。 怎会同样令人烦躁又无计可施? 女孩却还追问:“你本来想去什么地方?” 他吃力地靠着墙壁,低声道:“磋崖山,你知道在哪里?” “不知道。听都没听说过。”女孩老老实实地摇头。“要不要我去帮你打110?” 褚云羲看看她瘦弱的身子,觉得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要帮我去打人?” 她同样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点傻?故意装的吧?” 褚云羲这时觉得事情有点棘手了,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能交谈的,但这女孩好像有些傻乎乎。 他还是只能端正神色问:“好了,最后一个问题,现在是哪一年?” 这下,女孩看他的眼神更加疑惑,但很快变得满是仁慈与怜悯。 “你怕不是从哪里摔下来失忆了吧?”她指着褚云羲背后的那面墙壁,“这不是有日历吗?!” 褚云羲再次愣住了。 然后忍着痛回过身去。 “日历?什么东西?”他扬起眉梢,“就是这花花绿绿的画?” 女孩瞪大了圆圆的眼睛,担忧地道:“坏事了,你很可能不仅是失忆,连智商都出问题了。” 她撑着床沿,爬到墙边,指着上面那弯弯曲曲的文字,认认真真地说:“来,跟我念,这是2——0——1——2——年。” 褚云羲怔怔地看着那些奇怪的文字,又转而看着女孩子。 她现在就跪坐在他面前,乌黑的头发湿漉漉的,一双眼睛圆又亮,好像林间的小梅花鹿。 “你……叫什么?”不知为何,褚云羲忽然感觉有些忐忑紧张。 女孩子双手撑着床,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水珠,她的下颔边,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叫虞庆瑶。” 外面的风更大了,雨点杂乱地打在玻璃窗上。 褚云羲僵滞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眼泪一瞬间模糊了视线,然而从心底深处又涌出盛放的花,让他悲喜交加地笑了起来。 * 虞庆瑶觉得这个陌生男人好像真的有点不正常。 自从她说了名字后,他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明明像是要哭,却又在笑。 她赶紧手脚并用从床上爬下来,又躲到帘子后面,壮着胆子说:“我,我找村长去,把你送救助站去吧。” 褚云羲没怎么听明白,但眼看她慌里慌张地准备离开,连忙拉开帘子:“别走!” 她才拎起书包,又回过头害怕地看着褚云羲:“怎么了?”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却又万般不舍让她就此离开,只好随便问:“你,你刚才说要把我送哪里去?” 她紧张地站在床尾,脑子里盘旋的都是老师在安全教育课上讲过的各种案件,什么猥琐男人跟踪小女孩居心不良,小学生好心送老奶奶回家却被拐卖。 “呃,救助站……就是城里专门收留各种流浪人的地方。”虞庆瑶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故意强调,“我们村长也可以打电话叫警察来带你去。” 她以为这样会让这个男人不敢有坏心,可是对方听了她的话,丝毫没有畏惧,眼神反而含着笑,仿佛很温柔。 “我不是在流浪。只是……迷路了。”褚云羲用最和缓的语气轻声说,“我在找回去的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里,遇见了你。” 虞庆瑶愣愣地站着,屋子里光线昏暗朦胧,这个男人长得很英俊,像是她在电视屏幕里才能看到的模样。 “那你的家,就是在那个什么,什么山上?” “磋崖山。那也不是我的家。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去那里,我只是想回到某个时间。”褚云羲看着她湿透的衣服,不由问,“你要不要把湿掉的袄子先脱下来?” 她却一脸严肃地拒绝:“不可以!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怕你这样会生病。”褚云羲有点明白她的意思,指着自己的腰间,“我受伤了,动也动不了,不会对你有坏心。” 她还是很警觉,没敢上前。“你说受伤就受伤吗?不良分子都是这样骗小孩的。” “……我怎么就不良了?”褚云羲费劲地去脱身上的皮袍。 虞庆瑶却哇哇叫地逃到门口:“你要干嘛?!” “不是,你别叫。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骗人。”他急了,赶紧又撩起袖子,“你看,我手臂都这样了。” 虞庆瑶站得老远,还是能看到他的手臂真的青紫一片,肿得厉害。 “腰里和腿上也是这样,所以走不了几步。” “怎么会这样?你从山上摔下来的?”她还提着书包,却没再往外走。 褚云羲的眼中慢慢浮动着遗憾之情。“算是吧。昨天晚上到了这里,又不知道被什么给撞了。” 她蹙着细细的眉:“那么可怜?骨头断了吗?” “应该没有。”他看着虞庆瑶手中的包,问,“你背着那么重的包,要去哪里?” 她愣了愣:“回家。” 褚云羲也愣了一下:“你一个人背着行囊,又是从哪里来?” “学校啊。”虞庆瑶这次没再大惊小怪,拖着书包又走回床边,“什么行囊?这不是书包吗?” 他微微讶异着,看她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本又一本的书册,有些已经被雨水浸湿了。虞庆瑶把湿掉的书摊开来,放在床沿上,褚云羲看看她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样子,忍不住又道:“你把外面这袄子脱掉,我的给你先披着。” 说话间,他便忍着痛,脱下了自己那件镶着皮毛的藏青色长袍,递到她面前。 虞庆瑶迟疑了一会儿,躲到帘子后面,把湿透的棉袄脱掉,裹着藏青长袍出来了。长袍又厚又重,拖到了地上,她的手也都缩在袖子里,晃啊晃的。 褚云羲看着小小的虞庆瑶,唇边又浮现微笑。 虞庆瑶看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她伸开双臂又甩了甩,想去拉起袍子,却拽不起来。 “没事,只要你不冷就好。”他顿了顿,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十岁。”她特意强调,“虽然我坐在班级第一排,但我其实已经十岁了。” 褚云羲指着在面前排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书:“这都是你读的?” “对啊,都是课本。”她又探身取过最早拿出的那本给他看的书册,“只有这本是支教老师送的。” “什么老师?” “支教老师,省城大学来的,他们带来各种文具礼物,还教会我们很多歌曲。”虞庆瑶说到这里,眼里亮闪闪的,“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我。但是,只过了一个月,他们就都走了……” 她的神情又变得黯然,忽而抬头问他:“你读过书吗?” 褚云羲怔了会儿,迟疑道:“读过……” “多吗?” “不少。但你这些,我不认识。” “那你读的都是什么书?” “经史子集,诗词文章,还有兵法……” 虞庆瑶吃了一惊:“草原牧民也那么厉害?!你几岁?” 他想了想,道:“应该是……二十四了。” 她拖着长长的袍袖,撑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打量他,“那你也是大学生吧?我们的支教老师都是二十多。” 他没再追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忽而看着窗户外面的雨势,问道:“你刚才进屋的时候,为什么哭了?” 虞庆瑶愣了一下,难为情地道:“因为我的伞没了。” 窗外雨珠滴答作响,褚云羲怔怔地坐着,这才恍惚想起在瑶寨的雨夜里,虞庆瑶曾经陪着受伤的他,慢慢走在崎岖的山道上。 ——小时候,我就因为弄丢了雨伞就不敢回家,只好找了间破屋子躲起来。天黑黑的,我觉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呢……褚云羲呀,那个时候,身边没有你,我一个人哭得很伤心…… ——如果在那时我能够遇到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冷雨夜里哭。 ——真想早一些遇见你,可是没关系,我终究还是在这里与你相识了…… 脑海中的对话恍如隔世余音,耳畔却还响着小小的虞庆瑶的话语。“我明明带了伞的,可是放学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我看到有人拿着的伞很像我的,追上去问他,他却说不是我的,还骂了我,然后跟同学一起跑了。” 她眼睫湿漉漉的,抬起袍袖擦了擦眼睛,难过地道:“我又去找老师,她们也都走了,我等了好久雨也不停,只能自己跑到这里。” 刚从回忆中走出来的褚云羲心底也沉沉的,他咬着牙坐直一些,撩起她身上的长袍一角,给她擦着潮湿的头发。“那现在怎么办?雨还是没有停,天马上都要黑了。” 她闷闷不乐地转过去看看窗外迷濛的景象,不说话。 褚云羲又问:“你……是不敢回家?怕挨打?” 虞庆瑶的眼里流露一丝惊慌,小声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望着她黑幽幽的眸子,道:“我猜的。” 她恹恹地低下头:“我爸很凶,会打我。” 褚云羲给她整理着衣袍,动作顿了顿。“是你继父?” 虞庆瑶吃了一惊,抬头注视着他:“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还是猜的。”他努力解释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亲生父亲,不会对孩子这样。” 她失落地道:“我亲爸车祸去世了,这个是后爸。他总是喝酒,喝醉就骂人打人。”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那你今天怎么回家?” 她摇摇头,忽然又去床头床尾搜寻。 “你在找什么?”褚云羲问。 她一边忙碌一边回答:“我看看这里会不会有雨伞。” “这间屋子为什么没人住?” “这里本来是老爷爷看瓜田时候住的,但是暑假刚过,他就去世了。那个老爷爷很瘦,总是沉着脸,所以同学们都很害怕,知道他死了之后,大家都说这个是鬼屋,没人敢靠近。但是我以前跟老爷爷说过话,他还给我吃过他种的甜瓜,他不是坏人。” 虞庆瑶又蹲下去望着床底,忽然叫起来:“我看到有把雨伞!” 但是她胳膊太短,够不到,于是眼巴巴地望着褚云羲:“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好。”他慢慢挪下床,吃力地单膝跪在地上,却也取不到。“你把我床上的刀拿过来。” 虞庆瑶愣了一下,爬上去抱着那柄龙纹刀下来了。 “好重啊,我看电视剧里,他们挥舞大刀怎么那么轻松?”她说着,拽着刀柄就想往外抽。 “小心点!别割破了。”他连忙按住了虞庆瑶的小手。 她乖乖地把刀捧到褚云羲面前,看他用这把长刀勾出了床底的雨伞。 伞上都是灰尘,虞庆瑶用力撑开来,幸好还是能用的。 “这应该是老爷爷的,谢谢老爷爷。”她破涕为笑,又向还跪坐在地上的褚云羲道,“也谢谢你。你的刀也很漂亮。” 他抱着龙纹刀,疲惫地看着她,也笑了笑。“虽然有雨伞,但天快黑了,你自己能回家吗?” “可以啊,平时我都是一个人来回。” 他却踌躇着望向外面昏暗的天色,想要站起来送她一程,却又怕自己被外人发现。 这时候,远处又传来一阵孩童的说话声,虞庆瑶赶紧到窗边望了一下。 “是你的同伴吗?”褚云羲问。 “不是同班同学,但应该是我们学校高年级的。”她奔回床边,将那些摊开来的书塞进书包,又把长袍脱下来,“还给你。我要走了。” 褚云羲望着她手中的长袍,又看看她的脸庞,想要叫她留下,却又无法开口。 她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长圆形的透明袋子,塞到他手中:“你在这里都没东西吃吧?给你,这是中午发的面包,我没吃。” “你回去后,不要说伞丢了。”他没顾上看一下,只是抑制着情绪,温和地道,“就说借给别人了。” 她愣了愣,背上了书包。“那样也会被骂的。” “……他如果发火,你先躲着,或者跑出去。不要哭。”褚云羲看着自己受伤的腿,忽而抬头道,“等我的伤好了……” “什么?” 褚云羲愣了一下,只能摇摇头,道:“路上小心。” 虞庆瑶应了一声,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床边,道:“褚云羲。” 她朝着他笑了笑:“再见,褚云羲。” 他深呼吸了一下,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不要告诉别人,我的存在。” 虞庆瑶怔了怔,不知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点点头,随即推开门,奔向灰蒙蒙的雨中。 风吹得木门吱呀作响。地上依旧存留着虞庆瑶湿漉漉的脚印。他的手中还握着虞庆瑶留下的那个食物。 片刻前的身影与话语却已归于虚无沉寂。 褚云羲久久望着窗外的雨帘,听着孩童的嬉笑声再次远去。 心像是被什么牵绊住,纠缠住,难以挣脱,难以追随。 ———————— [可怜]我发现写起这种日常特别快,也特别逗,怎么聊聊天就四五千字了???突然一下子从前面的战火纷飞转到这里让我都感觉不打仗真好! 第279章 第二百七十九章 相识虽新有故情 夜幕笼罩小屋的时候,雨声渐渐变小了。褚云羲撕开那个透明的袋子,心事重重地吃着虞庆瑶留下的食物。 直至此时,还是恍惚不安。 原本以为再也无法和虞庆瑶相见,却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遇到十岁的她。 ——原来真正的阿瑶,是这个样子的。 褚云羲靠在床头,想着她撑着雨伞,站在门口回头挥手的身影,苍凉已久的心,就被春水无声浸漫。 * 这场雨直至半夜才彻底停止,次日天亮不久,屋外居然响起了轻且急促的敲门声。 褚云羲才坐起身,木门就被推开了。 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还背着那个大书包。昨天那件粉色袄子已经换掉了,今天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衣,胸口印着两只卷毛的小羊羔。 他愣了一下,看着绑着小辫子的虞庆瑶:“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她提起手中的雨伞:“来还伞啊。还有看看你还在不在。” 褚云羲忍不住又微笑了一下:“我现在还不会离开这里。” “你要不要去医院啊?”虞庆瑶有些忧虑地指了指他的手臂和腿,“我觉得你自己留在这里很危险。” 他温和地道:“没事的,再重的伤我都熬过来了。” 虞庆瑶惊讶地看着他,随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纸盒子,“给你。” 他接过来,看着上面绿色的字,却有些不认识。“这又是什么?” “消炎止痛的药啊。”她打开盒子,取出一管药膏,给他拧开了。 一股清凉的味道弥漫开来,褚云羲迟疑着接过来,放到嘴边:“这样吃?” “乱搞什么!”虞庆瑶急得嗷嗷叫,一把抢过来,挤出白色的药膏给他演示,“不能吃,这是抹的!” 他靠在墙边,顾自又笑。 虞庆瑶见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无奈地长吁短叹:“完了完了,你肯定是失忆了。虽然有时候挺正常,可是有时候又比幼儿园小孩都不如。牧区应该也有这些东西,你还读过书,怎么搞得全忘光了呢?” “我没有全忘记。只是有些东西没有见过,但你告诉我一次,我就记得了。” 虞庆瑶不信任地撇撇嘴,叫他把衣袖撩起来。 他服从地挽起袖子。 她就把那些药膏给抹了上去。 药膏触及手臂的时候,凉意渗入肌肤。 褚云羲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问:“你昨晚回去后,他有没有打你?” 虞庆瑶闷声闷气地道:“没有,喝太多直接睡觉了,我没跟他说话就溜进房间写作业。今天早上我赶紧提早半个小时出门,先过来看看你,再去学校。” “那……你的母亲呢?” 她涂好了药膏,又拧上盖子:“姥姥生病住院了,我妈妈回老家去陪着她。” 褚云羲微微蹙眉:“那现在家里,就剩你和继父了?” 虞庆瑶点点头,没精打采地说:“妈妈就算在家,也总是被他骂,挨打也是常有的事。” 他的眉眼间亦蒙上了阴霾。“能逃走吗?” 虞庆瑶愣了一愣:“什么?” 他认真地斟酌着问:“我是说,你们总是挨打,能想办法逃离那个家吗?” 虞庆瑶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可是妈妈说,他会追着不放的。上次妈妈哭着说要离婚,他大吼大叫,举着菜刀说要砍死我们……还有,我要是逃得远远的,可怎么上学呢?” 褚云羲还待询问,她已经跳下床,自顾自地翻书包:“我得去学校了,不然会迟到。”说话间,她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袋子,放到他手边。 “我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再多也不敢拿了。”虞庆瑶让他看,里面是两个馒头,还有一个完全透明的细长瓶子。他伸手取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应该是水。 “这个……能喝?”他这回不敢轻举妄动了,却换来虞庆瑶的又一次震惊:“那当然!” 她看看他的手臂,担心他拧不动,只好咬牙把盖子拧开一些,谆谆教导:“你已经失忆了,又受了伤,不能乱走,不然万一走到没人的地方晕倒就惨了。药膏一天抹三次,好了我又要走了,再见!” 她迅速说完,背着书包急匆匆奔向门口,忽而又返回,从书包里取出昨天那本画着各色小孩跳舞的书,交给褚云羲。 “差点忘记了,你没事干的时候可以看看。” 褚云羲不由皱眉:“这是小孩子看的书,我用不着。” 虞庆瑶却板着脸教育他:“你没看到上面都是民族服装吗?多看看,说不定你就一下子恢复记忆了!电视剧里都这样演!” 他没法解释,虞庆瑶已经推开门出去了。 “再见,褚云羲!” 脚步声远去,褚云羲再度看着床上那些遗留的物件出神。 * 虞庆瑶走后,他也尝试着慢慢走到窗前向外张望。这条小路应该是连接着她所说的学校和村庄,因为在虞庆瑶的身影渐渐消失后,陆陆续续又有孩子背着所谓的书包,同样从北往南去。 过了一段时间,路上又有成年人走过,男女都穿着和虞庆瑶类似的奇怪服装,头发也都截断了。 他怔然看着,又听得远处轰鸣声起,一下子想到了那夜黑暗中的响声。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又有一物风驰电掣而至,上面居然还坐着人。此物似马又非马,通体乌黑,望之像是钢铁铸成,一路喷着青烟疾驰闪过。褚云羲盯着那东西远去,才明白自己应该就是被此物撞击才伤成这样。 他站了一会儿,缓缓坐回床上,心中惘然。 之前得知虞庆瑶来自几百年之后的世界,他却总是忙着应对各种波折,很少主动问及那边的景象。虞庆瑶起初还会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语,但后来也不太说起原来的生活,有时候,褚云羲甚至不再刻意提醒自己,她来自极其遥远的将来。 然而直至自己到了此时此处,才明白原本虞庆瑶所生活的世界,与自己想象中的相差甚多。 在寂静的屋子里,他又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百无聊赖的时候,褚云羲甚至还真的去翻看了虞庆瑶留下的书册。花花绿绿,有字也有图,里面居然还写着她的名字。 虞庆瑶。 一笔一划,工整得有点过分,大大的字,显得憨态可掬。 他躺在床上,对着她的名字,看了又看,记住了写法。 * 阳光转淡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立即又坐了起来,端端正正的,等着小小的虞庆瑶会不会再来。 然而直至那些声音远去消失,房门也没被推开。 褚云羲渐渐不安,疑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又觉得也许在她看来,自己只不过是个奇怪的人物,来看过一次就已经足够。 然而如果她再也不出现,自己伤势转好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正在惘然之时,那扇木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你还在呀!”虞庆瑶的脸颊红彤彤的,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奔跑而来。 “嗯,我说过暂时会留在这里。”褚云羲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问,“怎么跑得那样快?” “因为出学校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啊,我怕你走掉!”虞庆瑶背着重重的书包,坐到床沿上,检查着他身边的塑料袋,“我今天上课的时候都想着你,就怕你饿晕了。” 说话间,她又赶紧打开书包,从里面取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先吃这个吧。”虞庆瑶从那堆东西里拿起一个红苹果,递给他。 褚云羲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虽不知到底是什么,但总应该是吃的,忍不住问:“你这是去学堂读书?哪来那么多吃的?” 她愕然:“给你带的,学校里当然不卖这些!我又没有零花钱,苹果是我帮体育老师搬器械,他送给我的。”她又把另外几样东西排成队,“这个干脆面是我用笔记本跟李一萱换的,牛奶是帮王佩佩罚抄课文她给我的,还有这个饮料和卷饼,是刚才放学后我替张子杰当值日生换来的。” 褚云羲审视着她:“听起来,你今天做了很多事,忙碌不停。”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他不吃苹果,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吃吧,干净的。” 沉甸甸的苹果握在他手中,褚云羲又看到虞庆瑶手上都长了冻疮,心里有些难过。 “又是你为我操心。”褚云羲低声道,“谢谢你,虞庆瑶。” 她抱着书包笑盈盈地道:“这没什么,因为你需要帮助呀。” 他看着手中的苹果,忽然侧身取过龙纹刀,道:“你往后坐一下。”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退到床尾。只见白光一闪,苹果被一分为二。 她吓了一大跳,叫出声来:“啊,这刀那么锋利!” 他用纸巾擦了擦,还刀入鞘,将半个苹果递给她。“你也吃。” 虞庆瑶吃了一口,忍不住瞥着刀鞘上的纹饰。“你哪里买的刀?花了多少钱?” “……是我自己的。”褚云羲与她一起吃着苹果,又取来龙纹刀给她看。“这是龙,认识吗?” “当然了,龙是生肖之一,也是我国古代神话里的神兽。”虞庆瑶认真而严肃地背书,“在古代,只有皇帝才能使用龙的图案作为装饰……” 褚云羲又不由微笑起来。 虞庆瑶却以为他在笑话自己,愣愣地止住了背诵,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刀鞘上的宝石。“这些是钻石吗?” “红宝石、猫眼石,还有海蓝石。”他见虞庆瑶目不转睛地看着,便握住刀柄,“喜欢吗?我试试看能不能撬下来给你。” 她连忙摇头:“不要不要!” “为什么?”褚云羲抚摸着刀鞘上的宝石,轻声道,“我现在没有别的能送你了。你可以拿去卖钱。” 她却抿了抿唇,局促道:“好好的宝石撬下来干什么?而且要是拿回去被我后爸看到了,他肯定会抢走的。他天天喊缺钱,前几天我爸爸留给我的那个挂件差点被他给卖了,吓得我赶紧藏起来了。” 褚云羲一怔:“凤凰玉坠吗?” “是啊……”虞庆瑶忽又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他不免有些尴尬,只好随口说:“其实……我认识你父亲。” “啊?”虞庆瑶更惊讶了。“那你昨天怎么没说?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褚云羲脸颊微热,神色却不显慌张,一本正经地道:“昨天一时没想起来,后来你走了,我隐隐约约记起曾经遇到过你父亲。” 虞庆瑶紧张地问:“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她又黑又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褚云羲有些不忍,却又认真地说:“几年前吧,我在戈壁滩上遇到了他,我们成了朋友。分别的时候,我送给他一个白中透着红色的玉坠,是凤凰展翅飞翔的模样。我说的,对不对?” 虞庆瑶一动不动地听着,眼睛里渐渐漫上泪花。 “可是爸爸说那是他从石头堆里捡到的。”她抽抽噎噎地说。 他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虞庆瑶的头顶。“他可能是,与你开玩笑吧。” 她吸着鼻子,哽咽道:“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爸爸?” 褚云羲的眼神变得很柔和,他看着小虞庆瑶,轻轻地说:“因为他看到那个玉坠非常高兴,他说,要带回去送给他最疼爱的女儿,她叫虞庆瑶。” 晶莹的眼泪不断涌出,虞庆瑶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 关于那个凤凰玉坠,虞庆瑶说她已经藏在了旧文具盒里。继父最近手头紧,和人赌钱欠的债一直还不了,债主好几次跑到家门口破口大骂,差点把家里的东西都搬空。 “妈妈以前跟他说我那个吊坠是假的,不值钱,不然他早就拿走卖掉了。”虞庆瑶擦干了泪水,眼睛还是红肿的。 “是真的桃花玉。”褚云羲叮嘱她,“你不能让他拿走,这个东西,很重要。” “我知道,爸爸留给我的,就算是塑料的我也不会弄丢。”她顿了顿,又盯着他看,“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褚云羲。” “我知道,但怎么写的?”她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卡通塑胶封面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然后趴在他腿边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递给他看,“是这样吗?” 他接过来一看。 楚云西。 他忍不住笑了:“三个字就对了一个。” 于是在虞庆瑶愣愣的目光下,他很别扭地握住她那支奇怪的笔,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怎么笔画那么多!太难写了。”虞庆瑶皱着眉,“这个云和我写的也不一样!” 他的视线落在纸上,想到的却是当日在漓江畔,虞庆瑶在地上写下了两人的名字,并在周围画了个奇形怪状的圈。 “你写一下。”他又将笔还给她。 虞庆瑶就在他名字边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又在下面,写下2012.11.14,并画了一道波浪线。 “今天我遇到了爸爸的朋友,他说那个凤凰吊坠其实是他在戈壁滩上送给爸爸的。他叫褚云羲,看起来很严肃,但笑的时候又很温柔,他忘记了很多事,我觉得他应该来自遥远的牧区。” 她一边念着,一边在那页纸上写下这一段话,然后抬起头,咬着笔端,将本子递给他:“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这是我的记录。你看写得好不好?” 他认真看着那些不太认识的字,低声道:“写得很好。” 虞庆瑶眨着还浮肿的眼睛,笑了。 * 临走之前,她还拽着褚云羲的袍袖,带着他慢慢走出门口,到了屋后面。 “这里有水。”她拧开了水龙头,水一下子流了出来。褚云羲看着那源源不断的流水,想问些什么,终究还是沉默了。 屋后是荒芜的田野,远处有微微隆起的山丘,天色又渐渐暗下来,夕阳卸去了红光,只剩云层间的几缕橙色。 干燥寒冷的风吹过来,虞庆瑶呵着白气,扬起脸问:“褚云羲,等你身上的伤好了,你要自己一个人去那个磋崖山吗?” 他的眉眼间染着落寞:“不去了。” “为什么?”她惊讶问道。 褚云羲低下头,看着她才到自己胸口的个子:“因为时间不对,去了那里也没用了。” 她疑惑不解:“什么意思?那你的家到底在哪里?总不至于连家都回不去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山,叫做孤鸾峰?” “好像也没有听说过。”虞庆瑶着急地问,“你找不到家该怎么办啊?” “你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地形山势的图。如果有的话,给我带过来。” “……好。”虞庆瑶望着他在夕阳余晖下的面容,“我要回家了。” “去吧。” 虞庆瑶牵着他的袖子,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你拿到地图后,是不是就要走了?” “不确定。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到孤鸾峰。”他扶着墙壁,笑了笑,“可就算再回到那里,或许也到不了我想去的时间。”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虞庆瑶,忍着疼痛微微弯下腰,道:“在离开之前,我想再陪你几天。” 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略显紧张地道:“那在你离开之前,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他没立即回答。 虞庆瑶的脸上浮现胆怯的神色:“我,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因为我后爸之前喝醉了去学校跟老师大吵大闹,大家都不喜欢我。”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将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没关系,我知道,你其实很好。” “真的吗?”她的眼睛变得莹亮。 “嗯,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女孩。” * 夕阳沉下地平线的时候,虞庆瑶独自走在那条小路上。 远处有狗吠的声音,村口的小卖部已经亮起了灯。 虽然平时她几乎不会光顾,但今天还是特意进去转了一圈,她拿起面包和饼干看了又看,记住了价格,然后匆匆离去。 塔东村地广人稀,她的家,或者准确的说,继父马远志的家更是离其他民宅很远。 马远志开大货车赚钱最多的时候,也曾经把屋子都翻修过,只是后来赌钱输得越来越多,也顾不上家里了。就连铁门坏了都没修,吱呀吱呀地在风中摇晃。 虞庆瑶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她蹑手蹑脚走进去,屋子里暗沉沉的没开灯。 她松了一口气,放下书包,赶紧奔到房间里,连灯都来不及开,就趴在柜子前翻找东西。 层层叠叠的旧书本下,有一只铁罐子。虞庆瑶用力掰开了,从里面倒出一些硬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 “8、9、10……” 寂静中,背后响起了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一股刺鼻的酒味弥散开来。 “妈的,黑灯瞎火的蹲在这儿干啥呢?”一只粗壮的手,用力揪住了她的后领子。 她一哆嗦,叮叮当当的,手里的硬币落了一地。 第280章 第二百八十章 凭窗相见不相识 第二百八十章 隆隆的雷声碾过昏黑的云层,将门窗都震得发颤。 蓦然间一道闪电劈开黑云,划亮了整片天空。 虞庆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与亮光惊醒,下意识地抬起手,却倍感虚弱无力。 她觉得很不对劲。 红光扑涌而来的时候,她在顷刻间失去了所有重量,如同一枚小小的叶片被卷入了洪流。 倒是没有痛苦,只是极尽虚无缥缈,抓不住任何依靠。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腕上的绳索在水中浮动,而之前明明与自己紧紧相拥的褚云羲却已消失无踪。 她在极度恐慌与绝望中,被红光消融了身影,失去了意识。 而现在,她再度醒来,周身乏力,正躺在一张窄小的木床上。 窗外大雨滂沱,窗纸尽被淋湿。窗下摆放着木桌,桌上有一盏油灯。 ——这里,还是古代? 但并没有像她在跳崖前希望的那样,与褚云羲一同回到他北伐记忆中的最后一站,磋崖山。 虞庆瑶还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前,模模糊糊听到的那句话。 “要回去啊,阿瑶。” 她不敢相信,那会是褚云羲自己做出的决定。 她希望陪着陛下一同返回过去扭转乾坤,但褚云羲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想要将她送回来时的世界。 虞庆瑶心中有说不出的无助与恐慌,陛下他会去了哪里?他已经处于人生最困顿不堪的境地,如果没有人支撑着,到底该怎么走下去?而现在自己并没能回家,又在什么地方? 她咬着牙撑起身体,却忽然感觉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身子,怎么比之前瘦小了很多? 虞庆瑶慌忙又看看自己的手,果然比原先也小了一圈。再看身上,豆绿色短衫,黛青色裙子,腰间并没有系束带。 这身衣服,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愣怔了一瞬,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又摇摇晃晃站起身,想去寻找镜子。 谁料双足才一着地,就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醒啦?!你这个小丫头真是命硬,居然刚醒就想站起来?!”一个中年妇人皱着眉快步上前,硬是将她按回到床上,“你瞧瞧这小脸都白得不像话,还不赶紧躺着?!” 虞庆瑶惶惑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妇人,试探着发问:“我……我这是怎么了?” 果然,声音也与之前不同,纤细弱小。 “你还问?怎么,鬼门关上走一遭全给忘啦?!”妇人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盯着她,压低嗓子道,“看不出平时不声不响,居然那么犟!不过就是被骂了几句,打了一巴掌,你还敢投湖自尽?” 虞庆瑶惊诧万分,却也不敢贸然出声。 妇人见她只是发呆,又冷哂一声:“我可提醒你,王府之中最忌讳这些晦气事!因此我在王妃面前没敢说你是自己跳下去的,只说雨后湿滑,你一时不慎才掉进水里。王妃虽则脸上不悦,但毕竟是信佛的,也不好就此将你逐出去没个着落,就吩咐我好生看管着,别叫你死在府中。” “王妃?”虞庆瑶弱弱地问了一声。 “是啊。我说你怎么回事儿啊?真吓傻了不成?”妇人不耐烦地看她一眼,站起身来,“行了你躺着吧,我叫人给你端碗热汤来。记住,可别再给我惹麻烦。” “是……”虞庆瑶眼见她要走,慌忙撑起身子,颤巍巍地道,“我好像真的吓坏了,竟将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妇人惊讶地转过身,紧蹙眉头:“你……这没用的东西!你不是瑞香吗?” 虞庆瑶作出迷迷糊糊的样子:“那这里是?” 妇人更无奈了,连连叹气,上前戳着她的额头:“好不容易救活了,却变傻了?这是你从小为奴的地方,吴王府啊!” 这一下,虞庆瑶是真的呆住了。 “哪个吴王府?”她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是南京的吴王府?褚唯烈那个?” 妇人惊得眼睛都圆了,一把捂住她的嘴,又连着给她头上拍了几巴掌,打得她眼泪差点出来。 “真是疯了,王爷的名讳,能是你随便叫的?!不行,得赶紧给你驱驱邪,准是掉进水里丢了魂儿,被脏东西给迷了心窍!” * 妇人走后,虞庆瑶恨不能即刻冲出屋子。然而她很快冷静下来,虽说此地就是褚唯烈的吴王府,却不知她最最想见的褚云羲,会不会还出现在这里? 她怕自己贸然出去到处询问,反而惹人猜忌坏了事,于是不顾身子发软,翻箱倒柜地终于找到了一面小铜镜。 看着镜子里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她确定自己是真的又一次借用了别人的身体。 现在的她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瘦瘦的小脸上一双杏眼楚楚可怜,看上去就是逆来顺受的模样。她怔了怔,没敢马上出门,急急忙忙推开窗户往外望。 雨帘如注,满地积水,并无一个人影,唯见白墙乌瓦,庭树如盖。 一阵雷声隐隐,房门又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端着热汤走进去,见她居然探着身子朝外看,便急切道:“瑞香,你想做什么?才被救起来还不小心点?快喝了它祛除一下寒气。” 虞庆瑶只能坐回窗下,懵懵懂懂地问:“我,我是想看看外面,醒过来之后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光记得自己掉下水,之前发生了什么事都忘记了……” 那丫鬟吃惊地看看她:“看来桂姐说的没错,你真的迷糊了,这可怎么办?!” 虞庆瑶见她看起来比方才那中年仆妇和善一些,忙软着性子又好言相问。那丫鬟才告知了她事情的原委。原来她这借用的原身瑞香是王妃院中的小丫鬟,因长得瘦弱,又不聪慧,平日里只做些洒扫庭院擦拭器物的活儿。结果就在昨日失手打碎了王妃礼佛时的净水瓶,惹得王妃沉了脸,叫来院中管事的李桂姐训斥。桂姐气急之下便打了瑞香一耳光,没想到当天晚上她就跳入了后花园的湖泊里。 “要不是我当时听到动静大叫起来,你可真没命了。”丫鬟推过汤碗,让她喝。 虞庆瑶听着潇潇雨声,心绪也如雨点纷乱,终究忍不住问:“王妃的儿子……他,在家吗?” 丫鬟的神色变了变:“当然在了,你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有点印象了……”虞庆瑶试探着又问,“他的名字,是不是褚云羲?” 丫鬟蹙眉:“主人家的名讳,你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就说了?” “我只是想起了这些,就想问问对不对……” “好了,看来你还没完全变傻。我跟桂姐说一声去。”丫鬟说罢,没等虞庆瑶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 虞庆瑶在屋中坐立难安,一心想着如何去见一见褚云羲。 他如果也被时光洪流卷回到这里,是否知道如今成为小丫鬟瑞香的,就是自己呢? 她又是着急又是担忧,这一夜辗转反侧,不由想起当日自己与褚云羲回到南京,他受到刺激后变回了恩桐,还曾经在夜里带着自己进入已经废弃的吴王府,找寻过往痕迹。 但当时两人只是去了那个偏远的小院,并未进入王妃居处,又因是夜晚,虞庆瑶终究对吴王府的布局并不清楚,就算自己现在偷偷溜出院子,也难以找到褚云羲。 她就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了第一夜。 此后两天,她只能待在这间小屋,没被允许去别的地方。好不容易到了第三天,先前来送过热汤的丫鬟素琴匆匆过来,说是今日王爷宴请宾客,厨房太过忙碌,要叫她同去帮忙。 虞庆瑶连忙跟着素琴出了屋子,穿过长廊往东去。 一路上但见柱梁阑槛皆为朱红点翠,描金绘彩,廊下一丛丛美人蕉碧绿旖旎,含芳吐艳,粉墙畔翠竹掩映,影姿卓然。 转过一道月洞门后,又是一泓湖水清波荡漾,浮现银光。嶙峋的假山下,九曲石桥贯穿湖面,中间一座双层重檐亭飞檐斗拱,在水中映出潋滟碎影。 虞庆瑶走到此处,心里隐隐有种熟悉感,不由向两边张望。 就在不远处,有白墙起伏,院落寂寂。只是大门紧闭,并无人进出。 “走这边啊!”素琴在前面招呼,虞庆瑶忙又跟了过去。 “那个院子……”她刚想询问,却忽听假山后方传来一阵喧哗,有孩童高声笑着,又有人在急切呼唤。 虞庆瑶不由停在了湖畔。层层叠叠的假山后,钻出了一个身穿孔雀蓝锦缎衣裳的男孩,腰带歪斜,衣衫凌乱,脸上也不知在哪里抹到了污泥,一边笑着一边朝那九曲桥奔去。 “快拦住,别掉下去了!”后面有两名仆妇边追边喊,焦急不已。 素琴连忙奔过去,伸开双臂挡住男孩的去路,那男孩却用力推开她,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跑。 “三公子不能去!”素琴被推得撞在石桥上,不由惊呼起来。 男孩却头也不回,非但爬上桥栏,还想往下跳。 然而,有人一下子从背后抓住了他的领子。 男孩挣扎着回过头,眼里满是愤怒。 虞庆瑶用尽全力将他拖下来,喘息着看着他:“你不怕掉进水里?!” 素琴和仆妇们也冲过来了,男孩盯着虞庆瑶,忽然发出嚎叫,双手在她脸上乱抓。 她惊呆了,只觉脸上刺痛无比,幸得三人帮忙才按住了发疯般的男孩。 男孩直至被两名健壮的仆妇死死抱住,还在拼命挣扎哭喊,只是口齿含糊,不知在叫着什么。 虞庆瑶全身发凉,看着他的眉眼,竟仿佛看到了褚云羲的模样。 “你是……”她想去抓握男孩的手,却被他一脚踢开。 “还不快带回去?!”李桂姐从假山后的小径奔过来,急得直跺脚,“王爷若是看到,我们都别活了!” 除了虞庆瑶之外,其余三人皆极为熟练地反绑了男孩的手,又取出手帕将其嘴堵上,强行带走。 虞庆瑶头脑昏沉,不由自主地跟在她们后方,却被李桂姐严厉地斥道:“你跟着做什么?去厨房帮忙。” * 虞庆瑶惊魂未定地沿着素琴之前指的方向行去,找了好久才寻到厨房。整整半天时间,她都在那里打杂洗碗,思绪纷乱又不能询问旁人,等到所有的活都干完后,已是腰酸腿软,凑活吃了些剩饭剩菜,便被人催促着离去。 她从原路返回,途经刚才那湖泊边的时候,下意识又望向不远处的幽静庭院。 这一次,她终于望到了那株高大茂盛的梧桐树。 叶片碧绿硕大,枝干挺拔舒展,如华盖相笼,静谧无声。 一阵风过,吹动碧叶轻舞,虞庆瑶情不自禁地走向那个院落。 高墙沉沉,朱门紧闭,她甚至不知里面是否有人居住。 她缓缓伸出手,放在了黄铜门环上。 “瑞香,你在那里做什么?!”陡然间,远处传来了素琴的叫声。 虞庆瑶一惊,不甘心地又望了那门环一眼,急匆匆地朝着来时路奔去。 * 回去的路上,她小心翼翼地向素琴打听之前那个男孩被送回去之后如何了,却招来冷冰冰的回答:“你连这个都忘了吗?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做下人的牢记本分,不要多管多问。” 虞庆瑶只得低头不言。 这日之后,她又被允许回王妃的院中去干活了。 李桂姐将她带回假山后的正院,虞庆瑶低着头站在台阶下,听着里面传来吴王妃的话语。 “身子好了么?以后别让她动那些瓷器玉瓶,只做些粗活便是。” 声音如含冰清冷,尾音略低沉,虽轻描淡写,却蕴藏无形威势。 竹帘轻垂,掩住了屋内的一切,虞庆瑶看不到吴王妃的身影,只能跟着李桂姐俯首道谢。 王妃所住的院落极大,屋内有两名仆妇,六名大丫鬟,而瑞香只是不起眼的小丫鬟中的一员。 素琴是大丫鬟中的一个,专门伺候王妃豢养的波斯猫。那猫浑身雪白,一只眼睛碧绿,另一只则透蓝。 王妃生活极为规律,除了礼佛念经之外,闲暇时会默不作声地看着波斯猫睡觉嬉戏,却又不愿意去触摸。瑞香原先也会和素琴一起给猫洗澡,只是经过之前那件事后,王妃说她笨手笨脚,不让她再接近波斯猫。 虞庆瑶虽碰不到猫,却时常听到院中西厢房内传来男孩子的声音。 有时是肆无忌惮的笑闹,有时则是尖利的叫嚷,这些时候,王妃常常都不在。天刚亮的时候,她就会带着两名丫鬟去花园后的佛堂诵经,直到很晚才回来。厢房内就只有那两名健壮的仆妇,虞庆瑶是根本入不了内的。 直至天色昏暗,王妃才会回来,虞庆瑶曾在垂花门内见到她。 微黄的灯笼摇摇晃晃,藏蓝绸缎荷花纹的披风垂至膝下,掩着朱红花鸟马面裙,乌发高挽,狄髻上珠翠环绕。鹅蛋脸端庄肃穆,眼尾上挑目光沉沉,走过虞庆瑶身边时,幽幽檀香如烟飘然。 因着褚云羲过去发病时那种恐慌所带来的影响,虞庆瑶竟也不由瑟缩了一下,不敢抬眼只是俯首。 吴王妃丝毫没有察觉这个小丫鬟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瑞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仪态端正地走向前方。 西厢房内突然传来孩童的喊叫声,间杂东西翻倒的声音,王妃的脚步顿滞了一下,却根本没有进去看望的意思。 “叫他闭嘴。”她低声对身边的大丫鬟说了一句,随即加快脚步,走入正屋。 “嘭”的一声,房门被紧紧关闭了。 再然后,西厢房内的叫喊声渐渐变成了哭声。 斜月弯弯,虞庆瑶攥着手指站在门口,而院中的丫鬟们各司其职,没有人为之好奇或诧异,更没有人因此多停留一刻。 * 她来到王妃正院的第三天,素琴给波斯猫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水盆,那猫趁着丫鬟们忙着擦地,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幸亏王妃一早又去佛堂,素琴央求众人赶紧去将猫寻回来。 虞庆瑶借着这个机会,一路小跑奔出正院,朝着那片湖泊而去。 阳光正浓,天色湛蓝,轻云柔白。澄澈的湖水映着青天白云,鲜红的鲤鱼曳着水纹,似乎在追随着她的身影。 寂静的湖畔,那个院落还是冷冷清清,朱门紧闭。 她惴惴不安地一步步走近,墙角的草丛中传来猫咪的叫声。 虞庆瑶蹲下来,学着猫咪小声叫,雪白的身影一跃而起,爬着靠墙的树干迅速往上,又一弓腰,便跳上了高高的围墙。 虞庆瑶叫了一声,费力地攀上那株梅树,踩着枝干分岔处,身子却摇晃不已。 波斯猫还在墙头,蜷起毛茸茸的大尾巴,眯着眼睛咪咪叫唤。 虞庆瑶觉得自己快要摔下去了,急忙伸出双臂撑着围墙的镂空雕花处,艰难地往里面望。 高大的梧桐树下空无一人,唯有树影晃动。 她的心落到低谷,茫然又无措。 猫儿忽而站起来了,竖着尾巴摇来摇去。 高墙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一双白皙的小手用尽全力攀上雕花格子的底部。 虞庆瑶不由扣紧了手指。 镂空的花墙后,慢慢露出透亮纯澈的眼睛。 那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只是含着忧惧与不安。 “你是来找猫的吗?” 男孩子隔着雕花,在墙内和虞庆瑶两两对望,小声地问。 虞庆瑶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你是,秋梧吗?” 乌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波动,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抬起食指,放在粉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不要吵到猫咪。” ———————— [笑哭][笑哭][笑哭]小小的陛下。 280章了,两个人再次彼此遇到,我也发点红包给大家~《 》 280-290 第281章 第二百八十一章 恰见梧桐一双影 第二百八十一章 淡金色的阳光照拂在秋梧的脸上,秀气的眉,沉静的眼。虞庆瑶隔着镂花墙,看着这似曾相识的面容,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的手指紧紧抓在那雕花缝隙处,与秋梧的手只差了几寸的距离。 “你今年,是多大了?”她哽咽着问。 他却讶然,反问道:“为什么问我这个?” 虞庆瑶连忙道:“我前几天掉进水里,被救上来之后忘了不少事,看到你有点印象,却又迷迷糊糊的……” “十岁。”他趴在花墙后,声音小小的,“我见过你。” 虞庆瑶一瞬间惊喜交加,激动得恨不能捧住他的脸叫出“陛下”二字。 结果他却说:“你以前也来这里找过猫,你叫瑞香。” 她被当头泼下一盆凉水,失望又无可奈何,只能恹恹地“哦”了一声,又道:“你平时怎么不出院子?我前些天都没见到你。” 他静静地眨着眼睛,过了片刻才道:“我不喜欢出门。” “那你……”虞庆瑶还想问下去,却见那雪白的波斯猫咪咪叫了两声,居然一下子跳进了围墙。 虞庆瑶透过花墙往里看,波斯猫就在秋梧身边绕圈。他也低下头,看着雪白的猫咪,似乎想要去抓,却连动都不敢动。 “你能帮我抓一下吗?”虞庆瑶小声地问。 他正侧着脸看猫咪,听到这问话,从耳朵到脸颊都微微发红。 “会被挠破手的。”秋梧一本正经地解释,“而且这是王妃的,我不能去乱抓。” 虞庆瑶蹙眉道:“那怎么办,我能进去吗?你帮我开门?” 他愣了愣,似乎左右为难。 虞庆瑶意识到了原因,于是问:“院子里还有别人在?” 话音刚落,那只波斯猫又喵喵叫着,从秋梧身边窜向庭院中间。他急急忙忙从站着的木箱子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去追猫。 虞庆瑶趴在墙外,忽又听得正屋房门一响,有个小小的身影迅速奔了出来。 “猫咪来了!”那个更小的男孩子欢快地叫着,抢在秋梧之前,一把就将波斯猫抱了起来。 “小心点!”秋梧又急又怕,想要将猫抢过来却不敢。 那个男孩却丝毫没有害怕,还抱着波斯猫贴着自己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哼了一声:“你怎么连猫咪也怕?你看它多好玩!” 趴在花墙外的虞庆瑶心跳加快,竟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站在秋梧面前的小孩子一身绛朱衣裤,背对着这边,因此虞庆瑶看不到他的样貌,但从他的身形来看,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她紧抓着墙壁,几乎要喊出那个孩子的名字了。 “把猫还给瑞香吧。”秋梧朝着这边指了指。 小男孩不情愿地摇头:“不要,我还想玩。” “人家在等着。如果王妃知道了,会生气的。” 小男孩气哼哼地抱紧了猫咪,怎么也不肯松手。波斯猫居然在他怀中也很是安闲,静静趴着不动。 秋梧有些愠怒,却不知怎么办才好。虞庆瑶壮着胆子,隔墙小声唤道:“恩桐!” 穿着绛朱衣衫的孩子愣了愣,在梧桐树影下,回过头来。 这是虞庆瑶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恩桐。 他抱着波斯猫,慢慢地走过来。 或许是因为虞庆瑶一直以来认识的恩桐都是褚云羲演化而成,她脑海中的恩桐应该是和年幼的陛下长得很像。但事实上,直至今日,她才看到恩桐的模样。 他有一双和秋梧一样漂亮的凤眼,因此脸的上半部分和秋梧确实很像,但脸型与下半部分却不怎么相似。 他虽年幼,但看上去更结实,不像秋梧那样斯文白皙,反而更显出男孩子的野性。 阳光浅淡,微风细细,恩桐抱着猫咪,站在花墙下。绛朱衣衫的袖口还绣着鹅黄色的花,一朵叠着一朵,精致而华丽。 金黄的项圈戴在衣衫外,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亮。 而秋梧只穿着素净的蓝衣,身上什么饰物都没有。 “你就是恩桐。”虞庆瑶看着小小的男孩子与一旁的秋梧,竟不知为何,既想哭,又想笑。 恩桐却觉得她有些奇怪:“你不是早就认识我的吗?昨天你还来过这里。” “是上个月。”秋梧一脸无奈地纠正。 恩桐抬头看看他,做了个鬼脸:“那不是一样吗?” “差远了……”秋梧还待说话,正屋的门又打开了。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一个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身穿粉白连珠纹短衫,雪青兰花百褶裙,发髻间斜插凤钗,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她有着莹白的肌肤,精巧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含情敛意的丹凤眼,如春水映花,秋泓涵碧。 “在吵什么?”女子向两个孩子轻声询问。她的汉话有些生硬,但语声温和纯澈。 “瑞香来找猫,我叫恩桐赶紧还给她。”秋梧扬起脸,不由贴近了母亲。 恩桐却避让到一边,还恋恋不舍地抱着猫,可怜兮兮地道:“可我很喜欢啊。” “那不是我们的。”尹夜姝朝虞庆瑶这边瞧了一眼,抚摸着恩桐的脑袋,“你不听话,别人又会来责备。” 恩桐快要哭出来了。 虞庆瑶努力地攀着墙,道:“你过来。” 他还不肯来,是秋梧拽着他的袖子,将他带到墙下。 “等下次,我再偷偷抱出来给你摸,好吗?”虞庆瑶小声问。 恩桐抽抽噎噎,秋梧大着胆子,将猫咪从他手中接过来,踩在木箱子上,用力举到雕花处。 “给你。” 波斯猫还想逃,虞庆瑶赶紧从镂空处将它按住,那猫儿使劲蹬腿,却还是被逮了出去, “明天,你还来吗?”恩桐看不到猫咪了,急得踮起脚问。 “有空的话,我就来看你们。”她想要赶紧回院子去,却见秋梧的目光还在波斯猫身上,心知他其实也很喜欢,便抓住猫咪的前爪,伸到缝隙处,迅速道,“摸一下。” 秋梧惊讶地看看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波斯猫毛茸茸的爪子上,轻轻按了按。 长长的眼睫簌动着,他的唇边浮现了笑意。“软软的。” 远处传来了其他丫鬟的呼唤声,虞庆瑶回头看看,道:“我要先走了。” 秋梧点点头,恩桐还执著地扬起脸叮嘱:“明天一定要来。” 尹夜姝唤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叫他们回屋去。 虞庆瑶也只能抱着波斯猫,匆匆爬下树。再往后望一眼,院子里已经不见秋梧的身影。 * 虞庆瑶回到正院后,素琴看着四只脚都发黑的波斯猫,一边抱怨着一边叫人重新准备水盆。洗猫咪的时候,虞庆瑶主动留下来,蹲在一边帮忙换水,顺势问道:“湖泊对面那个院子,我们是不是平时不过去?” 素琴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居然敢在这里问出口?小心被王妃听到。” 虞庆瑶抿唇不语。素琴揉着猫咪的背,见左右无人,才道:“王妃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知道她不喜欢那个女人,大概是因为她来历不明,上不得台面吧。所以我们如果不被差遣,也几乎不会过去。你可还记得?” 虞庆瑶连忙点头,两人忙碌了一阵,素琴又道:“其实王妃也不喜欢尹氏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小的恩桐,见到王妃也不懂礼数,惹她一脸不悦。” “……那么,秋梧呢?”虞庆瑶为波斯猫擦干身上的水珠,小心翼翼地问,“他看起来很斯文听话。” “那有什么用?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素琴张望了一下门外,凑到虞庆瑶耳畔,窃窃私语,“据说那年王爷从北方带着尹氏回来,结果八个月之后尹氏就生下了这个男孩,当时王爷就很是不悦。大家也不知道秋梧到底是不是褚家的血脉,我到王府的时候,他才一点点大,长得像个女娃娃,与王爷完全不像,也就是最近一两年之间,才和王爷有点相似。但又性子绵软爱哭,不是学武的料,王爷自小就不喜欢他,现在对他也还是冷淡得多。” 低切的话语在虞庆瑶耳畔回旋,她的手浸在水中,阵阵凉意从指尖爬到心间。 “我说你呀,最重要的这些事可要记牢了,否则出了岔子,可就不是挨一个耳光的事了。”素琴说罢,用棉布包着波斯猫出去了。 * 虞庆瑶以前与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总想知道他到底经历过哪些事。然而无论是南昀英还是恩桐,亦或是殷九离,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过往皆是断断续续,只言片语,而陛下自己又遗忘了许多记忆,故此虞庆瑶虽也曾努力拼凑着他的童年,也终究只是支离破碎。 有时候,虞庆瑶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褚云羲真实的经历,哪些又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虚妄幻想。 她独自走在长长的游廊里,想了许多。 满怀愁绪地,望向远处的湖泊。 ——这个吴王府上下都心照不宣的秘密,是吴王心头的尖刺,那么陛下自己,是否从小就也知晓呢? …… 第二天午后时分,她趁着丫鬟们哄王妃的儿子睡觉,悄悄溜出了院子。 寂静的小径上,树影轻落,她一路小跑,再一次来到了尹氏住的院落前。 还像昨天那样,攀着那棵低矮的梅树,趴在了花墙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秋梧坐在梧桐树下看着不知名的书册,恩桐则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伸出手指拨弄着什么。 “秋梧,恩桐!”她压低声音朝里面呼唤。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到了她,秋梧才刚刚站起,恩桐就欢快地奔了过来。 个子太矮,够不到花墙,他就拼命踮起脚:“瑞香来了!小猫呢?” “猫咪有人照顾着,我不敢抱出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还在树下的秋梧招手。 恩桐满是期待的眼里黯淡了许多:“啊?我以为你会带它来……” “下次有机会再抱出来。”虞庆瑶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努力想要塞到里面,“给你们的。” 恩桐伸手想要拿,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虞庆瑶奋力探着身子,指尖都痛了,还是没法把东西交给他。秋梧搬来了木箱子,带着恩桐爬了上去。 “是什么?”秋梧谨慎地看着油纸包,没敢去拿。 虞庆瑶在花墙外打开油纸包,淡淡的香味氤氲拂散。里面是两块雪团似的糕点,中间还缀着金黄的桂花。 “要不要吃?” “要!”恩桐率先欢快地叫起来,抓过白玉糕就咬了大大的一口,脸颊都圆了。 秋梧想去拿,却又看着虞庆瑶的眼睛。 “你有没有吃过?”他问。 虞庆瑶的心柔软极了,她轻轻道:“我吃过饭了,吃不下这些。” 他这才伸出手,取过剩下的一块,小口地吃着。 “哥哥,这个真甜呀!”恩桐很是高兴,抬头看着秋梧。秋梧温柔的眼睛里含着笑。 恩桐很快就把手中的糕点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秋梧:“我还想吃。” 秋梧犹豫了一下,把手中半块糕又掰成两半,比较了之后,将稍大的一半递给了他。 恩桐本来已经伸出手了,但很快又拿了较小的那一半:“大的留给哥哥。” 于是两个人一同在花墙里,吃着剩余的白玉糕。 虞庆瑶趴在墙上,看着小小的男孩子,唇角不由微微扬起,然而眼里又藏着忧悒。 “平时有人给你们送这些东西吃吗?” 秋梧道:“有的。但是不太多。” 恩桐吃得快,脸上沾着碎屑,秋梧便给他拈去了。“你看嘴边都是这些,像只馋猫。” “你才是猫,我觉得你长得也像猫。”恩桐哈哈笑起来,旋即又跳下木箱子,回到梧桐树下捡起一样东西,重新回来爬上箱子,将那物件托在小小掌心,举到虞庆瑶眼前。 “瑞香,你看这个!”他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含着星莹。 他的掌心里,是一只木头雕刻而成的小羊。 “这个还会动。”他掰着小羊的腿来回动,讨好似的举起来,“你要不要进来和我们一起玩?”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那只小羊,如今还崭新光滑,不见一点斑痕。 “阿娘给你的?”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小羊的身体,眼神渺远。 恩桐用力地点头,可是秋梧的视线,也一直落在小羊身上。 虞庆瑶将手移到了秋梧的眉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摸了一摸恩桐的脸颊。 “我知道,这是你们最喜欢也最珍惜的东西。” * 因为害怕在围墙外待得太久被人发现,虞庆瑶送完糕点后没多久就又离去了。 傍晚时,她将碗筷送回厨房,回来的路上,隔着湖泊就听到了孩子的笑声。 循声望去,那株碧绿硕大的梧桐树枝叶间,有一抹绛红色的身影。 她跑到了院落外,爬上一小块假山石,往里面张望。 夕阳金辉铺洒,碧绿叶间浮动光影,恩桐背靠着树干,就坐在最粗壮的分枝间。 远处云霞若锦绣斑斓,嫣红的夕阳悬在楼宇间。 “哥哥!快上来!”他晃着双腿,朝下方喊。 秋梧就站在树影下,着急地叫:“你又不听话了!我不上去!” “爬上来,看外面多漂亮。”恩桐抬手指着远处的云霞,忽而又望到了虞庆瑶,就向她招手,“来玩啊,瑞香。” 她担心他的安危,急匆匆跳下石头,来到了院落门口。 院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 她试探着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门。 梧桐树下,身穿浅蓝衣衫的秋梧转回身,望着她,满目惊讶。 树上的恩桐却笑得开心。 “你们的阿娘呢?”虞庆瑶探进半个身子,谨慎地问。 “她去厨房给恩桐做面条,因为恩桐不肯好好吃饭。”秋梧说着,又朝树上的孩子板起脸,“还不下来?等会儿不给你吃!” 他却不害怕,反而朝虞庆瑶道:“瑞香上不上来?” 虞庆瑶扬起脸看看那树干,道:“你抱住树干,坐稳了,别乱动。” 恩桐听话地照做了,于是她挽起袖子,卷起长裙,到树下踩着石凳,攀着树干就想往上去。 “你要做什么?怎么一个没下来,另一个又要上去?”秋梧急得团团转,拽着虞庆瑶的裙摆不松手。 虞庆瑶低下头,笑了笑:“你让他一个人在上面,更不安全啊。” “可是你……”他怔怔地看着虞庆瑶,觉得她与以前不同了。 “不要怕。”虞庆瑶眉眼弯弯,摸了摸他的耳朵,“小秋梧。” 他吓了一跳,脸颊又红了。“你,你怎么摸我?” 虞庆瑶抿着唇,忍住笑,朝树上爬去。 “我也要摸摸。”恩桐抱着树干,趴在那里,像一朵红色的云。 晚风吹拂枝叶,虞庆瑶磨破了手心,终于爬到了枝干分岔处,却也不敢再往前去。 于是她就坐在那里,悬着双脚,向恩桐伸出手:“过来,恩桐。” 恩桐慢慢地爬过去,在接近虞庆瑶的时候,被她抓住了小手,抱了过来。 两个人紧紧挨着,坐在大树中间。 手掌般的碧绿树叶一片一片交错着,覆在他们的头顶,像是巨大的伞。 秋梧独自站在树影里,抬起头望着树上的两人。 “你们,都不听我的话。” 他先是负着气,抿着薄唇,继而又终于撩起衣衫,爬上了那张石桌,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虽然距离树上的人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晚风从脸庞边吹过,拂动了近前的树叶,也拂动了虞庆瑶和恩桐的衣衫下摆。 他朝着两人伸出手,分别与他们十指交握。 虞庆瑶望着秋梧的眼眸,微微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哥哥。”恩桐坐在虞庆瑶身边,甜甜地叫他,“你看到红彤彤的太阳和云了吗?” 秋梧紧紧拽着他的小手,回过脸去。 丝丝缕缕的浮云宛如画笔描成,红光铺洒天际,将万物染就锦色。 “那是晚霞。”秋梧轻声说,眼眸映着夕阳光彩,莹亮深渺。 ————————!!———————— 在陛下以前模糊的记忆里,一直都是他和弟弟在树上。好了,现在记忆要改变了[让我康康] 第282章 第二百八十二章 自非水月观音样 霞光渐渐黯淡的时候,虞庆瑶带着恩桐爬下了大树。 院门打开了,尹夜姝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她和两个男孩坐在梧桐树下玩耍,很是意外。 “你……为什么来这里?”她提着食盒,即便是在昏暗的暮色间,依然姿容清艳,皎皎如月。 虞庆瑶讷讷站起,在她面前颇有些手足无措:“我刚才看到恩桐爬在树上,害怕他摔下来,就进来看护着……” 尹夜姝蹙着眉看向一旁的恩桐,秋梧赶紧道:“恩桐很快就下来了,他今天很听话。” 恩桐哼哼唧唧地赖在母亲身边,嚷着肚子饿了,就要去掀开食盒。 尹夜姝把食盒给了他,让他先进去吃,又对虞庆瑶道:“以后,你最好不要擅自进来与他们玩。” 秋梧默默站在一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低下头去。 虞庆瑶刚想道歉,她却又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是王妃院子里的人,如果被她知道,会责罚你。” “……好。”虞庆瑶敛着眉,低头答应。 尹夜姝进去看着恩桐吃晚饭了,虞庆瑶与秋梧面对面站着,一时沉寂。 “我回去了。”她小声地说了一句,随后走向门口。 后方却有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秋梧跟在身后。 “怎么了?” “你以后不能来了,是吗?”秋梧惴惴不安地问。 他站在院门的阴影里,淡蓝的衣衫也显得深了几分,却衬得脸更白皙,眼更莹澈。 虞庆瑶看着秋梧,就觉得他与他的母亲着实相似,纯白得好像夜幕间的璧月。 “嗯……我可以想办法,偷偷地来看你,不被别人发现。”她轻轻地说,“你希望我来吗?” 他眸子动了动,思索一下,才道:“希望,但又不希望你挨骂挨打。弟弟如果知道了,也会这样想的。” 虞庆瑶笑了笑,朝他挥挥手,走了。 * 她才走到王妃正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重物翻倒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又是满含怨气的呵斥,一声接着一声,然后就是孩子的哭喊。 虞庆瑶不敢贸然入内,在院门外等了许久,可是哭声始终没有停止。 她正踌躇间,忽听后方脚步声错杂,回头一看,在数名小厮的陪同下,一名男子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因光线黯淡,她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觉他身材高大,步伐沉稳。玄黑圆领袍胸前绣着赤金蟠龙,即便暮色昏沉,仍隐隐流动光华。 他望到了站在门口的虞庆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目光中传来的寒意就让她心头一颤,急忙避让行礼。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吴王,褚唯烈。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院中的孩子还在哭泣,夹杂着低沉狠厉的呵斥。 褚唯烈大步从虞庆瑶身边走过,身后的小厮们迅速上前,进入了正屋。 很快的,他们又抱着一些卷册与衣物出来,褚唯烈只站在院子里,根本没有入内。 然而此时,西厢房里的啼哭声越来越响。 砰砰砰,有人在里面使劲踢着门。 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们不知道都躲去哪里了,虞庆瑶藏在院门后,偷偷朝里面望。 褚唯烈置若罔闻地吩咐着小厮们,他们抱着那些东西匆匆走出了院子。 西厢房的门忽然打开了,又一声脆响,不知是花瓶还是什么玉器,被重重地砸落在台阶下,顿时跌个粉碎。 然后,那个孩子,被吴王妃拽着衣领,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他的脸上流着血,嗓子都喊哑了。 屋子里奔出两名仆妇,原本想要劝阻,一见到院中褚唯烈的身影,吓得不敢吱声,连忙跪在了屋檐下。 “畜生!畜生!你这样活着,和畜生又有什么两样?!”吴王妃平素的端庄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把铁尺,看到褚唯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更加劈头盖脸地砸向孩子的头。 孩子抱着头哭,拼命地躲。 原本什么都不懂的他,居然也会强行挣脱后,朝着褚唯烈逃去,抱着他的腿,哀哀叫唤。 吴王妃的身子都在颤抖,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又盯着褚唯烈。 “像什么样子?”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隐含愠恼,又带着鄙夷。 吴王妃紧紧攥着铁尺,手腕间佩戴的佛珠震颤不已,狄髻上的珠翠也滑落肩头,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台阶上,剧烈喘息着,忽而怨恨地笑。“怎么,你难得回来一次,就这样轻描淡写说一句?你可知道,我每天……” “我是说,你这样,成何体统?”褚唯烈还是不含感情地打断了她的话,随后扬起下颔,沉声道,“真想把他打死吗?你自己考虑清楚。” 吴王妃手中的铁尺在不住颤抖。 孩子还在失声大哭。 褚唯烈没有安慰一句,甚至没有看一眼他的伤势,用力扯开了孩子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虞庆瑶在这种情势下,只能瑟缩在门后,恨不能让自己变成透明。 玄黑的身影渐渐远去,当啷一下,后方传来铁尺落地之声。 她不敢再看。 * 那个晚上,她奉命送水进西厢房,在幽暗的烛火下,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那个孩子。 不知是太累了,还是被打得受不住的缘故,总是吵闹不休的他,总算安安静静闭着眼睛了。 王妃自然不在身边,这间屋子里永远只有下人看守着他。 虞庆瑶蹑手蹑脚走到近前,将暖水倒入水盆。 仆妇刘月娘拿起手帕,蘸着温水,轻轻擦去孩子脸颊上的污血。 “就算是生在王府,却也这般可怜啊……”刘月娘低声哀叹,转过身去。 虞庆瑶怔怔站在床前,看着这与秋梧长得略有几分相似的孩子。 这才是真正的褚云羲。 身为吴王的嫡子,想必在出生时曾被寄予厚望,可惜空有一个大气的名字,却仿佛生来就丧失了灵魂。 刘月娘端着水盆出去了。屋子里只剩她和这个孩子。 寂静中,正屋方向传来连续不断的木鱼声。一声又一声,不见清净,却含戾气。 或许是被那声音吵到了,孩子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空洞无神,却又忽然溢满了泪水。 “我痛……”他呜呜咽咽地,慢慢转过脸来。 虞庆瑶试探着靠近一步,轻轻握住了他掩在袖中的手。 “褚云羲,别害怕。” 桌上的烛火,摇晃着将要熄灭了。 * 次日天刚刚亮起来,虞庆瑶就被打发去厨房。她走过那片湖泊的时候,晨雾未散,缭绕沉浮。 微微凉意自水上拂来,白雾如烟弥漫。 她就在那里,又一次看到了褚唯烈。 即便雾气氤氲,玄黑衣裳间那条刺金蟠龙依然醒目,张扬恣意,似是即将腾飞出海。 他带着两名仆人从另一条小径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虞庆瑶下意识地避让在一旁,然而那张脸,还是让她印象深刻。 严格的来说,长大后的陛下,与他确实有些相像。但褚云羲即便是生气时,那双眼眸里也只是覆着跃动的火,而褚唯烈眼神如冰刀,更具漠视一切的寒意,以及操控一切的威势。他走路的时候总是直视前方,即便是再次经过虞庆瑶身边,连眼角余光都不曾给一点。 但就在虞庆瑶俯身问候时,他却忽然抛下一句:“告诉王妃,我这几天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虞庆瑶没来由地哆嗦一下,连忙应声称是。 脚步声再次远去,虞庆瑶背后凉意还未消,她不由抬头望着那个玄黑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站在空空荡荡的湖畔,更想念陛下了。 * 当虞庆瑶回到院中,将那句话转告王妃时,她正坐在镜子前,审视自己腕间的檀木佛珠。 昨晚那个愤怒失控的王妃似乎只是虚幻之影,如今的她一如既往,端庄内敛,明眸凝霜。 即便是听到虞庆瑶提及王爷,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异样的神情。 “随我去佛堂。”她淡淡说了一句,起身缓缓走出正屋。 西厢房门窗紧闭,虞庆瑶走过的时候不由看了一眼,她不知道里面的孩子是否还在流泪。但是王妃脚步都没停顿一下,直接出了院子。 * 佛堂建在后花园深处,屋后翠竹如屏,屋前筑有一方水池,池中白石如玉散落,几尾锦鲤轻轻游动。 虞庆瑶跟在王妃身后,走过那水池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望着那几尾锦鲤。 “把外面的叶子清理干净。”王妃进门前,交待虞庆瑶。 于是伴随着屋内渐渐响起的诵经声,虞庆瑶在屋前清扫树叶。阳光斜落下来,照在长着小小草芽的石阶上,她看着自己的身影,心里想到的却还是陛下。 木鱼声悠远传扬,整个后花园里只有这一点动静。 枝头偶尔有鸟雀飞过,也很快远去。 她在佛堂外等了很久,直至双腿发酸,再也站不动的时候,素琴与另外一个丫鬟才捧着熏香过来了。 虞庆瑶见到救星一般,急忙迎上前去。 看到她疲惫不堪的模样,素琴笑了笑,低声道:“就这么会儿已经不行了?要陪着王妃礼佛,你看来还是不行。” 虞庆瑶极尽小声地问:“她自己跪在里面,难道不累吗?” “不知道。她跪一会儿就起来闭目冥思,或是品茶看书,只是不容别人任意走动发出声音。”素琴摆摆手,示意她赶紧退去。 虞庆瑶满怀愁绪地离去了。 * 回去的路上,她又经过了秋梧住的院子,竟看到院门半开着。虞庆瑶诧异地找了许久,才在湖泊对面找到两个孩子,他们正蹲在假山后,不知在看什么。 “秋梧,恩桐。”她朝他们跑过去,“你们在干吗?” “哥哥在给我用小草做兔子。”恩桐得意地举起两根狗尾巴草,竖在自己头顶晃来晃去。秋梧抿着唇笑,手指翻飞间,一只毛茸茸的草兔子就托在了掌心。 虞庆瑶蹲在他面前,惊叹道:“那么像,你的手真巧。谁教你的?” “阿娘给我做过一次,我学会了。”秋梧不好意思地说,“但我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我觉得很好!”恩桐拎着草兔子去亭子里玩了。 虞庆瑶看看地上还散落的小草,见秋梧还坐在地上,便问:“你怎么不去玩?” 他又捡起一根狗尾巴草,头也没抬,将草茎弯成一个圈:“给你做一个,要不要?” 虞庆瑶点点头:“好。” 于是她陪着小小的秋梧坐在假山下,看着他手指灵敏地将草儿穿来折去,最后捋着两只竖起的耳朵,又做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兔子。 “这个怎么样?”他腼腆地看着虞庆瑶,眼里透出很想得到夸赞的期望。 “和刚才那个一样,都很有趣啊。”虞庆瑶接过来,放在手心里,“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好呢?” 他愣了愣,道:“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好。” 虞庆瑶蹙着眉:“哪里不好呢?” 他认真地想了想,抱着双膝道:“读书不够大声,写字也不好看,拿不动父亲练武场上的长棍子……” “可你还小啊,怎么可能拿得动那些兵器呢?”虞庆瑶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头顶,“以后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有力气了,还能带兵打仗呢。” “真的吗?”他睁着黑黝黝的眼睛,又道,“但我长得丑丑的。” 虞庆瑶更惊讶了,她见四下无人,悄悄捧住他的脸颊,认真地道:“谁这样说你了吗?” 他吓了一跳,但也没挣脱,只是垂着眼帘道:“没有。” “那为什么会这样说自己?”虞庆瑶有些生气地道,“是他们一直冷落你,才让你胡思乱想了吗?你明明长得很好看啊!” 他的眼里仿佛有浓雾笼罩,慢慢的,才又浮出几分亮色。 * 恩桐从重檐亭里跑回来了,缠着虞庆瑶问她有没有出门买过东西。虞庆瑶道:“没有出去过,你想要什么吗?” “不想要什么,但是阿娘说她的琴弦断了一根,她有点难过,我想帮她去重新买一个琴。” 秋梧却道:“阿娘的琴你就算出去了也买不到。” “为什么?”恩桐疑惑地问。 “她不是说过吗?那是伽倻琴,只有高丽才有。”秋梧倚坐在假山石上,撑着脸颊望向远处。 恩桐不假思索道:“那我们一起去高丽,给她再买一个不就行了吗?” 秋梧不悦道:“在很远的地方,怎么可能去得了?” 恩桐不服气:“你去过吗?” 秋梧老老实实地摇头:“当然没有,我连金陵城都没出过。” “那你怎么知道去不了高丽呢?”恩桐不屑地爬到假山石上,趴在上面好似一只小兽,悠悠然道,“等我长大一些,就自己去高丽,买伽倻琴。哥哥和瑞香如果想去,我就带你们一起去。” 他说话的时候,眼眸清亮,满是笑意。 “那时候我也长大了,还需要你带着出门吗?”秋梧摸着他的脸,问。 恩桐想了想,环抱着他的肩膀,一下子跳到他背后:“那我们就一起骑马出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你说开心不开心?” 秋梧弯着唇角,笑了。 “瑞香,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啊。你可以坐在我后面,让哥哥自己骑一匹马。”恩桐趴在秋梧的背后,向虞庆瑶歪着头说。 虞庆瑶看着他的笑脸,又看着秋梧,眼睛有些湿润。 “好……”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才忍住眼泪。 * 那天分别时,秋梧又给她做了第三只草兔子。 “送给王妃院子里的小哥哥。” 虞庆瑶看着他手中的兔子,愣住了。 他却以为她没领会意思,又道:“就是王妃的儿子,他叫褚云羲。” “为什么,要送给他?”虞庆瑶低声问。 “因为他以前看到过,很想要,但是没等我做完,他们就把他拖走了。”秋梧将小小的草兔子交给了她,“不要被别人看到。” 虞庆瑶将草兔子藏在了袖中,心情酸楚地点点头,陪着他往回走。 恩桐早已跑到了前面,看到虞庆瑶与秋梧分别了,就在草丛那边挥手:“快来啊,哥哥!” “来了。”秋梧迎着阳光飞奔,天青衣衫轻轻扬起,在虞庆瑶的注视下,隐没于那扇院门后。 * 虞庆瑶回了那个院子。她趁着刘月娘匆匆出去的时候,悄悄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嫡子褚云羲还躺在床上,眼眶边依旧青肿着,嘴唇也破了。 他看到虞庆瑶,先是愣愣的,随后啊啊叫了几声,朝着她伸出手来。 “你要什么?”虞庆瑶小声问着,朝他走去。 他的手背上也都是伤。 “要,出去玩……”小褚云羲哑着嗓子,挣扎着说。 虞庆瑶慢慢蹲在床边,看着他道:“你受伤了,现在不能出去哦。” “要出去……”他绷紧了身子,还是含糊不清地说着。 她取出那只小小的草兔子,放在他手中,温柔地道:“这个,给你。等伤好了,不痛了,才能出去。” 毛茸茸的草兔子蹲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缓缓看着兔子竖起来的耳朵,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 她走出去的时候,遇到了刘月娘。刘月娘看起来神色焦急,不住叹气。 “你进去做什么?”刘月娘皱眉问道。 “我听到公子爷叫喊,就进去瞧瞧……”虞庆瑶谨慎地问,“你们给他请大夫看过吗?我觉得他很难受。” “我这不是刚找人去禀告王妃了吗?”刘月娘愁眉苦脸地道,“早上给他喂的粥,都吐出来了。”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走进了西厢房。 里面又传来了痛苦的声音。 虞庆瑶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心头笼上了阴霾。 * 当天下午,她一直守在院子里,却并没见到任何大夫进来。 屋里的孩子哭闹不休,除了刘月娘还在尽心安慰之外,其他丫鬟见王妃还留在佛堂不回来,便也懒得进去。 虞庆瑶焦急又无奈,帮着刘月娘端水熬药,然而小褚云羲吃什么吐什么,她忙碌到黄昏时分,终于听到素琴的声音。 虞庆瑶跑出了西厢房,身穿锦衣长裙的吴王妃正带着丫鬟们,神情冷静地走向正屋。 “王妃……”虞庆瑶攥着衣袖,奔到她身后,“公子好像伤得很严重,可能是撞到头或者伤到内脏了……” 吴王妃侧过脸,只用余光瞥着她:“你懂什么?” “可是他一直吐啊!”她微微提高了原身那细弱的嗓音。 “他经常这样,只是病了而已。”王妃仍旧不含情感,目光又冷寂几分,“你是什么身份,要来我面前指手画脚?” 虞庆瑶还待说,被从后面赶来的李桂姐一把拽走。 “不要命了吗?”她低声呵斥,向吴王妃屈膝行礼。 虞庆瑶被强行送回了后院丫鬟们的住所。李桂姐又呵斥几句,匆忙赶回去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素琴也疲惫地回来了。虞庆瑶急切询问院中情况,素琴坐在床上捶着腿:“王妃用完晚膳之后,又拜了观音祷告一番,就去西厢房探望公子了。她说我们站了一天都累了,叫我们先回来歇息。” “请大夫了吗?”虞庆瑶又追问。 “应该请了吧,你怎么回事?对公子格外关切起来?”素琴累极了,躺下就睡。 虞庆瑶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窗外起了风,吹得木窗吱呀作响。 她终究还是不放心,见素琴已经睡着,匆忙起身就往那边赶。 经过湖泊的时候,她又一次望了望秋梧住的院子,梧桐树静静伫立,院中并无声响。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斜前方的王妃正院方向传来了哀哭声。 起先只是若隐若现飘忽在晚风中,让虞庆瑶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很快,一声声哭喊撞破寂静,震得人心头发颤。 虞庆瑶愣了愣,随即飞奔起来。 夜幕下,有许多丫鬟婆子从四面八方朝着这边赶来。 她喘息着跑回院子时,庭中已经围满了丫鬟。众人皆神色慌张,只是号哭着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唯有屋内两名仆妇陪着吴王妃,极尽悲伤,痛哭不已。 “殷姨娘来了!”又一群婆子簇拥着一名她尚未见过的华服妇人快步而入,妇人身边还跟着一名文质彬彬的青年和一个身材敦实的孩童。 “在这做什么?!碍手碍脚!”那妇人一边跺脚哭着,一边将虞庆瑶推倒在地,随后取出手帕捂住眼睛,跌跌撞撞奔进了房间。 虞庆瑶捂着被撞痛的肩头,瘫坐在门口。 摇摇晃晃的烛火下,王妃捂脸哀泣,白皙的手垂在床侧,腕间的佛珠手串不知何时断裂了,满地佛珠散乱,像一只只深色的眼。 小褚云羲的手也垂下了,苍白无力,那只毛茸茸的草兔子落在床前,翻倒了。 ————————!!———————— 这些信息以前应该是通过陛下那个恩桐人格(说的有点绕)回忆过,只是支离破碎,现在通过虞庆瑶自己亲身经历一遍,并且让她真正见到了以前只存在于回忆里的吴王和吴王妃。话说虽然知道陛下不是褚云羲,但是写了一百多万字了,感觉后面给他改回本名会不会怪怪的啊? 第283章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日暮狂沙风怒张 “嘭”的一声响,小虞庆瑶的肩膀撞到了柜子上,痛得她惊叫起来。 马远志一把将她手中的纸币夺过来,在半空中抖动着:“这哪来的?你偷我钱了?!怪不得钱总是不够用,家里藏着贼!” “给我!这是我妈给我的零花钱!不是你的!”小虞庆瑶奋力去抓他的手臂,却又被他推搡到一边。 “你妈哪来的钱?不还是我赚来的?”马远志骂骂咧咧地将她那个铁罐子里的钱一扫而光,“这些也够我买包烟了,你个小丫头要那么多零花钱干什么?!” 小虞庆瑶气得脸都红了,眼见他捏着钱就往外走,竟冲上去一把抓住了马远志的衣服。“我要买书,买文具!还给我!” “你今天是不是找死啊?!”马远志扬起手,瞪大了本来就鼓出来的眼睛,“松开!不然揍死你!” “不放!”小虞庆瑶死死抓着衣服,还想去抢他手中的钱。 啪啪两记,重重地落在她头上。 她憋住了气,没有哭,也没有松手。 “吃我的用我的,还敢跟我犟?!啊?”马远志一使劲,掰开她瘦弱的手,把小虞庆瑶一下给掀翻了,然后又揪住她的衣领,将她重新拽起来用力晃。 她瘦小的身体,在他手下就像一根狂风中的芦苇。 “叫你改口喊声爸都不肯,老子度量大不跟你计较,供你上学供你吃喝,你他妈还天天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是欠你的?!要不是我,你们娘俩现在还在喝西北风!”马远志愤怒地咆哮,“你妈到现在也没怀上,我就想要个儿子我容易吗我?!她还接了个电话就跑回老家去了,伺候她那瘫着的老娘,都嫁出来多少年了要她去费那事儿?我这儿没人做饭她咋不管?” 吼叫声在小虞庆瑶耳畔震荡,她恨不能捂住双耳,但是马远志很快又把她重重一推,她站立不稳,撞到墙壁才跌坐在地。 “人要知足!学校老师没教过你啊?!还零花钱,买什么书,尽是骗钱的玩意儿!”马远志啐了一口,将零钱胡乱塞进口袋,摇晃着身子出去了。 房门重重地被关上。 小虞庆瑶蜷缩在墙角,肩膀关节好像扭断似的疼痛,手腕也疼得不能抬起了。 外面传来马远志开门出去的声音,他一边走,一边还在骂骂咧咧。 屋内一片死寂,她抱着双膝,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 第二天清早起了大风。小虞庆瑶拖着沉重的步伐,双手缩在袖子里,顶着西北风走在那条小道上。 她艰难地爬上那个陡坡,推开了木门。 却没防备那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就在门内。 “啊?你怎么站在这里,吓人一跳。”小虞庆瑶惊讶地抬头看着褚云羲。 “我早就在窗户里望到你了。”褚云羲看她额前的头发都乱了,便自然地给她整理了一下,却很快发现她眉梢的伤。 “这里怎么了?撞破了?”他蹙着眉问。 她侧过脸避开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背着书包走到床前,慢慢地从里面取出叠得四方的厚纸。 “你要的地图,我在家找好久才翻出来。现在都没什么人用这个了。”小虞庆瑶一边说,一边把地图摊开来,“你看得懂吗……” 褚云羲走到她身边,端详着她的脸颊与手,目光沉沉:“你是不是挨打了?” 她的话就此中断,抬起眼看看他,随即又抿着唇不说话。 褚云羲扶着她的双肩问:“打哪里了?” 她瑟缩了一下,低声说:“就头上,脸上。” “但我刚才看你走路都吃力。”褚云羲想要将她再拉得近些,稍稍一用力,她就疼得倒抽冷气。 “那么严重?”褚云羲不敢再碰她,寒声问,“他现在在哪里?” “可能出门去了,你想干嘛?”小虞庆瑶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诧异地打量他。 褚云羲抑制了怒意,只道:“让他不准再这样对待你。” 小虞庆瑶愣了一下,落寞地道:“他怎么可能听你的?连我妈的话他都当耳旁风。” 褚云羲还想追问,小虞庆瑶却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快被压扁的面包。“本来想给你再买点吃的,但是我的钱都被他抢走了。” 他看着那个奇形怪状的面包,没有伸手。 “压扁了,但味道又没坏。”她今天明显兴致不高,却还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把面包递到他手边。 “……你昨天给我的,我还没吃完。”褚云羲声音有些低沉,他看着小小的虞庆瑶,目光透着悲哀,“你不用这样为我着想,我也会自己想办法的。” “但你不是失忆了吗?我不能不管你啊。”小虞庆瑶认真地道,“而且,你还是我爸爸的朋友,送给我那个凤凰吊坠。” 褚云羲胸口有些发闷,就去看那张地图。密密麻麻的小字让他眼花缭乱,小虞庆瑶跪在床上,用圆珠笔给他圈出了现在大致所在的位置。 “喏,这里就是塔东村,以前爸爸告诉我的,他开大货车,对地形可熟悉了。” 褚云羲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地形轮廓,估算了一下方向,又问:“这里附近有高山吗?山顶能积雪的那种。” 小虞庆瑶想了很久,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将地图折起来:“我可以带去学校问老师,然后再回来告诉你。” “别跟他们说我在这里。”褚云羲随即叮嘱道。 “为什么……”小虞庆瑶看着这个令她觉得有些神秘的陌生人,“你是不是不想去救助站?但是那里的人说不定可以帮助你找到回家的路。” 他慢慢摇了摇头:“回家的路,只能由我自己找。” 小虞庆瑶怔了片刻,眼里浮上雾霭。“那你的家离这里远不远?你走了之后,还会回来看望我吗?” 他坐在床沿,笑了一笑。“你希望我再来看你?” “嗯。”不知为何,小虞庆瑶心里酸酸的,“虽然你比我大很多,但是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褚云羲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她。 “我不希望你像支教老师那样,才和我熟悉,就很快地走了。我还给他们写过信,但是都没有回复。”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才认识三天的陌生人,居然如此不舍。 “我不会那样的。”褚云羲以指腹抹去她眼角的一点泪花,低声道,“就算不得不离开,也会牵挂着你。”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 小虞庆瑶在学校饿了半天,上午几节课都没听进去,直到午饭时间才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才吃完饭,她又带着那张地图到处找老师询问,忙活了很久才回到教室。 午休的时候,其他同学有些趴着睡觉,有些在做作业,她却拿出那个塑胶封面的日记本,在上面又记录了几行。 2012年11月15日天气大风 今天我帮他去找那座山的位置,李老师和王老师在电脑上查过之后,说从我们这儿往西边去再走大概两三天,就有很高的山峰。但是那些山的名字都很奇怪,我不知道哪一座才是他要找的孤鸾峰。但没关系,我在地图上都圈出来了。他一定会很高兴。可我看着地图,想到他要一个人走了,又有些舍不得…… * 放学的时候到了,小虞庆瑶又把中午省下来的苹果塞进了书包。 她吃力地爬上斜坡,发现屋门没关,走进去一看屋子里空空荡荡。 “褚云羲!”她心里一慌,连忙跑出屋子大声喊。 屋后面传来了声音:“我在这里。”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绕到屋后,见他独自坐在屋檐下,望着荒芜的远方。 “我还以为你自己走了!”她气息咻咻,鼻尖有些发红。 他向她笑了一下。“还没有跟你告别,我怎么会悄悄地一个人离开?” 她从书包里翻出地图,交给他。“我问过老师了,他们说查不到孤鸾峰这名字,但往西北方向去,是有好几座高山。我都按照老师说的位置,给你画出来了。” 褚云羲看着地图上各种颜色的标记,轻声道:“谢谢你,虞庆瑶。” “你说那座山不是你的家,那为什么还一定要去呢?”她抱着书包,坐在了他身边,运动鞋上都是灰。 他低头看看她的侧脸。“因为……想挽回一些事。” 小虞庆瑶怔怔地看着他,褚云羲又问:“如果给你一个可以改变过去的机会,你最希望发生什么事?” 她不假思索地道:“我希望爸爸和弟弟没有出事。那样我们就可以一家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点点头,小虞庆瑶问:“那你呢?如果你也可以改变过去,你最想做什么啊?”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干涩的泥土气息,吹动他肩前衣袍上的绒毛。 “我……我不知道。有太多的遗憾了。”褚云羲背靠着斑驳的墙,与她并肩坐在夕阳余晖下,“但我还是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过得比以前好,特别是你。” * 小虞庆瑶陪着他回到屋子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他走路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艰难了。 “你的伤快要好了!” 他点点头,从床上拿起龙纹刀,轻轻一抽,雪亮的刀身就呈现在小虞庆瑶眼前。“你给的伤药很有用。” 她高兴地笑了,又取出那个笔记本给他看。“今天我记录了两件开心的事。第一是帮你在地图上圈出了那些大山的位置。第二是下午放学前,妈妈从老家打电话到学校,老师让我跟她通话了。” “通话?” “是啊。”她喜滋滋地翻到那一页,指着补写的第二段,“妈妈说姥姥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她会尽快回来。” 她顿了顿,又蹙着小小的眉:“但是我一下子没忍住,跟她说了昨天零花钱被抢走的事。妈妈唉声叹气的……对了,褚云羲,我可以拜托你帮一个忙吗?” 她说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巴巴地望着他。 “什么?只要我能够做的,一定去做。” “就是,爸爸给我的那个凤凰吊坠。我今天在学校里总是担心被后爸翻出来,昨天那个铁罐子已经被发现了,他如果找到了吊坠,肯定会拿走。”小虞庆瑶忧心忡忡地道,“我知道你就要走了,但你能不能再多留几天?我想把吊坠拿出来,先放在你这里。等我妈妈回来了,我再叫妈妈帮我保管好。” 褚云羲的视线落在了龙纹刀的刀柄上,那里本该悬垂着一枚凤凰的玉坠,如今什么都没有。 “好。”他将手放在她肩膀上,“要不要我陪你回家去?” 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不是不想被别人发现吗?我后爸吃晚饭很早,说不定现在已经出门打牌去了。” 他只得送她到屋门外。 暮色沉沉,小路上已经没有人影。小虞庆瑶指着远处朦朦胧胧亮起的几点灯火:“那里就是塔东村。” 他望着那星星点点的亮光,忽而问道:“你的家是在哪里?” 小虞庆瑶愣了一下:“沿着小卖部进去后的第五家,蓝色铁门的那个院子。我现在就回去拿吊坠,你在这里等我。” 褚云羲点点头,于是她又背上书包,一溜烟地从斜坡冲下去,往村庄的方向奔跑而去。 * 返回的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人。小虞庆瑶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特意往厨房那边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马远志平时这个时候不是在吃晚饭,就是躺在堂屋里看电视。她穿过堂屋,里面也空无一人,桌上还散落着瓜子壳。 小虞庆瑶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先去厨房随便扒拉了几口剩饭,又找了个塑料袋,装了几个馍馍和熟菜,塞进了书包。 随后她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她却愣住了。 昨天晚上整理过的柜子已经又乱成一团糟。本来排列整齐的课本变得东倒西歪,练习册散落在地上,还有那个铁罐子又被翻出来了,盖子都不知道滚到了哪里。旁边还有一个已经发黄的塑料文具盒,被掰开了,仰面躺在书本上。 她头皮发麻,一下子冲了过去。 文具盒里空空荡荡。 小虞庆瑶浑身发抖,脑袋仿佛要炸裂了。 这个时候,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却从对面屋里传来。 “我说你到底懂不懂啊?……嘿,我瞧着可不是塑料的,我那媳妇儿糊弄人呢……” 小虞庆瑶攥紧了手指,抿着唇,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 屋里还没开灯,昏沉沉一片。炕头上,马远志正翘着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打着电话:“我说大哥,你不是有朋友在市区开珠宝店的吗?我明天带过去给你们看看呗……要是真的好东西,我草!那就是白捡来一笔横财啊……” 咔哒一声,屋门打开了。 他支起身子,看着面目模糊的女孩子。她还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红棉衣,一动不动地站在黯淡的光线下。 “干啥呢?吓人一跳!”马远志一边骂着一边又向电话里赔笑,“嘿嘿,不是说你,哥!孩子回家了也不吱声……” “你是不是把我那个挂件拿走了?”小虞庆瑶哑着嗓子问,声音有些发抖。 马远志厌恶地瞪着她一眼,跟电话那头的人又扯了几句,才挂了电话。“啥语气啊?来兴师问罪了?你妈不是说那是个塑料玩具吗?我朋友开珠宝店的,我明天送去叫人家看看到底是啥料子,你还朝我摆脸色了!” “我不管它是什么料子的,就不给你拿走!”小虞庆瑶握着拳头,“那是我爸爸留给我的,谁都不能抢走!” “烦死了!就知道你爸你爸,你爸捡了个玉石也不知道托人去鉴定一下,他脑子进水了,怪不得老被人坑呢!这要是好料子,咱家不是发财了吗?!”马远志把烟头狠狠按在桌角,喷出一口烟雾,站起身来,“去写作业,小孩儿还管大人的事了?!” “我不走!我下午跟妈妈打电话了,她说那个东西是留给我的,就算值钱也不能轻易卖掉!”小虞庆瑶气愤难忍,一眼望到马远志的牛仔裤兜外面垂着一缕红线,当即扑了过去。 “小白眼狼!”马远志一巴掌就把她扇到一边,“赚钱的机会都不要,活该过穷日子是不是?!” “给我,还给我!”虞庆瑶不顾脸颊已经火辣辣的,拼了命地拽着那根红线。 光洁无瑕的玉坠滑落出来。 凤凰的长长尾羽间浮动着清透光华。 她死死抓在手心,弯着腰护在自己身前。后背上,暴雨般的拳头落下来。 “我叫你躲,我叫你藏!我还治不了你了?!” 马远志咒骂着,一拳又一拳打在小虞庆瑶后心。她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瘦弱的肩胛骨快要断裂了,却还一声不吭地将吊坠攥在手里。 “拿出来!”马远志反拗着小虞庆瑶的胳膊,想要掰开手指。 剧痛让小虞庆瑶濒临崩溃,她发疯似的咬住马远志的手背,在他的怒骂声中,猛地往边上一闪。然而马远志又扑过来了,她在极度恐慌中,抓住了桌上的烟灰缸,狠狠地砸了上去。 马远志嚎叫了一声,捂住额头,指缝里流淌着血。 小虞庆瑶趁着这机会,攥着吊坠冲出了他那间屋子,然而他立即又追了上来。 她来不及逃出家门了,只能跌跌撞撞地奔回自己的房间,就在马远志冲进来的前一刻,拼命关上了房门。 他在外面用力踹,然而门已经被小虞庆瑶迅疾反锁住了。 她浑身都在发抖,手掌中的凤凰玉坠寒凉如冰。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打湿了掌心的红线。 “出来,今天弄不死你老子跟你姓!”马远志还在踹门,一下又一下,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落下来了。 她害怕得逃到角落,哆嗦着想要寻找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却什么都找不到。 屋门外,响起了沉重的喘息,猛然间又是一下巨响,门锁摇摇欲坠。 * 褚云羲走下那道斜坡的时候,天光已黯淡,暗蓝的天幕无声地笼罩着这片空旷的大地。 那条乡间小路上并无其他人,只有他的身影。 高大的柱子上方悬着雪白的球,发出刺目的光,照亮了周围,他不能直视,只看了一眼便望着前方。 藏蓝色的雪绒长袍,玄黑的马靴,黄铜镶嵌而成的束腰带,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穿着如果被旁人看到,会不会露出惊愕的神色。 为了不要太过张扬,他还特地在那间屋子里找了一块布,将自己的佩刀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敢出了门。 他沿着小路走了没多远,就望到前面土丘下的一排房屋。 风越来越大,黄土弥漫,像极了当日在大同和延绥领兵厮杀时的场景。 只是此时只有风沙漫卷,呼啸成响,不见一兵一马。 他越走越近,努力寻找小虞庆瑶之前说过的什么小卖部。 终于,在第一间房子的门口,他看到了一块小小的牌子。 上面歪歪斜斜写着一些字,很多都是他不认得的。但他还是发现了墙角外堆着的几个暗黄色的箱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上面印着的字和图案,和小虞庆瑶前天送给他的食物袋子上的,一模一样。 他知道那必定是她平时买东西的店铺了。 沙土飞扬,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 只有他还在前行。 终于,脚步停在了第五户人家的院门前。 褚云羲透过迷濛的风沙,看着那已被吹得半开的蓝色大门,才想伸手去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吼声。 “你信不信我今天能叫你跪着求饶?!日你妈,反了天了!你等着!” 一个长得不高却很壮的男人怒骂着,从院子里急匆匆往屋里去。 他的手里握着黢黑的铁锤。 ————————!!———————— 提示,以下章节可能会更快地双线进行,类似影视里看起来的场景切换。为了区别现实与过去,一律用小虞庆瑶来指代幼年虞庆瑶,用秋梧来指代幼年陛下。 第284章 第二百八十四章 愿生双翼任远飞 马远志抡起铁锤,狠狠砸向房门。 躲在角落里的小虞庆瑶无处可逃,连哭都不敢发出声,只是憋住眼泪,抖着手将凤凰玉坠挂到了脖子里。 “我告诉你,今天不把那个吊坠给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又一声巨响,马远志的锤子砸在了门锁上。 院门处忽然传来了动静,马远志愣了一下,转过脸去盯着那边。 天色昏暗,大风刮过,尘土飞扬,迷濛中有一个男人推开了蓝色的铁门,朝着这边走来。 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袍,黑色的靴子,看上去像是蒙族装束,但又不太一样。 他的右手还握着长条型的东西,用布裹着,不知是什么。 “你谁啊?”马远志没好气地问。 褚云羲站在院子里,略微打量了一下左右。空荡荡的,只在墙角堆放了砖块木头,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物件。 “这里是虞庆瑶的家?”他盯着马远志。 “你怎么认识她?”马远志攥着铁锤,走向褚云羲,“你哪儿来的?” 褚云羲的视线落在他因酗酒而发红的脸上,又落在那把沉甸甸的铁锤上,淡然道:“我来找她,取回我的东西。” 马远志觉得这个人无论从装束还是口音来看,都很奇怪:“什么玩意儿?她偷你东西了?虞庆瑶,你他妈不学好啊,还出去偷东西……” 他转过脸,喊的话还没结束,只觉脖颈一紧,竟然已被那人一把揪住了衣领。 “不是她偷的,是我送给她的。”褚云羲迫近了他,声音低沉。 屋内忽然出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她趴在玻璃窗后,头发都散乱了,大哭着朝外面喊:“褚云羲,他要抢走我的吊坠!” 马远志惊愕之中奋力挣脱开来,提着铁锤警告褚云羲:“你到底谁啊,不说清楚我这可要动手了!” 小虞庆瑶还在屋内哭喊,褚云羲对身前的马远志视若无睹,直接大步走向堂屋。 马远志愣了一下,追上去一把拽着他的袍袖,破口大骂:“干什么你?!怎么随便乱闯?问你呢怎么不回答?脑子有病?!” “闪开。”他一扬手臂,已踏进堂屋。 左侧那扇暗红色的门内,传来小虞庆瑶急促的拍门声。 马远志怒不可遏地冲上前,一拳就打向褚云羲的左脸。 他迅疾闪身避让,顺势一脚飞踹在马远志肋下,竟将他一下子踢到墙边。 “咚”的一声响,马远志被撞得整个人都懵了,然而剧烈的疼痛并未让他退让,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心头火。 “操!找死来了!”他怒骂着,举起铁锤就冲了上去。 * 隔着门,外面的嘶吼声和撞击声很清晰地传入了小虞庆瑶的耳中。 她起先只是害怕,害怕得捂住耳朵,就像平时马远志喝醉酒打人骂人的时候那样,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然而很快,尽管她紧紧闭着眼睛,一颗心也被牵扯得四分五裂。 那是褚云羲在门外。 又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了,不知是什么翻倒在地,紧接着,又有玻璃打碎的声音刺入耳膜。 “老子今天遇到精神病了?!你到底来干嘛?!我要报警了!”马远志嘶哑着嗓子在嚎叫。 咚,咚,咚…… 撞击声再次响起,震得小虞庆瑶无比恐慌。 她想要开门,然而门锁刚才已被砸得变形。 “褚云羲!”她哭着,在黑暗中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奋力转动把手。 终于,在手指快要磨破的时候,门被她强行打开了。 她喘息着,站在房门口。 昏暗的堂屋里,马远志仰天倒在地上,身边还掉着那个铁锤。他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都是血,而褚云羲单膝抵住他的胸口,死死地压住了他。 褚云羲的脸上,同样血迹斑斑,而那双原本对着她满是温柔的眼睛里,此时却只有狠厉与憎恶。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小虞庆瑶禁不住惊呼起来。 “别叫。凤凰玉坠呢?”褚云羲微微喘着,声音低哑。 “在、在我这里。”小虞庆瑶战战兢兢地握着脖颈里的挂件,举起来给他看。 褚云羲伸手抓住,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物件。 “是这个吗?”小虞庆瑶噙着眼泪问。 “对。”他撑着刀鞘站起身,因伤势未好,脚步踉跄了一下。“我们走。” 他一把拽着小虞庆瑶的手,就要往外去。 “去哪里?”小虞庆瑶吓坏了,一时没敢迈出门槛。 但就在这时,原先躺在地上只能喘气的马远志忽然又咬牙爬了起来。 他抓起了那把锤子,咬牙切齿地朝着褚云羲的后脑砸去。 褚云羲感觉到了动静,顺势一避,小虞庆瑶正看到马远志扑过来的身影,不由惊叫着弯腰朝他顶了过去。 马远志被撞得连连后退,抡起铁锤便砸向小虞庆瑶的后背。 一声轻响,白光忽现。 小虞庆瑶的手臂原本已经被马远志紧紧抓住,然而这时她能感觉到马远志的喉咙里发出“咔咔”的怪声,随后那铁钳般的大手也渐渐没了力气。 “当啷”一声,铁锤掉在了地上。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到马远志双手捂住了脖子一侧,殷红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她惊骇地想要尖叫,却已被褚云羲从背后一把捂住了嘴巴。 他的掌心温暖,却也满是血腥味。 那把之前只在小屋里抽出过的刀,现在就握在他的手中。 一滴一滴的血珠沿着刀刃滚落在地上。 马远志挣扎着后退几步,颓然倒下,血还在不断往外喷射。 地面上,墙壁上,很快就全是血。 小虞庆瑶腿都软了,要不是褚云羲将她紧紧拥住,她恐怕已经站不住。 “别怕,别怕。”褚云羲站在她身后,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持着锋利的刀。他弯下腰抵着小虞庆瑶的头顶,声音也微微发颤,“我帮你把他杀了。虞庆瑶,你再也不用杀人了。” 她呜咽着说不出话,眼泪落在他手上。 褚云羲喘息片刻,这才扳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怎么办,你杀人了,褚云羲!你要被抓起来了!”小虞庆瑶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 他蹲下来,看着小虞庆瑶泣不成声的模样,低声问:“我带你走,好不好?” “走?去哪里?”她哭得眼睛都疼了,脑子里混乱一片。 “去我要去的地方,孤鸾峰,你陪我去找,行吗?”褚云羲抬起袖子,为她擦去眼泪和血迹。 “你现在就要走了吗?”她又使劲地摇头,“对,你不走就要被抓了。褚云羲,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害怕!” “我不会丢下你了。”他抓住小虞庆瑶的手,将她带出了堂屋。 “等等!”小虞庆瑶在慌乱紧张之中,迅速抹去眼泪,飞奔到厨房找到自己的书包,又摸黑找了一些她觉得重要的东西,塞了进去。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奔出厨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褚云羲还在院子里,等她。 远处传来狗叫声,空气里还弥漫着血腥味。 她站在黑黢黢的厨房外,扬起脸来看着他。 “走吧。”褚云羲牵着小虞庆瑶的手,带着她走出了这个院子。 * 素白的布幔笼罩了整个王府正院,哭声从天黑持续到天亮,一刻不曾停歇。 虞庆瑶被迫跟着其他丫鬟一起忙碌,惶惑不安又精疲力尽。 就在她又累又饿的时候,吴王回府了。 依旧是走路只直视前方,然而虞庆瑶只匆匆扫视一眼,便被他脸上那种决绝含恨的神情吓得不敢再看。 西厢房内,抽泣声犹未停歇。 吴王在台阶下寂静站了片刻,低声道:“都退下。” 这声音令虞庆瑶不寒而栗,非但是她,所有的丫鬟婆子们,全都低头屏息,悄无声音地退出了院子。 “嘭”的一声,房门被紧紧关上了。 胆战心惊的虞庆瑶还站在院门外,隔着花墙,隐约能听到里面有压抑的哭声,低沉的说话声,忽而又有人拔高了声音,是吴王妃在怨恨地哭诉着什么。 她听不真切,却又被身边的素琴拽了一下。 “去那边走廊歇会儿?”素琴悄悄地问。 虞庆瑶却扶着墙壁,迷迷糊糊地小声道:“我怎么头晕目眩的,都快要站不住了……” 素琴见她果然身子都在摇晃了,忙说:“那你回去躺着吧,万一在院子里再昏倒,没人来抬你!” 虞庆瑶向她道了谢,假装虚弱地走向小径,待等远离正院后,才加快步伐,惴惴不安地朝着尹夜姝住的院子走去。 * 几乎整个王府的人都因为王妃嫡子突然去世的事忙碌着,她走到湖泊边的时候,更觉空旷冷清,森森寒意直侵全身。 虞庆瑶抱着双臂,一路小跑地奔向小院。 出人意料的是,还没到门口,她就望到黑暗中有光亮晃动。 虞庆瑶愣了愣,只见尹夜姝一手提着素白的灯笼,一手牵着恩桐,秋梧则跟在他的后面。 “你们要去哪里?”虞庆瑶急忙问道。 尹夜姝面露哀伤,轻声道:“我听说嫡子过世了,想带他们去那边院子。” “别去!”虞庆瑶脱口而出。 “怎么?是王妃哀伤过度了?”尹夜姝疑惑地问。 “不是……”虞庆瑶只能道,“王爷刚刚回来,正和王妃说话,把我们都屏退出院子,因此我觉得,您还是别去了。” 尹夜姝有些犹豫,恩桐蹙着眉扬起脸来:“阿娘,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去那里。” 尹夜姝看看恩桐,又对虞庆瑶道:“但是,我知道按照这里的规矩,王妃的儿子去世,我们必须要去安慰,不能装作不知道。否则的话,大家会说我们不懂道理。是不是这样?” 虞庆瑶心中堆满忧虑,却又没法直接说出,她想了想,道:“虽然如此,您带着两个孩子过去,可能还会让王妃更伤心。如果您要去探望的话,就先自己过去安慰几句,我替您看着秋梧和恩桐,不要让他们一起去了。” 尹夜姝颔首,向秋梧和恩桐叮嘱几句,便自己走向对面。 * 夜色沉沉,恩桐很快跑回院子里了。院门口的秋梧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虞庆瑶,目露怅惘:“瑞香,褚云羲小哥哥真的去世了吗?” “是……”虞庆瑶垂着眼睫,低声回答。 他也低下头去:“他是怎么死的?” 虞庆瑶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清楚。可能是受伤,或者是生病了吧。” 秋梧却又抬眼看着她:“可是我前两天还看到他在湖边玩,他还朝我挥手笑,看起来根本没有生病。” 虞庆瑶没有回话,秋梧静默了片刻,轻轻牵着她的衣袖,问:“你把我做的草兔子给他了吗?” “给了。”虞庆瑶心里酸楚,“他躺在床上,拿着你送的兔子,很高兴。” 风吹过来,挟着若有若无的哭声,院子里的恩桐在大声喊:“哥哥,瑞香过来啊!” 虞庆瑶带着秋梧走回院中,恩桐已率先跑进了屋子,打开大门,灯火光亮铺洒一地。 “进来吧。”恩桐似乎还完全不懂去世的真正含义,依旧欢蹦乱跳。但秋梧明显意识到了什么,直到走进屋子还若有所思。 虞庆瑶还是第一次走进他们现在的住处,家具陈设虽也都是精工所制,却并无再多的古玩字画装饰,就连帘幔也显得陈旧,与王妃住处相比,明显黯淡了不少。 恩桐跑进旁边的卧房去了,没多久在里面叫:“哥哥进来帮忙!我抬不动!” 秋梧蹙着眉进去了,虞庆瑶才跟到帘子前,便听到里面脚步声响。青罗帘子一动,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费劲地抬出了一把浅褐色的琴。 比古琴宽了许多,更接近于古筝的外形。除了一根琴弦已经断裂之外,其余细弦直贯首尾,中部琴柱横斜如雁行。 “我们来弹琴吧!”恩桐趴在琴上,叮叮咚咚拨弄琴弦。秋梧却坐在一边,不高兴地道:“别弹了,云羲死了,你还在这里高兴!” 恩桐愣了愣,道:“死了,不就是一直睡着了吗?阿娘以前跟我说过。睡觉难道不好吗?他再也不用挨骂挨打。” 秋梧含着怨气,似是怪他不懂事:“可是死了再也不能睁开眼,再也不能出来看云看花,就比如我死了,你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哥哥,你想找我的时候,只能哭着到处找……” “不要!”恩桐陡然变了神情叫起来,怒气冲冲地捂住他的嘴,“我不准你消失!” 虞庆瑶忙拉住他抚慰:“他只是说如果,那不是真的……” 秋梧却很执拗地教训弟弟:“本来就是这样,死了就是什么都没了,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个人了……他也再不能和自己的亲人见面……” “你胡说!”恩桐的脸色白了,眼里涌现泪水,很快就放声大哭。“你不会死,你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虞庆瑶听到他这哭喊声,心中某根弦亦被收紧,不由将他抱在了怀里,又拉过还在生气的秋梧,酸楚地道:“别说了,秋梧,弟弟他……很爱你啊。你再这样讲,他更伤心害怕了。” “我又没说错。”秋梧看着嚎啕大哭的弟弟,也委屈地别过脸去,偷偷抹去了泪水。 虞庆瑶又抱了抱他,小声地说:“我知道。这些天,你和弟弟不要出这个院子,不要去王妃那边。” “嗯。”他不知虞庆瑶的真正用意,只是点点头。 * 尹夜姝回来的时候,眉间笼着郁色,虞庆瑶忖度了一下,上前询问:“您见到王妃了吗?” “她看起来很是虚弱,连话都说不出了。”尹夜姝叹息道,“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虞庆瑶犹豫着,看了看又开始凑到一起的恩桐与秋梧,向尹夜姝轻声道:“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您。” 尹夜姝有些诧异:“什么事?” “请您跟我来。”虞庆瑶说着,匆匆出了房间。尹夜姝颇感不解,但还是跟着她走到了院中梧桐树下。 虞庆瑶敛容道:“王妃的嫡子突然夭折,尹夫人,您想过这件事会给您带来什么后果吗?” 尹夜姝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女,反问道:“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云羲去世之前,我都没见过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庆瑶急道,“王妃多年来只生下这一个孩子,现在她没有了依靠,吴王也没有了正室夫人生养的后代,您想一想,他们会不会把您的孩子夺走?” 尹夜姝怔了怔,缓缓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我只是陪着秋梧恩桐的时候,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觉得有些可怕就忍不住提醒您……”虞庆瑶低着头小声说。 尹夜姝轻叹一声:“王妃平素就看不上我们,怎么会来抢夺我的孩子?就算她想过继府中的男孩,那边的殷姨娘的两个孩子,应该比恩桐更合适。” 虞庆瑶愣了一下:“我说的不是恩桐……” 尹夜姝看她一眼,目光复杂,脸上却不露表情:“这些事,不该由你来操心。” “我只是担心您的孩子,被迫与您分离……”虞庆瑶垂下眼帘,“那会是,十分痛苦的事情。” 尹夜姝沉默片刻,道:“如果一定要过继我的孩子,那也要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但就算被认作王妃的孩子了,还是住在府中,只是多了一个母亲,我想,对于孩子来说,也许也不是坏事。” 虞庆瑶见她只是这样想,却又苦于没法说出自己所知晓的将来,只得朝她行礼后匆匆告别离去。 * 这一夜,吴王府内先是哭声盈天,到半夜后渐渐消散。虞庆瑶在后院小屋内躺了许久,觉得尹夫人的性子绵软,恐怕无法反抗夺子之事,思来想去实在不能安睡,就在属于瑞香的柜子里翻找起来。但最终只拿到一个绣囊,里面只有少得可怜的一些铜钱,还有一对看上去不怎么值钱的耳环。 但她还是将这绣囊收好了,又偷偷将几件衣裳和其一起卷成包裹,塞回了柜子里。 天亮时分,她听到素琴回到后院的声音,借机打听王妃那边的动静。素琴道:“王爷叫人去准备棺木了,可能明天就要为三公子落葬。” “那么快?”虞庆瑶吃了一惊,在她印象中,普通人家也要停灵三天,更何况吴王府这样的高门大户。 “我们也觉得奇怪,昨晚管家询问去请哪个寺庙的大师前来诵经超度,王爷也说不必费事。也没让人去其他亲友家中报丧,竟好似只需将公子装殓了去埋了就行。”素琴一脸茫然,但又摇头道,“兴许是公子生前就不被外人知晓,这会儿忽然出去报丧,还得跟人解释?反正主人家怎么安排,我们照着去做就得了。丧事若是隆重大办,我们可不得跟着受累吗?” 她说得轻松,虞庆瑶听了却只觉不妙。 这不合常理的举动,分明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褚云羲的夭折。 素琴打着哈欠回屋休息了,虞庆瑶却心急如焚。 不多时,又有其他丫鬟陆续回来洗漱,虞庆瑶一个人坐着,脑海中盘算的都是该如何阻止王妃将秋梧抢去,然而无论是她还是尹氏,在这吴王府内根本没法违背那对夫妇的决定。她暗中下定了决心,趁着众人补觉的时间,偷偷溜了出去。 从昨晚开始,她就仔细回忆着当日褚云羲带她来王府时所走的路线,如今她根据记忆,左弯右折的,终于来到了后花园一角的小门边。 那个晚上,她带着以为自己还是恩桐的陛下就是从这里出了吴王府。 她还记得外面的那条街,叫做长乐街。他们是从定国府宿家一路辗转来到这里,这座王府,就坐落在玄武湖附近。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虞庆瑶找不到后门的钥匙,只能费劲地搬来两个装花盆的木头箱子,用尽全力将它们藏在了花匠放器具的小屋后。 她站上去试了试,自己差不多能攀着围墙爬出去了,若是秋梧配合的话,她应该也可以将他托举出去。 她喘息不已,坐在箱子上,一个人静静想了许久。 这一天,她回到正院后,装作十分听话的样子,跟着李桂姐她们跪在屋中守灵,就算身子酸疼也不皱一下眉头。 小小的褚云羲还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锦被。 王妃已经换上素衣,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前,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拈着白玉佛珠。 木鱼声中,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斜落进来,照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轻烟。 太阳渐渐西沉了,窗纸上的光泛出了黄色。 接替她们这一批人的丫鬟们鱼贯而入,虞庆瑶和其他几名丫鬟吃力地爬起来,脚步不稳地走出了屋子。 “跪了那么久也不赏点好吃的,我们自己去厨房弄。”丫鬟们低声商议着,叫虞庆瑶一起去。 “我太累了,只想回去躺着。”虞庆瑶揉着已经僵硬的双腿,朝她们苦笑。丫鬟们便也没再等她,结伴往另一边去了。 丫鬟们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了,虞庆瑶不顾身体的酸痛,飞奔回自己住的院子,在昏暗中取出了那个简陋的包裹,又迅速去了空荡荡的后花园。 还好,那两个木箱子依旧在屋后。 她喘着气,将包裹塞进箱子间的缝隙里。 随后望了一眼幽长的小径,又提着青布裙,朝着南边奔去。 那是秋梧住的地方。 ————————!!———————— 应该不会乱吧,2012年的陛下带走了小虞庆瑶,与此同时,600年前的虞庆瑶想要带走小秋梧。[让我康康] 第285章 第二百八十五章 尤喜新衣绕灯前 茫茫黑暗吞灭了褚云羲与小虞庆瑶的身影。 他带着她顶着大风,艰难地走在崎岖的小路。 “褚云羲,我们要走到天亮吗?”小虞庆瑶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还带着哭腔。 他侧过脸,尽管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却还是望着她:“你走不动了吗?我背你。” “不是。”小虞庆瑶虽然已经累了,但还是摇头,“我只是……还有些害怕。” 褚云羲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去:“怕什么?” “你为了我,杀了我后爸……如果你被抓,我会很难过。”她带着深深的愧疚,手指也紧了紧。 他只是望着前方隐约的道路:“你不用难过,虞庆瑶。我很早以前,就想帮你杀了他。” 小虞庆瑶愣了愣,抬起头看着他朦胧的侧影:“可是我们才认识三天。” 褚云羲没敢看那小小的身影,只握紧了她的手掌。“但我不想让你再受苦。” …… 他们几乎一夜没有停歇。褚云羲走路永远是那样快,哪怕腰间腿上受过伤,身子也依旧挺拔。小虞庆瑶起初还能跟着走,渐渐的越走越慢。 风还是那样猛烈,扬着灰砂扑面而来。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快要睁不开眼了。 褚云羲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上来吧。” 小虞庆瑶又累又困,却还道:“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吗?” “没事了,你能有多重?”褚云羲拽了拽了小虞庆瑶的衣袖,她才肯趴了下去。 他一手托着她的身子,一手撑着刀鞘,埋头继续赶路。 小虞庆瑶伏在褚云羲背后,没多久就朦朦胧胧的,却还支撑着给他指引:“就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现在应该就是往西去……” “你如果太累了就闭上眼睛睡觉。”他低声道。 她含含糊糊地道:“那我睡着了,你自己走,不是更孤单吗?” 褚云羲低头笑了笑:“就算你不说话了,我也知道你还在,那样……就不会孤单。” 她“嗯”了一声。 夜风打着旋从身边刮过,褚云羲又走了一阵,听不到她的说话声,也没叫她,依旧独自往前去。 * 夜幕悄然无声地降临了,虞庆瑶一路小跑来到湖边时,正巧看到有丫鬟提着食盒往秋梧那个院子走。她赶紧迎了上去,得知丫鬟正是要为他们送晚饭,便谎称自己恰好有事也要进去,顺理成章地接过食盒,推开了院门。 繁茂的梧桐树依旧静静伫立,石桌边并无人影。虞庆瑶刚想呼唤,正屋门一开,恩桐欢悦地跑了出来:“瑞香,怎么是你?” “我来给你们送晚饭。”虞庆瑶看看他身后,“你哥哥呢?” “他还在写字,阿娘陪着他呢。”恩桐拽着她的袖子就往里引,“快走吧,我都饿了。” 虞庆瑶跟着他迈入正屋,尹夜姝听到声音便从一侧帘子后走出,见到了她也微微一怔:“你怎么没去王妃那边?” “我正好遇到送饭的丫鬟,就顺手帮忙。”虞庆瑶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几盆小菜和米饭,揭开第二层,却见底下又是一大碗面。恩桐早已趴在她身边,一眼望到了面条,便高兴地要去端碗:“是我的!” 虞庆瑶随口问:“看来恩桐也喜欢吃面?” “今天是我生日啊!”恩桐扬起脸来,抱着尹夜姝的手臂,“阿娘专门叫厨房给我做的!” 尹夜姝敛眉道:“本来该再做几道菜的,但是现在王妃那边出了事,我们不能张扬。” 虞庆瑶看着恩桐,忽而心有所感,问了一句:“那恩桐现在应该是六岁了?” 尹夜姝点头,又拿出一个空碗,叫她将碗里的面分出来一半,回身唤出了还在里屋写字的秋梧。 秋梧早已听到了虞庆瑶的声音,因此见到她也并不诧异,只是老老实实地坐下,与恩桐一同吃面。 虞庆瑶怔怔地站在一边,尹夜姝见她眉宇间流露一丝愁绪,怜悯其瘦弱,便指着桌上的一碟糕点:“你可以拿去吃。” “不,我不饿。”她慌忙后退几步,心里百味交陈,然而两个孩子正在有说有笑地吃着晚饭,她也无法在这时说些什么。 好不容易等他们吃完晚饭,虞庆瑶见恩桐拉着秋梧去院子里玩了,赶紧上前一步,向尹夜姝低声道:“尹夫人,我之前跟您说过的话,您考虑过没有?” 尹夜姝一怔:“什么?你是说,觉得王妃会过继我的孩子?” “是。”虞庆瑶已决定孤注一掷,便显出惊恐的神色,“其实,我今天就听到王妃正与王爷商量这件事,他们已经想要将秋梧从您身边带走,并且不再让他成为您的孩子。我是专程过来告诉您这件事的,请您千万不要声张。” 尹夜姝惊愕道:“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虞庆瑶焦急道,“我为什么要骗您呢?如果您不想失去这个孩子,请让我先把他带出去躲避一阵,如果他留下,我们都没法保护他。” 尹夜姝又惊又怕,望了一眼还在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向虞庆瑶蹙眉道:“瑞香,你怎么会说出这样大胆的话?我上次说过了,王爷根本不会把秋梧过继给王妃,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说就算他们要过继我的孩子,也应该会好好待他,让他能够成为吴王府的继承人。对孩子来说,那不是比跟着我更尊荣?” “尹夫人,你把他们想得太好了……我……”虞庆瑶不知如何才能让她相信,然而尹夜姝不容她解释:“我看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怎么忽然胡思乱想,跑来我这里说这些?刚才的话我不会跟王爷王妃讲,但你千万不要再说了,如果被人听到,必定会重重责罚你,甚至将你逐出王府。” 虞庆瑶委屈又无奈,此时恩桐又跑进来,缠着母亲问:“阿娘,我的新衣服新鞋子做好了没有?我想穿给哥哥看。” 尹夜姝摸着他的头道:“还有最后一点就做好了。” “那些珠子缝上去了吗?” “还没有。” “那我要自己选颜色!”恩桐拖着母亲的手,进了里屋。 虞庆瑶听着母子俩在里面的对话声,怅然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提着食盒恹恹走出正屋。秋梧蹲在地上,正捡着树叶,见到她低着头出来,不由站起身。 “你怎么很不开心的样子?”秋梧举起手中的叶子,“我会在上面画画,你要不要看?” 虞庆瑶看着他的脸庞,眼里一时发酸,又怕尹夫人出来,急忙小声道:“秋梧,你跟我来。” 他怔了一下,还是跟着虞庆瑶走到了院门外。 “要听好我说的,秋梧。”虞庆瑶站在院门下的阴影里,急切地道,“你必须要跟我离开这里,否则……会遇到很不好的事,过得非常痛苦。” 秋梧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我听到有人想要害你,特意来提醒的。” 他更惊讶了:“是谁?” 远处有人走过,虞庆瑶又急又怕,拉着秋梧躲到更里面的角落,低声道:“是王爷与王妃,他们想将你从母亲身边抢走。” “怎么会……”秋梧自然难以置信,虞庆瑶无暇跟他再解释,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央求着道:“你觉得我会来骗你吗?千真万确的事,只是你们都不相信。但我请求你一定先跟我出去躲一阵,如果你母亲和弟弟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逃出去。只要离开了这里,你们就……” 谁知她的话才说到一半,后方忽然传来严厉的呵斥声。“瑞香!你在做什么?!” 虞庆瑶心头一震,回过头去。 只见李桂姐带着两名丫鬟正沉着脸往这边来,虞庆瑶急忙低声向秋梧道:“刚才我说的话你千万记住,但别告诉她们,否则就完了……” 秋梧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李桂姐已厉声向虞庆瑶道:“你不去王妃院里伺候着,却躲在这里和秋梧拉拉扯扯,到底是何居心?” “我只是来给他们送晚饭,已经要走了,秋梧与我说说话……” “说话?!”李桂姐一把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得一踉跄,“他懂什么?我分明看到你抓着他的手,就差抱上去了。好啊,没想到你看着不声不响的,胆子竟这样肥了,简直不知羞耻!” 虞庆瑶没想到她竟如此猜测,不由分辩:“他才多大,我怎么会存着那些心思?!” 另一丫鬟不失时机地向李桂姐道:“她现在还装呢!原先我就留意过,她总爱往这边跑,这几天是更加猖狂!王妃那边正伤心欲绝,她却趁着机会来勾搭秋梧,这还像话吗?” 秋梧虽小,却也听懂了她们的话,涨红了脸道:“你们在胡说什么?!” 李桂姐却置若罔闻,只是揪住虞庆瑶就往小径那边拖。虞庆瑶百般反抗,却更激怒了李桂姐,当即狠狠给了她一巴掌,打得她脸颊顿时发了红。 “不要打人!”秋梧急得追上去,抱住李桂姐的腿,想要解救虞庆瑶,但很快就被那名丫鬟给抱住身子往后拽。此时院门一开,尹夜姝带着恩桐闻声赶来,眼见这景象不禁叫道:“你们干什么?” 丫鬟听到喊声,忙回身道:“我们正教训瑞香,秋梧硬是拦住不放,我只是叫他回去。” “她们在打人!”秋梧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尹夜姝尚未开口,恩桐却冲上去朝着李桂姐挥拳头:“放开她!” 然而尹夜姝立即上前,将两个孩子拽到身后,向李桂姐道:“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打瑞香呢?” 李桂姐还死死揪住了虞庆瑶,脸上却换上和气的笑容:“她在门口和四公子拉扯不清,我见到了自然要管教一番。四公子还年幼,不懂这些,但瑞香可比他大,不能这样不分尊卑。” “我只是跟他说话,不留意碰到了他的手!”虞庆瑶竭力挣扎,满怀希望地望向尹夜姝,然而她只是蹙着眉,盯了虞庆瑶一眼,仿佛也有了几分戒备,又向李桂姐道:“都还是小孩子,你不必当真,教训几句便行了,别再打她。” “那是自然,我这就把她带走。”李桂姐假意点头,眼光一扫,那丫鬟立即上前与她一起将虞庆瑶拖向后院。 虞庆瑶咬牙拼命挣扎,无奈此时的她身材瘦小,怎是这两人的对手?秋梧和恩桐还想上前帮忙,却被尹夜姝以眼神制止。 “回去吧,没事了,她们不会再打瑞香的。”她伸手揽着两个孩子,半是哄着半是推着,将他们带进了院门。 秋梧在院门关闭之前,还满怀心事地回头望了一眼,然而外面那条小径已经空无一人。 * “给我进去待着!”李桂姐将虞庆瑶推进了后花园角落的小屋,满脸怒意,“刚才在尹夫人面前我可给你留了脸面,你这一路上还挣扎个什么?!那么小的年纪也学会下作手段,要不是我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呢!” 虞庆瑶已经浑身无力,心知自己再解释也无用,只能垂着头躲在墙角抽泣,盼望她们能就此离去。 “上次还假惺惺自尽,说不定也是瞅准了有人才故意跳下去的。”那名丫鬟又在旁阴阳怪气说了一番,李桂姐哼了一声,走到虞庆瑶近前:“如今王妃正悲痛,我可不想去火上浇油。否则的话,现在就要将你的丑事禀告上去,等王妃发落。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好好想着如何求王妃留情吧。” 说罢,也不等虞庆瑶回应,带着丫鬟出了屋子,又将那门一锁,拔掉钥匙就迅速离去。 虞庆瑶捂着脸躲在墙角,过了许久听不见脚步声了,才奔到窗口。 用力一推,那木窗纹丝不动,竟是被从外面用硬物抵住了。虞庆瑶心里烦乱,但转念一想,现在贸然出去,万一再被人发现,恐怕后果更糟。 但尹夜姝本就不相信自己所说,如今被李桂姐加油添醋说了那些,只怕她对自己更为戒备了。 她思来想去,狠下心想着,今晚无论如何要去再找一找尹夜姝,哪怕将所有的事都告知于她,也要将孩子带出王府。 决心已定,她便抱着双膝倚窗而坐,静静等待体力恢复。 * 潮湿的小屋里,虞庆瑶浑身仍是酸痛,她昏昏沉沉地伏在膝盖上,也不知为何,脑海中忽有光怪陆离的画面,似是破碎的镜子,一片片反射出雪白的光亮。 忽而是夕阳缓缓下沉,年幼的自己正坐在一道陡坡之上,晚风吹过旷野,她的身边仿佛还有另一个人陪伴。 忽而又是沉重的撞击,她极度害怕地躲在屋内,听着外面传来的怒吼叫骂。 白光闪现,鲜血喷溅,黑影仰天倒下,抽搐着挣扎着。而她的身后,同样也站着一个人,他沉默无声,只是将她紧紧抱住。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只是朦朦胧胧地,被那个人带着,在黑夜里走向远方…… 头脑里一阵刺痛,虞庆瑶痛苦地按着太阳穴,抬起头来。 那些碎片在瞬间又化为闪着银光的粉末,就此消散。 这些记忆……她惶恐地想着,为什么自己脑海中会忽然出现了这些记忆?以前从未有过,难道是某一场梦? 天色更暗了,几乎已经没有一点光亮。她坐在阴冷的小屋里,正想要找件工具来撬开窗户,却忽听外面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笃,笃,笃。 虞庆瑶一惊,一时之间也不敢出声,只是蜷缩在破旧的窗下。 寂静中,窗外却有人轻轻地问:“瑞香,你在吗?” 乍一听到这语声,虞庆瑶心头便是一震。 “秋梧?”她一下子趴在了沾满尘土的窗里,急切道,“是不是你?” “嗯,她们还是把你关起来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沮丧无奈,“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你怎么出来的?尹夫人允许的?” “不是。我自己溜出来的。”秋梧趴在窗外,小声道,“她还在给弟弟做新鞋子。弟弟自己在玩那些珠子,也没缠着我。” “秋梧,你能帮我把窗子打开吗?我想出来。” 他看着被木条抵住的窗子,迟疑了一下:“你想逃走吗?天黑了,整个王府的门都关闭了,你出不去。” “我想带你走。”虞庆瑶紧紧攥着窗棂,悲伤地道,“秋梧,我本来还想说服你母亲,让她想办法带着你们一起走,可是她不相信我的话,就连你也不信……” “我觉得你说的太奇怪了啊。以前的你从来不敢说王妃的一句坏话,可现在……” 虞庆瑶使劲摇着窗户,灰尘都为之簌簌落下。秋梧在外面吓了一跳,连忙道:“你不要乱动,如果被人发现,说不定就要把你绑走卖掉了。” “你不肯跟我走,那你先进来。”虞庆瑶别无他法,苦苦央求,“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知道王妃的想法。” 秋梧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用力抽掉了那根抵住窗子的木条。 他轻轻打开窗子,望着黑暗中的虞庆瑶,努力撑着窗框,爬了进去。 * 风吹梧桐叶动,簌簌然好似低吟。 里屋灯火轻跃,照着尹夜姝柔和的侧颜。恩桐已经换上了新做成的衣衫,翠绿绸衫红罗裤,在屋子里走过来又走过去,像个骄傲的小将军。 “阿娘,鞋子怎么还没做完?”他又跑到桌边,看尹夜姝一针一线绣着鞋头上的老虎。 “就快好了。”尹夜姝望了望低垂的帘子,“你哥哥呢?还在院子里吗?天都黑了怎么不进来?” 恩桐噔噔地奔出去,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去侧屋找了好久,才回来道:“哥哥不在。” 尹夜姝一愣:“他有没有跟你说出去了?” “没有啊!”恩桐一边说着,一边去抓桌上的剪刀。尹夜姝忙按住他的手,教训道:“不能拿!会戳出血来的!” 恩桐悻悻然跳下凳子:“那我去找哥哥!” “你不要出去!”尹夜姝只得放下针线,起身道,“我去找人问问有没有见到他。” 她说着便走出里屋,才到了厅堂,却听得院门吱呀一声。 “哥哥回来了!”恩桐叫着,跑了出去。 黑暗中,院门缓缓打开了,站在外面的却不是秋梧。 恩桐一愣,站在梧桐树下,望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喊了一声:“阿爹。” 尹夜姝扶着屋门,抿了抿唇,轻声道:“王爷。” 褚唯烈沉沉应了一声,慢慢地走进院子。恩桐看到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迎上前去,拉着他的大手:“阿爹,今天我六岁了。” “我知道。”褚唯烈低头看了看这个最小的孩子,摸了摸他的头顶,带着他走向正屋。 ————————!!———————— [可怜]明天应该是最关键的时刻了,但不知道你们觉得会怎样发展…… 第286章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一树梧桐半死心 第二百八十六章 尹夜姝原本想要出去找秋梧,此时只能退回了正屋。褚唯烈已经有好些天没过来了,尤其是在嫡子刚刚夭折之际,他的到来让尹夜姝更为忐忑。 她怕自己问及那件事惹得他烦闷伤心,有意不去提及,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轻声道:“恩桐昨日还问我,阿爹会不会过来看他,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褚唯烈坐在黄花梨圈椅中,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还是招手让恩桐到近前。 恩桐收敛了顽皮好动的性子,扬起脸问:“阿爹,你是记得我生日,所以来看我?” 褚唯烈看着俊俏又机灵的恩桐,疲惫的心才算有一些慰藉,缓缓道:“是,今天你已经六足岁了。这段时间太忙,等明年,我请人为你取个好名字。” “我不是已经有名字了吗?”他笑嘻嘻地道,“我是恩桐啊。” 尹夜姝站在一旁道:“这是小名,父亲要等你懂事些,开始念书了才给你取个大名。” 褚唯烈颔首,抚着恩桐的肩膀,道:“你姓褚,也是云字辈,这些难道还不知道?” “我知道了,就像哥哥叫秋梧,也叫褚云暎。” 褚唯烈沉了沉眉头,转而又问尹夜姝:“他人呢?” 尹夜姝道:“好像是出去玩了,我刚才正想去找……” 褚唯烈原本刚刚舒展一些的神情又冷了,重重哼了一声:“天都黑了,去哪里玩?云羲还未下葬,他居然还有心思玩耍?!他的心里可还将云羲当作兄长?!” 恩桐见父亲忽然变了态度,也愣住了。尹夜姝连忙道:“也可能不是玩耍,我只是一时找不到他了。” “我去帮你找哥哥。”恩桐拉着母亲的手,着急道。 “不用去!”褚唯烈浓眉紧锁,“只要在府里就丢不了,他也大了,还这样没分寸。你平时是如何教养他的?秋梧是不是知道我要来,就故意躲出去?” 尹夜姝怔了怔:“不是,我们都不知道您会来,秋梧之前还在院子里,怎么会故意躲避父亲的到来呢?” “父亲?我每次来,他不是唯唯诺诺低垂着头,就是借故躲在书房里不出现,何曾像个儿子的样子?”褚唯烈冷哼一声,又转而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我看是你太过柔弱,在儿子面前没些手段,所以秋梧优柔寡断又性格木讷,动不动就掉眼泪,毫无我褚家人刚毅果敢、雷厉风行之风范。恩桐虽然比他灵动,但又过于贪玩不懂上进。我为此很是担忧。” 恩桐听不太懂,但也总觉得不是在夸自己,故此怏怏不乐地不说话了。尹夜姝只是垂着眼帘,低声道:“王爷当初也说我温婉可亲,如今又怪我管不好儿子……我天生就凶不起来,但对于两个孩子也已经尽心尽力……” 褚唯烈皱了皱眉,道:“你既然改不了这样的性子,我看还是把恩桐交予王妃亲自管教为好。” 尹夜姝听到这话,心里一震,立即想到了瑞香之前说过的话,不禁惊愕地看着褚唯烈:“王爷,您是要我把恩桐过继给王妃吗?” 褚唯烈还未回应,恩桐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立即贴住母亲的手臂,喊道:“我不要去王妃那里!我不要她来管我!” 尹夜姝搂住了恩桐,褚唯烈神色更沉了几分,向他严厉道:“叫嚷什么?还有规矩吗?” “恩桐,你进里面去玩,不要出来打搅父亲。”尹夜姝急忙推着恩桐进了里屋,将房门给关上了,才返身回来,敛眉道:“王爷,我知道您也是喜欢恩桐,希望他能长进,但恩桐还小,又依恋我……我恐怕他会很不乐意。” “他才六岁,你还让一个孩子作主了?这就是慈母多败儿!如此教训我看得多了,就怕他也会被你纵容成纨绔子弟,浪荡公子!”褚唯烈用手指重重扣着桌面,加重语气,“实话告诉你,云羲过世了,王妃本就不易怀孕,再加上年纪渐长,恐怕再难生养,我已经与她谈过此事,要再为她收养一个儿子。” 尹夜姝咬了咬下唇,抬起泪盈盈的双眸:“府中不是还有殷姨娘吗?她那两个儿子,年纪都比恩桐大,也更懂事。我看殷姨娘这两日一直陪在王妃身边,嘘寒问暖的,您为何不考虑她的孩子呢?” 褚唯烈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含着不耐烦与鄙弃:“云重都快二十岁了,还总是病恹恹的,我怎么可能将他再过继给王妃?云征虽然健壮,但我看他资质也很一般,气量太小又执拗,恐怕没什么出息。” 他拧着眉心,语重心长地教训她:“最主要还是殷姨娘这个人,比不上你兰心蕙质。她没读过什么书,太过小家子气,言行举止上不了台面,我看云征长得像她,品性也像,不如恩桐虽然小一点顽劣一些,但聪慧机敏,是可造之材。” 尹夜姝攥着手帕不出声,褚唯烈见她这般不识趣,又有些恼了。“你也不想想,恩桐若是到了王妃房里,经由她好好教养,等到再过几年我禀明圣上,他就是我吴王府的嫡子,何等尊荣显耀?而跟着你呢?既无前途又不能成才,天天捉鸟逗猫,岂不是白白荒废?!” 尹夜姝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意,眼里含着泪花:“恩桐只有六岁,哪个孩子不爱玩耍呢?我也不是一味纵容他,每天都在叫他跟着秋梧读书写字。若是您觉得王妃更严厉一些,我可以将恩桐交给她管教,但恩桐以后是不是还能叫我阿娘呢?” 褚唯烈转过脸去,看着桌上的烛火,道:“王妃的意思是,她想先领养着恩桐,过几年让我禀告朝廷,就说是她生养的幼子。反正你和秋梧恩桐平时也不出门,外面并不知晓你们的存在。” 尹夜姝本已有些松动的心骤然一紧,她惊骇地望着褚唯烈:“您的意思是,她要彻底将我的孩子变成她亲生的?那我又该如何面对恩桐?” “他成为嫡子后,自然改口喊你为姨娘,难道高丽没有这样的规矩?”褚唯烈看她眼泪都快落下了,更皱紧双眉,“眼下朝廷与高丽闹得很僵,若是被皇上知道恩桐是你的孩子,我如何能为他谋取嫡子的身份?眼光放得长远些,不要总感情用事哭哭啼啼!秋梧在这方面就像极了你!” 尹夜姝强忍着眼泪,声音已哽咽:“但我,我还是舍不得恩桐!” 褚唯烈愠怒道:“说了那么多,你竟是一点都没领会我的良苦用心?!今日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件事,你不情愿也没办法!” 话音未落,却听卧房内传来几声铮铮的琴音,他霍然站起,提高了声音:“恩桐,你在做什么?!” 房中就此静了下来,褚唯烈却并未解气,径直走到房门口。 “嘭”的一声,门被重重推开。 原本站在几案前拨弄琴弦的恩桐受到惊吓,害怕地连连后退。 那几案上,摆着的正是伽倻琴。 “他是不小心碰到了……”尹夜姝急忙上前,想要平息褚唯烈的怒火。然而他已铁青着脸,三两步便来到恩桐近前,扬手一掌便打在他脸上。 恩桐顿时大哭起来。 尹夜姝心疼地奔过去,将他抱在怀中,然而这举动更令褚唯烈气愤难忍。 “我早就叫你把这个琴给扔了,你就是不愿意!那为什么不能将它锁进柜子里,还要天天放在外面?!”他指着伽倻琴,怒不可遏,“我让你做的事,你总是推三阻四诸多借口,到底有没有将我放在眼中?!” 他的声音大得吓人,恩桐还在嚎啕哭泣,尹夜姝紧紧搂住孩子,身子都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下。“王爷,这是我故乡的琴,是我离开家园的时候带出来的。我的父母哥哥姐姐全都死了,只有这把伽倻琴跟着我从高丽来到中原,我不能舍弃它!” “已经死掉的人那就忘记他们!你留着这把琴,是要昭显自己是高丽人吗?!”褚唯烈又踏上一步,攥紧她的衣襟,眼中含着灼热怒意,“还是说,这把琴,是你心上人送给你的,故此你无论如何都不愿丢掉?!” 震惊与惶恐在尹夜姝的眼里一闪而逝,她抱紧了恩桐,直直地盯着伽倻琴,声音发颤:“不,这只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你还在骗我!”褚唯烈不顾恩桐的哭喊,将尹夜姝从他身前拽走,“你那个情人,高丽大王的弟弟,不就是擅长音律吗?!他和你的兄长饮酒弹琴的事,高丽文人的诗中都记载过,你当我不知道?!” 尹夜姝衣襟被他死死抓住,站都站不稳了,只能握着他的手腕,哀戚又悲愤地道:“王爷,你为什么一直要说这些事?从秋梧生下来到现在,我不知道解释过多少次了,可你每次都在重复又重复!” “那是因为你总在撒谎,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的错误!”他愤怒地拽着尹夜姝,一用力,就将她甩得重重撞到了门框上。 恩桐惊叫着扑到母亲身上,尹夜姝因疼痛而呻吟,褚唯烈却又一次将她拽了起来。 “放开阿娘!不要打她了!”恩桐又哭又叫,死死揪住了褚唯烈的衣衫。 “滚开!”褚唯烈一脚踹翻了恩桐,将尹夜姝拖出了里屋。 * “所以,你是说,你来自十四年之后?”小屋内,秋梧听完虞庆瑶说的话,愣了许久才艰难地发问,眼里还噙着泪水,“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了阿娘和弟弟?” 虞庆瑶不忍看他这样,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虽然你遇到了我,有我陪着你,可是……你依旧很难过,很痛苦。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想让你逃离这个家。你明白了吗?” 秋梧的手冰凉,他止不住地发抖:“那我该怎么办?阿娘带着弟弟,可以跟我一起走吗?我不能丢下他们!” “那我们现在再去找她,请她无论如何相信这件事,好不好?”虞庆瑶道,“我在这屋子后面藏了木箱,我们可以踩在上面爬出围墙!叫你阿娘带上值钱的东西,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再也不要挨打了。” 秋梧惶惑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我先回去跟她说。你不要出来,否则被别人看到会再把你关起来。” “好,如果她相信了你的话,你们就一起到这里来。”虞庆瑶又道,“如果我等得太久你还不来,那就说明她还是不信,到那时我再过去找你,你听到敲门声就一定要给我开门。” “好。”秋梧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昏暗中的虞庆瑶,“瑞香,我走了,你在这里等着。” “路上小心。”虞庆瑶想要再抱一抱他,但还是忍住了。 他又撑着窗框翻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 后花园一片漆黑,就连虫鸣都没有,寂静得让人害怕。秋梧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在夜间出来,他的心脏跳得极快,抱着双臂头也不敢回,飞快地奔向前方。 靠近那片湖泊时,远处大树间传来簌簌声响,继而又有尖利的叫声。他吓得捂住了耳朵,恨不能连眼睛都闭上,埋着头只顾飞奔。 好不容易跑回院落外,却又听得里面传来凄凉的哭声,还有愤怒的训斥。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才战战兢兢推开了大门。 惨淡的月光下,母亲正跌跌撞撞地从正屋往外逃,才迈出门槛,就被父亲抓住了手臂。 “你还敢跑?!”褚唯烈扬起巴掌,左右开弓,打得她发髻都散落下来。 这过分熟悉的场景让秋梧身子发僵,站在院门口,一步都动不了。 “阿娘!”恩桐从里面冲出来,哭着还想去救母亲。尹夜姝一边反抗着褚唯烈的拖拽,一边哭着朝门口的秋梧喊:“把弟弟带进去,不准出来!” 同样是过分熟悉的声音,就连这叮嘱也一模一样。 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即便是经历过很多次同样的场景,秋梧在看到母亲又一次被打的时候,还是很害怕。 褚唯烈看到了他,怒意更盛了:“滚,不要让我见到你!” 他惊恐得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飞奔过去,紧紧地抱住恩桐。 “没用的东西!”褚唯烈踹来一脚,踢在秋梧背后,疼得他险些摔倒。但他还是抱住挣扎的恩桐,不松手。 “进屋去!”尹夜姝死死攥着褚唯烈的袍袖,再次朝秋梧哭喊。 在恩桐的哭声中,他忍着快要涌出的泪水,拼命将弟弟拖进屋子里。 * “放开我,我要救阿娘!”恩桐被拖入里屋时,还在不停哭喊。小小的指甲掐在秋梧的手背上,生疼。 “别喊了,你越这样,父亲会越生气!”秋梧颤抖着抱紧了他,坐在墙角。 “你这个胆小鬼!你就会哭,你总是怕他!可我不怕他,我也可以打他!”恩桐拼命扭着身子,但还是挣脱不出,没多久就喘着气,趴在了秋梧的腿上。 房门忽然又被撞开,两个孩子惊恐地抬头,在微弱的灯火下,看着怒目的父亲冲过来。 秋梧下意识地将恩桐搂进怀中,颤抖地不敢抬头。 褚唯烈却看都没看他们,只是拖走了几案上的那把伽倻琴。 木琴在地面剐蹭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伴随着母亲在院中哭泣的声音,父亲还在怒吼:“砸了它!” 她只是抱住了伽倻琴,不肯松手。 “我叫你现在,必须,砸了它!”褚唯烈指着伽倻琴,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瞪大了双目,形如厉鬼,“今天不是琴碎,就是你死!” 尹夜姝趴在梧桐树下,死死抱住了琴,她匍匐着朝他叩首,痛哭道:“过去的事为什么非要记恨成这样?我已经为您生了两个孩子,难道还不能让您放心吗?”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就算是我的,他也不干净!”褚唯烈紧紧抓住了她的长发,拽得她只能仰面哭泣,“你的第一次,是不是给了江陵大君?!说!” 尹夜姝痛苦地喘息着:“我……我只有和他偷偷尝试过一次……这件事,你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那褚云暎就不是我的孩子!他不配姓褚!”褚唯烈暴怒不已,咬牙切齿地迫近她,“你是不干净的,褚云暎也不干净!那么高丽大王呢,那个亡国之君,他不是也喜欢你吗?你是不是还跟他做过?!做过多少次?!” “没有,没有的事!请你不要胡说了!”尹夜姝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那你就砸掉这个琴,再放火烧了它!”褚唯烈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着那株梧桐树,一脚踏在伽倻琴上。 琴弦在他的脚底绷到了极致,即将断裂。 尹夜姝衣衫尽乱,挣扎着道:“那你就,杀了我吧……” “敢要挟我?你以为我不敢?!”褚唯烈几下就撕碎了她的衣衫,一拳又一拳打在她的脸上。 * 母亲凄惨的叫声传入了屋子,秋梧紧紧闭着眼睛,感觉全身骨骼都在痛。 恩桐愤怒地盯着桌子,那里还散落着母亲为他缝制鞋子的针线与那双即将做好的虎头鞋。 之前的挣扎让他一度耗尽了力气,如今又听到母亲的惨叫,恩桐不禁用力去掰秋梧的手。 “放开我!”他甚至抬肘撞击秋梧的胸口,像个发疯的小野兽,“你再也不是我的哥哥了!” “别去!他会连你一起打!阿娘以前说过,等他气消了会自己停下。”秋梧忍着痛不肯松开,然而弟弟发狠咬住了他的手背,秋梧惊呼一声,收回了右手。 恩桐就趁着这机会挣脱了他的管束,一把抓起桌上的剪刀,飞快地冲了出去。 * 梧桐树下,褚唯烈一手按住尹夜姝,一手举起伽倻琴,就要往她头上砸去。 忽然间,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迫近,伴随着孩童尖利的哭喊声,尖锐的硬物刺入了他的后腰。 他在刺痛之下,心间怒火暴涨,反手一把抓住身后的孩子,骂了声“小畜生”就将其重重地甩向斜前方。 “咚”的一声,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断线风筝般飞出,撞在粗壮的树干上。 然后无力地摔落在地。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秋梧从里面追了出来,惊恐地看着那个躺在树下的身影,呼吸为之顿滞。 随后又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四周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 褚唯烈也在喘息着,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秋梧,又转而望着躺在树下,已经一动不动的恩桐。 那把沾着血的剪刀,就落在一旁。 尹夜姝哀叫着扑上去,抱住了孩子的身体:“恩桐,恩桐!” 伸手摸去,他的头顶,不断地涌出鲜血。 紧接着,他的口中、鼻中,也有血往外冒。 秋梧不知自己怎么走到了树下,恍惚之间,似乎听到了母亲在呼号,父亲在怒骂,但就是没有弟弟的哭声。 “来人,来人!”父亲喘着粗气,大步奔向院门外。 他浑浑噩噩地跪倒在树下,和母亲一起抱住恩桐。 弟弟的身子那么小,那么软,脚上的鞋子只剩了一只,还是旧的。 母亲抱着弟弟,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恩桐,恩桐,恩桐。 他也跟着一起喊,然后弟弟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弟弟!”他紧张又害怕,紧紧攥着恩桐的手。 恩桐张了张嘴,血不停往外涌。 “阿娘,好痛……”恩桐的小手在母亲衣袖间抓了抓,像是要握住什么,但很快就瘫软地垂下了。 那双无神的眼睛,再次闭上。 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再叫他一声哥哥。 母亲的痛哭声在庭院中回荡。院门外有高低错落的喊叫声迫近了。 秋梧跪在地上,还抓着弟弟的手,他睁大了眼睛,隐隐感觉泪水在不停地流。 梧桐树下有一滩暗色,在模糊的视线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好似幻化成了铺天盖地的网,将他死死束住。 “阿娘……”他形如呆滞地开了口,声音喑哑,“弟弟怎么不说话了?” 母亲哭到嗓子也哑了,揪住他的衣衫拼命撕扯:“你为什么不看住他?!为什么让他出来?!” 他浑身发冷。冷到回答不了一个字。 院外的呼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多人跑入了这个原本冷清的院子。 一盏盏灯笼在乱晃,白的黄的光,震惊的叫声,恐惧的哭声,还有父亲那愤怒的吼声。 “去请陈太医,宋太医!全都找来!” 他们把弟弟从母亲怀中夺走,送入了屋子,母亲脚步踉跄地奔了进去。 黑压压的人群围在了屋门外,院子里,只剩他一个还跪在地上。 梧桐叶动起伏如舞,他默默地流着泪,爬到树根那里,找到了弟弟掉下的剪刀,还有另一只鞋,然后藏在怀中。 ————————!!———————— 以前很多人猜测过陛下小时候的经历,现在总算写出来了,明天还有一章应该可以交待完他童年最后的记忆。大瑶瑶已经尽力了,这个就是当年恩桐去世的事实,她改不了。[可怜] 第287章 第二百八十七章 孤魂应结灵台悲 “褚云羲,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吗?”小虞庆瑶趴在他背后,揉着眼睛问,“你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家里人会不会在到处找你啊?” 天光渐亮,眼前的道路也渐渐清晰,四周依旧是荒芜旷野,远处低矮的山丘缓缓起伏。 褚云羲望着遥远的天边,白云后,初升的朝阳晕染出绯色光影,为这萧索的四野拂上微微暖意。 “你怎么不说话?”小虞庆瑶侧过脸看看他,“你是不是太累了?放我下来吧。” 他这才回过神,低声道:“没有,我刚才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呢?”她抱紧了他的肩膀。 阳光在云层间闪现,刺得褚云羲有些想流泪。“在想……一些过去的事,和过去的人。” “你的过去,是怎么样的呢?”她懵懂地问。 他微微扬起脸:“有过意气风发,也有过失魂落魄,但更多的还是遗憾。” “遗憾?就是有一些想要实现的愿望却没能实现?” “是……” 小虞庆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也有遗憾。我的遗憾就是再也见不到爸爸和弟弟……” 她又在他肩后问:“你有哥哥或者弟弟吗?”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了近前路边的枯草上。 “应该有过。” * 秋梧拖着无力的双腿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都围在床边,弟弟就躺在床上。 那盏灯还亮着,片刻之前,他还抱着弟弟躲在角落。桌上依旧散落着弟弟玩过的珠子,还有母亲尚未做完的新鞋子。 他在浑浑噩噩之中,居然还记得从怀里取出了那把带血的剪刀,放回了桌上。 拿了什么就要放归原处,这是母亲从小教他的道理。 他甚至还将捡回来的一只鞋子,放到了床尾。 然后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弟弟。 弟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被子,脸上的血被擦掉了许多,还有些许痕迹。 但这并不妨碍什么。 他想。 秋梧觉得弟弟的血已经止住了,也许等什么太医来了之后,给他包扎好,就能慢慢恢复,重新睁开眼睛。 他攥着床栏,这样告诉自己。 母亲伏在床沿不停地哭,身边有人在劝慰,父亲在外面走来走去,没有人敢过去与他说话。 没多久,殷姨娘带着两个哥哥匆匆赶来了,吵吵嚷嚷捂着眼睛哭。他听得很烦。 又过了一会儿,一身素衣的王妃也来了这间从未踏足过的屋子。她只是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弟弟,冷得像冰雪。 王妃很快出了屋子,秋梧听到她用很凶的语气在质问父亲:“你疯了吗?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是他!”父亲咆哮着,秋梧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传了进来。“我以为是秋梧!否则我怎么会用那样大的力气!” 他的心又揪紧了,害怕地后退,一直退到床脚边,蹲了下去,蜷缩在那里,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眼泪忽然又流了下来。 又有好几个陌生人进来了,肩后背着箱子,父亲也沉着脸跟在一旁。他不想去看,也不敢去看。只是躲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 很多声音在嗡嗡的响,很奇怪,这个时候,他忽然听不清了。只是忽然间,母亲凄厉的哭声又一次刺穿了他的心。而后是父亲暴怒的叱责,用力地砸破了什么,众人惊呼着后退,乱成一团。 王妃重新进来了,依旧用很有威势的话语震慑住了众人,给每个人安排了该做的事。 于是除了父亲还抱着头坐在床边,其他人又开始忙碌。 母亲被殷姨娘和其他人强行拽起来,呼啦啦涌来一大群婆子,居然要把弟弟给抬出去。 母亲双腿发软,瘫倒在地,哭号不停。 他如梦初醒地爬起来,扑出去,抱着一名婆子的脚大叫:“为什么要把弟弟抬出去?!他受了伤!你们要把他带去哪里?!” 有人用力抓住了他的双臂,像拽母亲一样,将他往后拖。 他挣扎着,父亲站起来,朝着他吼叫:“他死了!你还吵什么?!恩桐死了!谁叫你没看好他?!” 他僵滞地跪坐在地,到此时才真正敢在心里想到那个字。 弟弟死了。 满屋哭声中,弟弟被抬到了正屋。 他惶恐不安,浑身抖个不停,哭着爬到母亲身边,叫道:“阿娘,阿娘!” 但是母亲已经哭得没了力气,看都不看他一眼。 周围的人都在忙碌,他就跪坐在母亲身边,浑身疼痛,头脑要裂开一样。他捧着头,深深地弯下腰去,像是要躲避一切的光亮。 * 虞庆瑶在那间小屋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秋梧和尹夜姝的到来。她觉得情况不妙,疑心秋梧是没法说服母亲,反而被关了起来。于是她摸黑爬出窗口,壮着胆子一路跑向那个院子。 还没到院门口,就看到许多人提着灯笼来回奔忙,皆行色匆匆,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 虞庆瑶一愣,急忙奔到假山后,透过缝隙暗中观察。 她看到有两名中年男人神色不佳地从院子里出来,身后都跟着童仆,还带着药箱。 ——是谁急病发作了? 虞庆瑶心里一慌,第一反应是尹夫人出事了,不然何以秋梧也一去不返。 她焦急又无奈,此时忽听后方有人一边走着一边交谈,她忙躲进阴暗处。 却听那两个丫鬟低声道:“怎么会这样?我们府内是不是风水不好,竟连着出事!”“我也害怕极了,这才几天功夫,王妃的儿子死了,现在就连恩桐也死了……”“我刚才听说,是王爷自己错手将恩桐打死了,怎么会有这样的爹……”“别说了!当心被人听见去告状!” 两名丫鬟匆匆远去了,虞庆瑶无力地靠在假山上,手脚冰凉。 她在以前就知道恩桐会死,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现在出事的就是他。 就在不久前,她还试图劝说秋梧带着母亲与弟弟跟她一起逃走。就在不久前,她还看到恩桐欢悦地迎上来,穿着鲜艳的衣衫,绕在身边说今天是他的生日。 可怎么,就这样了呢? 虞庆瑶趴在假山后,狠狠咬着嘴唇,想要强忍悲伤,眼泪却不听使唤地落了下来。 …… 她独自躲在假山后,看着院门前的人来了又去,很久之后,丫鬟们陪着王妃、殷姨娘她们离开了院子,又过了片刻,褚唯烈迈着沉重的步伐也出来了。 他再也不是之前器宇轩昂的样子,仿佛一下子被抽取了精神,头也不回地走向前方。 虞庆瑶几次想要进那院落,可是里面灯火通明,还有婆子丫鬟们守着不走。她不敢进去,如果被李桂姐她们见到了,自己非但找不到秋梧,恐怕更要被狠狠整治了。 她在寒凉夜风中等待无果,最终只能趁着四下无人又返回了原本待的地方。她颓然坐在黑暗里,担心忧虑悲伤愤慨席卷不休,可也只能想着等到恩桐被安葬后,再想办法去见秋梧,或许尹夫人经历过这一次打击后,才会相信她之前的预测。 * 桌上的油灯晃得人眼前凌乱,秋梧抱着双膝坐在床前地上,外面人声渐渐稀少,只有母亲沙哑的哭声。 他的头还是很痛,像有针扎一样。 许久之后,房门又被推开了,两名丫鬟扶着已经虚弱得走不动的母亲进来了。 “尹夫人快要不行了,赶紧歇息,不能再熬着。”一名丫鬟好言相劝,又让另一个更小的丫鬟重新铺床。 母亲还在念念有词,说是要陪着恩桐,那丫鬟看着坐在床角边的秋梧,劝解道:“您还有一个儿子呢,不要哭坏了身体,我们都在外面守着,您先睡会儿缓缓。” 秋梧坐在地上,木呆呆地抬头看着母亲。 才这一段时间,母亲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脸上的青肿还在,眼睛哭得睁不开。他流着眼泪,艰难地爬上床,抱着母亲不说话。 在丫鬟们的侍奉下,母亲怔怔地搂住他,目光涣散地躺了下去。 丫鬟们又安抚了几句,关上房门,出去了。 外面没有了声音,屋子里更是一片寂静。 灯火渐渐微弱,秋梧蜷缩在母亲身边,这张床,本来是母亲带着弟弟睡的。枕头边,还放着那只木头小羊。 “阿娘……”他抓着母亲的手臂,将脸贴近那仅存的暖意。 母亲还是呆滞地躺在那里,不再像以前那样会摸他的脸,或者搂住他的肩膀。 他竭力靠近母亲,紧紧抱着她,哀声道:“阿娘,我以后会更听话……” 母亲的眼角流着泪,过了很久,她才用喑哑的声音道:“你为什么没有拉住弟弟?” 他惶恐地张了张嘴,艰难地道:“我,我用力抱住他了,但是他咬了我,我就松了一下手。” “那你为什么不追上他?为什么跑那么慢?!”原本虚弱不堪的母亲忽然暴怒起来,她爬起来,像父亲一样揪住他的衣衫使劲拽,秋梧又惊又怕,放声大哭。 外面的婆子丫鬟们闻声而来,七手八脚地拉开母亲,又是安慰又是开导。秋梧哭了很久之后,母亲才被她们强行按着倒在了床上。 房门又被关上了。这一次,秋梧不敢再靠近母亲,他躺在弟弟原本的小枕头上,背转了身子,对着墙壁默默流泪。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盏油灯的火苗忽然窜了一下,随后就彻底熄灭。 房间内顿时漆黑无声。 寂静中,他偷偷摸到了那只木头小羊,抱紧了不放。 背后忽然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秋梧。” 他抖了一下,轻轻地“嗯”了一声,还是背对着母亲。 “对不起,刚才不该那样吼你。”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虽然充满疲惫,却意外地又有了几分温存。 他抱着小羊,眼泪不停地流。 身后伸来一只手,是母亲重新搂在他的腰间。 他这才战战兢兢地转回去,将脸埋在母亲的胸前。 “阿娘,我以后会像弟弟一样陪着你。”他小心翼翼地说,抱住了母亲。 黑暗中,母亲侧过脸,似乎是想看看他。“我有一件礼物,是从高丽带来的,本来要给恩桐……等明天,留给你吧。” 他摇着头,哽咽道:“我不要什么礼物,我只想弟弟重新睁开眼。” “他不会再醒来了,跟着我给恩桐唱一首歌吧。”母亲缓慢地道,“灵台歌,你还记得吗?我该用伽倻琴来弹奏的,但是,琴已经毁了。” 他记起来了,母亲曾经在夜间弹奏过那首古老幽长的曲子。她说过,那天是外祖父一家的忌日。 灵台歌,是护送灵魂回归黄泉的安魂曲。 帘幔低垂,静谧的房间内,响起了母亲低哑的歌声,近乎倾诉,又似梦中的呓语。他跟着母亲唱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昏昏沉沉地睡去。 恍惚中,母亲还是将他拥入怀中,就像小时候一样。 …… 他做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梦。梦里,恩桐还是坐在大树上,身后是鲜红的太阳。弟弟晃着双脚,指着远方的白云,向他道:“哥哥,你看,那是我想去的地方。” “那是云间,你怎么去得了呢?”他还在一如既往地站在树下,不敢再去高的地方。 “有风来的时候,我就可以飞走了啊……”恩桐说着,站了起来。他穿着翠绿衣衫大红裤子,光着雪白的双足。 大风吹来了,满树碧叶摇动,像波浪起伏。 他害怕极了,往后退去,想要寻找母亲:“阿娘,弟弟要飞走了!” 母亲就在他身后,却没有说话。 他抓住了母亲的手,却发现那双手冷得可怕。 “阿娘!”他在梦中使劲摇晃着母亲,叫喊着。 然后,梦就醒了。 “阿娘……”他惊惶不安,搂住母亲。可是为什么母亲的手,真的像梦中那样冷呢? 他又一次喊:“阿娘?” 母亲还是没有回应。 这个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刺鼻的味道,就像是……弟弟撞到树上后,他抱着弟弟的时候,闻到的鲜血的味道。 他更加惊恐了,用力去推母亲,却摸到了满手粘稠。 一只手,两只手,全是粘稠的液体。 他不懂这是怎么了,惊惧地大叫不止,很久之后,外面才有人抱怨着推门而入。 “又怎么了?”一个丫鬟持着蜡烛进来,微弱的光亮照在帘幔上。 他看到母亲躺在那里,脸色煞白,脖子里,胸前,全是血。 她的颈部,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 母亲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剪刀。恩桐就是用它来刺伤了父亲,又被自己从树下捡了回来。 “啊——”丫鬟撩起帘幔,惊叫着逃走了。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哭不出也喊不出,迟钝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满手都是血。 颈下却不知何时挂着一根红绳,上面坠着的,是一只晶莹剔透的凤凰。尾羽带着淡淡的红,就像沾染上了一丝血痕。 * “褚云羲,我好累。”远离公路的小路上,小虞庆瑶拖着双腿摇摇晃晃地走着,终于支撑不住坐在了地上。 他默不作声地将刀背在肩后,俯身把她横抱起来,慢慢走到了山丘下。 她的嘴唇干裂开来,因为寒冷蜷在他怀里。 颈下挂着的凤凰玉坠斜斜地垂落下来。 他从包里取出水,拧开了喂给她喝。 “还能支撑吗?”褚云羲低声问。 小虞庆瑶大口地喝着水,咳嗽了几声,勉强坐了起来。“能,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我们应该就能到那些高山附近了。” 褚云羲望向辽阔无垠的荒原,北风卷过一切枯黄的草木,吹得人从里到外冰凉。 小虞庆瑶瑟缩了一下,她的脸和手冻得通红。 褚云羲解开厚重的长袍,将她裹了进去。 她用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又摸到自己胸前的那个吊坠,就举起来给他看。 “你看,它的一个翅膀断了,尾巴上也有了裂痕。褚云羲,这只玉凤凰,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他垂下眼睫,看着那只通体澄澈又带着微红点缀的凤凰,轻声道:“不是,原本是完好无损的。或许,是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霜变迁,才变成了这样。” ————————!!———————— 灵台歌就是虞庆瑶最初从地宫里被陛下(应该是殷九离)带出来之后,听到他一边挖坟一边吟唱的那个歌曲。殷九离的出现往往是伴随着这首歌。伽倻琴的曲子,来源于我以前看《仁显王后的男人》时候的感想,这是部很早期的古穿今剧集,虽然男主挺丑(对不起真的不帅),我一开始看到这是男主的时候简直难以置信,但看着看着就入戏了。每次伴奏响起的时候就很悲伤,伴奏名为《我的男人,金鹏道》。当初我坐高铁上,看到结尾几集再听着曲声真的哭惨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288章 第二百八十八章 魂收长夜棺寻闭 太阳再度沉下的时候,小虞庆瑶带着褚云羲走到了一条公路边。 灰黑色的公路由南往北贯穿着,似乎通往云的尽头。 她握着他的手,站在平整而又空旷的路边,有货车呼啸着驶过,卷起一片尘烟。 褚云羲目送着货车远去,问:“那是什么?” “货车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认识?”小虞庆瑶惊讶地看着他,“我爸爸以前就是开这种车的,专门运送货物。”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看着那条宽阔而绵延无尽的道路。 隐隐约约的,有曲声飘扬在四周。 褚云羲诧异地环顾四周,却并未看到任何异常。 小虞庆瑶却马上坐在路边,从书包里翻找出一个手机,一看上面的显示,惊喜地举到他面前:“是我妈妈打来的!” 他握着长刀,就那样站在路边,默默看着小虞庆瑶将那个奇怪的盒子放在耳畔,然后又哭又笑,自言自语。 短短的几天,褚云羲已经习惯了不去多问什么。 “妈妈,你不要哭,我很好,我没有出事!”她虽然在安慰着母亲,自己却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是他杀了马远志,是的,是马远志先拿锤子想杀我们!我当时害怕极了,妈妈!……他?他是我刚刚认识的朋友……” 她的神色忽然又变得紧张,一边说一边看着褚云羲。 “不,我不能告诉你,他没有伤害我呀,妈妈!他真的不是坏人!我要送他去一个地方,然后我就会回来的!你不要急……” 手机那端,母亲在哭着追问,小虞庆瑶着急地解释。然而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发出“嘟”的一声,屏幕出现几道波纹后直接黑屏了。 她皱着眉摆弄好几次,也没法再开启,只能将手机塞回了书包。 褚云羲这时才问:“这个,能和你母亲说话?” 小虞庆瑶更惊讶了,然而想了想,也接受了他的异常,只好说:“对啊,你连手机都没见过?还是全都忘记了?这个手机是我妈妈的,之前和后爸吵架的时候,被他摔坏了,一直修不好。褚云羲,我妈妈已经知道后爸被杀掉的事了,她正在往家里赶。” 他怔住了,过了片刻才道:“那你……要回家了吗?” 小虞庆瑶摇摇头,走到他面前:“我说过要陪你去找孤鸾峰,不能反悔。” 复杂的情绪在褚云羲心底蔓延,远处又有货车隆隆地开来,飞速地从身边掠过,在他看来像极了怪物。 或许自己在这里的人看来,也像极了怪物。 “你怎么了?”小虞庆瑶见他忽然沉寂下去,不由拉住了他的袍袖。 “没什么。”褚云羲轻轻呼出一口气,低眸看着她无邪的面容,“我们走吧。” * 窗外鸟雀鸣叫不已,小屋里的虞庆瑶疲惫地坐起身来。这一夜其实也并没有真正睡着,极度的焦虑与沮丧让她头脑昏沉,只是熬到精疲力竭时,才合拢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了一会儿。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子往外望,后花园里还是空荡荡的,唯有鸟雀在树叶间穿梭。 已是清晨时分,只是天边云层厚重,就连太阳也被遮蔽,只微微透着些白光。 虞庆瑶踌躇着,不知自己现在出去是不是时候,正在犹豫间,忽见石径那端有个老仆人提着木桶往这边而来,她忙关上窗子又躲回了屋中。 然而没过多久,门外一阵响动后,那老仆人竟然推门而入,乍见到坐在地上的虞庆瑶,吓得往后一退:“你,你是……瑞香?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虞庆瑶急忙解释:“我是被桂姐给关进来的,但我是被冤枉的。她以为我想引诱秋梧,其实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啥?秋梧?”老仆人无奈地摇头,“李桂姐要关你几天?” “她没说,只是让我自己在这待着。” “她们准是把你给忘了!现在府里忙成一团,哪还有人顾得上来教训你?幸好我今天过来,要不然你只怕是饿死了都没人知道!”老仆人一边说,一边去搬那些农具,“我看你还是先出去吧,我干完活不会待在这里,肯定也没人给你送饭。你要是真活活饿死在这里,我这屋子还能放东西吗?” 虞庆瑶正愁没理由去前面,听了他的话连忙道谢,走了几步又不禁回头问道:“您知道现在秋梧那边怎么样了吗?” 老仆人叹息道:“一夜之间死了两个人,别说是他了,就连王爷也受不了啊!” 虞庆瑶愣了一下,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死了两个人?” 老仆人直起腰来:“是啊,你还不知道吧?那位尹夫人和她的小儿子,昨天晚上都死啦!” 虞庆瑶如被冰雪覆盖了全身,一时间战栗不已。“尹夫人?她怎么也死了?!” “听说是她小儿子先撞到头没了,然后,她哭到半夜想不开,就拿剪子戳破了喉咙,也自尽了……” 嗡嗡的巨响在虞庆瑶耳畔炸响,她惊慌失措地叫起来:“那秋梧呢?” “他?还能怎么样?就剩自己了,在院中哭呢。我刚才经过时,看到棺木都运来了……”老仆人还想再说什么,虞庆瑶脸色惨白,已扭头就跑了出去。 * 正屋之中挤满了人,庭院中倒是显得冷寂。 天不亮的时候,母亲就被搬到了正屋,和弟弟躺在了一起。秋梧哭着要爬上去躺在中间,被仆人们硬是拖了下来,反复几次以后,他们就不让他留在屋内。 他只能一个人抹着眼泪走到院子里。 树根处的地面上还赫然留着一滩血。那把伽倻琴就躺在一边,琴弦都断了,琴板也裂成两半。 他一边哭着,一边抱起了母亲最心爱的琴,坐在梧桐树下。 院门缓缓打开了,一身白衣的父亲走了进来,神色黯淡,失魂落魄。 在他身后,许多仆人抬进了一具漆黑的棺木。 黑得刺目,大得吓人。 他瑟缩着不敢多看一眼,只是紧紧抱住伽倻琴。 父亲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声沉重的响动后,那具棺木就停放在了梧桐树的另一侧。 父亲走进正屋,丫鬟婆子们都退避两边,秋梧这才望到了并排躺着的母亲和弟弟,他们就像睡着了似的。 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殷姨娘迈着小碎步赶来了。“王爷,王妃说她身子吃不消,就不过来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独自站在门槛内,看着母亲和弟弟。 “王爷,为什么要这样急着下葬呢?按理说至少要停灵三天,这于理不合啊!”殷姨娘忙了这几天也累得嗓子都哑了,可还是喋喋不休,“还有这尹夫人和恩桐也不能放进一口棺材吧……” “你闭嘴。”父亲阴沉着脸,目光一厉,殷姨娘就悻悻然后退一步,小声地问:“云羲那边,也是今天出殡,您打算就这样一起办了?” 远处果然传来了钟磬声,父亲乏力地扬了扬手。“送他们母子走吧。我还要回那边去,” 院子外忽然涌进了一群人,吹吹打打,吵吵闹闹。丫鬟婆子们马上又忙碌起来。 秋梧愣怔地坐在树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有人捧着许多纸钱过来了,一个劲儿地往四处扬洒,纸钱如雪片飞舞,顷刻间飘满庭院。 他抱着断裂的琴,慢慢站起身。抬头望去,灰蓝的天空下着雪,就连梧桐树上,也缀满了纸钱。 树叶微微摇动,他怎么看到恩桐还穿着碧绿衣衫大红裤子,就坐在枝丫间,朝他笑? 回过身,母亲也还是温婉柔和,捧着那个食盒,站在屋檐下,向他招手。 他的神志渐渐恍惚。 嘈杂的鼓乐声不断刺激着耳膜,让他头痛如针刺。 在一片虚假的哭声中,母亲和弟弟被抬了出来。他茫然站在一旁,看到他们将那具漆黑的棺木盖子打开了,然后,将母亲和弟弟放了进去。 厚厚的纸钱堆叠在他们身上、脸上。 仆人们抬着棺木盖子,准备合拢了。 秋梧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扔掉那把断裂的琴,发疯一般冲过去,爬进了棺木。 就那样伏在母亲和弟弟身上,死死地抱住了两人。 殷姨娘等人惊呼不已,仆人们又揪住他的衣衫,抓住他的手臂,拼命将他拖起来。 “放开我!我要和阿娘弟弟在一起!”他撕心裂肺地喊,拳打脚踢,怒吼狂哭。 在众人的围观中,父亲快步上前,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你现在知道自己犯下的错了?!” 他瞪大了眼睛,泪水先是凝固住,随后就像冰雪粉碎消融,一滴一滴滚落下来。 却没有求饶,也没有害怕。 “把他拖进屋去。”父亲狠狠道。 仆人们又要拽他,他没有屈服,再不像以前那样胆怯,如同发了狂的小兽,踢人咬人,横冲直撞。 “王爷您想想办法啊!”殷姨娘蹙着眉叫起来。 在兵荒马乱中,父亲推开身旁的仆人,大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回屋去待着!” “我要跟阿娘和弟弟走!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他第一次朝着父亲这样吼。 父亲眼中怒意一盛,抓住他就往棺木上撞。众人惊叫不已,他拽着父亲的手腕,后背被撞得剧痛不已。 一次又一次地撞,他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我不走!”可是他还尖声叫着,无论如何不肯服输。 殷姨娘急得嚷起来,仆人们个个惊慌,却没一人敢上前劝阻。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虞庆瑶喘息着奔到了院门口,已经累得快要直不起腰,然而一见到褚唯烈正抓住秋梧往棺木上撞,头脑便轰的一声炸了。 “别这样!”她再也顾不上别的了,飞奔过去抱住了褚唯烈的脚踝,“王爷,你要把他也弄死吗?!” 褚唯烈还没看清她到底是谁,只愤怒道:“这是哪个丫头?还不滚开?!” 她咬着牙死也不放,殷姨娘叫起来:“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上去啊!” 几名婆子这才敢冲过去,强行将虞庆瑶往后拖。在她激烈的挣扎中,褚唯烈又拽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秋梧就想往屋里去。 谁知秋梧一手抓住棺木,发着狠朝他踹了过去。 一脚正踢中了他小腹,褚唯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顿时怒火暴涨,抓住秋梧往后狠狠一撞。 “咚”的一声,他的后脑重重地撞在了棺木上。 时间仿佛一瞬凝固,钝痛如刀斧劈进后脑,他睁大双眸,看着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 然后,慢慢地失去力气,双腿一软,跪伏在地。 * 四周一片死寂,除了虞庆瑶放声悲哭之外,其余仆人丫鬟都不敢出声。 只有褚唯烈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的手腕上,尽是被抓出的血痕。 “这可怎么才好!”殷姨娘吓得直哆嗦,推搡着一名婆子,“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气!” 那婆子壮着胆子走到秋梧近前,蹲下去探了一下呼吸,这才惊喜地回头向褚唯烈道:“王爷,三公子还有气!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被按在树下的虞庆瑶喘息着,想要笑一笑,却又落了泪。 褚唯烈还是没说话,只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秋梧。殷姨娘擦着冷汗,催促仆人赶紧把秋梧抬回屋子去。 这时候,褚唯烈却沉沉地开口。“不用,把他放进去。” 两名仆人已经抬起秋梧,听到此话愣了愣。“小人们是要将公子送回里屋。” 褚唯烈却铁青着脸,朝他们厉声道:“他不是要进棺材吗?把他放进去!”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王爷,秋梧没死啊!您是不是听错了?”殷姨娘胆战心惊地提醒。 梧桐树下,虞庆瑶惊恐地爬起来。 “他自己说要跟着母亲和弟弟走,你们没听到?”褚唯烈以冷厉的目光扫视四周,扬起下颔,朝那两个目瞪口呆的仆人发令,“放进去,让他们母子三个一起走。” 虞庆瑶不顾旁边人的拖拽,拼死又奔回棺木旁,拦在褚唯烈身前,声音都发抖:“他还活着,你怎么能这样?他是你的儿子!” 褚唯烈太阳穴边青筋爆出,不由怒叱:“你一个小小丫鬟,竟敢如此放肆?!他对我忤逆不敬,却要心甘情愿跟着母亲一起去黄泉,我何不成全了他?!” 他说罢,一把拽住虞庆瑶衣襟,将她丢到一边,又从那两名仆人手中夺过了秋梧,一下子将他扔进棺木。 “王爷!”殷姨娘脸色都白了,身后的丫鬟们更是抖作一堆。 “合棺!”褚唯烈脸色阴沉,目光发直,咬牙道,“秋梧死了。谁说他还有呼吸的?!” 刚才那名婆子吓得连连后退,一下瘫坐在地。 “合棺!”褚唯烈再度压低声音下令,眼见抬棺木的仆人们一动不动,竟愠怒至极地大步上前,抢过其中一人手里的木钉与锤子,又一声厉喝:“你们都聋了?!” 虞庆瑶发疯般扑向褚唯烈,却再度被人强行拽住,在她崩溃的叫喊声中,那些仆人终于承受不住褚唯烈的厉声叱责,缓缓抬起了棺盖。 小小的秋梧就躺在母亲身上,和弟弟相依偎。身边都是纸钱。 沉闷的一声响,棺木合拢。褚唯烈攥着锤子,下颔绷得发紧,将木钉一锤敲进了棺盖。 虞庆瑶拼命地挣扎,双臂却被死死按住,她又拼命地踢踹,却根本够不到褚唯烈。 咚、咚、咚,仆人们面无人色地举起锤子,像褚唯烈一样,一锤又一锤敲击着钉子。 整个院子里只剩虞庆瑶在拼死哭喊,可是她叫得嗓子都哑了,挣得双臂都快断了,也阻止不了任何一人。 忽高忽低的吹鼓声又响起,尖利刺耳,沸反盈天。 粗重的横木穿过了麻绳,他们在沉默中抬起了那具漆黑的棺木,踏着满地纸钱往外走。 “褚云羲!”虞庆瑶眼泪迸出,朝着那棺木嘶声哭喊。 褚唯烈手一松,锤子落地。 他走到这个放肆疯狂的丫鬟面前,抬起一脚,就踹得她疼到弯下腰去。 “真是疯了。” “真是疯了。”众人也战战兢兢地说。 * 阴云汇聚时,雨滴一点一点洒落下来。褚唯烈没给虞庆瑶一点机会,他还要忙着去王妃院中,为嫡子褚云羲送最后一程。 “乱棍打出去,已经疯了,留在府中做什么?”他取出白帕,擦去脸上的雨水,在仆人撑起的雨伞下,快步离去。 雨势越来越大,丫鬟婆子们纷纷跟随而出,只有虞庆瑶嚎啕大哭着,被人蛮横地拖出了吴王府。 她害怕极了,却不是怕自己被乱棍打死,而是害怕秋梧就这样被钉死在棺木中,那后来的一切又该如何从头开始? 她的陛下还没有长大,还没有被她救出,就要死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废物。 秋雨冰凉,淋湿一身衣衫,她被仆役们用比人还高的硬木棍打了好几下,就此抛出了王府后门。 雨水劈头盖脸扑来,她趴在青石板上。 这条路,依稀还是当时褚云羲带着她返回故宅时,所经过的道路。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就是恩桐,还拉着她的手,欣喜地指着院墙内的梧桐树道:“糖瑶,这就是我的家!” 而现在,年幼的他被钉入棺木运往墓地,而她则半死不活地倒在雨中。 身上的剧痛怎比得上心中的绝望? 虞庆瑶咬着牙,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子。她的双腿在不停发颤,背后痛得像被撕裂开来,可她没法任由自己在这里面对彻底的失败。 满地雨水溅起碎玉,她扶着斑驳的墙壁,跌跌撞撞往前追。 * “这就是孤鸾峰?!”阳光下,小虞庆瑶望着不远处那座映在苍穹白云间的山峰,惊喜交加。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眼前的孤鸾峰依旧高峻卓立。千百年风霜侵染,朝代更迭,纵使一切都天翻地覆,如梦幻泡影转瞬消逝,只有这座山峰,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风骨与模样。 “褚云羲,难道你的家就在山上?”小虞庆瑶环顾四周,这里荒凉孤寂,毫无人烟。“你确定这山上能住人?” 他微微摇了摇头:“这里不是我的家,但……我如果想回家,只能到那山顶去。” “那我陪你上去!”小虞庆瑶牵着他冰凉的手,不放心地道,“如果,如果你爬山的时候摔倒了,或者爬不动了,怎么办呢?” 她拍了拍书包:“我包里还带着很多有用的东西呢!” 褚云羲将书包从她背后取下:“太重了,你背不动的。” “可是你之前背着我走了很久,也已经很累了啊。”虞庆瑶打开书包,将课本和练习册整理好,装在塑料袋里,然后跑到山脚下,放在了一块岩石下。“这里应该没人会偷走我的书,等我下来再拿走。” 他默默地看着,等她走回身边,才道:“你包里有绳子吗?” 小虞庆瑶又一愣,低头翻找一会儿,竟真的掏出了一条红绸带。“还好前几天没拿出来。你要这干什么?” 他接过来,像之前那次一样,用这条红绸带将自己和她的手腕系在了一起。 “怕你掉下去。”褚云羲抬头望向隐隐泛白的山巅,轻声道,“走吧,虞庆瑶。” * 雨越来越大了,金陵城内弥漫水光,一切都混沌不清。 虞庆瑶不断询问着躲雨的行人,冒着大雨拼命追逐那支送葬的队伍。 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就连鞋子都跑坏了,这具弱小的身子已经就快支撑不住。 可是她不能停下来。 城墙就在前方,满是积水的路上,还零零散散地落着纸钱。 * 通往凤凰山的道路格外泥泞,抬棺木的人尽管都穿着蓑衣,却也已经衣衫湿透。大雨滂沱中,一个在中间抬棺的人忽然脚步一顿,脸色惊恐。 “你们,你们有没有听到声音?” 雨声连绵,却掩不住棺木中的叩击声。 初时轻微,渐渐急促,离得最近的人,甚至能听到低哑的哭声。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把棺木放下。 “怎么办?”那人颤抖着问。 为首之人咬牙道:“走!别管那么多!你敢再去惹怒王爷?!” 他们在雨中疾走,任由雨声掩盖住了棺木中的动静。 * 凤凰山下,阴雨霏霏,长满青草的坟地间,白幡低垂,纸钱沾染了泥浆。 等候在雨中的另一群仆人早已挖好了墓穴,持着铁锹,只等着他们的到来。 横木一落,麻绳被解开。 没有一个亲人送葬,也没有一声悲哭,这具漆黑的棺木,就这样重重地落在了墓穴中。 离得远了,地面上的人,都听不到棺木中那个孩子抓着木板的尖利声音。 “埋吧。快些!” 他们抹着脸上的雨水,用力地把铁锹踩进土里,一锹又一锹地,将浸透雨水的黄泥堆落下去。 ————————!!———————— 不知还记不记得殷九离人格最初几次出现的时候,都是喜欢给自己挖坟,然后躺到里面……那会儿应该不会有人想到是这个缘故吧?[可怜] 第289章 第二百八十九章 别时何需问生死 第二百八十九章 褚云羲又开始带着虞庆瑶爬这座山。 依旧满是碎石,依旧难以落足,甚至风还是那样冷,天空还是那样远。 数百年弹指一挥间,沧桑无限。那次他濒临绝望,是虞庆瑶给了他一丝希望,她说,我们可以回孤鸾峰,重新开始。 而现在,身边的小虞庆瑶懵懂得不知他为何要来到此地,更不知他究竟是谁,又来自何方。 那根嫣红的绸带牢牢系在两人的腕间。 褚云羲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年幼的她很快就累得气喘不已,脚下也不断打滑。是他一次又一次将小虞庆瑶托着拉着,往上去。 在她又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的时候,褚云羲停下脚步。 “要我送你下去吗?” 她惊魂未定,却还是摇头:“不要……我想跟你去山顶……” “为什么?” 小虞庆瑶在寒风中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就是,莫名地很想陪你爬上去。” 有一种酸涩感攥紧了他的心。 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又带着她往上去。 “你的家,是什么样的,还记得吗?”小虞庆瑶一边吃力地爬着,一边问。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踩在崎岖间。 “很美。” “是吗?是怎么样的呢?我还以为你连家都忘记了呢!” 石子滑落下去,他的脚步变得缓慢沉重。 “有绵延不尽的白墙,错落有致的房屋,碧清的湖泊,朱红的亭台,还有……高大的树木。” 小虞庆瑶愣了愣,看看荒芜得连草木都不见的山峰,又望望辽远空旷的天幕。 但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那么美啊!我可以去吗?”她的眼里满是真诚的憧憬,干净剔透,像是高山上的冰雪。 他攥着红绸带,回头望着小虞庆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你想跟我回家吗?” 她的脸红彤彤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却还是笑得认真:“当然啊,你说的那么好,谁都想去亲眼看一看!” * 雨水横流,满地泥泞。出了金陵城之后,道路全无石板铺就,虞庆瑶高一脚低一脚地顶着风雨前行,踉踉跄跄,浑身冰凉。 泥泞中的纸钱已经被雨水浸透,却还是给她指引方向。 眼前已模糊一片,双腿也沉得像是绑着石块,但她还在拼命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雨幕中隐隐显出了青山横卧的剪影。 山峦之下,旷野茫茫,其间散落坟茔,白幡在雨中低垂静穆。 有一群人应该是刚刚忙碌完,正围着一座新垒起的坟茔说着话,然后很快拖着铁锹离开。 虞庆瑶躲在道边的大树后,水滴从眼前滴落,身子冷得不断发抖。 他们沿着那条泥泞的路返回了。 虞庆瑶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坟地。 积水四溅,污泥湿滑,什么都不顾了,她的眼里只有那座新垒起的坟茔。 青色的衣裙已经染满泥水,她在大雨中奔跑,就像一只奋力穿过乌云的孤雁。 终于在跌倒的前一刻,扑到了那一抔黄土前。 泪水混着雨水流淌。 怎么能相信,怎么能接受,她的陛下就埋在这沉寂堆叠的黄土下。 她发疯一样用双手挖着浸透雨水的泥土,指缝很快塞满污泥,指甲也断裂。 “褚云羲!”虞庆瑶在大雨中撕心裂肺地喊,喊着这个再熟悉不过,却并不真正属于他的名字。 然而力量终究太过弱小,她望着那满满的黄土,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幽魂一般在坟地间游走搜寻。 终于在荒草堆边,发现了一柄生了锈断了口的铁锹。 她苍白着脸,如获至珍,拖着那柄铁锹回到原处。 然后攥着木柄,一下,又一下,用力挖着黄土。 雨水漫过她的眼睫。 她一边哭一边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褚云羲会化身成为殷九离,为什么他每次在处于绝境时,就会千方百计寻死,甚至找来铁锹挖掘墓穴,唱着那首来自高丽的灵台歌,最后,躺进自己的坟茔。 而现在,她就像殷九离一样,持着铁锹,不断地挖掘。 手心磨出了血,她也不知疼了,荒无人烟的坟地里,只有她一个小小的身影。 双臂麻木之际,铁锹终于撞到了坚硬的东西。 虞庆瑶大口地喘息着,雨水流进嘴里。 漆黑的一角,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更加奋力地铲着黄土,直到让那具黑色的棺木显露出来。 虞庆瑶纵身跃下了墓穴。 “褚云羲!”虞庆瑶紧紧趴在那具棺木边,冰凉。 四周唯有雨声潇潇。 “秋梧!”她痛哭着,持着铁锹去撬棺木的盖子,又用力去砸去撞。 滴答滴答的雨打在棺木上,蜿蜒流落,好似眼泪。 一声轻响,虚弱无力,像是泪水滴在纸上。 虞庆瑶却屏住了呼吸。“秋梧——”她抓住棺木,近乎疯狂地去砸响,试图让里面的孩子有所回应。 里面忽又一声撞击,带着绝望,不甘,惊惧。 随后,那撞击声越来越急促,甚至那不再是撞击,而是垂死之间的挣扎抓挠。 是秋梧用尽全身力气,在无尽黑暗中拼命抓着棺木。 “秋梧,是我——你不要害怕!”虞庆瑶绝望大哭,她又抓过铁锹,拼着全力将边缘抵进棺木缝隙,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抬。 为什么无论是陛下还是南昀英,会那样恐惧黑暗与封闭,为什么陛下多年以来抗拒与人接近,甚至害怕身旁的呼吸,为什么南昀英总说自己来自最寒冷的地方,而陛下他也本就不该活在人世…… 在这场冰凉的大雨下,她哭着掘着坟墓,终于明白了这一切。 她不愿承受这亲眼目睹撕裂的一切,却又无力弥补无法拯救的痛苦。 可是她又必须经历,直至此时,虞庆瑶才明白,她的这次出现,为的就是来救出年幼的陛下。若没有她的出现,他就会死在刚满十一岁的这一天,与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一起被埋在黄土下。 * 山顶的风席卷未曾消融的雪末,簌簌飞舞着,好像又开始下雪。 小虞庆瑶被风吹得站立不住,惊慌失措地抱住了褚云羲。他牢牢揽住她的肩膀,道:“别怕,不会让你掉下去。” 她却再也不敢往前一步,扬起脸带着哭腔:“这里什么都没有,褚云羲,你不是说可以看到很美的家园吗?” 他望着下方那条依旧无声流淌着河流,此时还未结冰,河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点点银亮的光芒,像璀璨碎星。 “我的家……在很久以前,后来消失了。”褚云羲缓缓道,“只有通过这座山崖,才有可能让我回去。” 小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你,你在说什么?” 他转身,蹲在了她面前,微微抬起右手。 腕间那段红绸带,还将两人紧紧连在一起。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虞庆瑶。”他轻声问。 小虞庆瑶有些紧张:“怎么回?”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我抱着你一起走,不会再分开。去看以前的世界,如果你想起来了,你就会知道我是谁。如果……你还是不记得,那我就陪着你,看你慢慢长大。”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语声低柔而又含着些微的怅惘。 “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小虞庆瑶依旧很茫然,“褚云羲,我去了之后,又怎么回来呢?” 他静默片刻,将手放在她的肩头:“你还是想回到这个世界吗?” 她更加疑惑不解:“对啊,我难道跟着你走,再也不回来了?那我的妈妈怎么办?她不是会到处找我吗?” 说话间,她又取下书包,去里面翻找手机。只是手机依旧没法开启。 “她现在已经很着急了……”小虞庆瑶沮丧地说了一句,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风寂静地吹着雪末,拂在两人之间。 远处忽然响起了渺茫的声音,急促回旋,尖利幽长。褚云羲下意识地望向远方,那声音虽时有时无,却在渐渐迫近。 小虞庆瑶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警车的声音!”她惊骇地抓住了褚云羲的手,“警察追来了,他们会抓走你!” 他的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却又带着悲哀。 “你真的不跟我走吗?虞庆瑶。” 她在渺渺警笛声中慌乱不堪:“不,我不能跟你走了,如果去了之后没法回来,我怎么能去呢?褚云羲,你如果有办法离开,就赶紧走吧!我不想你被抓走!” 她的脸上满是焦虑与担忧,褚云羲看着她,缓缓解开了手腕间的红绸带。 “那么,我走了,虞庆瑶。” “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小虞庆瑶含着眼泪,声音发颤。 “或许是,再也不会见到了。我不会再来这里,而你也不会再去我的世界里。”褚云羲笑了一笑,伸出还带着伤的右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庞,指尖只触及肌肤,就慢慢滑落,抚到了她挂在颈下的凤凰玉坠。“虞庆瑶啊,我提前将你的继父杀死了,你不会再挨打,应该可以好好地长大,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 小虞庆瑶莫名地流了泪。虽然他的话有些奇怪,可是她,还是感到很悲伤。 “为什么我的继父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褚云羲望着她,道:“因为,曾经有人跟我说过,如果改变了过去,那些因之而来的人与事,就会灰飞烟灭。” “这个,要还给你吗?”小虞庆瑶哭着摘下了玉佩,递到他面前,“原本就是你的东西,你该把它带走。” 褚云羲将凤凰玉坠攥在掌心,感受那玉质最后的凉意,眼中漫出忧伤。随后,又为她挂回颈下。 “留给你,这原本,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他说完,站起身来,独自走向荒寂的悬崖。 * 狂风中,雨水沿着虞庆瑶的发缕流注如泪。 她一次又一次将铁锹插进棺木的缝隙,使尽全力往上撬。 滑落了,再插进去,纹丝不动了,再将身子全部压在木柄上。 棺木内的挣扎声从轻微到激烈,带着垂死的绝望,再到渐渐衰弱无力。 “秋梧,等我!”她崩溃地叫喊。 一声裂响之后,那厚重的棺盖突然被撬起了一条缝隙。 虞庆瑶大口喘息着,再次嘶喊着发力,又一声裂响,棺盖被抬起了更多。 她奋力撬着,推着,终于耗尽全部力气,将那漆黑的棺盖掀翻滑落。 漫天大雨浇入棺椁,顷刻间打湿了秋梧的眼。 “褚云羲!”虞庆瑶再也抑制不住悲伤,扑上去用力抱起了他小小的冰凉的身体。 * “褚云羲!”小虞庆瑶看着他走向悬崖,小小的心忽然被狠狠攥紧了似的疼痛,不由自主地追上几步。她站在寒冷的风中,悲声道:“你要做什么?那里是悬崖!” 他停在了悬崖前,脚边积雪轻轻落下。 “不用怕,我有回去的路。”他顿了顿,温柔地说。 她却流着泪摇头,愤怒又大声:“你骗我,你是要自杀!我不准你这样!” 他笑了:“不是,我不会骗你的,虞庆瑶。我还不想死。” 她却还在原地哭。 警笛声又渺渺传来,似乎就在山脚下了。 “你是想让我被抓住吗?”他朝着虞庆瑶伸出手,“来,最后抱一下。” 她哭得更大声了,拖着书包一步一步走上前。 寒风中,褚云羲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她,低着头在她耳畔道:“回去吧,在那里等着他们来救你,回到你母亲身边去。” 她不停地哭,从书包里取出那本曾经记录了三天经历的日记本,交到他手中。 “送给你。如果你真能回去,记得再看一看。” 他的眼里有泪影晃动。 “好。”褚云羲将本子塞进最里面的衣衫。“现在你走过去,坐在那块岩石上,不要回头看。” 她还不情愿,他推了她一把,小虞庆瑶才垂着头,抽泣着,慢慢往回走。 前方有一块灰白的岩石,她无助地坐在了那里,背对着悬崖。 * “秋梧,是我!”虞庆瑶抱住已经浑身冰凉的秋梧,将脸贴近他的心口。 心跳很慢,他的脸色苍白,唇间都是咬出的血痕,脸上也尽是道道伤痕。 她又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不要再害怕,我来带你走,褚云羲!”眼泪落在秋梧的指间,小小指甲全部断裂,指缝里渗出了血。 他睁着眼睛,可是那眼神已经空洞得好像没有了任何情绪,不再悲伤,不再恐惧,也不再有泪水。 虞庆瑶哭着将他抱起,摇晃着身子站起来,却又没法再爬出墓穴。 她跌倒再站起,只能最后亲了亲他的脸庞,道:“我先把你放上去,再抱你起来。” 他还是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什么都不回应。 雨一直下,虞庆瑶吃力地把他托举起来,轻轻放到全是积水的地面上。 然后再努力攀爬了上去。 “好了。”虞庆瑶喘息着,跪倒在他身边,“我带你离开,永远不回来。” * 孤鸾峰上,褚云羲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瘦弱的背影,系在她手腕上的红绸带,一端在风中飞扬。如断了一边翅膀的蝴蝶。 他想要再喊一次她的名字,却最终还是隐忍。 闭上眼,再往后退一步,便是渺茫千尺的虚无。 风卷起崖边的雪末,他仰天坠落。 急促的警笛声与高音喇叭声交错响起,虞庆瑶惊觉站起,回过头去。 白云尽头是悬崖,风吹碎雪纷纷扬扬,已无那身穿藏青长袍的身影。 “褚云羲!”小虞庆瑶朝着空荡荡的悬崖哭喊。 * “秋梧。你要好好的,我会带你去找一个好地方,不管天南海北,再也没有人打你骂你……” 虞庆瑶跪在雨水中,将他抱在了怀里。 秋梧蜷缩在她的怀抱,微微动了一下,血迹斑斑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襟。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又发不出声音。 “抱紧我,我们一起走吧。”虞庆瑶轻声道。 可就在这一刻,漫天大雨忽然静止,所有的雨滴,凝固在半空,如一颗一颗的冰珠,透明而圆润。 远处近处,风雨草木,全都在一瞬间纹丝不动,一切的声音也忽然消失。 空旷、死寂,只剩怀里的孩子还在微弱地呼吸。 虞庆瑶惊恐地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无数雨滴,试图站起来奔逃,然而她的身子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低头,眼睁睁看着自己抱住秋梧的手渐渐淡退了颜色,直至化为透明。 从双手,到双肩,再到心口…… “为什么会这样?!——”虞庆瑶在绝望中悲哭,可是就连声音也衰微至轻渺,最终全部消散不见。 她彻底消失了。 秋梧摔落在满地泥泞中,仰着头,一瞬间,凝固的雨珠又纷纷坠落,一滴一滴,打在他脸上,眼里。 远处,有一辆墨黑的马车从雨幕间驶来,一路颠簸着,缓缓来到了这片坟地间。 车边紧随着的仆人们扛着铁棍铁锹,在李桂姐的指挥下,朝着前方狂奔。 “王妃,但愿我们还来得及!要是奴婢当时在场,怎么也得拼死拦住王爷啊!”刘月娘浑身也都湿透了,坐在车头朝里面焦急地道,“如果秋梧也死了,那您只能过继殷姨娘那个孩子,早知如此,还不如昨晚就跟王爷说好了,他也不会……” “快来啊!”前方传来仆人的惊呼声,“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明明已经把他埋下去了!” 李桂姐带着素琴奔过来了,惊呼着抱起了秋梧,朝着马车大叫:“王妃,秋梧在外面,他还活着!” 车帘一扬,吴王妃露出惊恐的神色。“怎会这样?!” 刘月娘捂住心口,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与背后肃穆的凤凰山,转而向吴王妃不断磕头:“是老天爷不忍心让这个孩子死!他是神明所保佑的孩子,王妃!您一定要认下他,以后他一定会出人头地,让您享尽无边荣耀!” 噪杂的叫喊声与雨声撞击着吴王妃的心神。她攥紧了车帘,终于在刘月娘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往前走。 “看看,还在喘气呢!”李桂姐讨好地抱着呆滞的秋梧迎上来。 雨滴沿着纸伞,不住地滑落。 吴王妃蹙着眉,看着目光空洞,宛若死人的秋梧,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秋梧?” 秋梧骤然收缩了瞳孔,然后缓缓将视线落在了近前。 一张张脸容,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那试图握住他手的人,一身素白,淡眉凤目,似乎心事重重。 “阿娘……”他痴痴怔怔地喊。 吴王妃眉梢一挑,继而垂下眼睫,端正了身姿,抬起纤纤玉手,覆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 “你应该叫我母亲。” 她攥住了秋梧的手,转过身,朝着马车的方向走。 李桂姐就这样抱着秋梧,跟在她身边。 后方,沉默无声的仆人们重新合拢了棺木,又一次用黄土覆盖了他的阿娘与恩桐。 也彻底覆盖了关于褚云暎的一切。 ————————!!———————— 如果有分卷的话,其实到这里才应该是往事篇的结束。这是一个时间轮回,虞庆瑶回去想要拯救陛下,但是幼年的她还是不愿意跟成年的陛下走,所以导致陛下杀了继父之后独自跳崖离去,她的命运线被改变,因此成年虞庆瑶随之消失。而王妃从此就成为了失去记忆的秋梧的母亲,他被规训的生活才开始诞生。写文的时候一直在听一首歌,感觉歌词很吻合此时的心情。 《鲸与月光》 我离开海底去寻找你 我坠落海底等不到你 你却没留下任何的痕迹 听不到我的悲泣 寂静的黑夜里一束光跌落了海底 温暖的绚丽的惊扰了梦里的栖息 我像是有几秒钟的失忆沉迷这场相遇 可还没好好感受你就匆匆离去 我离开海底去寻找你 你却没留下任何的痕迹 我奔向海面所有危险都忘记 就快要窒息直到耗尽所有力气 我坠落海底等不到你 你消失踪迹听不到我悲泣 这片蓝色的海域 孤寂的无声无息 永远深藏我的秘密 第290章 第二百九十章 人生变改故无穷 第二百九十章 一道白光射入虞庆瑶的眼睛,令她的瞳孔为之收缩。 头脑昏昏沉沉,意识仿佛飘浮在半空,有个声音忽远忽近地在周围萦绕。“你们放心,颅骨完好,CT也显示没有脑出血,应该就快醒了……” “谢谢主任,麻烦您特意过来一趟……” ——这是……妈妈在说话?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思维却还是不连贯。 身体沉重地像是被巨石压住,许多光影在脑海里飞速旋转。她胸口发闷,越来越觉恶心,不由蹙紧了眉,侧过脸干呕起来。 “瑶瑶!”妈妈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焦急。与此同时,一个男人奔了出去,喊着:“主任,主任,我女儿好像醒了!” 脚步声再次靠近了,虞庆瑶感觉身子被不停折腾,忍不住呻吟出声。 “瑶瑶,你难受是吗?”妈妈抓住了她的手,“忍着点啊,大夫在给你检查呢!” “妈妈……”虞庆瑶吃力地叫了一声,然后,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亮下,妈妈正一脸焦虑站在床边。 “虞庆瑶,觉得怎么样?”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问她。 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想去摸阵阵疼痛的头。“头晕,恶心想吐。” “脑震荡都这样,先躺着静养,家属也不要跟她说太多话,避免情绪激动。”医生平静说完,跟身后的护士交待了几句,就又出去了。 护士调了调输液管,问:“你们谁跟我去一下护士台啊?刚才她被紧急送来的时候,个人物品还放在我们那儿呢。” “我去吧。” 浑厚的声音响起,虞庆瑶这才眯着眼睛,望着站在床尾的那个男人。他约莫有四十多岁,宽肩膀高个子,长脸型大眼睛。看上去有些脸熟。 男人跟着护士匆匆出去了,吕双铃唉声叹气地握住虞庆瑶的手,又检查着她手肘上的伤口。 “这撞得不轻啊,你差点把命丢了知道不?那小子怎么开那么快呢?!” 虞庆瑶头晕目眩,闭着眼睛问:“我这是怎么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被人撞了!警察说你过马路的时候有人开摩托闯红灯,你被撞得摔飞出去,当时就晕了。是好心人报警,警车把你送医院来了。”吕双铃憋着一肚子气,数落道,“我跟你爸原本正打算回去呢,接到医院的电话吓坏了,赶紧打车过来。还好我们在这儿,不然你一个人受伤了都没人管。” “我爸?”虞庆瑶更晕了,迷迷瞪瞪睁开眼,这时候那高个子男人又提着包进来了,看到她就问:“怎么样,脑袋还疼不疼?” 虞庆瑶费劲地盯着他看了又看,在记忆里搜寻许久,才惊讶道:“孙老师?” 男人一愣,笑起来:“怎么又改成孙老师了?” 吕双铃诧异地看着虞庆瑶:“你咋了?不认识你爸?” 虞庆瑶头脑嗡嗡的:“这不是我小学体育老师吗?” “坏了,怎么回事?!”吕双铃赶紧跑出去又喊来护士。护士跟进来问了几个问题,见虞庆瑶回答得还算清晰,就说:“脑震荡会引起短暂失忆,比如事发的情况,还有一些过去的事情,可能都会遗忘。但是通常会慢慢回忆起来,就算想不起来,也不会影响什么的,家属不要太紧张。” 吕双铃这才微微放宽心,送走了护士,又向懵懵懂懂的虞庆瑶说:“我跟你孙老师不是结婚十年了吗?你好好想想。” 孙展鹏却摆摆手:“没事,刚才护士也说了只是短暂失忆,你让她先静下心休息。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虞庆瑶捂着还包着绷带的头:“我晕了多久?” 孙展鹏拿着手机看了看:“我们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现在都已经十二点多了。幸好你没脑出血,不然可能得动手术。”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幸亏你摔在了绿化带里,医生说是给了缓冲保护。”吕双铃紧皱着眉,又催促孙展鹏,“你等会联系一下交警,就说我们女儿已经醒了。他们之前不是想来问话的吗?那小子还想耍赖,可不能轻饶了他!” 孙展鹏点点头,这时手机响了,他走到门边接听:“喂?哦,是阳阳啊,你怎么拿爷爷的手机了?……吃完饭了休息会儿就做作业……对,我们在你姐姐这儿呢。什么?不行,她现在不舒服不能跟你视频。她被摩托车给撞了一下……没事没事,已经醒了。我们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了,你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 虞庆瑶听着他的话语,小声问母亲:“妈,我怎么忘了,你们是什么时候来我这里的?” “就前天啊!”吕双铃叹着气打量她,“你不是重新租了个房子吗?我说正好跟你爸来齐齐哈尔看看你,没想到还遇到这事。” 虞庆瑶这才隐约有些印象了,又听孙展鹏在电话里教育孩子不要总看电视,就说:“弟弟在爷爷奶奶家,你们都出来了他不听话怎么办?” “没事,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 这时候电话那端已经换成了两位老人在接听,知道虞庆瑶被撞了,都在问长问短。孙展鹏一边回答,一边开门走了出去。 “妈,我怎么真的想不起来,你跟孙老师结婚的事了……”虞庆瑶不安地看着母亲。吕双铃叹了一口气,给她盖了盖被子,“想不起来就歇着,医生护士都说过些时间会好的,你也别急了。” 虞庆瑶这才恹恹地应了一声,蹙紧双眉,闭上了眼睛。 * 傍晚的时候,母亲去食堂买饭了,虞庆瑶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大学室友严一婷发来微信。 ——我晚上六点半过来差不多吧?你爸妈应该走了吧?咱们再买点烧烤啤酒?【流口水GIF】 虞庆瑶愣了会儿,这才想到今天是周末,本来她约了严一婷到她新租的房子来玩,早上自己正是想去超市买点食材,结果就出事了。 ——计划有变,我被摩托车给撞飞了,改日再聚了。【猫猫哭脸】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又嗡嗡乱振,是严一婷打电话来了。 连珠炮似的问话差点把她耳朵给震聋,虞庆瑶没什么精神,简单回答了几句,就又闭着眼睛了。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脑海中依旧纷乱,忽而又是一张泛着酒气的脸,朝她瞪大眼睛大吼大叫,然后嘴里流出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虞庆瑶一下子惊醒了,呼吸也不由急促。这时候房门一响,吕双铃拎着塑料袋回来了。 “你爸爸还没回来啊?”她从袋子里取出稀饭花卷,放在小桌子上。“他去交警大队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虞庆瑶愣愣地看着窗外金红的夕阳:“妈,我刚才做梦了,好像又是小时候被马远志打骂的场景……后来,他死了。” 吕双铃脸色变了变,连忙坐在床沿:“别怕了啊,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看来你是被撞得吓坏了,才又想起那家伙。” “他是怎么死的?”虞庆瑶茫然地问。 吕双铃皱了皱眉,似乎不想再说这件事。这时门外脚步声近,孙展鹏推门进来,看母女俩神色寡淡相对沉默,不由问:“怎么了?” “没啥,瑶瑶肯定是被撞得出现心理阴影了,忽然跟我说起马远志的事。” 孙展鹏哦了一声,走到床边看着虞庆瑶:“瑶瑶,马远志早就死了,你不用再害怕。说来我一直很惭愧,当时我只听说你那后爸脾气不好,没想到他居然总是对你又打又骂。要是早知道这样,我肯定得保护你。” 虞庆瑶抿了抿唇:“我刚才回忆了一下,就记得小时候帮您搬运垫子,您还给我苹果了。” 孙展鹏笑了起来,吕双铃道:“当时你失踪那两天,孙老师跟着警察到处找你呢,要不是他在那座荒山脚下发现了你丢下的课本,谁能想到你爬到那么高的山顶去了!” 虞庆瑶脑海又是一片混沌,印象中自己确实在艰难地爬山,北风吹得她身子透凉,触目所见都是碎石积雪…… “塔东村出了人命案子,瑶瑶又不见踪影,当时临近的几个村庄都轰动了。整个学校没课的老师都帮着到处找人,我也是跟着那几名警察开车追到那群荒山附近,正好望到石头上有个塑料袋,里面还露出花花绿绿的颜色。我就想着无人区怎么会出现这东西?没想到就是瑶瑶你的课本。然后我就赶紧和警察一起上山去找了。” 虞庆瑶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些画面,似乎确实有一双有力的手抱着她,将她从高山上救了下来:“我想起来了,好像后来说警察是根据手机信号定位的?” “对啊!所以说还是老天爷帮忙。我那个旧手机搁在柜子里,平时也没法用,你倒是把它给带走了。”吕双铃欣慰地道,“那会儿周围哪有什么摄像头啊,要不是警察通过我那个手机信号确定了你的位置,那荒山野岭的,可上哪儿去找?” 虞庆瑶又想了想,困惑地问:“我当时是自己跑出去那么远的?好像不太可能啊!还有马远志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这会儿全都想不起来了。” 吕双铃无奈地握着她的手:“不是你现在想不起来,当时警察把你从山顶救下来的时候,你哭闹个不停,像是得了癔症一样。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也说不清。后来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你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康复了好久才出院。” 虞庆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吕双铃还想说什么,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虞庆瑶住在这吗?”一名戴着眼镜的短发女孩探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年轻男女。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我在这儿。” “你怎么撞成这样了?妈呀脸都肿起来了!”短发的严一婷带着虞庆瑶的大学同学涌了进来,他们抱着鲜花,提着水果和牛奶,病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 虞庆瑶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才出院,因为家里只有老人和孩子,孙展鹏在帮她处理了那个交通事故后续赔偿问题后,提前回呼伦贝尔去了,吕双铃则一直陪着她。 出院前夕,虞庆瑶总算想起来不少往事。马远志是被谁杀的,始终查不到凶手,塔东村地处偏僻,人口不多,事发当晚家家户户又都关着门,有人是听到了大叫声,但他平日也总是发酒疯,邻居也没放在心上。警察后来追查了很久,在马远志的狐朋狗友和债主仇家之间盘问了许多人,却都被排除了嫌疑。 村子里的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说是虞庆瑶不堪长期被打,冲上去拿刀子砍死了后爸,然后又吓得逃出去了。 各种传言一度越传越荒唐,吕双铃在门口哭着骂了很久,说虞庆瑶才那么小,怎么可能打得过马远志? 后来,是有一名货车司机打电话给警察,说确实曾经看到过跟寻人启事中长得很像的女孩子,背着书包站在公路边,在她身旁,还有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腰里挂着古色古香的长刀,服饰有点像蒙族的,但也不能确定。 地区上的警察甚至还从省城刑侦队请来专家,根据那个司机的描述,画了那个男人的肖像给小虞庆瑶看。 但是她一见到那个画像就哭,无论警察怎么循循善诱,小虞庆瑶都无法说出男子的名字和身份,更别提他究竟为什么要杀马远志了。 这个无名无姓的男人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到何处去。警察们推论是他将小虞庆瑶带去了那座荒山,但四周完全查不到他下山后的踪迹。 长时间的办案最后还是无疾而终,母亲为了避免小虞庆瑶受到别人的议论,处理完事情后,带着她转学走了。不过在离开之前,因为感谢老师们当初的多方搜救,吕双铃专门去学校送过锦旗,还留下了孙老师的联系方式。 一年后,吕双铃带着小虞庆瑶在赤峰饭店里打工,居然偶遇了来吃饭的孙老师。孙老师当时进城是给朋友开办少儿篮球班出谋划策,再后来,篮球班越办越好,他索性辞去体育老师的工作,来赤峰当了机构教练。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孙老师和吕双铃母女见面多了,渐渐熟悉。他的妻子在三年前因病去世了,生前没有留下儿女。小虞庆瑶本来就对孙老师印象很好,被他从荒山救了之后更是念念不忘,甚至希望孙老师能够一直保护她。吕双铃原本觉得自己两次婚姻都不幸,根本没有再婚的念头了。但孙老师对这些并不介意,反而说马远志这种人渣是被老天收走了性命。于是在接触交往了一年后,吕双铃带着小虞庆瑶,又和孙展鹏组合了家庭。 婚后不久,吕双铃怀孕了,又给小虞庆瑶生了个弟弟,取名孙庆阳。小虞庆瑶那个因车祸去世的弟弟,仿佛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和妈妈的身边。 再后来,孙展鹏自己独立出来,带着一家人回到虞庆瑶幼年生活过的呼伦贝尔,开了少儿体能训练机构。而虞庆瑶也在那里读完了初中和高中,又考到了邻省的齐齐哈尔上大学。才毕业工作了两个月,又租了房子,结果就被摩托车撞了。 出院后,虞庆瑶走路还有点酸痛,头也时不时犯晕,吕双铃劝她再多休息几天,可她怕被解雇,只在家待了两天就赶紧回公司上班去了。 严一婷那几个同学每周都会来找她聚会,虞庆瑶对吕双铃说:“妈你回呼伦贝尔吧,弟弟还小,每天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日常生活都没问题!” 吕双铃拗不过女儿,只好买了车票又回去了,临走前,给她冰箱里塞满了亲手做的包子和水饺。 * 虞庆瑶的身体慢慢恢复了,那个肇事者也赔了钱。闺蜜严一婷在聚餐时候说,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虞庆瑶马上就要中大奖了。大家哈哈哈的一笑而过。 她还是每天背着小皮包早出晚归,出门时跟生龙活虎的老头老太们抢座位,好不容易坐上了还忙着化妆,下班时又挤在满车叽里呱啦的学生堆中面如菜色昏昏欲睡。 车子每天都会经过一座大桥,钢索横斜交错,组成一块又一块的菱形纹路。 桥下江面宽阔,水流生生不息,涌向遥远的前方。 圣诞节的时候,严一婷又约了她和其他同学去通宵,她们一起看电影、玩桌游,在KTV勾肩搭背疯狂唱跳。 严一婷已经有了男朋友,借着酒劲卿卿我我,在众人的鼓噪下接吻。 “圣诞快乐!”大家举杯欢呼。 虞庆瑶跟着大家一起笑,然后持着话筒坐在一边,唱的是《红豆》。 “还没跟你牵着手 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 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 苦了十几年的瑶瑶如陛下所愿,拥有了全新的生活[让我康康]《 》 290-300 第291章 第二百九十一章 时光潜去暗凄凉 时间匆匆,转眼就到了春节。除夕那天,虞庆瑶赶回了呼伦贝尔,弟弟从楼上望到她拖着行李箱的身影,早早地等在了门口。 门一打开,阳阳就张开双臂迎了上去。“姐!我好想你啊!” 虞庆瑶笑着抱了他,又从箱子里翻出新买的玩具车送给弟弟。厨房里扑鼻的香味飘散出来,吕双铃一边忙碌,一边探出身来招呼:“瑶瑶饿了吧?等你爷爷奶奶过来了,就能开饭!” “爸爸去接他们了?”虞庆瑶去卧室放衣服,弟弟则忙着在客厅里拆玩具盒子。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吕双铃大声道:“是啊,估计也快回来了!你先休息会儿,坐车也怪累的!” 虞庆瑶整理完衣柜,又拿出化妆包准备放进梳妆台抽屉里。一打开,却发现里面东西乱糟糟的,原本就挺挤的抽屉里已经没法塞下化妆包了。 “这谁把我抽屉翻乱了啊?”虞庆瑶扬着声音故意问,果不其然,阳阳丢下玩具车跑进来了。 “啊,昨天我叫妈妈给我找你的旧口红,妈妈正忙着没空,我就自己过来翻了……” 虞庆瑶纳闷:“你要口红干嘛?” “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要拍迎新春的祝福视频,还说最好化妆捯饬一下。”阳阳一边说,一边又趴到她梳妆台前,讨好地为她整理抽屉,又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朱红色的盒子:“姐,你这个怎么不戴?” 虞庆瑶转过脸来,阳阳正好把盒子打开了,红线上坠着近乎透明的白玉凤凰,凤首高昂,翎羽上飘着一抹淡淡绯红,尾羽舒展,也有数点红痕点缀其间。 虞庆瑶伸手抚摸了一下那透凉的凤凰:“这翅膀都断了一根,尾巴也裂了,万一戴身上碰到哪里说不定全碎了。” “我还没见过这种带着红色的玉呢。”阳阳问,“这是哪来的啊?盒子怎么看上去那么旧?” “是我亲爸以前从戈壁滩上捡来的。”虞庆瑶将盒子合拢了,又塞进抽屉,正色告诫,“你可不能够再来乱翻我东西了!要不然小汽车没收!” 阳阳马上站直了,一本正经地道:“好的!” 正说话间,大门又开了,孙展鹏陪着他的父母进了家门。阳阳听到爷爷奶奶的说话声,欢呼着跑了出去,虞庆瑶也赶紧出了房间。 “哟,瑶瑶也回家了啊!上次你被摩托车撞了,都好了没有?”两位老人一人搂着孙子,一人又上来拉着虞庆瑶往沙发上坐。 “早就好了,没事。”虞庆瑶陪着老人在那聊天,厨房那边又传来母亲的声音:“可以开饭了!” 于是孙展鹏帮忙端菜,阳阳抱来了饮料,虞庆瑶扶着老人坐到了桌前。 一大桌子的凉菜炒菜炖汤都上来了,阳阳拿着大人的手机,高高举起来拍着视频。 “2025蛇年大吉!”每个人都在笑,虞庆瑶朝着镜头比了个爱心。 * 回呼伦贝尔的这几天里,虞庆瑶忙着跟父母走亲戚,忙着和中学同学聚会,又忙着去看电影逛商店。 她还带着阳阳去滑雪看冰雕,天南海北的游客操着各地方言在这北国之地共度春节。 夜晚灯火璀璨,赤红碧绿天蓝深紫各色光亮缓缓变幻,将晶莹剔透的冰雕映得犹如神作。 “哇,那条龙真帅!”阳阳挤过人群奔向前方,广场正中间,昂首的蛟龙仿佛即将冲天而去,利爪踏浪,长尾翻云。 虞庆瑶在人群中给阳阳找最佳角度拍照。 身边的一对情侣也想去巨龙前合影,向虞庆瑶说:“你好,能不能帮我们拍一下照?” “行啊。”虞庆瑶接过女孩的手机,裹得严严实实的他们在巨龙前彼此拥抱,虽然冻得直哆嗦,却笑得开怀。 照片拍完了,虞庆瑶把手机还给他们,随口问了一声:“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啊?” 男孩为女孩裹好了围巾,回头笑了笑:“南京。” “我们本来想夏天来看草原的,结果有事错过了时间。”女孩道了谢,两个人互相勾着胳膊走了。 虞庆瑶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有些出神。 “姐,南京离我们这儿很远吧?”阳阳抬起头问。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嗯,是啊,我都没去过。” 轰然数声,夜空中忽然绽放绚烂烟火,金银红紫,流光飞舞。 在人们的欢呼中,巨大的烟花一朵又一朵地盛开,照亮了黑夜,宛如绮丽幻梦,却又转瞬即逝。 …… 假期余额很快就不足了,一眨眼已是年初五,虞庆瑶百般不情愿,也只好收拾行李准备返程。吕双铃接了个电话之后,喜滋滋地到她房间里说:“你爸爸以前的同事有个儿子,正好也是在齐齐哈尔工作,比你大五岁,还是事业编制,现在没女朋友,我刚才可把你微信号给人家了啊!” 虞庆瑶一愣,放下手里的东西:“妈你怎么先斩后奏呢?” “这不是来跟你说了吗?”吕双铃帮她叠着衣服,语重心长地说,“现在有个编制多不容易啊,你可别磨蹭,不然被人先下手了。赶紧加个微信联系上,回到那边再抓紧见面吃个饭。” “大学的时候还叫我别谈,我这才刚毕业,你就急成这样?”虞庆瑶有些不悦。 “你懂什么,大学时候谈的能成几对?我是怕你稀里糊涂跟人去老远的地方。你以为自己才毕业不着急,可时间不等人,趁着年轻还能选别人,等过几年就剩被人挑来挑去了。”吕双铃念叨着,见虞庆瑶一言不发地又去抽屉里拿东西,一眼望到了那个朱红色的盒子,就站起身来,“我说,你把凤凰吊坠戴上吧,人家都说好玉能辟邪,你上次莫名其妙被摩托车撞了,我看也是运气不好。那吊坠我以前找人看过,说是好东西,人家当时抢着要收,我坚持没卖,就为了给你留着。” 虞庆瑶蹙着眉,打开盒子又看了看。灯光下,那只凤凰更显光洁温润,栩栩如生。 她把盒子装进了挎包。 …… 跟家人告别后,她坐上了顺风车。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湛蓝的天,雪白的云,还有寥廓的远方,她望着车窗外的一切,过了一会儿从包里取出了那枚玉凤凰。 原本应该是展翅翱翔的凤凰,只因断了一翅而有了残缺,虞庆瑶轻轻触及那伤痕处,丝丝凉意渗透指尖。 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她划亮屏幕,点开微信。 ——你好。 ——你是孙叔叔的女儿吗? * 褚云羲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就望到了灰沉沉的天空。 厚厚的云絮压满了整片天,低垂得仿佛就要坠下。 潮湿寒冷的风簌簌掠过,让他本来混沌的头脑微微清醒。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大片荒地间。 野草萋萋,高过数尺,在风中摇曳起伏,晃得他视线凌乱。 他又低下头,腰间那龙纹刀还在,自己也仍旧穿着那一身藏青色的瓦剌长袍。 风吹动身前野草,褚云羲坐在那里,怔了好一会儿。 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小虞庆瑶撕心裂肺的呼喊,久久不散。 心头一痛。 他抬起手,摸到了藏在衣衫深处的那件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小虞庆瑶在悬崖上留给他的笔记本。 * 阴云无声涌动,看上去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褚云羲撑着刀鞘站起身,慢慢走出荒草堆,远处隐约有一条崎岖小路,不知通往何方。 他又回过头,才发现后方青山横亘,静谧无声。 褚云羲望着那座山,忽然觉得莫名熟悉。他疑惑着往后退了很远,再凝望周围景象与那山势,才意识到这不正是故乡金陵的凤凰山吗? 只是不知自己为何会忽然回到了金陵,又不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怀着杂乱的思绪,褚云羲拨开缭乱的野草往前去。没多久,眼前赫然出现了几座坟墓,皆潦草简陋,墓碑前还放着贡品。 他脚步一缓,刻意绕过了那边,又往其他方向走。却未料无论走向何处,皆可见荒塚零落,白幡飘摇。 褚云羲本不怕鬼怪,但不知为何,如今身处无数坟茔间,他的心竟纷乱不堪。 他的脚步有些匆促,从一座座长满青草的坟墓旁走过,后脑又一阵阵地抽痛。 那种痛楚如木钉被锤子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钻入头脑深处。 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深深呼吸着,再次回望身后的荒丘。 一抔抔黄土隆起,三两张纸钱飘扬。 在阴霾天空下,褚云羲痛楚地闭上双目,然而耳畔响起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就像是从噩梦中那具漆黑的棺木外传来一样。 他惊惧着睁开眼,看着不断晃动的野草,终于承受不住这寂静的恐惧,跌跌撞撞奔向前方。 * 冰凉的雨滴打落下来,他喘息着逃出了凤凰山下的那块荒地。 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那条泥泞小路往记忆中的城门走去。 坟地被抛在后方了。 可是脑海中不停浮现出凌乱的画面与声音。 穿着绿衣红裤的孩童晃着双足坐在梧桐树上,白生生的脸,黑莹莹的眼。他笑着朝着下方伸出手:“上来啊,哥哥!” 幽幽灯火下,琴弦微微颤动,奏响幽长婉转的曲调。他望到了一张温婉柔和的面孔,那个女人跪坐灯下,纤纤手指拂动琴弦,抬起头来,向他微笑:“秋梧,好听吗?” 褚云羲脚步踉跄,他捂着疼痛难忍的头,在阴雨霏霏中艰难地往前走。 响亮的耳光,挥来的拳头,晃动的火焰,还有那一滴一滴缓缓融下的烛泪。 他大口地呼吸着,扶着道旁的枯树,胸口恶心地想要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 断裂的伽倻琴,倒在树下的孩童,带血的剪刀,在烛火下泛着寒冷的光。 脑海中的毒蛇扭曲着身子,死缠不休。 他再也站立不住,抓住树干瘫软地跪倒在雨中。 恍惚间,自己仿佛又身处无尽黑暗,四周却都是坚硬的木板。那个狭小滞闷的空间里,他在拼命挣扎,拼命撞击,手指抓出了血,伸手一摸,身下却是两具冰凉的身体。 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僵硬得不再动弹,安静得不会有一丝呼吸。 那是,他的母亲和弟弟。 冷雨砸落下来,好似那年那场的秋雨。 他跪在泥泞污水中,死死抓住道边的野草,掌心如被割裂。 “秋梧,别怕,我带你走……”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又有一个悲伤的声音轻轻萦回,陌生得像是从未听过,却又像是藏在心底许久才浮现的幻音。 褚云羲仓惶着抬头,眼前却唯有潇潇秋雨,不见任何人影。 * 他踏着遍地泥泞,在黄昏前夕,走入了金陵城。 秋雨已停,潮湿的石板路上泛着水光,路人皆行色匆匆,远处传来店家的卖酒声,还是那样熟悉的乡音。 他浑浑噩噩地一个人走在街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直至天色渐渐变暗,街边房屋内渐渐亮起了灯火,他才抹去脸上的水珠,疲惫地朝着玄武门方向走。 穿过许多小巷,走过许多长街,终于在万家灯火点亮之时,褚云羲回到了长乐街。 他望着沿街的那些房屋,却觉得很是陌生。 幼时虽很少外出,但十几岁之后开始跟着父亲频繁出入,对于长乐街的景象,他应该还是记忆犹新的。 他惶惑地继续往前,试图寻找那些熟悉的店家。 少年时常去的书画斋、古玩店,怎么都成了寻常人家的房屋?还有每次骑马经过时都会听到琵琶声声的酒楼,怎么变成了门窗半损的废弃之地? 一路往前,一路惊诧。 昔日繁华锦绣的长乐街,如今竟破败冷清,再也寻不到往日痕迹。 他在湿冷的夜里奔跑,四周寂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褚云羲望到了那座巍峨的宅邸。 依旧是高墙绵延,可是本该朱红的大门却已淡退斑驳。他走向前方,望见黄铜门环脱落在地,门框上方全是蛛网。 斜后方店家的灯笼还未取下,昏黄的光亮若隐若现,照着那块曾经煊赫一时的牌匾。 吴王府。 原该悬在朱红大门上方的玄黑牌匾,如今就在褚云羲的脚边。 字上的描金早就脱落,露出难看的颜色。 代表着威严权势的牌匾裂成两半,布满尘土,已经成为了废弃的木板,就掉在台阶上。 褚云羲攥紧了刀柄,恍惚着慢慢蹲下来,拭去了牌匾上的灰尘。 * 沉沉声响中,他推开了那扇本就虚掩着的大门。 记忆中,此时该是满堂灯火,丫鬟仆人在各处院落间忙碌,花厅里或许还有朝中权贵正高声言笑。 然而他的眼前只有黑暗与沉寂。 每一处庭院都已破败,每一片花园都已凋敝,野草蔓延得挡住了原本玲珑有致的石径,藤蔓滋生得爬满了原本镂空成景的花墙。 他在极度茫然与不安中回头望,原本潋滟生光的湖泊已经接近干涸,只剩下雨后沉积的污水,腐臭难闻。 那些袅娜如二八少女的粉荷花、绿荷叶,都变成了直戳半空的枯枝。 “阿娘,恩桐——”他奔向那个院落。 坍圮的院门,满庭的荒草,只有梧桐半死,残余存活的虬曲枝干努力冲出了高墙,张开了树冠。 褚云羲在昏暗的月光下试图寻找往日痕迹,却什么都没找到。 这里已经完全成为了废墟。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踉踉跄跄地离去。 他还记得虞庆瑶说过,她曾经被自己带来过这里,可那时的吴王府虽然已经不再鼎盛,却也没有破败成这般模样。 褚云羲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门,呆滞地坐在满是落叶的台阶上。 嗒,嗒,嗒,远处小巷中传来寂寥的更声。 晃晃悠悠的灯笼渐渐迫近,打更的老人走过这座废弃的府邸,诧异地看着褚云羲。 “年轻人,你在这儿干什么啊?天黑了也不回家?” 他将目光从那断裂的牌匾上缓缓转来,望着一脸不解的老人,低声问:“吴王府,怎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吴王府?”老人愣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哦对对,咳,你不说,我都早就忘了这里以前是叫吴王府。可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它不是早就荒废了吗?” 褚云羲怔然:“早就荒废?……有多久?” 老人皱着眉想了想:“开国那时候应该还是鼎盛的,这可是天凤帝的祖宅啊。可也禁不住这岁月蹉跎啊,都快两百年了,朝廷早就搬去了北京,他又没有亲生后代,这宅子可不就荒废了吗?” 褚云羲整个人呆住了。 “两百年?” “是啊,你怎么连这都不清楚啊?嘿嘿,比我这老头子还糊涂,是喝醉酒了吧?”老人摇头笑着,慢慢又走向长乐街的那一端。 褚云羲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站起身,朝着老人的背影问:“请问,现在是哪一年?” 老人停下脚步,又望着这个奇怪的年轻男子,失笑道:“永兴三年!真是醉鬼,赶紧回家去!” 打更声又响起了,回荡在高墙之间,渐渐远去。 ————————!!———————— [可怜]陛下不会失去以前的记忆,因为他一直都是以自身穿梭时间之中。而且幼年的记忆也在复苏了…… [让我康康]另外,明天要带孩子去浙江玩三天,因为暑假快要结束了,天天在家写文,一天都没带他们出去旅游过。等周四回来再写![可怜] 第292章 第二百九十二章 浮生各自系悲欢 清冷的夜里,伴随着寂寥的更声,褚云羲守着那座已经荒废的吴王府,熬到了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了长乐街。 天光放亮,沉睡的南京城渐渐苏醒,家家户户重又开了门。推窗声打水声,邻居招呼声,小贩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耳畔还是熟悉的语调,褚云羲站在热闹起来的街头,看着车马从面前经过,恍惚得像是仍旧在梦中。 永兴三年,距离曾经的天凤三年已经将近两百年,距离褚云羲遇到虞庆瑶的崇德五十七年,也已经一百余年。 他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朝廷,甚至不知道现在坐在北京皇位上的是哪个人。 他只得去询问路人,毫无意外的,获得了惊异的目光与调侃的话语。 有人觉得他是傻子,有人觉得他是疯子,也有人留意到他那身明显是异族的长袍,问他来自哪里,是否并非中原人士。 褚云羲为了让自己的询问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只好自称来自北方的塞外。 总算有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告诉他,永兴帝是本朝开国皇帝天凤帝的同宗,其间已经历经了好些君王。 “……有哪些?”褚云羲涩声问。 “崇德、建昌、弘正、承景、纯和……”那读书人扳着手指数给他听,“然后是元隆、延康、建光、炎平、嘉佑,再就到了我们现在的永兴。” 褚云羲听着那一连串的年号,竟五味杂陈。 “已经……绵延那么多代的君王了?” 读书人正色道:“那当然了,我大明可说是福寿延泽,国祚昌盛。” 褚云羲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生怅惘:“如今的百姓,过得好么?” “……比起你们外族人,我们华夏黎民自然安居乐业。”读书人又打量他几眼,觉得有些古怪,“阁下是从哪里来的?为何我听你说话并不像是异族人,反而带着几分南京乡音呢?” 他目光郁郁,只摇了摇头,什么都说不出。 * 褚云羲在街头踽踽独行,他去了南京故宫,曾经带着虞庆瑶打着锦衣卫的旗号进入的旧地,如今更显寥落。朱红宫墙虽仍高峻宏伟,但宫门外墙角边野草丛生,一群群鸟雀飞来啄食,忽而又是三四个垂髫儿童追逐打闹,惊起鸟雀轰然散去,转眼便消失了踪迹。 他又依靠记忆,去了定国府门前,煊赫的国公府宅邸仍在,褚云羲望着匾额上熟悉的题字,却见不到任何熟悉的人影。 守门的小厮见这人长久站着不走,扬声叱问:“你要干什么?” 他想问一问,如今的宿家是谁继承了家业,过得又怎么样,可是话到嘴边,终究隐忍了下去。 谁会无缘无故地告诉一个外人这些事实呢? 许久之后,他又回到了慈圣寺。 古庙香火依旧,慈圣塔也依旧伫立在苍穹之下。只是里面应该不再供奉着他的遗物,也不会有什么再与他相关。 褚云羲坐在砖石间,望着青天下的九层塔影,又想到了那夜他带着虞庆瑶逃出慈圣塔之后策马狂奔,寂静长街间,那蹄声匆促,夜风扑面的感觉,竟好似还在眼前。 他从怀中取出小虞庆瑶临别赠与的本子。 看起来很奇怪,或许就像他如今在别人眼中一样。 因为之前淋过雨的缘故,小虞庆瑶曾经认真写下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淡蓝色的字迹洇染开来,但褚云羲还记得她写下的一切。 她读给他听过的,他都记得。 * 在那一团团蓝色字迹的下方,褚云羲补上了他所想记录的内容。 起初,他只想将自己听到的年号变迁写下来,但是记完这些内容之后,他又觉得空落落的,便又将自己所见的景象也加了上去。 写这些内容的时候,褚云羲想,或许以后,万一还能见到虞庆瑶,她一定会惊喜万分地抱着自己问:“陛下你去了哪里?见到了什么?快告诉我听。” 她总是那样快乐,至少在褚云羲看来,是那样。 哪怕她也遭受过许多坎坷不幸,却始终像是春泥下的野草一般,只需几滴雨水滋润,就能依靠积蓄了一个寒冬的力气,钻出泥土,绽开碧绿的嫩芽,吸吮着阳光暖意,不断舒展生长。 他想念虞庆瑶了。 * 永兴三年的君王到底怎样,褚云羲不得而知,他从南京往北去,却看到了很多令人心生寒凉的景象。 那是一个纸醉金迷的年代。 朱门大户前车马轩昂,官员与富豪称兄道弟,携手大笑。江上画舫船头,烟花女子们与纨绔子弟追逐疯闹,金银钗环随意丢弃,装满美酒的酒坛翻滚着落入水中。酒楼上,兴致大发的文人们或吟诗作对,或慷慨陈词,持着酒杯指点江山,俨然朝中栋梁。 而就在那曲声靡靡的楼下,衣衫褴褛的灾民正走投无路,哭着将面黄肌瘦的孩子沿街叫卖,以换得一线生路。 黄河泛滥,沿途皆是汪洋,农田被彻底淹没,房屋也尽数倒塌。无数灾民流离失所,一辈子的积蓄付之东流,但他几乎没看到多少地方官府在救济。 他曾忍不住询问那些灾民,跪坐在荒田边哭泣的人们说:“老天爷都顾不上我们了,坐在金銮殿里的皇帝哪还能知道这些事呢?!” 也有人唏嘘道:“皇上怕是忙得不可开交吧,又要抵御后金入侵,又要镇压乱党,国库也早就亏空得发不出军饷。听说士兵们都跑得跑,懒得懒,一打仗就输,可不就是上去送死?谁都救不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褚云羲听了这样的回答,沉默许久也不知还能问什么。 越往北去,越是触目惊心。土地贫瘠,房舍破败,衣不蔽体的百姓在田间艰难求生,然而乡绅照样还忙着结交官员,但凡有一些权势的官吏便能颠倒黑白,操控是非。 有人哭有人笑,他想要做些什么帮一帮那些无助绝望的人们,可他两手空空,除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战刀之外,已经别无他物。 他站在田野尽头,看着一个又一个饿死的人被随意埋葬,自己却做不了任何事来改变这样的世道。 于是他只能,越发沉默着往北跋涉。 前一次北上寻找孤鸾峰时,他也是深陷绝望,濒临崩溃,常常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但是那时候,他的身旁,还有虞庆瑶。 温暖柔和又百折不挠的虞庆瑶。她也容易伤感,其实自己也一样,但是褚云羲从小被规训的就是作为男人不该轻易流泪。无论是吴王还是王妃,亦或是阿娘,他们全都不希望他多愁善感,更不想看到他流泪。 这让他深知,流泪是可耻的。每一次流泪,都会让他陷入自责与厌弃。 只有虞庆瑶,不会因此而嘲笑他。 他悲伤绝望的时候,自己默默坐在黑暗里,背后就会有虞庆瑶温暖的身子倚靠过来。 她会用双臂抱着他。就像记忆中早已渺茫的童年一样,谁都渴望着寒夜里的拥抱。 “陛下。一定会有办法的,我陪你找。” 而现在,他的身边没有虞庆瑶,也没有人给予那样简单而又珍贵的拥抱。 * 褚云羲来到孤鸾峰的时候,万物都已勃发生机。五月初的草原碧绿无垠,其间点缀着粉色蓝色的花,它们在暖风中摇曳,就像等待着这个远道而来的人。 他穿过无边草原,看到那些在阳光下舒展身姿的花儿,又想到了虞庆瑶。 她现在,是不是也如山花绚烂,自在盛放? 骄阳之下,他仰望那座高峰,第三次开始爬山。前两次,都有虞庆瑶陪伴在旁,而这次,只有他自己。 他在艰难攀爬的过程中,想了很多事。然后在沉默中,喘息着爬到了顶峰。 以前那冰雪犹存的孤鸾峰上,如今居然也长出了野草与野花。一丛丛,一簇簇,娇艳袅娜,美丽得令他感到陌生。 悬崖边有一束淡紫色的花,重瓣繁复,花蕊鹅黄,幽幽生香。 褚云羲记得,那花开处是虞庆瑶曾经站立的地方。 他背后的行囊里,还藏着她留下的笔记本。 紫色的花在风间起舞,褚云羲弯下腰,想要摘一朵下来,可是指尖触及花瓣,却又犹豫着收回。 晴空湛蓝,白云如缕,花香随风浮动,这是一场美妙温暖的梦。 让人想要沉湎其中,不愿醒来。 山风旋转而来,一片花瓣簌簌而落,飘向悬崖之下。 褚云羲回首,望着那条渺远而古老的河流,往后踏出一步,任由自己如那花瓣一样,就此坠落。 * 虞庆瑶拖着行李箱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好不容易才把东西都收拾完,她累得坐在床上休息,手机又在嗡嗡震动。 这才记起来,刚才下车前,妈妈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正在跟自己聊天。 一路上两人之间其实聊的也不多,时常是她发过去有好一阵,对方才回复。她有些不太情愿这样的对话,对方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又打开微信,一看对方居然在她整理衣物的这段时间内,连着发了好几条信息。 ——到家了吗? ——在干嘛呢? ——不会睡觉了吧? 她回复:“刚到,在忙着收拾东西,没注意手机。” 过了片刻,信息又来了。 ——你朋友圈里怎么不发自拍? ——不会把我屏蔽掉了吧? 虞庆瑶垂着眼帘,打字:“没有,不习惯发自拍。” ——发个照片给我看看。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股不悦。“你也没主动发啊。” 对方收到这条信息后,过了几分钟后,才又回复。 ——嘿嘿,怎么好像生气了?我本人不太上相,想先看看你的。 虞庆瑶看着这两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就去洗澡了。 热水倾泻而下,流过齐肩的长发,湿润了颈下的红绳,也滋润了她胸前那枚残缺的凤凰玉坠。 原本的凉意已被体温融合,玉质在水流潺潺中更显温润,白玉的凤身,微红的凤尾与翎毛,宛如国色天香,似乎暗含芬芳。 等她洗完澡再吹干头发,回到房间里一看手机,脑袋快炸了。 三个未接来电,十几条信息。 电话都是妈妈打来的,她一看信息就知道原因了。对方没等到她的回复,觉得是因为发照片的事生气了,就告诉了家长。然后男方家长又去问吕双铃是怎么回事,吕双铃想找虞庆瑶询问具体情况,结果一直联系不上,她着急之下,直接把虞庆瑶照片发了过去。 虞庆瑶看着那一串信息,心头火直冒,马上打电话回去,“妈妈你干什么那么着急?我是去洗澡了,你就不能等我回复了再发照片?” 吕双铃在电话里抱怨:“我怎么知道你在干嘛?人家说你莫名其妙就不理会了,还挺伤心的,想问问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你看对方多在意这件事啊,你怎么爱答不理呢?相亲不都要给照片吗?藏着掖着干什么?” “……我也不是故意不给啊,我是觉得他说话方式挺生硬,我不太喜欢……” “连面都没见呢,光短信聊几句能看出什么?不要总在手机上沟通,出去吃饭逛街见个面才是正理!” 吕双铃叨叨了好一阵,虞庆瑶偃旗息鼓没再反驳,她才挂了电话。 果不其然,对方的信息很快过来了。 ——小美女,你长得挺清纯亮丽啊,怎么刚才不给我看呢? 虞庆瑶:……你能不能别这样称呼我?还有,我不希望鸡毛蒜皮的事就去告诉家长,是还没小学毕业吗? ——哈哈,你很有个性。我只是担心自己言语不妥当,所以通过家人了解一下情况,不是告状去的。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出来见个面?吃饭或者看电影,你选吧。 虞庆瑶:太累了,明天想休息。 ——不会还在生气吧?那后天行吗?给我一个机会。 虞庆瑶:我考虑一下,到时候再说吧。 她回完最后一条讯息,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了床上,翻个身,又觉得颈下硌得慌。 是那个凤凰玉坠。 她把玉坠摘了下来,拎着红绳看它在灯光下来回旋转,浮动幽幽然的光泽。 没过半个小时,妈妈的信息又来了,理所当然的询问后续发展。然后又是苦口婆心劝她去见一次面,只差亲自冲过来做思想工作了。 “聊着就不对劲,不是我喜欢的感觉。感觉爹味十足,又很油腻。”虞庆瑶懒洋洋地回复。 吕双铃气坏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别尽被网上那些负面言论给影响了。说不定一见面,跟手机上聊天的感觉不一样呢?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 在吕双铃不厌其烦的劝导下,虞庆瑶终于松口,答应了这次见面。 她没特别打扮,化了个淡妆就去了对方说的那个饭店。 在去之前,对方确实是给她发来一张自拍。白T恤黑长裤,坐在游轮上戴个墨镜,看着还不算丑。但她简直怀疑那人会不会是把大学时候压箱底的照片翻出来了。 她进了饭店张望好久,才看到前方角落绿植后伸出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虞庆瑶走过去,对方站起身,笑着打招呼:“你好,我是蒋岩,你可以先叫我小蒋。” 虞庆瑶回应了一下,坐下后打量他一眼,说实话长得还算端正,没像她预先设想的那样老气横秋又脑满肠肥。 “这些菜你看看怎么样?”蒋岩已经点了菜,把单子给她看。 “我都可以,没什么忌口的。” “哦,那就行。”蒋岩淡淡一笑,“我跟我们局长处长出去的时候,他们都让我点菜,我对这个比较在行了。” 虞庆瑶看看他,礼貌地笑了笑。 他很自然地往后一靠:“听说你刚工作没多久是吧?你们单位有没有酒桌文化?” “没有吧,我下班就回去了,就算聚会也是和同学,几乎不怎么跟单位里的人一起玩。” “还真的是很清纯,我看到你照片就觉得还像个大学生。”蒋岩仿佛一个见惯风云的过来人,又惋惜她的单纯,“同学之间其实也就刚毕业还能热络一阵,渐渐的就会没有共同语言,当然了,对事业有帮助的话,还是会保持联系的,毕竟这社会什么都要依靠人脉。你也得跟单位里的人搞好关系嘛,比如……” 他侃侃而谈,直到热菜端上来了,还在进行职场培训。当然其中不失时机地穿插进自己在单位领导面前的表现,如何应对同事间的勾心斗角,当然暗戳戳地又炫耀了自己成熟又高端的娱乐生活。 听上去,是个很精明也对自身十分满意的人。 虞庆瑶脸上陪着笑,似乎是个很配合的听众。 这一场见面在蒋岩询问她月薪和公积金有多少的问题中,终于结束了。 走出饭店时,蒋岩提出要开车送她回家。她婉言谢绝,自己打车走了。 刚到家不久,就接到了蒋岩的信息。 ——你好,今天见面你对我印象怎么样? 虞庆瑶输入了几句话,又删除,正在犹豫之际,对方又发来一段话。 ——说实话我家里要求我至少也要找个事业编制的对象,你的工作比较一般,但胜在外表是我比较喜欢的类型,今天见面我觉得你也比较文静听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虞庆瑶握着手机,深深呼吸了一下,很快地给他回复。“不好意思,我感觉我们之间差异比较大,可能不适合交往。” 那边安静了很久,才又回信息。 ——怎么?多个朋友也不行?无聊的时候出来玩玩,说不定就有感觉了呢? 她还没回复,吕双铃的电话又来了。 “见面了吗?对方怎么样啊?我跟你说,对方爸妈还在给他介绍另外的女孩子,听说是公务员,就是长相可能一般,你倒是加把劲啊……” 虞庆瑶无力地倒在床上,没敢说自己的决定,只应付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她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了回复。 ——我比较宅,还是算了吧。 这一次,对方马上回复了。 ——呵呵,你还是太天真了。你的学历和工作都很普通,我很有可能是你相亲路上最佳的人选了,你如果不信,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妈妈刚才那没完没了的劝说,几乎一样的话,只是换了一个人来说。 橘黄色的台灯光晕映着她的侧脸,她发出最后一句话,然后删除了对方。 ——我不会后悔的。 ————————!!———————— 我回来了[可怜] 第293章 第二百九十三章 此行都是独行时 因为怕被母亲责备浪费了这次大好机会,几天后吕双铃问她进展如何的时候,虞庆瑶只敷衍了几句,打算过段时间再说互相没感觉就作罢。 结果还不到一个星期,吕双铃就从对方家长那边得知了真相,立马一个电话炸了过来。 “你怎么回事啊!小蒋的爸爸说你已经把他儿子微信都给删了,你之前一直在跟我撒谎?”吕双铃的声音听起来又气又急,俨然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样做多伤人啊,我们也不好跟人交待!人家原本条件比我们好,也没说看不上你吧,你反而把人家删了?” “他是没直接说看不上我,可说话的语气就是优越感十足啊,我又不是傻子,还能听不出来吗?” “小蒋学历高工作好,有点优越感不是很正常吗?”吕双铃懊恼得不得了,万分不理解虞庆瑶的决定,“你难不成要找个工作不稳定又能力差,天天唉声叹气的对象?” “我也没这样说啊,就不能找个稳重点的吗?”虞庆瑶还想解释,吕双铃根本听不进,还是孙展鹏在旁边说:“算了算了,她也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好牵线搭桥的事就行了,不要干涉太多。” “我是教育她做事不能不留余地!就算看不上,也不能删好友啊,留着以后万一还有缘分呢……真不知道她到底要找啥样的……” 虞庆瑶挂断了电话,窝在小床上,抱着公仔发呆。 从小到大,恋爱二字对于她而言,似乎总隔着迷濛白雾。她并非不相信爱情,只是遇到的异性或粗鲁或油滑,又或盲目自大、斤斤计较,总无人能达到契合的程度。 可要是问她梦想中的恋人究竟该是怎样的,虞庆瑶却又说不清。 也正因这个原因,闺蜜严一婷以前就笑她好像还活在童话中,是不是以为自己沉睡百年,需要某个亲吻才能唤醒灵魂。 而母亲以前只希望她能考个编制,这一理想没能实现后,便又转而迫切希望她赶紧找个好对象。 虞庆瑶没法责怪母亲,她知道母亲吃过太多苦,娘家特别贫困,连续两次婚姻又都以悲剧收场,特别是马远志带给她们母女俩的阴影实在太大。母亲在马远志的拳头下忍受痛苦,想逃又逃不了,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直至他死后,又带着年幼的自己再次背井离乡,就为了不让她留在塔东村被人指指点点。 母亲穷了很多年,这让她执着地希望女儿能过上安稳的生活,这就是她的所有理想。 因为这一次不愉快的相亲,母女俩十多天没联系,直至半个多月后,孙展鹏打来电话,说是朋友介绍了一个单身男青年,问虞庆瑶要不要去看看。 虞庆瑶有些抗拒,却听到吕双铃接过了电话,没说几句就哽咽起来。“给你介绍对象还惹出麻烦来了,这以后我也不多管闲事,你自己愿意去就去,不愿意我也不叨叨了……” 虞庆瑶闷闷不乐,心中也很是委屈,孙展鹏顺势说:“我把对方信息发给你,你自己决定吧,条件不要太高了,差不多就行,先接触试试看。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啊,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虞庆瑶默默听着没反驳。 这一次,他们给她介绍的是个国企员工。老家县城高考第一名,985高材生。 虞庆瑶和对方在微信聊了几次,不咸不淡毫无波动,互相交待从小到大的求学经历,好像在进行另一种面试。 在聊了两天后,对方提出见面。虞庆瑶秉持着平常心又去了。 一见面,就感觉自己好像面对着高中数学班主任。对方瘦高个戴眼镜,神情严肃,说话的时候经常眨巴眼睛。 而且问的多数都是工作上的问题,虞庆瑶拘束地不敢说笑,简直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才转换话题,聊到各自业余生活,对方听说虞庆瑶每周要去上一次瑜伽课,就惊讶地问:“你工作不久,就过上这样小资的生活了?” 虞庆瑶也很诧异:“我报的是团课,不是那种价格高的私教。工作累了,适当运动一下也可以缓解疲惫。” “其实散散步做做操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对方一本正经地道,“这种什么报课啊办会员啊,都是割韭菜,你一旦上钩就被套牢了。像咱们小地方出来的,还是应该勤俭节约为本,以后买房买车要花大钱,凡事都要未雨绸缪。” 虞庆瑶有些不高兴:“但之前我被摩托车撞了,也容易腰酸背痛,拉伸活动之后就好了不少。” 对方藏在眼镜后的目光一下子聚焦起来,脸色也凝重:“什么?你还被摩托车撞过?伤到哪里了?” 虞庆瑶看他一副紧张的模样,忙解释道:“还好没有受重伤,当时晕过去了,医生说是脑震荡,还有就是后背撞伤了,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 “哦,他们介绍情况的时候没跟我说过这事。”那人又打量她,“你现在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虞庆瑶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脸颊涨红了。“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会隐瞒啊!怎么搞得好像被摩托车撞了一次就像是有了污点呢?” 对方还是很冷静:“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建议彼此都要坦诚,我们既然是来相亲,就不能隐瞒缺点。” “……那我还是重组家庭的,你知道吗?”虞庆瑶破罐子破摔地看着他。 对方眨着小眼睛:“我听说了,虽然不是理想型吧,但单亲或者重组家庭现在也不罕见。主要看你父母当初是为什么离异,是出轨、赌博之类就不行了……” 她冷漠地道:“我妈妈前两次婚姻结局都不好,我的生父和继父都去世了,现在的爸爸是我妈第三任丈夫了。” 那人脸色明显变了:“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这是事实,我确实要跟你说清楚。我前面一个继父,还是被人杀死的,至今没有找到凶手。”虞庆瑶一脸无所谓。 她的话语和态度让冷静到现在的瘦高个吓坏了,他咳嗽了几下,又摆弄起餐盘,终于拿起手机,打开随便划拉几下,急匆匆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单位有急事,得马上赶回去加班。” 没等虞庆瑶回应,他已经拿起外套,快步出了饭店。连吃饭钱都没付。 * 虞庆瑶对着一桌子菜,自己慢慢吃完了,又慢慢朝住处走。 夜幕苍蓝,桥下河水无声流淌,远处隐约有船只的黑影,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大桥对面灯火璀璨,高楼霓虹闪耀缤纷,像极了童话梦幻光景,偏偏现实又如此清晰,清晰得让人需要计较一分一毫,没有理由去感知一点点心动。 船只已行驶到近处,船尾一点赤红的灯光时明时暗。虞庆瑶站在桥边,寂静中,却有轻微的一声,清脆而又透亮。 她下意识低头看,只见脚边有物件微微浮着亮色。蹲下去一看,居然是那只白玉凤凰。 她吓了一跳,再一摸颈下,才发现那根红线不知怎么忽然断了,幸亏她站在这里望着河中的船只,否则根本不会发觉玉坠掉在了桥面上。 这只凤凰现在就躺在她掌心,路灯白光照在它身上,更显孤寂清冷。 “你为什么会受伤了呢?”虞庆瑶托起它,看着那断翅与裂痕,轻声自言自语。 * 快回住处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有一家玉器古玩店,就走进去想要给白玉凤凰配根手工编绳,这样可以更安全一些。 店员看了她拿出的玉坠后,量了一下长度,就在那给她编织挂绳。正无所事事的老板踱过来,看到柜台上的那个挂件,便凑到了近前。 “你这个是哪儿买的?”老板将白玉凤凰托在手心,用灯光照着看了又看。 “不是买的,我爸以前留给我的。”虞庆瑶突发奇想地问了一句,“老板,您看这个挂件是真玉吧?” 老板取来放大镜仔细观察,皱着眉道:“当然是真的,看样子是明清的东西。可惜啊,那么大的凤凰,雕工非常好,又有自然形成的尾羽华彩,就是翅膀断了,还有裂痕,要不然至少也得这个数吧。” 他伸出手,前后翻了翻。 虞庆瑶愣了愣:“十万?” 老板笑了一下:“我是说如果完好的话,现在缺损严重就不值钱了。你要不要看看我这边的和田玉挂件?可以用你这个残品来抵换。” 她摇了摇头:“不用,这个东西不能卖,也不能换。” “你要喜欢凤凰,我这也有新款的,更有品味。”老板还想推销,虞庆瑶接过店员手中的编绳,已经转身离去。 自动门缓缓关闭,隐隐还传来老板鄙夷的声音:“翅膀都断了还舍不得换呢,戴着也掉价。” * 回到住处后,虞庆瑶将白玉凤凰取下来,重新在灯光下仔细看着它。 尾羽上的淡红痕迹似乎更明晰了,有一瞬间,虞庆瑶甚至感觉那抹淡红还在缓缓流动。 她躺到床上,默默攥着白玉凤凰,想要回忆父亲当初的模样,脑海中却已是模糊一片。 留给她的记忆,只有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大红的盒子,神秘地打开后,年幼的自己高兴得跳起来,拎着红线来回晃悠。 “爸爸,这个是大商场里买的吗?” “不是,是我开车经过戈壁滩的时候,在乱石堆里捡的。” “这么美的凤凰,怎么会在石头堆里呢?是别人丢掉的吗?” “我也不知道,那里几乎没人会去,听说以前是河床。” “河床?什么意思?” “就是很早以前那里是一条河,后来干枯了,就成了乱石堆。” “爸爸,帮我戴上吧!” 小小的她在父亲面前戴上白玉凤凰,模仿着图画书上的公主,做出各种动作,引得父亲哈哈大笑。 这应该是仅存的记忆了。 虞庆瑶用手机给玉坠拍了好几张照,发给严一婷。 ——你男朋友是博物馆的,帮我问问他,这个玉坠大概是什么时候的? 没几分钟,严一婷就回复了。 ——好的,你怎么买了个残缺的玉坠? ——是我家里的。我一直没认真研究过,想了解一下。 ——行吧。最近相亲战况怎么样? 虞庆瑶愣了一会儿,输入了一句话:我感觉自己找不到喜欢的人了。 * 褚云羲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座山上,四周草木葱郁,枝头有鸟雀飞过,洒落一串清音。 依旧是浑身酸痛,头脑昏沉,他却不敢多休息一会儿,急切而又紧张的心情让他强忍着不适,很快扶着身边的山石站了起来。 他艰难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要耗尽力气,可他不想停下,只想知道自己这一次是不是能重返过去,是不是能扭转乾坤。 青青莽莽的群山连绵,他翻过一座山岭,喘息着遥望远方。 苍穹之下,有巨大华表纯白无瑕,静穆伫立。其后又有一重重门楼巍峨,数不清朱檐碧瓦,宫墙绵延如长龙盘绕,无声无息横卧于青山间。 白石雕成的巨兽威风煊赫,却又匍匐跪拜,好似千百年来始终驻守此处。 那是——帝陵? 褚云羲心中一惊,攀着山石树枝往下去,落到半山间时,望得更为真切了。 那华表重楼,宫阙石首,分明就是天寿山的献陵。 他马上想到了,自己当时从北京城中出来,正是驾着马车载着虞庆瑶,赶到献陵想要寻找龙纹刀,结果虞庆瑶被锦衣卫发现,而他却在听到虞庆瑶求救声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那一次,应该是南昀英从沉睡中苏醒,第一次与虞庆瑶相见。 他的心跳不禁加快了。 难道自己又重新回到当时?那么,虞庆瑶是不是还等在献陵外的树林里,会不会正遇到危险?! 褚云羲还记得自己将马车大概停在哪个方向,他再也顾不上想其他,飞快地朝着当日与虞庆瑶分别的地方奔去。 哪怕被横扫的枝干刮伤了脸颊,哪怕此处离着当日分别之处其实还很远,他只是一味狂奔,正如听到那急促的呼唤一样。 四周空寂无声,可是他的脑海中却如此清晰地听到了那一声呼喊。 “褚云羲!” 迅疾的风声在耳边回荡,他攥着冰凉的刀柄,从山间飞奔到山下,又从山下飞奔到那片树林。 是那片树林吧? 他急促呼吸着,看着相似的位置,却又比原先茂密许多的树林,有些怀疑,却又觉得自己不可能找错。 他跑进树林,在错杂丛生的古树间焦急寻找。青草满地,落叶层叠,空空荡荡的林间没有那辆马车的踪影,也没有穷凶极恶的锦衣卫。 “虞庆瑶——”他像当日那样飞奔,这一次,他希望自己不再成为南昀英,也不再成为其他人,他就想成为真正的自己,去救出被追杀到走投无路的虞庆瑶。 一片片树叶在风中飘零,可是他依旧没有找到虞庆瑶。 这个林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越加不安,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于是又朝着更深处追去。 追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直至树木越来越密,前方又是山峦起伏,已经没有了去路。 “虞庆瑶!”他攥着刀,在树林的尽头惶恐呼唤,害怕是自己再次迟来,害得她被人抓了去。 回答他的,只有林间穿梭的风声。 * 褚云羲慢慢走到了那座华表前。 洁白如玉,顶天立地,蟠龙环绕,翻云蹈海。 那是后人纪念他的象征。所谓丰功伟绩,所谓彪炳史册,如今他的心里却是一片虚无。 天空中阴云渐渐聚集,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影子渐渐变淡,直至消失,也没等到想要见的人。 ——虞庆瑶,会不会还没来?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又费力地爬上了最近处的一座山。 又一阵风过,云层间细细碎碎洒下雨珠,一点一点,打在他的黑衣上。 他将刀背在身后,抓住粗糙的树枝,爬到横斜伸出的枝干间,坐在了那里。 雨珠滴滴答答,从碧绿的叶间滚落,淋湿了他的衣衫,也濡湿了他的眉睫。 他等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等到虞庆瑶。 那个从地宫狼狈逃出,乌发间摇晃着金钗,拖曳着长裙还会跟他吵架的虞庆瑶,那个在锦衣卫不断追杀间,还会一边骂他一边用力抓住他的手,带着他逃跑的虞庆瑶,一直没有出现。 冷雨淅沥间,远处轮声辚辚,林间小道中有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 褚云羲紧张又惊喜,几乎就要喊着那个最最想念的名字。 可是马车渐渐近了,他望到了完全陌生的车夫,还有那个卷起竹帘朝车窗外张望的女子。 尽管看不清她的样貌,但依稀可见锦绣华服,褚云羲知道,她不是虞庆瑶。 他的心冷了,沉了下去。 车子就在山脚下了,马上就要离去。 女子似乎也发现了褚云羲,她伏在窗后,惊讶万分。 他坐在枝叶繁茂的树间,哑声问:“现在是哪一年?” “……纯和九年……”她回应了一句,像是受到了惊吓,又像是还想问他从何处来,然而马车已经快速驶向前方,溅起数点水珠。 他缓缓望向雨中的献陵,眼里酸涩,却没有泪水。 忽而又想笑,笑自己如此荒唐。 在不可能遇到虞庆瑶的时间里,重返了曾经丢失过她的地方,却还妄图再救她一次。 雨停的时候,他离开了献陵,这座属于天凤帝,却又不属于褚云羲的皇陵。 ————————!!———————— 没赶得及七夕夜晚更新,最后这个场景,一晃已经是五年前在《督公千岁》正文结尾出现的一幕了。当时很多人就在猜测这个黑衣男子是谁,如今写到这里,终于解释了原因,感慨万千。 第294章 第二百九十四章 尘世恍惚无踪迹 这一年,是纯和九年。褚云羲离开献陵后,又一次回到了北京城。 他还是从右安门入城,这一次城门处没有流民,守卫也不再蛮横。只是身边也不再有那个被他斥责不懂礼数的棠婕妤。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车马往来不绝,男女衣着皆华丽夸张。他独自沿着长街,慢慢地走了很久,在日暮时分,终于站在了皇城下。 朱红色的宫墙隔绝了遥望的心念,金甲披身的禁卫腰佩长刀,威严如青松伫立。 日光渐渐西斜,照在那宫墙之上,金黄的琉璃瓦流动华彩。晚风中不知何处传来幽长而沉重的钟鼓,一声又一声,幽幽震荡,敲击着陈旧的记忆。 他在皇城下站了许久,直至暮色浓郁,才转身离去。 街边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弹着三弦,沙哑地唱着百余年前的开国传奇,只是没有一个路人驻足去听。 褚云羲停下脚步,听完了那个无人在意的故事。 老者叹着气,抱着三弦望向他。 他弯下腰,在空碗里放下一枚铜钱。“抱歉,我身上没什么钱了。” “没事,没事,愿意停下来听我唱就好。”老人以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个落寞的年轻人,“年轻人,你从哪里来?” “我……走过太多地方,不记得了。” 老人笑着摇摇头,拈起碗里的那枚铜钱,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愕然抬头:“你这个钱,是哪一年的?这年号,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褚云羲敛眉,低声道:“是……我从边关带来的。” “边关?那也不会是别的年号啊。”老者无奈地将钱又还给他,背着三弦颤巍巍站起身准备离去。 褚云羲不禁问道:“老人家,你刚才唱的是天凤元年平乱的故事。那天凤帝后来活了多久?” 老者叹息一声:“你没听到我结束的时候唱的吗?天凤三年,君王大举北伐却在途中病重亡故,才二十三岁就晏驾西去。” 褚云羲执著地问:“从此之后,世间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吗?为何我曾听说他后来又出现过,甚至击败了建昌帝?” 老者愣了愣,继而又笑起来:“你这是听谁说的书啊?真正是胡编乱造,建昌帝不是被他侄儿起兵给推翻的吗?这与天凤帝又有什么关系?” 褚云羲怔住了。“褚廷秀?” “唉,可不能这样直呼先帝名讳!”老者摸了摸胡须,颔首道,“要说这弘正帝也真算得上是韬光养晦,被建昌帝打压到那样的地步,还能北上争夺天下,改日我再唱段他的传奇。” 褚云羲竟不知该有何反应。 行人渐少的长街那端,又有一列人马驶来,骑马者个个身穿朱红锦绣衣袍,呼喝着扬鞭疾行。 老者叹了一声,没再说下去,端着那空碗,背着三弦慢慢离去。 * 褚云羲在京城里问了好几个人,人人都说当年是清江王举兵讨伐建昌帝,最终建昌帝在这场叔侄争夺皇位的缠斗中败下阵来,因不甘失去一切,拔剑自刎。 而后清江王重返京城,改元为弘正。 “你们会不会漏记了什么?建昌帝是被清江王亲自打败的?”褚云羲几乎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人们也会给出如出一辙的回答:“当今皇上是弘正帝的孙辈,这也没隔开几代,天下百姓都知道的事,哪能搞错?” “那棠婕妤呢?”褚云羲又追问,“建昌帝当初为了抢夺皇位,用偷梁换柱的法子替换了棠千总的女儿,后来那冒名顶替的棠婕妤被殉葬了,又从地宫逃出来……”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胡说八道呢?地宫那不是皇陵深处吗?谁还能活着逃出来?”“看着挺俊的,怎么脑子不清楚?”“快别跟他说了,小心被厂卫听到了把我们也逮进去!” …… 人们警惕地看着他,一边议论一边散去了。 月华皎皎,他转身遥望夜色中朦胧的宫城,自己确实存在着,却又早已湮没于时间洪流中。 他在建昌帝与褚廷秀争夺皇位的那段时间内,完全消失了。 甚至包括虞庆瑶,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褚云羲坐在冷寂的巷口,看着对面渐次亮起的灯火,恍惚间竟不知自己是否还算是活着的人。 * 他在时间里流浪,从北京到南京,又从南京到宝庆,每到一处都会寻找打听自己存在过的痕迹,然而总是一无所获。 人们都说天凤帝只活了二十三岁就英年早逝,此后尘世间再也没有他的传奇。而清江王全凭自己的筹划与实力,从广西一路北上,最终将建昌帝赶下了皇位。至于那什么棠婕妤,很多人都从未听说,他若是想要多问几句,只会招来诧异的目光。 纯和九年的他,是一个异类。 他带着不甘离开了这个时代,又一次去了孤鸾峰。 路途迢递,这又是一场孤独的奔赴。没有同伴,也没有退路,褚云羲不知道除了那纵身坠落,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再次爬上孤鸾峰的时候,已是深秋时节。 上一次他看到的花草完全不复存在,不知是早已凋谢,还是从未长出过。 悬崖上只有枯黄的草根与灰白的岩石,那朵他曾经想要摘下的紫色的花,也只留存于记忆中。 那么虞庆瑶呢? 她曾来过褚云羲的世界,或许就像那朵在石缝间长出的花一样,只绽放一瞬,未能挽留就消失不见。 浮云远去,他坐在崖前,听着风声呼啸,在小虞庆瑶给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纯和九年的经历。想着或许下一次,他能再遇到虞庆瑶。 然后,闭上双眼,坠下了悬崖。 * 冰凉的河水淹没了褚云羲,他祈求那不可企及的上苍能让自己实现心愿。无论是回到天凤三年出征前也罢,还是重返磋崖山之下,又或者哪怕只是回到延绥,只要他不再去见海力图,就不会在绝望疯狂中放火焚烧城楼,以铸成大错。 深水处涌现的红光盛放如睡莲,将他全身笼罩其间。 他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朦朦胧胧的,还望见了虞庆瑶,她正与自己一同缓缓沉入水底。 然而那只是幻象。 他既没有回到天凤三年的出征之前,也没能重返磋崖山下,更没能回到延绥。 这一次,他复苏在了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时代。周朝还没灭亡,褚家甚至还未到南京,褚云羲站在长乐街上,看着原本应该是吴王府的位置,那里只是一大片空地。 空白的就像他一样。 他沉默着出现,又沉默着离去。 从春走到秋,从秋走到冬,褚云羲一次次地赶赴孤鸾峰,一次次地坠入河流。可没有一次,能让他回到曾经有过天凤帝和虞庆瑶的时光。 他去过很多地方,每一处都曾经有过记忆,或失落或欢喜,他曾经暗夜独行,也曾经有人提灯相伴,却又只留存于他的脑海中。 没有任何一个人认识他,记得他。 漫长的时间里,他习惯了不再与人说话,只是在那个本子上写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就好像还能告诉虞庆瑶一样。 第七次重返孤鸾峰的时候,褚云羲在北上的途中冒着严寒赶路,雨雪纷纷,他在极度寒冷与疲惫下,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在了野外。 他硬是靠着求生的意志,扛了过来,却憔悴得不成样。 重病时,褚云羲不想死,可是当拖着沉重的病体再次踏上征途时,褚云羲又问自己,这一切有意义吗? 或许都是自欺欺人,他不能回到想去的时间,虞庆瑶也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再出现于面前。也或许他要承受一次又一次地跋涉千里,然后纵身一跃,再陷入失望与迷茫,最终的结果又是怎样?是周而复始地失望五十次,一百次,还是直到他的寿命结束,死于雪原荒野,也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他用尽全力,最后一次爬上了那座山峰。 夕阳缓缓下沉,将云海染成血红。空旷的悬崖上,还是只有他一人。 他已经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多少岁,时间的重返往复,让他像被激流冲袭的孤叶,旋转又沉下,早已迷失了方向。 * 夏日的阳光照在大桥钢索上,反射出亮眼的白光。虞庆瑶撑着伞,又一次走过这座桥。 本该是放松的休息日,却被无休止的加班搞得晕头转向。费尽心思编写的文案每次都不合老板的心意,直至修改得面目全非,才被勉强通过,就在她瘫坐在电脑前的时候,又接到了母亲的催促电话。 “别忘了今天的见面,你出门没有啊?怎么又加班?那你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别迟到了!” 太阳晒得桥面都发烫,她想打车,可看看手机里可怜的工资余额,又舍不得再花钱。狠狠心从公司出来,冒着炎热就一路走到了见面的茶餐厅。 她在里面等了很久,也没见到母亲跟她说的那个人。 距离见面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她忍不住给对方发了消息。 又过了好几分钟,回复才姗姗来迟。 ——对不起,我其实已经有女朋友了,只是我妈不喜欢她,非要叫我来相亲。 虞庆瑶看着那一行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想见面可以早说,我都已经到地方等了很久!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准备把我晾在那里不管?! ——我这不是在犹豫吗?说实话原本想来应付一下,但是看看外面太热,又不想来了。不好意思啊,互删吧。 ——有你这样不负责任的吗?!别出来害人了!当心有恶报! 虞庆瑶气得不行,对方却很快又发来一段语音,劈头盖脸还夹着粗话,把虞庆瑶给骂了一顿。末了还嘲讽她找不到对象缺男人才急火攻心。 她手都抖了,刚想好怎么还击,编辑半天却根本发不出去,对方已经抢先把她拉黑了。 离开茶餐厅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阴天了,她加快脚步往回赶,可是没走多远,头顶乌云滚滚,狂风大作,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虞庆瑶踩着高跟鞋在大雨里奔走,汽车一辆接着一辆从身边疾驰而过,丝毫不肯放慢速度,溅起的水花很快将她新买的裙子打得湿透。 狼狈不堪的她躲在路边,看着满是污泥的新鞋新裙,恨不得大哭一场。 手机又在嗡嗡响,她以为是妈妈,心里委屈又气愤,根本不想再接听。然而那震动却锲而不舍,终于让她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包。 居然是严一婷。 虞庆瑶接通电话才“喂”了一声,严一婷就兴奋地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去她男朋友所在的城市旅游。 “没有。”虞庆瑶怏怏不乐地回答,头发和裙子还在滴水。 “你这段时间不是心情不好吗?请个假出去散散心啊!不会是相亲遇到一见钟情的人不愿走吧?”严一婷还在劝说,虞庆瑶听到这里,沮丧悲哀羞愤交错在一起,眼泪都流了下来。 “我不想再相什么亲了,都是什么牛鬼蛇神,为什么要逼着我去跟那些人吃饭聊天啊!”她哭着朝严一婷发泄。 “怎么了怎么了,我没那个意思啊!”严一婷听出她的怨气,赶紧追问。虞庆瑶一边抽泣,一边控诉了那些奇葩事件,严一婷叹着气说:“那你先缓一缓,跟你妈说受不了了!跟我一起去南京玩几天吧,你不是喜欢那些古董吗?我男朋友那个博物馆有新的活动,是去年北京城郊刚被发掘的古墓专题巡回展,那些殉葬品特别精美,好多人都提前预约了去看!” 虞庆瑶垂头丧气道:“我刚被老板骂过,还请假出去玩,不是又去找骂?” “你就不能找点别的理由?谁让你说实话啦?”严一婷哇啦哇啦说了一通,又给她发来一连串的照片,“你等会儿回去看下,我男朋友在布置场馆的时候拍的。啊对了,之前那个古墓被发掘的时候,不是还有一具奇怪的尸骸吗?这次博物馆和大学合作,专门搞了数字修复展示,我都很好奇,这才特意告诉你的!” 大雨依旧瓢泼,马路上水雾弥漫,车子溅起的水花飞起又落。 虞庆瑶心绪还是低落,也没怎么看那些照片,只是说:“知道了,我试试看能不能请假吧,但是希望渺茫。” “如果你能去,我帮你买机票啊!”严一婷挂掉了电话。 虞庆瑶看着大雨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开了刚才那些照片。 前面几张是古典雅致的展台装饰,后面则是各种玉器瓷瓶,金银腰带,她心不在焉地滑着屏幕,直至最后一张,是媒体宣传的截图。 ——疑似古皇陵墓葬曝光,时代未明,但至少有六百年以上的历史痕迹。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座古皇陵中,还有一具遗骨并没有装入棺木,却反而引起各方猜测。 第295章 第二百九十五章 迢递孤魂归去远 第二百九十五章 褚云羲沉在河底,红光将他笼罩。 那团绚烂的光如此温暖,让久已疲惫的他在恍惚间回到了最初。波光涌动时,他看到虞庆瑶在江边提着那盏绛红薄纱灯,一边与他说着话,一边倒退着慢慢走。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小心,别摔倒了。” “不用担心,陛下。”虞庆瑶笑着牵住他的手指,指尖的暖意是那样真切可感,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刻一样。 “摔伤了我可不背你。”他也笑了一笑,想要将虞庆瑶拉到身前。可是她的手却滑了出去,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整个人变得透明如烟雾,最终消失不见。 褚云羲在恐慌中惊醒了。 碧蓝的天空,雪白的云絮,刺眼的阳光,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过了很久,才吃力地撑坐起来。 两侧皆是灰白的墙壁,他是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褚云羲站起身来,还是有些晕眩乏力,远处横街上传来嘈杂的叫嚷声,他也听不真切。 他扶着墙壁慢慢朝前走,不知是何缘故,总觉得这条巷子似曾相识,但流浪太久的他却已想不起到底是在哪一次的穿梭中来过这里。 离巷口越近,前方横街上的动静越清晰,有人在高声呵斥,还有不少人在急匆匆地奔跑。褚云羲迷惘着走出这条小巷,却见两列马队鱼贯而来,骑者皆穿着大红锦绣曳撒,腰挎玄黑鎏金佩刀,一路疾行,一路在半空甩响长鞭,驱逐着还停留在街上的百姓。 他一时没来得及避让,靠近这侧的一名缇骑已厉声叱道:“闲杂人等还不赶紧闪开?” 一种似曾相识的诡异感又油然而生。 ——这场景,为何如此熟悉? 褚云羲正在诧异,然而那缇骑见他还站着不动,竟已满脸怒气地策马迫近。 却在此时,有人从背后一把拽着褚云羲的手臂。 “别愣着啊,快退回来!” 褚云羲惊讶回首,一名少年拖着他就往巷子里退。 虽只匆匆一瞥,他却看清了少年的样貌。那一瞬间,震惊与恍惚重新将他笼罩在内。 蓦然间,远处鼓乐齐鸣,震动天地。 两路人马疾驰而过,手中皆持着杏黄帷幔,转眼间便已将那条长街两侧遮蔽得严严实实。帷幔后的百姓们都匍匐下跪,丝毫不敢抬头。 那少年也硬是拽着他的衣衫,让他跪在了巷内。 “你……”褚云羲望着那瘦小的少年,惊愕至极,“欢郎?!” 少年本已匍匐,听到他的问话,不由又惊又怕地侧过脸来:“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褚云羲才想回答,街边的卫士已怒目瞪来。欢郎见状,急忙爬到一堆木柴后,让褚云羲也躲了过去。 “你不认识我了?”褚云羲借着柴堆的掩蔽,抓住他肩膀急切问。 欢郎却一脸茫然地打量着他:“不认识,你叫什么?” 褚云羲愕然:“我……之前我救过你,你不记得了?我还和一个姑娘借住在你家里,后来你送我们去了天寿山。” 欢郎仍是摇头,而此时褚云羲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霍然转身望去,杏黄帘幔依旧遮蔽了长街,一列又一列的仪仗已陆续出现。锦绣旗帜在风中簌动,金银华盖反射出斑斓色泽。鼓声震荡中,他这才回忆起来,这场景岂不是与原先自己进北京城时的如出一辙? “小心点,别说话了。”欢郎谨慎地望着那边,做了个手势后就不再出声。 褚云羲看着欢郎,听着那一声声的钟磬,心中不是滋味。 这还是他在时间罅隙流浪那么久以来,第一次遇到曾经认识的人,甚至这场景都像极了他当初救下欢郎的时刻。 当他看到欢郎的时候,心中一度涌起巨大的惊喜,他已孤独了太久,从未遇到过一个相识的人,连旧敌都没有。 然而这个曾经口口声声喊他“恩公”的少年,如今根本不认识他了。 后方有车辇缓缓驶来,褚云羲虽然无法看到,却听得到车轮滚滚,铜铃声声。 那坐在马车中的,应该是刚刚入京城的建昌帝? 好不容易等到这一行人马穿过了这条长街,杏黄帘幔渐渐撤去,卫士们迅速跟随马队离开,街面上的行人们才敢站起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欢郎也长出一口气,爬起身来拍着尘土:“还好刚才的卫士跟着走了,不然你肯定要倒霉!” 他一边说,一边又疑惑地看着褚云羲:“你到底是谁啊?我确实不认识你,你怎么能叫出我名字?” 褚云羲看着他,目光隐含悲哀,最终只道:“很早以前,我见过你,只是你忘记了。” “不可能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欢郎一脸不可思议,一边嘟囔一边往巷子深处走,“听你口音也不是京城人啊,今天新皇上进京了,还有许多达官贵人也会陆续过来,你别到处乱走冲撞了他们啊!” 褚云羲看着他的背影,不禁问了一声:“刚才经过的是建昌帝吗?” 欢郎本已准备往家里去,听到此又停下脚步回过头,“什么建昌帝?” 褚云羲微微一怔:“就是以前的晋王,他是还没改年号吧?” “啊?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不清楚?建昌帝都已经战败自杀了,现在入主皇城的是以前的清江王啊!”欢郎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好似看着一个傻子。 有路人走过,听到他们的对话,也朝着褚云羲投来怜悯又好笑的目光。 “这人是哪儿来的,连现在谁是皇上都不知道?”“就算是乡下人进城也不会这样吧?” “欢郎,你还在外面晃?快回来!”不远处,身材瘦弱的妇人打开门户朝这边张望。欢郎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往家里去了。 一边跑,一边还满是疑惑地朝后看。 褚云羲仍旧站在原地,也在看着他,还有家门口的母亲。 他急急忙忙地奔到院门前,拉着母亲的手道:“娘,我刚才遇到一个人,他很奇怪,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了,他还连现在是谁当皇上都搞错了……” “那你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搭话?”欢郎母亲不安地看向他来时的方向,却愣住了。 “娘?”欢郎顺着母亲的目光也回过身去,然而小巷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在遥远的巷口,似乎有人影晃动,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 依旧是熟悉的长街,就连店家的招牌也一模一样,褚云羲从欢郎所住的巷子走出来,雪亮的阳光直射在眼中,令他不由侧过脸去。 沿街的商贩们在卖力吆喝,路边还有人聚在一起议论着之前銮驾入京的场面,他只身一人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街头,心里仿佛被填满了,又仿佛全被挖空。 彷徨中,已经离那条巷子越来越远。 可是又能去哪里呢? 他在这座京城走了很久,也找不到归宿。 从阳光高照,到日影西斜,褚云羲已经穿过了无数大街小巷,却还是见不到一个能够认识他的人。 鬼使神差的,他竟又来到了紫禁城外。 夕阳将云霞染得绚丽,煊赫的朱红宫墙横亘在苍穹之下,其间重檐庑殿流翠点金,鲜妍夺目。 他累极了,抱着龙纹刀坐在了路边,没再靠近,也不会引来宫门禁卫的呵斥。 夕阳一分分下沉,晚霞光华由绯红转为暗红,逐渐与深蓝天幕相融,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稀少。褚云羲还独自坐在原地。 紧闭的宫门忽然缓缓开启。 两列明灯挑悬而出,宛如润白的圆月。 其后有一群人从宫城内走出,多数都身穿大红团绣官袍,腰佩玉带,他们彼此熟稔,谈笑风生。 其间还有一名年轻人,一袭蓝缎窄袖长袍,打扮利落,虽穿着男装,却桃腮杏眼,举手投足英姿不凡。 她正和身边的中年男子交谈,那人肌肤黝黑,双目炯炯,身材倒是不高,说话声音却洪亮。 远处青石路边,褚云羲看着这一群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他紧紧攥着龙纹刀,眼眶发热,就连呼吸都不稳。 西华门外,那些人还在笑着道别。 “攀哥,你一定要在京城多待些日子,好不容易才打到这里,辅佐陛下重返京城,怎么能够早早地就回了瑶山?” “哎呀,宿小姐,多谢你的好意!我倒是也想好好看一看这京城,可瑶山那边不是有消息传来吗?家里添了儿子,我夫人惦记着我,想叫我快些回家!” “罗将军是想念尊夫人了吧?哈哈哈……” 笑声在晚风中飘扬开来,在明灯照映下,他们的容颜如此清晰。 罗攀、宿放春、庞鼎、施锐进…… 褚云羲在心底默念着他们的名字,难以抑制那酸楚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泠泠的铜铃声响起,数驾华贵的马车从宫城内驶来。众人循声回望,又见一人脚步匆匆,提着一盏灯笼来到西华门外。 “诸位,万岁命我备好了马车,再来送一送大家。” 他身穿绛红盘绣曳撒,手持明灯,朝着众人作揖。 “程掌印多礼了,替我们转告万岁,今日大家兴尽而归,十分高兴!”罗攀朗声笑道。 “攀哥说他过几天就要返回西南,因为放心不下家里的妻子儿女,程薰,你不挽留他一下?”宿放春有意叹气道。 程薰想了想,道:“容我回禀万岁,看看能不能将罗将军的妻儿接来京城,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样最好!让她们也能看看这繁盛的京城,阿荟与荷妹必定开心极了!”宿放春笑着回应,罗攀也一脸惊喜,于是众人又谈笑了许久,才陆陆续续坐上马车,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朱红的宫门外,程薰在明灯光影下静静伫立,他望着某辆马车远去的方向,而就在对面的阴影下,褚云羲同样无声伫立。 宿放春和罗攀乘坐的马车先后从褚云羲面前驶过,车轮滚滚,铜铃叮当,车帘低垂着,隔绝了内外。 褚云羲就这样看着这两辆马车很快地从面前经过,什么都没做。 他知道,在这座京城,在这个故事里,有韬光养晦终于执掌天下的褚廷秀,也有一路为他打下江山的宿放春、罗攀、程薰、庞鼎、施锐进……说不定还有曹经义、海力图,却唯独没有褚云羲,也没有虞庆瑶。 清脆的铜铃声渐渐消散在夜色间。 內侍们已经提着灯笼往回走,程薰似乎也远远望到了那个始终停留在紫禁城外的男子,但他只是留意了一下,便淡漠地转过身去。 朱红色的宫门再度缓缓关闭。 褚云羲最后望了一眼西华门,就此离开。 * 寒月寂静,白昼间还繁华热闹的京城已渐渐沉睡,守城门的卫兵们百无聊赖间也有了困意。 褚云羲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城门前。 “那么晚了,干什么去?”守城卫兵疑惑地看着这个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衣,头戴帷帽,腰佩长刀,还背着一个沉重的箱子,看上去有几分奇怪。 “回家。”他低声说着,没有什么表情。 卫兵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免起了忐忑,打开箱子一看,不是铁锹就是凿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挥手让他赶紧出城。 他就这样踏着清冷的石子路,拖着寂寥的影子,独自一人走出了城门。 * 通往天寿山的路寂静而遥远。 他曾坐着马车,与虞庆瑶一同逃出地宫,回到北京。此后又与她一起,在欢郎的护送下离开京城,再次返回属于他的献陵,想要寻取龙纹宝刀。 他也曾迷失在时间逆流中,独自一人坐在山间,望着那座恢弘的皇陵。 而这一次,他执著地盯着前方,哪怕暗夜沉寂不可视物,手中只有一盏微弱的灯笼,褚云羲还是决绝地走向了天寿山。 独行许久之后,云层渐渐散开,一轮圆月洒下万千光辉。 山林间时有虫鸣,时有鸟雀惊飞。 他一步一步,踏过崎岖,穿过草丛,最终回到了献陵前。 夜色下,庞大的华表与明楼形如巨兽,恢弘巍峨只剩阴影时,便令人恐惧。 他抬起头,想要再看一看华表上的蟠龙,却什么都看不清。 褚云羲攥着腰间的刀,走入了黑暗。 * 灯笼放在了地上,幽幽火苗不断摇曳,晃出迷离光影。 一声接着一声的钝响,他凿着坚硬的土石,用最擅长的方式,寻找自己的归宿。 作为一个本该长眠于九泉之下的人,或是鬼,他最清楚应该如何进入各种坟墓,即便是这世间最防备森严的皇陵,也难以阻挡他的侵入。 烛火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执著,他盯着那不断延伸的盗洞,就好像看到了通往家园的道路。 没有哪一次,他能够真正成功,人们总是在他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掘出墓穴,却尚未来得及自尽的时候,将他活生生拖拽出来,捆绑起来。 人们骂着哭着求着,就是不让他死。 可是这一次,他周围再也不会有人阻拦了。 葬身于如此宏大又寂静的陵墓中,想必是再也不会被人发现。 这让他,很是安心,很是幸福。 他终于可以回到该去的地方。 “母亲。” “弟弟。” 他想着想着,不由得笑了一下,在短暂的眼神空洞后,提着那盏灯笼,进入了那个极为狭窄黑暗的洞口。 ————————!!———————— 刚开学太忙所以更得晚了。 第296章 第二百九十六章 沧海桑田一梦间 飞机穿过薄薄云层时,虞庆瑶正在休息,耳畔传来了严一婷惊喜的声音。 “哎,你看那是不是长江?” 她朦朦胧胧地醒来,靠近窗子往下望去。丝丝缕缕的云絮无声悬浮,下方一条白练宛转飘落于青绿间,像是在碧玉池中镶嵌了一抹银白琉璃。 伴随着轻微的轰鸣声,飞机划过长江上空,缓缓地朝着那片六朝佳丽地降落。 * 虞庆瑶直至走出廊桥,还有些昏昏沉沉。一出航站楼,严一婷就急忙拖着箱子往阴影处躲。虞庆瑶跟在她身后,望着被阳光直射而泛出白光的马路,也感觉闷热得喘不上气。 排成长龙的出租车一辆接着一辆向前移动,对面车道上更是川流不息。 “你男朋友呢?”虞庆瑶没精打采地问。 严一婷把防晒伞放下,这才看到手机上新收到的消息,顿时气得骂出声:“搞什么啊,说好来接的,结果叫我们自己打车去宾馆!” “怎么回事?”虞庆瑶诧异地回头。 严一婷发着消息,大肆抱怨:“说是领导叫他们紧急加班布置那个展览,烦死了!” “那也没办法了,我们自己走吧。”虞庆瑶叫了一辆出租车,帮严一婷把箱子放进了后备箱。 车门一关,出租车很快汇入滚滚车流之中,驶向了市区。 * 到了宾馆,严一婷办好入住手续后,在乘坐电梯的时候就问虞庆瑶:“这里离玄武湖不远,晚上要不要出去逛逛?” 虞庆瑶摇摇头:“我想先休息会儿,你男朋友如果等会儿过来的话,你就跟他一起出去吧。” “他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严一婷叹了口气。电梯门开了,两人拖着箱子走出电梯,分别打开了各自的房间。严一婷在进去之前,不放心地问她:“你怎么看上去还是没什么精神,不会中暑了吧?” “不知道,就是感觉有点头晕……” “那你赶紧睡会儿,别还没开始玩就病了。” “应该不会那么倒霉。”虞庆瑶跟她道别后,走进了房间。 窗帘自动朝两边打开,蔚蓝的天幕下,高楼林立,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如水。她放下箱子去冲洗了一下,连行李都没空收拾,就躺倒在床上。 那枚白玉凤凰斜斜坠下,更透出几分莹润。 凤首与凤尾那数点绯红似乎加深了,像是桃花飘落,又像是朱砂点染。 她看着这凤凰,困意又袭来,很快睡去。 原本明亮的房间渐渐昏暗下来,虞庆瑶分明躺在床上,却在朦胧中好似飘于一叶小舟之上,水流微微起伏,将她送入云烟深处。 那是一片浩渺无垠的湖面。 湖面如银镜濯濯,浮动着点点微光,是天上坠落的星芒。她睡在小舟之上,倦意浓重,难以清醒,奇怪的是,却又好像能够看到在那船头有小小的火苗跃动。 有人侧对她而坐,守着一盏绛红的灯。 光晕带着暖意,映在那个人的脸上,但虞庆瑶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只是觉得他明明就在船头,却又离自己很远。 一缕风自水面拂来,云烟萦绕,湿意弥散,那一盏灯笼中的烛火幽幽摇曳,他伸出手想去呵护,又转过脸来,像是在朝着这边轻声问:“你醒了吗?” 虞庆瑶在恍惚间怔住了。 她不知那个人是谁,为何会与自己说话。 就在这犹豫之间,那一点烛火跳动了几下,倏忽熄灭了。 四周唯剩黑暗,船只在湖面飘荡,水声清幽,然而她已看不到那盏灯和那个人。 忽如其来的失落占据了她的心。 湖水还在涌动。 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将她惊醒。 虞庆瑶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依旧打开着,天色却已经昏暗。深蓝夜幕间,流彩的霓虹不断变变幻,映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闪烁的光。 在发愣的时候,门外已经传来了严一婷的喊声。 虞庆瑶爬起来去开了门,严一婷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还以为你真的中暑晕倒了呢!” 虞庆瑶揉揉眼睛:“我不知道怎么就睡得很沉,现在几点了?” “都六点多了!”严一婷道,“我男朋友下班了,马上就到了,我们一起去吃晚饭,然后到玄武湖边走走吧?” 虞庆瑶现在才感觉好像清醒了些,于是回去换了条连衣裙,跟着严一婷去了大厅。 * 她们在大厅里又等了一会儿,陶嘉伟才匆匆赶到。严一婷埋怨归埋怨,看到他一脸疲惫也不由心疼起来:“就一个展览怎么要布置那么久啊?我还以为博物馆每天都很清闲呢!” “上一站反响很好,轮到我们这来了,领导当然想要别出心裁,不能被比了下去。”陶嘉伟说着,又向虞庆瑶打招呼,“不好意思,让你也久等了。一婷说你喜欢研究文物,展览还有两天就要开始了,到时候请你一起去看。” 虞庆瑶忙道:“我哪会研究文物,只是比较喜欢那些古色古香的物件。” 陶嘉伟看到了她颈下挂着的玉坠,恍然道:“她上次向我打听那个白玉凤凰,原来就是你的?” “啊,对……” 虞庆瑶还没说完,严一婷已经喊着快要饿晕了。三人出了宾馆,在旁边的饭店吃晚饭,严一婷跟陶嘉伟腻歪了一阵,又问起两天后的展览:“我看很多宣传都说这一次展览会给大家惊喜,指的就是用多媒体技术修复那具遗骨的真容?” 陶嘉伟笑了笑:“差不多吧,现在还不能剧透。” “连我都还防着啊!”严一婷撑着下颔,“我记得去年这件事不是还上过热搜吗?说是发现了古墓,看整体形制和规格像是皇陵,可是查不到是什么时代的。还有更奇怪的是,那些考古学家锁定了墓主的石棺,打开后却发现是空的。” “对,明明是一个极高规格的皇陵,姑且这样称呼它吧,因为无论是从墓道壁画还是陪葬器皿来看,都应该是帝皇的陵墓,可是打开了白玉棺椁,里面却只有冠冕腰带,没有遗骨。”陶嘉伟一边给严一婷夹菜,一边说,“但奇怪的是,在陈设棺椁的墓室角落,却有一具尸骸,并且还是呈现倚着墙壁坐着的姿态。” 严一婷抱着肩膀倒抽一口冷气,向虞庆瑶道:“听着是不是有点吓人?” 虞庆瑶默默喝着饮料,听着两人的对话,此时才放下杯子,“会不会是被盗过墓,盗墓者把原本安葬在棺椁里的尸骸拖了出来?” 陶嘉伟说:“当时考古学家们也有过这样的猜测。但很快又被推翻了,因为白玉棺并没有被打开过,里面的各种珍宝都没被盗走。又有人怀疑那具墙边的尸骸是某个盗墓者,进入古墓后却因为意外出不去,就死在了里面。可是后来他们将尸骸转移出去,通过测量研究后发现,这绝对不是现代人,至少是六百年以前的人了。” “可是古代就有盗墓者啊,也许这本来就是古人呢?”虞庆瑶疑惑道。 “哎呀,去年在网上就已经争论过一波了,你当时正好被摩托车撞了在养伤,估计没看到这个新闻。”严一婷举起手机,给她看去年的新闻报道,“那会儿有人在评论里说,在那具遗骨的旁边,发现了属于现代的物品。这不就奇怪了吗?科学测量出是六百年前的人,但是旁边又有现代的物品,当时众说纷纭的,也有人质疑那条留言是胡编乱造,但是评论的人说他亲戚就是参与发掘的人员,没有撒谎。反正最后官方也没出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说等待进一步研究。” 陶嘉伟点点头:“所以这次专题巡回展览吸引了很多观众的注意,我们的预约平台都险些崩了。” 虞庆瑶有点发懵:“你是说,那具遗骨身边散落着现代的东西?” “是。而且那个物品,虽然是现代制作的,却已经风化腐蚀,只能依稀辨认出模样。明显也是经历了很多年才变成那样。”陶嘉伟微微蹙眉,“我可以再稍稍透露一下,其实当时那个评论说的还不够精确,那件物品并不是散落在地,而是……被那具遗骨攥在手中的。” 虞庆瑶愣住了,莫名自心底泛起阵阵凉意。 严一婷哆嗦了一下,拽着陶嘉伟的手臂:“你不要吓人行不行!怎么这样可怕呢!” “嗐,这有什么可怕?”陶嘉伟搂住她,笑着道,“只能说明这件物品对于死者来说应该很重要,但这又是最难以解释的谜团了,哪怕是散落在地也能说是曾经有现代人进去,东西是他遗留的,和那具遗骨并无关系。但是被古代遗骸攥着的却是现代物品,这就难倒了所有的考古学家。” 虞庆瑶犹豫着抬起眼,看着陶嘉伟:“那个物品,到底是什么?” 严一婷也期待着看着他,陶嘉伟却耸了耸肩:“目前还是机密,要等开展后,才能由大家去亲眼见证。” 虞庆瑶的心又沉了下去。 严一婷“嘁”了一声,晃着他的胳膊:“到时候你给我们做讲解啊!” “哈哈哈,那要看领导会不会给我临时又安排别的任务。”陶嘉伟说着,又给严一婷倒了饮料。 两人亲亲热热边说边吃,虞庆瑶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和缤纷的灯光,出了好一会儿神,严一婷叫她:“你怎么啦?总是闷闷不乐的?我可没有故意秀恩爱啊!” “没什么,我听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事,自己在想象呢。”虞庆瑶又叹气,“而且我这次假装说是上次被撞的后遗症发作才请了假,我还担心老板会不会干脆炒了我呢……” “没那么夸张吧,你别被他知道就行。”严一婷看陶嘉伟已经结了账,就又叫虞庆瑶一同去逛玄武湖。虞庆瑶本来不想打搅这一对小情侣,但两人盛情邀请,她也只好跟着出了饭店。 * 白天的闷热如今刚刚散去几分,地面还微微发烫,湖上吹来的风略带凉意。 茫茫夜色与渺渺湖面相融,水与天皆是深蓝锦缎无垠铺展。白石栏杆上雕花古朴,若只看它,仿佛还站在数百年前的旧址前,那时古城斑驳,宫墙朱红,青石街上只有车马缓缓经过。而今眺望前方,湖面对岸是高低错落的楼宇,嫣红碧蓝金黄的霓虹像烟花盛开,却又永恒明亮,不会凋谢。 冷光的烟花凝落在湖面,倒影浮动,变幻如一场华丽而不真实的梦。 严一婷和男友去前边拍照了,虞庆瑶独自坐在了湖边。 温热的风吹动她的长发与长裙。 老人在唱戏跳舞,孩童在追逐欢笑,情侣们成对成对地走过,牵着手,揽着肩,甚至直接靠在白石栏杆边接吻。 “看,那是什么?!”有孩子指着头顶叫起来。 大家都抬起头来,一点一点的光亮成队飞来,像流萤像群星,它们聚拢复散开,又无声地组合成一束鲜红的玫瑰花。 众人惊叹起来。 夜空里的玫瑰花又渐渐散开,飞舞成了一组英文:“Marry me!”后面则跟着姓名的缩写。 不远处的严一婷跺着脚:“你看看人家!” “我哪有那么多钱啊!”陶嘉伟无奈地抱住她。 每个人都举着手机在拍照、摄像。孩子们欢闹不止,好似看到了新春的烟花。 虞庆瑶也抬起头,望着深蓝天幕中的光亮,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却又隐约浮现了之前梦中出现的那个场景。 寂静的船头,有一盏灯笼,烛火明艳,忽一瞬就熄灭。 这一次,她没有看到灯边的人。 却好似听到了轻微的叹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梦到这绛红的灯笼,也不知它到底有何意义。 * 其后的两天内,陶嘉伟依旧忙着工作,她跟着严一婷去逛了夫子庙的集市,乘了秦淮河的画舫,看了明孝陵的墓道,也去了大报恩寺的遗址,登上了那座复原修建的九层琉璃塔。 站在最高层,放眼望去,天空碧蓝,四周寂寥。 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仿佛自古摇晃至今。 * 她们离开报恩塔的时候,严一婷忽然接到了陶嘉伟的电话,才说了几句就脸色不对。 她匆匆挂了电话,对虞庆瑶说:“嘉伟去医院挂水了,我得过去看看。” 虞庆瑶惊讶:“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说是忽然发高烧了,浑身没力气。”严一婷懊恼地道,“肯定是连续加班太累了抵抗力下降,早知道昨天晚上应该叫他早点回去休息。” 虞庆瑶也要跟去探望,严一婷赶紧说:“你别去了,他本来都不让我去,说挂水那边很多都是发烧的,别给你也传染上!你先回宾馆里,吃饭也别等我了。” 虞庆瑶也只好和她暂时道别,回到宾馆等了很久,严一婷才打来电话。 “他怎么样了?”虞庆瑶问。 “我送他回家了,看他没精神,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住,今晚我不能回来了。”严一婷急匆匆地说,“本来他已经给我们抢到明天博物馆展览的两张票,我肯定去不了了,你自己去吧。” “我一个人也不想去了,等你们好了再一起去吧。” “过期作废啊!他还不知道要几天才能退烧呢,你别浪费机会,先去看吧。万一我实在后面也没空,好歹你能亲眼看一看,再告诉我那具遗骸到底是什么样的。” “好吧……”虞庆瑶又跟她说了会儿,才挂掉电话。 没多久,手机上就接到了严一婷发过来的门票信息。 “风烟迷雾?沧海一梦” 第297章 第二百九十七章 只今唯有相望冷 第二百九十七章 第二天早晨,虞庆瑶特地提前一个小时从宾馆出发,坐地铁赶到博物院时,门口广场上已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参观者了。 阳光下,恢弘宫阙般的博物院主馆飞丹流翠,廊柱之下长阶如玉。虞庆瑶站在这座巍峨壮丽的大殿前,竟有一瞬间的失语感。 那种扑面而来的威严庄重,千百年风霜积淀而成的无穷力度,让她只觉自身犹如沧海一粟。 她在那大殿之下站立许久,直至阳光渐渐耀眼,令她有些晕眩,才怀着不舍的心绪,绕过这古朴宏伟的建筑,走向斜前方的特展馆。 与主馆风格截然不同,特展馆外形犹如灰白岩石叠加筑起,沉稳硬朗。虞庆瑶回望主馆,再踏入特展馆的大门,隐隐有一种穿过千载岁月,重又回到现世人间的感觉。 玻璃门上映出璀璨灯光,展厅前的大型海报上以飘逸的字体书写着主题: 沧海桑田?风烟迷雾?北京天寿山无名陵寝考古特展。 * 虞庆瑶跟着络绎不绝的人群走入了展厅。 明亮的射灯,光洁的地砖,通透的空间,一切都极具现代风格,唯有墙壁间流淌的金黑色线条,还蕴含着几分古典气息。 迎面而来的电子交互屏上,不断滚动显示着这座无名陵寝被发现的经过,以及考古科研人员们进驻场地后的发掘经历。图文并茂,吸引了不少对此感兴趣的观者议论纷纷。 “北京天寿山,那不是十三陵的位置吗?这座陵墓怎么会是无名陵寝呢?” “你看这不是写着吗?说是看规格建筑和陪葬品,几乎肯定是皇帝的陵墓。研究人员推测出来的年代大概相当于明代,可是明代总共就那些君王,都各有陵寝,就是查不到这座陵墓的主人是谁。” “这可奇怪了,总不可能无端出现一个从来没有被记载过的朝代吧?” 虞庆瑶驻足于此,看着发掘现场的图景。苍莽群山,茂林起伏,虽是静态,却仿佛能让她听到风声萧萧,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 她的心潮为之波动,继续走向前方。 巨大洁白的平台上,呈现着神秘帝陵外观的微缩模型。无论是起伏的山林,宽阔的神道,还是巍峨的华表,恢弘的殿堂,全都按照比例缩小复原。在那朱门雕石构筑的殿堂之后,就是深埋于山下的地宫。 在这平台的两侧墙壁上,一幅又一幅的实地照片展示着地宫内的景象。 虞庆瑶盯着那些照片,每一幅都清晰得纤毫可见。色泽斑驳的壁画,描摹着仙鹤展翅,圆月高悬,在那对着月亮的地方,雪山静穆伫立。祥云环绕间,有人乘风而去,而更远处则是万千神祇驾云而来,面目慈和,伸手接引着来自人间的帝王。 “你们看,那边还有墓道石雕的拓片!”“要是能去实地看看就好了!”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兴奋地从她身边穿过。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她们的后面。 巨幅的石雕拓片悬挂于墙壁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就站在空旷而阴冷的陵墓内,面前是波澜壮阔的石雕,云海蒸腾,江流浩荡,无数战船扬起风帆,如万箭齐发,劈波斩浪竞相前行。而在那江岸岩石之上,有两个身穿战甲的人并肩而立。 他们似乎都望着江中战船,一人握着长刀,一人手指江流,可惜皆面目模糊,甚至不知是老是少。 “哎,这怎么有两个人?”“你看这个手指着江面的会不会就是墓主啊?”“脸都看不清了,没意思!” 周围皆是议论声,虞庆瑶却觉得内心一片空茫。 那滔天的江浪似乎挟着潮湿的水沫,向着她轰然扑卷而来。 她的心猛然一震,下意识闭上了双目,脑海中却忽然响起了某个声音。 “燕子矶畔,朕随先父与远道而来的宿修共襄兵马,迎战七万魏军。那一年,朕与他初次相见,都只有十五岁。” 这个声音清冷而蕴含孤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幽幽传来,却又像是从虞庆瑶的心底滋生而出。 她惊愕着睁开眼,面前依旧只是灰白的石雕拓片,除了驻足观看的游客之外,并无其他异样。 回过头,后方又是一幅拓片。冰封千里,积雪深厚,千军万马驰骋冲锋,当先之人手持长戟,身后战将紧紧追随。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率领兵马征战四方的人的侧面。 轮廓分明,目光坚毅,再寒冷的风雪也抵不过眼神中的炙热与执著。 “中平三年,朕刚刚讨伐完洛阳叛乱便调转方向,趁着魏国君王重病,宗亲争夺政权之际,一举歼灭其主力大军……” 依旧是清冷的声音,在无尽空旷处久久回荡。 虞庆瑶晕眩难受,一时间仿佛整个展厅都如流水涌动,她急忙撑着旁边的展柜,才让自己站稳。 可是再看旁人,依旧津津乐道,各自观赏。 她疑心这石雕拓片太过庞大真实,才让自己心神不安,于是加快脚步离开了一号展厅,往前方的二号展厅走去。 * 二号展厅内陈设的都是陵墓内发掘出的珍宝玉器。 她随着人群慢慢看着那些珍宝。通体流畅精美绝伦的靛青瓷瓶,可惜上面已经布满裂痕,宛如被大火灼烧过残留的伤疤。昂首盘旋的翡翠蟠龙,怒目圆睁,身伴祥云,如今陈列在玻璃柜中,不知千百年前的帝王是否也仔细端详过此物,就如此刻的虞庆瑶一样。 和田玉雕琢的腰带正中有蛟龙衔着明珠,纯白温润,凝如脂膏。 虞庆瑶不由触摸到自己颈下的那个白玉凤凰,它们有同样莹润的质地,也有同样精妙的神态。 掌心微微发热。 “这些都是墓主生前喜欢的东西吗?还是他死后随便放进去的?”“你看这些装饰都是龙的形状,肯定就是皇帝用的,怎么会查不到他的身份呢?”有几个参观者在一边低声交谈。 虞庆瑶不由伸出手指,触碰那冰凉的玻璃层。 这些物件,自己从未见过,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可有一种深深的遗憾与失落,却占据了整个身心。 ——这是,为什么?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玻璃展柜,白玉盘青玉簪,鎏金刀牛角弓,海蓝石装饰的宝剑寒光四射,红宝石镶嵌的酒杯仿佛盛满了葡萄美酒,他或许曾经沉醉在宫阙一角,也曾经梦中还驰骋沙场。 ——他是谁? ——喜欢过什么,厌恶过什么,珍惜过什么,害怕过什么,得到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 无数拷问在虞庆瑶心底冲撞,她环顾四周,那些静静躺在陈列柜中的物件,仿佛等待了千百年的古莲,只为这一瞬绽放容颜,吐露芳蕊。 明明应该是欣喜,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涌上心头。 “让你看见了,虞庆瑶。” 又是那个声音,在心底轻轻回荡。 近乎叹息。 她茫然,情不自禁地在心底追问:“你……是谁?” 她的问题自然得不到回答。 只是听到了另一句轻轻的言语:“只想给你看一眼……我曾经……活着的痕迹。” 惊愕、惶恐、不安…… 身边不断有人来人往,虞庆瑶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心跳加剧,呼吸急促。 “前面就是最后的展厅了!”之前见过的那几个女学生从后面赶来,叽叽喳喳地往前去。 来之前满怀好奇的虞庆瑶此时却已犹豫不绝,自从走入这个展馆,目睹巨大壁画石雕的图片与拓片后,她的灵魂就始终处于震荡之中。 她甚至害怕得想要逃离。 可是越来越多的人在往前走。她在迷惘惶惑之中,一步一步地走向这次展览的终点。 * 三号厅的冷气让她刚刚踏入就浑身发寒。 前方的参观者发出了惊叹。 光线骤然黯淡,虞庆瑶随着人群走入漫长的通道。 灰白的通道好似将人们引入最深处的墓室,两侧墙壁皆以投影重现壁画石雕影像。那些衣袂翩然的神祇,金戈铁马的战场,奔腾不休的江河,无声地陪伴着虞庆瑶,陪着她走向尽头。 她不由自主地握住颈下的玉坠,手心微微出汗。 尽头处,暗黑穹顶悬垂无数星光,日月星辰在此竞相璀璨,风雨雷电在此汇聚旋转。 仿汉白玉的台阶通向圆形的高台,巨大的玻璃棺椁沉静地横卧其上。 人很多,推搡着向前,都被暗红色的栏杆阻挡在外。 虞庆瑶在人群间,被前后左右的参观者挤着,挡着,只能望到那玻璃棺椁的一角。耳畔却听到了不同人的议论声,有人惊奇地叫起来,有人害怕得捂住眼睛往后退,还有孩子在哭闹。 “怎么是骷髅啊,晦气晦气,快走!”一个中年人抱着孩子急匆匆地转过身,带着一大家子从虞庆瑶前面往旁边挤了出去。 她被后方的人又一推,踉跄间,到了最前方。 幽寂的音乐忽然响起,像是排箫哀婉,又有清吟空灵。 虞庆瑶就在这一瞬间,看到了玻璃棺椁里的一切。 那是一具静静躺着的骸骨,惨白,孤寂。 它已在古老的陵墓中沉睡数百年,外界风云变幻,日升日落,而它只是无声地停留在泥土之下,从一个有过喜怒哀乐的人,慢慢成为白骨。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在它的指掌边,还有一个深红色的托盘,上面陈设着的东西已经腐烂不堪,只能隐隐辨认出原有的形状。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就像是……孩子使用的日记本。 后方的人还在不断往前挤,她紧紧攥着暗红的栏杆,手臂不住发抖。 原来并不觉得自己胆小,现在的虞庆瑶却双腿发软,呼吸急促,几乎要站立不住。 玻璃棺旁的墙壁上,一行又一行的光影投字还在描述着这具遗骨的所有信息。 从预估的年龄到身高,甚至还写着:“根据左侧胫骨的裂痕可推测,死者生前左腿曾经受伤骨折……” “死者在墓室石门后的右侧角落,倚靠墙壁而坐,当考古队员打开石门走入墓室之时,骸骨忽然散落,所幸尚未风化。” “死者骸骨中测出了砒霜毒性残留,推测死因为砒霜中毒。骸骨身侧有酒坛,右手攥握一物,经过科研所检测,此物疑似塑胶封面的笔记本,从材料与纸张来看,属于现代物品。因纸张早已腐朽残破,里面的字迹已不可辨识,目前尚不知这具六百多年前的尸骸为何会攥握着属于现代的物品。” 一个个淡金色的字在虞庆瑶眼前渐渐清晰又模糊。 极度的痛楚攥住了她的心脏。 让她呼吸困难,甚至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她扶着那栏杆,后背冒出冷汗,想要冲出人群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然而原先弥漫在展厅中的幽幽吟唱忽然变得凝重而深远。 仿佛晨钟暮鼓,回荡于空旷山谷。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穹顶悬挂的日月星辰光亮闪烁,无数流星斜斜划落,全都延伸向玻璃棺后方的空间。 那里原本空荡无物,就在这瞬间,却寂静地浮现出淡淡的光影。 那是一个身穿宽袖长袍的年轻男子的影像。 他有棱角分明的面容,深邃凝远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坚毅紧抿的嘴唇。 “啊,这就是影像复原?!” “天呐,好帅,赶紧拍下来!” “没想到那么年轻!” 耳畔充斥着各种惊呼,虞庆瑶的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她站在栏杆前,与那虚幻浮动的光影相对而望。 影像似乎在看着众人,又似乎只看着她。 不再坚毅,而是,满含悲伤。 一声声钟鼓撞击着虞庆瑶的心门,她无法直视那穿越历史而来的目光,近乎虚脱地弯下腰,大口地喘息。 “虞庆瑶。” 那个声音在幽幽钟声间轻缓地叫她。 她仍旧吃力地低着身子,眼里不知为何涌起泪光,莫名其妙的,在这具惨白遗骨之前,滴落了眼泪。 “别哭,阿瑶。”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背后,伸出双臂,将不住颤抖的她轻拥入怀抱。 惊觉回首,身后却只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 虞庆瑶走出展馆的时候,烈日当空,地面发烫。 她却浑身寒冷。冷到在阳光下发抖,走不动路。 她扶着墙壁,跌跌撞撞走出博物院大门,分不清方向,只一味朝前。 不知走出多远,身上那种寒凉感才陡然消散,随即又是一身暴汗。 她痛苦地蹲在路边树影下,干呕着,吐不出任何东西,汗水和泪水打湿了衣裙。 ————————!!———————— [可怜]终于写到这一幕了……展览中呈现的那些石雕场景,见第六章,当时从白玉棺中被惊醒的陛下,带着自豪向虞庆瑶说过石雕场景的含义。 第298章 第二百九十八章 却向江边恸哭归 这一天,虞庆瑶在地铁站里失魂落魄坐了很久,才在安全员的注视下,走进了车厢。 她回到宾馆房间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窗外红日渐渐西沉,立交桥上车流如织,人们都在忙着往家里赶。 她转动淋浴开关,热水迎面落下。 她想让热水冲刷所有的疲惫与惶恐,这趟博物院之行耗尽了她的心神,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水流从白玉凤凰上划过,虞庆瑶放空思想,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头,审视着这枚玉坠。 忽然想起严一婷男友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这枚玉坠,应该也来自六百多年之前。 她将凤凰轻轻握在掌心。 “你和我今天看到的那些珍品,曾经相遇过吗?” * 淋浴虽然让她微微清醒,但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绪始终纷乱低沉。她吃不下,没心思,无论是看着手机还是开着电视,脑海里始终盘旋着那个陌生清冷的声音。 以及那静静睡在玻璃棺椁里的白骨,和光影流转间的对望。 严一婷发来讯息好奇地探问今天收获如何,虞庆瑶迟疑许久,只说: ——很震撼,但是看了之后心神恍惚,好像整个灵魂都被吸走了。 ——那么厉害吗?那我过些天一定也要去看! 虞庆瑶又问起她男友的病情,严一婷说是还在高烧,而且下午开始咳得厉害。 虞庆瑶愣了会儿,又问: ——那怎么办,我本来打算明天就要回去的。你是不是没法离开了? 严一婷没回复,过了几分钟,打来了电话:“看样子我确实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我明天还要陪他去拍片,医生怀疑转为肺炎了。真是倒霉透了,本来想带你来散心玩两天,结果反而变成我陪他住院。” 虞庆瑶有些难过,但也没办法,只能说:“那你忙吧,不能把他丢在南京不管啊。我请假就请到明天为止,也没法再留下……” 严一婷“嗯”了一声,又问:“你是不是生气了?怎么听着没精神?” “不是的。”虞庆瑶怔怔地望着窗外绮丽的晚霞,“可能天太热,展览馆里又很冷,所以不舒服。” “那你早点休息。等我回去后再聚吧。”严一婷也累得够呛,简单聊了几句后就又去给男朋友拿晚饭了。 * 挂完电话,虞庆瑶依旧心神不宁。这一夜她辗转反侧,身体明明很累,眼睛也睁不开,脑海中却有无数画面不断涌现,让她无法入睡。 石雕上澎湃湍急的江流,铁蹄踏雪的大军,高入云间的悬崖,莹润的翡翠蟠龙,玄黑的牛角弯弓…… 还有那惨白的骸骨,腐朽的本子…… 虞庆瑶浑身起了寒颤。 昏昏沉沉间,她仿佛正在爬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云间吹来的风裹挟着冰凉的雪沫。她低着头急促地喘息,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小孩子。 “妈妈!”她惊恐大叫,脚下打滑就往下摔去。 身后却有人托住了她。 “别怕,有我在。”那个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不再是清冷孤寂,而是沉稳温和。 她惶恐着回过头,却看不清那个人,他明明就在身后,可是周围像是笼着烟雾。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迷迷糊糊地问。 那个人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带你回我的家,好吗?” “你的家?”她转过脸,又看到一抹嫣红。一根绸带,不知为何系在自己和那个人的手腕间。 “是啊,你愿意跟我回家吗?”他攥着她小小的手,轻声问。 虞庆瑶的心脏飞快跳动,然后,她就醒了。 眼角莫名湿润。 那枚白玉凤凰,静静地睡在她的枕边。 * 次日中午,虞庆瑶坐上了飞机,当机身开始缓缓滑向前方,最终倾斜着腾空而起,冲上蓝天,她望向了窗外。 青绿相间的大地飞速后退,这座曾让她慕名而来的古都就这样渐渐远去。 * 她在飞机上似睡非睡,始终没有恢复精神。因为没有直达航线,她先飞抵哈尔滨,再坐动车才回到齐齐哈尔车站。一路折腾下来,原本就浑浑噩噩的虞庆瑶好不容易下了公交车,已经精疲力尽,毫无出行时的欢乐。 她带着行李箱走向住处的时候,天都漆黑了。 才打开门,却惊讶地发现玄关处多了双鞋。 “你上哪儿去了?我打你电话又打不通!急死我了!”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到她身后的箱子更是一脸惊讶。 “出去旅游了几天。下午在飞机上,后来到了哈尔滨坐上动车,看着手机快没电了就先关机了。”虞庆瑶疲惫地换了鞋,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 吕双铃跟了进来抱怨道:“怎么不说一声就出去旅游?要不是我过来,根本不知道你出远门了。” 虞庆瑶一边从箱子里往外拿衣服,一边说:“就去了三天,我也没想到你会突然过来啊。” “不是出去几天的问题,你好歹要跟我们说一声!”吕双铃皱着眉,“还有这也不是节假日,你怎么想到去旅游?公司那边能答应?” “我请假了才走的。” “老板那么好说话?不会对你有意见?” “我说自己车祸后遗症发作了……” 吕双铃又惊又气:“你怎么能这样?这要是被拆穿了还不得被解雇?!想一出是一出的,你到底要干嘛?!” “我很烦,心里乱七八糟的,你别嚷嚷了。”虞庆瑶开了空调倒在床上,背对着母亲。 “你有啥可烦的?自打毕业后是不是飘了?莫名其妙的撇下工作出去旅游,亏你想得出!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知道多苦……”吕双铃愤愤然走出房间,一边在客厅里打扫卫生,一边唠叨个没完。 虞庆瑶烦躁地扯过被子盖住了头。 这天晚上,母亲没有走,虞庆瑶也没问她为什么来了。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风渐渐大了,没过多久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点劈里啪啦砸在窗户上,虞庆瑶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一道闪电划过夜幕,她在梦中又看到了那团绛红色的光,烛火在薄纱灯笼里摇曳。 这一次,她不是在船上,而是提着那个灯笼,走在幽绿的草丛中。天上没有星光,两侧虫鸣忽高忽低,犹如雨声连绵。 “虞庆瑶,你要去哪里?” 身后传来了陌生而又熟悉的问话。 她茫然回首,夜色下,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虞庆瑶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可是很奇怪,却能感受到他的孤独。 她提着灯,第一次想要主动向那人走去,可是脚下野草丛生,将她困在原地。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她迷惘地问。 他像是笑了一下:“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我?”虞庆瑶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在南京时做的最后一个梦,“我小时候见过你吗?我为什么,记不清楚了呢?” 野草摇曳,发出沙沙轻响,可是她却感觉不到风的存在。 那个人的周围还是笼着轻烟。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记不清楚,就不要再回忆。那些对你而言痛苦的事,才会被遗忘。” “遗忘?痛苦?”她不明白,又追问,“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像是隔着迷雾认真地望着她,只是说了一句:“我要走了,虞庆瑶,再会。” 夜色下,他的身影逐渐淡去,就像虞庆瑶在最后的展厅见到的流光闪烁。 只不过昨日所见是万千流星汇聚凝成影像,而这一次,他的身影化为无数微光,如夏夜流萤,朝着四面八方消散,最终隐没于茫茫黑夜。 隆隆的雷声打破沉寂,让她再次惊醒。 虞庆瑶惊叫着挣扎坐起,浑身冷汗,睡衣都湿了。 “瑶瑶,你怎么了?”门外响起了母亲的声音。 “没什么……”她心慌意乱地说。 “你就不该偷着跑出去旅游,准是太累了,反而没什么好处!”母亲叹着气走了。 虞庆瑶打开台灯,心里空荡荡的,失落得可怕。视线落下,看到放在枕边的白玉凤凰,拿起端详,竟觉得原本温润的玉质变得寒凉刺骨。 她将玉坠轻轻放下,不敢再碰。 * 虞庆瑶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母亲还未走。她临出门前问了一句,母亲解释说是二舅生病了,她过来探望顺便再住两天。 虞庆瑶没来得及多问,就急匆匆出去了。 回到单位处理堆积了几天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整理完文档去部门经理那边交差,却被对方沉着脸叫住:“听说你前几天递交的病假证明是假的,身体其实根本没问题?” 她心虚得要命,强自镇定地说:“我哪有这个胆子!就是腿疼得受不了……” “我看你今天也不像走不动路的样子!你才工作没一年呢,又是车祸又是什么后遗症的,你自己注意点,不想干就辞职,别耍花招偷懒!” 虞庆瑶脸都白了,硬是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心事重重回到工位。再看看周围那些同事,一个个对着电脑装作认真的模样,她连是谁去经理那边吹了风都不得而知。 她埋着头干活,一整天没跟别人说话,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却还是总出错。 下班时,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盯着电脑还在做表格,却听到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这会儿装逼,认真给谁看呢?” 她想要反驳,可是对方已经提着包快步走了。 眼泪渐渐涌上,她硬是忍住了。 * 昏天黑地加班了三天,虞庆瑶精神日渐委顿,吕双铃虽心疼女儿,却又叮嘱她要积极表现,多干活少抱怨。她忍不住回了嘴,母亲就顺势敲打:“谁叫你之前不努力,没考上事业编和公务员?!” 虞庆瑶不想大吵大闹,恹恹地回了房间。 可没等多久,吕双铃又来敲门,“快拾掇一下,跟我出去吃晚饭,你二舅妈请客。” 虞庆瑶闷闷不乐:“二舅不是生病了吗?她怎么还有心思请客吃饭?” “就动个小手术,已经快出院了。二舅妈很久没见到你了,特意叫我带你去。” 在母亲的催促下,虞庆瑶不情愿也得答应,打开房门,吕双铃又皱眉:“你看这面黄肌瘦的没精神,化个妆再走,我等你。” 她只好又去涂抹了一番,换了条蕾丝白裙,跟着吕双铃出了门。 * 原本以为只是吃个简餐,没想到吕双铃把她带去饭店进了包厢。 一进门,虞庆瑶就感觉形势不对,二舅妈满脸笑容地站起身来招呼,旁边还有两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男女。 虞庆瑶拘束地坐在了靠近门口的地方。吕双铃和二舅妈谈起了舅舅的身体情况,旁边那个不认识的中年胖女人时不时插几句嘴,而另一个同样体型的眼镜胖墩男则一会儿看看虞庆瑶,一会儿又刷刷手机。 二舅妈很快结束了之前的话题,这才好像想起正事似的叫虞庆瑶:“瑶瑶,这个是我生意上的朋友,李阿姨。那是她儿子,人家可是学霸,考的是临床医学,现在还在读研究生。” 虞庆瑶一听就知道自己又中计了,碍于母亲就在身边,也只能礼貌性地点点头。 胖女人笑嘻嘻地说:“我儿子当时考的就是本硕连读,他也是就有点小聪明,不够努力,要不然分数再高点,就能上本硕博连读了。” 吕双铃忙叹气:“这么优秀还说不努力?我当初也想让我女儿当个教师或者医生护士,就是志愿没填好……” 三个女人在那聊天,胖墩男和虞庆瑶都彼此没开口,胖女人又在那拍打儿子肩膀,“你怎么不说话?在家挺能说,见到小姑娘就脸红腼腆得不行!” 胖墩男这才不耐烦地放下手机,吕双铃赶紧说:“现在孩子都这样,你家儿子平时喜欢什么?” “就打打游戏,学习也挺忙的,他就算放假回来也宅着不出去玩。”胖女人侃侃而谈,很快明里暗里把自己儿子夸得上天,又打量虞庆瑶:“小虞身高有多少?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着挺苗条。” 虞庆瑶不吭声,吕双铃白了她一眼,她这才木然回答:“164。” “那挺合适。”胖女人又看着自己儿子说,“我儿子有175,就是胖了点显不出高度。其实我觉得女孩子太高了也不好看,之前学校有个172的女生倒追我儿子,他就不喜欢,说是皮肤黑,而且太瘦了像竹竿似的。我也觉得不利于怀孕生孩子啊……” 二舅妈和母亲都频频点头。虞庆瑶听不下去了,看了一眼手机,说:“公司里又在喊我重做资料,我得回去了。” 那四个人都愣住了,吕双铃变了脸色:“有那么急吗?你就装没看到不行?” “你不是叫我要努力工作吗?这会儿怎么能跟经理撒谎了?”她平静地站起身,向二舅妈说了不好意思,转身就出了包厢。 * 虞庆瑶快步走出饭店,刚在手机上叫了车,吕双铃就追了出来,拽住她手臂:“你这是撂挑子给我看?多不讲礼貌,就算没看上也不能这样做!” “你来之前也没跟我说啊,我已经跟你讲了我这段时间不愿意再相亲了,你为什么还要骗我来?”虞庆瑶压制着声音,不想在街边被人看笑话。 吕双铃却还是气得不轻:“我又不是叫你天天相亲,二舅妈关心你才介绍对象。人家出来就是当医生的,看着也老实,有什么不好?!” “我看就是只会打游戏的肥宅,天天窝沙发上,你难道喜欢那样的?”虞庆瑶攥着手机,声音有些发颤。 吕双铃气坏了:“我告诉你别光图外在,挑三拣四!你也不是绝世大美女,电视里的男明星那多帅啊,能看上你?!” 虞庆瑶抿紧了嘴唇才忍住反击,不远处灯光闪烁,出租车开过来了,她赶紧奔过去。吕双铃从来没有见过女儿这样反叛过,一时之间急火攻心,朝着她怒斥:“你走吧,我今天立马回家去,以后你也别回来!” 虞庆瑶钻进车子,假装自己仍旧很冷静,砰的关上了车门。 * 出租车飞快地行驶,她的目的地不是家,而是公司。哪怕现在应该已经没人留在楼里,她也不愿意回到住处再面对母亲的谴责。 手机忽然震动不已。她看了一眼,是母亲接二连三发来语音,她没有点开播放,害怕听到那充满失望与愤怒的控诉,也不知怎样回应才能让她不再生气。 母亲在她身上付出太多,小时候再嫁后为了她忍气吞声,不敢也没法离开马远志。马远志的突然死亡又让母女俩在村子里遭受异样的目光,母亲没什么文化,带着她近乎逃离一般去了赤峰,起早贪黑地不停打工,就为她能平平安安上学成才。 虽然后来又遇到了孙老师,日子才算稳定下来,但他毕竟和虞庆瑶没有血缘关系,吕双铃又受够了马远志的欺辱,要强的她不愿意让虞庆瑶花太多的钱,一直教育她要自力更生,才能不被人看不起。 可是虞庆瑶没能让母亲扬眉吐气,她资质平平,考不上重点大学,也进不了体制内,就那样普普通通庸庸碌碌。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在烈日下爬呀爬,费尽全身力气也只能背回一点点的粮食。 那种晕眩感再度来袭,她难受得闭上眼睛,靠在后排座位上。 “姑娘怎么啦?跟妈妈吵架了?”司机从反光镜里观察着她,试探询问。 虞庆瑶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车子快速前行,司机按下了音乐键。 空渺的前奏缓缓飘扬在车内,略显沙哑的歌声随之而起。 “她是踏碎星河落入我梦境的幻想, 环遍星系为你寻找的力量。 神明给我在最难熬的时光, 留下唯一的星光。 堕入日月星辉之中梦的信仰, 踏碎黎明星照映出的模样, 铭憬银河最闪耀的地方, 眷恋唯一的星光就是你。” 旋律萦绕回旋,伴奏好似银铃摇落冰屑。虞庆瑶的心一阵阵抽搐,说不出什么具体原因,就仿佛曾想要强烈挽留住什么,穷尽心力却最终眼看心爱之物化为灰烬,从指缝间消散殆尽。 极度的痛苦,极度的恐慌,让她想要大声叫喊,发泄出某种激烈的情绪,却又无能为力。 她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流淌。不知为何,虞庆瑶竟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待在这里,不该困在这辆车子里。 “我要下车。”她流着泪说。 司机愕然:“还没到地方呢……” “我改主意了,想下车自己走走。”她擦着眼泪,拿起了包。 车子靠边停下了。 虞庆瑶红着眼睛,下了车。 路人诧异的眼神让她不敢抬头,她背着包,失魂落魄往前走。 * 夜幕下,一辆辆汽车从身边疾驰而去,尾灯的红光犹如流星向远处飞逝。 那一朵又一朵红光汇聚又远去,让她的脑海中不由再度浮现最后一个展厅中的景象。 那个虚幻的影像,仿佛还在很远的地方,望着她。 路面渐渐升高,她的视线模糊不清,直至望到那一根又一根的斜拉铁索,才知道自己又走到那座大桥下。 车流飞速往前,嘈杂的喇叭声,忽高忽低,粗重刺耳,撕裂着她的心神。 她扶着桥栏吃力地往前走。桥下是湍急的江流,风从远处吹来,卷乱她的长发。 就好像在梦中,她艰难地爬向那座高山,同样迅猛的风自高处吹过,同样卷乱了她的发。 “阿瑶,别害怕。” 那个声音,永远在她身后萦绕。 虞庆瑶仓皇回头,后方却是一片漆黑。 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闪烁着无数碎片。 像是一面原本纯澈晶莹的镜子,它曾经照映过金戈铁马挽弓追敌,也曾照映过鲜衣怒马狂傲少年;它曾照映过一骑绝尘相依相靠,也曾照映过寒江孤舟灯下两望;它曾照映过瑶山茫茫雨夜执手,也曾照映过城楼决绝纵身一跃…… 那些或悲或喜或辛酸或痴恋的画面,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镌刻在心底,却又一朝粉碎,四散飞扬,幻化为漫天冰雪。 ——是谁肆意吵嚷,惊扰寡人休憩?! ——你叫朕什么?太上皇? ——棠婕妤,你简直太不守规矩,不懂礼数,你…… ——我不是褚云羲,在我面前,不准再提这个名字!我叫南、昀、英! 那个清朗而又执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虞庆瑶惊慌四顾,大桥之上白色灯光犹如珍珠绵延,通向无尽远方。 身后只有往来不绝的车流,可是冥冥中,又有人悲伤地喊她:“棠瑶,棠瑶,你带我去找哥哥好吗?” 她脸色发白,背靠着桥栏,嘴唇发抖。 “我很害怕啊,棠瑶,哥哥不见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了呢?” 心脏被利爪紧紧抓住,痛,且无法呼吸。 她紧紧抓住胸前的白玉凤凰,痛苦地慢慢瘫坐在地。 ——她想起了风雨夜,少女持着铁锹在坟地里发疯一般掘着黄土,撬着棺木,只想要救出那个被关进棺椁的孩子。他是秋梧,是褚云暎,也是褚云羲。 ——她也想起了悬崖上,女孩懵懵懂懂地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袍,握着长刀,红色的绸缎系在两人的手腕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虞庆瑶?”他温柔地问。可是她惊惧地摇头:“不,不要,我要找我的妈妈!” “那么,再见了,虞庆瑶。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解开了红绸带,就像上一次一样。 “阿瑶,回家吧……” 他跌下悬崖,坠入江流,沉向水底。 虞庆瑶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 那是她,又不是她,可她接受了所有的记忆。 曾经亲昵着趴在那个人的肩上,希望那条路永无尽头,却又在战乱中离散,沉重得无法衡量。 惨白的尸骨,腐烂的日记本,那是她亲手送给男人的临别礼物。 “2012年11月15日天气大风 今天我帮他去找那座山的位置,李老师和王老师在电脑上查过之后,说从我们这儿往西边去再走大概两三天,就有很高的山峰。但是那些山的名字都很奇怪,我不知道哪一座才是他要找的孤鸾峰……” 十岁的自己曾经怀着如此认真庄重的心情,在日记本里写下这个秘密。她曾为了给他留一个苹果,为孙老师搬运垫子,也曾为了给他买一个面包,被马远志辱骂殴打。 她以为只是一场离奇的邂逅,却不知是某个人穷尽心力祈求上苍才换来的三天相遇。 他为她杀了马远志,却又舍身坠下悬崖,永别而去。 而自己却在十三年后,怀着欣喜好奇的心情,在展览厅里看着他的尸骨被无数人观赏。 “阿瑶,别哭。” 那个虚幻的拥抱不知是自己的想象,还是他残留在这尘世的最后念想,轻盈脆弱得不可触碰。 虞庆瑶再也承受不住这摧心裂肺的痛楚,她死死攥住栏杆,嘶声恸哭,以至于匍匐在地。 远处传来了船舶的鸣笛声,这条大江从西北雪山平野间兜兜转转,绵延百里,流过孤鸾峰,流过呼伦湖,又流到了这里。 另一个世界的虞庆瑶,曾经在马远志的尖刀下疯狂反击,以为母亲已死,浑浑噩噩走到了这座桥上,纵身跃下。 而现在,曾被褚云羲拯救的虞庆瑶,跪倒在同样的桥上,哭到声嘶力竭。 丢在地上的手机还在嗡嗡震动,屏幕上不断闪现“妈妈”的来电通知。 虞庆瑶浑身颤抖,视线一片模糊,她哆哆嗦嗦打开微信,没敢看前面那一连串的留言,只哭着留下一句话: 妈妈,对不起。 然后,在沉沉夜色中,攥着颈下的白玉凤凰,爬上栏杆,闭上双目,跳向了湍急的江流。 ————————!!———————— 啊,狂输入七千字,终于…… 文中歌词来自歌曲《堕》。 星河挂在天上保护璀璨月亮 而你在我心中宛如月光 为你痴为你狂为你笑为你闯 为你悲为你伤为你扬 她是踏碎星河落入我梦境的幻想 环遍星系为你寻找的力量 神明给我在最难熬的时光 留下唯一的星光 堕入日月星辉之中梦的信仰 踏碎黎明星照映出的模样 铭憬银河最闪耀的地方 眷恋唯一的星光就是你 海面上风和浪故事反复发烫 而我在黑暗中就是烈阳 我已痴我已狂我已疯我伪装 我已悲我已伤我已扬 她是踏碎星河落入我梦境的幻想 环遍星系为你寻找的力量 神明给我在最难熬的时光 留下唯一的星光 堕入日月星辉之中梦的信仰 踏碎黎明星照映出的模样 铭憬银河最闪耀的地方 眷恋唯一的星光就是你 第299章 第二百九十九章 相逢犹恐是梦中 湍急的江流不断涌动,重重压在虞庆瑶身上,她就像轻飘的羽毛完全被浸透,再也无法飞扬。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浪潮的无形力量将她拽入深处。 那里墨黑无垠,广漠寒凉。 那个曾经失去生存意志的虞庆瑶,在万念俱灰的时候,也是这样被江水吞噬的吧? 而现在的她,迷濛中不知自己能否去往那完全陌生的时空,也不知自己能否见到那个曾与她一同站在孤鸾峰上的人。 只是怀着一种决绝的哀伤,孤注一掷,沉入水底。 * 江底暗流交织,汇聚成无数漩涡。倏忽之间,有红光明灭,初时只如烛火摇曳,继而像睡莲凝露于月下含苞待放,渐渐的,绯红花瓣无声绽放,照映着幽暗的水底。 虞庆瑶沉向红光深处,缓慢而寂静。 一瞬间,红光铺展蔓延,晶莹花瓣舒舞身姿,将她拥入怀抱。 江流依旧奔涌,水底却已没有了虞庆瑶的身影。 * 她是在一片幽暗昏黑中醒来的。 浑身冰凉,手才抬起却撞到了坚硬的东西。 四周完全没有光亮,虞庆瑶紧紧蹙着眉,寻摸一番后,确定自己正躺在一面墙壁之下。 那墙壁光滑寒凉,犹如冰玉凿成。 她既看不到周围景象,只能紧紧靠在墙边,慢慢地坐了起来。 极致的阴冷让她不由抱住了自己的双肩。连衣裙虽然已经干了,但裸露在外的手臂还是感觉寒意渗入,冷得发颤。 在稍稍适应了一点之后,她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脚步声轻悄,却泛起了寂寥的回声。 这是一个无尽黑暗又极为空旷的地方。 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一步又一步摸索着朝前。走了许久之后,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至,她急忙止步,伸手一摸,果然前方出现了屏障。 指尖触及,是较为粗糙的石料,那应该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冰凉的触感使得她愣住了。 呼吸也不由急促。 某个记忆瞬间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同样的黑暗空间,同样的死寂无声,她从棺椁中挣扎爬起,借着长明灯的微光看到了一具具的漆黑棺木。 那是崇德帝的皇陵。 虞庆瑶心跳如鼓,难道自己现在又一次处于同样的地点?! 一旦有了这样的记忆,便再也不能平静。她摸索着前方的石门,无论是推是拽还是想方设法抠住石缝往一侧拉,然而直至手臂快要断了,都无法撼动一分。 虞庆瑶撑着石门喘息,又努力回忆,隐约记得当初的那个自己是在慌乱中不知碰到了什么,才打开石门。 可是现在四周一丝光亮都没有,她只能焦急地四处寻摸,石柱、灯台、壁雕……还有许多她根本不知是何物的凸起,她不敢错过任何一处,只为能打开面前的第一道屏障。 石壁间有一处凹陷的方形,里面不知设置了什么,就在虞庆瑶紧攥拉扯时,寂静中忽然响起咔咔之声。 整个空间仿佛都在震动,巨大的石门朝两边缓缓开启。 一股阴冷的风直扑而来,她不禁紧紧靠着石壁。 眼前原本是一片漆黑,就在这股阴风扑来之际,忽然有一点幽暗的光微微闪动,紧接着,在对应的另一侧方向,又亮起一点微光。这两点昏黄的光焰钻生而长,摇晃着,跳跃着,照出灰白的石壁。 随后,就在这石壁间,一点又一点的火苗渐次滋生。它们摇曳舞动,在寂静中点亮了虞庆瑶前方的路。 那是一条肃穆深渺,望不到尽头的墓道。 灰白的石壁间,朱砂勾勒出万兽跪拜匍匐于原野,青龙金凤朱雀盘旋天际。 苍穹浩大,日月汇聚,云海茫茫,高山崚嶒。 祥云之间,神明华服翩翩,靛青明黄翠绿浅碧,曳出华彩万千,耀亮天地。 高崖之上,帝王红袍玉带,端坐于白鹤双翅间,向着云霞上的神明所在飞去。 虞庆瑶浑身起了寒战。 这石壁墓道,这宏大壁画,分明与自己在南京展览厅中所见如出一辙。 她试探着往前走出一步,四周只有自己的脚步与呼吸声,两列烛火无声跃动,地上她的影子不断摇晃。 ——这不再是崇德帝的地宫,而是…… 虞庆瑶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这里是——那座湮没在时间罅隙,不为人所知的无名皇陵。 是只有她才知晓的,属于天凤帝的献陵。 也是褚云羲最终葬身于此,化为白骨的地宫。 * 急促的脚步声在幽寂中回荡,两侧的灯火在虞庆瑶飞奔而过时微微晃动。 那个曾经从棺木中挣扎而出的虞庆瑶,也曾惊慌失措奔逃于阴冷的墓道。飞箭、水银、滚石……死亡的追杀如影随形,而狼狈不堪的她,走投无路时扑到最后一扇石门前,最后误入墓室,才将同样困在石棺内的天凤帝惊醒过来。 而现在,她再一次拼尽全力往前飞奔。 绮丽的壁画描摹着慈和的神灵,她们注视着这个身穿白色长裙,披散着长发的女子如何奋力向前,可是壁画后方的墙壁内忽然发出轻微声响,青灰色的长明灯台随之震颤。 火苗明灭不已,虞庆瑶惊愕间回首去望。 壁画与穹顶交接处,突然如同流水般迅速倾泻细沙,从犹如小雨淅沥,到仿佛瀑布喷涌,不过几息时间。 虞庆瑶喘息着飞奔,黄沙如潮水袭来,很快从她的脚踝淹没至小腿。她的鞋子不知丢在何处,赤着双足在沙粒中奋力奔逃,脚底很快磨得生疼,恐怕已经出了血。 可是她不能停下,黄沙越积越多,回头望,来时路已尽被掩埋。昏黄的沙粒滚滚而至,虞庆瑶犹如深陷沙丘风暴之中,稍一停留就要被永埋地下。 她艰难地前行,甚至连奔跑都难以维系。深埋至小腿的黄沙让她每前进一步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她挣扎着,拼了命地朝前去。 一步两步,跌跌撞撞,踉踉跄跄,黄沙已涨到接近双膝处,前方却忽然出现了分岔道口。 这是崇德帝皇陵中没有出现过的场景。虞庆瑶脸色发白,喘息着不知往哪里去。然而迅速上涨的黄沙根本容不得她再仔细考量,她下意识地攥紧胸前的玉坠,一狠心往右侧的墓道冲了过去。 黄沙追涌而来,又如潮水一般蔓延进了这条墓道,但虞庆瑶还未奔出多远,只听隆隆巨响,上下震动。她惊惧地紧紧靠在石壁间,但听得一声巨响,又一道石门从顶部骤然降下,顷刻就将入口彻底封闭。 黄沙被阻隔在外,这条墓道与之前的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壁画不再是神明接引,而是身着红袍的帝王已来到极乐世界,乘风而行,看遍奇花异草,赏遍云山楼阁。 幽幽灯火又依次亮起。 虞庆瑶孤零零站在凄冷墓道间,双足赤裸,鲜血混杂了黄沙,每走一步都痛得像被刀割。 她咬着唇,忍着痛,扶着墙壁继续前行。 然而才走了几步,又听数声轻响,原本祥和绮丽的壁画间,竟慢慢流下液体。 那种难闻的味道,令她警觉起来。 是火油。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琪花瑶草、珍禽异兽被污浊浸染,火油从砖缝间不断渗漏,而墙壁间那两排长明灯的灯台,竟开始缓缓转动。 她惊叫起来。 只要有一点火苗坠落,这条墓道将会成为一片火海。 她没命似的逃亡,脚上的痛早已置之度外,浓烈的火油气息弥散充盈,让虞庆瑶在奔逃之中几乎难以呼吸。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历尽千辛万苦才到了这里,怎能就此死在这昏暗孤寂的墓道? 可是她又怕,怕自己进入的虽是献陵,想见的人却已不在此地。 她在极度悲伤和不甘中不顾一切地奔跑,重重摔倒再爬起,就在精疲力尽之际,前方幽深处,又出现了一道石门。 纯白如羊脂玉石,凝霜皓雪,浑然天成。 带着沉重的呼吸,虞庆瑶扑到这扇石门前,拼命去推去砸,残余的记忆让她根本不知当初是如何才能进入最后的墓室。 华美的壁画已经全被火油浸透,虞庆瑶眼看那些灯台已经转动到即将倾落,近乎崩溃地捶打石门。 “让我进去!” 在她喊到几乎嘶哑时,也不知因何缘故,巨大的石门竟再次轰然转动,虞庆瑶就这样重重地跌向虚无。 * 石门一转,重新隔绝来时路。 虞庆瑶跌得浑身疼痛,却又迅疾撑起。 寒意入侵,环绕整个石室的长明灯火微微摇动,像是浮于深夜湖面的星光,在昏暗间点亮微芒。 宏大的墓室正中央是那具陌生又熟悉的白玉石棺,孤寂,冷清。 穹顶缀着无数明珠,烈日明月银河闪耀,风云雷电为之汇聚,蛟龙盘旋口衔宝珠,凤凰浴火振翅高飞。 而就这空荡荡的墓室一角,正对着那具石棺的方向,有一人背靠灰白石壁而坐,听到巨大的动静后,才缓缓转过脸来。 与虞庆瑶梦中景象不同,他的身边终于不再有迷雾缭绕,样貌也清晰可见。 他穿玄黑衣衫,沉寂如暗夜。长得清俊端方好样貌,只是目光空茫,好似古井深渊,不见波澜。 虞庆瑶艰难地起身,就站在了石门前。 面对着他。 他这时微微扬起脸来,看着这个赤着双足,长发散乱的白裙女子。 她有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大大的眼睛秀气的眉,微圆的脸庞,尖尖的下颔边有一颗小小的痣,颈下红绳缠绕,系着一枚白玉微红的凤凰。 虞庆瑶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从他幽冷深渺的凤目,到清瘦憔悴的脸颊,再到腰畔佩着的暗金龙纹刀。他身边的地上,静静躺着一本深红色的本子,还有一坛已经打开的酒,和散乱的纸。 虞庆瑶嘴唇微微发颤,摇摇晃晃走上一步,指着那个本子,哑声问:“这是我送给你的吗?” ————————!!———————— 不知道看到相逢,你们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我写到这里反而哭了呢[可怜]本来这场相逢后面还有内容,今天只能写到这里,先放出来这些吧。太不容易了,明天就要三百章了![裂开] 第300章 第三百章 白玉棺上渡死生 第三百章 在空旷的墓室中,虞庆瑶的问话听起来清晰而又孤弱,甚至还带着深深的忐忑。 她站在那里,是如此满怀期待又悲喜交织。 可是那个人却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惊喜万分,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只微微扬起了下颌。在短暂的注视后,他原本空洞的眼里慢慢浮显悲哀,又用冷峭的语气反问:“你……为什么会出现?” 虞庆瑶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冷漠,她疑心对方是认不出自己了,故此又上前一步,惴惴不安地说:“那个笔记本,就是我送给你的……在我十岁的时候,你来过我的世界。” 他的瞳仁收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疏远的冷寂。“所以呢?” “……我,我想起了过往,关于自己,关于另一个时空中的虞庆瑶,还有和你相识的种种。”她说到此,深深呼吸着,才勉强控制住快要涌出的眼泪,“所以,我来了,褚云羲。” 然而他还是那样冷静地看着虞庆瑶,甚至于还含着几分嘲弄:“你有自己的世界,却为什么还要闯入这里?这是皇陵地宫,是安葬死者的墓穴,活着的人,本就不该进来。” 虞庆瑶再度愣住了。 “褚云羲,你不认识我了吗?还是你已经忘了我们的过去?”她难以置信地问,声音有些发抖,浑身更是寒凉。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站起身,形如游魂一般,眼神空洞,一步一步走向那具石棺。 “你没看到吗?那具石棺,本来就是我的归宿。” 穹顶明珠莹莹,寒光流转,他的脸色更显苍白,语声也更似梦呓。“我只是回到了自己该来的地方,而你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宽大的黑衣拂过青灰色的地砖。 “你不该来。”他近似病态地盯着虞庆瑶,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质疑,“你有了自己的世界,那儿的一切与这里不同。此地冷清寂寥,满是死亡气息,外界却又纷争不断,战火不绝。一朝一代无限更迭,纵有繁华如锦,却又转瞬衰败,只如镜花水月。朱门高楼化为断壁残垣,雕梁画栋布满尘土蛛网,如此破碎不堪的世间,我已不想再停留,你却还风尘仆仆投奔而来。” 虞庆瑶看着他,眼里满是哀伤:“你是对一切都已绝望,因此才回到这个地方?” 他笑着抬起手,袍袖生风,目光寂寥。 “我选择回到此地,是因知晓这里有日月星辰不朽不灭,有万千神明护佑指引,这才是我能长眠安睡的家园。我已准备好了要走完这最后一程,你却贸然闯入,实在不该。” 虞庆瑶起初已经快要落泪,如今却硬是忍住了。“你是殷九离?”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冷静,甚至带着释然,“我知道,陛下他,不会这样轻易选择自尽。” 他定定地看着虞庆瑶,唇边忽然浮出冷笑。“他连自尽都不敢。他只会躲避,是我带着他来到这里。献陵,本来就是他的陵墓。” “不是躲避!他付出过那么多的努力,为瑶山为边疆为天下百姓,甚至总是隐忍不公,苛求自己。他已经受了无数的苦难,却还奔波辛劳,总想着让别人过得更好。如果这样都算是逃避责任,那还要怎样才算是真正的勇毅?”虞庆瑶一步一步向他靠近,眼含悲伤,“南昀英和你都憎恶他胆小怯懦,其实是陛下无法原谅童年的自己。恩桐死了,阿娘死了,所有的罪责都被强加在他身上,他自责到无以复加,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才构想出那个恣意叛逆的少年和总是厌弃一切的你。可是褚云羲,或者,我该叫你秋梧……” 她念出这个名字,之前强装出的镇定从容忽然土崩瓦解。 拼死阻截却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被亲生父亲扔进棺木,一锤一锤的敲击声此刻仿佛就在墓室里回荡。秋雨夜她拼死挖出棺木,费尽全身力气把孩子抱出,却在最后想要带他远走高飞之际,看着自己化为虚无的绝望,这一切,都让虞庆瑶泪水涌出。 “你知道吗?我曾看着你被吴王钉进了棺木,你很害怕是吗?尽管那里躺着你的母亲和弟弟,可是他们都死了。你被关进去了,活埋了,你在黑暗里拼命挣扎,手指都磨烂,指甲缝里都是血……我找到那个墓穴的时候,天下着大雨,我拿着铁锹不停地铲土,我在大雨里放声痛哭,那个时候,我就想到了你——殷九离。”她摇摇晃晃地走啊走,脚底的痛已经麻木得无法感知,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灰暗的眼神里又渐渐浮现惊恐与绝望。 “你每一次挥动铁锹,扬起黄土的时候,其实是很害怕很悲伤的吧?”虞庆瑶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触及他冰凉的脸颊,“你总是在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从出生,到死亡,你觉得这个尘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你感到一丝快慰,没有什么能值得你留恋。年少时你作为褚云羲被规训得端方刻板,青年时你作为天凤帝又该承担起治理天下的重任。可是你忘不了当年被埋葬在黄土下的绝望,又觉得自己不配苟且偷生,抛弃母亲和弟弟独活于世,所以,你才一次又一次想要再回到九泉之下,是不是?” 他绷紧了下颌,僵硬地侧过脸,不让她的指尖再碰到自己。 “既然满是痛苦,为何非要将我留在人世?”他紧紧盯着那具石棺,想要竭力表现冷漠,声音却也在微微发颤,“只为了困住我,绑住我,满足你们的愿望,就要强扭着我,让我一天天地忍受煎熬,不得自由?” “可是他想活,褚云羲想要活下去,你又为什么非要加重他的痛苦?”虞庆瑶哀伤地质问他,“他一次又一次地受伤,会迷茫会失望,却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自己。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愿望没有实现,他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方没有陪我去走一走,看一看,他怎么忍心就这样将自己关进这阴冷孤寂的墓穴,独自走向死亡?” 他愤然嗤笑,连连摇头,“一个人背负了太多迟早也会不愿再承受折磨,如果他真的想活下去,就不可能任由我主宰着他,进入这座陵墓!” 说罢,他霍然转身,大步走到墙角边,一手就抓起那已打开的酒坛。 虞庆瑶原先还未想到什么,如今看到那酒坛,脑海中忽然浮现之前自己所见到的展词。 那具尸骨之中,蕴含着大量的砒霜。 她头皮发麻,失声惊叫:“放下!” 他却只痴笑着看向她:“不要再一厢情愿了,褚云羲他也不想活了,你知道吗?” “不可能!”虞庆瑶几乎失去了理智,奔上前死死拽住了酒坛,盯着他的眼睛,悲怆道,“你是殷九离,却也是褚云羲。你如果真的对人间毫无留恋,为什么在这墓穴里徘徊等待?!你一直在等,带着这坛毒酒进了皇陵,却一个人枯坐在此。我知道你在等我,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你与我相遇的地方。我不知道你究竟坐了多久,是一天两天还是直至生命快要维持不下去的时候……你发现我再也不会出现,才在最后一刻饮下这坛毒酒,结束了这场无望的痛苦……我在后世见到你的尸骨,褚云羲……可是我因此想起了一切,想起了这个墓室,这个石棺,想起了你我的初遇,所以,我抛下你赐予我的全新生活,我回来了,你还要在我面前固执地死去吗?!” 虞庆瑶绝望地质问,在他的手指也为之发颤之时,硬是抢过那一坛酒,抗声道:“我曾经跟你说过,如果你决意赴死,那么,就让我也陪同前行。” 说罢,她竟决绝地攥紧酒坛,就要往口中灌。 “放手!”他愤怒而又惊惶,眼神顿时为之改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夺过酒坛后竟用力举起,狠狠地砸向墙壁。 一声碎响,四分五裂,混杂了砒霜的烈酒流淌满地。 虞庆瑶望着那些碎片,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她缓缓抬起头,又盯着面前那个眼神负痛的人。 “以前的殷九离,会拖着我拽着我,一同走向死亡。可是为什么,现在的你,却也舍不得让我饮下毒酒?” 他仿佛听到了最令人害怕的言语,震惊而又惶恐地看着虞庆瑶,踉跄后退。 “你已经不是纯粹的厌世者了,对吗?”虞庆瑶流着泪,又一步一步朝他迫近,“你明明也在等我,为什么不愿意承认?我回来了,褚云羲,你不再只有自己,承受着这一切了。” 他脸色苍白,眼中亦流下了泪,却还在挣扎着倒退。 直至退到了那具白玉石棺前,再无退路。 虞庆瑶逼近至他身前,凝望着他那双惶惑悲哀怀疑无望的眼。 随后,紧紧环抱住他,仰起脸吻住了他微凉的唇。 他在震惊之中还想避让,虞庆瑶丝毫不给他犹豫抗拒的机会,执著用力,极尽索取。 他起初还毫无回应,却在那缠绵至欲生欲死的索吻之下,难以抑制心间那隐秘的期待与奢求,呼吸也渐渐急促。 痴缠试探,欲拒还迎,生涩执拗,寸寸沦陷。 唇舌相融,气息深浅,肌肤战栗,掌心相触。 虞庆瑶探手入他衣衫,由腰间至背脊,抚摸之处,他的身体比虞庆瑶的掌心还要发烫。背后是坚冷了千百年的白玉棺,身前是温软缠绵艳光四射的心上人,他的眼神由死灰一片渐转为难耐灼热,终于消散了绝望。 尽管还含着痛楚,却化为更炽烈迅猛的索取。 他按住虞庆瑶的后颈,近乎报复自己一般地吻她。 轻咬深痕,由唇至颈,再从锁骨到那枚白玉凤凰,他流连于起伏柔软的胸前,承托起从未碰触过却又如此熟悉的细腰。 虞庆瑶解开了他的衣袍,以唇舌触碰抿紧他的身体,他咬住下唇,在虞庆瑶的肩头喘息。 “上去。”虞庆瑶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与他已经相融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他在痴怔之时只听她的话,撑着石棺而上,又俯身抱起了虞庆瑶。 虞庆瑶没容许他有一丝犹豫,径直环抱着他的腰,让他先躺了下去。 他想要返身压住她,却已被虞庆瑶的吻拨乱了心神。 于是他就那样躺在冰凉的石棺上,仰望穹顶日月星辰,风云雷电。 明珠烁动,流光照映。 一双温柔执著的眼里,也倒映着他。 密集的吻让他失去了矜持,他喘息着,抬头去反吻虞庆瑶,炽烈迅疾,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极了少年初尝人事的痴狂。 他压住虞庆瑶的腰,指间尽是光洁凝润的肌肤。 “虞庆瑶……你……怎么能这样……”他在痴妄迷恋中念着身上人的名字,深深地喘息,悲喜交加,欲罢不能。 虞庆瑶埋在他胸前,感受那炙热的交融,仿佛从始至终就如此熟悉,没有一丝远离。 “陛下,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与其掌心相贴,隐忍着那欲说还休的波动,“我回来了呀,陛下。” ————————!!———————— 啊——容我自己惊叫一下——我第一次写这么迅猛的大段篇幅,如果你们看到的都是省略号或者星号,那就是被屏蔽了。如果要看原版就来找我[可怜][可怜][可怜]《 》 300-310 第301章 第三百零一章 一心缱绻尽相付 惊诧与迷乱,悲伤与欢喜,震荡与痴狂,世间所有的情绪在心间挤压爆炸。 他躺在冰凉的白玉棺上,穹顶日月星辰放大再放大,风雨雷电呼啸再呼啸,于无声中引来浪潮翻卷,仿佛天地为之颠倒。 那双满是爱恋的眼睛始终望着他,漆黑的瞳仁里容纳着他的一切,像无边的海洋拥抱着一叶孤舟。 汗水自他颈下微微渗出,虞庆瑶怜惜地再度吻他。不管他的眼里是闪现垂死的灰暗,还是又浮现痴狂的偏执,抑或是无助的迷茫,种种挣扎与苦痛尽数破碎又拼凑。 正如虞庆瑶在那玻璃展柜中看到的靛青瓷瓶,布满裂痕,却又留下最为美丽的回眸。 浪潮在心间涌动旋转,他恍惚中看到一个个身影朝自己走来,又在顷刻间重叠融合,他是殷九离,是南昀英,是恩桐,是秋梧,是褚云暎。 也是褚云羲。 是虞庆瑶不辞百年千万里追寻而来的爱恋者,那已足够。 “虞庆瑶……”他忍不住仰起脸,吸吮那温软的粉白,柔嫩的嫣红,第一次品尝到丰盈所赐予的无上充实。 流连忘返,贪求温存。他像误入神山深处的孩童,彷徨迷惘许久,穿过幽深小径,拨开重重迷雾,终于得见一碧万顷的湖泊荡漾,又有粉蕊娇柔的莲花绽开。 俄而清风掠过,湖水波动,涌起满目星辉,云间的神明低吟回旋,泛出霞光万丈。 他狠狠吻住虞庆瑶,身体与身体紧紧交融,唯有如此,才是灵与肉的唯一契合,天与地的永不分离。 * 穹顶夜明珠的光亮寂静流淌,身上的人已经低低地伏在他胸前,他却仍沦陷迷乱,仿佛深入神山的孩童已饮下甘露,不愿从美梦中醒来。 “陛下。”虞庆瑶小声地在他耳畔呼唤。 他痴痴地望着穹顶的流光,过了好久,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虞庆瑶。 “褚云羲。”她端详着这个明明只见过一次,却又难以忘怀的男子,再次叫他。 他这才轻轻应了一声:“怎么了?” “叫你啊。”她抚摸着他还发热的脸庞,仔细地看他。“你好像……和我十岁时候见到的,没多少改变。” 褚云羲微微抿着唇,同样仔细地端详她。 起初神思渺远,像是在回忆那三天的依恋与最后的分别,继而眼底又浮现温柔。 虞庆瑶小声地问:“是不是觉得我很陌生?” 他不回答,只是抬起手,以指尖轻轻抚摸她的眉梢眼角,光滑脸颊,再到下颌边小小的痣。 然后轻声说:“看到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是虞庆瑶。” * 他披上衣裳跃到地面,重新站在了白玉棺前,虞庆瑶却还坐在上面。 “我上一次,就是在这里面被你惊醒。”他看着白玉棺,眼眸深处还含着灰暗,虞庆瑶朝他道:“如果你这一次又躺进去了,我还是会拼命叫嚷,把你硬是吵醒。”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眉宇间却还含着忧戚。 “你不在的时候,我想到了很多很多的往事。”褚云羲望着穿着白裙的虞庆瑶,低声道,“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和父亲,你会不会害怕?” 她摇了摇头:“以前的虞庆瑶也杀了自己的继父,你难道会因此嫌恶害怕?作恶的人为什么不能杀,你又为什么要因此自责愧疚?” 她朝着褚云羲伸出手,他慢慢走过去,坐在白玉棺上的虞庆瑶弯下腰,抱住了他。 “我曾那么想要把你带走,在你十一岁那年。”虞庆瑶抱着他,就像作为瑞香抱着秋梧一样,“我只差一步,就能带着你远走高飞。如果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消失,你是不是就不会被严苛地对待,训练成吴王府的继承人?” 他抬起头,注视着她黑黝黝的眼眸。过了片刻,才道:“那我可能就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人,没有吴王世子的身份,也不会成为天凤帝。” “但是有我留在你身边啊。”虞庆瑶又以掌心贴着他的脸庞,“我会带着你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来,然后,把你养大。” 他的眼神变得柔软,慢慢地笑了。 “那长大后的你就不是褚云羲了,你愿意叫秋梧也好,褚云暎也罢,随便什么,都可以。”虞庆瑶将手环绕在他肩后,“也或许当我十岁那年,你带着我爬到孤鸾峰顶时,我没有拒绝你的邀请,跟着你跳下悬崖……那样,就该由你一直牵着我的手,看着我慢慢长大。但不管如何,我们还是在一起。” 他认真地看着虞庆瑶,她与以前的长相不一样了,也有过完全不同的生活,可奇怪的是,自己面对着她,竟没有一点的陌生。 她还是喜欢胡思乱想,就连眼神和说话语气都一样。 “陛下,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虞庆瑶小声地问,“是要仔仔细细把我记在心里吗?” “因为分离太久,我一个人……度过了太过漫长的时间。”他低下头,深深埋在她臂弯间,又退后半步,看着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白色蕾丝连衣裙的边缘近乎透明,褚云羲皱皱眉,指着这件衣服:“你就穿成这样出来的?” 虞庆瑶原先还在为他悲伤,一听到这样的问话,就觉得似曾相识。 “……陛下,你还是一点没变。” 她叹着气,晃了晃赤裸的腿,给他看脚下的伤口。“就这样一路跑来,我很痛啊,褚云羲。” 他敛眉,无声地叹息着,伸手将虞庆瑶从白玉棺上抱了下来。 虞庆瑶勾起双腿,紧紧贴在他身上,痴缠已罢,此时才感觉浑身发软。 褚云羲没让她落地,就这样抱着她,走到墙边一角,坐了下来。 她略微腼腆着,就坐在了他腿上。 他又看着虞庆瑶裸着的白皙的双腿,有一点别扭地道:“这样都露在外面,不冷吗?” 虞庆瑶一愣,睁大眼睛:“我来的时候是夏天,谁知道会进入这冰凉的墓室!” 他没有吭声,脱下那件玄黑大氅,裹住了虞庆瑶的身子,又问:“你是自己偷偷跑去孤鸾峰了?” 虞庆瑶攥紧黑衣,垂着长长的睫毛,“我……像上次那样跳了同一条江,就来到了这里。” 褚云羲面露诧异,虞庆瑶道:“那条大江应该就是额尔古河的支流,是额尔古河把我送回到你的身边。” 她又托起颈下的玉坠给褚云羲看。“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也是它让我记起了过往。如果没有了它,我肯定也回不来。” 褚云羲将白玉凤凰握在掌心。 虞庆瑶又想去拿地上的那个笔记本,却被他按住了手。 “怎么了?”虞庆瑶疑惑道,“我只是想看看……” 褚云羲却将本子塞进衣襟:“以后再看。” 虞庆瑶只好问:“那现在应该做什么?你知道怎么才能出去吗?外面的通道里都是机关……” “我当然知道。”褚云羲道,“当初不也是我把你救出去的?” 虞庆瑶看看他,努力搜寻了一下记忆。“那不是殷九离做的吗?他懂得下墓,你难道也会……” 褚云羲没让她把话问完,就以唇吻住了虞庆瑶。 她微微讶异,他这一次的拥吻不再像刚才那样炽热疯狂,而是深深浅浅,极尽缠绵。 虞庆瑶微启双唇,回应引导。 “你好像一学就会……”她在接吻的间隙,轻轻喘息着,趴在他身上。 他的眼里漾着笑意,又一次吻她,从唇心到下颔,再滑向胸口。 那件玄黑的衣袍斜斜滑下,虞庆瑶尚未留意,他却又一次以自己的衣衫将她裹住。掌心炙热,探入衣衫之下,抚过虞庆瑶的肌肤。 她跨坐在他身上,深深地吻他,他的身后是灰白的墙壁,冰凉的感觉渗入背脊,却又被涌动的热浪冲袭殆尽。 虞庆瑶还想再有所动作,却忽觉腰后一紧,已被褚云羲抱着放到墙角。 “干什么要换位置?”她迷迷糊糊地问。 他不说话,跪坐于她身前,撑着墙壁,将她封堵在小小的世界。 玄黑的衣袍裹住了虞庆瑶,褚云羲低头,吻住她的唇,扣紧了她的后腰。 她抵着墓室的石壁,咬住了褚云羲的肩头。 背后尽是摹刻他过往赫赫战功的烽火硝烟,铭记他曾经纵马驰骋的青春岁月,而今这原本冰冷坚硬的岩石,却承托着一室春光,满目缱绻。 ————————!!———————— 我尽力了,陛下为了挽回自尊大概也尽力了吧?(但他不会承认的!)[可怜] 第302章 第三百零二章 明珠解转又能圆 幽寂的墓室毕竟不能久留,纵使情悦沉醉,流连温存,也无法永远在此与世隔绝。 “走吧。我带你出去。”褚云羲整顿好衣衫,想要站起身,虞庆瑶忽而不好意思地叫他先转过去。 他诧异:“为何?” “……我要穿衣服。”她朝石棺那边瞥了一眼。 褚云羲却更纳闷:“你不是已经穿好衣服了吗?” 她啊地叫起来,硬是把褚云羲推到墙角,不准他转过身,然后踮着脚尖飞快奔到石棺边,捡起刚才被自己丢在地上的衣物,蹲在后面迅速穿好。 “不要回头。”虞庆瑶一边穿,一边叮嘱,目光又停留在白玉石棺后。 刚才神魂颠倒,完全没在意这石棺后摆放着许多金丝楠木的箱子。 而褚云羲面对石壁站着,脑海里还不由自主地浮现之前的春光旖旎。听得虞庆瑶心急慌忙的叮咛,不禁有些想笑。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有轻轻的动静,他知道是虞庆瑶来了,有意仍旧不回头。 “好了。”虞庆瑶拽着他的袍袖。 褚云羲这才转回身来。 眼前的虞庆瑶双眸莹亮,只穿着短短的白色裙子,身后还有一个杏色的小包。这让他想到了那个背着书包跟在他身边的小虞庆瑶。 褚云羲抬手理了理虞庆瑶略显凌乱的披肩长发。 “你以前还把头发扎起来的。” 虞庆瑶愣了一下,笑起来:“那是小时候。” “你们都不再盘起头发吗?”他认真地问。 “一般都不会了,也不会戴那些繁重的首饰。”虞庆瑶也同样认真地问,“你会觉得这样的我有些奇怪吗?” 他从上到下又打量虞庆瑶一遍,不再像最初那样瞧不顺眼,只是淡然一笑:“有点,但我去过你的世界,奇怪的东西太多了。你已经是我最熟悉的人,就算穿着这样短的裙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虞庆瑶抿唇笑了,伸出手来:“现在,能不能把我的日记本还给我?” 他迟疑了一会儿,取出了日记本,交到她手中。虞庆瑶取下双肩包,将日记本放了进去,拉上拉链。 “好了,物归原主。”她顿了顿,望着褚云羲,“但我知道,这个日记本应该陪着你流浪了很久,我现在只是将它妥善保管。等空下来的时候,我想跟你一起慢慢看。” 褚云羲点点头,目光下移,又道:“坐下来。” 她略显讶异,坐在了墙边。褚云羲蹲下来,看着她满是细小伤口的双脚,眉间微微蹙起。 “鞋都不穿?” “……你知道我能活着跑到这里,有多不容易?”虞庆瑶抱怨道,“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鞋子,命都快没了!你这个皇陵明明只是衣冠冢,还设置那么多艰难险阻,就为了挡住我吗?” 他低着眼帘,又忍不住笑,随后脱下纯白的贴里,用刀锋将布料划成长条,在虞庆瑶疑惑的眼神下,托着她的双足,为她缠绕伤口。 寂静的墓室中,虞庆瑶看着他的眉眼,忽然问:“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比如?” “比如……你离开我之后,我是怎样下山的,又是怎样生活的?我有没有继续上学,在回来之前是做什么的,一个月赚多少钱,有没有交过男朋友……” 他头也没抬,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絮叨,直至最后才抬眼看看虞庆瑶:“什么叫男朋友?男的朋友?” 虞庆瑶撑着下颔:“就是,谈情说爱的那种。” 褚云羲停下手里的动作,注视着她:“那不就是我吗?” 虞庆瑶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回应,怔了怔,弯着眼睛笑。“可你怎么一点都不追问我的过去?” 褚云羲单膝跪坐于她身前,道:“你已经回来了,我又何必在意那些?你愿意讲的时候,我就会听。” 他语声清醇,虽然说话的时候还总是显得有些淡漠,不会刻意柔情蜜意,但在虞庆瑶听来,心间却好似暖春化雪,消融成水。 “你很值得,褚云羲。”虞庆瑶抱住了他。 * 他带着虞庆瑶走向石棺的另一头,扳动墙壁间的一盏长明灯。 随着咔咔声响起,镌刻着江潮涌动战船飞箭的那面石壁缓缓移动,露出了一条幽深的通道。 虞庆瑶目露惊讶:“上一次我们不是从这里出去的。” “上一次你被埋入的是崇德帝的皇陵,最终进入的却是我这间墓室。”褚云羲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向那条通道,“你回忆一下,这次进墓室前经过的通道,和上次一样吗?” 虞庆瑶道:“确实不一样,这次我穿过的那些通道,刻绘着你的功绩,并不属于崇德帝。但我经过的时候触发了机关,恐怕也确实不能原路返回了。” “所以我们还是要走不同的路才能出去。”褚云羲带着她,走到通道口。阴冷之意再次侵袭全身。 他回首望着那具肃穆凝重的白玉石棺,目光复杂。 虞庆瑶想要安慰他几句,褚云羲已经攥着她的手,道:“走吧。”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踏出一步。 寒意凛凛,两列长明灯倏然亮起,烛火幽然,照映漫长前路。 * 走出没多远,前方通道内已散落着尖利的铁蒺藜,墙壁石缝间斜插着利箭,虞庆瑶起初不解,再看看一脸平静的褚云羲,明白了原因。 “你就是从这条墓道进来的?” “嗯。”他望着前方一片狼藉的地面,停下脚步。“我背你吧。” 虞庆瑶趴到了他的后背上。 褚云羲背着她往前走,两侧灯火幽幽,晃动着两人重叠的身影。 “你比以前重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虞庆瑶脸红着道:“是你的错觉。” “没有,我怎么会搞错?”他正经八百地道。 她的脸更红了:“那准是你憔悴了,没力气,才会觉得我重了。” “瞎说什么?我哪里就没力气了?”他有意背着虞庆瑶加快了脚步,踏过闪着寒光的暗器,奔向更为幽深的前方。 * 他们在幽深绵长的墓道间穿行,最终来到了一个黑暗狭窄的洞口。地上散落着挖掘使用的铁器和大量泥土,虞庆瑶从他背后轻轻跃下,警觉地看看那漆黑一片的洞口:“这是……你进来的通道?” 他默默点点头,虞庆瑶攥着他的手,难以想象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那样幽闭狭窄的环境里独自进入这皇陵地宫。 “当时的你,有意识吗?还是说,那完全是殷九离的行为?”她忍不住问。 褚云羲目光忧悒,许久才道:“或许是,兼而有之。” 虞庆瑶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他曾经被埋入黄土之下的噩梦。 她抱住褚云羲,低声道:“这一次,我陪你一起出去。” * 黑暗逼仄的空间内,充满了泥土气味,褚云羲艰难地爬行着,那种滞闷压抑的感觉,让他难受到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还是硬是忍受着,义无反顾地往前去。 因为前方是虞庆瑶。 不知为何,虞庆瑶一定要在他之前进入这狭小的通道。 “我不怕黑。”她在洞口的时候,明明也笑得勉强,却还是率先进入。 寂静之中,唯有两人的呼吸声。 “陛下,你记得这通道有多长吗?”虞庆瑶艰难地摸索着,声音也有些发虚。 “不记得了。”褚云羲忽而发现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徐徐摇曳,不由道,“你看到光亮了吗?” “哪里?”虞庆瑶疑惑地回过头,“我没看到啊。” 褚云羲靠近了她,抬手一碰,这才明白过来:“好像是你背上的包里,有东西在发光。” 虞庆瑶愣了一下,摸到拉链,将其打开。 刹那间,幽幽白光如明月皎皎,照亮四周。 褚云羲诧异道:“你带了什么东西?” 虞庆瑶没吱声,直接从包包里捧出一枚浑圆的玉珠,交到他面前。 浮光流动,宛如清雪映月。 褚云羲看着这颗硕大的夜明珠,更惊讶了:“这宝物你是从何而来?” “……你那间墓室里。”虞庆瑶尴尬地笑了笑,“石棺后面摆着很多箱子,你待在里面也没打开看看?” “……我哪有心思还去打开箱子检查?”褚云羲想到自己之前颓丧憔悴,一心等死,再看看虞庆瑶手中的夜明珠,无奈地问,“你刚才叫我转过身不准回头,就是在偷这个珠子?” “啊?怎么说的这样难听。我只是出于好奇打开看了一眼,看到里面都是金银珠宝……”虞庆瑶叫起来,“这些不都是你的陪葬品吗?白白放在里面多浪费!” 幽幽光亮下,褚云羲打量她一眼:“这些?听这语气,你还拿了不止一件?” 虞庆瑶攥紧了背包,讷讷道:“也就三四样或者五六样吧?” 褚云羲也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叹了一声:“虞庆瑶,你是一点都没变。” 她笑嘻嘻地贴了贴他的脸颊。“可是你变了。我好像记得第一次的时候,你看到我身上藏着很多陪葬的首饰,还大发雷霆叫我丢掉。” 褚云羲看看她,只得道:“那是殷九离拿的,藏在你身上而已。” “原来如此。那也是你偷偷送我的。”虞庆瑶托起夜明珠,“你看,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我们怎么会有光亮呢?” * 借着那夜明珠的光亮,两人前行的路途不再那样艰险阴森。 “前面有风!”虞庆瑶欢呼着,加快了速度,果然没多久,清凉的风丝丝缕缕飘拂而入。 通道渐渐往上倾斜,虞庆瑶越爬越吃力,最后才是褚云羲将她给推了上去。 一抬头,便是满天星光,四野苍茫。 清新的空气焕然萦绕,让她高兴之际,索性躺倒在地。 那颗夜明珠,静静地睡在她的手边。 “我终于回来了!”虞庆瑶望着那遥远而真实的星河,眼里明熠生光。 褚云羲拍去身上的尘土,走到她身边坐下,在夜明珠的光亮下,重新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虞庆瑶。 “我跟小时候的你分别之后,去了七次孤鸾峰。没有一次能回到我想去的时代,也没有一次能遇到你。”褚云羲认真地解释,“你现在到来的时代,就是第七次的结局,京城里只有刚刚登上皇位的褚廷秀,没有我和你的存在痕迹。” 虞庆瑶怔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那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有程薰、宿放春、罗攀,还有庞鼎等许多人,他们都是褚廷秀登上皇位的辅佐者,同样是从广西起兵,只是那群人之中,没有我,也没有你。作为建昌帝棋子的乌兰雅,在完成使命后,应该就已经被秘密处死了。” 虞庆瑶想了想,明白了过来。“也就是说,我没有穿到乌兰雅身上,所以她就是在那个冷宫被人暗算活活勒死了?” 褚云羲点点头:“我们在这个时代实属异类,没有过去,也没有一个相识的人。” 虞庆瑶蹙着眉想了片刻,牵住他的手:“但如果你能接受的话,我们也可以留在这里,过上普通的日子。” 褚云羲没有说话,夜明珠光亮清冷,照着他幽黑的眼眸。 “好吧,我们走!”虞庆瑶拍拍裙子上的尘土,就要站起来。 褚云羲问:“去哪里?” “去找个地方先好好休息一下啊。然后……再想办法,回你想回的时间与地方。”虞庆瑶一手托起夜明珠,一手拉住他。 褚云羲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应该……知道吧。”虞庆瑶道,“你肯定不甘心就这样平淡地结束过去,以前那些艰难坎坷,总要有所回应,是不是?” 他注视着虞庆瑶,道:“阿瑶,你还和以前一样。” 她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等会儿。”褚云羲脱下身上的玄黑外袍,递给她,“很冷,穿上它。” 她取下背包,裹着他的衣服。 褚云羲替她拎着包,蹙眉道:“你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沉甸甸的。” “没多少啊!”虞庆瑶赶紧拿过包,打开了在他面前晃一晃,快得让褚云羲根本没看清里面的东西。 “你看这个。”虞庆瑶不好意思地笑,从里面又摸出一枚碧蓝的蝴蝶宝石戒指,戴到自己的无名指上,兴致勃勃给他看。“顺手拿的,还真挺漂亮。” 褚云羲叹了一声:“……这是我登基时候西域送来的贡品。” 虞庆瑶握着这流光似海的戒指,“那这个,我不用再把它埋进土中了?” 他看着略显紧张的虞庆瑶,不由笑了笑:“随你,就算是我送给你的吧。” 她舒展眉间笑了起来,才想奔向前方,却又被地上的杂草土块扎痛了脚底。 虞庆瑶不由叫了一声。 “上来吧!”褚云羲还是像以前一样,轻轻将她背起,往前走去。 她伏在他肩后,背着小小背包,手持莹亮的明珠,为他照亮前路。 ————————!!————————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我康康] 第303章 第三百零三章 高崖碎梦雪纷纷 因为有了虞庆瑶从献陵中带出来的陪葬品,这一路北上,两人不再穷困潦倒。她小心翼翼地保管好了那个背包,里面有金银明珠和她换下来的白裙子,更有那个看起来已经陈旧的日记本。 去往孤鸾峰的途中,虞庆瑶坐在马车里,翻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前面的几页上,曾经是她用圆珠笔写下的日记。只因岁月绵长,风雨侵袭,那些字迹已渐渐洇染模糊,只剩一团一团淡蓝的痕迹。 但童年那个下着大雨的黄昏,初见陌生男子的惊讶,以及后来那三天里,奔波于学校和小屋间的劳累和欢喜……这些零零散散的记忆,都随着日记本的翻页而渐渐清晰。 再往后,则是褚云羲留下的字迹。 起初还是较为详实的记叙,写着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到了何处,又身处怎样的时代,甚至还记载了他亲眼看到吴王府随着岁月变迁形如废墟,满目疮痍。 但渐渐的,记叙的言语越来越简单,他不再描摹自己见到的不同景象,也不再完整记录自己到底去过哪些地方,做过哪些事。 有的只是年号和地点,以及极为简短的话语。 譬如:“纯和九年献陵。我等不到虞庆瑶。” 又譬如:“弘正元年京城。皇城下,宿放春、罗攀、庞鼎、程薰,是故人,却又全然陌生……” 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虞庆瑶的眼睛渐渐湿润。 她知道,过去的褚云羲遗憾于宿修曾默等人的悲苦结局,而现在的他,同样忘不了曾因自身发狂而导致延绥兵败的耻辱。 * 当她与褚云羲再一次来到孤鸾峰的时候,天高云淡,寒意渐浓。 虞庆瑶攀着崚嶒的岩石,与褚云羲奋力往上去,四周尽是风声呼啸。 凛冽的风将她的脸和手都吹得冰冷,她的心却滚烫。 高崖之上,她看着褚云羲一步一步走向前方,便紧随其后。 “我曾经在这里见过一丛花,浅紫色的,很美。”褚云羲望着苍茫云海,忽然转过头,“当时,我就想着,如果你在,一定会喜欢。可是后来每一次重来这里,再也没见过那种花了。” 虞庆瑶上前一步,道:“以后,我们或许还能在别的地方看到它。” “你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来到孤鸾峰,是吗?”他眉宇间覆着淡淡惆怅,又笑了一下,“我也不想再来了。” 虞庆瑶从背后抱住了他。 风自四面八方扑卷而来。 “陛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坠下这悬崖?”虞庆瑶低声问。 褚云羲的后背明显紧了紧。 虞庆瑶道:“如果你不想提及,那就不用说。” 风声呜咽,前方是洁白的云连缀起伏,宛如慈悲的观音拂下圣水,绵延成无尽的瀚海。 褚云羲望着前方,沉寂了许久,缓缓道:“是他们……杀了我。” 尽管虞庆瑶曾经有所怀疑,听到从他口中说出这一结果,还是心头一紧。 “他们?……”她愕然地抬起脸。 褚云羲往前走了一步,就在云絮飘浮的悬崖边,解开了玄青的长袍。衣衫一件件卸落,宽健的肩背袒露在虞庆瑶面前。 在后心处,有一处浅淡的伤痕。 “这里……”虞庆瑶伸手触及,记忆又渐渐浮现。“就是我第一次在皇陵遇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后心处有血迹的地方?” “是。”褚云羲微微仰起脸,似乎看着被浮云遮蔽的太阳,“我后心中了一刀,就在这孤鸾峰上。” “是谁干的?”虞庆瑶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他又沉默片刻,才慢慢拢起衣衫,道:“是我的至交同袍,也是我最忠诚的部下,宿修。” 虞庆瑶浑身起了战栗,她抓住了褚云羲的手,迫使他转过身来。“就是从十五岁就与你并肩作战,在燕子矶击退敌军的那个少年将军?” 他目光复杂地点头。 “我……我曾以为是余开。”虞庆瑶惊愕地道,“你去见余开的时候,他不是惊骇万分以至死亡了吗?为什么……” “余开也在场,还有卢方礼。”褚云羲的脸上看不出激动与愤怒,有的只是异乎寻常的冷静,“除了曾默留守皇城之外,他们三个人……都是随我北伐出征的部下。也是他们,将我诱骗到这孤鸾峰上,两人按住我的双肩,一人从背后出手,刺中我的后心。”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顿滞。“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褚云羲望着她,轻声道:“你觉得呢?” 她艰难而又试探着问:“是因为……你犯病了,做出了令他们无法忍受的事?” 浓云凝结在他的眼中。 “属于我的北伐记忆,只停留在磋崖山下。那时我们击退了鞑靼一部分骑兵,只因突如其来的风雪,暂时止住了追击。我在等待宿修带着另一路人马从东北方向过来,汇合之后再全力进攻。”褚云羲慢慢道,“但是,我的计划也到此为止了。因为就在那夜,南昀英苏醒了过来。他不顾肆虐的风雪,下令朝着北方继续前行,要一鼓作气打到鞑靼的营地。” 他转过脸,望着在前方翩跹低涌的白云,不无悲哀地说:“余开和卢方礼大为意外,竭力劝阻,但是南昀英执拗地要求启程,在他的心中只想着翻越过大山,趁着鞑靼大军毫无防备之际,一鼓作气冲入营地,砍下可汗的头颅。他渴求的是无上荣耀汇集一刻,却不顾在突如其来的风雪中行军,要付出多大代价。于是,不满和愤懑在将士们心中渐渐涌起……” * 扑面而来的狂风夹杂着冰凉的雪花,卷乱了将士们的视线。他们在大雪中艰难前行,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余开和卢方礼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安排,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去劝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而归。步伐越来越沉重,掉队的人越来越多,南昀英自己同样也遭受着严寒的侵袭,就连铠甲上也结了冰,可是他,依旧不肯改变命令。 “只要翻过前面的孤鸾峰,就能打到鞑靼的巢穴!忍受了这一时的艰难,就能换回最为显耀的胜利,你们为何不能坚持下来?”他目光烁动,满是期待,又含着愤怒斥责部下。 余开和卢方礼面面相觑,他们跟随天凤帝征战多年,并非不知他有时会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但从未像这次一样疯狂。 士兵们被驱使着向孤鸾峰进发,有人终于没法忍耐,纠集了一伙人奋力反抗,试图逃跑。 追击、扑杀、反击、血战,同室操戈,嘶哑咒骂,猩红的血液在昏黄的天幕下飞溅,滴落在皎白的雪地。铁蹄踏碎冰雪,前番被击溃的鞑靼骑兵趁乱又从后方绕来偷袭,阵型为之散乱。 “跟我冲!”卢方礼身先士卒,持着长枪杀向鞑靼猛将。 黑压压的骑兵冲过来了,本该同样骁勇善战的天凤帝却忽然抛下长刀,满是惊恐地抬起手,挡住了眼睛。余开就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他好像在一瞬间丢失了魂魄,苍白了脸颊。 片刻之前还在厮杀血战的君王,竟哀嚎着跪在地上,好像一个被吓坏的孩童。 “陛下!”若不是余开奋力扑救,带着手下强行将天凤帝送入战车,只怕他当时就要被对方砍死在雪中。 箭矢乱飞,喊杀不绝,这一场乱战最终以鞑靼残部全部阵亡为结果,可是卢方礼和余开的麾下都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陛下,大敌当前,您这是怎么了?!”回到营地,卢方礼又气又急地朝着眼神空洞的年轻君王质问。 或许是他那愤怒的样子太过吓人,跪坐在地喃喃自语的君王抬起眼,竟怯懦地流下了泪水。随后,又弯下腰,不断地以头撞地,一下,又一下,让卢方礼和余开吓得脸色发白。 “陛下,臣罪该万死,刚才实在是担心过度才……”卢方礼急忙跪倒在地,向天凤帝请罪。 然而君王置若罔闻,眼角还有泪痕,又忽然痴妄发笑,揪住卢方礼的衣襟,哑声问:“我想死,你们为何还要拦住我?” 已经成为殷九离的他,以平静而又含着死灰气息的眼神,看着近前的部将。 那种眼神,令卢方礼浑身发麻。 跪在后面的余开同样手脚冰凉,许久才抓住卢方礼的手臂,低声道:“陛下他,犯病了,是不是?” 犯病。 这是在以往的征战过程中,褚云羲的亲近部将们,最不敢提及的话题。 他们曾经见过他半夜忽然失踪,也曾听到过吴王为之怒骂甚至殴打过他,甚至还见过他独自一人在黑夜哭泣徘徊。这些异常的行为,统统都被称之为,犯病。 没人敢私下议论,大家都将之封存,似乎褚云羲天凤帝本该是完美无缺的天降仁君,不能有一丝瑕疵。 可他偏偏病得那样严重。 就在这北伐的关键时刻,他疯了。 先是亢奋执著不听劝告,无视所有人的疾苦,只为夺取显耀的成就。再是面临雪刃忽又丧失了求生意志,如同行尸走肉。 余开支走了其他将领,和卢方礼一同奋力将一心要死的天凤帝捆绑起来。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怎么办?” “等宿修过来,再行商议!说不定,陛下到时候又恢复神志了……” 他们封锁消息,只说陛下受伤需要静养,不让任何人进入营帐。 可是殷九离还在不断挣扎,发疯般诅咒自己,也诅咒所有人。 余开和卢方礼只能日夜守卫,不敢有一丝懈怠。 然而鞑靼可汗似乎嗅到了可疑的气息,竟开始蠢蠢欲动。孤鸾峰的另一侧,鞑靼军营中开始调兵遣将,一场反攻已蓄势待发。 余开和卢方礼守着疯狂的君王,耐心和精力几乎就要熬尽。 风雪之夜,成串的火炬照亮了无限黑暗,点燃了苦苦煎熬的大军的希望。 宿修带着五万精兵赶到了孤鸾峰下。 “陛下!”他风尘仆仆地撩开营帐,想要拜见久别的天凤帝,看到的却是被捆绑在角落的君王。 晦暗的营帐里,昔日神采奕奕的天凤帝面容憔悴,看到他的到来,眼里却浮泛出痴妄的光亮。 “你来了,文卿。” …… “他再怎样也是帝王,你们怎么能如此对待陛下?!”另一处营帐内,宿修找到了余开和卢方礼,控制不住地发怒。 “难道就任由他发狂,将大家全都害死在雪原?!北伐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现在从上到下已经受够了,不想再陪着他送死!”卢方礼愤怒地拔刀,雪亮的锋刃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余开将卢方礼拽到了一边,向宿修沉声道:“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捆住陛下,不给他一分自由,我们马上下令撤兵回朝,不要再追击鞑靼可汗。要么跟着他去送死,全军上下埋葬在风雪之中。” “捆住他?一直到我们回到中原?”宿修连连摇头,“你们是觉得陛下不可能清醒过来?也许他没过几天就恢复正常了呢?!” “他如果恢复正常,我们……还有活路吗?”余开忽然转过脸,悲哀地望着两人。 宿修寒白了脸。 “听他的指令,我们就算杀了鞑靼可汗,也将遭受重创,或许最终全军覆没。”余开苦笑,“不听他的指令,由我们做主下令撤退,可是……一旦他恢复神智,知道我们做过的事,你觉得,我们三人,会落得如何下场?” 卢方礼攥紧了军刀,上前一步,盯着宿修。“我们等到现在,已经别无他法。” “不……不该是这样,一定有其他方法!”宿修踉跄而去。 他在极度痛苦中重返主帅营帐,跪在犹在痴望着灯火的天凤帝面前,苦苦祈求诉说,希望他能恢复神智。 可无论是回忆少年时的策马同游长江之畔,还是那些并肩作战的烽火岁月,任凭宿修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法唤醒他所熟知的褚云羲。 “宿文卿,你也帮着他们犯上作乱?”南昀英眼眸带着血丝,在灯火下执拗地盯着宿修,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愿意跟他们割袍断义,我们,就还可以并肩而战。而那两人,一旦我重获自由,一定不会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宿修嘴唇发抖,看着犹如修罗恶鬼似的陛下,悲声道:“陛下,余开和卢方礼也是为大局着想,他们,是不想全军覆没……” “跟着我,难道就会全军覆没?”南昀英睁大了双目,“你跟着我打过那么多胜仗,难道那些功绩,全是褚云羲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难道此次作战,陛下就没有想到全身而退吗?!”宿修被那眼神逼得走投无路,跪在他面前重重叩首,“陛下,来日方长,我们何苦一定要翻越孤鸾峰?!这样的天气,这十几万大军,如何能翻得过满是冰雪的高山?!” “就是因为不可能,我才要出其不意!鞑靼可汗也必定是这样想的,他的大营就背靠孤鸾峰而建,我们只要直冲而下,就能轻而易举将他斩杀!”南昀英盯着宿修失神的双目,急切地诱惑,“文卿,自古作战奇兵必胜,他们怕付出代价,难道你也怕?” 宿修在那如若鬼魅般的目光下攥紧手指,无法言语。 他终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营帐。 * 当太阳跃出白茫茫的地平线之时,宿修回到了南昀英身边。 “陛下?”他试探着呼喊,换来的却是南昀英冷漠的眼神。 “你还不放开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打算和余开他们狼狈为奸大逆不道?!” 宿修注视着这个神情骄纵的天凤帝,慢慢跪下了。“陛下,臣为您松绑。” 他真的解开了粗重的绳索和铁链。 南昀英的唇边浮现了得意的笑。 “还是你识时务,宿文卿。”他活动着已经发僵的手腕,又拍了拍宿修的肩膀。 宿修却低垂着眼帘,道:“陛下,臣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要先勘探清楚地形,才能万无一失。今日风雪已止,臣打算去孤鸾峰上看一看,陛下如果愿意,也可以一同前往。” “哦?就你我两人?余开他们呢?”南昀英挑着眉梢问。 宿修肃然道:“他们被我支开了,并不知我的打算。” 南昀英一笑,整顿戎装,跟随他出了营帐。 * 茫茫雪原浩无际涯,他们身骑骏马,一黑一白,驰骋在琼玉世界。 “文卿,这才是我最向往的天地,无拘无束,自由徜徉!”南昀英意气风发地转过脸,眉间眼角皆是朝阳般的热烈,“你跟着我打过去,我们一路往北,杀尽鞑靼,再去更远处的冰川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模样!” 宿修紧随其后,亦望向远方,忽而问道:“陛下,臣的妹妹,是因何而死?” 南昀英微微皱眉,别过脸去:“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问这个?” “臣只有她一个妹妹,从小相伴着玩闹着长大,可是……”宿修看着他,压抑着情绪,“直到现在,臣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会忽然悬梁自尽,她是从宫中回来后,才……那天晚上,太后也忽然仙逝,臣一直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我又如何回答?”南昀英回答得冷漠,转而望着前方巍峨的高山,目光之中又显炽热,“孤鸾峰!我们走!” * 两匹骏马停在了孤鸾峰下,时而低首时而嘶鸣。 南昀英与宿修艰难地攀登这座孤寂的高山。 他一路分享着作战的计划,畅想着斩杀可汗的光辉一刻,以及大获全胜后的纵横驰骋。 积雪不断从高空坠下,冰棱时而在身边断裂。 渐渐地,话语变少,只剩沉重的呼吸。 疾风挟着碎雪在身边盘旋,宿修提醒他:“陛下,我们轻装攀登,尚且如此吃力,你要想带着士兵们翻越此山,恐怕难于登天。”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用全都跟上,你只需替我选出五千精兵,其余再绕山而行……” 南昀英说着,用力攀着上方突出的岩石,纵身跃起,终于抵达山顶。 他喘息着,回过头来笑着说:“文卿,你过来。” * 宿修吃力地登上了孤鸾峰。 怪石嶙峋,枯树倒伏。 南昀英腰挎龙纹刀,慢慢走向崖边。 寒意凛凛,风旋四方。白云如海,无声起伏。 “这底下就是额尔古河。我在古书中就见到它……”南昀英又转过身,望向另一侧,“那边,就是鞑靼可汗的大营!” 宿修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就像当年在燕子矶上迎战敌军时一样。 “陛下之前跟臣说过的作战安排,可否再说一遍?”他低声问。 “怎么,你难道已经忘记了?”南昀英笑了笑,又全神贯注地望着远方,向他叙说自己的计划。 “……我们定好时间之后,我亲自率领五千精兵越过这山峰,而你……” 南昀英踌躇满志的话语才讲了一半,忽觉后方脚步声响,他愕然回首,却见两道黑影已迅猛扑来。 “你们?!” 南昀英看着忽然出现的余开和卢方礼,急速闪身。而眼前寒光一现,卢方礼手持钢刀,已当头劈下。 南昀英冷笑一声,欺身而上。 龙纹刀霍然出鞘,寒白霜刃破空斜掠,硬生生格挡住了那重重的一刀。 他反击,招招狠辣,眼神含着杀意。 蛰伏已久的余开和卢方礼在他的步步紧逼之下,虽使尽浑身解数,却心虚慌乱,连连失手。 “想要杀我?!简直是痴心妄想!”南昀英狠厉地紧握长刀,一脚踢飞余开手中的宝剑,又反手一刀,刺入卢方礼肋下。 卢方礼怒吼一声,紧紧攥着锋利的刀刃。 “快上!”他嘶哑地大叫,鲜血从指缝间流下。 余开奋力扑上,就像以前保护褚云羲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死死抓住南昀英的肩膀。 “宿修,你还愣着做什么?!”余开满脸惊恐,回过头瞪着怔在一边的宿修。 南昀英用力拔刀,然而刀身卡在了卢方礼的肋骨间,鲜血不断流出。 “宿修!”卢方礼疯狂地大喊。 “陛下——”宿修望着双目发红的南昀英,悲从中来,却又仿佛被恶鬼的诅咒附了身心。 他又带着哭声喊一声“陛下”,却在南昀英终于拼尽全力拔出龙纹刀的瞬间,一剑刺入了他的后心。 “你——”雪亮的尖刀从南昀英胸口刺出。鲜血随之喷涌。 云海依旧皎白沉静,慈和圣灵。 宿修握紧刀柄,踉跄后退,满眼泪水。 天凤帝眼神涣散,忽而又如梦初醒,迷离地望着眼前人,又望向那把还在不断滴落鲜血的长刀。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因剧烈的疼痛而站立不稳,手一松,龙纹宝刀坠落在积雪之间。 而他自己,则坠下高崖。 ————————!!———————— 终于把这个情节也写完了。 第304章 第三百零四章 时逆似水自返还 寒风吹乱了虞庆瑶的发缕,她将脸贴在褚云羲心口,似乎这样能够竭尽全力给予慰藉。 “陛下,跌落悬崖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什么?” 他低下头,靠在虞庆瑶的脸侧:“只是一瞬间,心中满是震惊、不甘,我甚至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他们,我……不想死……” 他深深呼吸着,攥紧了虞庆瑶的手。 虞庆瑶靠在他心口,目光温暖,轻声道:“我第一次跳下大桥的时候,想着的是让我离开那个令人绝望的世界,第二次,却是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 她说到此,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只是因为,曾经遇到了你,就能让我有这样大的改变。” 褚云羲的双眼蒙上了水雾。“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呢?” 虞庆瑶浅淡地笑了笑:“因为要让你知道,褚云羲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你跌下了悬崖,在白玉石棺中醒来,而我闯入那间墓室,这样的巧遇或者说是既定的结果,是让我能够重新活一次的意义。” 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褚云羲心头涌动。他抚上虞庆瑶的脸颊,那只惯常横刀挽弓的手,微微颤抖。 “你也是。”褚云羲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深深地吻住了她。 迅猛的风中,衣衫飞卷,手与手交握。 同样的红绸,绑在手腕之间。 “虞庆瑶,跟我走吧。” “好。” * 雄鹰在苍穹盘旋,穿过云端掠向远方。 人影从悬崖坠落,飞扬的衣袂如同一夜怒放的昙花。 额尔古河缓慢流淌,在阳光下隐现银光,深沉而宽厚。 * 直到重重砸入水中,身子不停地下沉,褚云羲也再没有松开他的手。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想再和虞庆瑶分开。 只想在一起。 温暖的红光从水底蔓延开来,随水波起伏,旋转,逐渐展开怀抱,如重瓣莲花一般,拢住了两人的身影。 * 褚云羲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黑暗的洞穴中前行。狭窄逼仄毫无光亮,周围尽是阴冷寒气,渗入骨骼。 而灵魂仿佛飘在了上空,只是以冷静的目光审视着那个独行于黑暗的身影。 混沌的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像流萤,又像烛火。 那个僵硬的身体,仿佛也被那光亮吸引,艰难地朝着前方走去。而灵魂,原本漂浮不定的灵魂,最终也缓缓回归。 骤然间,黑暗的尽头满是白色强光。如烈日,刺目而灼热,让他瞬间睁不开双眼,身子也忽然一沉。 然后,他就在惊恐之中,撑坐了起来。 强烈的光亮直射而来。 褚云羲不由抬手遮住光亮,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着,看向周围。 苍茫的平野,草木都已焦黄,唯有砂石遍地,尘土飞扬。 他蹙着眉,惊讶之情浮上心头。 再然后,他马上又意识到,虞庆瑶呢? 手腕间的绸带不知何时已经断裂,褚云羲慌忙站起身,向四周追寻。 空旷的荒地间,黄土垒叠起伏如山岭,他急促地呼吸着,翻过土丘,终于望到了那个身穿绛紫袄裙的身影。 她就倒卧在起伏的荒丘下。 褚云羲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 他无暇去想现在是何时何地,无论落入怎样的境况,只要虞庆瑶在,怎样都可以。 * “阿瑶!”他奔到了近前,用力扶起了还在昏迷着的虞庆瑶。 虞庆瑶紧蹙着眉,过了会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她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迷梦中刚刚醒来,靠在他怀中,“你为什么那么着急?”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低声道:“你还在,我就不着急了。”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她也打量着四周:“这里是……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像是我们之前去过的西北,对不对?”褚云羲扶着她站起身来,两人慢慢往前走去。 萧瑟西风低低盘旋,满地尘土为之飞扬,虞庆瑶抬起手挡住烟尘的侵袭,又努力望向远处。 “陛下你看,那是什么?”虞庆瑶忽然指着遥远的斜前方喊起来。 褚云羲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山峦横亘,而在那宽博的山坳间,隐约显露灰黑色的城墙一角,以及在阳光下猎猎招展的军旗。 尽管旗帜在不断飞扬,然而虞庆瑶和褚云羲都望到了上面赤金色的图案。 那是凌空飞翔的火红凤凰。 “那是……天凤……属于你的军旗?!”虞庆瑶惊讶地张望。 褚云羲盯着山峦下的城墙,深呼吸了一下,哑声道:“延绥,那是延绥军镇的城楼!” 就在此时,远处烟尘弥漫,有一列人马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褚云羲无暇多想,攥着虞庆瑶的手,迅速往斜侧奔去,谁知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高声叫嚷起来。 “是瓦剌人吗?!”虞庆瑶在狂奔之际骇然道,“不会那么倒霉吧?!” 褚云羲紧握刀柄,回头望了一眼,却惊愕地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虞庆瑶愕然,却听后方又传来众人的呼唤:“陛下!”“陛下!你要去哪里?” 马蹄急促如鼓,踏起尘土飞扬,那一列人马很快追了上来。 战马嘶鸣中,众人勒住缰绳,望着愣住的两人,同样也面露惊诧。 “陛下为何望到我们就走?你之前说要出来查探地形,结果忽然没了踪影,我们找了你很久,哎?这位是……”甘副将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想要追问,又尴尬地假装没看到她被褚云羲紧握的手。 褚云羲站在黄土间,看着众将士,眼眶不禁发热。 虞庆瑶同样也呼吸加快,她一一看着那些面孔,他们虽然满脸尘土,却还是洋溢着勇武,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近前。 “你们……都没事?”虞庆瑶忍不住问。 甘副将更加疑惑了,他看看同样一头雾水的同伴们,又看看似乎在强压着某些情绪的褚云羲:“陛下……到底发生什么了?这位姑娘,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 褚云羲转过脸,看着身边的人:“她是虞庆瑶。” 众人全都愣住了。 “什么?虞姑娘?!” 甘副将更是连连摇头:“不对啊!陛下,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们开玩笑?虞姑娘不是在大同城里吗?再说,这也不是她啊!” 虞庆瑶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向众人解释,褚云羲只坚定地道:“她就是虞庆瑶。” * 众人尽管万般惊诧,还是簇拥着两人往延绥城去。 一路上,甘副将等人既是惊奇又不敢多做探问,只紧随褚云羲其后。待等临近城门,虞庆瑶已望到城楼之上那猎猎飞扬的军旗,火凤在阳光下反耀出摄人心魄的金光。 褚云羲抬起头,同样望着在风中飞扬的军旗,以及防卫森严的城楼。 “陛下回来了!”城楼上,有人高声呼喊,随后朱红色城门缓缓开启。 不多时,一身银甲的少年将军便快步迎出。 “陛下,怎么去了好久才回来?”宿宗钰笑着上前,可一看到褚云羲身边的女子,也不禁怔了一怔,“这是?” 褚云羲还未开口,甘副将已急着道:“陛下说这是虞姑娘,宿将军,我这一路上感觉自己在做梦。” “虞、虞姑娘?哪个虞姑娘?”宿宗钰愣在原地,看看虞庆瑶,又看看褚云羲。 褚云羲上前一步,看着还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宿宗钰,不禁道:“宗钰……许久不见。” * 他们跟在褚云羲身后,登上了城楼。 湛蓝天幕下,铁甲卫士们屹立如松。远处荒原茫茫,空空荡荡。 虞庆瑶还是第一次真正站到延绥城上,这座曾经饱受摧残的军镇,如今虽然也笼罩着战争的阴云,却还未曾被大火侵蚀。 “海力图的大军呢?”她疑惑着回头,看着众人。 宿宗钰一愣,褚云羲遥望四方情形,问道:“我们是不是刚刚夺回延绥?” “是啊。”甘副将总觉得今日的一切都那样奇怪,“陛下,您昨天晚上,不是刚和我们庆功完毕吗?” “然后呢?我今天又为什么出城?” 甘副将更疑惑了:“不是您自己说瓦剌大军此时正在榆林附近,要趁着他们还未赶来之际,先查探清楚周围地形,看看是否可以设下埋伏。今天一早,您就带着我们出了城,可不知怎么,我们眼看您一骑当先,明明就在不远处,却一眨眼没了踪影。” “还有这样的事?”宿宗钰讶异道,“后来呢?” “我们到处找寻陛下的身影,说也奇怪,那一望无际的平野间,也没什么沟壑,可是陛下就那样消失不见了。”甘副将提及此事还心有余悸,“我当时真是吓坏了,带着手下找了很久,却又忽然望到远处荒丘下有两人在奔跑。这一看,才认出就是陛下,还有……这位姑娘。” 虞庆瑶这才明白,她和褚云羲这一次穿回的时间,正是他速战速决击溃瓦剌驻军,一夜夺回延绥的时间。 宿宗钰忍不住问:“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我过来。”褚云羲带着虞庆瑶走向城墙那端的角楼。 宿宗钰和甘副将急忙跟了上去。 * 这座角楼仍是那样寂静,褚云羲站在门口,脑海中不免又浮现当日自己在海力图那里受到刺激后,失魂落魄回来,躲进此处的场景。 也就是在这里,他痛苦挣扎,最终被残破的记忆击溃理智,放火焚烧城楼,并大肆屠杀前来劝阻的将士们。 他回过头,凝神望着甘副将,随后开门走了进去。 “你坐下。”他低声向虞庆瑶道。 虞庆瑶不声不响地坐到了那张简单的床榻上,旁边还放着一件玄黑的斗篷。 “陛下,她究竟是谁?”宿宗钰不禁问。 “她是……真正的虞庆瑶。”褚云羲望着虞庆瑶的侧脸,缓缓开口,“是从六百多年后,重新回到我身边的虞庆瑶。” “什么?”宿宗钰和甘副将仍是大惑不解,甘副将更是惊讶追问:“那,那我们出征前,虞姑娘不是留在大同吗?如果您说我们眼前的就是真正的虞姑娘,那她难道是从大同独自跑来了这里?就连样貌都变了?!” 褚云羲摇摇头,虞庆瑶注视着甘副将,道:“我已经出现在这个时代,那留在大同的虞庆瑶,应该不复存在了。” 宿宗钰和甘副将惊呆了。 * 西风过处,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棠瑶披着斗篷坐在窗前,眼看已近中午,却还不见虞庆瑶回转,便叫来仆人吩咐:“虞姑娘走的时候说中午会回来吃饭,怎么到现在也没到,你们去外面看看。” “是。”仆人匆匆离去了。 棠瑶又等了许久,没等到虞庆瑶,却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真是怪了!” 棠瑶推开窗子,见是刚才那名仆人,还有之前派出去送虞庆瑶去军营的车夫,两人皆是满脸惊愕。 “发生何事?”棠瑶讶然问。 “虞姑娘消失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 棠瑶睁大了眼睛:“胡说什么?她怎么会消失?” “虞姑娘明明是坐上了马车,小人一路也没有停留,可是车子驶到门口,小人请她下车,却听不到任何回应!”车夫惊恐万分地道,“小人掀开帘子一看,马车里空空荡荡,虞姑娘她,不见了!” ————————!!———————— 应该能理解吧,为什么大同的虞庆瑶消失了?这次返回的时间段,是前文264-265章左右的阶段。也就是陛下夺回延绥,海力图大军还在榆林作战,尚未集结过来的那个空档。 第305章 第三百零五章 重来战火惊秋色 大同的虞庆瑶就此消失不见,如同草叶上的晶莹露珠,在朝阳升起后不久便渐渐消散,再也寻不到存在过的痕迹。 整个棠府的人都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棠瑶急忙将消息告知了棠世安,棠世安得知之后也大为惊讶,就连军营里的人也都帮忙四处寻找。 然而一无所获。 棠世安着急起来,甚至怀疑是不是车夫与人串通,半路掳走了虞庆瑶作为人质,准备在关键时刻威胁天凤帝。 毕竟谁都看得出,天凤帝对这位虞姑娘很不一般。 可怜的车夫被带入军营盘问了无数次,以至于搬出一家老小的性命赌咒发誓。棠世安一筹莫展,回到营帐内还是紧锁双眉,又听闻士兵来报,说是程薰前来求见。 “请他进来。”棠世安道。 帘门一动,一身青衫的程薰匆匆而入:“棠世伯,可曾问出些什么来?” 棠世安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没有什么进展,说起来这车夫在我家里待了二十多年,一家老小也都住在府内,我丝毫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会害虞姑娘。而且士兵们沿途盘问,完全没人见到虞姑娘被掳走,这真是怪了!” “棠小姐也说虞姑娘不可能自己走掉,可事实就是她上了马车,却离奇消失了。”程薰凝眸静思,片刻后道,“世伯,这件事您可曾派人告知陛下?” 棠世安神色不安:“这么离奇的事,我哪里敢去告知?他正在延绥与瓦剌人作战,如果知晓虞姑娘失踪,岂不是要乱了心绪?” “但如果隐瞒不说,万一真是有人暗中生事,陛下却被蒙在鼓里,岂不是落入被动境地?”程薰眉心含忧,又道,“方才我从外面回来,恰好遇到从腾龙卫赶来的传信兵,据说边境上的瓦剌大军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朝着延绥而去。” “这倒是不妙!”棠世安紧锁浓眉,“不知延绥那边是否也知晓这一变动?” 程薰端正神情,道:“世伯,我想赶往延绥,将这边发生的事情告知陛下。陛下身经百战,坚毅果敢,就算为虞姑娘失踪而担心,但应该也不会乱了阵脚。若是真有什么内情,他也好早做打算。” “你?如今战火纷飞,瓦剌大军又正准备卷土重来,你能顺利抵达延绥?”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事不宜迟。”程薰拱手道,“虞姑娘之前来过军营,我还跟她说过,陛下应该会联合榆林总兵前后夹击,只不知事实是否果真如此。现在形势紧张,世伯能否调遣一支骑兵随我去延绥?途中经过榆林的时候,我也可审时度势,协助榆林总兵配合延绥军队,最好能就此摧毁瓦剌大军的强攻之势。” 棠世安摩挲着下颔:“榆林总兵韩通这个人平时深居简出,跟我也不熟。但我倒是知道先前皇太孙在榆林驻守的时候,和他关系不错。你确定他能听从调遣?” “殿下倒是没跟我说起过此人。”程薰喟然,“他是否听从调遣我也不能保证,但您肯定也知道,韩通以前是我父亲的下属,我若是求见,他应该不会太过冷淡。” 棠世安听他这样说了,便点头道:“既然如此,给你调拨三千人马,你看可行?” 程薰却道:“这一路需要急行军,人数太多反而拖慢速度,世伯给我一千五百轻骑兵即可。榆林城内有数万精兵,只要他们能与延绥联合,瓦剌大将海力图恐怕也难以同时撼动这两大军镇。” “好,你要一路小心!” * 临近出发前,程薰去了棠府。 棠瑶本就因为虞庆瑶忽然消失而忧愁难解,见到程薰稍有欣喜,却在得知他此行是来告别之后,愣怔住了。 “为什么非要你去呢?”棠瑶如披冰雪,泪水濛濛,“你本非武将,此去路途遥远又正值两军交战,不知会遇到多少危险……” “延绥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何况榆林总兵与我父亲相识,我去恳请他出兵,或许能比旁人多几分情面。”程薰看着她手边刚刚温热的药剂,轻声道,“趁热喝下吧,我快要走了。” 棠瑶呆呆地坐在那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心中自是不舍,忧虑浓重到无以复加,可是面对着看似文静却又心意已决的程薰,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 她垂下眼帘,和着眼泪,饮下了那碗苦涩的药。 * 淡淡的阳光静静洒落窗棂间,留下斑驳阴影。 程薰起身,低声道:“我要出发了,你自己多加小心,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棠瑶噙着眼泪,默默点头。眼见他转身要走,忽又记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等一下。” 程薰回头,只见棠瑶从枕边取出那枚金丝飞燕手镯,以嫣红的绢帕包着,放到了桌边。 “把它带上吧。”棠瑶低下头,发丝落在眉梢,有几分萧索,“我不能陪你去,这个金镯,就算是代替了我的心意……我也期望,它能护你平安归来。” 程薰见棠瑶如此哀婉,不忍说出拒绝的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那好……我走了。” 他取过金镯放入怀中,只再多望了棠瑶一眼,便匆匆离去。 * 威武的骑兵已候在大道边,程薰从棠府出来后,径直走到队列最前方,朝着同行的武官单彪颔首致意,便翻身上马,扬鞭启程。 “出发!”单彪一声令下,率领千余名骑兵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沉重的延绥城门缓缓开启,甘副将同样率领着一支队伍,疾风一般卷出城门,往东边去了。 当他听闻天凤帝要让自己出城去榆林时,起初是万分不解的。 “陛下,瓦剌军很快就要抵达这里,末将想要誓死守卫延绥!”他挺直了腰杆道,“您是想找人去联络榆林总兵?我们之前不是早就派人去通知过他了吗?” 褚云羲沉声道:“但他没有来救援。” 甘副将一脸疑惑,宿宗钰则笑了笑:“陛下是否太心急了?榆林到这里也有一些路程的,他们哪里能那么快就过来……” 他话还未说罢,坐在一旁的虞庆瑶却斩钉截铁地道:“榆林总兵不会来了。” “什么?”两人皆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宿宗钰惊讶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虞庆瑶。 虞庆瑶看看褚云羲,正色道:“因为……我知道事情的结果。” * 蹄声如响雷滚动,这一支军队碾过漫漫黄土丘陵,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直扑榆林方向。 直至此时,甘副将仍难以相信虞庆瑶所说的结局。 “延绥兵败,数万将士或战死在城楼之上,或失散在突围时刻,又或是一路流亡,不停地遭受敌兵的追击……”虞庆瑶说着最冰冷的惨状,神情低落,忽而又抬起眼帘,目光迫切地看着眼前人,“但只要能让榆林出兵,抢先一步击溃瓦剌大军,我们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这怎么可能?”若不是褚云羲在旁,甘副将几乎当场就要按捺不住怒火,“我们明明已经事先派人去联络了韩通!大敌当前,他有什么理由坐看我们失利?陛下,宿将军,你们难道也相信她所说的……” “陛下,您能不能跟我出去一下?我有话想问……”宿宗钰也犹豫着望向褚云羲,眼神中流露出对虞庆瑶的不信任。 “我说的都是真的!”虞庆瑶急切地站起身来。 褚云羲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他看着宿宗钰和甘副将,神色冷静,“莫名其妙地带回一个你们不认识的女子,说是从数百年后归来的虞庆瑶,她又说出令你们无法相信的战况。” 他顿了顿,看着焦灼不安的两人,又道:“我没有疯,她也确实是虞庆瑶。宗钰,甘副将,韩通暗中与褚廷秀过往甚密,此时恐怕早已收到了来自南京的密令。他不可能派兵救援我们,非但如此,还会对前去榆林劝说他出兵的程薰痛下毒手。” 宿宗钰和甘副将脸色更差了。 “程薰会死。”虞庆瑶语声寒凉,望向甘副将,“所以,我请求你们赶赴榆林,拦截他的马队。” “延绥已有数万兵马,少个两三千并无影响,但榆林总兵面对瓦剌大军压近却还作壁上观,甚至追杀大同派出的骑兵,与里通外敌又有何区别?”褚云羲按压刀柄,缓缓起身,“我知道这些事确实很难令人相信,甘副将,你若是想要验证我们所说是否为真,可以亲自带兵赶往榆林,看个究竟。” * 烟尘漫卷,战旗飘扬,程薰带领的大同骑兵风尘仆仆往榆林方向赶去。 而在辽阔无垠的荒原间,来自延绥的这一支队伍也马不停蹄地奔赴同一个目的地。 血红的太阳渐渐沉下山谷,夜色笼罩四野,一轮寒白的月亮悬在了寂静夜空。 虞庆瑶披着厚厚的斗篷,踏着清寒的月光,来到了城楼上。 城南角楼边,褚云羲正望着茫茫平野,听到她的脚步声,便回过身来。 “那么冷,怎么还出来了?”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眸光在月下如濯濯清寒的湖水。“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座城上。”她轻轻地说,含着些许惆怅,“和你,一起。” 月色拂在玄黑的斗篷上,那是褚云羲的斗篷。曾经在大同军营中,披在虞庆瑶身上,也曾在那场大火中被焚毁,如今,又披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同一个人,却有着同一颗心。 她抬头仰望,浩瀚星空中,北斗七星若隐若现,像是珍藏着某些秘密。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星星了。” 褚云羲随着她的目光,也仰望星空。“你没有回来之前,我倒是经常独自望着夜空中的星。” 虞庆瑶转过视线,望着他幽深的眼眸。“那些时候,你想过什么?” 他安静片刻,似是笑着喟叹一声。 “想过很多。过去种种,就仿佛一本错乱了前后的书册,一页一页,皆是支离破碎的记忆。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我会活成这样?可是,又找不到答案。”褚云羲将手搁在冰凉的城墙上,放眼望去,荒野沉寂如深海,天际有一颗星明灭若烛。“也有的时候,会想你。想着你不知在何时,何处,与我又相隔了多远。或许我们曾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只是我在数百年前,而你在数百年后。我望着天上的星,觉得你可能就住在那上面,我只能远远地望见,却无法靠近。” 手背忽而一暖,是虞庆瑶的掌心紧紧覆压。 “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了。”她凝视着褚云羲,“我希望,以后你再也不会独自在时空流浪。过去种种已经烟消云散,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让眼前的一切,朝着最好的结果发展。” 褚云羲看着她在月色下朦胧的面容。“你觉得我可以做到吗?” 虞庆瑶的脸上浮现了熟悉的笑意。“我相信你可以。” * 寅时三刻,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白,延绥城头的哨塔上突然响起警钟。垛口后的士兵们纷纷眺望远方,只见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条蠕动的黑线,如同蔓延的墨迹,渐渐染透了黎明的微光。 “来了!”宿宗钰闻声奔到城墙前,望着那缓缓向前迫近的黑影,不禁惊诧地回头。 瓦剌大军卷土重来的时间,竟与褚云羲昨晚告知他的几乎丝毫不差。 角楼之门开启,褚云羲身披厚重的铠甲,腰间悬着龙纹刀,迅速走向这边。 “陛下!”城楼那端,有武官匆匆奔来,“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昨晚已经将方圆十里之内的百姓全都劝离,还有一些无处可去的老弱妇孺,已经在天亮前被我们接入城内安置!” “好。其余安排可曾布置妥当?”褚云羲踏上一步,问宿宗钰。 “如您所说,都安排好了。”宿宗钰侧转身去,望向正在不断迫近的瓦剌大军,一时之间心潮起伏,不知自己即将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景。 “全力应战!”褚云羲一声令下,众将士严阵以待,一支支乌黑的火铳和凌利的箭矢,皆对准了前方。 * 黑压压的大军一分分迫近延绥城,战马嘶鸣间,海力图紧握缰绳,冷冷盯着前方城楼上隐现的人影。 “大帅,对方城楼上架满了火炮,我们如果再靠近,很可能会遭受攻击!”先锋军的武官策马回转,高声禀告。 “想要用火炮吓退我们?那就让他们先自相残杀。”海力图回转脸去,朝着后方厉喝,“萨日呢?叫他带兵去抓捕汉人,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众将士面面相觑,却在此时,东北方向的旷野间又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 烟尘弥漫,唯见战马飞奔,战旗招展。幸而有人眼尖,望到其中的将领,便大声道:“大帅,是萨日带人回来了!” 另一个部将则率先迎上前,朝着正在迫近的将领扬声问:“萨日,抓到多少汉人俘虏?大帅正等着你们!” 尘土飞扬间,那名瓦剌千户长面色灰败,嘴唇都在发抖。 “萨日,为什么不说话?!”海力图身边的副将恼火起来,“叫你带兵去抓汉民,人呢?” 萨日惊慌四顾,像是恐惧着什么,却一个字都不回答。 “他们好像一个汉人都没抓回来。”有人发出嘲讽的声音,也有人惊讶地议论。 “怎么回事?!”海力图紧蹙双眉,攥住了缰绳。 此时那支军队已奔至近前,萨日身后勇武的士兵肩背弓箭,却丝毫没有勒缰止步的意思。 “大帅——”萨日瞪大了眼睛,忽然在弥漫的尘土中急切叫喊,“快走!” 海力图神色一变,周围众副将更是大为意外,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惊慌。 就在这一瞬间,但听得一声炸响,本来已经策马奔向大军前沿的萨日忽然身子一晃,只发出一声惨叫,便栽落马背。 众人惊骇地望着前方。 纷扬乱舞的烟尘中,一名士兵手持火铳,即便坐在疾驰的马背之上,身形仍旧稳如青松。 他正在迅速装填火药。 与此同时,无数炸响此起彼伏,大军前沿的人马不断中枪,场面混乱。 “大帅小心!”一名副将飞身扑来,将海力图推落马下,这才让他躲过一劫。 “后撤!反击!”海力图怒火中烧地从地上爬起,厉声下令。而此时,那支假扮成瓦剌军的明军已手持火铳,冲向阵营。 这一支队伍虽只有数百人,但冲入先锋军后迅速以火铳突袭猛攻,瓦剌士兵们顿时乱成一团,忙于闪避。而后方的人又不知到底发生何事,远远望去根本分不清谁是真正的敌人,甚至还以为是先锋军之间起了内讧,一时间战马狂奔,左突右支,阵型就此大乱。 海力图勃然大怒,亲自上马追击,忽又听不远处城楼方向响起号角阵阵,紧接着,便是喊杀震天。 延绥城后方的文屏山间忽而也战旗飞扬,从山坳中冲出无数兵马,尽朝着这边涌来。而此时,之前冲入大军前沿的那些明军,又趁乱逃向后方。 箭矢乱飞,惨叫不断。海力图原来的计划尽数被打乱,当即恨声下令:“想要伏击?没那么容易!火炮手何在?!” 隆隆的车轮声中,沉重的火炮被迅速推上。 “开炮!” 火光喷射,炮声如雷。铅弹与碎铁尽朝着从文屏山下冲出的军队飞去。 硝烟弥漫,那支队伍还在往前,海力图再度下令开炮。此时对方将领似乎也不敢再冒险冲击,只放出又一阵箭雨后,转而带领手下朝着西城城门奔去。 “追上去!越过壕沟!”海力图紧握钢刀,策马疾驰。 城楼上,褚云羲盯着那不断迫近的瓦剌大军,目光一刻未离。 * 如狂潮一般扑向城外壕沟的瓦剌军已有一部分策马跃起,城头忽又响起火炮轰鸣,无数喷射火舌的炮口全都对准了斜下方。 接二连三的火炮炸得敌兵血肉横飞,火苗落入壕沟,顿时引燃了预先藏置在内的柴木。 浸透了桐油的柴木顷刻间燃烧起来,绵长的壕沟如火龙起舞,将刚刚准备冲过的瓦剌人死死阻截在外。 火光中,虞庆瑶亦步上城楼,和褚云羲一同望着在黑烟中仍在疯狂蠕动的瓦剌军队。 战马之上,海力图满眼怒色,同样盯住了不远处的城楼。 ————————!!———————— 已知结局,再重来打一次[笑哭] 第306章 第三百零六章 回转前事是耶非 西风凄紧,残阳如血,瓦剌大军猛攻了一日,直至城下尸骸遍地,血流成河,也无法攻入延绥。 早已备好的热油浇灌下来,好不容易架上城头的云梯顿时烧成一团,全身是火的瓦剌士兵们惨叫着坠下高空。 乱军之中,海力图满脸烟尘,还在继续下令:“火炮手,瞄准城楼再打过去!” “大帅,弹药已经没了!”火炮手欲哭无泪。 “大帅,今天先撤退吧,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旁边的部将在漫天厮杀声中,也焦急地劝解。 海力图咬紧牙关,眼看越来越多的瓦剌士兵死在城楼下,终于含恨挥手:“撤兵!” 沉重的铜鼓声渐次响起,已经精疲力尽的瓦剌士兵们仿佛听到了大赦之令,纷纷向后奔去。 城楼上,赤金凤凰的战旗虽被烟尘熏染,但还是在残阳下烁动光芒。 海力图策马疾驰,犹自回首怒视那城墙后的身影。“褚云羲,等大军休整完毕,定要你对我甘拜下风!” “大帅,延绥的明军好像知道我们所有的攻城计划!”副将不安地凑上前来,眼神犹豫。“否则萨日带人去附近村庄抓捕汉人,怎么会被明军提前埋伏,导致全军覆没,还被他们伪装后反攻偷袭我们?” 海力图目光凌厉,环视周围正在急速撤退的下属们,忽又攥紧了缰绳,喃喃自语,“难道……有内奸?!” * 这一日的鏖战以海力图被迫撤回而告终,延绥城楼上,宿宗钰匆匆赶到了褚云羲身边,既惊又喜:“陛下,您果然料事如神!要不是我们提前去附近村庄将百姓们全都劝走,他们必定会被瓦剌人抓来充当肉盾。” 虞庆瑶背着手,看看褚云羲,面含笑意:“这不是料事如神,而是因为经历过,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呀。” 宿宗钰嘶了一声,看着眼前的两人,脑子里翻腾不已。“难道,你们说的,全是真的?” “直到现在,你还是不信?”褚云羲喟然,“也罢,那就继续等着,看看后面的事情是否如我所说吧?” 宿宗钰摸了一下脸颊,笑了一声:“要真都如您预料一般,那我们岂不是如有神助?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全都能提前知晓?” 褚云羲摇了摇头,虞庆瑶已抢着道:“可没那么容易,因为我们只是经历了延绥兵败,并不能预知其他事情。” “原来如此……”宿宗钰愣了一下,“我还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呢。” 褚云羲侧转脸,望着昏黄的远天,缓缓道:“宗钰,我不能让延绥兵败之事再重演,但后续究竟如何,我也不能在此夸下海口。只是熬过了这一段痛苦的经历后,我希望自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他顿了顿,又看向就站在旁边的虞庆瑶,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那些纷乱的过往,令人窒息的记忆,我无法忘掉,但我不想让自己再沉湎于噩梦,无法自拔。” * 随后的数天内,瓦剌大军休整过后又如乌云似的集结而来。 一如过去那样,他们是嗜血的猛兽,在不灭的执念与天生的狼性驱使下,发疯一般狂攻猛打。 第一次反攻,瓦剌军运来了高达数丈的攻城塔,大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上城墙的势头。然而褚云羲早已在前一晚命令士兵们在城下挖出暗沟,上面铺着薄薄的木板与泥土作为伪装。瓦剌兵们在炮火的掩护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攻城塔推到城下,暗沟上的木板顿时崩塌,数座攻城塔顿时歪斜倾覆,塔中士兵狼狈逃窜,又遭城头箭雨痛击。 第二次反攻,瓦剌军先是瞄准东城,继而又打算像上次一样分散进攻。谁知他们还未排好阵型,文屏山后就已涌出伏兵无数,在宿宗钰的带领下,从瓦剌军的后方偷袭狂扫,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奔逃溃败。 海力图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心有不甘却又只能鸣金收军。 “一定是有内奸!”回到营地后,他愤怒地将盔甲扔在地上,当即命令所有参与制定作战计划的部下全来营帐集合。 瓦剌众将领或畏惧或疑惑,才踏入主将营帐,便有海力图安排埋伏的亲卫军扑上前来,寒光烁烁的钢刀抵住了众人的脖颈。 有人情急之下不由反抗,更激怒了本就疑心重重的海力图。 “叛徒!死有余辜!” 亲卫军受命于主帅,迅速出击毫不留情。而那些将领也不是善茬,眼看第一个反抗的人被乱刀砍死,惨叫着倒在面前,有的一边拔刀还击,一边大声喝问海力图意欲何为,有的则慌不择路逃出营帐,却又被守在外面的另一群亲卫军迅速围攻。 一时间营帐内外嘶吼不绝,血光飞溅。 海力图一双鹰眼冷冷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他是从刀山血海中摸爬滚打而出,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对所有人都怀着戒备之心。 有部将胆战心惊爬到近前,抱着他的大腿想要求饶,却被他一脚踩在背脊上,寒光一闪,刀锋就刺入了那人的后心。 “想要趁乱偷袭?你以为我会受骗?!”海力图狠狠踢开那口吐鲜血的部将,紧握着钢刀大步上前,手臂一扬,又砍杀了一名正在搏斗的下属。 “大帅、大帅疯了!他连自己人都乱杀!”又一人浑身是血,冲出重围,声嘶力竭地朝着外面大喊。 满营闻声惊悚,熊熊火把晃耀之下,那个冲出重围的部将的嘶吼唤来了自己的亲信。 面对追击而来的亲卫军,那群将士又惊又怒,愤然反抗。 海力图踏出营帐,厉声呵斥。亲卫军起先还气势汹汹势如猛虎,可是当被他们砍杀的人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其余将士都急红了眼。 他们摸不清起因究竟是什么,目睹惨状又不甘心坐以待毙,或是义愤填膺,或是被人群裹挟,最终纷纷拔刀冲上前来反杀。 暗夜之下,火把坠地。刀锋入骨,箭雨纷杂,怒吼哀嚎在瓦剌营地震荡。 * 冷雨浇透大地,从大同方向赶来的那支骑兵暗夜行军,马蹄迅疾踏过,溅起泥点如雨飞散。 “程內使,明天咱们应该就能抵达榆林军镇了!”战马疾驰间,身穿蓑衣的单彪大声道,“希望榆林总兵能及时派兵,跟着我们去延绥!” “惟愿如此。”程薰冒雨前行,一双眼眸望着暗沉的前方,目光沉定。 * 次日雨停却未放晴,直至午后仍是阴云沉沉。程薰等人沿着官道行进,远远望到前方有一群面容憔悴的百姓拖家带口赶路,便扬手招呼。 “父老们这是从哪里来?”程薰勒住缰绳,向他们问道。 “官爷,我们是延绥城东乔家镇的。”一名老者颤巍巍拱手。 程薰追问道:“你们为何会离开延绥,那边如今情形怎样了?” “那边如今怎样,我们倒是不清楚,毕竟出来好几天了。”老者提及之前便讲述起来,“那天晚上我们正在睡觉,就被敲门声惊醒,原来是延绥城派来的军队,说是瓦剌人很快就会冲过来,因此叫我们赶紧收拾东西跟他们离开。” “对,我们当时都吓坏了,马上跟着军队离开了村镇。”另一个汉子道,“他们把我们送上官道,说瓦剌军正朝着延绥城进发,让我们短时间内千万不能回去。看样子,官兵要和瓦剌军大战一场呢!” 单彪一听,来了精神:“那你们这几天见到榆林军了吗?那边有没有派兵去增援?” “这一路上也没看到什么援军啊!但我们没敢靠近榆林城。”那汉子道,“官军叫我们离开延绥的时候,特意叮嘱大家,不让去榆林,说那边不安全。要不然我们也不至于现在还在路上奔波。” “对啊,要不是这样,我们早就去榆林避难了。”“官爷,你们是要去榆林吗?能不能将我们也带上?”百姓们七嘴八舌地求情,之前那老者也恳切道:“官爷,我们已经走得精疲力尽,这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大着肚子的孕妇,实在是走不动了。” 程薰眼见难民们纷纷围拢,其间又有婴儿哇哇哭泣,面黄肌瘦的妇人忙着安抚,不由看向单彪:“单千总,你看能否护送他们前去榆林城?” 单彪摸着络腮胡,道:“他们好不容易躲过瓦剌军逃到这里,如今榆林就在不远处,反正我们也要过去,就带他们一程。那边现在应该没有敌军了,不然早就战火纷飞,不会这样安静。” 百姓听他这样说了,忙不迭拜倒致谢,欢呼不绝。 * 于是程薰等人一路护送这群难民往榆林方向赶去,途中寒风渐起,阴云浓重,不多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道路越发泥泞难行,难民们跟着军队冒雨赶路,跌倒又爬起,极尽辛苦。 待等雨势渐止,天色渐沉,这一大群人终于抵达了榆林城附近。 两侧林木耸峙,寂静间唯有林间鸟雀飞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瞧那边!”单彪指着远处,昏暗的天幕下,灰黑城墙肃穆如山,暗红色的军旗在晚风中徐徐飘展。 那群百姓望到城墙,纷纷庆幸,彼此安慰:“这下终于有落脚的地方了!”“榆林城应该能让我们进去避难吧?” “走。”程薰一振马鞭,带着众人就要往那边去。 却在此时,斜侧林间岔道中蹄声纷杂,似有大量人马往此处赶来。 众将士忙勒住缰绳停在原地,蹄声越来越近,即便天色昏沉,也可见有轩昂马队疾驰而至。那些难民们眼见此景,害怕得连连后退,不知所措。 “不要慌!怕什么?!”单彪抬起手劝阻,令手下士兵们将百姓保护在内。 程薰调转马头侧身凝望,只见对方将领身穿金色文山甲,却因林间光线昏暗瞧不清样貌。“难道是榆林的兵马?” 他正在疑惑,却听对方急切呼喊起来。 “程内使!请留步!” 程薰怔了怔,此时那群马队已越来越近,单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甘副将?怎么是你?!” 一声声勒缰呼喝,甘副将带着部下们停在了路边,虽然喘息未止却又如释重负。“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拦截到你们!” 程薰亦惊讶万分:“你不是跟随陛下和宿小将军去了延绥吗?怎会来到这里?” 甘副将紧皱双眉道:“这,一言难尽!我赶来这里,就是奉命阻止你入榆林城!” “什么?!”此言一出,非但程薰颇为意外,就连单彪也显出疑惑之色。 “为什么不能进榆林城?”单彪急忙问道。 “我……”甘副将面露难色,见众人都惊讶不解,便匆匆策马上前,向程薰与单彪低声道:“两位请借一步说话。” 程薰与单彪对视一眼,吩咐手下留在此处保护好百姓,便跟着甘副将缓缓策马到了林子边。 * 丛林阴郁寂静,山鸟时而飞过,摇落片片枯叶。 甘副将绞尽脑汁地精简言语,把褚云羲如何在出城时忽然消失,又如何在荒原间忽然出现,并带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虞庆瑶之事告诉了两人。 单彪惊讶地合不拢嘴,饶是程薰自从离宫后见多识广,甚至后来还相信了虞庆瑶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可听到甘副将所说的一切,还是一时间呆住了。 “你是说,荒野里出现了另一个虞庆瑶?”他心里乱成一团,几乎不知该怎么表达了,“她的样子,完全变了?这怎么可能?陛下呢?他难道不惊讶?” 甘副将这一路始终想不明白,如今总算是遇到了知音,恨不能握着他的手好好说一场。“你可别说什么陛下惊不惊讶了,他对那个虞庆瑶就像以前一样。依我看,甚至比以前还亲密,我怎么觉得就像老夫老妻一样!我碍于身份不敢多问,可就是想不通啊!哦对了,我们离开之前,虞姑娘不是在大同吗?那我们认识的那位虞姑娘,她还在吗?!” 单彪惊恐地看着程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程薰用力按着眉心,摇头道:“不在了。” “什么?!”甘副将惊讶地叫起来,“难道跟她说的一样?” “她说什么?”程薰无奈地看着他。 “延绥的虞姑娘说,既然她已经回来,就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虞庆瑶……大同的那个,肯定会消失……”甘副将结结巴巴道。 “见鬼,真是这样!”单彪浑身发麻,不停地搓手,“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程薰也是心乱如麻,表面却还装作镇定。“难怪大同的虞姑娘忽然消失,我本来还想去延绥告知陛下这一消息,没想到……”他顿了顿,又问,“你刚才说是奉命前来阻止我入榆林,这是为何?” 甘副将叹一口气:“这不是还没说完吗?就是因为虞姑娘和陛下都说他们是从很多年以后回来的,还说知道延绥会发生巨大变故,所以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事情扭转回来。哦还有,虞姑娘还说,如果你进了榆林城……” 他说到此,停下来看看周围,确信无人经过,才低声道:“会被韩通和他手下害死。” 阵阵寒意笼罩了程薰全身。 单彪更是几乎跳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韩通他就算不肯出兵,为什么要害死程內使?他们无冤无仇的,甚至还有故交!” 程薰亦艰难地问:“那位虞姑娘,说了具体原因吗?” “她说当时榆林城的人,就是韩通的那个手下副将,不让其他人进去,你只能独身入内。”甘副将沉声道,“她和单千总在城外等了许久,那个手下才出来,还假惺惺地说你正和韩通商议如何出兵,然后想骗他们进城。没想到虞姑娘发现那人袖口有刚染上的血迹,就起了疑心。” 单彪忍不住道:“这也太离谱了,我是一点儿也不信!甘副将,你确定那是虞姑娘吗?你们和陛下可别被人骗了!” “我还没说完。”甘副将连忙道,“还有后面的事更重要,她让我一定要告诉程內使。” “什么事?”程薰蹙眉问。 甘副将道:“她还说,那个副将弯下腰的时候,从衣襟里掉出来一件东西,才让她确信你已经遇害。因为,那是你绝对不会遗失的重要物件。” 程薰脸色变了。“她说的是?” “一枚金丝飞燕手镯,还用嫣红的绢帕裹住了。”甘副将略有为难地看着他,道,“她说,那是棠小姐在分别前,亲手交给你的,是想用来保佑你平安归去的信物。” 单彪愕然看着程薰。 而他紧攥着缰绳,指节微微突出,眼神复杂,既是惊讶又是惶恐,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 本章节内容对应前文270-271章,属于回溯更改既定程序,同样局面和人物再次出现,但发展方向不同。(好难写[笑哭]) 第307章 第三百零七章 旧事已非重演日 隐没于云后的夕阳消去了光亮,天际由灰蓝渐渐转为深蓝,只余下一抹微弱的云痕,还显出几分灰白。 榆林城楼上的哨兵早已发现了远处林子边的军队,并迅速将此事禀告了上司。 城楼上悬挂的灯笼渐次亮起,在暮色间摇曳。 自城内闻讯赶来的彭参将站在光影里,盯着远处伫立不动的军队。 身边的卫队长疑惑地问:“看那旗帜应该是自己人,可他们怎么停在外面,也不过来?” “总兵让我们盯着点,别管那么多。”彭参将话音才落,昏暗的暮色中,那边的骑兵开始朝着城楼方向缓缓移动。 彭参将注视着他们。 旗帜在风中飞扬,那支骑兵肃穆前行,但奇怪的是,军队旁边还跟着一大群平民百姓。伴随着错杂的马蹄声,他们扶老携幼而来,或是推着独轮车,或是挑着担背着行囊,看上去应该是难民。 “来者何人?”彭参将朝着城下高声问道。 队伍最前方有两人策马并行,其中一人当即抱拳,朗声道:“在下程薰,原先在宫中司礼监,后来去了大同军镇。这些都是大同来的骑兵,我们听闻延绥军情紧急,瓦剌人又在边境集结,故此赶去增援。途经榆林,特来拜访韩总兵。” 彭参将“哦”了一声,拖长声音道:“原来是大同的军队,可既要去增援延绥,怎么还要来拜访我们总兵?这样岂不是延误了时间?” 程薰道:“此次前来榆林,也是有要事相商,烦请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彭参将干笑一声:“实不相瞒,前几天我们榆林城被瓦剌大军围困过,好不容易才击退敌军,如今上下皆提心吊胆,不敢再有一丝懈怠。总兵有令,城门只在白天才能打开一两个时辰,除此之外就算有急事都不能出城,如今你们这黑压压一片兵临城下,我哪敢轻易打开城门?” 单彪仰起头恼火道:“什么意思?难道还怕我们是假冒的明军?好好看个清楚,我是大同骑兵营千总单彪,可不是瓦剌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总兵下了命令,我也没有权利违抗……” “尊驾可否为我去通传一声,就说程文沛的儿子求见韩总兵。”程薰恳切地拱手致意,“韩总兵以前与我父亲有交情,他应该不至于连面都不肯见一次。” 彭参将叹了一声:“好吧,你在此等候。” “多谢!”在程薰的注视下,彭参将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城墙那端。 天色越发暗下来了,寒风扑卷而来,城楼上卫兵持刀伫立,仿佛对这群来自大同的骑兵充满了戒备。 骑兵们遭遇冷落与怀疑,忍不住小声议论。 单彪眉头紧锁,而程薰盯着城上不断摇晃的火把,目光中似有迷惘,又似蕴藏忧虑。 又过了许久,苦苦等待的百姓们又冷又饿,有些已经站不动了,只能席地而坐,老人唉声叹气,小孩不住哭闹。 “怎么这样磨蹭!”单彪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稍安勿躁。”程薰侧转脸叮嘱,昏暗的前方忽然响起沉重声响。 众人闻声一震,眼见紧闭的城门竟缓缓开启,自黑暗深处透出一点光亮,摇摇晃晃,渐渐临近城门口。 紧接着,一名身穿战袍的中年人带着数名士兵快步走来。 还未到近前,那人便已爽朗地笑着道:“程內使,实在是抱歉,让你们在此久等了。” 火把晃动,照着他瘦长的身形,程薰看看他,道:“您就是刚才在城楼上的那位?” “对,我是这榆林城的参将,姓彭。”彭参将看单彪还沉着脸,便面带笑意地道,“之前不是我故意刁难,你们也知道瓦剌人诡计多端,总兵既然下令封城严守,我们哪里敢随随便便就开城门呢?这不是我去禀告了总兵,他听说是程內使来了,便让我赶紧请您进去。” “哦?那多谢您的通传了。”程薰又问,“我带来的这些骑兵日夜赶路,已是十分劳累,能否让他们进城先喝口热水,吃点东西?” 彭参将本来还笑呵呵的表情凝固住了。 “这有好几千人吧,全要进城的话,恐怕动静太大了。”他为难地压低声音,“您刚才不是说想拜见总兵吗?我还以为您是想只身入内,因此就这样去跟总兵禀告的,他这才让我出城接您进去。” “可是……”程薰蹙着眉,单彪已恼火地提高了声音:“你们榆林城是怎么个意思?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竟还这样推三阻四不让人进去休息片刻?” 彭参将忙摆手解释:“不是有意阻拦,我也是想着这不是你们要赶去延绥增援吗?几千人进城再出城,耽误时间可不好。你们若是需要热水和干粮,我这也只能尽快吩咐城内准备,可忽然来了那么多人,一时半会儿可能也拿不出……” 单彪愤愤然哼了一声,低声咒骂,程薰随即翻身下马,道:“既然如此,那骑兵们就地休息。单千总,你在此等待,我去见了总兵即刻就出城。” 单彪还没来得及开口,彭参将已做出延请的手势,引着程薰就要往前去。然而此时那群席地而坐的百姓们急切呼唤,纷纷哀求:“官爷们,能不能让我们进城去啊?”“对啊,风越来越冷,我们冻得受不了啦!” 程薰停下脚步,彭参将回首望去,此时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他也只能模模糊糊地望到众人有老有少,皆头发散乱,浑身是土,因问道:“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哦,这些是从延绥逃难出来的百姓。我们在路上遇到了,见之可怜,便将他们护送至此。”程薰彬彬有礼地道,“他们一路奔波,缺衣少食,一心只想寻个落脚之处。彭参将,请容许他们入城避难,我也会向总兵解释清楚。” 彭参将面露迟疑,皱眉道:“程内使,这恐怕不妥吧,那么多的难民涌入榆林,你叫我们如何安置?” 那群百姓听见他的回答,顿时焦急议论,呼喊祈求。程薰亦动容道:“他们原本也是迫不得已才离开延绥,待等陛下击退瓦剌军,他们自然会返回家乡。彭参将,这都是我朝子民,延绥与榆林本就是同气连枝,相互守望,还请您体谅。哪怕给他们搭建几个帐篷,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也好。” 彭参将还没松口,人群间有个戴着棉帽的老人拄着拐杖,喘着气上前道:“官爷,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绝不会进城作乱。只是实在走不动了,还请您不要把我们赶走啊!” “对啊,给点水喝也行……”“官爷,您就行行好吧!榆林城如果不让我们进,我们还得走多远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啊!”黑暗中,哭泣声哀叹声交错起伏,一旁的骑兵们义愤填膺,单彪忍不住呵斥道:“彭参将,若是榆林有难,我们大同和延绥绝不会袖手旁观,可眼下瓦剌军已经转向延绥,你们这里并无战情,为何如此畏畏缩缩,拒人于千里之外?!难道是你们韩总兵下令见死不救,冷漠到这样的地步吗?!” 百姓的哀求和骑兵们的不满指责混杂在一起,一时间声浪起伏,令彭参将有些慌张。在程薰的坚持劝说之下,他只能勉强点头道:“那好吧,我就自作主张一次,程内使,你带着这些百姓跟我入城。但务必让他们听从安排,不能擅自乱走。至于总兵愿不愿意将他们留在城里,还得见了他再说。” “好,多谢!”程薰回首,与单彪互相望了望,又向百姓们招呼一声,便往城门而去。 “快,快跟上!”那名老人连忙招呼众人,相互扶持着紧随其后。 程薰带领众难民进入榆林不久,城门便再次缓缓关闭。只留下单彪与数千骑兵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 * 昏黄的灯笼在前方引路,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浮出淡淡的影子。 城内一片寂静,那群百姓似乎也怕再被赶出去,几乎无人说话,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彭参将脚步匆匆,程薰落在他斜后方,默默前行间,打量着两侧房屋。 昏暗之中,唯有阴影憧憧,一切都隐匿不清。 他心中思绪翻卷,略一思索,问道:“彭参将,之前陛下带兵赶往延绥的途中,是否曾派人来你们这里通传相约,要彼此联合,前后夹击打退瓦剌?” 彭参将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流露出疑惑的神色:“我们在延绥第一次被围困的时候确实出兵救援,但没打赢,只能退回防守。可你所说的事,我却是不知,天凤帝并没派人来说什么互相联合,否则我们又怎会按兵不动?” 程薰似乎还有话要问,但思虑之下,没再开口。 “到了。”彭参将指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围墙,“韩大人就在里面等着您。” * 总兵府还是在原来的位置,暗夜万物悄寂,唯有衙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来回晃动,洒落斑驳光影。 威严的石狮,厚重的府门,还有黑底金色的匾额,一切都与程薰记忆中一般无二。 他站在台阶下,微微仰起脸,望着匾额间雄健有力的题字,竟有一种恍然如梦之感。 跟在他后面的那名老汉弯着腰,凑上前,程薰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时彭参将已从大门口返回:“程内使,请吧。” 程薰颔首,踏上台阶,那群难民留在原地,但那名老人却又带着两个身材瘦小的少年跟随着程薰往里去。 “你们进去干什么?”彭参将急忙上前阻拦。 老汉愣了愣,陪着笑道:“官爷,我是乔家镇的镇长,这是我的两个孙儿。您不是说,如何安排我们,还得听候他的命令吗?所以,我们想亲自进去求见总兵……” “你们就在此等候,程内使进去就行!”彭参将不耐烦起来,程薰却道:“这位老者既然是难民之首,理当亲自去见总兵,听候安排。” “总兵不可能见他们……”彭参将还想反驳,程薰低声道:“人是您放进来的,若是总兵同情百姓,让他们留下还好说。万一总兵执意不愿接纳,到时候难民群情激动,没有地位不凡的人出面安抚,恐怕会造成骚乱。到时候大费周章,您岂不是要被严厉责骂?还不如先让这位镇长一家进去,与总兵好好商议,就算不能容纳他们,也给个说法。” 彭参将听了此话,心中不免懊悔,之前就不该在众人鼓噪之下,头脑发昏,放了这群难民入城。他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虽然这些人进城以后谨小慎微,可难保遭受驱逐时会哭天抢地甚至坚持不从。到时候自己确实脱不了干系,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时那老者又上前来,偷偷塞给他一把银子,压低声音道:“劳烦您在总兵面前说说好话,给我们行个方便,事后我代表百姓们定有重谢。” 彭参将手中掂量了一下,随即将银子揣入怀中,见老者肩后挂着沉甸甸的包裹,便故作斯文地告诫他们进去后千万不可无礼。 老者佝偻着腰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彭参将这才清了清嗓子,整了整战袍,带着程薰与这三人迈入府衙大门。 * 穿过幽静的庭院,沿着清冷的走廊行了片刻,前方竹林掩映间,有灯光从屋舍间流泻而出,映照着一方青砖地。 程薰不由放慢了脚步。 竹林沉寂,灯火朦朦,耳畔却若有若无地浮响起幽幽诵读之声。 那是残留于心,久被压制的年少旧梦。 “属下求见总兵大人。”彭参将扣响门扉。 “进来。”书房中传来了韩通的声音。 彭参将向程薰等人做了个留在此处的手势,自己先进了书房。 * “什么难民?我不是叫你只让程薰进来吗?”书房内,韩通听到彭参将的通传,浓眉一皱,立即阴沉了脸色。 他急忙低声解释:“之前在城门外,属下遵循您的指令,不让他们进来。但是难民鼓噪恳求,大同骑兵们本来就心怀不满,听我们连百姓都不肯放进来,更加恼怒,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所以属下才斗胆允许难民跟随程薰入城……他们现在就在府衙外面,镇长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想来拜见您。” “岂有此理,大同骑兵还敢在我榆林城外要挟你?只怕是仗着与天凤帝关系紧密,凌驾他人之上!”韩通面色冷峻,坐回书桌前。“别去管什么难民,我等会儿自会敷衍过去。最紧要的是之前我叮嘱的,你可曾记住了?休要再出意外!” “属下已经安排妥当,必定眼疾手快,不留痕迹。”彭参将肃然应对,躬身作揖。 * 彭参将重新回到庭院中的时候,程薰依旧安安静静地在等待。那老者也恭敬站在一边,身后的两个少年因为衣衫单薄,冻得缩在角落。 “总兵请您进去。”彭参将向程薰笑了笑,又向那老者道,“总兵事务繁忙,你这两个孙子不用进去了,我等会儿叫人带他们去吃点东西。” “多谢多谢!”老者连忙点头。 于是程薰带着他踏入书房,两名少年则留在了门外。 书房之门被轻轻推开,昏黄的烛光投射在程薰身上,他撩起斜斜垂下的青罗帘子,朝着书桌前的那人拱手:“韩总兵。” 韩通放下手中书册,侧过脸望了一眼:“你就是程文沛的儿子?” “是。”程薰垂眸,“年少时曾经听先父说起过您的大名,只是未曾相见。” “我以前是他的部属,没想到程大人后来犯事……”他又打量程薰一番,微微坐直了身子,抬起眉梢,“你不是应该留在清江王身边吗?为何会到了大同?” “我先前是奉了清江王的命令,跟随天凤帝作战,为他二人之间传递消息。”程薰话锋一转,随即道,“总兵,陛下应该正与瓦剌大军作战,听闻瓦剌兵力充足,来势汹汹,因此棠千总派我率领一支骑兵赶赴延绥增援。途经榆林,想请您也调拨一批人马,与我们一同去打瓦剌军。” 韩通拖长语声道:“我们之前已经派过人马去救延绥,结果中了瓦剌的伏击,损失惨重。后来又险些被他们攻入城池,能够保住现有的局势已经是竭尽全力。” “但我进城来,看到守军防范妥当,士气并不低迷。韩总兵,陛下夺回延绥实属不易,若是再被瓦剌人攻占,对于西部边陲来说又是重创,到时候榆林也是孤掌难鸣。何不趁着两大军镇实力相当之际,彼此联合打败敌军?以免势单力孤,被个个击破。” 程薰言辞恳切,韩通的脸上却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动容之色。 “这些话,是你作为清江王侍从的心里话?”他反而这样问程薰。“你可知道,你原先的主上清江王,已经在南京登基为帝了?” 程薰怔了怔。他眼中的光似乎减弱了几分。 “无论作为谁的侍从,我既然来到了西北边关,眼见瓦剌军凌虐我朝子民,也不能视如无睹。”他语声虽轻,却也蕴含决绝,“韩总兵,望您能以大局为重,出兵抗击外敌。您是驻守边境的栋梁,担负朝廷重任,承载百姓期望,而天凤帝如今亲自在最危险的地方身先士卒……我觉得,在此危急之时,我们也该披甲上阵,尽力而为。” 韩通起先只是端坐着审视程薰,听他说完这一番话,不由缓缓起身:“没想到你倒是还有一番风骨,不愧是程文沛的儿子。” 程薰注视着他,问:“总兵,您愿意出兵援助延绥了?” 韩通笑了笑,走上前颔首:“你年纪轻轻都有此眼界胸怀,我身为一方总兵,又岂能还思前顾后,不知为国出力?” 这时,始终安安静静待在帘幔边的老者也陪着笑道:“总兵大人,您真是个好官!” 韩通扫视他一眼,见其满面尘土,胡须杂乱,不由蹙了蹙眉:“你就是那个乔家镇的镇长?” “正是。”老者拄着拐杖,弯腰行礼,“还请大人能允许我们在榆林躲一阵,等到陛下击退了瓦剌军,我们就会回去,绝不会给榆林城添乱。” 韩通笑了笑,随意地道:“也好,你们就暂时留下。” 老者连连致谢,他又挥手道:“行了,你先出去吧,我和程内使还有些话要说。” “哎,好好……”老者慢慢地走向房门,韩通扬声道:“彭参将!” 门外却没人应答。 韩通微微一怔,又提高声音:“彭参将!把这个老人先带去外面!” 程薰也不由将视线移向紧闭的房门。然而庭院中还是毫无反应。 韩通双眉一蹙,以眼睛余光扫视程薰一眼,见他垂手静立,便大步走向房门。 “彭参将,你到底……”韩通用力打开房门,语气不悦。 然而也就在这一瞬间,斜后方的老者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手中包裹一扬,已死死套住了韩通的咽喉。 韩通突遭袭击,情急之下反手扣住老者臂膀,抬腿又踢向半开的房门,意欲借力挣脱。 一声闷响,房门已被程薰迅速关闭。 插上门闩,他闪身挡住了韩通的去路。 韩通双目怒睁,奋力挣扎。 颈中包袱的布带坚实无法挣断,身后的人臂力十足,抬腿抵住他的后腰,又一次发力。 韩通目眦欲裂,拼尽全力以肘猛击后方。 身后那人硬生生承住,咬牙道:“韩通,你为迎合褚廷秀的旨意,竟不顾边境安宁,可对得住在延绥拼死抗击瓦剌的将士们?!” 原先还苍老的声音,如今已变得硬朗。 “你……”韩通脸已涨得发紫,嘶哑着嗓子,连发音都困难。 他那双满是愤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身前的程薰。 程薰一步一步走至他近前,目光中似乎有一丝悲悯,语声却寒凉:“你想杀我?” 韩通急促地喘着气,双手死死扣住咽喉处的绳结,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了。 “可惜,晚了一步。”程薰不含感情地说罢,袖口白光一现,锋利的匕首已在掌中。 寒光横掠,鲜血飞溅,喷射至他脸上,身上,以及背后的木门与白墙上。 韩通口中流出血沫,目光由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逐渐涣散,不过是一瞬间的变化。 后方的人略一松开臂膀,韩通的身子便栽倒在地。 “死了?”那人手中还拎着已经被扯得快要散架的包袱,用力一抹脸,擦去伪装,露出并不苍老的面容。 正是从延绥赶来的甘副将。 程薰紧紧攥着匕首,看着倒在面前的韩通,点了点头:“死了。” “走!去收服榆林城。”甘副将打开房门,快步踏出。 程薰抬起袍袖,抹了抹血痕,紧随其后。 寒冷的夜风扑卷过来。 书房两侧竹林轻摇,萧飒清冷,还似当年旧光景,他却无暇再停留观赏,迎着寒风走向前方。 ————————!!———————— 玩个小花招,以彼之术,还施彼身。有兴趣的可以再看一遍271章,章节简介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换了对象。 第308章 第三百零八章 此时重行君莫讶 深蓝的夜幕下,程薰与甘副将快步行至游廊前,对面有人匆匆赶来。正是之前留在院中的两名少年之一。 “怎么样,人呢?”甘副将迅疾问。 “在那边。”少年领着两人转到另一侧的月洞门后。先前还颇为倨傲的彭参将已经被绑得严严实实,嘴也被堵住了,见到程薰与甘副将过来,不禁睁大了双眼,口中发出呜呜声。 原来跟在甘副将身后的两名少年,都是他麾下亲信,虽然看上去瘦小,但自小在军中长大,反应敏捷,出手迅猛。那彭参将原本打算让手下将这两人带去其他地方,自己再依照计划杀了程薰,然而他还未招来手下,却被两个少年借故骗到院子的另一侧门洞后。 两人一前一后,迅疾出手,以绳索将其勒晕,没发出一点大的动静,就将他捆绑了起来。 “现在要做什么?”其中一名少年问。 “把他带过来。”程薰迅疾转身,又往之前那间书房走去。那两名少年将彭参将拽起来,一路推搡着将其带到了书房前。 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甘副将立刻做了个手势,与两名少年一起将企图挣脱的彭参将推入书房。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薰停在了台阶前,转回身,正看到两名卫兵在院门口探出身子张望。 那两人一看到程薰,竟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其中一人急忙将手中的绳索塞回背后,神情更是慌张。 程薰却扬声道:“你们过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迟疑着不敢靠近。程薰却从容不迫地道:“你们不是彭参将的手下吗?是他叫我招呼你们过去。” 他这样一说,那两名卫兵更是不知所措。他们本来奉命等在院门外,只待彭参将发话,便要进来协助其动手,未料如今程薰竟大大方方站在面前,甚至还叫他们上前去。一时间这二人只觉寒意凛凛,丝毫不敢动弹。 却在此时,书房内传来了彭参将的声音。“还愣着做什么?过来。” 两人愣了愣,战战兢兢绕过程薰,来到书房前。“彭参将,有何吩咐?” “总兵大人有令……”书房内的彭参将顿了一顿,又道,“开城门,让等在外面的大同骑兵进城来。” “什么?”这两人疑心自己听错了,其中一人瞥着旁边的程薰,忍不住上前一步,朝着窗户问:“彭参将,您说的是,开城门?” 窗户忽然被打开了,彭参将铁青着脸站在窗后,急促道:“快去通知守城校尉打开城门,这是总兵的命令!” “……是!”那两人亲眼见到了彭参将,又隐隐望到韩通正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边,自然不敢怠慢。刚要转身离去,程薰又声称韩通有急事要与总兵府的其余武官商议,让其中一名卫兵再迅速叫人前往各处通传,请众官员务必赶紧来到此处。 于是两名卫兵急忙离去,程薰快步进入书房。 彭参将僵直地站在原地,一把锋利的尖刀,死死地抵在他的腰间。甘副将借着帘幔的遮蔽躲在一侧,听到程薰进来,又迅速用尖刀迫使彭参将往后退去。 藏在书桌斜下方的两名少年武士猛地按住了彭参将,与甘副将一起,将他重新捆绑起来。 彭参将挣扎间一脚踹到太师椅,那被架到椅子上的尸体顿时滑落下来,正倒在他的面前。 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他,彭参将不禁浑身发凉。 “放老实点!”甘副将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程薰向他道:“甘副将,你现在马上赶往城门处,接引骑兵入城。如果守城官员有所怀疑,不肯开城门,你就立即动手,不要给他们集结兵力的机会。” “那这里……”甘副将略有些担心地问。 程薰看看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彭参将,道:“不碍事,你别忘了,门口还有我们带来的一大群人。” 甘副将笑道:“走,先放他们进来!” * 急促的脚步迫近了总兵府大门。黑暗中,守门人睡眼朦胧地走出来,才想问个明白,已被勒住脖颈拖到一旁。 紧闭的大门顿时打开了。 在府门外等候已久的那群人蜂拥而入,总兵府内的卫兵、仆役闻声赶来,但见黑压压一片来势汹涌,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已被团团包围。 呛啷声中,藏在袖中、背后的匕首短刀纷纷出鞘,原来跟随程薰入城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难民,而是从骑兵营中选出的精兵。 “榆林总兵韩通,身为军镇将领,却包藏祸心,你们还要为其尽忠?” 夜寒风急,语音清冷。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程薰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前。 在他的身旁,是被反绑了双臂而狼狈不堪的彭参将。而再往后看去,两名少年拖着一具尸体缓缓走来。 有眼尖的一下子就惊呼出来:“总兵大人!”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杀了总兵?!”卫兵队长厉声疾呼。 院中风吹叶摇,簌簌生寒,程薰站在台阶上,环视众人。 “韩通为一己私利,不惜背叛天凤帝,置军情不顾,拒不出兵,任由延绥遭受瓦剌猛攻。”程薰目光沉沉,指着仍身穿难民衣衫的骑兵们,“他们都是来自延绥与大同的骑兵,日夜兼程赶来榆林求援,韩通却暗中和手下谋划,准备将我们置于死地!” 他手中的匕首抵住了彭参将的后心。“彭参将,你说是不是?” 彭参将面如土色,咬紧牙关不肯出声。程薰手腕再一用力,刀尖已扎入几寸,在卫兵们的惊呼声中,彭参将终于承受不住煎熬,抗辩道:“韩总兵也是受命于新君,清江王已经在南京登基,他的命令,难道有谁能够抗拒不从?” 众卫兵哗然,那卫队队长惊问:“彭参将,难道新君命令总兵大人不得出兵,还要杀了过来求援的人吗?” 彭参将恼羞成怒,愤然道:“我怎会知晓内情,这些事情,又岂是你们能管得了的?!” 众人瞠目,程薰正色道:“在边镇的每一人,无论是军士还是百姓,都是本朝子民,他们为何不能质问清楚?这些总兵府的卫士们,恐怕都是榆林城内外的平民出身,他们的父母兄弟,也都仰仗着大军的护佑,才能得以平安度日。” 彭参将冷笑道:“那又怎样?韩总兵受命于新君,不管他做何决定都是尽忠于朝廷!你先前不也是跟随清江王左右吗?如今转变阵营投靠了天凤帝,才会想尽办法为他解围。”他转而面朝众多卫兵,高声道:“新君已经登基,他才是真正的国君,天无二日,国无双主!程薰背叛新君,杀害总兵,你们身为总兵府的卫士,手持利刃,难道被这一群叛军围住,就这样听人摆布,束手就擒?!” “可是……新君为什么要下令,不准我们再去救援延绥?瓦剌军如果再把延绥拿下,肯定还会再来攻打榆林,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卫兵队长攥紧了刀柄,虽然被其语言威慑,神色有些局促,可眼中的急切与困惑却无法掩藏。 “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彭参将愠怒地还想反驳,程薰已抓住他的肩头,“他所为的,应该就是自身的地位。凡是有碍于皇权稳固的一切,都该被剪除。” “你!”彭参将哑口无言。 庭院中肃静一片,忽而有人愤然喊了起来:“为了这个,他就情愿看着天凤帝的军队孤立无援,也不顾后果了吗?!”“他们争来斗去,我们边镇人的性命,就如此不值一钱?” 大门方向又传来嘈杂之声,院中众人皆不明所以。不多时,有人匆匆奔来:“榆林城的官员们,已经都在门外了。程内使,要不要开门?” 程薰盯着昏暗的前方,沉声道:“城门那边,有没有讯息传来?” “还没有……”话音刚落,忽听得门外声浪喧嚣,疾呼声马蹄声纷杂交错,程薰目光为之一明,而被他控制的彭参将则更为慌乱。 “大同、延绥骑兵入城,奉命接管榆林!” 混乱中,门外传来了一个洪亮高昂的声音,是甘副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程薰以尖刀胁迫着彭参将,带着手下,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彭参将自觉末日将至,声嘶力竭地朝那些被围住的卫兵吼叫:“你们手中的刀难道都是假的吗?!为什么站着不动?!” 寒刃在火光的耀动下泛着白光,卫兵队长神情沉重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松,钢刀落地。 众多卫兵彼此观望,在犹豫间,又有人抛下了钢刀。 清冷的撞击声在夜间渐次响起,一下又一下,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总兵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漆黑的夜色下,外面火把摇晃,兵马轩昂,一帮惊慌失色的官员们被围在了中央。 * “继续打!”炮火声中,宿宗钰伏在城墙后,盯着还在冲袭而来的瓦剌军,狠狠地下令。 “这群瓦剌人真是没完没了!”他又转而向一旁的褚云羲抱怨道,“陛下,我还以为海力图肯定要撤兵了,怎么他们还不肯收手?” 褚云羲在身边盾牌手的掩护下,以火铳瞄准了冲在最前方的一名瓦剌军官。一记震动后,那片刻之前还在举着弯刀高声呼喊的军官一下子栽倒马下。 “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在漫天喊杀声中,望着烟火弥漫的城下。 前日黄昏时分,瓦剌军攻城不利,中了埋伏后匆匆撤退。没过多久,哨楼上的卫兵奔来禀告,说是瞭望到远处升起浓烟,像是瓦剌大营的方向。 褚云羲和宿宗钰都登上哨楼,果然望到浓烟升腾,借由瞭望镜一看,还隐约可见瓦剌大营之中似有纷乱。只是因为隔着甚远,不知其到底发生何事。 守城将领们纷纷来看,有人建议趁着那机会全力进攻,说不定能一举歼灭对方。但更多的人则担心是海力图故布疑阵,引人上钩。 在争论之中,褚云羲与宿宗钰商议后决定派遣一支数千人的轻骑兵出城,采取突袭之策,速战速决,不留余地。 于是宿宗钰亲自带兵出城,如风雷卷动,直扑敌营。 当时海力图正因疑心手下混有叛徒而兴起屠杀,大营之中一片混乱,夜色下,宿宗钰这一支轻骑兵如从天降。 原本就在自相残杀的瓦剌军措不及防,虽然在海力图的嘶吼声中防御反击,但混乱之中既无阵型也无策略,士兵们只能凭借蛮力各自为营,无数人死在了延绥轻骑兵的横刀狂扫之下,更有人抱头鼠窜,又被海力图的禁卫追杀。 若不是海力图迅速反应,重新集结亲卫铁骑,甚至亲自上阵反杀,宿宗钰恨不能留在那里,将瓦剌军主力全部歼灭。 但无论如何,这一场奇袭,宿宗钰大获全胜,回到城中还又是兴奋又是后悔。说是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派出更多的士兵,将海力图彻底击败。 虞庆瑶安慰道:“谁也说不准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叛乱,如果你这次出去中计了,又要后悔怎么轻易上钩。” “虽然没能一举歼灭,但也重创敌军,让他们雪上加霜了。”褚云羲当时也这样说,“这一来,海力图营中士气必然低迷,而且据你所说,他们内部发生叛乱,我看他很可能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城内如今弹药粮草都还足够,不必急着冲出去与他们硬拼,白白牺牲将士的性命。若是瓦剌军再攻占不下,海力图也不是蠢人,自然会撤兵散去。” 果然,瓦剌军自从那日内乱又遭受奇袭后,消停了许久,才在今日又发起攻击。 也正如褚云羲所说,攻势比以前弱了不少。 宿宗钰望着那面黑色的瓦剌战旗,冷哂道:“看样子,这一次再打不下,他们明日就该退军了!” * 次日清晨,阳光才拂在青砖上,浮出淡淡白霜,延绥城楼下,忽然来了一列人马。 为首的瓦剌军官高声喊道:“我奉大帅的命令,前来送信!” “送信?”宿宗钰闻讯而来,朝着下面道:“怎么,你们终于想明白了,要投降?” 那人神色冷淡,还带着几分傲慢:“什么投降?是我们大帅想要和天凤帝会上一面,特来叫我来通传一声!” 褚云羲踏着一地清寒快步而来,虞庆瑶披着斗篷,紧随其后。 “陛下。”宿宗钰转回身,带着几分嘲弄地道,“我看海力图定是支撑不下去了,明明想要退兵,却为何还要派人来通传,说什么想要与您会面?难道还要在您面前装样子,以免回去后丢人现眼?” 虞庆瑶一惊:“他要和陛下见面?!” 宿宗钰尚不知虞庆瑶为何这样惊讶,只是以为她也觉得对方多此一举,点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是在强行为自己留一点颜面?否则直接撤退便是,为何还要与陛下会面?陛下千万不要出去,他这人必定没安好心,说不定气急败坏要下黑手,您在城中呆着就是,反正他们已经无计可施。” 城下的使者却还在嚷嚷:“怎么,天凤帝难道害怕出城见面?不是说英勇神武吗,怎么就一直躲在里面,连面都不敢露?” “陛下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宿宗钰恼火起来,刚想回击对方,那名使者忽然开弓放箭,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重重地刺入后方楼柱。 两旁的卫兵们一惊,连忙上前拔出羽箭,送至褚云羲面前。 “这是什么?”宿宗钰皱着眉,为他取下了绑在羽箭上的纸条。 褚云羲与虞庆瑶对望一眼后,接过了那张极为狭窄的纸。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将其慢慢打开。 里面的字,以及所写的内容,与上一次一模一样。 城下的使者还在聒噪,宿宗钰不胜其扰,想要怒骂一顿将其赶走,才一开口,却听褚云羲缓缓道:“宗钰,告诉他,我愿意和海力图见面。” 这一次,非但宿宗钰惊讶万分,就连虞庆瑶,也满是诧异地看着他。 “陛下,你想怎么样?”虞庆瑶唯恐他又神志不清,不由拽住了他的手臂,“别再去了!” 第309章 第三百零九章 对峙重论较孰雄 “我想去再与他见一次。”晨风吹过冷硬的铠甲,褚云羲语气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为什么?你难道不记得当初……”虞庆瑶急切地说至一半,见宿宗钰面露诧异,只得看着褚云羲,“陛下,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再去冒险。” 褚云羲看出她的心事,转而向城楼下的瓦剌使者说了声“等着”,又对虞庆瑶道:“你跟我过来。” 她微微一怔,褚云羲已朝着不远处的角楼走去。 虞庆瑶随即紧随其后,跟着他入了角楼。 “你为什么还要去呢?”虞庆瑶掩上门,忍不住追问,“之前那次……你不正是因为去见了海力图,回来后心神错乱,才导致一切走向不可控制的局面?当时你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惨变,可现在我们已经预知了结果,就应该极力避免再走同一条路啊。” 她心情急切,话语之间也满是忧虑,褚云羲看着她,眉间亦有几分郁色。 “我知道你很担心。之前延绥兵败,就在于我去见了海力图,被他的话语击碎心志,以至于一心求死。这一切,我又怎会忘记?”他顿了顿,扶着虞庆瑶的肩头,认真地道,“但这一次,我觉得自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的眼神沉静似晴空下的海洋,浩渺而幽深。 虞庆瑶仍不安地抬起脸来。“你是说,已经不会再因为他的话而崩溃了?” 他轻轻喟叹一声,抬手托着她的侧颜,低声道:“那时的我本已遗失了过往的记忆,或许是出于本能地抗拒、回避,才忘记了所有令我痛苦的过往。当海力图揭开那层蒙着尘埃的黑布,碎裂的记忆不断涌上心间,我真的……无法承受。但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些什么,即便他再说出那番话,我应该能够面对了。” 虞庆瑶的心隐隐作痛,她望着褚云羲幽黑的眼眸:“真的吗?陛下。” 他似乎想要缓解一下虞庆瑶的忧虑,特意淡淡笑了一下:“我在时间洪流中独自漂泊那么久,又被你从皇陵中救了回来,应该不会再轻易发狂了吧?” 虞庆瑶攥着他的手,紧紧贴在他身前:“可是为什么非要去见他呢?瓦剌大军如今实力受损,你完全可以不理睬他。” 他微微落下眼睫:“因为,他毕竟是卢方礼的后代。我不想就此断绝与过往的一切关联,如果就这样置之不理,兵戎相对到最后一刻,以后也会后悔。” 虞庆瑶静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她紧紧地拥抱着褚云羲,“但这一次,我想跟你一起去。” * 城楼下的瓦剌使者已经等得不耐烦起来,高声道:“天凤帝怎么还不出来?我们大帅真心诚意相邀会面,他怎么犹豫不决成这样?” 宿宗钰皱眉道:“你区区一个传信相邀的使者,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海力图的部下难道就是这样毫无礼数?!” “你!”那使者气得攥紧了马鞭,此时角楼门一开,褚云羲和虞庆瑶已快步而来。 “陛下!”宿宗钰赶紧迎上前去,褚云羲道:“告诉使者,明天日出时分,我会在斜对面荒丘上与海力图见面。” 宿宗钰大为意外,他本以为虞庆瑶会劝说成功,可没想到褚云羲与其说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没有改变主意。“陛下,您真的要去?” “是。”褚云羲目光之中都含着肯定。 宿宗钰只得将这话传给了使者,那使者听罢,嘿嘿笑了一声:“好,天凤帝果然不是胆小怕事之人,我们大帅很想与您这样的英雄见上一见,那我们就恭候您的到来了!” 褚云羲扬声道:“告诉海力图,我是念及与他祖辈有故交,因此才愿意与他见面。若是他心存歹念,我也不会轻易放过。” 那使者听了此话,惊愕于海力图的祖辈怎会与天凤帝有故交,但又不好直接相问,只好应答一声,转而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宿宗钰见瓦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不由道:“陛下,瓦剌大军虽因内乱而损失了一部分兵力,但实力仍不容小觑。明日您打算单刀赴会?我只怕海力图眼见无法攻入延绥,有意相邀,实则包藏祸心。” “我明白。”褚云羲颔首道,“宗钰,此次我与海力图会面,无论他是真心求和,还是假意设计,我都想趁此机会,结束这场战争。” 宿宗钰精神为之一振:“我需要做什么?护送您前去会面?” “明天我会陪着陛下一起去见海力图。”虞庆瑶微笑着道。褚云羲见宿宗钰面露惊异之色,又道:“你另有重任。” * 晨曦初露时分,城墙上寒霜未消,呼气成雾。 褚云羲佩着龙纹刀,穿过绵长的通道,走下了城楼。 在一片肃杀寂静中,城门徐徐开启。他带着虞庆瑶,在两列骑兵的护送下,策马奔向那座荒丘。 尘土飞扬,蹄声急促,远处同样也有一列马队疾驰而来。 * 荒丘四周空旷苍茫,除了起伏的土石,甚至连树丛都没有。褚云羲等人刚刚登上荒丘,远处的那列马队亦渐渐临近。 数声马嘶打破沉寂,玄黑的战旗在西风中肃杀飘展。 海力图勒住缰绳,眼见数百名精兵已守在荒丘四周,不由哂笑一声,翻身下马。“在这里等着!”他高声吩咐手下,随后抛开马鞭,大步往上行去。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渐渐登上山丘顶端,不由攥紧了手心。 “你就是天凤帝?”海力图微微眯起双眼,打量着褚云羲以及他身侧的数名卫兵,“说好了单独会面,你怎么还带着人跟在旁边?” “只不过是稍有防备。”褚云羲平静地回了一句,转而向那几名卫兵道,“你们先去下面等待。” “是。”卫兵们依次退下。虞庆瑶却还没走。 海力图从一上来就注意到了她,此时见这年轻女子仍旧留在褚云羲身后,不由嗤笑一声:“天凤帝,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在此会面,是涉及两国交战的大事,你居然还带着个女子过来,难道以为要在此欢饮达旦?还是军中常有美人相伴,连一时一刻都离不了?” 褚云羲侧过脸看了看身穿斗篷的虞庆瑶,神情淡然:“她知道你的过往,所以也想来亲自见一见。” 原本还桀骜不驯的海力图僵了一僵,又冷冷道:“我的过往?她又怎会知晓?还有,你为何对我派去的使者说什么与我祖辈有故交?” “难道不是吗?”褚云羲盯着他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你原本应该姓卢,祖籍亳州,你的祖父,就是当年我的部将,后被封为安国公的卢方礼。” 海力图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虽还强装镇定,却难掩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父亲是卢家幼子。当年安国公被安上意欲谋反的罪名而落得满门抄斩,你父亲只因尚未成年才保住性命,与家族中的老弱妇孺一起被流放到这西北边镇,后来他寻找机会逃出边境,混迹于鞑靼军中……” “你究竟是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些事?!”海力图咬牙切齿,迫近一步,“是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奸细,对不对?!” 褚云羲注视着他,反问道:“所以你那日攻城失利后,回到军营便起了疑心,对手下大开杀戒?为的就是要挖出所谓的奸细?” 海力图面露狠厉之色:“对,我告诉你,但凡对我有异心的人,都无法逃过我的眼睛。巴格尔、布赫、纳森,这几人在我的逼问之下居然反抗,连同他们的手下都已被我杀光!你不会以为将我的真实公之于众,其余瓦剌将领就能对我群起而攻之吧?那些人有勇无谋又目光短浅,怎会是我的对手?” 褚云羲笑了一笑:“我自然不会这样想,你毕竟也是从刀山血海中拼杀出来,踏过无数人的尸骨,才到了如今的位置。只不过,我不仅知道你的过去,还知道你如今意欲何为,你信不信?” 海力图嘴角扯了扯,冷笑道:“装神弄鬼的,想要吓退我?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褚云羲还是那样从容地看着他,虞庆瑶忽然开了口:“海力图,你这次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海力图迅速扫视她一眼,目露鄙夷:“你一介女流,问这做什么?这是我和天凤帝之间……” “你想要控诉卢家遭遇的不公,指责天凤帝作为褚家先祖却没能保护住卢家上下几百人的性命。是不是?”虞庆瑶没让他把话说完,就冷静地反诘,“安国公广布党羽,皖北一派无视当时还年轻的崇德帝,在朝中盘根错节。作为要收回权力的君王,崇德帝当然会打散安国府势力,以显帝王威严。你因灭门而流落瓦剌,心中有恨,这是人之常情。但你该恨的,应该是对卢家不留一丝情面的崇德帝,或是不知及时归权于君王的安国公,再怎么样,也不该将怒火发泄到天凤帝身上。你明知安国公被处死的时候,天凤帝根本就不存在于世,却还随意迁怒胡乱指责,这岂不是最无能的行径?!” 海力图呆住了。 从他父亲的那一代起,就因遭受劫难而对崇德帝心怀恨意,但崇德帝已死,这满腔怒火又无从宣泄,直至海力图听闻天凤帝重又现身,一时风光无限,才将这深深的不甘与憎恨,全都归咎于他身上。 可是今天他从踏上这荒丘起,根本还没有流露一丝内心想法,为什么眼前这名女子,却能分毫不差地说出他深藏在心的恨意? 海力图死死地盯着虞庆瑶:“你到底是谁?” 虞庆瑶将手放在背后,饶有兴致地看他从刚才的桀骜不驯到现在的暗自紧张:“陛下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知道你的过往。” “你为什么会知道?!”海力图在震惊之中,头脑中飞速盘旋许多念头,他甚至怀疑至亲之中是否也有人出卖了自己。惊愕之中,他对褚云羲怒目以对:“你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连我的家人都已被你收买?褚云羲,众人被你蒙蔽,以为你光风霁月心怀仁慈,其实你也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是吗?”这一次,褚云羲不再震惊,只是冷静地反问,“一个连自己的岳父都能杀害的人,为何能理直气壮指责于我?” 海力图自以为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机会,得意地大笑起来。 “没错,我杀了自己的岳父,谁让他把持权力不愿让位于我?!但他只不过把女儿嫁给了我,与我又有什么血脉关联?”他狠狠地冷笑一声,目光隐隐生寒,“而你,却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兄长都能杀害,这样不择手段的上位者,与众人口中颂扬的仁君明主,可说是黑白两面,截然不同。褚云羲,你怕了吧?不要在我面前再装出这样从容镇定的模样,我知道,你的心里,其实慌得很!” 虞庆瑶不由看向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似乎也终于等到了这一番话的到来。 他看着目光发沉的海力图,缓缓道:“我为什么会慌乱?你以为我听到这些,会惊恐不安,怕自己的真面目被公之于众?我来延绥抗击瓦剌,并不是为了抢夺皇位。若我一心只想重返巅峰,根本不会在此处停留。建昌帝自尽后,我就该率领听命于我的军队,直抵京城,肃清旧党,握权在手,何必甘冒战死沙场的危险,亲自挂帅前来延绥?” “那是你沽名钓誉,想要展现昔日英勇……” “住嘴,海力图!”虞庆瑶打断了他的话,“沽名钓誉的人,会在这里跟你连日奋战?你如果是真正的好汉,就该真刀真枪与陛下较量,现在约他见面,却横加指责,还妄图以他的私事作为要挟,这难道是英雄所为?” 海力图愤然作色:“我可从没有说自己是英雄,真正被天下人视为神明一般的,不就是天凤帝吗?可我就是觉得可笑,一个弑父杀兄,罪大恶极的伪君子,凭什么高高在上,被众人敬仰?我不过是杀了自己的岳父,在他眼中却成了卑劣之人?” “你杀岳父,是因为他阻碍了你争夺权力,你为名利而杀人,与他能一样吗?”虞庆瑶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褚云羲抬手,挡在了前面。 褚云羲示意她不要再上前,转而看着充满戾气的海力图。 他与卢方礼颇为相像,可是如今却身穿瓦剌战袍,被恨意填满身心。 褚云羲有些无奈,注视着他,道:“我确实杀了父亲与兄长,也逼死了母亲。但不是为名利,也不是为权势。其中缘由,我不想仔细讲与你听,你也不会明白。但我只想告诉你,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那日复一日的摧折,欺骗,恐吓,贬低,责罚,让我曾经徒有一副身躯,会呼吸会行走,却被禁锢了灵魂,撕碎了人生。你自幼流落在草原乱军之中,颠沛流离,历经坎坷,但我虽身处世家,又何尝有过一日真正的快意自在?我杀他们,是一时激怒,却也令我背负上难以解脱的重压……海力图,你觉得我不该被万人敬仰,我确实也心中有愧,并不需要那些流传于众人口中的丰功伟绩英明神武,但我只希望你不再被仇恨蒙蔽双眼,让这场鏖战尽早结束。” 他诚挚款款,海力图却紧绷着下颔,冷哂道:“尽早结束?你说得容易,难道我率兵苦战至今,就为了听你虚情假意诉说一番,就退兵回去?!瓦剌十几万大军不是稻草人,你休要以为我此次前来是朝你卑躬屈膝祈求和解!我知道,过去那位皇太孙已经在南京登基,你根本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最多也只能调动大同附近的兵力。若我挥师东去,你又能阻挡几日?南京那边非但不会给你支援,说不定还要发兵攻打,到时候你腹背受敌,惨败而归,岂不是英明尽丧?还不如在此与我和谈,答应我的条件,我才可能解围而去,还你个清净。” 虞庆瑶冷冷地看着他,道:“瓦剌军真有这样的实力,你又为什么要找陛下单独会面?就为了来宣泄一下心底的愤怒?明明是实力不济想要求饶,还非要冠冕堂皇进行恐吓。”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言乱语?!”海力图勃然大怒,指着虞庆瑶,向褚云羲道,“天凤帝,这里容不得女人插嘴,你叫她滚!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虞庆瑶眼中流露愠色,褚云羲正色道:“她知道我一切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更何况,她说的其实并没有错,若你稳操胜券,又何必在这气急败坏?” 他不容海力图再口出狂言,又道:“你刚才所说,要我答应你的条件才可退兵,这就是你来的真正意图吧?” 海力图嗤笑一声,扬起下颔,目露藐视:“那又怎样?” 虞庆瑶看到他这边外强中干的模样,心生厌恶,不由得看向褚云羲。褚云羲却还是平静如初,只以审度的目光看着海力图:“不怎么样,只不过,其实你不需要说什么条件,因为我都知道。” 海力图嘲讽地道:“你不要信口开河!之前你们说的那些,或许是通过我身边人探得的消息,可我心中所想的条件,从未对任何一人说起,你又从何而知?” “是吗?”褚云羲也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让我赠予瓦剌白银黄金各一百万两?” 海力图脸上的嘲笑之色渐渐凝滞。 “还有,自嘉峪关到大同,其间延绥、榆林、固原等军镇也都归瓦剌所有。我说的,对不对?” 海力图的笑容完全僵住了。 他的眼底,开始难以遏制地浮出了惊惧之色。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他在极度震惊之下,浑身寒意凛凛,竟不由左右环顾,好像唯恐自己陷入了噩梦。“这不可能!你是从哪里探听到的?!” 虞庆瑶哼笑了一下:“早就跟你说,我们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之前你几次三番失利,却一心认为是身边有内奸。不妨告诉你,被你杀掉的那些人,其实都是刀下冤魂,根本没有出卖你!” “你胡说!”海力图语声急促,一下子抽刀在手,指着虞庆瑶,“如果不是他们出卖了我,我的计划,怎么可能次次都被你们识破?!” “海力图,把刀放下。”褚云羲沉声道,“你若能心平气和,我们还能有机会和谈,我并不想要你性命……” “那你就试试看!”又惊又怒的海力图眼中凶光一现,手中钢刀一震,竟朝着虞庆瑶劈去。 ————————!!———————— 预祝国庆快乐~ 第310章 第三百十章 朔漠当收血战功 刀风凛冽,海力图这一劈含怒而出,他算准了这个女子对于褚云羲来说就是最大的牵绊,只要将她擒住,天凤帝必定进退两难! 然而褚云羲早有防备,几乎在海力图手腕微动的刹那,他已欺身而上,将虞庆瑶护在身后的同时,腰间龙纹刀铿然出鞘,横空迎上。 “铛——!” 双刀悍然相撞,迸射出火星点点。两人身形皆震,各退半步,眼中同时闪过凝重之色。海力图势大力沉,刀法凶悍,步步紧逼如狂风怒卷;褚云羲的攻势则迅猛利落,劈挂斜挑,势如游龙,丝毫不让海力图有机可乘。 虞庆瑶裹紧了斗篷退至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战局。 她的手,渐渐地握紧了。心中默念的,是褚云羲在出发前叮咛的话语。 顷刻之间,两人已交手十数回合。刀光翻飞,身影交错,扬起尘烟漫卷。与此同时,荒丘之下猝然爆发出喊杀声,待命的明军卫兵与海力图带来的瓦剌骑兵也短兵相接,战作一团,兵刃撞击声瞬间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荒丘下喊杀震天,而海力图久攻不下,眼见虞庆瑶始终躲在后方,自己又无法战胜褚云羲,不由心头焦躁。他猛地一声暴喝,双手握刀,不惜将全身破绽尽数卖给前方,只为瞬间凝聚全力,一刀下去,意欲将褚云羲当场斩杀。 就在这一瞬间,忽听得一声震响。 “砰!” 海力图只觉右手掌一阵剧痛,继而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再也握不住沉重的钢刀。“哐当”一声,他那柄伴随多年的战刀已然脱手飞出,远远落在尘土之中。 他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过神,褚云羲的刀锋已如影随形,闪电般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海力图震惊地望着前方。 越过褚云羲的肩膀,他看到那个貌似文静的女子神色坚毅,纤细的双手已然抬起,竟紧握着一柄精巧的火铳,正对着自己。 淡淡轻烟正从铳口冒出。 “让你的人住手!”褚云羲声音冷冽,不容置疑。 海力图看着颈间的龙纹刀,又看向掉落在地的兵刃,气息已急促紊乱,却还是不肯低头。 虞庆瑶绷紧了手指:“这是明军神机营新近锻造的连发火铳,当初建昌帝御驾亲征,就随身携带这东西。现在,只要我的手指再一动,你必死无疑。” 海力图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最终嘶哑地吼出一句瓦剌语。 山丘下的卫兵们惊疑不定,却也只能迅速背靠着,退守到荒丘下,而明军卫兵则刀剑相逼,步步紧迫。 “海力图,你输了。”褚云羲沉声道,“你的队伍本就已经军心不稳,如今你又被我所擒,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签下降书,率你的部众退回漠北,永世不得再犯我大明边境,我可饶你不死。” 海力图眼神变幻,挣扎、屈辱、愤怒,然而再多的愤恨,却又无法凌驾于颈侧的刀锋之上。他深吸一口气,含恨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虞庆瑶,又盯着褚云羲的眼睛:“这是你们早就预谋的?” “你难道没有做好谋划吗?”褚云羲冷冷道,“如果是我,输了就是输了,从不会质疑斥责对手所为。” 海力图咬紧牙关,眼中的怒色最终化为死灰。 “好,我签。” 褚云羲抬了抬左手,虞庆瑶当即从怀中抛出一卷卷轴,扔到了距离海力图不远的地上。 “这就是投降书,用汉文与瓦剌文各写了一遍。”她手中的火铳,继续对准了海力图。 海力图悲声大笑:“连这都准备好了?怪不得这女子一直裹紧了斗篷,褚云羲,你还真是诡计不少。” 褚云羲不予理会,只斜瞥着地上的卷轴,刀锋又迫近一分:“你去把它捡起来。” “你!”海力图勃然大怒,“褚云羲,你不要欺人太甚,将我当成是丧家之犬吗?!” “我并未轻视于你,只不过怕你不老实。”褚云羲眼神冷冽,手腕一用力,刀锋已割破了海力图的咽喉,血迹渐渐洇染开来。 海力图在这阵阵刺痛之下,只得隐忍怒火,警惕地往边上走了一步,俯身捡起卷轴。 他抖开卷轴,死死盯着上面的数行文字,脸上神色复杂。 雪亮的龙纹刀,就抵在他的后心处,而斜侧的火铳口,又瞄准了他的面门。 他最终咬着牙,抬手一抹颈下,以自己的鲜血写下了名字,按上了手印。 随后,将投降书抛在了褚云羲的脚下。 褚云羲只扫视一眼,收刀后退:“原本当我得知你是卢家后代时,我心怀歉疚,想要有所弥补。可惜你暴戾成性,固执已见,已无法与我平心静气地和谈。故此我才不得不挫灭你的威风,让战争就此结束。海力图,我念在安国公的面上,此次饶你一命。望你记住今日之誓,回到瓦剌后善待他人,好自为之!” 海力图深深看了褚云羲一眼,那眼神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他捂着受伤的右手,一言不发地快步走下荒丘。 * 荒丘下的瓦剌士兵们眼见首领行色匆匆而来,看那神情必定大事不妙,一个都不敢上前询问。海力图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似的冲向前方。 明军卫兵听到了褚云羲的号令,迅速朝两侧分散,让出一条退路。 呼啦啦马蹄声急,那群瓦剌骑兵紧随海力图身后,目光阴沉疾驰而去。 西风凛冽,太阳在云层后隐隐显出一点白光。 荒丘上,虞庆瑶直至此时才浑身脱力,竟觉手心全是冷汗。 褚云羲俯身捡起沾着鲜血的投降书,来到她身边,轻轻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火铳。 “阿瑶,你居然真的击中他了。”淡淡的阳光映在他眼中,浮现了欣喜的光耀。 虞庆瑶重重呼出一口气,虽然双腿发软,眼中却也满溢着惊喜:“昨晚我练了半宿,真怕关键时候不灵了!” 褚云羲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与其并肩朝着下方走去。 * 云层渐散,金色朝阳洒下万道光亮。那一群瓦剌骑兵已离荒丘越来越远,海力图突然勒住马缰,猛地回头,脸上竟一扫先前的颓败,转而化为高傲的自得! 他从近旁骑兵手中接过一支响箭,奋力射向天空。 尖锐的箭哨声划破长空! 下一刻,仿佛地动山摇,后方那莽莽苍苍的文屏山上,竟忽然涌出无数瓦剌伏兵,黑压压一片,如汹涌的潮水一般扑卷而下。 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直接如同决堤的洪流,占据着最为有利的地形,居高临下地朝着背靠文屏山的延绥西城发起了迅猛的冲锋。 海力图勒马回转,扬起马鞭,放声大笑:“褚云羲,别以为只有你会使诈!我真有那么草率,孤身一人前来与你会面?!” 原来他在昨日得知褚云羲答应会面后,已经开始暗中筹划,排兵布阵。趁着夜色降临,用了整整一夜,将主力军队从军营调度至文屏山后,再借着丛林掩蔽潜伏至今。所谓的谈判,如能战胜褚云羲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不能,也只不过是为这致命一击争取时间,吸引明军的注意! 孤零零的荒丘下,褚云羲和虞庆瑶在卫兵的簇拥下,望向远处的延绥城。 “呜——呜——呜——” 延绥城头,示警的号角苍凉而急促地响起。 “今日我倒要看看,是谁更棋高一着!”海力图望着自己的数万雄兵已布满山间,唇边扬起冷笑,“刚才所受的羞辱,我定要让你百倍偿还!” 海力图端坐骏马之上,正踌躇满志地看着伏兵如猛兽下山扑向延绥西城。忽然间,但听得“轰轰”巨响,震耳欲聋的火炮声连环炸起,一时间地动山摇。 海力图神情一凛,脸色顿变。跟随在他身后的骑兵们也不由惊诧。 西城的城楼上,覆盖在火炮上的厚重伪装被依次扯下,一排排幽深的炮口全都对准了不远处的文屏山。 在宿宗钰的指挥下,火炮手接连不断地引燃了火药。 炽热的铅弹挟着浓黑的烟尘喷射而出,如同陨石雨般精准地砸向文屏山坡。在那里,密集的瓦剌士兵正因冲锋而挤作一团,根本无处可躲。 刹那间,山石崩裂,人仰马翻。火光与浓烟冲天而起,残肢断臂混杂着泥土飞溅。一时间,漫山遍野皆是惨叫连连,海力图精心布置的伏兵,在明军蓄谋已久的炮火覆盖下,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整座山峰。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海力图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吼叫。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行,早已落在褚云羲眼中,对方竟是将计就计,有意让瓦剌军趁着夜色爬上了文屏山,而后秘密调集火炮,在上面加以覆盖瞒天过海,布下了这致命的陷阱。 只等着他们天明后全部现身,冲出山岩树丛的遮蔽,这才引蛇出洞,火力全发。 “大帅,西城上全是火炮!”另一侧有骑兵奔来,紧张地禀告。 海力图几乎咬碎牙齿,挥臂下令:“速命后续骑兵全部压上,他们将火力集中在西城,我们就攻打东城!” “是!”传令兵飞驰而去。 * 瓦剌主力军已集结在文屏山,剩余将士按照海力图预先的安排,正朝着这边进发,准备前后夹击,拿下延绥。如今听闻主力受挫,领兵的将领带着所有人马火速驰援。 荒野茫茫,地势起伏,这支军队如秋风横扫,直扑延绥东城。 然而就在这时,南北两侧的土丘与沟壑间,忽然涌出无数伏兵。 在数不清的明军战旗指引下,各部穿梭突袭,配合着早已设下的绊马索、铁蒺藜等各种圈套,将试图通过的瓦剌部队拦腰截断,分割包围。 “冲过去!”那名瓦剌将领怒吼着,率先策马腾跃,企图冲出重围。 高丘之侧,一匹乌云踏雪的骏马奔驰而至,马背上端坐着一身银甲的褚云羲。 他弯弓放箭,利箭曳着雪白的尾羽,穿过混杂的人群,直奔那瓦剌将领而去。 嗖嗖风声间,那人一声惨叫,捂着左眼几乎摔下马背。 褚云羲将弓箭背在身后,随即策马疾驰,冲向前方。 荒野之上,阳光射破淡薄的云层,他手中的长戟反耀出刺目的光芒。 “保护将军!”众多瓦剌士兵呼喊着把受伤的将领围了起来。 跟随在褚云羲身后的明军端起火铳,接二连三的钝响声间,瓦剌兵们不断倒下。 褚云羲手持长戟,如划破巨浪的一叶孤舟,冲入已经散乱的敌军。 银光横掠,呼啸生风。 火铳声不断响起,长戟挑破重围,劈开利刃,直刺向瓦剌将领的咽喉。 对方在仓惶间横刀格挡,兵刃却被一下子挑飞至半空。 玄黑战马猛冲,褚云羲手中长戟顺势横扫,那将领不及闪避,当即被挑落马下。 周围士兵还想上前援救,已被明军冲袭得四散。 失去将领的瓦剌军阵脚大乱,待等海力图闻讯赶来,也已经回天无术。虽然还有一部分人在奋力抵抗,但阵型完全被打乱,骑兵轻骑兵与步兵纷杂奔逃,即便他狂吼怒斥也无济于事。 眼见大势已去,四野间全是明军旗帜,声浪起伏。海力图肝胆俱寒,再也顾不得许多,命手下吹响退兵号角,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追!”褚云羲岂容他轻易脱身,立刻率领精锐骑兵紧追不舍。 * 残阳如血,将荒凉的大地染上一片凄艳的红。亡命奔逃的海力图残部边战边退,不断损耗兵力,经过一天的鏖战,已是人困马乏,却为了夺得一线生机,还在不顾一切地疾行。 “大帅,前面有汉人的村庄!”他身边的铁甲兵急切道。 海力图喘息着回头望去,追兵仍在紧随其后,始终不曾消失。他又盯着前方的村庄,见有炊烟袅袅升起,田埂间还有老人放牧归来,眼里冒出恶意:“村庄里有人,冲过去,劫持整个村子作为要挟,逼迫追兵退去!如若不然,就一把大火同归于尽!” 铁甲兵们心生寒意,但还是齐声道:“遵命!” 孤注一掷的海力图策马狂奔,只需越过前方的开阔地,就能冲入那个村庄。 “跟我上!” 就在话音刚落之际,斜侧方陡然传来了纷杂急促的马蹄声。 海力图等人惊诧望去。 血色残阳下,旌旗招展,一支军容严整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 “大帅,怎么又有明军?!”身边的亲信惊恐万分。 海力图也只觉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那支骑兵的先锋军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形。“甘副将,前方好像是瓦剌人!” 战马嘶鸣,甘副将眼中流露了然之意。程薰闻讯而来,望到那兵马杂乱的瓦剌军,还有远处正往这边追来的明军,不禁道:“那是瓦剌的败军!” “总算没晚来!”甘副将手握长刀,一声令下,率众向着惊慌失措的瓦剌残部冲了过去。 *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海力图和他的残部被包围在这片绝地之中。 殊死拼杀,血光飞溅,惨叫声嘶吼声哀求声错杂交织,尽管瓦剌士兵生性凶狠,剽悍骁勇,然而在褚云羲和甘副将、程薰两路明军的夹击下,瓦剌残兵斗志渐失,再也无力抗争。 当海力图身边的铁甲军也一个个倒下,他本人身负重伤,浑身浴血,如同困兽。 环视四周,皆是大明旗帜和指向他的冰冷兵刃。海力图脸上涌现出彻底的绝望和疯狂,他猛地举起弯刀,就欲朝自己的脖颈抹去。 “铛!” 又是一声脆响,褚云羲的龙纹刀及时架住了他的刀锋,巨大的力量震得海力图手臂发麻,自刎的刀脱手飞出。 “你还想羞辱我吗?!”海力图嘶吼,眼神灰败。 褚云羲收刀而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先前我给你机会结束战争,你却执意不听。海力图,你虽固执,但毕竟是卢家后代。我答应过你,要给你活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恨崇德帝过河拆桥、斩尽杀绝,我在此向你,也向卢家上上下下致歉。但如果你是个汉子,就好好地想一想,是不是要一生带着沉重的恨意,仇视所有人,践踏一切才算是真正的英雄?” 海力图干裂的嘴唇微微发颤,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在无数明军将士冰冷的注视下,海力图面如土色,只带着区区十几名伤痕累累的士兵,被剥去甲胄,在落日余晖中,牵着布满伤口的战马,步履蹒跚地向着漠北方向狼狈而去。 ————————!!———————— 终于结束了![笑哭]《 》 310-320 第311章 第三百十一章 情思萦心何缭绕 随着海力图的怆然离去,延绥险情就此化解。甘副将与程薰、单彪拜见了褚云羲,诉说在榆林的经历,程薰恳切道:“因情势紧急,我们只能杀了榆林总兵及其亲信,好在其余官吏深明大义,并无谋逆之意。” “韩通在此紧要关头还挟私作乱,企图谋害于你,被杀也是咎由自取。”褚云羲顿了顿,又带着微笑道,“程薰,等会儿你会见到某人,可千万不要惊讶。”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说虞姑娘?” 褚云羲点头,甘副将道:“属下已经告知了程内使。说真的,直到现在,属下还是如坠云里啊!” 褚云羲只是一笑,不多时,两军合一,浩浩荡荡返回延绥军镇。 * 夜幕初降时分,延绥城楼上的哨兵望到了这支绵长的队伍。无数火把在夜色间散出明亮,好似蛟龙出海,蜿蜒生光。 “陛下回城了!”哨兵们望到那些熟悉的面孔,高声呼喊起来。 宿宗钰闻讯而来,喜不胜收地下令:“开城门,迎接陛下得胜而归!” 一时间,原本还在忙着清理战场的将士和百姓全都赶来了。 城楼上,城门外,人群涌动,声浪如潮,整个夜晚都沸腾起来。 角楼中,虞庆瑶原本正倚窗而望,忽然听到了这喊声,就连斗篷都来不及穿上,推开门飞奔出去。 夜幕深蓝,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那支凯旋的大军渐渐临近。西风生寒,刺入肌肤,可是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冷意,一颗心滚烫得快要融化。 在满城欢呼声中,虞庆瑶一边沿着城墙奔跑,一边朝城下张望。她急切地期盼着,期盼能够早一点清晰地望到那个最牵挂的人。 尽管才分开不到一日,可是荒丘一别,他身披战甲手握长戟,就那样率领千军万马疾驰而去,而自己则被卫兵们一路护送去往安全的地方。当那时两人越离越远,远到已经寻不到褚云羲的身影,虞庆瑶恨不能插翅飞去,追随身旁。 只是战火纷飞,喊杀震天,她只能遥遥相望,在心底告诉自己,他一定能胜利归来。他会骑着乌云踏雪的战马,提着银亮生寒的长戟,铠甲冷硬,露出一双明丽沉静的眼眸。 然后,像那些朦朦胧胧的梦境一样,伸出双臂,给她一个拥抱。 …… 沉沉声响隆隆震动,深红的城门缓缓开启。 虞庆瑶攥着繁复的长裙,从城楼一路飞奔而下,随着满城军民迎向城门口。 沿街的灯笼晃动光芒,老人孩童也翘首张望,紧紧挨挨的人群间,虞庆瑶焦急往前,绣鞋被人踩脏,丝绦也早就掉落。 就像那日,在那人潮拥挤的展厅一样。 铜铃声碎响泠泠,飘荡于夜空下。整肃的骑兵穿过了城门。 浑身墨黑,四蹄雪白的战马上,年轻的将领一身银白鳞甲。红缨摇摇荡荡,帽盔护住脸庞,唯露出眼眸黑白分明,清如秋水。 他持缰端坐,在众人的欢呼颂扬声中,不显骄矜,仍是平静。 “陛下!陛下!”周围起此彼伏的呼唤声掩盖住了虞庆瑶的叫喊。 她在人群中跟随战马一路前行,努力伸出手来,却被前面的高个子挡住了视线。忽而身后不知被谁一撞,虞庆瑶不由踉跄,倒是借力冲到了最前方。 她惊呼一声,才站稳身形,却见已经远去的墨黑战马忽然止住了步伐。 马背上的人恰在此时回转身来。 天上一轮皓白明月,城内万民欢庆高呼。 而那个人就坐在不远处的战马上,隔着绰约光影,向她凝望。 “褚云羲——” 虞庆瑶在人群最前方,朝着他高兴地笑。 他是延绥军民敬仰的英雄,也是她魂牵梦萦的陛下,是她不想再有一刻分离的爱人。 马蹄嗒嗒,褚云羲策马向这边行来。 无数火把耀亮夜晚,他就在近前,朝着虞庆瑶伸出手。 “阿瑶。” “那么吵,你还听到我的声音了?”虞庆瑶一边笑,一边问。 他的面容仍掩在护甲中,澄澈的眸中却浮动暖意。 “就算没听到,也能感觉到。” * 军营内外一片繁忙,宿宗钰带着甘副将和单彪等人有条不紊地整编军队,程薰刚刚卸下沉重的战甲,却听到营帐外传来清悦的声音。 “程薰。” 他怔了怔,放下头盔,转身撩起了帐帘。 晃动的光亮下,营帐外站着两人。褚云羲已脱去铠甲,身穿玄黑镶银纹的曳撒,而在他身侧,则是一名妙龄女子。 浅鹅黄的交领短袄上饰着方胜纹,水绿色马面裙在晚风中簌簌拂动。白生生的脸颊,小巧的下颔,分明是个极为陌生的女子,可是她那乌黝黝的眼眸里却含着欣喜的笑意。 “程薰,你回来了,真好。” 她的声音也那样陌生。 但不知为何,程薰只是起初惊讶了一下,很快就在心底深处浮现了她的名字。 “虞……虞姑娘?”他忐忑不安,竟忘了行礼。 褚云羲看着他,又将视线转到虞庆瑶脸上。 虞庆瑶毫无察觉,只是欣喜地道:“是我!你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程薰看着眼前人,惊愕之余,又想起过去那个虞庆瑶,心中不知是欢喜还是惆怅,一时间百感交集,只能低下眼帘:“甘副将在来的时候已经跟我说了。” 随即又向静静站在一旁的褚云羲拜道:“陛下也告知了我,关于你的来历。” “你知不知道,在之前的过程中,你已经……”她忍不住想要告诉程薰那一种可怕的走向,褚云羲却道:“进去说吧,不要站在这里。” 程薰这才回过神来,忙撩起帐帘:“是我失礼了,见到虞姑娘变了模样,一时惊异,竟忘记请两位进去坐。” 于是两人进了营帐,虞庆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褚云羲坐了下来。 程薰再次向他行礼,褚云羲看着他,不由慨叹:“阿瑶刚才说了一半,你可知我之前经历了什么?” 程薰一怔,道:“之前汇合的时候,陛下不是说过吗?您说因为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延绥兵败,你和虞姑娘不得不去了孤鸾峰,在那里找到逆转时局的途径,这才得以顺利返还。莫非,陛下还有些经历,不曾说起?” 褚云羲略一思忖,简而言之地道:“大致如你刚才所说,但我并不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寻到了返还此时的途径。” 虞庆瑶见程薰还有些茫然,便解释道:“陛下和我曾经分别很久,各自在不同的时间生活。他也因此看到了许多本该是过去或者将来才能见到的人和事……每一种不同的选择,会带来不同的结局,就比如之前延绥兵败,你带着大同骑兵去榆林求援,结果却……” “我知道了。”程薰道,“甘副将在阻截我进榆林城的时候,跟我说了。他说,我会死在榆林城。这是你告诉他的,并且要他一定要转告于我,是不是?” 虞庆瑶点头:“是,非但是你,就连甘副将,也死在那场浩劫中。不过,当我这次回来看到他带兵离开延绥,就觉得一切开始改变了。” 她又看向褚云羲,道:“陛下也顺势而为,做好一切防备,这才将海力图彻底击败,逐出边境。” 程薰怔然许久,从怀中取出了被绢帕包着的金镯,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东西现在好好的在我身边,并没有掉落出来,被别人夺走。” 虞庆瑶接过金镯看了看,又还给他:“这是棠小姐给你的,你回大同后,要好好地待她。” 程薰垂下眼帘,将金镯放入怀中,也并没继续这个话题,继而又向褚云羲道:“陛下这次放过海力图,就不担心他回去后卷土重来?陛下心怀仁义,但我恐怕他狼子野心,不会对您的宽容感恩戴德。” 褚云羲眉间微蹙,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担心,只是……你也知晓了,他是昔日功臣之后。我对于安国公府被抄家灭门之事,始终无法释怀。” 虞庆瑶见他神色又不免黯然,便向程薰道:“其实陛下在去和海力图会面前,我也曾经问过他的打算。他当时就说,不想看到海力图死在自己面前。现在海力图带领的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他狼狈不堪地回到瓦剌,我觉得他也未必再能享有原来的地位了。” 褚云羲看看她,有意问:“何以见得?” “他自己不是说了吗?他是依靠岳父的力量才一步步爬到之前的位置,后来又把岳父给杀了,将大权独揽在手。瓦剌各部落之间始终互不服输,争来斗去,海力图这一次出战从一开始的势如破竹到最后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回到瓦剌后,手中没了兵力,别人还会听命于他吗?” 褚云羲不由道:“你居然与我想的一样。” 虞庆瑶撑着下颔,带着几分小得意。“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褚云羲一笑,程薰静了静,才试探地问:“陛下可知南京那边的情形?” “你是说褚廷秀登基的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听闻了。” 程薰心情复杂,才欲开口,却听营帐外有人询问:“陛下在不在?” “何事?”褚云羲站起身来。程薰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杏黄锦缎包裹着的盒子。 “陛下,有人快马加鞭,从南京送来了此物。”程薰有些不安,将那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虞庆瑶警觉地看着此物,褚云羲默然不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幕惨痛的回忆。 “是褚廷秀送来的。”他提起杏黄包裹,向程薰道,“我将它带走了,你不必担心。” “可是……” “陛下知道里面是什么。”虞庆瑶安慰着程薰,随后跟随褚云羲离开了此处。 * 寂静的角楼中,虞庆瑶点亮了油灯。 暖暖的火苗照亮了四周。 杏黄锦缎上的花纹浮动微光,华丽生寒。 虞庆瑶与褚云羲面对面坐着,双手搁在几案边,她对着这个包裹看了又看,才道:“要我帮你拆开吗?” 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虞庆瑶在灯火映照下,慢慢解开了杏黄绸缎,露出光洁平整的檀木盒。 层层火漆,封印完好。 第312章 第三百十二章 江上群船竞北去 虞庆瑶刚要捧起木盒,褚云羲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虞庆瑶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阿瑶,我希望,你看了里面的东西后……”褚云羲像是有许多话要讲,可是看着虞庆瑶明亮无瑕的眼睛,却只渐渐握紧了手,收了回去。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火漆封印,打开了木盒。 跃动的火光下,来自褚廷秀的信件与那些发黄的书册一同静静地呈现在眼前。 * 寂静中,虞庆瑶看着那封看似言辞恳切,实则锋芒十足的信件,心一分分沉重。 “……廷秀震惊之余,才知曾叔祖素有痼疾,常无以自控。每逢心神不宁便举止失当,甚至铸就大错。廷秀以为,曾叔祖虽曾立下赫赫战功,然因顽疾缠身,实不堪政务之劳,更应终生休养,以免贻误苍生。” 虞庆瑶抿紧了唇,气愤、不平、委屈……各种情绪纷乱交杂,令她简直不想再看下去。 可是,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字。 “……坊间秘言,曾叔祖生母实非吴王妃,乃高丽大臣尹立善之女,因高丽内乱而流亡中原,而曾叔祖之父恐非吴王,或为高丽大王或其王弟,亦或是其他不具名之辈。想我褚氏世代簪缨,怎容骨血不纯,有辱门楣?此事若传扬天下,恐朝野震动,人心离散。曾叔祖背负此等血脉,纵登大宝,又何以服众?” 当看到这里时,虞庆瑶的心又一次被刺痛。 她攥紧了信纸,视线落在其间,不忍直接看向对面的褚云羲。 灯火摇晃了一下,虞庆瑶才缓过来,低声地问:“陛下,上一次,你也接到这封信?” 褚云羲深深呼出一口气,哑声道:“是。”他顿了顿,又凝望着虞庆瑶,“也是在这里,但……只有我自己。” 他话语寥寥,可是虞庆瑶明白,对于一向被规训甚至被苛求完美端方的褚云羲而言,这样的一封信,在当时的处境下,该是多沉重而突兀的打击。 而现在,他就坐在灯下,望着那个盒子:“里面,还有他用来表示所说非虚的证据。” 虞庆瑶愕然。 却又只能拿起檀木盒中那些书卷,在褚云羲的注视下,默不作声地翻看了一遍。 起初思绪纷乱,直至看到了被人以朱笔圈画的内容,虞庆瑶的心中,才渐渐明白。 却也越发沉重压抑,几乎不忍卒读。 幽幽灯光下,她放下书册,望向褚云羲。他的眼眸幽黑,脸色有些发白。 “你都看明白了吗?” “……应该是,看明白了。” 褚云羲居然似乎想要笑一笑。“阿瑶,现在你才算是知晓真正的我了。” 虞庆瑶怔住了。 蒙蒙雾霭在她的眼中弥漫。 “这就是,你一定要让我看这些的原因吗?”她轻声地说,“陛下,虽然我没有真正与你经历那么多的过去,可是,我能感知到那些回忆啊。我不是曾经回到过吴王府吗?见到过年幼的你,那时,你还有母亲和弟弟,虽然那只是极短的时间,但我知道了你曾生活在怎样的境遇里……” 虞庆瑶慢慢关上了那个檀木盒子。 “你见过建昌帝,他与你长相相似,是不是?如果你不是吴王的儿子,这又作何解释呢?”她又抬眸,凝望着褚云羲,“更何况,在我心里,无论你是姓褚,还是其他,无论你是汉人血脉,或根本不是,那都没有区别。” 他坐在灯影下,没有回避虞庆瑶的目光,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悒色。 虞庆瑶站起身,来到他近前。 “你是不是曾经问过我,是鞑靼血统,还是真正的汉人?” 他轻轻点了点头。 虞庆瑶释然一笑:“那时我有些生气,关于这个问题,你好像不止提过一次。” “可是我……”褚云羲在错愕中想要解释,虞庆瑶已经按住他的肩膀,“可是你后来不再介怀了,不是吗?你说过,无论是出生在呼伦湖畔的虞庆瑶,或是借用了乌兰雅身体的虞庆瑶,无论身上流着的是鞑靼人的血,还是汉人的血,你都不会介意了。” “……是。只要,是虞庆瑶,就足够了。” 她的眸光渐柔。 “那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啊。”虞庆瑶慢慢蹲下来,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只要是褚云羲,就足够了。其余的一切,关于你的生父究竟是谁,又有什么必须探究的意义呢?吴王对你很好吗?陛下。你真的希望他是你的父亲吗?” “但是,天下臣民,应该不会像你这样想。”他眉宇间郁色渐渐消散,却还心事未解,“褚廷秀想说的,无非就是这些。” “那你应该要向他表明自己的态度。”虞庆瑶温柔而坚决地道,“如果你能够不再困惑回避于自己的身世,那么,就该让他知晓。至少告诉他,这些所谓的证据,已不能让你惊慌失措走投无路。” 褚云羲安静片刻,笑了笑。 “虞庆瑶。”他拉住虞庆瑶的手,让她坐在身前。 “怎么了?”虞庆瑶望着他,瞳仁里映着对方的样子。 他不说什么,只是由衷地微笑,发自肺腑的那样。 “我真喜欢你。” 虞庆瑶脸颊发热,却只“嗯”了一声,就亲上了他的唇。 * 这一夜虞庆瑶睡得格外沉,或许是多日来奔波劳累过度,也或许是延绥险情已解,她总算暂时放下了忧虑。无论如何,当她醒来时,房中已没有褚云羲的身影,阳光已照亮了窗纸。 而外面传来了交谈声。 她轻轻坐起,正在简单梳洗时,房门被推开了。 “我已经叫人去拿早饭过来了。”褚云羲从外面走了进来,眉间微蹙,好似还有重重心事。 虞庆瑶转过脸问:“刚才你在外面跟谁说话呢?是宿宗钰吗?” “是。”褚云羲顿了顿,黯然道,“天亮的时候,他的手下赶回来禀告,说海力图死了。” 虞庆瑶惊讶地放下梳子。“怎么会这样?你不是放过他了吗?” 褚云羲慢慢坐到了窗前,语声沉郁:“并不是我们的人做的。我虽放过了海力图,但也暗中派人一路追踪,看他走后有何动向。天亮时,探子回来说,海力图带着那些残部一路北上,在接近瓦剌境内时,却被手下突袭,死在了沙地中。” 虞庆瑶愣怔住了。“他的手下又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就剩那么多人了,还起内讧?” 褚云羲喟然道:“他先前桀骜不驯,又因怀疑部下与我暗中勾连而大开杀戒,活下来的部下中,除了绝对臣服者以外,其余人恐怕也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忍气吞声。而当他惨败而归,已无强大的军力时,那些人恐怕不再愿意听命于他……而且,据探子说,当时围攻海力图的人之中,为首的就是当初来延绥城下传信的使者。” “那人既能被派遣来传信,应该算得上是海力图的亲信了。没想到也这样翻脸无情。恐怕在他们心中,历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吧。” 褚云羲点了点头,起身道:“海力图生前虽与我为敌,但也算是枭雄,况且他的祖父曾是我得力干将,崇德帝对卢家所做的一切未免令我有愧。阿瑶,我不忍心让海力图暴尸荒野,想带人过去将其埋葬。” “好。我与你一起去。” * 荒原尽头是满地砂砾,放眼望去唯有灰白惨黄,朔风吹来,烟尘漫漫。 寥廓的天幕下,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宿宗钰及其手下,骑马迤逦而来。 黄沙如海,茫无边际,一面残破的玄黑军旗斜插其间,在风沙中簌簌飘飞。 在那军旗四周,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数具尸体就这样倒卧其上。 “就是那里!”领路的探子率先骑马赶了过去。 褚云羲等人行至近前,只见那几具尸体皆浑身是伤,其中一人就倒在军旗下,他双目圆睁,脸上污血与黄沙凝结在一起,手中还紧紧攥着锋利的弯刀,只是那刀口已有残缺,显然是拼杀到了最后一刻,才力竭而死。 “海力图……”虞庆瑶低声念了一句,想起他之前那意气飞扬的模样,再看到如今惨死之状,也不免心生慨然。 褚云羲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大步走到海力图的尸首前。 猎猎西风吹来,玄黑的军旗迎风招展,仿佛还带着瓦剌大军出征时的霸气。 他紧抿了唇,低眸看着已经死去多时的海力图,许久之后,才用力拔出旗杆。 “就地安葬吧。” 褚云羲说罢,取下了瓦剌军旗,将其覆盖在了海力图的身上。 * 他们就在这边境荒丘下,挖掘出了简单的墓穴,将海力图连同那面军旗,埋葬了进去。 “还有这些人,也不知是被他所杀,还是为他战死到最后的亲信?”宿宗钰望着其余几具尸骸道。 褚云羲沉声道:“一起埋了。” 于是在海力图的墓穴边,他们又将其余尸体埋入黄沙。 虞庆瑶看着墓穴最终被填满,不禁道:“如果这些人是至死不变的忠诚部下,这样也算是能相互陪伴着长眠了。” 宿宗钰却无奈地摇摇头:“但如果这几个是最后朝他下手的人,恐怕在九泉之下要长久不宁了。” 褚云羲望向微微隆起的坟冢,道:“无论生前是忠义仁厚还是诡谲多端,也无论在世之时如何勇冠三军、所向披靡,都敌不过背后一刀致命,更逃不出天地转换、生老病死。” 他转过身,望向茫茫黄沙的尽头,那里风烟凄迷,不见人家。 “海力图,你的父亲生前一心想回中原。而你,最终葬身在大明与瓦剌的边界。”褚云羲慢慢走到坟冢前,“不知你在临终的那一刻,是想要返回那充满杀戮的瓦剌,还是也曾向往那从未见过一眼的安国公府……不管怎样,若有可能,希望你与族人不再颠沛流离,远离故土。” 虞庆瑶来到他身后,借着衣袖的掩蔽,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陛下。” 天空中有雄鹰飞过,它穿过厚厚的云层,只留下一声苍凉鸣叫,便消失了踪迹。 * 马蹄踏过坚冷的砂石,带着这一群人沿着原路返回。在他们刚刚抵达延绥,城门还未关闭时,又有一匹快马自东南方向驰骋而至。 那是大同派来的传信兵。 褚云羲接过了密信,打开后,目光为之微沉。 “陛下,难道又有外敌?”宿宗钰察觉不对,连忙问道。 “不是。”褚云羲将信件递给了他,“褚廷秀已经率领军队北上,准备入主京城。” 宿宗钰皱着眉接过信件,虞庆瑶在一旁道:“这应该在你们的预料中吧。毕竟褚廷秀不可能甘心只待在南京,他肯定是要返回京城的。” “可是我姑姑怎么会跟着他沿江北上?她手中有兵权,本该反了才是!”宿宗钰难以置信地盯着信件。 虞庆瑶惊讶着,从他手中又接过了那封信。果然信上写着,褚廷秀已挥师北上,而宿放春则跟随左右,似乎已完全听命于他。 “那么,罗族长呢?”虞庆瑶察觉到了异样,不由追问。 褚云羲道:“信中没有提及,但攀哥若是知道褚廷秀要与我对阵,必定不会听从安排。如果那样的话,我只怕褚廷秀会先向他下手……” * 运河波浪滔滔,绵延不绝的船队在朝阳下向北起航。白帆如一扇扇巨大的海贝,在风中缓缓展动身姿。 褚廷秀身着绛红袍,头戴通天冠,从马车上下来,走向船队。 万里长风浩荡而来,吹拂起寒波粼粼,金光点点。 他微微扬起下颔,眼里映着清皎的光。 堤岸上,车马密集,人群紧挨。须发花白的庄泰然已重登尚书之位,领着南京六部官吏在岸边送别。 褚廷秀阔步走向众臣,向庄泰然深深作揖:“恩师,我此行北去,重返京城,定要肃清建昌旧党,励精图治,唯此才不辜负您与南京众臣的心意。” 庄泰然伸手托起他的手腕,语重心长道:“万岁如今已身为天子,老臣受不起你这一拜。西北战火纷飞,建昌旧党又盘根错节,老臣只希望万岁能以和为贵,不要再妄动干戈。传言说天凤帝英勇善战,一举击溃瓦剌大军,万岁若能听从老臣建言,与其分江而治,也不失为平定民心的策略。” 褚廷秀笑了笑:“恩师还是太过仁厚,就算我想要以和为贵,我那曾叔祖战功赫赫,又岂能将大好江山分我一半?但请恩师放心,我早已盘算周全,不会贸然与他为敌。” 庄泰然见褚廷秀还是不愿听从自己的建议,只好长叹一声,招来自己的得意门生:“云岐,你此次跟随万岁北上,定要尽忠职守。” 一身青色官服的云岐俯首行礼:“学生定会不负所托,护佑吾皇君临天下。” 庄泰然看着意气昂扬的褚廷秀,又看着温文尔雅的云岐,目光中始终含有隐忧。他拍了拍云岐的肩头,沉声道:“不要忘记我对你的忠告。” 云岐眉间微动,深深低首:“是,学生谨记在心。” 龙船之上,兵士罗列两旁,身穿墨绿内宦服的少年曹经义低着头快步行至船边,含笑道:“万岁,吉时已至,可以启程了!” 褚廷秀颔首,随即向六部官吏以及其余众人再次道别,在众人满是期盼与留恋的目光中,撩起长袍,登上龙船。 金甲卫兵吹起号角,呜呜角声在宽广的水面回荡,惊起白鸟翩飞,掠起波纹点点,搅碎天光云影。 “万岁入京——” 洪亮的声音宣告这一支船队的启程。 缆绳解,巨帆扬,哗啦啦水声不绝,黑压压兵甲随行。 褚廷秀站在船头,朝着岸边送行之人挥手致意,直至船只越行越远,送行的队伍已渐渐隐去,他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回转身,曹经义随即凑上一步:“万岁有何吩咐?” “你先退下。”褚廷秀扬了扬手,独自走向紧闭的舱门。 曹经义匆匆离去了,褚廷秀推开舱门,走了进去。 * 晨光透过素洁的窗纸,映在沉静的船舱内,里面空无一人。他整顿衣衫,缓缓登上楼梯,来到了第二层。 朱门雕花,门户落锁。 褚廷秀从旁边的格子内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锁。 轻启门扉,浮光飞舞。 紧闭的窗下,坐着一名女子。暮山紫如意纹短袄,月白百褶湘水裙,乌发高挽牡丹髻,碧玉簪垂着白珍珠。 她听到声音,微微侧转脸来。 眉飞入鬓,凤眼微寒。 “放春,船已起航,我们就要离开南京了,你是不是有些不舍?”褚廷秀慢慢走到她身后,借着桌上那面镜子,看着宿放春。 宿放春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镜子里的人,头一次穿上如此华丽的衣裙,戴着熠熠生光的首饰,陌生得令她都不认识自己了。 “怎么?你还在担心定国府的人?”褚廷秀喟叹一声,将手放在她肩头。“其实如果你没有跟罗攀密谋,你们宿家的人刚才应该也在岸边为我送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宿放春别过脸去。“攀哥听说你想北上,只是找我问问。你太过猜忌他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与你争论这些。”褚廷秀也不动气,自顾自地道,“不管他到底存不存造反的心,他是跟着我曾叔祖从西南一路出来的,现在我要与曾叔祖争夺天下,罗攀怎能留在我身边?我若是不闻不问,这才是不可思议。” “所以你就以瑶山数万百姓的安危来要挟他?逼迫他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宿放春凝视着褚廷秀。“你要借助他们的时候,谦逊有礼,嘘寒问暖,如今觉得罗攀碍手碍脚,就……” 她的话还未说罢,褚廷秀已哂笑起来:“放春,你怎么说话还像孩子一般意气用事?不是我嫌弃他碍手碍脚,是他一心向着褚云羲,我被迫自保而已,到你口中却将我说得如此不讲仁义。”他眼见宿放春移开视线,神色黯然,又俯身温和道:“若我真的心胸狭窄,你还会好端端坐在这里?我完全可以将你和罗攀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你看看,你叫我不要杀罗攀,我就直到现在还留着他的性命,甚至我连你宿家的人都没动过一分一毫,你为何还冷着脸,好像被我胁迫了似的?” 宿放春抬目,看他温言良语,眉目柔和,只是眼神之中隐含执拗,绝非好言规劝所能说透。 想到前几天罗攀听闻褚廷秀的动向,因而暗中传信约她相见,谁知褚廷秀早已暗中布下眼线,罗攀的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罗攀派来传信的士兵没踏入宿放春军营就被半途拦截,当宿放春得知此事,风驰电掣赶往罗攀军队驻地时,他早已被褚廷秀派去的禁卫控制了起来。 所幸那传信兵只是传递口信,罗攀真正想要与宿放春见面谈些什么,除了他自己,再无别人知晓。 但褚廷秀因此勃然大怒,将罗攀兵权夺走后,镇压了群情激奋的瑶兵。如今全靠宿放春极力劝阻,他才暂时未将罗攀杀害。 “万岁……你好像,无论怎样,永远是自己有理。”宿放春由衷地说了一句,苦笑了起来。“我宿家上下和瑶山众人,全在你兵力所及范围内,生死存于你一声令下之间。这不是胁迫,还是什么呢?” 褚廷秀目光依旧澄清:“我是让你自己选。罗攀那种人认不得几个字,也听不进道理,而你却不同。从一开始,我就对你另眼相看,你却始终回避。我送你的玉佩,便是情意之托,你难道真的毫无察觉?” 他说着说着,自己仿佛也动了情,就坐到了她的身边。 宿放春垂下了眼帘,没有看他。 “我其实不明白,你明明跟随我的时间比跟随褚云羲的时间更多,为何总对他忠诚不二?”褚廷秀眉间微蹙,似乎真含有不平不解,甚至带着几分怨怼,“你说宿家从始至终要忠于褚家,可我难道不是褚家真正的血脉后人?我已经跟你说过,他的生母并未中原人士,乃至生父都未必确定,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血统不纯的前代君王,就该随着过去而消失无踪,可是他偏偏又出现了。你与他认识才多久,相处才多久,为什么非要处处为他着想?难道你——” 他说到此,目中满是愤懑,紧攥着手,迫近宿放春道:“难道你,对他有别样心思?”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我对天凤帝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他是我先祖的君主,我只是谨记着为人臣子的本分才……”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要再对我说了!”褚廷秀忽然暴怒,“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的身边始终带着虞庆瑶,那个同样来历不明的女子,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就算褚云羲真的再次登上皇位,他的正宫也只会留给虞庆瑶,你这样的名门后代,难道甘心屈居在她之下?到那时,定国公泉下有知,难道会脸上有光?” 宿放春被他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谴责气得涨红了脸。 “你在乱想什么?我对天凤帝,完完全全,没有你说的那些心思!万岁,你怎么能这样捕风捉影?” 褚廷秀看着她含有愤怒的双眼,心中那份怨怼仍未消除,但很快,他的神情恢复了寻常。 他很满意自己这样宽广的心怀。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总之,我才是为你着想。”褚廷秀清了清嗓子,又站起身来,推开了紧闭的窗户。“你有些脾气,我宽宏大量不会计较。只要你从今往后,清醒过来,好好辅佐我重返京城,不止你日后将高居六宫之首,宿家也将深受隆恩,光耀后世。这才是你与我互为良配,龙凤双飞的一生。” 第313章 第三百十三章 此回相别恨重重 第三百十三章 入冬时分,褚云羲率众从延绥返回大同,棠世安等将领出城等候。众人拜迎完毕,正要请褚云羲入城,他却道:“稍等,还有一个人,要见你们。” 棠世安等人一愣,却听得车轮滚滚,一辆玄黑马车自骑兵方阵中间缓缓驶来,程薰缓缓策马,伴随左右。 “棠世伯。”程薰下马行礼,随即撩起了厚厚的车帘。 有人自车内探出身来。 鹅黄锦缎镶狐绒的袄子更衬得虞庆瑶面如桃杏,星眸熠熠。乍一看见这众多魁梧的将领,她有些赧然,但很快就抿唇一笑:“各位,我回来了。” 众人愣住,不禁互相询问,却也无人知晓。程薰这才拱手道:“这就是真正的虞姑娘。” “虞、虞姑娘?”棠世安等人惊愕得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她不是从大同城内失踪了吗?怎么会变了模样?还跟着你们回来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褚云羲从后方走来,“进城再谈。” *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虞庆瑶坐回马车,跟着大军进入了大同城。对于她来说,虽然是第一次来到此地,但当那巍峨的城楼,森严的护卫,齐整的砖石长街,渐次呈现眼前之时,过往在此所见所闻,便一一浮现而出。 众将领将褚云羲等人迎到了原先的大同守备府,听他讲述了如何击退海力图的经过,更是钦佩有加。然而棠世安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及虞庆瑶之事,宿宗钰与甘副将等人不由笑了起来。 “我们当初也是一头雾水,看来人人都一样!” 甘副将把自己如何跟随褚云羲出了延绥,如何在转眼间寻不到他的踪迹,又如何兜兜转转,忽然在沙丘间望到了两个身影的经过讲述一遍,棠世安等人更是如坠云里。 “怎么会一转眼找不到踪迹,一转眼却又忽然出现?”棠世安惴惴不安地问。 虞庆瑶这才道:“那是因为,我和陛下去了另一个时间,经过种种波折,才又寻找到了回到这里的路径。” 看着瞠目结舌的众人,褚云羲将之前的经过简单解释了一番,果不其然,众人呆若木鸡,没一个敢吱声。 半晌,棠世安才愕然道:“陛下,您这是遇到神仙了吧?不然为何能自在往来于过去与将来之间?末将活了几十年,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褚云羲还未及应答,程薰却已拱手行礼:“正如棠千总所言,试看之前建昌帝率大军进攻,却一败涂地,自尽身亡,如今海力图妄想入侵,最终也落得众叛亲离,葬身荒漠。仅此两件事,便足以证明陛下深受神明护佑,处处逢凶化吉。” 众人一听,皆点头称是。虞庆瑶坐在一旁,见褚云羲面露无奈,不由暗自好笑。 “陛下,你别不好意思。”她凑近褚云羲身旁,小声道,“如果其他地方的百姓和官员也都这样想,你倒是占了便宜,至少褚廷秀可没法让大家相信他也有神明护佑!” 褚云羲看看程薰那端正肃然的模样,知道他也是出于此意才这样夸张,便也只得轻叹一声,不再去向众人多做解释。 好在众人也不敢追根究底,只是感叹一番。 褚云羲因而又道:“棠千总,我已接到你派人送来的讯息,说是褚廷秀已率兵北上,但不知他这次启程带了多少兵马?” “据说他从南京出发时,水陆两军共有十余万人。” 甘副将摸着下颔道:“那也不是很多,之前瓦剌大军也号称十万,不还是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 褚云羲却道:“这却不同,瓦剌大军是外邦集结入侵,但褚廷秀已登基为君王,南直隶周围的城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出发时带的这些兵马,只是原先跟着他从广西打到南京的亲兵,此后北上的过程中,必定还要不断充实队伍。” 棠世安点头道:“陛下说的没错。现在南直隶完全臣服于他,再加上原先被庞鼎等人打下的广东福建等地,可以说新皇的实力并不弱。” 他说着,命人取来了地形图,展开放在了书桌上。 虞庆瑶望了一眼,才知晓他们说的南直隶大约就是苏皖一带,又问道:“那他现在往北进军,是想抢先入主北京城?还是会朝着我们这边来?” 程薰微一思索,轻声道:“以我对殿下的了解,他并不会急于决一死战,恐怕更想直接入京,一举掌控京师各方,方能名正言顺,兴师讨伐。” 棠世安思索了一下,道:“其实如果不是瓦剌军进攻延绥,陛下在建昌帝自尽后,就已入主紫禁城。现在海力图已死,瓦剌实力大损,不会再来入侵边境。陛下应该尽早启程赶去北京,免得被人抢占先机。” “此次回到大同,就是为与你们商议此事。”褚云羲道,“当初为迎建昌帝灵柩回京师,内阁首辅曾来拜见于我,我也让他回去代为劝慰建昌帝遗孀。但如今褚廷秀已在南京登基,北京那边究竟作何想法尚未得知。此为变数其一。” 他站起身,又指着地图几处:“再者,闽越与南直隶皆为褚廷秀势力范围,但山东河南以及再往北的大片城镇还未有归属。这些地方的官员原本都是崇德帝所安排,建昌帝当时即位未久,还不曾广布势力。如今这些人的想法,恐怕也不一而同。眼下时局多变,中原与北方各地抉择所向,倒是至为关键。” 棠世安点头,与众人低声商议一阵,起身拱手道:“陛下,如今延绥大同的兵马都任您调遣。陕西与山西境内其他军镇的官员与我们相熟,我们愿意分头去谈,确保西北一带尽成为您的后盾。” “有劳各位了。我将尽快启程,赶赴京师。不管褚廷秀如何做,皇城内作主的仍是内阁首辅,而他们名义上也仍奉建昌帝遗孀为尊。”褚云羲起身还礼,又道,“正如千总方才所言,瓦剌大军尽灭,短时间内应该无力再来进犯。我想留一部分兵力继续留守西北,再选取精兵强将随行南下,在褚廷秀进入北直隶境内之前,将其拦截。” “末将悉听尊令。”棠世安抱拳,一旁沉默已久的宿宗钰忽然道:“陛下,我愿意带兵充当先锋。” 褚云羲看了看他,语重心长地道:“宗钰,你姑姑现在留在了褚廷秀身边。”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着一定要见她一面。”宿宗钰年轻的脸上掩不住焦虑之色,“当初她一直对您钦佩有加,您让她留在中原,也是为了与罗将军互通有无,她又怎会背弃前盟,转而帮褚廷秀与您争夺天下呢?” 褚云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相信放春自有主张,但如今我最担心的是罗攀的安危。我怀疑在我们全力对抗瓦剌之时,南京那边发生了变故,才导致罗攀不知去向,放春则被迫留在了褚廷秀身边。你既有此意,那便作为先锋军,直接取道山东,尽力遏制褚廷秀北上的步伐。” 宿宗钰一口应承,虞庆瑶目光所及,却见程薰眉间微蹙,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是未曾开口。 * 此后褚云羲与棠世安等人又相谈许久,商议已罢,众人各自散去,褚云羲正要踏出厅堂,虞庆瑶忽然道:“程薰,你是不是有话要讲?” 褚云羲闻声回首,程薰犹豫片刻后,上前来拜:“陛下,方才您派遣宿小公爷作为先锋,但若是宿小姐被人胁迫,宿小公爷又将如何面对?到那时,他攻不得也退不得,岂不是左右为难?” 褚云羲道:“方才这里人多,我稍后会找宗钰详细商议,如果宿小姐确实被胁迫,我们必然要将她解救出来。” 程薰眉间的郁色这才稍稍减缓,但仍是低首道:“宿小姐不是寻常闺阁千金,能胁迫她就范的,除了仁义道德外,恐怕就是定国公府上下数百人的性命,再或者,是与罗将军有关。罗将军与您交情匪浅,殿下自然是知道的,他恐怕不会养虎为患。” 褚云羲沉默片刻,沉声道:“你的意思是,罗攀已经被害?放春又因担心自己连累宿家上下,因而不得不与褚廷秀虚与委蛇?” “我不能断言,或许罗将军也被控制起来了,故此宿小姐更不能轻举妄动。” 虞庆瑶忍不住道:“她如果是被胁迫,为什么不能直接动手杀了褚廷秀?” 程薰惊愕,以至于变了脸色:“宿小姐做不出这样的事。” “阿瑶,放春素来恪守君臣本分,这是她父兄对她一贯的教导,你要她向廷秀下手,只怕是强人所难。再者说,褚廷秀既已是君王,麾下也有众多良将信臣,放春就算制住他一人,可自己若是没了兵权,只凭单枪匹马又怎能与他们对抗?”褚云羲向她解释完毕,又道,“我明日就将赶往京城,你也去准备一下,跟我一同启程。” 虞庆瑶若有所思地点头,褚云羲又问程薰意欲何往。程薰眼中似有犹豫,踌躇片刻,才道:“陛下,我想跟随宿小将军南下。” 褚云羲问:“你不怕与褚廷秀正面相遇,被他大加指责?” 程薰低眉道:“殿下他定然已对我心怀恨意,但终究是要一见,我也不愿回避。” 褚云羲应允了他的请求。 * 这日午后时分,程薰陪同虞庆瑶回到了棠府。冬日阳光只余些许暖意,淡淡笼着满园草木,游廊一侧的池面上结了薄冰,在阳光下耀着星星点点的光,只不知原本自由往来的鱼群去了何处。 棠瑶已经听父亲说起过虞庆瑶变了样貌的事情,尽管如此,当她见到全然陌生的虞庆瑶时,仍是止不住地惊讶。 虞庆瑶倒没多少拘束,说起自己那被改变的命运,令棠瑶听得入了神。 “你想不想也试着去改变过去?”虞庆瑶见她怅然思索,不由问道。 棠瑶愕然,抬眸看着虞庆瑶,又将视线移到程薰身上。 “每个人,都可以回到过去吗?”棠瑶小心翼翼地问。 “那倒不是……”虞庆瑶撑着脸颊道,“陛下就曾经去了很多时间,有些是过去,有些是将来。” “那如果去了不该去的时间,岂不是要举目无亲,毫无依傍?” 虞庆瑶听出她话里的忧虑,只得安慰道:“但只要那条能够往来古今的路径还在,希望就还在,一次不成就再试一次,总有一天能够像我们一样,寻到合适的路。” 棠瑶眼中还含着郁色,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自己纤弱的双手。 “这也不急于一时,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以后再跟我说。”虞庆瑶见她似有顾虑,又见程薰沉默地站在一旁,主动道,“程薰,你不是要跟棠瑶道别吗?我先出去待会儿。” 程薰点了点头,她便起身离去。 * 房门轻轻掩上了。临窗的几案边,棠瑶坐在阳光下,发丝微微透亮。 她抬起脸来,看着程薰,勉强笑了笑,柔声道:“你才回来,就又要走了?” “是。这一次,我要离开大同很远了。”他还是那样不惊尘烟,尤其在棠瑶面前,内敛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不清楚。” 棠瑶的眼睫微微发颤,许久才道:“就不能不离开吗?” 程薰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想藏匿在这里,看着陛下与其他人远征而去。”他停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一方嫣红的绢帕,放在桌上。 “你给我的东西,我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打开绢帕,露出了金光熠熠的镯子。 棠瑶微微一怔:“既然又要远行,这镯子,还是带去吧。” 程薰垂着眼帘,却道:“此次南下,不知结果如何,世事无常,死生难料,我觉着还是将金镯归还到你身旁为好。” “正因为世事无常,我才希望,让这镯子代替自己,陪在你的身边。”她难掩哀伤,近乎祈求地看着他,“如果不是病体难支,我也想跟着你走。” “跟我去哪里呢?”程薰终究还是落落寡合,他缓了缓,极尽认真地看着金镯,“我费尽心力找到了你,终于将你送回到家中,为的就是让你不再颠沛流离。明日我将启程,临走之前,我也会向棠千总道别,如有可能,希望他能为你寻觅可靠心善的人家,让你以后也有所依傍。” 棠瑶愣住了,眼里好似浮上雾气,更显空濛。 “当初我是因为什么而离开大同,一心要进入宫廷,难道你还不清楚吗?”她语声发紧,带着微微的颤抖,“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你却还希望我另觅良人?” 这一声诘问,让程薰肩头好似被压上重负,他喑哑着声音道:“棠世伯毕竟也是有品级的武官,如今又承蒙陛下赏识,日后定能委以重任。他若想为你寻找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应该还是能够找得到的。棠瑶,你当初的选择,是我始料未及也愧疚至今,恐怕今生也难以释怀。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愿意尽力去实现,但你所想的……我无法给予。” 棠瑶怔怔地看着他,泪光隐隐地道:“我所想的,不过就是能常常见到你……哪怕只是一起说说话,也好。” 程薰静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你不知道我现在是何身份吗?如果回到了禁廷,我将日复一日留在高墙之内,又岂能像现在一样,来去自如?” 棠瑶心里堵得慌,却又不甘心地道:“你就一定要回到禁廷吗?你现在一直追随着陛下,倘若他最终能重掌天下,你就不能向他请求,给你自由?他心怀仁厚,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她是那样执著地看着程薰。这种目光让程薰心间震颤,却又无法承受。 “可我,已经不想要什么自由了。”他缓缓跪下,就在棠瑶面前,望着她清光涟涟的双眸,轻声道,“你或许还有许多可能,但我今后的路,大概已经注定。棠瑶,我不愿意彼此牵绊痛苦,放过我,也放过自己吧。” 蓄满的泪水从棠瑶眼中无声滑落。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再祈求,只是紧抿着唇,在朦胧的泪光中,看着桌上那流泻光华的金镯。 “我亏欠你的太多,难以补偿,也难以挽回。”程薰神色平静,却又有一种淡漠的决绝,“若有可能,来生定当报偿。” 说罢,他向棠瑶郑重叩首,随即起身,走向漏着一线光亮的门扉。 棠瑶的脸上已满是泪痕,冰凉的。 “等一下。”她忽然竭力抑制住悲伤,叫住了他。 程薰在雕花门扉前回首,棠瑶扶着桌子慢慢站起,将那飞燕绞丝镯依旧用绢帕裹起,送到他面前。 “我送出去的东西,是不会收回的。”她眼角还有泪水,却也含着决绝,“如果你不愿带走,那我就将它抛到院中的池塘去。那些鱼儿曾见过你从院门前的花树下向我走来,你来时,就带着这个手镯。如今你要远离,不管以后是否愿意回来,我都不会怨恨。” 她说完,没再多言一个字,也没再啼哭不已,只是用那双空濛的眼眸注视着他。 程薰双眼微微发红,缓缓伸出手,取回金镯。 “万万珍重。”他深深行礼,将金镯放入怀中,隐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迅疾转身,开门而去。 * 寂静的长廊尽头,虞庆瑶正坐在池塘边。薄薄的冰层下,隐约曳过一道金红,她好奇地凝望着鱼儿的影踪。只听脚步声急,转回头,程薰神情寂寥地快步走来。 “那么快就好了?”虞庆瑶讶然站起,程薰只点了点头,便走向院门口。 虞庆瑶一愣,隐约间却又听得后方屋内传来压抑的哭声,她犹豫着,追到程薰身后:“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道别而已。” 他头也没回,穿过那条长长的游廊,彼时花叶绽然,如今却只剩萧索空枝。 第314章 第三百十四章 东归马首须迎驾 那天夜晚,虞庆瑶冒着严寒,去见了棠瑶。 “明天他就要跟随军队出发。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再帮你转达。” 幽幽灯火下,棠瑶的脸色更显苍白,眼睛还有些浮肿,却平静地道:“不用了,多谢你,虞庆瑶。” “真的没有一点怨言吗?”虞庆瑶谨慎地问。 棠瑶缓缓地道:“我只恨那些伤我害我的人。对于程薰,我怎能怪他?” 虞庆瑶心中沉坠,过了片刻,道:“我真想帮你。” 棠瑶的唇边浮起淡淡笑意:“你怎么帮呢?按照你之前所说,要寻找到合适的时间,也是极为困难的事。何况我身子那么弱,根本没法像你那样自由自在地奔赴塞外。” 她见虞庆瑶心情也低落,又道:“你们都有要紧的事要做,不必再为我担忧。明天他就要走了,我只希望他这次离开,也能像之前去延绥那样化险为夷。其余种种,在生死面前,都不足以纠结忧愁了。” “我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归来。”虞庆瑶站起身,“等我们完成最后这件事,再回来看望你。” 棠瑶望着她明媚的面容,眼里露出羡慕之情。“可惜我不像你那样勇敢,能够去很多的地方,什么都不畏惧。” “并不是只有去往远方,才算是真正的勇敢。为着自己心中所念,能够不惧怕旁人的流言蜚语,也不患得患失犹豫后悔,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勇敢呢?”虞庆瑶轻轻攥着她的手。“如果不是有你,我不可能来到这个世界,更不可能认识陛下。很多时候,我看到你,就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棠瑶怔了怔,勉强一笑:“那是因为以前你和我长得很像。父亲说,我们本该是姐妹。可现在,你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也不尽然是因为这个缘故。”虞庆瑶轻轻地抱了抱她,“我要走了,棠瑶,等一切太平了,我会回来看你,或者把你接到我们的身边。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灯火簌簌摇动,映在棠瑶眸中,为她添了几分亮色。她这才轻轻点头:“好,我等着你们回来。” * 夜寒霜重,虞庆瑶裹着厚厚的斗篷,坐着马车回到了大同守备府。 她经过书房的时候,望见里面还有灯火,于是推门而入。 褚云羲独自对着烛火,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你怎么还没睡?今天忙了很久,不累吗?”虞庆瑶呵着气,手指到现在还冰凉。 “你都没回来,我怎么能自己去睡了?”他揽住虞庆瑶的腰,抬头问,“你为什么专程要去找棠瑶?我们要两天后才走,你何必非要在这样冷的夜晚出去?” “但是程薰明天就要走了。”虞庆瑶戳了戳他,“你有时候还是很迟钝,一点都不聪明。” 褚云羲有意叹了一口气。“我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那些。” 虞庆瑶转而趴在他肩头,小声地问:“那你有没有心思想我?” 她的呼吸就在耳侧,褚云羲感觉脸庞微热,却又故作不屑地道:“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我还需要想你吗?” 虞庆瑶怀着小小的不满道:“那看来我还得离开你一阵,你才能想我。” 褚云羲讶然,环着她的身子,正色道:“再不容许你离开了。难不成你还忍心让我一个人四处流浪,无亲无故,也见不到你一面吗?” 虞庆瑶本还想让他着急一下,可一听他说到此事,心又软了。于是只好轻轻咬了咬他的脸庞:“不会让你再那样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褚云羲侧过脸,看着她的眼睛。“是吗?” “当然。永远不会。” * 朝阳升起之时,大同城门徐徐开启。 铁蹄踏过坚冷的石砖长路,战马喷出的白气混着霜尘化作团团薄雾。长戟如林,锋刃折射出道道寒光。骑兵之后是密密麻麻的步兵,黑压压如乌云滚滚,一眼望不到尽头。 赤红金纹的战旗在晨风中飘展,伴随着战车辚辚之声,鼓荡出肃杀霜意。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把宿宗钰送出城门,其余将领亦跟随其后。“宗钰,此去山东前途未卜,途中若是遇到激烈抵抗,不必恋战。我稍后就会赶往京城,只有使得内阁众臣与建昌帝遗孀与我们同一阵营,才能名正言顺发布诏令。到那时,沿途各城应该不会再对你这支队伍横加阻挠,你可顺势南下,阻截褚廷秀的大军。” “我明白。等到京师诏令传出,我会全力进发,阻截南京大军。”宿宗钰拱手向褚云羲等人道别。 此时程薰亦从后方赶来,向众人辞行后,又来到棠世安面前,下跪叩拜。 “棠世伯,这些日子承蒙您照顾有加,此番我即将远行,不知以后还是否有机会回到大同再次言谢。棠小姐因我而遭遇不幸,我歉疚在心,难以释然。正如我昨夜向您恳求的那样,惟愿她后半生能平安顺遂,有所依托。” 棠世安眼中含泪,将其扶起,似有千言万语,却也只能喟然道:“要是能平安回来,记得再来探望。” 虞庆瑶望向程薰,轻声道:“程薰,一路保重。” 他看着虞庆瑶,不知为何,想到的竟是自己最初在后宫中强行将她按在水中逼问的场景,不由苦涩一笑,又行一礼:“虞姑娘,多谢你不计前嫌,还特意救我一命……” 此时城楼号角鸣响,战旗猎猎生风,程薰还未说完的话也只得作罢。 宿宗钰向褚云羲拜别后,带着程薰、甘副将等人转身上马,就此往东南方向而去。延绥大同等地调拨的数万将士亦随行而后,绵延如巨龙出海,气势雄壮。 * 两日后,褚云羲安排完西北边疆的事务,也启程赶往京师。在大同诸将的游说下,西北众军镇皆已臣服于天凤帝麾下,棠世安率领着两万精兵一路护送,这一次入京几乎畅通无阻,待等临近京城时,已集结为五万人马。 棠世安询问是否还要再从北方各地调集兵马,褚云羲却道:“上一次内阁官员来大同时,已无抵抗之意,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气势汹汹大军压近。” 他虽这样说,但西北大军一路逼近的消息早已传入京城。 自从建昌帝出征西北却战败自杀,因其无成年的子嗣,皇后又没手段,只能依赖内阁首辅处理政务。听闻天凤帝的军队已抵达京郊,年轻的孙太后慌了手脚,急忙招来首辅等人,哭泣道:“前番你们去西北,他不是答应给我们母子活路吗?怎么忽然又率兵迫近,这难道是要攻入北京城了?” 首辅吴硕强装镇定,正在安慰太后,却有人急匆匆来报,说是城郊传来天凤帝的口信,想要与太后会面,商谈国事。 孙太后一听,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我一个妇人,怎好跟他见面?再说他带着军队过来,我要是去见他,岂不是羊入虎口?” 吴硕只得道:“之前臣去大同迎回先帝遗体时,曾和天凤帝交谈过,那时他并不凶悍蛮横,看上去倒是温文有礼。他也答应过微臣,不伤害您与皇子公主。这一次,恐怕是因为清江王在南京登基自立为王率兵北上,故此天凤帝才有此行动。他们要争夺的是褚家江山,娘娘您若是无意干涉,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 孙太后听了才略微安心,在吴硕的竭力劝解下,这才勉强答应与天凤帝见上一见。 * 消息传到城外时,褚云羲正从营帐中走出,望着那起伏连绵的山丘。 那里,就是皇陵地界天寿山。 “知道了,明日清早,我会在天寿山下的献陵等候他们。” 传信的使者离去了。营帐帘门一挑,身穿湖蓝夹袄的虞庆瑶走了出来。 “怎么选在那里?献陵不就是你自己的皇陵吗?” 褚云羲回头看看她,笑了:“为什么不可以?总比去别人的皇陵前好得多。” “不会感觉很奇怪吗?” “还好。”褚云羲伸出手,“走,跟我一起去山上坐会儿。” 他倒是难得有这样的闲情雅致,虞庆瑶有些意外,于是跟着褚云羲走向了不远处的山峦。 夕阳映着苍绿,淡金色的光辉在细长的枝叶间流转。 这里的山峦并不算高,只是天气寒冷,虞庆瑶爬上山坡,已经冻得脸颊发红。 褚云羲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了一处往外突起的岩石前。 “我曾经一个人坐在这里,望着前方的献陵。”他站在寒冷的晚风中,依旧望向远处巍峨的华表与楼阙。 虞庆瑶想了想,问:“是那段找不到我的时间里吗?” 他点点头,道:“那个时候,我就在这座山上醒了过来。当我发现自己身处献陵附近,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我以为自己回到了最初,那个与你一同来献陵寻找龙纹刀的时候。” 褚云羲侧过脸来看着她,眼里有些落寞,“可是我到处找你,还是没有找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去的那个时间内,没有我们存在过的痕迹。我的闯入,只是一个意外。” 虞庆瑶心里空落落的,捏着他的手指,问:“没有我们存在过的痕迹?那我们认识的人,都不存在吗?” “不是,他们都在。”褚云羲慢慢坐了下来,“我看到了褚廷秀入主皇城,他依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从西南打到北方,登基为王。攀哥、放春,还有程薰,他们全都是他的得力辅臣。只不过,没有我和你。” 虞庆瑶蹙着眉,跪坐在他身边,不由与他紧紧相靠。“那样的感觉,很难受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了她。 虞庆瑶枕在他肩头,看夕阳染红天际,云朵抹上金光,又听满山风声起起落落,宛如潮水。 “你不存在的世界,我也不存在。”她轻轻地说,“这样想来,我们是不是一定会在一起,永远的,不分开?” 褚云羲的眼神原本略显萧索,此时却像春雪初融,化冰为柔。 他沿着虞庆瑶的颈侧,抚到她的胸口。 尽管她穿着厚厚的夹袄,指尖还是能触及那藏在衣衫底下的凤凰玉佩。 “这是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阿瑶。尽管她原先,是想把这玉佩送给弟弟。”褚云羲道,“现在,我已经将它送给了你。是它带你来到我身边,也是它让你又一次回来找到我。所以……我们一定不会再分离了。” 虞庆瑶的眼里漾起笑意。 “在你自己的皇陵前许下了承诺,是要让天地神明来作证吗?” 他也笑了一笑,浅浅地抿住虞庆瑶的唇,随后道:“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 次日早晨,阳光遍洒山峦时,自城内方向驰来一群马队。前后有金甲武士开道压阵,左右皆为身穿绛红袍的锦衣卫护佑,又有数顶青布大轿紧紧跟随,中间铜铃轻响,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山间小道。 坐在马车内的孙太后愁眉不展,她透过纱窗早已望到沿途山间都是军营,一路上惴惴不安,唯恐对方忽然冲上前来将她扣押。 “太后娘娘,前面就是献陵了。”随行的内宦小心翼翼地道。 孙太后应了一声,谨慎地朝外望去。 西风肃杀,林间枯叶尽落,唯有苍松青柏屹立如故。正对着献陵神道的空旷地界上,也有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在那车前,一名年轻男子面朝献陵负手而立,头戴乌纱网巾,身穿天青长袍,外罩着狐绒玄黑大氅。听得车马声近,方才缓缓侧转身来。 眉深眸清,神姿卓异。 孙太后隔着纱窗望到这人,心头不禁一震。过去也曾听说建昌帝年轻时与高祖相像,只不过从未有所验证,如今骤然见到这独立于皇陵前的年轻男子,她就不由想到了这一传言。 随着一声号令,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首辅吴硕从后面的青布大轿中出来,带着数名朝中重臣来到车前,低声请示。孙太后心乱如麻,轻声道:“你们只管上前去,我自会听着。” 吴硕这才与众人上前,远远朝着褚云羲行礼。 褚云羲知道那马车内乘坐的就是建昌帝生前所立的皇后,故此也只看了一眼,并未追问。倒是吴硕踌躇着问:“不知陛下为何带着这许多兵马来到北京城外?如今城内人心浮动,谣言四起,臣等也不知其故……” “这些兵马,是从西北军镇追随而来,但我并非以此威慑京城,而是另有他用。”褚云羲淡淡道,“所谓天无双日,国无二主,褚廷秀借助我在西南起兵,如今又举兵北上,不知孙太后与诸位大臣作何想法?” 吴硕谦逊道:“前番臣代表太后去大同迎回先帝灵柩的时候,就已经说过,先帝膝下子女不多,只有一子尚弱小,太后又是宅心仁厚不重权势之人,故此不会争抢江山,只愿母子平安,能够安度余生。这几天太后得知您带兵临近北京,也焦灼不安,担心您之前的承诺不再作数。希望您念在她的幼子也是褚家血脉的情面上,网开一面,不要兵戈相对。” “我若是要斩草除根,当初击败建昌帝之后,就会直接入主皇城,也不必等到现在。”褚云羲说着,上前一步,竟朝着对面的那辆马车拱手,朗声道,“孙太后,建昌帝确因败在我手下才自尽身亡,我在此向你说声抱歉。” 坐在车内的孙太后又惊又怕,建昌帝自尽之后,她哭了许久,却也没法恨上对方。自家皇帝轻易出征,此前她也试图劝阻,但建昌帝那时固执己见,一心想要将所谓的天凤帝除之后快,根本不考虑其他。最终噩耗传来,只剩孤儿寡母的她又能做些什么? 她心中酸苦之时,又听对方道:“你此时不必将我视为高祖,且就当是褚家一位长辈即可。你的丈夫为着夺取江山,不惜使用诡计李代桃僵,用自己帐下的瓦剌少女冒充了千总之女棠瑶,再将其献给崇德帝,以此离间他们父子,坐收渔翁之利。此事如今已经天下皆知,倒不知你在建昌帝欲行这些计策之前,是否听他说起过?” 孙太后心乱如麻,强自镇定地坐稳身子,攥着绢帕道:“这些事都是他自己的谋划,我是完全不知情,至于什么瓦剌少女,我更是毫不熟悉。当初皇帝还是藩王的时候,常在边疆驻守,我住在太原王府,对他的许多事情都不知晓。” 褚云羲微微一笑,也不计较她所说到底是真是假,只是借由这个话题道:“但不管怎样,建昌帝为夺皇位害死了先太子,这一点可谓确凿无疑,其后又为除掉褚廷秀而布下追杀。从西北边关,到济南官道,再到南京定国府,褚廷秀一路逃亡奔波,在半途遇到了我,才得以暂缓危急,不至于死于非命。这一切,我可是亲眼所见。” 孙太后拿起绢帕拭着眼角的泪水,哽咽道:“皇上要做的事,旁人是劝不住的,我与他成婚多年,知晓他的脾气,也不敢多问。如今他已身故,这些事就不要再提了。” “我不是来向你追溯往事,只是想要提醒一句。褚廷秀此番北上,孙太后以为,他会留下建昌帝后代的性命吗?” 孙太后的手指一僵,身子不住发颤。“我甘愿退出皇宫,哪怕回到太原,或者去别的地方,带着我尚未懂事的孩子……” 吴硕等人面含忧愁,纷纷垂下眼帘。 褚云羲上前一步,道:“孙太后想得未免简单,当初建昌帝多方设计害死太子,又处心积虑想要将褚廷秀困在西南,不给他翻身的机会。如今他终于挟军返回,你儿虽然年幼,但不管怎样都是建昌帝骨肉,哪怕你愿意带着子女退出皇城,谁又能保证若干年之后,你不会改变主意?你的孩子不会在知晓父亲与褚廷秀的恩怨后,再想方设法卷土重来?如果你是褚廷秀,还会将杀父仇人的后代留在人间?” 孙太后抖个不停,眼泪簌簌落下。 吴硕回头望了一眼低垂的车帘,不由恳切道:“陛下所言有理,如今太后只想保全子女平安,想请陛下给与明示。” 褚云羲看着众臣,反问道:“你们都是建昌帝亲自任命的内阁学士,这些日子里,也没仔细打算过今后的安排?” “实不相瞒,自从西南起兵后,各方都不太平,再到先帝战败而亡,臣等也只能尽力维持。所幸尚有一班忠义臣子,还算能够奉太后为尊,臣等也都勤勤恳恳,尽忠而为……” 他话没说完,却见褚云羲身后的车帘一扬,从里面出来一名年轻女子。藕荷锦缎夹袄镶着狐绒滚边,底下是银红色百褶长裙,姿容明丽,双眸清炯。 “都什么时候了,就别说这些文绉绉的话了。”虞庆瑶坐在车头,大大方方道,“我虽然不懂什么权术,可你们都是建昌帝在位时候的重臣,褚廷秀登基后,你们还没改投向他那一方,而是继续奉太后为尊。试想他一旦打入京城,太后和皇子皇女性命不保,你们就算到时候屈膝投降,他还会对你们大发慈悲?就算饶你们不死,恐怕也要贬谪流放去蛮荒边陲,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穿着官袍说些大道理?” ————————!!———————— 最后一场博弈战争,然后正文就真的真的完结了…… 第315章 第三百十五章 漫天传闻波潮起 第三百十五章 那一群内阁学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虞庆瑶所说之事,也正是他们终日担忧的症结所在。褚廷秀与建昌帝曾经针锋相对,若是他顺利入京,恐怕不会给他们这帮人任何继续留任的机会。然而眼前这位据说是死而复生的天凤帝,若是再重新登上皇位,即便也想除掉建昌帝留下的痕迹,但他与褚廷秀不同,以前的文臣武将几乎都已过世,就算还活着的也是老迈不堪。除了西北边疆那些武将之外,他应该找不到多少能够重用的亲信。 这样一想,吴硕试探地问:“这位是?” 虞庆瑶不想暴露身份故而没回答,岂料褚云羲直接道:“是我妻子。” 这一下,非但是吴硕等人颇为意外,就连坐在马车上的虞庆瑶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褚云羲却一改往日拘束,故作冷静地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战事频繁,尚未及履行拜堂大礼。” 吴硕等人只得装作明白地纷纷点头,虞庆瑶却不知为何想到自己追入皇陵,将这位如今在旁人眼中风姿卓绝的天凤帝压在白玉棺上的场景,一时之间脸颊滚热,连看都不敢看他了。 她这边正尴尬,褚云羲却还是从容不迫:“吴首辅,她刚才说的虽然直白,却并不鲁莽。建昌帝虽死在我面前,我与他倒并无血海深恨,正如我先前承诺过的一样,对于孙太后及其子女,定会妥善安置,保其平安。诸位若是能各司其职,我也不会追究过往。诸位都是通透之人,还请周全考虑。”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传达清楚,吴硕等内阁大臣互相看了看,纷纷跪拜道:“臣等明白陛下心意,定当为社稷太平以尽忠心。”“陛下宽容有加,臣等感激不尽!” 褚云羲见状,又向那辆马车走去。 “孙太后,褚廷秀伪饰温良,心机却深沉,若他进京,必定先对你以礼相待,但以他的心性,绝不会容你和子女安然度过余生。当此局势,你可愿与我联手?” 孙太后在极度的不安之下,身子微微前倾,蹙眉问:“如何才算是联手?” * 夜色下的大运河风平浪静,龙船停泊在岸边,四周唯有水声潺潺。 书房内檀香袅袅,褚廷秀一身素色常服,正临案挥毫,笔下是一幅未完成的《江山雪霁图》,笔触细腻,意境清远。他神情专注,仿佛外界兵戈都与他无关。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曹经义压低声音的禀告:“万岁,刚才骑兵送来前方的战报。” “进来。”褚廷秀未曾抬头,继续点染着笔下的江山。 门被轻轻推开了,身穿青色圆领袍的少年曹经义躬身入内,恭恭敬敬呈送上了封存完好的密信。 褚廷秀这才搁下笔,气定神闲地拆开密信,在灯火下看了一眼,双眉微微一扬,随即露出不屑的笑意。 “万岁……”曹经义细声细气地问,“看您龙颜喜悦,是不是前方取得大捷呀?” 褚廷秀目光流转,将信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徐徐升起的轻烟,悠悠道:“宿宗钰率边军南下,已抵达山东境内布下严密防守,看来是要阻击庞鼎率领的先锋军。” 曹经义讶然:“他们怎会推进得这样快?沿途各府竟不加阻拦?还是都被攻占了?” 褚廷秀薄唇一抿,道:“北京那位孙太后已经发话,承认我那曾叔祖的身份,要迎他入主紫禁城。内阁那帮文臣都是毫无骨气的墙头草,竟不顾建昌帝是因讨伐曾叔祖而死,顺水推舟屈身侍奉,实在令人不齿。” 曹经义倒抽一口冷气,试探地问:“万岁不惊不恼,想来是早就预料了?” 褚廷秀重新又提笔描绘,握着紫毫笔的手稳稳当当,笔下山峰的轮廓没有丝毫偏差,他淡淡“嗯”了一声,语气温和:“孙太后是小门小户出身,没什么谋划,又性子绵软。她恐怕是受了胁迫,为自保而只得俯首恭迎天凤帝入京。朝中众臣更是不堪重用,否则我那皇叔又怎会登基不久就草率出战,讨贼未成反而丢了性命,真是千古奇闻。” 他放下笔,看着画作,似在欣赏,又似在透过画作看着别的什么,“曾叔祖单单依靠西北那些军队,还不足以与我为敌,故此他也必须站稳根基,借助孙太后的名义,号令天下。可惜啊,我本来也不想与他开战,他若是能自愿放弃争夺天下,百姓又何必再遭受战火侵袭,社稷又何必再风雨飘摇?” 曹经义上前一步,为他收拾笔墨,姿态依旧谦卑:“谁能比得上万岁仁厚,时时念着将士和百姓。其实小人在南京时见到天凤帝的时候,就觉得他野心勃勃,他要不是想要重新夺取皇位,怎会特意去小人看守的崇圣塔内盗取宝刀?可您之前还说他淡忘名利,一心想要将您送上皇位,可见万岁还是心思纯善,险些被他蒙骗。那位如今得了孙太后的首肯,更是占据北京城,完全不将您放在眼中呢。” 褚廷秀转过身,目光落在烛火间,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掠过。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这小子,看得倒是明白。那依你看,如今这局,该如何破解?” 曹经义放下墨锭,恭敬地磕了个头,特意诚惶诚恐地说:“请恕小人斗胆建言。名分大事,乃是天命所归。一国岂能有两位君主?虽然那位从辈分上比您长上几代,可当初他才登基三年就无故失踪,抛下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要不是万岁您的祖父崇德帝临危受命,重新稳固社稷,恐怕咱们这大明早已断送了根基!” 褚廷秀颔首:“祖父年仅十三便登上皇位,直至七十寿终正寝,几十年来将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我身为孙辈,自然更要继往开来,否则又怎对得起他老人家的多年心血?只是从辈分上说,曾叔祖确实比我更为尊贵,你倒是说说看,如果你是寻常百姓,是否会更偏向于那位开国君主重临天下呢?” 曹经义咽了一口口水,一本正经地道:“这却不尽然,百姓中应该也会纷争不决。他虽是开国君主,可您乃崇德帝嫡亲血脉,也是纯良之后!” 褚廷秀扬起唇角笑了笑,俯身道:“嫡亲血脉,你倒是说对了。” 曹经义眨着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经义,你可还记得我当初向你打听的吴王府旧事?”褚廷秀叹息一声,坐在了书桌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眼神却愈发幽深,“提及此事,令人心痛。曾叔祖他虽也建立过丰功伟绩,奈何其母乃是高丽女子,入府之前,便已……唉,此本是我褚氏家门不幸,难以启齿。我不知也罢,一旦知晓实情,真是辗转反侧,坐立不安。他既非中原血统,若还重登皇位,岂非令天下人耻笑我褚氏门庭?令华夏衣冠蒙羞?” 曹经义心中翻卷浪潮,惊惧之间冷汗涔涔:“万岁,您竟将此事告知小人?” 褚廷秀一笑,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你不必害怕,这事迟早要公之于众,虽然实属丑闻,但为了维护华夏尊严,我又岂能隐瞒,酿成千古祸患?你这些日子跟随我身边,也算是尽心尽力,只要你老老实实做好本分,不像程薰那样背信弃义,以后自有大好前途。” “多谢万岁赏识!”曹经义感激地当即下跪,声音都哽咽起来,“万岁天性良善,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华夏正统不坠,有些事,不得不做。唯有陛下您登临天下,方能名正言顺地拨乱反正。” 褚廷秀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为了列祖列宗的基业,为了天下亿兆黎民,这重压之责,就由我来承担吧。”他看向曹经义,目光温和,“我要亲自拟写诏书,将这褚家秘事,昭告天下。” * 寂静的夜间,褚廷秀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地写就诏书。这一份诏书从大运河的龙船上传出,不出数日便在沿途州府中传扬开来,甚至于张贴到了各处府衙外。 淮安府的衙门外,聚集了许多百姓,一名身穿道袍的秀才正在诵读告示,其余百姓一个个睁大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为清楚。 “……其母尹氏,本高丽大臣之女,与高丽王暗通款曲,后因战乱流落中原。太祖彼时身为吴王,受其父所托,怜其孤苦,纳之府中,然尹氏女早已暗结珠胎,未满十月诞下长子,后交由吴王妃抚育成人。此子实非吴王血脉,乃异邦之余绪……此诚褚氏之家丑,亦华夏之隐忧!” “昔日天凤帝虽开创我朝基业,然岂能以异族之血,乱我炎黄之统?朕身为褚家血脉,近日惊闻秘事,痛心疾首,不得已践祚于内乱之际,年号弘正,清我寰宇……” 那秀才还在皱眉继续念,身后的百姓们早已炸了锅。 “我没听错吧?天凤帝怎么会是外族血脉?他不是吴王的儿子?!”“那诏书上说的是吴王纳妾时候,就不知道那高丽女人已经怀有身孕,王秀才,是不是这样啊?” “诏书确实有此意……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这么说,咱们的开国君主竟然不是汉人?这不是笑话吗?!” 穿着破旧棉袄的老人义愤填膺,身后挑着担子卖菜的中年人也连连摇头:“真是丢人!原来吴王居然把高丽女人的孩子当成自己孩子养大,还让他当了皇帝?!” 众人又是叹气又是恼恨,好似自己脸上也蒙羞,祖宗十代都为此不齿。可也有人小声质疑:“可弘正帝是晚辈,如果吴王自己都不知道孩子是高丽人的后代,他又从哪里得到的证据?” “诏书写的真切,还能有假?!”秀才板着脸教训道。 * 这一消息如插翅般飞速流传,就连被软禁于龙船二楼的宿放春也从宫女那里得以听闻,她恼恨异常,恰逢褚廷秀过来看望,才一进门便看到宿放春那冷若冰霜的模样。 “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褚廷秀瞥了她一眼,坐在了窗前。 宿放春寒声道:“你竟将天凤帝的身世抹黑成那样,还公之于众?就不怕动摇祖宗基业,令褚家蒙羞?!” 褚廷秀哂笑:“我怎么抹黑了?早已给你看过证据,你自己不信而已。再说这怎会动摇我褚家基业?你要想想清楚,太祖在身为吴王时,共有五子,然而除了我祖父一房之外,再无人留有后代,唯一还存活在世的曾叔祖却又是异族血脉!我才是堂堂正正褚家子嗣,吴王后代,褚云羲就算打下过天下,身为异族又怎能执掌我汉人江山?!” “你!”宿放春被他这番义正辞严的话语气得脸都白了,“谁打的江山,就是谁的!吴王当时又没有称帝,太祖封号也是天凤帝登基后给他追封的。如果没有天凤帝,你们褚家现在也不过是藩王一脉,又哪里来的什么皇位?” 褚廷秀一张俊脸陡然变了神色:“宿放春,你今天对我很不客气!平时装得温良恭谨,口口声声说宿家永远忠于君王,难道我一旦危及褚云羲的地位,就惹得你如此放肆?先前我不与你计较,你休要挟宠做大,忘记本分!” 宿放春强压心头怒火,愤愤然侧过脸:“定国公忠于的是天凤帝,如果先祖泉下有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天凤帝被蒙上耻辱恶名。” “年纪轻轻竟如此泥古不化。”褚廷秀哼了一声,一推书案站起身来,背着手在船舱内踱步,又蹙着眉盯住她,“我可没有伪造证据有意陷害,只不过是将事实告知了天下百姓。你冥顽不灵,可去外面听听百姓的议论,看看众人都是如何评判!悠悠众口,自有公道!” * 随着这些告示在各处张贴,开国君主竟是异族血脉的传言越传越广,未过多久,便到了正在山东境内布阵防守的宿宗钰耳中。宿宗钰自然大骂一顿,然而程薰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军中将士们也听闻此事,虽然不敢公开议论,但终究也会惊讶万分,不知那诏书所说究竟是真是假。 宿宗钰怒道:“谁敢妄议陛下身份,斩立决!褚廷秀竟敢中伤陛下,属实是小人行径!我只恨当初被他蒙蔽,还以为是个谦谦君子。” 程薰叹道:“也不知陛下对此是否有所预料。若任由流言肆虐,恐怕民心动荡,军心也要不稳。” 他这一番想法,与远在北京的群臣如出一辙。 消息传入内阁众臣耳中,人人惊愕。就连吴硕也没料到褚廷秀不惜自曝家丑,为的就是让天凤帝无颜面对天下臣民。 虞庆瑶知晓此事后,担心的却不是什么江山到底落在谁手。 夜已深,她在乾清宫书房前徘徊许久,眼看里面灯火摇晃,窗纸上仍旧映着身影,忍不住上前一步。 还未推门,屋内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 “你在外面走来走去做什么?” 虞庆瑶这才进了书房。檀木幽香间,褚云羲正站在杏黄帘幔边,身穿常服,神色平静。 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道:“那么冷了,你还不早点休息?” 他淡淡道:“你也知道天冷?那还站在外面受冻?” “我不是怕打搅你思索重要事情吗……”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上前挽着褚云羲的手,“还在想着如何打仗?” “嗯。”他低着头,将虞庆瑶的手拢在自己的袖中,“你都冻得冰凉了。” 虞庆瑶心间浮起一阵温暖,然而想到那些传言,还是不安宁。“陛下……你……” 褚云羲抬起幽黑的眼睛看她。 “怎么了?你很担心我?” 虞庆瑶被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褚云羲的脸上浮起轻浅笑意。 “那是自然了。你害怕我无法面对天下众人的质疑与指责,再度崩溃,是吗?” 一股酸涩之感在虞庆瑶心头波动。 她不由轻轻抱住了褚云羲,将脸埋在他衣衫繁复的刺绣纹饰间。 “我在意的不是谁能执掌天下,我只担心你。而且,我觉得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她说着话的时候,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知道他会这样做的。”褚云羲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低下头说,“为谋取大权,好不容易才抓到对手的把柄,若不加以大肆利用,岂非坐失良机?” “什么把柄,明明是他恶意构陷!”虞庆瑶不平地反驳,“他有什么真凭实据说你母亲是怀着孕才进入了吴王府?!就连吴王当初也只是怀疑!再说我还觉得吴王心理扭曲,成天折磨自己也折磨你们母子呢!” 她这忽如其来的怒意让褚云羲微微一愣,他眼中浮现一丝释然,反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不在意我的父亲到底是谁吗?还说吴王最好不要是我的父亲,因为他对我不好。” 虞庆瑶语塞,随即又道:“对于我来说,褚云羲不管是谁的后代,都没有关系。甚至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也无关紧要。是褚云羲也好,褚云暎也好,或者什么王云羲,张云羲,统统不要紧。就像你说我不管是汉人还是鞑靼人,只要是我,就足够了。但是褚廷秀他现在利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以此鼓动军民不承认你的地位,那就不行!” 她气冲冲的样子让褚云羲居然笑了笑。 虞庆瑶看他这样,忍不住道:“你还笑?我都急死了。陛下,你得赶紧反击呀!” “我该如何反击?”褚云羲有意问。 虞庆瑶想了想,道:“讲事实摆道理,如果没有你,哪里轮得到崇德帝当皇帝?说不定吴王北伐还没结束就一命呜呼,江山就被其他人给打下来了,什么褚家不褚家的,他以为是上天注定必须要把皇位给他们吗?!再说,建昌帝和你长得相像,这么多人都是见证,如果你们没有血脉关系,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褚云羲笑了起来:“阿瑶,你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是要和人吵架。要不然你帮我写份诏书,一一反击吧?” “我?我可不会写那些文绉绉的句子。”虞庆瑶连连摆手,又盯着他看,“看你气定神闲,是不是已经写好了故意来戏弄我?” “等明天,你与我一同登临奉天殿。”褚云羲从容道。 第316章 第三百十六章 日照黄金宝殿开 初冬清晨格外寒冷,虞庆瑶看着桌上那珠翠烁烁的凤冠与华彩流转的织金衣裙,转身推开镂花殿门。 还未走向院门,正好看到了朝她走来的褚云羲。 他终于换上了龙纹绛红袍服,面容沉静,英气内敛。衣袍上五色绣成的蛟龙却是怒睁圆目,在云海间腾转翱翔,威严凛凛,不容冒犯。在他的身后,则是两列身穿墨绿衣袍的内侍,皆低首紧随,恭谨肃穆。 虞庆瑶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缓缓走到近前,唇角不由浮现微微笑意。 “你怎么还穿着这些衣服?昨日我不是叫人送来了凤冠霞帔吗?”褚云羲颇为意外地看着她。她今日穿着玫瑰紫团花夹袄,杏白穿花百蝶裙,肩后披着大红斗篷,虽也绮丽华贵,却不能显示其独一无二的身份。 虞庆瑶轻轻提起裙子,还特意朝他显耀一下,笑着说:“这样不好看吗?我觉得那身行头实在太繁杂,如果全都穿戴上了,大概会把我压得站不了多久。” 褚云羲望着她:“只是因为这样?” 他分明有些不相信,虞庆瑶上前一步,就站在他近前,微微扬起脸。“当然还有别的原因。”她顿了一顿,轻声说,“我觉着,现在还不是穿那种衣服的时刻。” 褚云羲微一蹙眉,也放低了声音问:“那你觉得要什么时候才能穿?” 虞庆瑶不回答,只是催促他:“你不是要召见群臣吗?还有闲工夫管我穿什么衣服?” 褚云羲还想问,虞庆瑶却已推着他转过身去。“还不赶紧走?” 两列内侍不敢抬眼,连忙退避,褚云羲在心底默叹一声,大约是明白了虞庆瑶的心意。 “跟我一起去。”他握住了虞庆瑶的手,带着她走向前方。 * 晨光熹微,紫禁城内殿宇重重,楼阁森森,飞檐斗拱清晰勾画出巍峨景象。浮云渐开,旭日初升,朱红龙柱沉沉,琉璃瓦耀出金黄。 奉天殿高居于三层汉白玉长阶之上,如肃穆无言的君王俯视一切。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于丹墀两侧。昨日孙太后忽然颁下懿旨宣召群臣今日觐见,众人忐忑不安,即便那些民间的流言蜚语已传入京城,然而此事危及皇家尊严,无论是谁都不敢妄加议论。 一片肃静之中,自远而近传来了飒沓步声。 “太后娘娘驾临!” 金甲卫士持戟开道,威仪赫赫,孙太后在众多内侍与宫女的追随下,从朱红高墙下缓缓而来。她身着深青朝服,头戴凤冠,神色庄重,手中居然还牵着建昌帝年幼的儿子。那孩子年仅四岁,尚懵懵懂懂,只一味乖巧地跟着母亲走向大殿。 “恭迎太后驾到。”丹墀两侧,百官下跪,高声齐呼。 孙太后带着年幼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到奉天殿前,在朝阳映射下回转身来。 “众卿平身,哀家今日特意宣召诸位入宫,实因大局动荡,必要以正视听。”她紧紧攥着孩子的手,眉目间流露哀戚,“先帝英年早逝,膝下子嗣尚年幼,无法执掌江山。而天降高祖重生于世,实乃重振社稷不二人选。高祖虽曾与先帝兵戎相见,但先帝出征之前就已对哀家说过,胜败由天,生死自有定数。西北大战,高祖用兵善谋,决策果断,先帝不敌而败,因而愤然自刭,实属意料之外。然高祖未曾因双方敌对而辱没先帝,特许首辅迎回先帝灵柩,妥善料理后事。并以慈悲为怀,保全哀家与先帝子女性命,哀家因感念其心怀,故而甘愿迎高祖回宫,临朝问事。” 群臣俯首聆听,有人虽然也想要询问近日民间关于天凤帝身世的传言,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又不知孙太后到底意欲何为,便也不敢轻易开口。 孙太后环视众人,也看出某些人神色有异,正声道:“清江王谋反在先,且又在南京自立为帝,倘若他只与先帝仇怨难消,如今先帝已驾崩,他又何必不顾生灵涂炭,执意挥师北上?况且近日民间流言四起,涉及褚氏一脉血统尊严,竟是清江王有意散布,实在不可容忍!吴首辅,李学士,你们都与先帝相熟,又亲眼见到高祖,你们说,二人样貌是否相似?” 两名官员当即拱手行礼:“太后娘娘,高祖与先帝确实相似,此非偶然,此乃皇家血脉相承之明证,是真龙不容混淆之天象!” “先帝尚年少时,宫中就有年老的内侍说其与高祖酷似,先帝也因此得以厚望。臣等当初一见到高祖,就震惊于这传闻果然不假,这足以证明高祖乃是先帝叔祖!又岂能容许他人肆意践踏,诋毁侮辱?” 孙太后颔首,又颤抖着声音道:“高祖入主紫禁城以来,巡问六部各司,和煦仁善。众卿家都曾侍奉先帝,如今却仍身居高位,不受贬斥,足可见高祖不计前嫌,任人唯贤。清江王为一己之私,竟无视皇家威严,中伤诽谤,令列祖列宗蒙受耻辱,罪无可恕。今日,哀家携先帝骨血,亲迎陛下入宫,正位九五!此乃江山社稷之幸,天下万民之福!” 此时从中左门方向又行来銮仪车驾。孙太后携着幼子的手,微微侧身,朝着那车驾屈膝低首,垂目敛容。 身后的內侍随即上前一步,朗声道:“恭迎陛下登临奉天宝殿!” 空旷的大殿前,喊声回荡,文武群臣不由跪拜在地,齐声相迎。 褚云羲缓缓步下车驾,冬日阳光笼罩偌大宝殿,那琉璃瓦反射出的光如赤金镀就,明晃晃亮眼不凡。 他携着虞庆瑶走向奉天殿。 高高的丹墀之上,群臣恭候,孙太后带着建昌帝的子嗣恭谨等候。龙腾云卷的丹陛直贯御道,通往恢弘大殿,他只需踏上那九层高阶,就能再度坐上龙椅。 虞庆瑶在跟着他走到丹陛下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 “我在这里等你。”她小声地说。 褚云羲望着她的眸子。 在车驾之上,虞庆瑶曾这样说:“陛下,今天是你首次会见群臣的时刻,我愿意看着你,走入奉天殿。” “那么,你呢?” “我希望能够以褚云羲妻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身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成婚大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好。我记住了。” “臣等,”丹墀之上,首辅吴硕率先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后的颤抖,“恭迎陛下还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同潮水漫过沙滩,奉天殿前,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 在群臣的恭迎声中,褚云羲没有违背虞庆瑶的意愿,独自走向中间那一条凸显苍龙的大道。 而虞庆瑶则迎着朝阳,站在那久违的宫阙之下,目送他一步一步登上石阶。 * 一夜之间,京城连下两道旨意。 其一为孙太后懿旨,字字泣血,句句真切。她控诉褚廷秀罔顾人伦,不知尊卑,为夺取江山不惜构陷诬蔑,对重临世间的曾叔祖不敬不孝,有辱皇家体统,天下臣民若认此等卑劣之人为君主,实属黑白不分,颠倒是非。 其二自然是褚云羲以君王身份诏令各地及早拨乱反正,严防叛军继续北上。凡是崇德帝与建昌帝所任用的官吏,只要抗击叛军有功,一概既往不咎,择贤重用。 诏书传布天下,原先还左右摇摆的各州府官员更为焦灼,但很快就依据出身明确了立场。原先褚廷秀讨伐建昌帝的时候,也是广传讯息,令全天下都知晓他与建昌帝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建昌帝已死,褚廷秀挥师北上,但凡是被建昌帝提拔上来的官员们早已人人自危,只因孙太后手段不够强硬,这些各地官员们无异于即将溺水等死。然而就在这危急之时,原先在西北抗击瓦剌的天凤帝居然联合孙太后入主皇城,显然是要阻击褚廷秀北上。 这一事件对于那些担忧自身官运乃至性命的官吏来说,几乎就是在他们即将沉入水中之时抛来最后一根绳索。 于是乎,原先还打算屈膝投降,企图博得褚廷秀宽容的各地州府,自恃有了强大倚仗,迅速转变态度,纷纷举起正本肃清的大旗,集结军队,阻截褚廷秀的北上之师。 * 当各地州府纷纷倒戈、高举“正本肃清”旗帜的消息传至北上船队时,褚廷秀正在岸边观望水天之色。 他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仍维系着平静,只是眼底翻涌起愠恼之色。 “好,好一个‘正本肃清’!”他轻笑一声,声音却带着寒意,“朕倒要看看,是他们清得了朕,还是朕先清了他们!” 身后的曹经义亦顺从地显露鄙夷神色:“万岁,没想到这天凤帝居然借助女人来挑拨离间,真是不登大雅之堂。” “朕就知道,他原本就是如此沽名钓誉,惺惺作态。”褚廷秀目光锐利,望着不远处那艘大船上紧闭的窗户,“他既不仁,我也不义。宿宗钰不是已经在兖州与庞鼎交战了吗?传令下去,全力进发,进攻兖州!” 当夜,船队在星月之下仍在进发,波浪涌动间,宿放春披衣站在窗前。 外面一片漆黑。 她恨不能推窗跃下,可她又深知,自身脱险不是难事,难的是她一旦公然背叛褚廷秀,只怕自己尚未能找到被囚禁的罗攀以及宿家老小,这些人就会被一道急令索取了性命。 寒夜难眠,宿放春攥着窗棂,蹙眉不展。 * 寒风一夜吹遍大江南北,山东兖州府城外草木尽枯,满地焦黑。那是多日来双方对战遗留的痕迹。 庞鼎跟随褚廷秀一路从广西打到这里,本身善于谋断,所率的前锋军又异常彪悍。宿宗钰驻军于兖州府,依托地形和城防,与之鏖战多日,难解难分。直至昨天,才终于凭借一次精妙的夜袭将其击退,庞鼎本人亦负伤败走。 军队尚未不及休整,探子便飞马来报:褚廷秀的船队已经浩浩荡荡,直扑兖州而来! 宿宗钰摘下头盔,重重扔在木桌上。“来得倒快,看来他已经急不可待,一心想要击溃我们,早日打入京城。” 程薰站在一边,问那探子:“可有探得宿小姐下落?” “没有看到,但龙船之上有楼阁,整天窗户紧闭,不知道宿小姐是不是待在里面。” 宿宗钰皱眉道:“如果真像传言那样,说我姑姑已经归顺了褚廷秀,那她为什么整日不露面?我看她一定是被胁迫了!” 程薰点头,向那探子道:“务必查清宿小姐下落。清江王将其留在身边,定是有所企图,如今他冲着兖州而来,说不定就要利用宿小姐再来要挟我们。” “遵命。”探子匆匆离去。 宿宗钰愠恼道:“照理说,我姑姑身手敏捷,应该能逃脱出来,可恨被牵绊住了!褚廷秀该不会用我姑姑的性命来阻止我们抗击吧?我们宿家好歹也救过他的命!” 程薰想起当日也是在济南附近,他与褚廷秀主仆两人遭遇锦衣卫追杀,几乎命悬一线,却终于被身骑白马而来的宿放春搭救。 那时大雨滂沱,刀光杀意,宿放春掷地有声的承诺,震动荒野。 而如今…… “小公爷,宿小姐对我有恩在先,此番她被困在殿下身边,我定要想方设法救她脱险。” 程薰端端正正地拱手,朝着宿宗钰拜了下去。 第317章 第三百十七章 更堪中路阻兵戈 兖州北依泰山,南瞻徐淮,东临沂蒙,西俯中原,实属拱卫京畿的重要门户。无论谁控制了兖州,便扼住了北上或南下的战略要冲。 褚廷秀的船队正在朝着兖州进发,在得知前方首战失利后,他当即命人传信给先锋将军庞鼎。其言辞谦逊,极尽动情,恳请庞鼎务必拿下兖州,方可长驱直入,成就大业。 庞鼎本为儒将,跟着褚廷秀从广西打到山东,几乎就没打过败仗,在兖州遭遇年轻的宿宗钰后,非但没能一举夺城,自己还中了一箭,心中自是郁闷。他深知兖州战略地位重要,若不能尽快拿下,必将影响褚廷秀全盘计划。故此在稍作休整、补充兵员后,他再度挥师,对兖州城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这一次,攻城器械云集,士卒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城下,几乎日以继夜地加以猛攻。 庞鼎原本认为宿宗钰不过是凭借祖上恩荫的纨绔子弟,却不曾想到,宿宗钰到了西北边关后身先士卒,历经血战,早已褪去了往日浮华。当初他能抵住瓦剌的入侵,如今更不怕南京大军的攻击。尽管攻势猛烈,宿宗钰不曾有所畏惧,率领全城军民拼死抵抗。滚木礌石、热油箭矢如雨而下,城墙上下尸横遍野,护城河水亦被染红,但兖州城就像一颗铁钉,死死钉在原地,岿然不动。 三天三夜的猛攻仍旧未能撞开兖州府的城门,来自褚廷秀的第二封信件又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前锋军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曹经义。 庞鼎看了信件之后,脸色发沉,曹经义不失时机地上前道:“庞将军,万岁因为兖州之事忧心忡忡,他也说那宿宗钰虽也是将门之后,但毕竟年轻没打过几年仗,如何能比得过您?可眼下这战局似乎不尽如人意……” 庞鼎双眉紧皱:“若单单只是兖州的兵力,根本无法抵挡我们的进攻。但在第一次停战之时,附近几个州府相继归顺北京的朝廷,向兖州增援了不少武器兵力,这也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万岁那边的援军几时能够赶到?” 曹经义的脸上浮现谦卑的笑意:“应该在五日之内了。但万岁还是希望将军能在此之前就打下兖州。否则夜长梦多,这边牵扯了太多兵力,对大局不利啊。” “但我这边损失也不少……最为关键的是,如今北京那边发出诏令,周围不少地方都伺机而动。而那兖州城的守军们竟没有一丝懈怠……”庞鼎看看曹经义,没再说下去。 曹经义垂着眼眸,细声慢气地道:“万岁派小人来,就是为了给宿宗钰一点震动,将军明日只管攻城,小人会从旁协助。” * 次日,庞鼎改变了策略,不再全面强攻,而是集中精锐,压近了防御相对薄弱的兖州西门。 战鼓擂动,战旗摇动,一场大战已是箭在弦上。宿宗钰大步登上城楼,正准备下令弓箭手准备。却见对面大军中,有一辆战车缓缓驶到最前方。 曹经义在重重盾牌的保护下,坐着战车来到阵前,尖利的声音透过喧嚣传来: “宿小公爷,万岁的船队马上就要抵达兖州,随行大军足有十万!你现在血气方刚,觉得能强行守住兖州,可这些天来分明已经损兵折将,难道还能抵得住一波又一波的强攻?还不如趁早归顺。万岁原本与你相熟,他说了可以既往不咎,你本是功勋故旧之后,以后继续做你定国府的主人,子子孙孙享尽荣华富贵,何苦要与万岁为敌呢?” 宿宗钰紧握腰刀,脸颊上血痕斑斑,却冷笑道:“我只认北京城内的天凤帝为当今天子,褚廷秀虚情假意,玩弄权术,何德何能与高祖争夺天下?我以前被他蒙蔽,误以为他温文尔雅,是个谦谦君子。没想到他一路利用天凤帝,待等发现地位被威胁之后,就不顾一切抹黑中伤,此等无情无义之人,有何资格被天下人尊称一声万岁?” “你竟敢直呼万岁名讳,恶意诋毁!”曹经义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好似宿宗钰骂的是他最崇敬的人一般,“万岁仁义,特意叮嘱我劝告你,他还记得年少时与你共游京师的时光,足以见得万岁顾念旧情,不忍与你真正兵戎相见。宿小公爷,你眼下喊打喊杀,可曾想想你的姑母该如何自处?万岁对她情有独钟,已经允诺要册封她为正宫皇后,你这样的行径,叫宿小姐怎么办?又叫万岁怎么办?你就不为定国府的名声考虑,不为宿家近百口人的将来考虑?” 他这一番话令城上诸多将士都变了脸色,不由纷纷看向宿宗钰。 宿宗钰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会相信?姑姑她生性豪爽,会在乎什么正宫皇后的封号?你们定是用了下作手段,迫使她不能离开!” 曹经义眼中掠过一丝不耐,却又故作惊讶:“小公爷你现在是不分青红皂白了,万岁对你们宿家一向敬重有加,怎么会强迫宿小姐?再说以宿小姐的身手,万岁难道还能绑住她不放开?我劝你平心静气想一想,宿小姐就在万岁身边,不出五日就要抵达兖州……” “你这是在威胁我?”宿宗钰寒声质问。 曹经义忙挤出笑容:“我这哪里是威胁呢?我只是担心,到时候你们姑侄两人在阵前相见,却互为其主,岂不是自相残杀?”他说到此,又故意一本正经拖长声音,“小公爷如果最终落败,南京定国府上下一起跟着倒霉,近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又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还不如开城投降,陛下念在宿家功勋和未来皇后的情面上,也会网开一面!” 宿宗钰扬起眉梢:“若是我执意不从呢?” 曹经义嘴角一牵,掩不住阴寒之意。 “只怕是城破之日,也是宿家灭亡之时。小公爷,我读书不多,却也知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就算不惜牺牲宿家上上下下百来人的性命,难道也不怕这堂堂定国府往后以谋反之实被记入史册,遭受千秋万代嘲笑鄙弃?” 守城众将听得此言,皆义愤填膺,宿宗钰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冷笑,目光寒厉:“方才不是还说褚廷秀对我姑姑如何礼遇,还要册封她为皇后吗?转眼的功夫就拿宿家全族来威胁?难道你们到时候还能留她一人独活?!曹经义,回去告诉褚廷秀,你们软禁我姑姑,却会让所有功臣后代唇亡齿寒!今日我宿宗钰在此,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说罢,他侧过脸一声断喝:“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早已按耐不住,听得此令,当即引弦放箭。 一时间箭雨倾泻,曹经义见势不好,连忙在盾牌手的保护下躲回车中,急忙命人退避到了后方。 庞鼎见曹经义也无法劝降,只得高声下令全力攻向兖州西城。 双方再次陷入惨烈激战,火炮轰鸣,杀声震天,互不相让。 * 这一日直至傍晚时分,兖州城上将士虽已死伤惨重,但城门仍旧牢牢紧闭,凛然不可侵犯。 曹经义早已躲回了后方,正百无聊赖,远远听到鸣金收兵的信号。他连忙奔出营帐,过了许久,果然见庞鼎率领大军退回,不由上前急切问道:“庞将军,怎么样了?” 庞鼎满脸尘土,没有回答,顾自走向营帐。 曹经义心中大为不悦,跟在他后面追问:“又没打下来?怎么就撤退回来了?” “已经死了不少人,再强行攻打也是徒增伤亡。”庞鼎疲惫地走入营帐,似乎不愿多说什么。 “可是万岁还等着你攻下兖州,这不是让万岁又失望了吗……”曹经义嘀咕了一声,庞鼎本来心里就愤懑,听到此话便皱眉道,“你今日也亲自去劝降了,软硬兼施最终败下阵来,这世上之事哪有样样能够称心如意的?” “你……”曹经义虽自恃是弘正帝的亲信,但毕竟身在军营也不敢过分,只得悻悻哼了一声,转身出了营帐。 * 夕阳西下,眼见攻城的大军渐渐退去,宿宗钰命人先留部分守军继续严阵以待,再安排城楼下帮忙的老弱妇孺协助运送伤兵,正交代着,忽觉眼前发黑,浑身冷汗直冒,竟险些站立不住。 幸得身边卫兵及时搀扶,他才没有摔下城楼。 众人一阵喧闹,有人高声呼救,有人忙着去请军医。正忙乱时,程薰从南城匆匆赶来,见宿宗钰脸色发白,赶紧让士兵们将他扶到角楼中休息。 不多时,军医也赶到了,宿宗钰坚持着道:“不碍事,只是一时头晕……” 军医为他检查一番,说他是操劳过度,若再不休息,恐怕难以支撑。 “眼下这阵势,我就算躺下也睡不着。”宿宗钰说归说,最终还是在程薰等人的劝解下,暂且卸下坚硬的铠甲,靠在了床边。 有人送来了热汤与干粮。宿宗钰迟滞地咬了几口,目光放空,明显心不在焉。 程薰见旁人都已退去,便问起今日西城情形。宿宗钰简单讲述一遍,当说到宿放春的遭遇时,忍不住骂道:“褚廷秀这伪君子,还说什么要让我姑姑位列正宫,分明是虚情假意!我算是看透了,他是看中我们宿家的威望,当初就居心不良,想要借助定国府的襄助,得以对抗建昌帝。若是不从,便要找借口把我们除掉!” 程薰目光清寒,沉默片刻,道:“小公爷,你麾下尚有不少得力干将,我想请求趁着夜半出城去,想办法寻到宿小姐,将她解救出来。这样你不会再有顾忌,她也不会遭受威胁。” 宿宗钰吃惊地坐直身子:“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褚廷秀知道你归顺了天凤帝,必定对你恨之入骨,你一旦被他发现,别说救不了我姑姑,就连自己都保不住。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手中攥着宿小姐和南京宿家上下那么多人的性命……”程薰蹙眉,忽而又问,“庞鼎在广西时曾经与陛下相谈,我记得他对陛下好像颇为欣赏,今日曹经义说那番话的时候,他是否也在场?” 宿宗钰道:“当时他在另一侧,并没有帮着曹经义威胁我。怎么,你想说服他转投到我们这边?恐怕不太容易……” 程薰凝眸思索片刻,低声向宿宗钰说了一番话,随后推门而出,向守卫道:“替我准备笔墨。” * 是夜,兖州城中驰出一匹快马,在沉沉夜色中,奔向驻扎在不远处的攻城大营。 尚未靠近,便被厉声喝问阻住去路。“什么人?!” 马背上的校尉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奉小公爷之命将此信交予庞鼎庞将军,烦请转交,万不可丢失或落入他人之手。” 那一列守卫惊讶万分,头目还不敢上前去拿,那名校尉索性将信件抛到了地上,随即策马疾驰而去。 直至蹄声远去,守卫头目才喝令手下去取来信件。颠来倒去看了一遍,也不觉有何异样,于是惴惴不安地将此物送去了庞鼎大营。 庞鼎刚要入睡,听闻此事立即警惕起来,“拿进来。” 信件被呈送到了主将营帐内。 看似寻常的信封空无一字,庞鼎想要伸出手去,却又疑心里面暗藏玄机。正想让手下去拆信,却听得外面有人清了清嗓子:“庞将军,我怎么听说对面有人来找你?” 庞鼎将信件压在砚台下,见曹经义裹着厚厚的袍子探身而入,便抬起眉梢:“小曹公公深夜还不睡?莫非一直盯着我这营帐的动静?” 曹经义笑嘻嘻道:“庞将军说哪里话呢,我只是担心战局睡不着,忽然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说对面兖州城里居然有人出来找您,因此十分好奇,过来问问。” “只是一个送信的使者,根本没有踏入我这营帐,丢下信就走了。” 曹经义目光一扫,就定在那砚台下的一角,不由上前一步:“就是这个?信里说什么了?” 庞鼎对他这僭越的姿态早已不满,也不想给他好脸色,便道:“还未打开,小曹公公,这里没有什么大事,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曹经义虽是弯着腰,眼睛往斜上方一瞥,露出几分不屑,却又被满脸堆笑的客气掩盖。 “庞将军,我是奉了万岁的命令过来协助您处理事务,您不必防备我。兖州那边忽然半夜来信,说不定大有转机,您就不想立即打开看看?” 庞鼎虽然心中也对信件内容猜测再三,然而曹经义那眼神令他更为不悦,他沉声道:“我稍后自然会看,曹公公,万岁只是让你做说客劝降,并不是委任你为监军。我这主将营帐内还有不少重要东西,你若是没什么事,还请先回去。” 他这样一说,无异于下了逐客令。曹经义在心里骂了好几声,脸上还堆着假笑。“好好好,告辞了,庞将军。” 他随意地向庞鼎拱了下手,转身之际,笑意已然消失。 * 曹经义回去后气愤难消,又期望宿宗钰他们思索之后主动归降,那样的话,他自然可以回到褚廷秀身边大为邀功。 等到次日天亮,他踱出营帐,看军士们依旧如往常一般操练,心里便有所不解。若是兖州要投降,这边为何还没动静? 他忍不住又去找庞鼎。庞鼎正带着手下从营帐中出来,见到他也没打招呼,曹经义厚着脸皮上前问:“庞将军,昨晚那封信……” 庞鼎这才淡然道:“我看了,只是劝告一番,想要让我不再攻打兖州,转而投降他们。” “就这?!”曹经义不由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庞鼎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不该是他们心虚,写信求饶吗?”曹经义气恼道,“就为了劝你投降,还专门派人连夜出城,冒着被杀的危险送信来?” 庞鼎不耐烦地道:“曹公公,你都能专程来劝降,他们为何不能?我还要与手下们商议军事,恕不奉陪了。” 说罢,他带着数名手下匆匆而去。 曹经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趁着周围无人,咬牙切齿道:“一个个都趾高气扬,自以为是,总有一天叫你们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主!” 他兀自气恼,一边往回走,一边暗中琢磨。忽而停下脚步,回头见主将营帐外的守卫正遇换班之时,暂时无人过来,曹经义心中一动,顿时猫着腰钻了进去。 营帐之中果然空无一人。他心中大喜,忙奔到几案前,拿起砚台。 然而底下空空如也,竟不见昨天晚上的信件。 曹经义双眉一皱,更觉得庞鼎收到的信件肯定不同寻常。他壮着胆子,在这几案上下都搜寻一遍,却无论如何找不到那封可疑的信件。 他原本还想再搜查,然而一想到外面的卫兵随时可能再来,只得匆匆钻出营帐。 没想到这一出去,恰好被从对面轮换过来的两名卫兵看到。那两人皆是一愣,曹经义心头狂跳,脸上却极为平静,甚至还大大方方向两人点头致意:“将军不在,我先走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踱向自己的住处。 回到帐篷内,曹经义略一思索后,马上研墨提笔,迅速写就了一封密报。 第318章 第三百十八章 权衡选路莫崎岖 连日里寒风呼啸,船队逆风而行,速度减缓了不少。 船身左右摇晃,宿放春有些晕眩,起身想要开窗,却听到外面传来卫兵的低声交谈。 “……咱们的差事听着不错,跟龙船出征光宗耀祖,可这几天晃得我都吐了好几次,晚上又冻得发抖……” “就是,还不如王哥他们几个,在滁州守着水牢。虽然也够阴森的,可不用成天被晃得头晕,万岁也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他们……” “滁州”“水牢”这两个字顿时在宿放春心头引起震动,她不由侧身躲在窗后,想要再听听对方说些什么。然而那两名卫兵似乎也不敢多说,又抱怨了几句便走向船尾。 船只还在不停晃动,宿放春心事重重,缓缓坐了下来。 * 这日傍晚,褚廷秀正在书房,卫兵前来传话,说是宿小姐身边的宫女有事禀告。褚廷秀放下狼毫笔,问道:“什么事?” 那宫女战战兢兢地道:“回万岁,宿小姐从昨天起就没什么精神,今天傍晚连饭都没吃下。” 褚廷秀微一思忖,起身出了书房。 风急浪涌,船只摇晃得更为猛烈,他来到二楼那个房间时,宿放春正倚在卧榻之上,双眉紧锁,脸色发白。 “怎会如此?你生病了?”褚廷秀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呵斥守在门边的宫女,“为什么不早点来报?还不赶紧去请太医?” “是……”宫女应了一声,宿放春却撑起身子,“不必了,你先让她出去。” 褚廷秀压制了愠恼,斥退宫女,随即轻叹一声,来到近前。 这几日阴雨连绵,寒风凛冽,此时虽只是傍晚,外面已晦暗不见光亮。 烛火幽幽照亮窗下一角,原本明丽如宝剑出鞘的宿放春在这摇曳的光影下,竟减去了锋芒,再加上那苍白的脸色,郁郁寡欢的神情,令褚廷秀不禁心生怜惜。 “哪里不舒服?为何不愿意请太医?”他缓和了几分神色,尽力心平气和地坐在卧榻边。 宿放春眼帘低垂,声音也没了锐气。“头晕得很,大约是坐船太久,晃得厉害。” 褚廷秀微微宽了心,随口道:“忍一忍,再过几日就到兖州了。” “到了兖州,你能放我出去?”她抬起濯濯眼眸,在烛火下看着褚廷秀。 褚廷秀眸中波光一掠,淡然道:“那全要看你和宿宗钰如何抉择。若是你愿意出面劝降,他能识时务顺应大局,我也不是那心胸狭窄,赶尽杀绝之人。” 他说到此,又审视着宿放春,“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虽不给你自由,但心中也甚为牵挂。想当初你不远千里孤身护送我抵达广西,一路上为了我抵御多少暗杀,我全都铭记在心。也正因此,我才对你,以及你们宿家始终心存感念。否则如今宿宗钰公然与我作对,你又对我如此态度,我早就可以将定国府冠上谋逆之罪,你还怎能好端端地在此与我同处一室?” 宿放春神色黯淡:“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过去。那时我虽然风餐露宿,一路紧跟着你南下广西的队伍,但也好过现在这样被软禁的日子。” 褚廷秀见她眉间含忧,又想到宿放春原先的模样,心中倒是感慨万千。他向来欣赏宿放春的英姿飒爽,以为世间女子多为凡俗之流,唯有宿放春这样明艳照人又不做小儿女矫揉造作状,才是卓尔不群,雍容大方,日后定能母仪天下,辅佐他成就英名万古流传。如今见她整日郁郁寡欢,褚廷秀倒也不痛快起来。 他不喜欢那种长吁短叹,愁眉不展的女子。看着就心烦。 “我自然记得,只要你想通了,放下那执拗的傲骨,我可以将现在的不愉快一笔勾销。”褚廷秀按捺性子,好言相劝,末了还补充一句,“你要想一想,换了是别人,还会对你这样有耐心吗?宿放春,我自问对你足够宽容,你要好好珍惜,又何必自苦?” 宿放春捂着额角,瞥了他一眼,又道:“但万岁您不是将我全家都关进大牢了吗?我整晚都难以安睡,今天更是连饭都吃不下了。” 褚廷秀惊讶反问:“谁说我将你全家关进大牢了?” 宿放春支支吾吾地道:“我也只是听到别人议论,说什么关进大牢……” “你不要听人胡言乱语!”褚廷秀沉着脸,按住她的手腕,“宿家毕竟是名门望族,我又怎会如此对待?你放心,他们都在南京。只要你转变心意,我就可以还他们自由。” 宿放春心中一动,褚廷秀既然没有将宿家上下关进大牢,那两名卫兵议论的恐怕就是罗攀。 “你在想什么?”褚廷秀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宿放春抬起头,正撞上那双窥探的眼眸。 “万岁能这样保证,我就安心了些。”她佯装疲惫地笑了笑,“我也相信您不会随意处置功勋之后,因为那样会寒了众人的心。” * 褚廷秀见宿放春的心志似乎有所松动,不免又温言良语一番,就连他也被自己的大度宽容所感动。此后,他又命人熬制了羹汤,特意亲手端到宿放春面前,看着她慢慢喝掉了大半。 “如此就好。”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又唤来宫女叮嘱了几句,才离开了房间。 宿放春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一时出神。 罗攀应该就被关在滁州大牢,只是如今自己孤身被困在这龙船上,就算逃脱也难以将他解救出来。 而今恐怕只能借助他人之力,然而要怎样才能将消息传递出去? 烛火发出轻微声响,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望着紧闭的门扉,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 因为宿放春态度有所改变,这一夜褚廷秀心情也好了不少,直至次日夜晚,一封来自兖州军营的密报又打破了他的安闲。 水上寒意凛凛,褚廷秀秉烛展读,心境顿生波澜。 他对庞鼎很是信任,不仅由于庞鼎为人沉稳,更因为当初自己蛰伏桂林,手中几乎没有兵力,幸而巧借南昀英与罗攀带着瑶兵起义,才鼓动了庞鼎一同举兵,这才有了往后一步又一步的征程。 故此,他在排兵布阵时,特意安排庞鼎去攻打兖州。他本以为这是一场胜负已定的战役,不出几日兖州就能被收入囊中,从而长驱直入,剑指济南。 没想到庞鼎连攻两次都未能打下兖州,如今这一封密信更是令褚廷秀双眉紧蹙。 “……小人观庞将军近日用兵,看似勇猛,实则总在关键时刻收力,兖州城下损兵折将却寸功未立,恐非实力不足,而是有意为之!小人对宿宗钰苦心劝降,软硬兼施,他却置若罔闻,固执已见。不料昨夜暗中遣人送信,庞鼎收到后神色有异,对信件内容语焉不详,只以寻常劝降信搪塞小人。小人深恐庞鼎内心早已左右摇摆,拖延战事只为等待天凤帝亲临!若天凤帝果真现身山东,庞鼎麾下数万兵马,只怕顷刻间便会倒戈相向!” 褚廷秀原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然而看到这里,一想到庞鼎最初在广西时,就与褚云羲接触多次,后来也曾在自己面前夸赞高祖气度不凡,运筹帷幄。这一切如今浮上心头,怎不令褚廷秀背后发冷? ——自己莫不是太过大意,竟没考虑到庞鼎有可能早已对褚云羲钦佩有加,甚至暗中起了归顺之心? 他继续往下看去,但见曹经义又写道:“宿宗钰冥顽不灵,非但对陛下隆恩毫无感念,竟在阵前狂吠,称无惧宿放春生死,还反咬一口,污蔑陛下挟持元勋之后会令天下旧臣唇亡齿寒,心怀恨意!其言语猖狂,目无君上,实乃十恶不赦!望陛下明察,早作决断!” 烛火微微晃动,褚廷秀闭上双眼,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窗外寒风萧索,河水涌动,他的心也如那滔滔流水一般起伏不止。 “庞鼎……难道真存了二心?”他喃喃自语,指尖敲打着龙椅扶手,“兖州久攻不下,若天凤帝亲至,山东局势恐怕真要逆转……” 想到此,褚廷秀心头一沉,必须尽快打破僵局!曹经义信中虽多臆测,但绝非空穴来风。 宿宗钰那愣头青说不定真的无视放春性命,或者知道他不舍得真正杀了放春,故此狂妄自大。 但若是一味强攻,宿宗钰定会死在战火之中,到那时,放春与自己恐怕再也无缘。 褚廷秀有些烦恼。他虽告诫自己应以大局为重,但宿放春始终是他心目中的皇后人选,南京宿家更是他不愿轻易铲除的派系。 至少,在自己根基未稳之时,不能掘掉这几株枝繁叶茂,能够予以荫蔽的大树。 但如何才能让宿宗钰投降…… 褚廷秀注视着那封密信的最后几句,心念一动。 兖州往北就是济南,功勋世家保国公府,就在那里。 当初他与程薰遇到自称天凤帝的褚云羲后,为了验证他的身份,还特意跟着他去了保国公府。只可惜余开在目睹褚云羲之后,竟惊吓致死。如今的保国公府由其长子余向鸿掌事,此人甚为圆滑,当初在自己请求余家出手相助时,敷衍了事,不愿公开支持自己。 褚廷秀对此始终存有芥蒂,他甚至曾经暗中设想,自己真正统一南北后,定要让余向鸿为当初的薄情寡义而悔恨莫及。 但眼下,他重又想到了保国公府。当此乱局之中,如果保国公府公开支持他,不仅能让其他观望的元勋世家安心,更能对兖州形成夹击之势,届时就算庞鼎真有异心,也翻不起大浪! 他主意已定,迅速挥毫写就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 “来人。”褚廷秀霍然起身,向着闻声而来的卫兵首领道,“即刻去后面船上传召兵部主事云岐,命他赶往济南保国公府,将此信交给余向鸿。” “是。”卫兵首领匆匆离去。 船只在夜风中缓缓转弯,靠向江岸。 房间中的宿放春感觉到了行进方向的改变,悄悄推开窗户,从缝隙间往外看去。 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见一队卫兵迅速集结成行,已经等在了甲板上。 * 济南城,保国公府。 府邸深沉,虽不及鼎盛时期门庭若市,但高墙朱门、石狮矗立,依旧透着百年勋贵的底蕴与威严。当云岐带着一队风尘仆仆、眼神锐利的卫兵叩响府门,请求面见保国公长子余向鸿时,府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自从老父亲去世之后,这偌大的保国公府也冷清了不少,余向鸿在听到仆人的禀告后,明显蹙了蹙眉。 坐在一旁的余夫人惊恐道:“弘正帝派人来找你?他不是正和北京的那位争夺天下吗?老爷,你能不能想办法不要牵涉其间,否则一旦帮错了人,岂不是惹祸上身?” 余向鸿穿着一身家常的藏青直裰,看不出太多武将之后的彪悍,反倒像位饱读诗书的学究。 “人家都已经派使者上门了,我怎么还能推脱?”他也急得冒出了冷汗,在书房里来回走动,“他当初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到这里来求助于我,我见他势单力薄,显然不是建昌帝的对手,就没有相助。如今他已登基为帝,再派人来找我,我如果仍旧拒之门外,便是明目张胆与他为敌了!” “那如果他逼迫你追随效忠,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余向鸿心里烦乱,此时书房门被二弟余向津推开。他还没坐定就急着问:“大哥,是不是弘正帝那边要我们挺身出力?” “恐怕是,送信的人就在门外等着。”余向鸿愁眉不展,“我们余家如今也没什么会武之人,又没多少兵力,他硬要叫我去帮忙,我最多也只能为其出谋划策,总不见得上阵指挥。” 余夫人却急道:“老爷你真是糊涂!不管你去他那边帮了什么忙,只要是沾上关系,到时候万一他不幸战败,你就被牵连其中,脱身不得。依我看还是找个理由婉拒见面,不如就说你重病缠身……” “你当人家是三岁孩童?再说若是最后他打败了天凤帝呢?”余向鸿一想到当初自己见死不救,令得皇太孙黯然离去,就悔不当初,“我上一次不愿相助就已经得罪了他,这次如果再犯同样的错,那真是自寻死路了!” 夫妇两人互不相让,余向津连连劝阻,最后道:“先让使者进来再说!总不能晾着不搭理吧?” 于是云岐在管家的引导下,穿过数个庭院,最终来到了幽静雅致的别院。 * 余向鸿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官员,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讶,拱手道:“不知云主事远道而来,有何指教?可是前方战事有了新的变化?” 云岐躬身行礼:“余大人安好。云某奉陛下之命,特来呈上御笔书信。” 说罢,他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余向鸿接过信,并未立即拆开,只是拈在手中,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多谢万岁惦念,只是余某尚在守孝期间,暂不过问朝堂之事,恐怕当不起陛下如此厚爱。” 云岐目光微凝,沉声道:“余大人过谦了。保国公府世代忠良,乃国之柱石。如今天下纷扰,正需您这等栋梁之才站出来,匡扶社稷。陛下对保国公府很是器重,此次特意命我前来,便是诚心邀请余大人前往曲阜一叙,共商平定山东、安定天下之大计。” “曲阜?”余向鸿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打开信件一看,果然褚廷秀极尽客气地邀请他去曲阜会面,而且还特意提及宿放春如今也在他的身边。“云主事,我怎么听说宿宗钰正在兖州,与庞鼎庞将军已经交战数日不分胜负,那如今宿小姐她……” 云岐彬彬有礼道:“保国府与南京定国府同气连枝,两家关系匪浅,您去见一见宿小姐,也好解除她心中困惑。” 余向鸿听明白了其中用意,宿放春必定尚未完全站在弘正帝一面。而褚廷秀此番叫自己去见面,一是为了拉拢保国府,二是为了让他做说客。 他面露为难,苦笑着道:“非是余某推脱,只是山东局势微妙,我若此时贸然前往,恐惹来非议。于陛下,于保国公府,都非好事。再说宿小姐与宗钰此时已经分属两派,我夹杂其间,岂不是左右为难?” 云岐蹙眉,声音低了几分,却道:“余大人,万岁深知保国公府在山东乃至旧臣中的影响力,故此才特来相邀。保国公府实属中流砥柱,当此情形,明哲保身避而不见恐怕说不过去。还请您衡量大局,不要让我空车而返。” 余向鸿有心回绝,又怕埋下隐患,可好说歹说也无法让云岐知难而退。眼见此人极为固执,他只能道:“兹事体大,容我与舍弟以及其他家人再商议一番,明日再给你答复。” “好,那我明日一早再来拜见。” * 送走云岐后,余向鸿忧心忡忡回到内院,将事情与夫人和兄弟一说,再将信件给二人看过,重重叹息:“我看云岐此人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他说好了明日再来,必定不会白跑一趟。” “大哥,你看这信里还写着,若是我们余家愿意鼎力相助,待大局定后,保国公府不仅世袭罔替,更可总督山东军政,荣耀更胜往昔!”余向津身子向前坐了几分,“要不然,你就先去曲阜,见机行事?” 余夫人却马上紧皱着眉道:“空有承诺能算得了什么?你们可还记得以前的安国公?他不就是树大根深,最后招来崇德帝的嫉恨,全家上下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偌大家业成为泡影?老爷,我们保国公府能有现在的安闲日子,多亏了过世的公爹激流勇退明哲保身,否则说不定早就步了安国公府的后尘。依我看,我们就不该再蹚浑水!” “你说的道理我难道不明白?可人家咄咄相逼,我能严词拒绝?”余向鸿气恼无奈,重重地敲着书桌,“宿放春恐怕也是无法脱身,否则又岂会与自己的侄儿分立两边?如今弘正却还要让我去说服她,这简直难于登天!” 三人意见不一,争论许久也无法想出周全之计。烦恼了一天,眼看着天色将暗,余向鸿目光悲哀,吩咐夫人去将几房爱妾儿女全都叫来,几乎就要做最后诀别了。 余夫人擦着眼泪,正要起身,却听门外又有人来报:“老爷夫人,大门外来了一辆马车,有人求见,说有要事商谈。” 二人一惊,余夫人更是焦虑不安:“他不是说明日再来吗?怎么现在就要催促你上路不成?” 门外的仆人却道:“启禀夫人,来的人并不是早晨那位云大人。” 余夫人愣了愣,余向鸿亦疑惑万分,起身开门问:“是什么人?” “是一名年轻女子,从来没见过。”仆人说罢,递上了一份烫金拜帖,上面却什么都没写。 余向鸿感觉蹊跷,接过拜帖打开一看,须臾之间面色顿变。“人在哪里?快请她进来。” 仆人匆匆而去,余夫人急忙追问来者是谁,余向鸿踌躇片刻,低声向她说了一句话,夫人也惊愕得合不拢嘴。 * 夜色初降,小径幽幽,一盏灯笼在树影下缓缓引路。 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身披玄黑斗篷,兜帽边露出雪白的狐绒。她一路跟随着仆人穿过幽深庭院,最后来到了保国公府正院的书房前。 房门已经打开,余向鸿夫妇以及余向津都站在了门口,神色肃然。 她慢慢走上前,扬起脸来。 灯光浅淡,映着她亮如宝石的眼眸,沉静之中蕴藏灵慧。 第319章 第三百十九章 靓妆雪容女盈盈 这一夜,余向鸿书房内的灯火亮到很晚才熄灭。 次日清晨,保国公府的草木间还覆着白霜,云岐便如约而至。 “余大人,您可曾和家人商议出结果来?”他还是那样文质彬彬,不卑不亢。 与昨日相比,余向鸿脸上虽仍有几分无奈,但态度已转变:“云主事,昨日我与家人商议良久。既然陛下诚意相邀,余某若再推辞,实属不敬。承蒙陛下器重,那我就随你去一趟曲阜,只是……” 他话锋一转,又道:“宿小姐性情刚烈,就连陛下都难以劝其回心转意,余某恐怕此去劳而无功。昨夜我与内人商议许久,想到小女余思莹自幼与放春相识,情同姐妹,如果由她从中斡旋,以情动之,或许能收奇效。但不知陛下是否会应允我携小女前去,云主事可再派人询问一下?” 云岐见余向鸿不仅答应前往,还主动提出带上与宿放春有旧的女儿,显然是真心想要促成此事,当即拱手道:“余大人思虑周全,陛下知晓了定然欣慰!我在临走前,曾蒙受陛下叮嘱,说是无论如何也要促成此行。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前往曲阜,还请余小姐跟随我们辛苦一程。” 余向鸿颔首,当即命人将小姐请来。不多时,庭院中倩影袅袅,已有一名身材匀称,容貌出众的女子在丫鬟的陪伴下款款而来。 云岐连忙起身,也不敢细看那年轻女子,只垂目站在一边。 “思莹,这位就是云主事。” 余思莹听了余向鸿的介绍,也朝云岐行礼。“见过云主事。” “余小姐。”云岐还礼,“此番有劳你跟着我们去一趟曲阜,只为劝说宿小姐,云某在此先替万岁言谢了。” 余思莹温柔道:“我也不能保证宿小姐就能听从劝说,只是父亲烦恼,我要尽力而为,替他解忧。” 不多时,保国府门外车马轩昂,仆从络绎不绝。余向鸿在家人的送别下,带着女儿坐上马车,就此跟随云岐的马队疾驰而去。 * 这一队车马风尘仆仆赶向名城曲阜之时,与曲阜相距不远的兖州却仍陷于战火纷扰之间。 庞鼎知晓弘正帝不需要多久就能抵达兖州,而宿放春又在其身边。自己若是不顾一切攻打兖州,万一造成宿宗钰伤亡,也不知会不会导致定国府的彻底反叛。到那时,宿放春定然不会再回心转意,那她与万岁之间…… 庞鼎实在难以琢磨透弘正帝对宿放春的心思,故此他索性放缓了进攻的速度,只是将兖州团团围困,想要等待褚廷秀到来后,再做决断。 主帅有了这样的念头,底下人自然也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卖命猛攻。 留在大营的曹经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这庞鼎分明是在做样子,糊弄给谁看呢?”他曾苦心谋划,还画出攻城的路线图去给庞鼎看,却被他三言两语婉言谢绝,“瞧不起我?欺人太甚。” 于是他偷偷记录下庞鼎种种“消极怠战”、“与敌方将领似有默契”的言行,准备等褚廷秀御驾亲征抵达兖州时秘密呈上,好让庞鼎知道轻视他的后果。 曹经义甚至已经可以想象到庞鼎被褚廷秀当场大骂一顿,被迫脱下盔甲,跪地求饶的模样,心里这才得意了几分。 然而,他朝思暮想,等来的却是陛下改道曲阜的消息。 “曲阜?”曹经义攥着密报,百思不得其解,“兖州战事正紧,陛下不赶紧来督战,为何突然去了曲阜?难道……那边有比攻下兖州更重要的事?” 他隐隐感到不安,却又没法擅自离开,只能守在兖州城外的大营,等待弘正帝的返回。 * 与此同时,兖州城楼之上的哨兵也接到了传递战报的信鸽。 宿宗钰正在角楼与程薰商议下一步的对策,听闻哨兵来报,便接过了那窄小的纸条。 “怎么?又有何事发生?”程薰看出宿宗钰眼中的诧异。 宿宗钰关上门,沉声道:“褚廷秀去了曲阜,同时又派人往北,也不知去做什么。” 程薰微一蹙眉。“曲阜?离此处已经不远,他为何不直接前来督战……” 他起身看着桌上的地形图,片刻后问道:“他派出的人是谁?” “探子也不认识那人,这纸条上只写着他应该是从南京一路跟随龙船北上的,大概二十多岁,长相清瘦斯文,颇有文士风度。”宿宗钰说到此,忽而想起了一个人,“云岐?看这描述,倒很相似。” 程薰想了想,道:“这倒也说得通,他是庄尚书的门生,之前也颇受信任。小公爷,我刚才看了地形图,他离开船队带人北上,或许是去搬救兵了?”他指着那幅地形图,又道,“曲阜的地方官本就是先太子看中的人选,故此早已归顺了弘正帝,但再往北去的不少州府还在摇摆之中。济南地位不凡,又是保国公府所在之处,如果余家兄弟二人能站在弘正帝那一边,必定影响大局。” 宿宗钰恍然:“你是说,褚廷秀派云岐去找余向鸿兄弟两人,要拉拢他们?哼,他还真是不择手段,不知又要对保国公府如何威逼利诱!只是余向鸿此人与他父亲一样圆滑,只怕不会轻易出力。褚廷秀总不至于也要抓了他的亲人加以胁迫吧!” 他一想到姑姑还在褚廷秀的身边,心里就不是滋味:“也不知道曹经义和庞鼎有没有起内讧,我原本还以为他会中计去褚廷秀面前搬弄是非,可褚廷秀忽然转道去了曲阜。……” “余向鸿的长子一直驻守辽东,手中握有兵权,若是余家趋炎附势倒向那一边,对我们大为不利。”程薰眉间微蹙,看向阴沉沉的窗外,“不知陛下是否知道这一变故,我们就算立即派人去送信,抵达京城时恐怕也为时已晚。希望他能预料到这一切,提早做好防备。” * 朝阳才初升起,泗水河面晨雾未散,白茫茫一片。曲阜码头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卫兵沿河岸肃立,犹如森严的屏障。以曲阜知县孔尚贞为首的地方官员及本地士绅名流,皆身着正式冠服,垂手恭立于码头最前方,翘首望向下游方向。 辰时二刻,薄雾深处传来沉重而有力的桨橹划水声,间杂着雄浑的号角。先是一列轻型战船破雾而出,船头杏黄龙旗迎风猎猎。紧接着,一艘巨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宫阙,缓缓驶入众人视野。真可谓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威严毕露,正是褚廷秀的御用龙舟。其后大小战船黑压压一片,如乌云滚滚,朝着码头驶来。 “来了!陛下御驾到了!”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着的骚动,孔尚贞连忙下令,官民皆匍匐跪拜,不敢乱动一分。 当龙船稳稳靠向特意加固过的码头时,四周礼乐声大作。 跳板缓缓放下,两列带刀侍卫率先踏足岸边,迅速控制各处要道。随后,在內侍与贴身护卫的簇拥下,褚廷秀的身影出现在船头。 此刻阳光终于穿破晨雾,映照着那一身明黄色的龙纹常服。褚廷秀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年轻的脸上神色温和,却又有意微微扬起下颔扫视众人,以显出帝王威严。 “臣曲阜知县孔尚贞,率阖城官吏士绅,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孔尚贞率先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在他身后,所有官员士绅山呼万岁,声浪震天,在泗水河畔回荡。 褚廷秀微微颔首,在內侍的搀扶下,踏上曲阜的土地。他走到孔尚贞面前,虚抬右手:“孔爱卿及诸位臣工平身。” “谢陛下!”众人这才敢起身,但依旧躬身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孔尚贞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舟车劳顿,臣已将府衙略作收拾,充作临时行宫,虽不及京城宫阙万一,亦求洁净安稳,恳请陛下移驾歇息。” “有劳孔爱卿费心。”褚廷秀语气温和,目光却掠过孔尚贞,望向远处巍峨的曲阜城墙,以及更远方隐约可见的孔林方向,意味深长地道,“曲阜乃是圣人之乡,文脉所系。朕有幸亲临此等宝地,亦感浩然之气。怎奈时局尚未平静,兖州烽火连绵,朕日夜忧心,不能安宁。惟愿此地之祥和,能涤荡些许征尘,亦望天下早日重归太平,不负圣人教化之功。”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孔尚贞听,更是说给所有在场士人听。他要全天下的人都知晓,自己绝非是贪图权势而兴起战乱的暴虐君王,而是秉承文脉儒雅有方的明君。 “陛下圣明!”孔尚贞及一众士绅闻言,脸上皆露出感佩之色,再次躬身。 仪仗前行,乐声再起。褚廷秀登上早已备好的御辇,在文武官员和精锐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着曲阜城内的府衙行去。 * 抵达府衙门前,褚廷秀下了坐辇,却并未直接踏入大门,而是转身望向后方随行的队伍。 身边內侍察言观色,立即上前低声问:“万岁,是要找宿小姐?” 褚廷秀微微点头,內侍马上招呼后面的车队。很快,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行驶到了近前。 宫女打开马车车门,宿放春乌发高挽,锦衣窄袖,雪容月貌,端坐其间。 “今天怎么没好好妆扮一下?”褚廷秀有意温和地问。 宿放春淡淡道:“舟车劳顿,不想穿着那些繁复的衣衫。” 褚廷秀宽容一笑,以眼神示意她出来。宫女要上前搀扶,宿放春却自己下了马车,大大方方走到了褚廷秀身边。 “走,带你进去看看。”褚廷秀满意于她近日的改变,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带着宿放春步入府衙。 * 府衙后院已被精心布置,充作临时行宫。孔尚贞率领大小官员与乡绅依次前来拜见君王,褚廷秀虽觉疲惫,但丝毫不见怠慢,甚至还与当地乡绅闲谈几句,令那些人感动得几乎老泪纵横。 宿放春被安置在后院一处幽静的院落中,褚廷秀在众官员乡绅告退后,到这院子转了一圈,特意叮嘱禁卫与內侍宫女要仔细审慎,时刻保护宿小姐安全。 宿放春听出那意思,其实还是将她软禁在此。 她也不闹不吵,只问:“万岁特意来到这里,是为了见什么人?” 褚廷秀淡然道:“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宿放春知道他始终防备自己,便也不再多问。 第三日午后时分,府衙门前马鸣萧萧,人声错杂。一支马队远道而来,正是云岐护送余向鸿父女抵达了此地。 褚廷秀听闻云岐果然请来了余向鸿,不由面露笑意,心道这年轻人果然办事得力,不愧是恩师信任的门生,日后倒是可以提拔。 “宣余向鸿入内。”褚廷秀穿着玄黑常服,端坐于堂上。 內侍匆匆而去,不多时,余向鸿快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女子。 “余宗正,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褚廷秀和气地招呼,丝毫没有架子,似乎也对以前的事毫无芥蒂。 他这样的姿态更令余向鸿心头一震,才踏入厅堂便撩袍跪倒,惶恐道:“罪臣余向鸿,叩见陛下!昔日陛下尚为皇太孙,身处危难,臣未能及时援手,每每思之,羞愧难当,请陛下治罪!” 褚廷秀端坐上位,看着下方跪伏的余向鸿,心中颇为受用。他亲自起身,虚扶一下,语气温和而宽容:“余爱卿何罪之有?当时形势复杂,爱卿有所顾虑,亦是人之常情。何况爱卿当时虽未出力,却也并没有将朕的行踪泄露给建昌帝,足以证明爱卿心中仁义尚存。朕又岂是心胸狭隘、锱铢必较之人?快快请起!” 余向鸿这才起身,感激涕零地道:“陛下胸襟似海,罪臣感激不尽!如今山东局势纷乱,臣日夜忧心,只恨自己才疏学浅,保国公府又徒有虚名,无甚兵力,不能为陛下分忧……” 褚廷秀淡然一笑,顺势开始拉拢,暗示保国公府若能带头支持他,必将重振昔日荣光。 “昔日四大元勋,如今仅剩保国公与定国公两家,朕绝不会亏待忠良之后。”褚廷秀又许诺一番,最后慨叹道,“只可惜时局未明,兖州被宿宗钰抢占在先,扼住了大军北上的通途。庞鼎又久攻不下,朕这才不得不有求于余宗正,希望你能在此关键时刻,予以襄助。” 余向鸿再次躬身,郑重道:“蒙陛下不弃,臣愿效犬马之劳!臣愿以保国公府之名,发出檄文,号召山东各地尚在观望乃至顽抗的将士,认清正统,解甲归顺,以安社稷!” 褚廷秀闻言,喜出望外。保国公府在旧臣中的影响力非同小可,有此檄文,胜过数万雄兵!看来余向鸿定是忐忑已久,就怕因为当日的敷衍态度招来罪罚,故此一旦稍被施压,便为保全自身而投靠了过来。 “余宗正真是深明大义。”褚廷秀赞许地点点头,又面露忧愁,“放春小姐亦在此处,只是她心结难解,其侄儿宗钰更是被天凤帝蛊惑,死守兖州不愿归顺。放春不愿与宗钰翻脸,又不像爱卿这样明辨是非,仍旧疑虑重重,还需余爱卿多多劝导。” 余向鸿立刻道:“陛下放心,臣正为此而来。”他转向门外,“思莹,进来拜见陛下。” 早已等候在外的余思莹应声而入,今日她身穿浅碧同心纹夹袄,鹅黄莲花百褶裙,娥眉淡扫,姿容如雪。款款行至堂中,向褚廷秀盈盈一拜,声音悦然:“余思莹拜见陛下。” 褚廷秀微微一怔,此前这女子跟随在余向鸿身后,他只远远望了几眼,但觉身姿曼妙。 如今到了近前,见其眉目秀丽,更难得是落落大方,不由打量了几眼,向余向鸿问道:“这就是你的小女儿?竟也已经出落得如此标致。” 余向鸿道:“陛下以前没见过她,倒是宿小姐往日来我府内,常常与臣的三个女儿在一处看花赏景闲谈。只是前几年臣的大女儿二女儿先后嫁人了,眼下就剩下这小女儿还待在闺中,也实在是臣的一桩心事……” 褚廷秀见这余小姐站在一边,不仅容貌出众,气质亦是不俗,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保国公府之中还有这样一位佳人,余宗正真是好福气。” 余向鸿谦逊一笑:“陛下,思莹与放春自幼相识,感情甚笃。臣也知道宿小姐生性刚强,若是起了反感之心,常人难以说服。或可让小女先去与放春叙叙旧,以姐妹之情慢慢开解,或许比臣直接劝说更为有效。” 褚廷秀看着楚楚动人的余思莹,觉得此法甚妙,若能通过此女软化宿放春,自是省了他不少功夫,便欣然应允:“好,那就劳烦余小姐了。” 余思莹柔声应道:“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褚廷秀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随即招来內侍,带着余思莹前去后花园旁的别院见宿放春。 ————————!!———————— [让我康康]余小姐来了~ 第320章 第三百二十章 席暖觥筹与周旋 通往府衙后花园的回廊一片寂静。引路内侍微躬着身子走在前面,冬日阳光透过廊窗,在青石砖间投下交错的光影。 余思莹低垂着眼睫,跟随内侍穿过了曲折的回廊。前方是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两侧翠竹经霜犹存,竹叶边缘微卷,染着些许枯黄,在稀薄的阳光下,映着疏疏落落的影子。几株腊梅姿态虬曲,枝头缀满鼓胀的蓓蕾,有数朵性急的已绽开金黄娇蕊,飘浮缕缕冷香。 沿着小径缓缓向前,再穿过一道月洞门,前面出现了一座幽静雅致的院落,只是门前有禁卫驻守。 余思莹瞥了一眼面目冷峻的禁卫,默然走入院子。 * “宿小姐,保国公府的四小姐来探望您了。” 内侍的声音传入清冷的屋内,百无聊赖的宿放春放下书卷,心里纳闷。 保国公府的四小姐? 宿放春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小巧而精致的脸容,上次见面还是前年她去保国公府拜寿时。这位四小姐平时从不轻易出门,今天怎么会忽然来了这里? “……请她进来。”宿放春尽管疑惑重重,还是绕过屏风,走到了正屋。 屋门被轻轻推开,阳光斜射而来。 袅娜身影出现在门口。 因为正对着阳光,宿放春一时有些恍惚,然而待等看清对方的模样,愣怔之后便是惊讶:“你是……” 门口的女子快步入内,反手就将屋门紧闭,随即朝着宿放春摊开左手。 她的掌心,写着一个字:虞。 虞庆瑶的虞。 宿放春一下子想到了这个名字。可是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女子,既不是保国公府的四小姐,却也不是她认识已久的虞庆瑶。 还未等她开口,对方却已来到她面前,看着她满含惊讶的双眸,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一字一字道:“我,是,虞,庆,瑶。” 宿放春睁大了双目。 她急切打量眼前的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改变妆容的痕迹。“怎么可能?你是用了什么方法?”宿放春压低声音,无法相信这样的变化。 虞庆瑶侧过脸,瞥见花窗上映着淡淡的影子,知晓那内侍还在外面,便有意提高了声音道:“是我啊,放春姐姐,我就知道你见到我必定会大吃一惊。我是跟着父亲来的,他正在前面拜见万岁爷呢,我就先过来找你。” 随即她又低声迅速道:“是我跟陛下说,现在谁都接近不了你,只有我可以。” 宿放春脑海中还是一片混乱,但不知为何,尽管眼前这个虞庆瑶从外貌到声音都与以前不同了,可那眼神和说话语气居然还真有熟悉之感。 “你……”她暂时压下万千疑惑,也有意将声音提高几分,“怪不得,我还在想呢,你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忽然来了曲阜?咱们许多时候不见,你出落得更楚楚动人了。刚才我乍一见,竟险些没认出来。” 两人又假意寒暄几句,宿放春瞄到窗户上的影子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便向虞庆瑶做了个手势,带着她来到内室,将房门关上。 “你……真的是阿瑶?”她到这时,仍有些将信将疑。 虞庆瑶早有准备,从发间拔下一支梅花宝石金钗,拧开钗身后,从中取出一卷极为窄小的纸条,递给了宿放春。 “这是陛下亲笔书写。” 宿放春蹙眉接过纸条,但见上面以苍劲飒爽的笔迹写着数行字:“闻金陵故都梅树困于病患,吾心甚念。今遣故人前往探看,望能消弭灾祸,复归亭亭。” 宿放春早年就在定国府中见过天凤帝留存的御笔书信,从小到大多次瞻仰,如今一看,就知确实为其所写。 她攥着纸张,又惊又喜,却还是盯着虞庆瑶百思不得其解。“你真的是阿瑶?怎么会样子变了,就连个头声音也不同了?” “这才是真正的我啊。”虞庆瑶笑了笑,拉着宿放春往里面又走了走,悄声跟她诉说了原委。宿放春虽然之前就知晓她来自不同的世界,然而此时听虞庆瑶说来,还是惊愕不已,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般。 因为时间紧迫,虞庆瑶也只是将自己为何会变回原来的模样讲述了一下,关于陛下自己的经历,她并未和盘托出,但是光这样,就已经让宿放春愣了许久。 “也就是说,原来的那个虞庆瑶,借由了乌兰雅的身体。当真正的你归来,乌兰雅就消失了?”宿放春好不容易才理清思绪,试探着问。 虞庆瑶点点头,不免也有些怅惘。“我的命运改变了,乌兰雅也就死在那一场绞杀。” “那你怎么会跟着余向鸿来了曲阜?就只有你自己?陛下呢?”宿放春追问。 “他进入皇城不久,如果马上离开恐怕会有后患,所以我是自告奋勇先赶过来的。” 宿放春愣住了,眼前的虞庆瑶确实改变了模样,可是眼眸中流露出的勃勃生机却如以前一样。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丝毫不见犹豫与胆怯,甚至还有小小的得意。 “陛下居然放心?”宿放春瞠目结舌。 虞庆瑶撇撇唇,哼了一声:“他起先也不同意,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他。我说啦,现在只有我才最占据优势,我换了模样的事,除了当时在西北的那些人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那余向鸿呢?他知道你是谁?” “他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虞庆瑶抿唇笑了笑,“我以前还跟着陛下和褚廷秀去过保国公府,见过他们一家。但这次我只是带着陛下的书信去见他,跟他说清楚了利弊,让他自己做决断。” 宿放春讶然问:“先前褚廷秀落难时求救于他,他都不肯出面,怎么这一次竟愿意帮你?” “正因为他之前没有及时援救褚廷秀,现在褚廷秀上位,保国公府人人自危。你想一想,如果是你,该选择帮哪一方?” 宿放春略一思索,明白了过来。“确实如此,他就算现在投靠褚廷秀,也难以消除对方心中不满。褚廷秀现在可以装作宽宏大度不计前嫌,一旦真正掌握天下,对于这样左右摇摆的人,必定不会再加以重用,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褫夺了国公封号,让余家就此倒台。与其日夜煎熬,等着那不可预测的将来,还不如及早归顺北京,做个识时务之人。” “所以他在读完陛下的书信,又听我讲述了褚廷秀是如何对陛下和瑶兵过河拆桥之后,当即愿意站在我们一边。”虞庆瑶干脆利落地说到此,又低声问,“褚廷秀有没有对你动用武力?我看外面还有侍卫守着门口。” “他明面上对我还算温和,真正使我无法脱身的,是因为定国府中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而且……罗攀大哥也被他关押了起来。若是我擅自行动,说不定就会害了他们。” “果然不出所料,我们就知道他必定用这些来要挟你,否则你早就可以逃离。” “对了,前几天我听闻有人被关在滁州水牢,但那人究竟是不是罗攀,水牢又在何处,褚廷秀丝毫不肯透露。按理说,滁州府衙设有监狱,但没有什么水牢,也不知他们说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宿放春眼中熠熠,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能想办法将我家人和罗将军解救出来,我和宗钰就不会再有牵绊。还有攀哥那些瑶兵,也不知被如何处置了,他们必定不服其他人的统帅,我就怕褚廷秀已经把他们都……” 虞庆瑶一惊,眉间也含隐忧。片刻后,她迅疾道:“我想办法去探听更多的消息,然后再见机行事。” 宿放春不无担心地问:“你怎么探听?褚廷秀心机颇深,万一对你起了怀疑……” “你放心,我不会鲁莽。”虞庆瑶说着,又拎着华彩的长裙朝她摆了个姿势,“再说,现在就连你都认不出我是谁,更何况他呢?” 正在此时,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宿放春原本还想说话,便停了下来。 只听刚才那名内侍又在外面道:“宿小姐,余小姐,陛下派小人来问问,两位聊得如何?陛下已命人准备酒席宴请余大人,也请两位同去。” 宿放春看看虞庆瑶,虞庆瑶走到门边,道:“我们还有许多话没聊完,但陛下来请,自然不能怠慢,我们很快就来。” 内侍应了一声,马上又去回禀。 虞庆瑶拉着宿放春坐到梳妆台前,见那上面摆放着精雕细刻的红木盒,螺钿珠贝,极尽华丽。打开一看,金玉钗钿一应俱全,繁杂得令她根本叫不出名字,旁边又有胭脂水粉,馥郁馨香。 她回首看看宿放春,见她虽然穿着裙袄,却还是素面朝天,乌黑的发鬟间也并无首饰,不由一笑:“放春,你换上了这裙装,是不是浑身别扭?” “何止浑身别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是个陌生人了。”宿放春指了指桌上那面被压倒的铜镜,“所以我连镜子都不想照。” 虞庆瑶笑了一声,将那镜子拿起放好,又将宿放春按坐到梳妆台前,“那也只能委屈你一下,等会出去得光鲜亮丽一些,否则怎么能体现出我与你见面的成效?” * 府衙后园的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褚廷秀和余向鸿相谈甚欢,他心知此人处世圆滑,如今调转风向急于投诚,也是见风使舵,只为自保。但不管如何,有了保国公府这一面旗帜,对于他来说便是如虎添翼。 他亲自手持酒壶,倒了满满一杯,递到余向鸿面前。“余爱卿,原先那些世家元勋之后,如今仅剩你们余家和南京宿家。若是令千金当真能劝放春抛弃执念,对朕心悦诚服,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余向鸿诚惶诚恐,起身恭敬地接过酒杯,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陛下宽厚仁慈,小女早有耳闻,这一次微臣叫她前来劝说宿小姐,她起先还有所迟疑,但后来知晓陛下并非有意为难放春,便也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正说话间,外面的內侍躬身来报:“陛下,余大人,两位小姐来了。” 褚廷秀端着酒杯,望向门外,但听环佩轻响,脚步声渐近。 率先踏入花厅的便是虞庆瑶,那一身浅碧鹅黄袄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清丽之中又含娇俏,在这寒意凛凛的冬日更添几分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意,让人望之便觉心旷神怡。 褚廷秀眼眸微动,此时宿放春随之步入,竟如明珠照亮了整个花厅,令褚廷秀心神一震。 只见她身穿杏白银纹如意袄,配着一袭大红云锦裙,色泽浓烈又艳而不俗,一扫连日来的清减与抑郁。发鬟高挽,其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并几朵雪白珠花,薄施粉黛,淡扫蛾眉,刻意修饰过的容颜掩去了几分憔悴,原有的清贵与傲气又隐含其间。 二人向褚廷秀问候,褚廷秀目露欣赏,不由放下了酒杯,唇边含笑:“放春,你这样一妆扮,神清气爽,不同凡俗。” 宿放春微露笑意,瞥了一眼旁边的虞庆瑶,道:“这都是思莹妹妹为我精心妆扮起来的。” “这样就好。”褚廷秀抬手示意二人入座,宿放春迟疑片刻后,还是听从他的安排,坐了下来。 虞庆瑶有意略感惶恐,似乎不敢在皇帝面前入座,褚廷秀宽和地笑了笑:“不妨事,你看我与你父亲已经把酒言欢,只当是自己人一般,你也不必拘束。” 余向鸿察言观色,随即赔笑道:“陛下为人亲和,思莹,你也赶紧坐下来吧。” 虞庆瑶这才挨着宿放春坐下,褚廷秀以眼角余光瞥着宿放春,有意问:“放春,那么多天来你一直郁郁寡欢,如今余家小姐特意前来探望,你们聊得如何?” “我们聊了许多往事。”宿放春温和地回应,不再像原先那样冷淡,“自从起兵之后,我身心俱疲,幸而思莹到来,与我说些往日快乐的事情,让我暂时忘记了忧愁。” 褚廷秀唇边浮现一丝笑意,转而对余向鸿道:“既然如此,余爱卿不如多待几日,让令千金陪伴放春,如何?” 余向鸿微微一怔,随即道:“微臣听从陛下安排。” 褚廷秀目露满意,又言笑晏晏地向宿放春道:“你看如今保国公府与定国公府后代同席共饮,其乐融融。若是宗钰也能放下兵戈,转投过来,你们姑侄重逢,不再两相为难,何苦自寻烦恼,骨肉相残呢?” 宿放春抬眸看了看他,神色有些局促不安,似是有话要说,却又犹豫不决。 褚廷秀看出她的迟疑,尽力温和地问:“你有什么顾忌?” 宿放春眼中藏着忧虑,只是摇头不语,褚廷秀见状也不逼问,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宿放春起先还有拘束,后来倒也相陪喝了几杯酒,只是没过多久,她便脸颊微红,以手支额,为难地道:“陛下,这酒后劲太大,我觉着头晕,想先回去休息。” 褚廷秀见她眸光如水,脸颊泛红,便怜惜地应允,又命內侍陪着宿放春先行回转。 待等宿放春走后,虞庆瑶便在余向鸿的示意下,含羞起身向褚廷秀敬酒。 褚廷秀将酒一饮而尽,反之又睨着虞庆瑶,见她也要饮酒,又抬手按住那酒杯:“嗳,刚才放春只喝了两杯就头晕脸红,我看余小姐还是不必饮酒,免得承受不住。” 虞庆瑶慌忙道:“民女向陛下敬酒,您都喝光了,我如果不喝,不是不成体统吗?” “朕不是那样斤斤计较的人。”褚廷秀笑意可亲,虞庆瑶拗不过,只得浅尝一口,随即蹙着黛眉,显露几分羞涩。 褚廷秀更觉其一脉天真,实为难能可贵,不由装作随意地问虞庆瑶:“余小姐,你方才和她除了往事之外,还谈了什么?” 虞庆瑶连忙道:“回陛下的话,民女牢记自己是要去劝服宿小姐的,但她性子执拗,民女也怕弄巧成拙,因此今天只说了些家常。民女也称赞陛下如今在民间声望渐长,比如曲阜从上至下对陛下钦佩有加,民女一路过来,听到许多百姓都说陛下一看就是天子风范,虽然年轻但沉稳英明,假以时日定会使我朝光耀千古。” 褚廷秀忍俊不禁,侧身对余向鸿道:“余爱卿,你这小女儿倒是能说会道,朕被她这一番夸赞,说得有些惭愧。” 余向鸿怔了怔,笑道:“这都是民意,小女只是如实诉说,毫无取巧献媚之意啊。” 虞庆瑶又恰到其份地红了脸,垂下眼帘不说话,更显得乖巧懂事。 褚廷秀颔首:“我看放春今日气色转好,心情也不错。余小姐,你再多与她聊聊,若是她回心转意,又能将宿宗钰劝说归顺,那兖州一战便可烟消云散,非但免除生灵涂炭,也可使山东各州府转变态度,说不定我们便能直贯北上,再无阻挡。那样一来,余爱卿,你们父女便算得上居功甚伟,我定不会怠慢。” “微臣遵旨。”余向鸿随即向虞庆瑶道,“还不谢过陛下洪恩?” “是。”虞庆瑶起身行礼,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其实刚才宿小姐心念动摇,但还有顾忌,我倒是能猜到几分原因。” “哦?是什么?”褚廷秀挑起眉梢。 “就是,民女其实也隐晦地提及宿家小公爷如今在兖州城内,和陛下为敌的事。宿小姐只是叹气,几乎要落泪呢。”虞庆瑶面含忧愁,仿佛也为之悲伤,“民女听她的意思,是觉得就算劝小公爷投降,但小公爷跟着天凤帝许久,俨然成了得力干将,宿小姐觉得您大概最终不会轻饶过他……” 褚廷秀讶然:“朕早已跟她说过,若是宿宗钰投降,前事一笔勾销,她怎会还是不予信任?” 虞庆瑶迟疑道:“陛下,宿小姐这样担心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除了她自己之外,定国府内的那些人的性命不也悬于一线吗……您说是不会轻易动手,可作为宿小姐而言,自然觉得您可以答应,也可以反悔……” 余向鸿连忙制止:“思莹,切莫胡言乱语!” “说来说去,还是觉得朕会反复无常。”褚廷秀倒也没生气,只是叹息一声,“朕若是真要拿宿家的人来威胁她,早就把他们都关押起来,怎会还容许他们住在府内?她真是不体谅朕的一番苦心!” 虞庆瑶有意讶然:“原来陛下没有扣押定国府的人,我还以为他们和那个什么将军一起被关进大牢了呢!” “她还跟你说了这些?”褚廷秀饶有兴致地看着虞庆瑶。 “对啊,我看她瘦了很多,精神也不佳,就问她为什么这样,于是放春跟我诉了一番苦。”虞庆瑶装作一知半解地道,“那个罗将军和她好像关系很好,放春觉得那人如果被杀,也是自己害的。陛下,那人现在到底死了没有啊?” 褚廷秀皱了皱眉,道:“朕怎会随意杀人?只不过是他一心向着天凤帝,且手下瑶兵凶悍不服管教,朕如果不将他的兵权拿下,他必定拥兵自重,举起反旗。” 余向鸿身子往前几分,压低声音问:“陛下,臣斗胆一问,您派了谁去看押罗攀?” 褚廷秀只道:“是可靠稳妥之人,余大人不必担心。” 余向鸿吃了闭门羹,只连连点头,虞庆瑶见状又道:“可是陛下既然说那些瑶兵凶悍难以管教,他们的将军被关押起来了,瑶兵们不会闹事吗?” 褚廷秀淡淡地举杯自饮一口:“他们知道罗攀在我掌控之中,却又找不到他,还怎么闹?谁敢不服,罗攀便只有死路一条。” “陛下真是深谋远虑。”余向鸿赞不绝口,不失时机地又向褚廷秀敬酒。褚廷秀颇为受用,虞庆瑶又诚意满满地道:“其实陛下如果真想让宿小姐心甘情愿归顺,还需让她真正安心,民女看到放春姐姐桌上摆满了珠宝胭脂,可那并不是她喜欢的东西。您就算给她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余向鸿佯装作色:“思莹,不得对陛下无礼!” 虞庆瑶连忙低头不语,褚廷秀却以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从容道:“无妨,她讲得确实有理,余小姐有何高见,不如说来听听?” “多谢陛下。”虞庆瑶这才又道,“民女不太懂如今的局势,只是从女子的内心来思索。陛下口口声声说不会威胁放春姐姐,但民女今日一见,却看到庭院门口都有禁卫佩刀守着,放春姐姐原本不喜欢裙装,现在被迫更改装束,哪里还有往日的心情?因此,口头上的宽容,并不能让她真正解开心结。” 褚廷秀紧抿着唇,虞庆瑶故意局促不安地道:“陛下,民女斗胆胡言了,还请恕罪。” 余向鸿也连忙向褚廷秀赔罪,褚廷秀却紧皱着眉,道:“余小姐心直口快,说的倒也是真话。” “陛下是运筹帷幄想要一统河山的英雄,民女只擅长观照人心。陛下如果对放春姐姐多些信任,她想必也能投桃报李。” 褚廷秀默然点头,此后虞庆瑶也不敢太过殷勤,只听着余向鸿和褚廷秀说些官场上的事。酒过三巡,內侍呈送清茶上来,虞庆瑶起身为两人沏茶。褚廷秀此时已微有醉意,因见这余家小姐秀外慧中,举止大方,便不由问:“余爱卿,你这位四小姐芳龄几何?为何还未许配人家?” 余向鸿一惊,他们出来之前,并未想到褚廷秀会对余小姐的婚事如此感兴趣。如今被追问起来,他只能看看虞庆瑶,略显尴尬地道:“小女已有十八岁,小时候体弱,全家上下对她呵护备至,多方调养才渐渐好转,因此也耽搁了婚配之事。到了十五岁之后再想找合适的人家,却又晚了,故此延误至今。” 虞庆瑶只作内向状,低头不语。褚廷秀笑道:“怎么会找不到合适的人家,想必是余爱卿为爱女千挑万选,才没相中哪个少年郎。” 虞庆瑶垂着眼睫,听出他话里有几分意味,便有意看着余向鸿,小声道:“父亲不是为我算过命吗?那位得道高僧说我命格非比寻常,因此左右选不出看不中。不是生辰八字合不拢,就是对方徒有家世却贪图享乐不思上进,那种纨绔子弟,我自己也是不愿嫁的。” 余向鸿懂了虞庆瑶的暗示,连忙颔首道:“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微臣斗胆恳请万岁帮忙留意,若是能寻到一位家世体面又才华出众的年轻人,经由万岁指点成全美事,便是我余家三生有幸,蒙受恩宠了。” 褚廷秀眸光从虞庆瑶脸上掠过,只是颔首一笑,算是应允了下来。 * 当日酒席散后,虞庆瑶又借机去找了宿放春,向她道:“褚廷秀口风很紧,没有透露那个滁州水牢到底在哪里,甚至没说是不是真的将攀哥关在了那里。我与他初次见面,不能过分探问,但好在他想留我多住几天,我找机会再旁敲侧击一番。” “他要留你住在这里?”宿放春蹙了蹙眉,“不是对你起了疑心吧?” 虞庆瑶嗤了一声:“应该不是起了疑心,我自己有分寸。” 于是两人又密谈了一阵,虞庆瑶才离开了房间。此后的两三天内,褚廷秀又见过两人,宿放春在他面前有意软化了态度,而褚廷秀似乎也被虞庆瑶说动,还真在白天撤除了宿放春院门前的禁卫,只不过晚上依旧有人守卫。 匆匆三日已过,褚廷秀又召见余向鸿,要他赶回济南游说周围几个还在左右摇摆的州府,并以保国公府的名义发出檄文,以感召群臣效力于他。 余向鸿自然应允不暇,起身向褚廷秀告辞,说要去告诉女儿准备返程。谁知褚廷秀从容道:“爱卿不必带思莹回去了。” 余向鸿心头一跳,连忙问道:“陛下,这是为何?” “自从她到来之后,放春的脸上也有了笑意,不再像之前那样闷闷不乐。朕看她们相处甚欢,不如就让思莹留在放春身边,也好做个伴。再者说,若是宿宗钰那边冥顽不灵,放春左右为难,还需要思莹从旁劝导。” 余向鸿支支吾吾地道:“但是小女毕竟是闺阁女子,陛下这边离兖州不远,万一战火蔓延,臣怕……” “不必担心,朕既然开口挽留思莹,必定会妥善照顾,周全保护。就算战火蔓延,也绝对不会未及她的安全。”褚廷秀言辞凿凿,正义凛然,余向鸿心里七上八下,却又不能反驳,只能敷衍着应承下来,去向虞庆瑶告知这一变故了。 * 虞庆瑶听闻这事,倒没有流露太多的意外,只是道:“大人明日就要返回济南吗?” 余向鸿低声道:“是,我要是走了,那你孤立无援,怎生是好啊?” 虞庆瑶想了想,问道:“依您看,他为什么要将我留下来呢?” 余向鸿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才道:“不瞒你说,那天酒宴之上,我就觉得他对你似乎有意。想必你也察觉到了。” “所以我才故意说算命的事啊。”虞庆瑶顿了顿,道,“如果我的身份不是您保国公府的小姐,他可不会在这样的时刻见色起意。” 余向鸿喟叹一声,又道:“我看弘正帝对我也并非全然信任,他将你留在此处,恐怕除了刚才那一层用意之外,还可制约于我,以免我转而变卦,又去投了天凤帝。”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可惜我到现在也没能诱他说出罗将军到底是被囚禁在何处……”虞庆瑶撑着脸颊想了一阵,抬眸道,“既然要告辞,少不了又有一场饯别。余大人,我一定要想办法在你离开之前,把那个秘密给问出来。” ————————!!———————— [笑哭]快也不行,慢也不行,我恨不能一天全给他们解决掉。《 》 320-330 第321章 第三百二十一章 旦夕转圜明主意 为了能在饯别宴席上探得消息,虞庆瑶还特意又换了一身新衣裙,然而小心翼翼几番试探,皆被褚廷秀轻描淡写地带过,甚至引来若有所思的一瞥。她心中忐忑,知他对自己尚未信任,故此不敢再敢妄言,只得强压焦灼,维持着温婉表象。余向鸿见状,也只是陪着褚廷秀饮酒,说些奉承的话语,直至宴席终了,也未能探得半分有用的消息。 眼看明日余向鸿便要离去,若再无进展,不仅罗攀命运堪忧,自己孤身留在此地,纵然探得有用讯息,想要传递出去也难上加难。虞庆瑶心中忧虑,脸上却含着微笑,好不容易熬到酒席结束,她陪着宿放春回到院落后,眉宇间的忧郁才渐渐显现。 “明天一早,余大人就要离开了。”宿放春心事重重地关上房门,转身道,“不如你找个借口跟他走吧?我替您想好了,可以私下买通一人前来报信,谎称余夫人生病,你就可以跟着回去了。” 虞庆瑶摇头,蹙眉道:“这样反而会让褚廷秀起疑心,而且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打探攀哥的下落,帮你脱身,现在什么都没做成,怎么能这样一走了之?” 天光渐渐暗淡下来,屋内种种皆像是被笼着灰色的纱。虞庆瑶思索了片刻,忽而问道:“你之前在船上听到有人提到‘滁州水牢’,还记得是谁说起的吗?” “是两名卫兵在船板上闲谈,一人抱怨差事枯燥,羡慕熟人被派去滁州水牢,说那里环境阴湿,但好歹不用被风浪颠簸得头晕目眩。”宿放春顿了顿,又道,“你莫非是想从他们身上再探听消息?但我也不认识那两人,只知道他们是褚廷秀安排看守我的卫兵,每天都在船上巡视……” “那你可还记得他们的模样?” “当时我为了怕他们发现,始终躲在窗后,也不曾见到那两人长相。不过……”她略一沉吟,“若是再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或许我能辨认出来。” 虞庆瑶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褚廷秀现在虽然将白天看守的卫兵撤去,但晚上还是有卫兵整夜交替守在你这院子四周,说不定那两人也还在其中!放春,褚廷秀心机深沉,在与我们交谈时滴水不漏,不如我们从那两名知晓滁州水牢的卫兵着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再做打算。” 宿放春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这个时候卫兵也该到来了,只不知今晚值守的人之中,有没有那两个?”她说着,站起身来,“不如去院中走走,若运气好,或能碰上。” * 夕阳余晖已尽,云海如厚厚棉絮,唯见灰白层叠,垂落低压。 虞庆瑶与宿放春披着斗篷,推门而出,寒意暗涌。所幸今日风不算大,此时庭院寂静,就连枝叶都未摇动。两人走下台阶,来到院门口,只见两名腰佩军刀的卫兵正左右分立,身姿岿然。 虞庆瑶有意和宿放春闲谈着,慢慢走近门口。那两名卫兵闻声回首,见她们要往外走,一人忙抬起手臂:“两位小姐,天色已晚,还是留在院子里,不要出去为好。” 宿放春将脸一沉:“怎么?我是被关在这里不成?就连院子都不能自由进出?” 另一人忙赔笑道:“那倒不是,我们也是担心天冷冻着了两位小姐,若是陛下怪责起来……” “现在又没什么风,我只是想跟宿小姐去那边的花园折两枝梅花养在屋中,难道连这点小事都不行?”虞庆瑶有意显露不悦,“要是留在这里这样无趣,我明天就禀告陛下,求他放我跟着父亲回济南算了。” 那两名卫兵知晓这保国公府的小姐近来颇受褚廷秀看重,也不敢轻易得罪,于是商议了一下,就让二人出了院子。 虞庆瑶慢悠悠走向游廊,低声道:“是那两人吗?” 宿放春摇了摇头,借着系斗篷,往后瞥了一眼,见那两人还在远处悄悄跟随,又道:“再去别处看看。” 两人边走边聊,不多时便到了后花园。 宿放春见那两人留在后花园门口,便有意与虞庆瑶在园中兜兜转转,眼见天色渐黑,远处传来卫兵的呼唤声:“两位小姐,这天也黑了,还是尽快回去吧。” 虞庆瑶这才折下两枝腊梅,却并未往回走,而是朝着门口那边高声道:“宿小姐要到我住的地方去坐会儿,你们还要跟着?” 那两名卫兵无法阻止,只得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了两人身后。 虞庆瑶执着腊梅,与宿放春穿过后花园的东门,沿着鹅卵石小径迤逦而去,进了自己住的院子。围墙下竹叶轻摇,窸窣作响,她两人进屋不久,恰有一队卫兵从院门前经过,手中灯笼晃动,光影幽幽。 守在外面的那两名卫兵正愁天色已暗,见对面来了人,便赶紧上前去问他们能否先借个灯笼。 “黑灯瞎火的,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有人诧异地问。 “嗐,这不是宿小姐跟着余小姐到了这儿,我们也只能守着吗?” 正说话间,宿放春已转出院门,来到他们身后。“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那先前发问的人已将手中灯笼递给了她的卫兵,见她出来,便赔笑道:“宿小姐,天黑了,你们带着这灯笼回去,免得看不清摔着了。” 宿放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意地问:“我看你有些眼熟,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好像见过几次?” 那人道:“是,小人就是在龙船上的,宿小姐记性真好。” 此时虞庆瑶循声而出,听得宿放春这样问,心里有几分明白,便故意道:“我也时常在这院子附近见到这一位,想必这整个府衙的巡逻都是你在掌管吧?不知该怎么称呼?” 那人受宠若惊,忙躬身道:“余小姐过奖了,小人李舒,只是奉命守卫后花园两侧的院子,府衙巡逻可轮不到小人掌管。” “好了,我要回屋去了。”宿放春转身,又为虞庆瑶裹紧斗篷,“思莹,你刚才还说住在这里有些害怕,现在看到卫兵尽责巡视,这位更是先前就在龙船专门守卫我的,你可该放心了?” 虞庆瑶笑了笑:“那是自然。” 宿放春颔首,随即在那两名护卫的陪伴下,往自己所住的地方而去。 虞庆瑶眼见她离开,又看那队卫兵也要往前去,忙道:“你们晚上还会在我院子外面值守吗?” 李舒见她楚楚动人,便挺直胸膛道:“余小姐放心,我们虽不是一直站在门口,但也会轮班巡视,确保安全。” “有劳了。” 虞庆瑶向他颔首致意,目送这一队卫兵绕过院墙角落,又向另一侧道路行去。 * 她回屋后坐在灯下,望着晃动不已的烛火,心思亦起起落落。听宿放春刚才的暗示,那人应该就是当日在龙船上说出水牢二字的卫兵,但刚才周围全是卫兵,宿放春也没法再问什么,故此只能将消息告知她之后匆匆离去。 若是时间充裕,虞庆瑶自然可以等待明日以后再想办法探听,可天亮之后,余向鸿就要离去…… 而她与那李舒刚刚搭上话,又因身份悬殊,夜间也不可能去找他。 虞庆瑶蹙着眉,不由有些焦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丫鬟端着黑漆托盘来到近前:“小姐,厨房那边做了些点心,您要不要尝尝?” 虞庆瑶望了一眼,白瓷盘里装着晶莹软糯的糕团,上有玫瑰点朱,鲜艳欲滴。她其实根本吃不下,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念头,道:“放下吧,我等会儿吃。”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想先退下,虞庆瑶又起身道:“这里有没有生姜与红糖?” “这可得问厨房。”丫鬟诧异地看看她,“您要这些做什么呀?” “走,我和你一起去找。”虞庆瑶披着斗篷,带着丫鬟匆忙出了屋子。 * 戌时刚过,那队卫兵又从花园那边绕了回来。 与傍晚时相比,此时夜风渐紧,满院竹叶萧索,卫兵们手中的灯笼来回摇晃。李舒等人虽穿着棉布长袄,但也瑟缩着脖子,呼气皆成白雾。 “这天越来越冷了,咱们还得巡逻到半夜?”有人小声地向李舒抱怨。 李舒皱着眉道:“那有什么办法?你就知足吧,后半夜起来的才最倒霉。” 那几人唉声叹气,正在这时,前面院门轻轻开启,一盏灯笼照亮黑暗。李舒愣了一下,望到一位披着玄黑斗篷的丽人带着丫鬟站在院门内,不由扬声道:“余小姐,那么晚了,您怎么还在这里?” 虞庆瑶面含微笑,也不说话,只是示意丫鬟上前。 “这是小姐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姜茶,还有一些点心。”丫鬟将食盒递了过去。 众卫兵颇为意外,李舒更是讶然。打开食盒一看,果然有茶壶茶杯,还有一碟精致糕团。 “这可怎么使得?我们都是粗人,吃不来这些好东西……”他结结巴巴地道。 虞庆瑶抿唇笑了笑:“不必客气,天寒地冻的,你们却还要在外面巡逻,可真是难为大家了。我原先也没留意,今天遇到了,就想着给你们煮一些姜茶驱驱寒意。这点心也是厨房之前送过来的,我吃不下也是闲置了,给你们垫一垫饥。” 众人感激不尽,李舒一摸那茶壶,温热直透掌心,忙不迭道谢连连。 丫鬟道:“你们就在这里吃吧,过会儿再来将东西还给我。” 众人应允,顺势就到了斜对面的亭子里坐下,三两下就将一碟糕团分了精光。李舒饮了一杯姜茶,见虞庆瑶仍旧袅然站在阴影处,忙提着食盒回去交给丫鬟,又向虞庆瑶恭谨道:“余小姐,那茶壶茶杯我们等会儿再来还,您要不先回屋吧?万一冻得病了,可真是我们的罪过了。” 虞庆瑶温言软语道:“没事,我身子倒没那么弱。倒是你们天天冒着寒冷还在夜间巡逻,也真是辛苦。” 李舒听了这关切之语,更觉这位国公府小姐平易近人,温婉体贴,于是嘿嘿笑道:“我们是当兵的,这风吹雨淋也是常事,算不得什么!” 虞庆瑶假意与他聊了几句,问及他老家哪里,当兵多久。李舒受宠若惊,一一回答。 虞庆瑶有意打量了他几眼,“我的乳娘说话口音与你很像,但她老家是滁州的,你刚才说自己是全椒县人?” 李舒垂手道:“是,全椒县隶属滁州,位置相邻,这口音风俗也接近。” “怪不得。乳娘离开滁州也已经很多年了,日夜思念,常跟我提起老家风土民情呢。”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李大哥什么时候能回到家乡就好了,可以顺路帮我去看看乳娘的老宅和亲戚们是否安好。” 李舒连忙道:“只要小人有机会回去,一定不负所托。小人以前也常去滁州,对那里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只是不知道小姐的乳娘家住在哪里?” 虞庆瑶蹙着眉头,苦思冥想后才道:“她好像是住在滁州府衙后面的巷子,哦对了,附近还有个牢房,她说经常看到囚车往来呢。” 李舒随即道:“哦,那是滁州大牢,我知道,进城的时候也会路过。小姐乳娘姓什么?” “她姓陈,大家都叫她陈三娘。”虞庆瑶又疑惑地道,“你确定只有这一个大牢?滁州那么大,会不会有其他牢狱,可别搞错了地方呀。” 李舒信心十足地道:“保管没错!滁州府只有这一个大牢。” “可我怎么听乳娘说过还有什么牢房,好像是建在河边的……”虞庆瑶笑了笑,“不瞒你说,小时候我那乳娘总爱讲些官兵捉强盗的故事来骗我听话。” “那她说的准是水牢。”李舒笑道,“小姐大概是记错了,或者那位乳娘加油添醋编了一通。滁州水牢可不在河边,是建在山中,只有本地人才知道……” 虞庆瑶心里狂跳,急着想要听他再往下说,然而此时亭子里的卫兵已经喝完姜茶,有人一路小跑着把茶壶茶杯送了过来。“李哥,你光在这里聊,茶都被我们喝完了。” 李舒笑了几声,见众人纷纷走了过来,便也拱手告辞。“余小姐,我们得走了,多谢。” “好。”虞庆瑶心中虽满是遗憾,脸上还挂着笑容,而众人提着灯笼,又渐渐消失于夜色。 *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寒意迫人。余向鸿整肃衣冠,至褚廷秀处辞行。 褚廷秀端坐堂上,神色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余爱卿,济南乃至山东大局,朕便托付于你了。望你返回之后,速速联络周遭州府,陈明利害,使其早日率兵来归。待朕平定兖州,挥师北上之际,尔等便是首功之臣!” “陛下器重,臣感激涕零!定当竭尽全力,游说各方,必不辜负陛下厚望!””余向鸿俯身叩拜,姿态恭谨。 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内侍敲门禀报,说是余小姐来为父亲送行。 “进来吧。”褚廷秀颔首,望向门外。但见倩影依依,虞庆瑶已匆匆赶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袄裙,未施粉黛,丽质天然,眼圈泛着淡淡的红晕,似乎刚刚哭过一场。 她莲步轻移,上前向褚廷秀行礼,随后又望向余向鸿。 “父亲……”她语声犹带哽咽,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冬日寒冷,望父亲在途中多多保重身体。”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双手微微颤抖地奉上,“此信是女儿写给母亲的,女儿从出生起便没有离开过家人,此次留在这里,还不知何时能回去,因此夜间忧虑,唯恐母亲担心……还请父亲务必将此信亲手交予母亲手中,以慰其心。” 她抬起泪光点点的眼眸,与余向鸿的视线有一瞬的交汇,那目光中蕴含的深意,令余向鸿心底一震。 余向鸿接过那封看似寻常的家书,小心翼翼地纳入怀中贴身藏好,沉声道:“我儿放心,为父定亲手交给你母亲。你在陛下身边,更要温良恭谨,安心……等待。” 褚廷秀端坐上位,将这番父女情深尽收眼底,面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余爱卿,余小姐留在此处安全无虞,朕自会当她是自己人一般照顾,你回去转告夫人,不必忧心忡忡。”他宽容大方地站起身,“时候不早,爱卿还是尽早启程吧。” * 虞庆瑶恋恋不舍地将余向鸿送到门口,又在褚廷秀面前上演了一番含悲离别场景,眼见马车远去,这才愁眉不展地回到了院落。 一进门,便见宿放春坐在那里等待。 “余大人走了?” “嗯。”虞庆瑶如释重负,倒了水擦去泪痕,轻声道,“信已经交给了他。” “褚廷秀没让你当场拆开吧?”宿放春急切地问。“我就怕他看出破绽。” “没有。”虞庆瑶放下手巾,转身道,“于情于理,他都不会那样做。但不知余大人将信带回去,能否发现其中的秘密。” 宿放春长出一口气:“但愿吧……这已经是我们在褚廷秀眼皮底下能做的一切了。” * 晨曦拂过路边枯黄的草丛,霜白浓重,寒意未消。车轮碾着坚实的泥土,急速向前。余向鸿坐在不断晃动的车内,从怀中取出了那一封信件。 他犹豫再三,谨慎地拆开了信封。 素白的信纸上,书写着对母亲的牵挂与安慰,又说到来了曲阜后的衣食住行,以及与宿放春相伴的点滴,言语温柔,情深意切。看起来,确实就是一封给母亲的家书。 余向鸿蹙着眉,将信纸正反都看了个遍,也找不到任何讯息。他心中不由起了疑惑,照理说,虞庆瑶特意交给他这一封信,必定大有用意,可为何看不出蹊跷? 审视再三,他也不敢再有妄动,将信件仔细收起,放进了包裹。 马车很快驶离名城曲阜,踏上返回济南的官道。然而,车行不过十几里,余向鸿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似有若无地跟着一支马队。那些人看似客商,但个个年轻强壮,即便是停下休息时也时不时望着这边。 余向鸿暗暗捏了一把汗,知晓这是褚廷秀对他并未完全放心,派人暗中监视,以防他中途变卦或与外界有不妥联络。他庆幸自己没有露出破绽,只能按捺下急切,一路如常,不敢有丝毫异动。 * 数日后,马车终于抵达济南保国公府。朱漆府门依旧,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坐在车内的余向鸿一时感慨,仿佛死里逃生一般。 “老爷回来了!”门房仆人远远望到自家马车回转,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管家带着众多仆役小厮涌出门来,牵马的牵马,搬行李的搬行李,一时间好不忙碌。 被颠簸已久的余向鸿下了马车,见众人进进出出,却不见自己兄弟余向津,随口问了一句:“二老爷呢?不在府里?” 管家正陪着他往里走,愣了一下,道:“昨晚有客来访,现在还没走,二老爷正陪着。” “什么人来了还住了一夜?”余向鸿微微诧异,管家尚未回应,厅堂旁边的小径上已又来了一群人,走在中间的正是珠翠满身的余夫人。 “老爷!你总算是回来了!”余夫人又惊又喜,急步迎上,看似只是担忧不已,却借着搀扶的姿势,迅速附耳低语,“有客人到了,就在内院书房。” 余向鸿察觉到了异样,碍于周围人多眼杂,便只说着途中见闻,又笑着夸赞皇上亲切有加,一路聊着就转入内院。 * “老爷一路疲劳,要静心休息。”余夫人一句话,就让仆役们各自散去。 正院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唯有日光穿过花墙,漏下水波般的光痕。 余向鸿整顿衣衫,往书房走去。越是靠近,他的心跳得越快。书房门扉紧闭,余夫人上前轻叩,里面马上传来了余向津的问话:“谁?” “我。”余向鸿走上一步,沉声应答。 书房内有轻微的响动,木门很快就被无声地打开了。 余夫人留在了门外,余向鸿深深呼吸一下,走了进去。 书房内寂静无声,檀香袅袅。余向鸿转入岁寒三友的屏风后,但见一人背对着门口,正负手而立,看着墙上的泼墨山水图。 他身着再寻常不过的青灰色直身长袍,身姿卓然,余向鸿只望到背影便觉气度不凡。 他上前一步,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分明不过二十出头,一双眼眸却沉静如古井深潭,又似已看遍日月斗转,风霜变迁。虽如此,却并不衰颓沧桑,反而更显幽黑明澈,正如冰消雪融,春水微漾。 余向鸿愣在原处,眼前这个年轻人衣着普通,但那通身的气度,却如潜龙在渊,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大哥,这就是……”余向津来到他身后,想要提醒。 “你是——”余向鸿只觉此人面容眼熟,电光石火间,忽而记起了那个夜晚。 那一夜,父亲突然暴毙,他们兄弟闻讯赶去,混乱之中竟见传闻中已经死在边疆的皇太孙赫然在场。与之同行的,还有三名男女,分别是司礼监秉笔程薰、宫中假死逃出的棠婕妤,剩下的一个,自称乃是皇太孙的随从侍卫,却在临走时言语暗藏讥讽,大有斥责他担不起保国二字之意。 “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晚陪着皇太孙来到此处的……”余向鸿震惊地后退一步,然而身后随即传来兄弟的急切告诫,“这位就是天凤帝!” 惊雷般的话语劈入他的脑海,余向鸿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颤抖: “臣……臣余向鸿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褚云羲的目光在余向鸿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他迈步上前,亲手将余向鸿扶起,语气平和却又自带力量:“余宗正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那时保国公猝然逝去,朕心中甚为沉痛,却又因身份特殊无法直言告知,故此才假托皇太孙侍卫之职。没想到匆匆一见,宗正还记得朕的模样。” 余向鸿心中百感交集,羞愧惶恐不安起伏交错,当晚他因不愿插手救助皇太孙而被那籍籍无名的侍卫说了一通,当时他就觉得此人话语绵里藏针,言行皆不像寻常随从,故此还特意追问其身份。可无论如何,谁能想到那沉静肃然的年轻人,竟是本该长眠于皇陵之中的先代君王天凤帝?! “是……是微臣有眼无珠!竟未能识得泰山!昔日怠慢,请陛下治罪!”余向鸿在震惊之余,脑海中还飞快地划过一个念头。 既然当夜天凤帝跟随皇太孙到了家中,那么父亲的突然死亡…… 一想到这里,余向鸿背后寒意凛凛,不由自主地望了天凤帝一眼。 褚云羲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的心思,沉声道:“保国公的突然亡故……确实与朕有关。” 余向鸿和余向津皆愣怔住了。 褚云羲侧转过身,望着桌上铜炉间徐徐升起的轻烟,幽然道:“实不相瞒,你们的父亲在朕失踪前,曾犯下罪责。”他说到此,朝两人瞥视过来,目光转而变得深沉锐利,如同出鞘的宝剑,直刺人心。 余家两兄弟头皮发麻,心中震荡,不敢轻易接话。 然而褚云羲很快又缓和神色,微微扬起下颔,道:“但朕当时寻他,并非为了惩戒,而是因为孤身一人来到此时,急于找到往日故人。没想到……余开他一见到朕,便惊呼不已,继而倒地没了气息……”他垂下眼睫,依旧有几分黯然,“这也是出乎意料,朕当时后悔不已,却已无济于事。” 余向鸿惶恐间看看兄弟,只得上前一步,拱手道:“原来如此,这样说来,是先父忽然见到陛下,心中愧疚畏惧,故而惊吓而死?” 褚云羲微微颔首,余向鸿垂首道:“事发突然,谁也不能预料,陛下可否明示,先父曾经犯下何等错事?” “死者已矣,朕也不想再重提往事。”褚云羲袍袖微拂,转身正视两人,“当日朕与褚廷秀离开保国公府时,余宗正曾答应,他日若有用得上保国公府的时候,定会鼎力相助。朕可将此话记在心中,知道你身为余家后代,定不会有负众望。所幸余宗正此次深明大义,毅然去往曲阜见了褚廷秀,但不知结果如何?” 余向鸿背后那无形的压力这才稍稍减轻,但还是诚惶诚恐地将此行见闻简述一遍。未曾想褚云羲听到那位冒充四小姐的女子被留在了曲阜,原本镇定从容的脸上不由显露惊愕。 “褚廷秀将她留了下来?!难道是看出了破绽?” 余向鸿连忙道:“那倒应该还没有。臣猜测他是想扣留了臣的爱女,以此让臣有所牵绊,不敢擅自更改主意。另外……” 他略一迟疑,褚云羲便皱了眉:“还有什么?” 余向鸿不无尴尬地道:“以臣暗中观察,他对那位小姐,似乎颇为欣赏,而虞小姐也将计就计,在其面前温顺可亲,以博取信任。” 褚云羲一时间既惊又恼,同时还有深深的忧虑。可不知为何,当他想到虞庆瑶居然能在褚廷秀面前瞒天过海,甚至令对方心生迎纳念头,心底深处竟又浮起几分傲意。 余向鸿见他神色有异,忙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件,双手呈送上去:“陛下,这是虞小姐在臣临走时亲手交予的信件。臣怀疑其中必定藏着她探听来的消息,可看了几遍却又不得要领,还望陛下明鉴。” 褚云羲蹙着眉接过信件,展开之后,目光为之凝聚。 ————————!!———————— 褚云羲:可恶,竟然把老婆给抢走了![白眼] 第322章 第三百二十二章 箴劝良言更心意 第三百二十二章 手中信纸素雅,褚云羲仔仔细细读了一遍,信中所写无非是女儿对母亲的思念、在曲阜的日常起居,确实看不出任何异样。 “余宗正所言不虚,单看信文,确实只是寻常家书。”褚云羲指尖轻抚信纸,眉宇间却未见松懈,“但以她的机敏,既特意嘱你亲手转交,必定隐含深意。” “臣这一路上也多次翻看,却始终找不到文字中的寓意。”余向鸿惴惴不安地道。 褚云羲沉吟片刻,将信纸对着窗外光线仔细察看,水印、墨迹皆无异常。正当余向鸿兄弟面面相觑,以为线索就此中断时,褚云羲的目光忽然凝在信封底部——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拱起,若非对着光线细看,根本难以察觉,像是裱糊时未能完全抚平。 “有无锋利之物?”褚云羲沉声问。 余向津连忙从书桌抽屉里取来裁纸刀。褚云羲以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微微拱起的缝隙,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损毁了内中可能藏有的信息。 封底被轻轻挑开,翻开一看,上面果然以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蝇头小字: “滁州水牢,藏于偏僻山中,罗或在其间。望速传消息,设法营救。” 余向鸿凑近一看,惊讶道:“原来如此!只是……滁州多山,不知道这‘偏僻山中’到底所指何处?” 他那兄弟亦思索道:“滁州附近最为闻名的就是琅琊山了,莫非就是在那里?” 褚云羲盯着那行小字,眸色深沉:“琅琊山虽幽深,但文人雅士、香客游人往来不绝,并非绝密之地。褚廷秀若要藏匿要犯,恐怕不会选择此地。更况且,水牢构筑非一日之功,战时更无暇新建。”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脑海中飞速掠过前朝旧事与江南地理:“前朝曾有将领在滁州西北的皇甫山中屯兵,那里山势险峻,人烟稀少,且有古道通往南京。若朕所记不差,皇甫山应有前朝遗留的营垒……或许,就包括这水牢。” “陛下所说有理。褚廷秀要关押罗攀,确实需要找一个僻静又便于掌控之地。”余向鸿频频点头,但又面露忧色,“陛下,即便确知在皇甫山,那里临近南京,完全是褚廷秀的势力范围。我们若从山东派兵赶去滁州,因路途遥远,难免会打草惊蛇。而褚廷秀得知风声,必定怀疑身边出了奸细,恐怕会危及虞小姐和宿小姐的安全。” “强攻自然不可取。”褚云羲转身,目光锐利,“但正因是虎口,才更要出其不意。褚廷秀绝不会料到,有人敢在他的腹地动手。” “那该如何是好?” 褚云羲从容道:“不用派兵压近,朕亲自前去滁州。” “这可使不得!”余向鸿惊呼,“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滁州如今龙潭虎穴,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余向津也紧锁双眉:“是啊,褚廷秀在那里肯定布下天罗地网,说不定就等着陛下派人去搭救,好趁此机会一网打尽。您派人去也就罢了,怎么能亲自前往呢?” 褚云羲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眼神沉静而坚定:“正因是龙潭虎穴,才需要朕亲自前往。两位不要忘了,朕自幼生长于南京,对周围地形民情甚为熟悉;营救贵在隐秘迅捷,人多反易暴露,朕会选择合适人选同行;再者说……” 他目光扫过窗外,仿佛已穿透重重关山,望向南方:“庆瑶和宿小姐在褚廷秀身边周旋,为我们传递出这性命攸关的消息,朕岂能安坐后方,将救人之责全然委于他人?罗攀在瑶寨时就与朕兄弟相称,如今更是牵动大局的关键,于公于私,朕都必须亲自走这一趟,绝非逞匹夫之勇。” 余向鸿和余向津听罢,神色凝重,皆不再反对。 褚云羲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褚廷秀不会在曲阜逗留太久,兖州是他必定要夺下的城池。两位请依计行事,稳住局势,便是对朕最大的助力。” 余向鸿深吸一口气,与兄弟一同躬身:“臣……遵旨!恳请陛下务必周详计划,以策万全!” * 数日后,曲阜府衙后院。 褚廷秀看着庞鼎送来的军报,说是兖州城在宿宗钰的统帅之下仍然顽抗不降,而他将整座城池围困得水泄不通,并时不时在城外纵马驰骋,以动摇城内军心。 褚廷秀蹙眉放下军报,正欲催促庞鼎加紧攻势,内侍呈上了来自济南的密信。 信是余向鸿亲笔所写,言辞恭谨恳切。信中详述他已秘密约见济南及周边数州官员,陈明利害,已有不少官员明确表示愿效忠“弘正”朝廷,并承诺将竭力阻挡可能从京城南下的军队。 信的末尾甚至按有若干朱砂指印,鲜红夺目,以为明证。 几乎同时,一名暗中跟随余向鸿的探子也匆匆赶回,褚廷秀询问道:“他离开曲阜后,有没有见什么可疑的人?” 探子跪在堂下,道:“余大人一路匆忙赶路,并没有见其他人。小人们始终紧随其后,直至他回到济南保国公府。后来又见他乘坐轿子外出,或是约见亲友到家中叙谈,确实十分忙碌。” 褚廷秀还是有些不放心,因而追问:“济南那边情形如何?你们可曾在百姓之间探听风声?” 那人立即道:“小人临走时,看到济南城内及周边要道已张贴出告示,有余大人以保国公府名义拟写的檄文,也有州府公文,告诫百姓应该效忠陛下,切勿动摇。” 褚廷秀听到这里,脸上才微微显露笑容。“这余向鸿还算识时务,办事也利落。” 他当即起身挥毫,拟写数道旨意,加急送往济南府及周边已表态的州府,命令他们即刻开始调集军队、筹措粮草,整军备战,随时听候调遣,以迎击可能南下的天凤帝军队。 处理完政务,褚廷秀心情大好,想起被软禁后院的宿放春,以及那位在其中斡旋的余家四小姐,心念又是一动。他唤来内侍吩咐几句后,亲自前往宿放春所在的院落。 虞庆瑶正在院中与宿放春低声交谈,见褚廷秀到来,连忙与宿放春一同起身行礼。 褚廷秀笑容和煦:“思莹,你父亲已抵达济南,并差人送回书信。他已按照我的旨意,说服了许多官员。这对珠子,是我从南京宫中带出的,如今赏赐与你,以作嘉奖。” 说罢,他一扬手,内侍便呈上鲜红的锦盒,其间一对明珠莹润洁白,烁烁生光。 虞庆瑶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谢恩:“多谢陛下厚赏!父亲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女一家的福分。”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宿放春,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放春,保国公府如今已归顺于我,山东大势正在扭转。兖州被围多日,城中军民受苦,朕实在于心不忍。你若能念及宗钰安危与满城百姓,修书一封,劝他出城归顺,兵不血刃平息干戈,岂非美事一桩?否则这天气渐渐寒冷,兖州粮食殆尽,恐怕即将自毁啊!” 宿放春欲言又止,虞庆瑶见状便道:“陛下再给宿小姐一些时间,我也会好好劝解。” 褚廷秀心中觉得还是这余家小姐更为听话,于是又停留片刻,说了些闲话,便起身道:“朕还有事情要处理。放春,你仔细考虑一下,不管你最后作何打算,再过一天,我们就要启程去兖州。是兵戎相见,血流成河,还是握手言欢,摒弃前嫌,就在你一念间。” 说罢,他负手走出院子,身边內侍亦紧随其后。 * “山东各州府真的都归顺了?”游廊下,宿放春蹙额低声问。 “不清楚……我也没看到书信。”虞庆瑶心事重重,望到那一双明珠,便将盒盖一下子关上。“只有一天的期限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宿放春思索再三,起身想要带着她离开花园回院子去,然而就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忽然望到花墙后隐隐露出一角青绿。 那个方向,原本只有灰白的假山,不可能有绿意。 宿放春心头一震,有意踱到另一侧去观赏池塘中的鱼儿,这才看清花墙后原来有人悄无声息地侧身而立。看那服饰样式,应该就是刚才跟着褚廷秀过来的內侍。 她眉梢一挑,心中冷哂一声,向虞庆瑶招呼:“思莹,你过来看看,那条金黄的鱼儿怎么动都不动,会不会是死了?” 虞庆瑶微露诧异,不知她为何忽然叫自己过去。照理说,宿放春如今应该毫无情绪…… 她靠近了池塘边,与宿放春并肩站在鹅卵石小径上,却听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有人在围墙外偷听。” 虞庆瑶一惊,顺着她的目光往花墙那边瞥了一眼。 她这才明白过来,想必是褚廷秀仍有疑心,便吩咐內侍留下。 虞庆瑶心里鄙夷,嘴上却欢快:“哪有死掉啊,它只是懒得动,待在阳光下面发呆呢。” 说罢,她又借机道:“放春姐姐,刚才陛下说的话你觉得如何?我父亲他们已在全力支持陛下,兖州孤城困守,还能支撑多久?城中粮草恐怕早已匮乏,到时候就算他们坚持不降,陛下派遣大军全力攻城,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宿放春有意叹息:“但宗钰他们守到现在,想必心志坚定。恐怕我就算是出面去说,也只是不会有什么收效……” “怎么会呢?小公爷与你感情深厚,宿家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支撑,哪还能转圜周全?他是有情有义之人,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留在这边,却还执意要彼此对立吧?”虞庆瑶故作恳切地道,“再说陛下对你也真是不错了,如果换成别人,恐怕早就没了耐心。你何不为自己,也为宿家,寻一条更稳妥的出路?” 池水在阳光下晃动涟漪,花墙后的绿衣內侍蹑手蹑脚地远去了。 * 这日黄昏,褚廷秀正独在书房临帖,侍卫来报,宿放春求见。 她站在堂下,面容依旧清冷,神色却有几分憔悴。她抬起眼,望向褚廷秀,声音平静又清晰: “陛下,我愿尝试……修书给宗钰,劝他……出城投降。” 第323章 第三百二十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褚廷秀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波动,立即放下手中的笔,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放春能如此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巧得很,朕正临帖习字,你就在此处书写信件吧。” 他没等宿放春回答,直接吩咐内侍就在书房一侧的小案上铺开信纸,随后抬手道:“放春,你过来。” 宿放春走到几案边,褚廷秀已屏退了左右,顾自负手踱到窗下,背对着她道:“你尽管安心措辞,将道理好好说与宗钰听。” 宿放春看着素白的信纸,寂静的书房内,只有她和褚廷秀两人,但门外就是肃立等候的禁卫。 她的目光又移到褚廷秀的背影上,此刻他从容站在窗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籍翻看,似乎只是在打发时间。但宿放春知晓,自己在此的一举一动,都在褚廷秀的眼中。 她只能斟酌字句,写下劝降信。信中无非是陈述“弘正帝”不计前嫌、山东大势已定、兖州孤城难守,望宿宗钰能为全城百姓以及定国公府的安危考虑,审时度势,开城归顺云云。 她写得缓慢,字迹略显沉重,仿佛内心经历着巨大的挣扎。 许久之后,宿放春放下笔,默默垂首。 此时褚廷秀才搁下书册,转身问:“写完了?” “是。”宿放春有些疲惫地点点头。 褚廷秀走过来拿起信纸,装作随意地看着,却已在极短的时间内检视了整封信。 信中没有任何隐语或暗号,内容也完全符合他的期望。他这才满意地颔首,唤来侍卫,令其以最快速度将信送至兖州,交予庞鼎,令其设法送入城中。 侍卫恭谨地带着信件离开了。房门一关,褚廷秀心情似乎更好了些,他甚至亲自为宿放春倒了一杯热茶:“希望你这一封信,能令宗钰幡然醒悟。这样一来,你也能与他早日团聚。” “陛下会信守承诺吗?”宿放春看着杯口上方氤氲的白雾,神色寂然,“我这是压上了宗钰的性命,若他真的率众归顺,陛下却出尔反尔,那我也决意赴死了。” 褚廷秀一怔,惊愕反问:“你为何会这样想?朕多次表达过诚意,岂是出尔反尔之辈?他若是真能率众来归,朕惜之不及,又怎会做出那违背良心之事?” 宿放春此时才抬起脸,看着他道:“但愿只是我多想了。” “朕希望你也能真正放下戒备,不要总是疑神疑鬼。”褚廷秀缓缓走到宿放春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她肩头,微一俯身,“你独身一人为了宿家殚精竭虑,也该有人与你一同分担这重任了。朕自从第一次在那荒野雨中见到你,便铭记在心,心想着总有一日要报答你的恩情……”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眸光明澈,望之情真意切。 宿放春不敢直面他的目光,身子也微微僵硬。褚廷秀轻笑一声:“你风里雨里追随于朕,从南京到广西都不怕,怎么现在反而拘束起来?其实那时你暗中追随,我心中也是感怀万千。若无情意,你又怎会不辞千里送我去桂林,你说是不是?” 宿放春心中忐忑,神色也有几分尴尬,却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褚廷秀长舒一口气,拢了拢她的肩膀,温柔道:“你能不再回避对我的情意,这样就很好。” 此时恰有內侍前来叩门,说是有别处的军报送达。宿放春本还想留在此处,褚廷秀却道:“你先回院中休息,待我处理完政事,再叫人来唤你。” 宿放春知道他不过是想支开自己,于是起身告辞。褚廷秀将她送到门口,忽又想起了什么,对外面的內侍道:“将济南送来的箱子取来。” 內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和另一人搬着一个樟木箱来到堂前。 宿放春疑惑地看着那箱子,只听褚廷秀道:“这是济南保国公府送来的,说是余夫人担心思莹独自在外缺少用度,故此整理了一箱衣物送到此处。其实她也是多虑了,朕留思莹住下,岂能不照顾好她的衣食住行?不过慈母关切爱女也是人之常理,你顺道给她带去吧,以安慰她们母女思念之情。” 宿放春心中一动,面上恭敬应下:“是,陛下。” * 两名内侍抬着衣箱跟随宿放春去了偏院。虞庆瑶见衣箱送来,先是惊讶,待等听宿放春说了原委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原来是母亲送来的。”她连忙让內侍将箱子搬入房间。“我还正发愁天气越来越冷,当时跟着父亲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薄夹袄。” 宿放春附和了几句,待等那两名內侍离去后,便关上了房门。 “怎么样了?”虞庆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写信时他防备极严,几乎寸步不离。”宿放春冷哂一声,双手环抱靠在床栏边,“还真和我们事先想的一样,根本没法在书信里做手脚传递讯息。” “那是当然,他肯定怕你借着写信的名义,把一些重要讯息透露给宗钰。” 虞庆瑶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樟木箱。只见上方整整齐齐叠放着绫罗衣裙,下方则是厚重的狐绒斗篷,她正在查看之际,宿放春已转过来道:“这箱衣物必定是和余大人的信件同时送达府衙的,褚廷秀却扣留下来。想必已被翻查过数遍,确认并无异样才给到你手中。” 虞庆瑶看着那些华丽的衣物,眸中却闪过一丝异色。“无缘无故的,他们为什么会送一箱衣物?”她坚持道,“我们再仔细检查一遍。” 两人将箱中衣物一件件取出,从华丽的袄裙到贴身的寝衣,从厚实的斗篷到轻薄的绢纱,每一件都反复查看。衣物众多,检查起来耗时费力,直至蜡烛燃尽,仍一无所获。 虞庆瑶重新点燃一支烛火,望着满床绫罗发呆。 宿放春在床前走来走去,忽而又回首,望着那已经被撤空的箱子。“会不会是箱子有玄机?” 虞庆瑶被点醒了,一下子来了精神。于是两人又查看半晌,宿放春甚至找来剪子发力撬动木板,然而箱子榫卯契合,竟无可以拆下的余地。 “这是怎么回事?”宿放春也不禁纳闷。 虞庆瑶虽然累得够呛,却还是不甘心。她再次翻看满床衣物,当她拿起一条湖绿色马面裙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精致的刺绣。那上面用银线绣着滔滔江水,波浪翻滚,工艺极佳。然而,当烛光斜斜映照而来时,虞庆瑶的心头却猛地一跳。 先前只顾着翻找蛛丝马迹,竟没察觉到,这银线绣成的江水底部隐隐泛着红色,仿佛莲花舒展,无声绽放。 这是……她为追随褚云羲而来,沉入江底时看到的景象。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之外,能知晓这一景象的,只有另一人了。 “怎么了?”宿放春看出异样,不禁取来烛火,为她照亮。 虞庆瑶强压住激动的心跳,拿过剪子小心翼翼地挑开江水底部的绣线。里面填充着松软的棉絮。 她用剪子轻轻拨开,终于在最深处发现了一小张薄纸。 纸上,是那俊逸的笔迹,正是褚云羲亲笔所写: “我已赶赴滁州。务必稳住兖州局势,以待我返回。一切小心,盼再聚。” 烛火在不断跃动,满床锦绣耀着绮丽,虞庆瑶坐在其间,紧紧攥着这张纸条,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的激动与担忧。 “他去了滁州!”她一把抓住宿放春的袖子,声音微微发颤。 “谁?!”宿放春还未完全明白,然而再一看虞庆瑶这神色,不由压低声音追问,“难道是他?” 虞庆瑶用力地点点头。“我也没有想到,但这肯定是他写的。” “滁州必定防备森严,陛下此行太过危险了。”宿放春双眉紧蹙,陷入忧虑,“就怕褚廷秀在那里布下陷阱……” “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也经过深思熟虑。”虞庆瑶又将那纸条看了一遍,随即塞入怀中,“从济南出发去滁州,再找到水牢位置救人,大概需要多久?” “哪怕日夜不停地赶路,往返也要十余天。”宿放春沉吟道,“一来一回那么多天,褚廷秀这边却已经急不可待。阿瑶,这十几天内,兖州绝不能有失!我们必须拖住褚廷秀,不能让他攻破兖州,更不能让他察觉陛下的行动。” “你那封信送去兖州后,不知道小公爷会做出怎样的反应……现在最难的就是我们无法将信息传递过去。”虞庆瑶看着不断晃动的烛火,心思也起伏不定,“要怎样才能保住兖州,又不让褚廷秀察觉异常呢?” * 兖州城下,夜色茫茫。漆黑一片的护城河畔,有人故意大声喧哗,手中火把来回摇晃。 守城卫兵持刀厉喝:“干什么?!” “将这信交给你们的主将!” 说时迟那时快,宿放春的那封劝降信,被庞鼎派出的神射手绑在箭矢上,精准地射入了兖州城楼。 守军士兵不敢怠慢,立刻将信送到了宿宗钰的住所。 烛光下,宿宗钰正擦拭着明利的剑身,忽然接到了来自宿放春的书信,心头便是一惊。 他来不及将宝剑入鞘,一把抓过信封拆了开来。然而看着那熟悉的笔迹,书写的却是一句句劝降的话语。什么当遵正统,恪守本分,迷途知返,语气虽恳切,却陌生得令他心中堵上了厚厚的冰。 他惶惑不安,郁结愤懑,用力抓着信纸,重重地靠坐在椅子上。 房门被急切叩响,程薰匆匆赶来了。“小公爷,我听说城下有人送来一封信?是谁的?” 宿宗钰抬目看看他,疲惫地将信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一句话都没说。 程薰见他神色有异,心里不免忐忑,取过信纸细细一看,不免讶然。 “是宿小姐……”他倒是未像宿宗钰那样愤懑,不仅如此,还微微松了一口气地道,“如果这信是她亲手书写,至少证明她目前还安全无虞。” “可是你看信中写了什么,我不信她真会归顺了褚廷秀,还帮他来劝我率领全城军民投降。”宿宗钰眼中布满血丝,连日守城的疲惫占据了全身,对宿放春处境的忧虑又令他头痛无比,“定是褚廷秀胁迫于她,逼迫她写下这等言辞!程薰,姑姑如今应该就在兖州附近,我们想个办法将她救出来,这样就无后顾之忧了!” 程薰又将信件仔细看了一遍,沉声道:“小公爷息怒。信确是宿小姐笔迹无疑,观其言辞,虽为劝降,言语仍有昔日正气。褚廷秀让她写信,无非是想动摇我军心,逼您就范。您若此刻因愤怒而贸然出击,或因此方寸大乱,才是正中其下怀,届时非但救不了宿小姐,反而会害了她,更会葬送这满城军民。” 宿宗钰攥紧了手指:“那你说,如果姑姑被押到兖州城下,我又该如何面对?褚廷秀那道貌岸然的东西,说不定最后就会这样做!” “眼下唯有坚守,”程薰轻轻放下了信纸,在烛火下目光郁然,“兖州城在我们手中多一日,宿小姐便多一分价值,褚廷秀便不敢轻易动她。” * 倏忽两日已过,寒意更浓,满城枯叶飘飞。褚廷秀率领麾下兵马,携宿放春、虞庆瑶等人,浩浩荡荡离开曲阜,抵达兖州城外的庞鼎大营。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声势浩大。 庞鼎闻讯,连忙带着手下出营迎接。看着褚廷秀身后那规模不小的随行军队,庞鼎心中不由一沉。 “末将庞鼎,恭迎陛下圣驾!”庞鼎单膝跪地,姿态恭谨。 褚廷秀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连绵的营寨和远处依旧巍然矗立的兖州城墙,语气听不出喜怒:“庞将军辛苦了。这兖州城……看来甚是坚固,难怪将军久攻不下。” 第324章 第三百二十四章 此言微妙孰申明 庞鼎自然品出了褚廷秀话里的意味,却也只能拱手道:“臣有负陛下重托。只是宿宗钰守城颇得章法,城中军民亦齐心,故而……” “罢了,朕并无怪责之意。”褚廷秀审度着他的神情,终于挥了挥手,语气淡然,“起来吧。朕既亲至,自有破城之策。” 庞鼎默然退至一旁,曹经义觑准机会,小心翼翼凑上前:“陛下舟车劳顿,营中已备好酒宴为您接风洗尘。”他眼珠子一转,瞥见站在褚廷秀身后不远,面色清冷的宿放春,不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陛下将宿小姐也带来了?可是要……以此为契机,给那宿宗钰最后下一剂猛药?” 褚廷秀闻言,脸色倏地一沉,目光锐利地扫向曹经义,声音陡然提高:“混账东西!朕乃堂堂天子,岂会行此胁迫弱质女流的下作手段?宿小姐此次前来兖州,是要亲自劝降宿宗钰,日后她更会辅佐朕成就大业!你这奴才再敢胡言乱语,朕决不轻饶!” 他这番话义正辞严,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的兵将都听得清楚。曹经义吓得连忙跪地磕头:“是是是,小人心思狭隘了,万万没有想到宿小姐已经回转心意,陛下宽宏仁德,还请饶恕小人的妄加猜测!” “若是再敢妄议军务,小心你的狗命。”褚廷秀脸色阴沉,看似松了语气,眼神中却蕴含一丝狠厉。 曹经义忙叩首领旨,弓着腰匆匆退下。 宿放春与虞庆瑶目睹这一切,互相交换了眼色,不再言语。 褚廷秀旋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已经烟消云散,转而向庞鼎道:“带朕去看看军营布防,以及……兖州城的虚实。” “是,陛下请随臣来。”庞鼎内心复杂,招呼了手下便在前领路。 众人被刚才那一变故震慑得满心惶恐,各自小心谨慎紧随左右,唯恐再触怒了年轻的君王。 还未走出几步,褚廷秀又侧过脸向宿放春和虞庆瑶道:“你们一路颠簸,也着实劳累,先回营帐休息吧。” 两人先后应声,带着侍女去了庞鼎专门为她们准备的营帐内。放下行囊后,虞庆瑶寻了个借口支开侍女,悄然道:“他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吧?” 宿放春眉眼间已不见愠恼,取而代之的是看透一切的冷冽。“非但是说给我听,那陡然变脸的模样还是在震慑庞鼎手下,好让他们不敢怠慢。” 虞庆瑶来到营帐帘后,确定外面暂时没有旁人,才低声道:“我们要怎样才能和城内的人联系上?” 宿放春微一思索,道:“褚廷秀将我带来此处,肯定会让我亲自出面。到那时,我们再见机行事。” * 褚廷秀来到兖州城外大营后,得知庞鼎已经将宿放春的劝降信射入城中,便暂时按捺心思,静待宿宗钰回应。在此过程中,他有意令营中军旗招展,夜间亦灯火通明,就是为了让兖州城内的人知晓他的到来。 可谁知这一番苦心并未换来宿宗钰的主动归顺,褚廷秀在等待两天后,心头焦躁已按捺不住。 “去叫宿放春过来。”他沉着脸吩咐手下。 宿放春很快被请到了他的营帐内。褚廷秀注视着她道:“宗钰收到了你的劝降信,却还是毫无动静。明日你去阵前亲自喊他出来见面,朕倒要看看,他听到你的声音后,还会不会避而不见!” 宿放春眸中不起波澜:“是,陛下。” * 翌日清晨,寒风料峭。兖州城外烟尘四起,原先囤积在远处的大军渐渐迫近,黑压压如彤云侵袭。 守城卫兵遥遥望到,当即禀告了主将,宿宗钰带着甘副将,快步来到城楼之上。 杏黄战旗下,一身锦蓝长袍的宿放春乘坐战车来到阵前。在其左后,皆是神情冷峻的将士,一个个腰挎长刀,将她紧紧围住。 宿宗钰手扶垛口,眼见此景,心中抽痛不已。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冷静的神态,紧抿双唇,伫立于风中。 “宗钰!开城投降吧……”宿放春的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到城头,“如今陛下亲自督战,后备充足,而兖州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何必让满城军民为你一人的执念陪葬?弘正帝乃天命所归,仁德宽厚,已承诺既往不咎,只要兖州归顺,便可皆大欢喜。” 城楼之上,宿宗钰强忍悲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望着处于将士包围下的宿放春,听着她口中的这番话语,如同芒刺在背。 尽管宿放春言辞恳切,然而他知道,这些追慕权利贪生怕死的言论,绝不会是出于姑姑的本心。 多年以来,她苦苦支撑定国府,以维持宿家风光不改,如今被迫站在城下,说出劝降的话语,更多的应该是无奈。宿宗钰绝不会弃城投降,他望着那黑压压的军队,虽看不到褚廷秀的身影,却也知道那个人必定在暗中观察着一切。 “够了,我宿宗钰心中承认的陛下只有远在京城的天凤帝。你既然已经转投了弘正麾下,那从此之后,便与我再无半分关联。”宿宗钰竭力表现出失望之情,“我奉命守城,势必战至最后一刻,这才是定国府宿家的风范。姑姑,难道你早已忘记当初是如何教诲我的?!” “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顾全城百姓的性命?宗钰,你如果还有顾忌,可以先派人出城来一趟,见面后再详谈!” 宿放春希望他能领悟自己的用意,只有派人出城,她才有机会将天凤帝已经赶赴滁州的讯息传递过去。谁知宿宗钰陡然作色:“你休要再软硬兼施,兖州全城尽忠于天凤帝,绝不会有所动摇。” 宿放春面色一变,但见宿宗钰又上前一步,朝着大军方向高声道:“褚廷秀,我知道你在暗处看着!如果你是胁迫我姑姑来此说这番话,就打错了主意!再者说,你身为万人之上,却行此卑劣手段,岂不叫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耻笑?!若是你再敢对我宿家有所威胁,全天下人都会看在眼中!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说罢,竟再也不看宿放春一眼,大步走向城下。 守城将士们眼见主将愤然离去,也都义愤填膺,怒目以视。宿放春心中焦虑却无法言说,与此同时,庞鼎的手下匆匆而来,低声道:“陛下让宿小姐再动摇对方军心,不可气馁。” 宿放春只得又在城下喊话。甘副将听不下去,粗着嗓子道:“宿小姐,小公爷已经表明态度,绝不会就此投降,不管你是被迫还是自愿,请你速速离开,不要枉费心力了!” 宿放春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半点实情,眼见甘副将也想离去,急道:“宗钰顽固不化,城内难道没有其余主事之人?!叫他们出来见我!” 甘副将不胜其扰,摆了摆手之后,握着军刀也快步离去。 * 甘副将离开城头,还未行至平地,却见城楼石阶上坐着一人。铁甲覆霜,寒意凛然,只是那背影少了平时的挺拔,多了几分萧索。 “小公爷……”甘副将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前去打搅。 宿宗钰背对着他,独自坐在石阶上。远处城楼下,那熟悉的声音还在风中回荡。 他听出宿放春的焦急无奈,却没法再去面对。 “我这样做,褚廷秀应该不会对姑姑动怒吧……”宿宗钰缓缓抬起脸,似乎在望着天际浮云。 甘副将沉默不语,此时通道上脚步声疾,有一人匆匆赶来,见宿宗钰坐在石阶之上,不由一怔。 “小公爷,为何坐在这里?”程薰见他神情黯然,又隐隐听到远处传来呼唤声,忍不住道,“我听士兵们说,城楼下来了一大批军队,其间还有你的姑姑……” “是。她现在就在城下,要我出城归顺。”宿宗钰无力地撑着眉间,目光定在青灰色的砖石上,“程薰,你去叫她走吧,就说我心意不变,但愿褚廷秀不会因此而怪罪于她。” 程薰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撩起衣袍,快步登上城楼。 * 宿放春在城下喊了许久,也不见宿宗钰再露面,正焦急失望间,却望到城楼那端又有人往正中间走来。 因隔着甚远,她起初也看不清对方模样,只隐约见青衫宽袖为风吹得鼓荡,那人仿佛画中走出的古时名士一般。 待等他渐渐走到城楼正中,宿放春凝眸眺望,这才呆住了。 苍穹灰暗,城楼之上肃杀无声,程薰就那样站在垛口间,身侧是手持护盾的将士。宿放春还是没法看清他的面容,只是那熟悉的身形与气韵,就足以让她辨认出来。 她一时沉默,倒是程薰站在高处,像以前一样,向她谦逊地拱手。“宿小姐别来无恙。” 宿放春紧抿着唇,在她身边,同样是整肃簇拥的士兵。她的言行,全无自由。 “叫宿宗钰过来。”她沉声道,“或者,你派人出城……陛下会妥善安排。这样僵持下去,最终换来的无非是一场血战,两败俱伤。” 程薰望着她,那一袭锦衣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目。 “宿小姐,我只是奉小公爷的命令,请你回去。”程薰温和而有力地道,“倘若血战无法避免,也只能面对。” “你……”宿放春有满心话语想要诉说,怎奈对方毫不领情,正在此时,忽听后方传来清越的话语声:“宿小姐,城楼上这位是谁?” 宿放春循声回头,只见身着浅碧衣裙的虞庆瑶在数名士兵的护卫下,正朝这边款款而来。 而此时城楼上的程薰亦望到了这一幕,不禁手扶城墙,惊愕不已。 当初他跟着宿宗钰南下时,虞庆瑶分明留在天凤帝身边,他一直以为她会跟着褚云羲入京,此时也应该安安稳稳地留在皇城。当他第一眼望到那道身影出现时,几乎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这是程内使,在宫中曾任司礼监秉笔,以前也随侍皇太孙身旁。”宿放春不知虞庆瑶为何会忽然到来,只好装作寻常地为她介绍。 虞庆瑶点点头,拢着宽袖踏上一步,朝着城楼上的程薰扬声道:“程内使,既然您过去也曾侍奉皇太孙,如今更应该回到他的身边,忠诚事主。怎么会留在兖州城中,执意效忠天凤帝呢?” 程薰起初还有怀疑,待等听到她的话语,才确信了此时站在大军之前,作官家千金打扮的女子,正是虞庆瑶。 他内心惊异又疑惑,却也只能装作陌生地问:“你又是何人?” 虞庆瑶微笑了一下,道:“刚才忘记说了,我来自济南保国公府。” “这位是余向鸿余大人的千金。”宿放春顺势道,“我在给宗钰的信里提到过,余大人刚刚和陛下见面,他也决意效忠陛下,并已回到济南说服了许多官员。余小姐是余大人特意留在我身边的,如今也深得陛下看重。” “放春姐姐夸赞了。”虞庆瑶脸上洋溢着矜贵笑意,朝着程薰展颜,“程內使,你与陛下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如果没有,为什么非要执著去帮那天凤帝?” 程薰一时不知她来此的目的,更不知她为何又换了身份,只得肃着脸道:“程某虽不才,也知择明主而立……余小姐,为何来到此处?” “我是帮着放春姐姐来劝说你们放下执念的。”虞庆瑶从容道,“程内使,如今天下大势已渐明朗,弘正陛下原先就是理应上位的皇太孙,建昌帝玩弄权术才夺取了皇位,如今建昌帝已死,皇太孙登基真正是名正言顺。反观天凤帝,虽是前代君王,受人敬仰,但他身世扑朔迷离,何以服众?” 她说起这一套道理头头是道,丝毫不见犹豫,见程薰沉默不语,又笑了一笑,高声道:“您曾是宫中近臣,皇太孙对您也曾信任有加,您又何必为了一时之义,困守孤城,与天命相抗?若能迷途知返,陛下定当不计前嫌,予以重用。” 程薰虽不知两人到底意欲何为,但心知虞庆瑶此行必有用意,故此顺着话反问一句:“不计前嫌?他真能做到?” “那是当然了。”虞庆瑶肯定地道,“刚才宿小姐不是也说了吗?你们尽管派人过来详谈,一定能有重要收获。” 她话语恳切,凝望城楼上的程薰,仿佛在催促他做出“明智”选择,或是……派人出城。 ————————!!———————— 最后一套组合拳了,我已经殚精竭虑,打完正文结束,还有番外! 第325章 第三百二十五章 旧怨未平新恨叠 谁知程薰仍寒声道:“我跟随宿小将军誓死守卫兖州,怎能因为你寥寥几句就背信弃义?余小姐,你不该牵扯到这狂风骤雨之中,战场多变,还请你及早离去,以免害了自己。” 说罢,他竟不再停留,甚至没再与宿放春多说一句话,就此决然离去。 宿放春眼看那青色背影消失在城楼尽头,心中郁结却又无法纾解,一言不发地往回走。虞庆瑶自问已经尽力将讯息暗示给了程薰,但他还是如此决绝,迫于形势也只能跟着宿放春回转。 * 二人在士兵的护送下回到了褚廷秀的营帐,他早已听人禀告了前方情形,脸上带了几分薄怒。 “宿宗钰如此冥顽不灵?他莫非以为朕的大军只是徒有其表,不敢攻打兖州?” 宿放春急于解围,上前一步道:“陛下,宗钰表面上言辞激烈,但我观其神色,似乎有所闪躲。尤其是当我提及山东各州府归附、陛下大势已成时,他虽反驳,气势却已不如先前。还请陛下宽限时日,说不定他刚才只是碍于守城将士众目睽睽,不能丢了脸面,故此才态度强硬。” 褚廷秀手指轻叩座椅扶手,幽幽反问:“放春,朕已经给足了时间,难道还要无限制地等待下去?你不是在有意袒护,拖延时日吧?” 宿放春心里一惊,神色却自若。“陛下大军压城,攻破兖州十拿九稳,我就算拖延几日又能影响什么呢?” 虞庆瑶适时补充道:“陛下,就算宿宗钰坚持不降,但城里那么多人,未必都愿意跟他熬到最后。宿小姐亲自劝说,再加上我以保国公府之名陈明利害,说不定已让某些人心中动摇。” 褚廷秀扬起眉梢:“哦?你的意思是,他们内部已有分歧?” “我还不能确定。但强压之下,城内必有裂隙。或许只需再施加威胁,让他们感觉坚持下去九死一生,就有人会主动归顺。”虞庆瑶低眉顺眼地答道。 褚廷秀沉吟不语,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宿放春,过了片刻才道:“朕再等上两日,若他们还是毫无悔悟之心,就别怪朕动用强硬手段了。” * 这日开始,围困兖州城的大军开始轮番骚扰,投石箭雨火炮不一而足,目的是令守城官兵疲于应付。即便停歇下来,庞鼎手下也会擂鼓呐喊,派遣气势雄壮的骑兵们在城下演练,再高声宣扬山东又有哪些州府已经张贴檄文,效忠弘正帝。 宿放春与虞庆瑶在远处登上高丘,遥望那座肃穆冷清的兖州城楼,彼此对视,心中起伏不定。 大军连续骚扰了兖州两日后,天气骤变,北风呼啸,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午后便下起了冰冷刺骨的冬雨。雨势越来越大,到了黄昏,更是滂沱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 宿放春正在营帐中出神,忽听內侍说是褚廷秀要见她。她心中不免忐忑,想要找虞庆瑶商议,但在內侍的催促下,只能匆匆而去。 一进褚廷秀的营帐,便见其正色端坐。宿放春试探地问:“陛下有何事找我?” 褚廷秀看着她,慨叹道:“放春,我之前已经在将士们面前说过,最多给宿宗钰两天时间,明日就是第三天了,兖州那边却还是毫无动静。你觉得我还要继续等下去?” 宿放春心头揪紧,急切道:“陛下要下令攻城?您是仁爱之君,就不能再给兖州百姓延缓几日吗?再者说庞鼎将军的部下们之前也伤亡不小,如果要强行攻城,势必两败俱伤!” “缪岘施锐进等人还在别处作战,只有兖州僵持不动!我已经容忍多时,若再拖延下去,这么多的将士耗时耗力守在四野,岂不是更贻误大局?”褚廷秀站起身来,拂了拂袍袖,“你不要再劝阻了,我只是让你知道,宿宗钰是咎由自取。” “那您让我再去城下呼喊宗钰出来,我要再见他一面!”宿放春急切地迫近一步。 “不必了,朕意已决。”褚廷秀态度坚决,谁知就在此时,营帐外有脚步声匆促。 “启禀陛下,庞将军派小人来通传,兖州城内突然冲出一支骑兵,趁着大雨往西逃去!” 宿放春心头猛地一跳,褚廷秀双眉一皱,叱问道:“现在如何了?” “庞将军已命人追击……”那人话还未说完,宿放春已忍不住向褚廷秀道:“陛下,请让我过去。” “你?”褚廷秀打量她一眼,似乎看出了她的用意,扬起手道,“你还是留在军中为好。” 宿放春难掩焦虑,褚廷秀又了然一笑,向外面的人道:“告诉庞鼎,若是那群人之中有宿宗钰,就留活口,毕竟宿小姐还在这里。” “是!”那人匆匆去了,褚廷秀睨着紧攥着手掌的宿放春,又慢慢走回去,坐了下来。 “放春,你就在我这里等着吧。看看兖州城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 天色昏暗,冷雨瓢泼,兖州城西门忽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一列数十人组成的马队,如同鬼魅般冲出,借着雨幕的掩护,朝着西南方向疾驰。 然而围城的士兵很快发现了动静。刺耳的号角声划破雨夜,埋伏在附近的骑兵迅速出动,如离弦之箭追击而去。 冷雨浇注,泥泞飞溅。 凌乱的雨势颠倒了天地,荒草蔓延间,飞射而来的白羽箭交错呼啸。 追兵终于迫近身后,而此时最后一分光亮已经淹没在乌云后。暗夜大雨中,刀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士兵的怒吼与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从兖州冲出的这支马队虽然凶悍无比,但毕竟寡不敌众,除了五六人骑马趁乱逃走,其余人或因战马受伤,或被庞鼎的部下死死缠住,力战之后终被擒获。 大雨冲刷着泥泞,血迹很快消失无踪。 被俘的士兵被反绑双手,押解至褚廷秀的中军大帐。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污与不甘。 “跪下!”卫兵们厉声喝道。 然而俘虏们或鄙夷或愤怒,竟无一人屈膝下跪。曹经义见褚廷秀脸上掠过一丝不悦,连忙上前冲着那些俘虏道:“怎么着,见了万岁还不下跪?难不成是想当场人头落地?” 饶是他如此威胁,那几人竟还是纹丝不动。褚廷秀一个眼神过去,两旁的卫兵大步上前,分别按着俘虏们的肩膀,又有人从身后狠狠踹去,强行将他们按压在地。 “逃走的人之中,有没有宿宗钰?”褚廷秀沉声问。 有人冷笑道:“宿将军不会做此等胆小之事,他还在城内布置军务,怎么会趁乱弃城逃走?” “那你们逃出城来,所为何事?”褚廷秀目光横扫,等待着他们的回答。然而对方只是谩骂,全无求饶坦诚相告的意思。 他心头愠恼,正待吩咐左右严刑拷问,然而就在站起身的刹那,目光却骤然在其中一人身上定格。 那人位于俘虏的最后,虽然同样衣衫褴褛,满身泥泞,但与其他人不同,他自从进入营帐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低头敛容,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他的脸上虽也有血污泥水,然而那双眼睛沉静潋滟,如秋池微寒,让褚廷秀心头一震。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人面前,用力抬起他的下巴。雨水冲刷掉部分泥污,露出了那张他曾最为熟悉信任,却又疏远憎恨的脸! “程薰?!”褚廷秀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眼神纠结而又复杂,“你居然,落在了我的手中?” 程薰抬起眼,平静地看向褚廷秀,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他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急促的雨滴敲打着厚厚的营帐,外面忽而一阵嘈杂,紧接着,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是陛下亲口说了不允许我进去吗?!我要见宗钰!” 程薰瞳仁一收,褚廷秀闻言抬头,他注视着垂落的帘门,忽而道:“让她进来。” * “哗”的一声,厚重的帘门撩起了。 伴随着杂乱的雨声,一身绛紫长袍的宿放春从暗夜里闯入营帐。 晃动的灯火下,她眉眼明利,如带着荆棘的野花沾湿雨水,却又隐含锋芒。而在其身后,则是锦衣华裙,狐绒拥身的虞庆瑶。 “宿宗钰可不在这里。”褚廷秀负手站立,目光烁动。 宿放春一怔,她原本以为那闯出兖州的骑兵之中,必定藏着宗钰。听褚廷秀这样一说,她半信半疑地望向那群跪在地上的俘虏。 于是,正与程薰的目光相遇。 “是你?!”宿放春惊愕住了,就连她身后的虞庆瑶也不由“啊”了一声,褚廷秀随即望向虞庆瑶,扬起眉梢:“思莹,你难道认识他?” 虞庆瑶心头砰砰乱跳,连忙懵懵懂懂地道:“有些眼熟,可是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了。” 宿放春眼光一瞥,有意道:“那日,他也曾在城楼上,你还跟他说了一番话。” “原来是他呀!”虞庆瑶忙道,“只因隔得遥远,所以没认出来。” 褚廷秀这才将目光重新聚集在程薰脸上。“你出城,是为了什么?” 程薰侧过脸没有看他,似乎连回答都不愿意。褚廷秀最恨他这般看似冷静却又拒人千里的态度,不由恼怒道:“程薰!昔日我对你恩义匪浅,你不知报答尽忠,却跟着褚云羲去了西北,从此改换主人,将我的叮嘱完全抛弃!如今你又落在我手中,还摆出这副冷淡的模样,是想显示自己毫无畏惧,还是有意轻慢于我?!” 程薰紧抿双唇,过了半晌才道:“当初是殿下叫我跟在天凤帝身边,随时窥伺他的举动,一旦有所不妥,便及时向您禀告。可后来我追随其去了西北,一路得到照顾器重,才知天凤帝胸怀见识非同寻常,即便他后来知晓我曾出卖于他,却仍宽厚仁义,既往不咎……如此明君,我自当效忠。” 褚廷秀扬起眉,好似听到了最为可笑的话语:“宽厚仁义,既往不咎?他要用得着你,自然会留你性命!你居然在我面前对他大为夸赞,想必是抱着必死之心了?否则为何如此肆无忌惮,全然不像以往的程薰了。” 程薰抬起头。墨黑的眼睛里流露负疚隐痛。“殿下还是以前的殿下吗?” “你!”褚廷秀白皙的脸上陡然怒意横生,不由扬起手便欲掌掴,谁知袍袖一紧,已被宿放春攥在手中。 “陛下息怒。”她压制了情绪,低声道。 褚廷秀攥紧了手掌,愤然盯着冷峻的程薰,再次提高了声音:“那些逃走的人,是去了哪里?!褚云羲是否还联络了别处前来增援?!” 程薰紧咬牙关不言不语,周围其他俘虏叫嚷起来:“我们今日出城皆是抱着必死之心,你们不要再啰嗦!” “陛下,这些人不见棺材不落泪,何不重刑拷打,看他们到底能坚持到多久!”曹经义弓着腰,抬起眼睛,目光阴冷。 褚廷秀狠狠瞪了他一眼,似是在怪罪他多话,却旋即又将视线落在程薰身上。 “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他有意抬起下颔,又和缓了几分,“我念在过往的情谊,再给你一次机会……” “殿下想听我说什么?”程薰反问道,“若是刚才所问,我无可奉告。若是还想知道我为何不再回来找你,我倒是可以告知一二。” 他语气淡漠,仿佛真的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宿放春和虞庆瑶都不由为他揪心,褚廷秀听罢,怔了片刻,竟缓缓笑出声。 “把其他人拖出去拷问。”他一边笑,一边整顿衣袍,似乎要好好再与这位少年时的奴仆重新相会,“让程薰如他所愿,留下来。” 程薰的眼里流露一丝释然。 宿放春却变了脸色:“陛下何苦这样?您想知道什么,是他们出去找谁救援是吗?我替您问……” “你出去。”褚廷秀打断了她的话,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只落在程薰脸上。 “可是……”宿放春背后升起一股寒意。手却被人攥住了。 是虞庆瑶。 “陛下既然想要亲自盘问,我们不必打搅。”虞庆瑶低声道。 宿放春陡然回首,眼里满是诧异不解与担忧。 “这也是程內使自己提出的希望,不是吗?”虞庆瑶再次握紧了她的手,用力道。 宿放春在惊愕中只来得及看了程薰最后一眼,就被虞庆瑶拽出了营帐。 第326章 第三百二十六章 得失悲欢难分说 第三百二十六章 帐帘垂落,外面依旧风雨交加,而营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盆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烛火烁动,映照着褚廷秀斯文的面容。他缓缓踱步,最终停在程薰面前,不愠不恼,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 “霁风。”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况味,“抬起头来,让朕再好好看看你。” 程薰的双肩颤抖了一下,无声地抬起脸来,泥污与水痕掩盖不住他清俊的轮廓,眼神平静无波。 只是这平静似乎刺痛了褚廷秀。 他微微倾身,并未动手,只是用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紧紧锁住程薰,依旧温文尔雅地道:“朕想问一问你,当年程家被查抄,你负罪入宫备受欺凌,是谁将你从泥泞中拉起,赐你温饱,授你学识,甚至破格提拔,让你得以进入司礼监,一步步执掌权力,终于成为掌印手下的一等红人?” 程薰看着近在眼前的褚廷秀,呼吸微促。随着那一句一句的话语,他仿佛重又走回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也重又看到了那个从大殿朱门后,向他缓缓走来的少年褚廷秀。 “是您……皇太孙殿下。”他的声音颤抖了,墨黑的眼眸里涟漪波动,惶惑又愧疚。 “原来你还记得。”褚廷秀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无半分暖意,“朕待你,可谓不薄。自从你入宫后,朕就觉得你出身不凡,知书识礼,与那些粗鄙庸碌,目光短浅的奴才截然不同。故此才对你另眼相看,甚至视为同窗好友。朕也一直以为,你是个知恩图报、懂得分寸的人。将你安排在褚云羲身边,本是对你的信任与重托,指望着你能悉心为朕传递消息,以免他搅乱了朕的大局。” 程薰紧抿了干裂的唇,目光缓缓下落。 褚廷秀紧盯着他清瘦的脸颊,哼了一声,先前的温和如潮水退去,露出眼底的冰冷:“可你呢?程薰。朕万万没有想到,亲手打磨的玉器,竟会反过来割伤朕的手。你非但没有恪尽职守,反而轻而易举地被他笼络,将朕对你的期许、对你的恩情,弃之如敝履。你转头效忠他人,与朕兵戎相见时,可曾有过片刻想起昔日朕对你的栽培与回护?” “小人从未忘记殿下的恩情……”程薰悲声回应,发缕垂落脸侧,“否则又何以能够一路追随殿下,舍命维护?当初跟在天凤帝身边,也确实牢记着殿下的叮嘱,时刻盯住他的举动。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才……” “才怎样?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他的气度胸怀非同寻常,文韬武略皆胜过了我,所以你就弃我而去?”褚廷秀哂笑着摇头,脸上流露出一种混杂着失望与极度不理解的神情,仿佛程薰的背叛是这世间最难以理喻、最不可饶恕的事情。“朕实在想不通,那褚云羲究竟许了你何等好处,能让你如此轻易地背弃旧主?还是说,你本性便是如此凉薄,以往的恭顺忠诚,都只是伪装?” “小人即便跟着天凤帝远离了殿下,心里始终愧疚不安!”程薰眼神之中蕴含悲痛,“殿下可知小人为何会不敢再回来吗?那是因为天凤帝后来回忆起他在桂林栖霞古寺密道犯病后的经历,再加上种种蛛丝马迹,他们才明白当初汉瑶为何又会反目!殿下,他们知道了是您暗中谋划,也是小人为殿下奔走,促成了那一场叛乱……” “那又怎样!”褚廷秀白皙的脸上青筋乍现,他一把揪住程薰的衣襟,压低声音恨道,“难道不是你在他们的威胁下,将朕给出卖了?!” “不是,是他们自己猜到了……”程薰挣扎着道。“小人因身份暴露,愧对殿下,曾经一心寻死,天凤帝却加以劝阻,还宽宏大量……”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褚廷秀呼吸急促,程薰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淡红的指痕。 “事到如今你还不忘为他歌功颂德?!”褚廷秀迫近至他面前,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有意要激怒我?从被押入营帐直到现在,提及褚云羲就赞不绝口,程薰,你是被他下了什么药,以至于处处维护?!” “我只是想告诉殿下,在我远离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闭嘴!”褚廷秀看着程薰脸上红肿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又被失望与愤怒填塞了心口。 他抬脚狠狠地踹在程薰的心口,将他踢倒在地。 随后,一下又一下,踹他的肩背,腰侧,直至看着程薰因疼痛倒伏蜷缩,发髻散乱,浑身都发了抖。 褚廷秀这才喘息着,停止了动作。 背后冒出了汗,他微微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近乎观测地再次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 曾经与他一同在春日暖阳下展卷读书的少年,也是曾经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浴血,护着他拼死逃亡的侍卫。 他的喉头有些发堵。 “所以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为他求情,好让我不再与他争夺天下?还是为自己曾经的背叛洗刷罪责,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请求我的原谅?” 程薰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唇边流出了血。 “小人若是想祈求殿下的原谅……殿下,可还会给小人一次机会?” 褚廷秀目光寒凉,唇边弯起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怎么,你和宿宗钰不是信誓旦旦要守卫兖州吗?如今你被我抓了回来,却又要向我摇尾乞怜?” 程薰的脸被散落的黑发掩藏,他喘息了许久,声音虚弱。“小人这次出城,本来就是投靠殿下而来。” 褚廷秀原本正在整理袍袖,忽然听到这一句,不禁又盯着他,看了一眼。 “你在说什么?”他嗤笑一声,“程薰,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程薰吃力地抬起脸,他的眼角也流着血,眼神哀伤至绝。“小人刚才在那些士兵面前的说辞,都并非出于本心。殿下,兖州城虽抵挡住了庞鼎的数次强攻,可是小人明白,若殿下大军围困兖州,不出一个月,城内粮食殆尽,饿殍遍地,又如何能再撑下去?天凤帝对小人确实也仁至义尽,但他远在京城,又无法解救兖州困境。小人实在是不愿、不忍看到最后玉石俱焚……” 褚廷秀冷眼看着他,嘲讽道:“玉石俱焚?正如你所说,兖州城已是强弩之末,我甚至不用再耗费一兵一卒,只要围城不懈便可将你们活活困死,这又何谈什么玉石俱焚?!” 程薰匍匐在他脚下,压抑着悲声:“殿下,您带着宿小姐来到城下,无非是为了劝说小公爷尽早放弃,归顺于南京。可他即便如此也不为所动,小人想从中斡旋,他却说宁愿城毁人亡,也不会转投您的麾下。” 褚廷秀脸上掠过一丝怒意:“那就让他死在兖州,就算宿放春哭求,我也不会网开一面!到时候大军长驱直入,我看谁还能阻挡?” “殿下!”程薰用力撑着身子,神色惨淡,哑声道,“大军进城之日,恐怕便是玉石俱焚之时。” 褚廷秀沉着脸问:“什么意思?” 程薰紧咬牙关,过了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道:“实不相瞒,宿宗钰不忍看着放春小姐被胁迫,更不愿背弃天凤帝,万般无奈之下,已经决意与兖州同生共死。” 他顿了顿,看着紧锁双眉的褚廷秀,道:“这几日来,宿宗钰已安排人手,在城楼下以及城内各处埋下许多炸药。若是兖州最终被大军攻破,那城楼先会炸毁,等到殿下率领将士们冲入城内,即便宿宗钰当时已阵亡,留下的士兵会引爆其余炸药……” 褚廷秀的脸色渐渐变了,程薰继续道:“这就是小人出城之前,亲耳听到的安排。” 烛火幽幽晃动,褚廷秀神色变换,目光亦渐渐冷却。“他想与朕同归于尽?” “……是。”程薰低声道,“小人极力劝阻,但他心意已决。小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不愿再留在城中,故此借机向他恳求最后尝试一次闯出重围寻找救兵,这才得以带着手下冲出城门。” 褚廷秀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目光深沉,过了片刻,才哂笑道:“所以你是有意重新回到我身边?” 程薰抬起哀伤的双眼,“小人自十五岁跟着殿下,如今除了恳求殿下原谅收容,已别无去处。” 褚廷秀慢慢蹲下来,凑近了他。 幽幽烛火在他背后晕染出光圈,映在程薰眼中,变幻如梦。 “骗子。”褚廷秀忽然掐住了他的咽喉,眼中怒色盛放,“你从来都自负清高,以读书人自居,又怎会背信弃义,贪生怕死?!是不是宿宗钰叫你使用苦肉计,特意过来再欺骗我?!” 程薰被他扼住咽喉,呼吸困难,却还喘息着道:“小人的性命全在殿下手里,您若是不信,也不愿原谅小人,尽管一刀杀了我。我有愧于殿下的情谊,今日就算死在您眼前,也别无怨言。” “那你为何还会贪恋活命?不是大义凛然无畏死亡吗?!”褚廷秀手中的力量丝毫没有减轻。 程薰挣扎着,痛苦道:“能死在殿下手中,我确实无可怨恨。但我也更想活下去……” “你有什么活着的追求?!我看你总是云淡风轻,好似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褚廷秀怨愤地加了一份力。 “小人的父亲昔日因背负通敌卖国的罪名而被问斩,程家一夜之间声名狼藉。”程薰的眼里溢出了泪水,“小人一直有个心愿,就是为父亲洗雪罪名……也正因此,小人才隐忍以活,在宫中步步维艰也绝无求死之心。如今却要随着兖州城灰飞烟灭,叫小人好不痛心!殿下,若能给小人一次赎罪的机会,我愿不惜一切为您效力,只求活着见到程家冤屈得以昭雪。到那时,殿下若是愿意,小人还像以前那样跟随左右,竭尽忠诚,殿下若是难以释怀,小人再以命回报,万望成全!” ————————!!———————— [裂开] 第327章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为剖心迹献城图 “为父洗雪冤屈?”褚廷秀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掐住程薰脖颈的手缓缓松开,指尖之上却似乎还停留着脉搏跳动的感觉。“你以前可从来没在我面前提及此事。” 程薰垂首跪在他面前,艰难地呼吸了几下,才颤声道:“小人身份卑微,全凭着殿下厚爱才得以在宫中立足,只求自保,哪里还敢有所奢望?但这确实是横亘于小人心间的隐痛,此生不为父亲洗刷冤屈,绝不甘心就此死去。” 褚廷秀慢慢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帘门缝隙间吹进一缕寒风,烛火为之跳动不已。 他走到几案边,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眉梢眼角尽带讥诮:“空口无凭,朕如何信你?难道单凭着几句哭诉,就能将你先前的背叛一笔勾销?” 程薰抬起血迹斑斑的脸,眼神中既有无奈与痛楚,又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小人愿献上兖州城防详图,以供殿下参阅。” “城防图?”褚廷秀在烛光下侧过脸,冷冷道,“你难道还随身携带着?” “不,那城防图在宿宗钰的房中,但小人在城中一直协助他布置防务,各处兵力部署、器械安排、暗道出口……皆牢记于心,足以当场画出献给殿下!殿下可派人核查,若有一处不符,小人甘愿受千刀万剐!” 褚廷秀眸光一闪,心中震动。城防图,这确实是极具分量的投名状。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转到几案后,片刻之后,将一张白纸与笔墨放到了地上。 “画出来。”褚廷秀不含情感地站在了他面前。 “是。”程薰不顾身上伤痛,就这样趴在他的脚下,握住了笔。 在褚廷秀的注视下,程薰略一沉思,很快凭借记忆绘制起来。他画得极其专注,褚廷秀冷眼旁观,营帐内寂静无声,唯听外界风雨交加声呼卷而过。 许久之后,程薰缓缓落下最后一笔,手却已颤抖。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顾自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城防图,仔细端详片刻,眼神变幻,不露声色。 “殿下,这就是兖州的布防,小人所知的一切,已经全都画在上面了。”程薰吃力道。 “是吗?”褚廷秀眸光一转,又上前一步,“可我看这上面,并没有写清楚炸药埋藏的地点。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程薰缓缓抬起眼帘,清澈的眼睛望着他,“殿下,您可以先去验证这张图的讯息真假。若是信得过小人,小人再慢慢回忆炸药埋藏之处。” 褚廷秀同样注视着他,末了,唇边浮现一丝看破一切的笑意。他知道,程薰之所以不愿意将炸药的埋藏之处就此说出,是为了给自己留下最后一道防卫。 ——他一定是害怕和盘托出后,就沦为毫无价值的背叛者,会被当场斩杀弃之荒野。 不愧是程薰,直至现在还保存着原本该有的警觉与心机。褚廷秀在心中暗暗想道。 “来人!”他装作不知,迅速将城防图收入袖中,高声呼喊。 守在外面的卫兵很快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带他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又看看程薰苍白的脸颊,淡淡道,“再找军医给他上点药,别让他死了。” “是!”卫兵上前,将几乎无法自行行走的程薰架了出去。 帐内重归寂静。褚廷秀又从袖中取出那幅城防图,沉吟良久,才重新下令:“传庞鼎。” * 没过多久,庞鼎匆匆而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陛下,那群俘虏可曾交待出什么?” 褚廷秀将程薰所绘的城防图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庞鼎疑惑地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便凝重起来。再往后,他越看越惊诧,忍不住抬头:“陛下,这图……从何而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褚廷秀饶有兴致地问。 庞鼎犹豫了一下,道:“若是臣没看错,这应该就是兖州的城防图!臣为攻打兖州,也曾带着手下暗中观察对方如何防御,守城将士的人数与换防时间,都一一记录在册。而现在陛下拿到的这张地图上的标注,与臣营帐内的很是相似,故此臣认为这就是兖州的城防图。” “哦?”褚廷秀端正了神色,目光停留在地图上,“那你觉得,这图是否真实可靠?” “这……待臣再看一遍。”庞鼎不知他为何忽然拿出此图,又如此询问,他借着再次观看城防图的机会,暗中观察褚廷秀神情,试探道,“臣之前带人查探,毕竟只能远观,就算是探子去城外打听,也无法得知城内军事机密。而这张图上标注更为详细,尤其是这几处暗哨,实在是出人意料……不知陛下是通过何种手法,才取得这样的机密图鉴?” “是程薰画的。”褚廷秀平静说罢,观察着庞鼎的反应。 “程薰?刚才臣也听说他就混杂在那一群俘虏之中,没想到……”庞鼎大吃一惊,随即眉头紧锁,“可他不是跟着宿宗钰死守兖州吗?为何忽然献出如此至关紧要的城防图?” “为了活命,还有什么做不出的。”褚廷秀神色淡漠,索性抛出了另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他还说,宿宗钰自知守城无望,已在城内多处埋下火药,意图在城破之时引爆,与朕的大军同归于尽。” “什么?!”庞鼎骇然失色,不由道,“这……这未免太过疯狂!陛下,程薰此言不可轻信!” 褚廷秀皱了皱眉:“为什么?” 庞鼎沉声道:“臣先前跟随陛下作战时,就觉得程薰此人心思细腻,城府颇深,如今他忽然出现在俘虏之间,又说出如此惊人的消息。或许是故意危言耸听,扰乱军心,或是为他自己换取生机,无论如何,请陛下谨慎处之!” 其实褚廷秀在听程薰说愿意重回他身边,誓死效忠时,心中也不免冷笑。 他当然也怀疑程薰态度的改变领藏玄机,以至于拿到城防图之后,并未欣喜若狂,特意叫来庞鼎查看。 当他独自面对失而复得的程薰时,怀疑与鄙弃占据了心海,甚至令他一度失控。可是当庞鼎同样提出质疑时,那种忧切的眼神却又让褚廷秀心生烦闷。 ——这种质疑,仿佛是在质疑程薰的同时,又在质疑着他。 ——你为什么不直接一刀将这个背叛者杀了,却还要给他机会画下什么城防图,翻来覆去推敲研究,让怀疑与信任在心底交错起伏?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庞鼎脸上,那种审度的滋味让庞鼎微感不适。“陛下是还在犹豫?” “朕觉得,任何人拿到对手的城防图,都会喜出望外。”褚廷秀打量着他,“可是朕从庞将军身上,却好像感知不到一丝喜悦。相反,你一听朕说到城内埋着炸药,就立即斥责说这是程薰危言耸听,故布疑阵。朕对将军的态度有些意外。” 庞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虽不知曹经义早已私下写信向褚廷秀诉苦,甚至栽赃他心怀叵测,但自从褚廷秀来到兖州城外后,庞鼎便从他的言谈之中,觉察到了几分冷淡与怀疑。 他立即拱手道:“臣当然很希望早日攻破兖州,但因程薰身份特殊,他说的一切是否真实可靠,还请陛下多加观察,万勿掉以轻心。” “庞将军,正因事关重大,朕才找你过来商议。”褚廷秀笑了笑,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程薰所说是真是假,总要验证过后才能下定论。明日若是雨停,你迅速加派人手,给朕仔细探查。朕要确凿的证据!” 庞鼎感受到褚廷秀话中的寒意,心中一凛,知道再劝无益,反而会引火烧身,只得躬身应答:“臣……遵旨!” * 雨势渐渐停歇,暗夜下篝火低微,偶尔被风吹起火舌晃动,散出星星点点的光。 宿放春与虞庆瑶隐在一处堆放辎重的营帐阴影下,雨水顺着帐檐滴落,在她们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当看到程薰被两名卫兵架出中军大帐时,宿放春的呼吸骤然一紧。 她虽看不清程薰的面容,但那踉跄的脚步,虚弱的样子,足以让宿放春想象刚才他在营帐中遭遇了什么。 “至少褚廷秀现在没杀他。”虞庆瑶知道她内心担忧,小声安慰。 “程薰是有意回来的?”宿放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暗夜,低声道,“他是不是听懂了我们之前话里的意思,才故意被抓?” “我觉得是。否则为什么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带着那么少的骑兵冲出城来?”虞庆瑶同样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走,我们过去看看,想办法见一面。” * 黑夜寂静,大雨虽已停止,但风声疾劲,满地积水泛着寒意。 卫兵们将程薰单独押进了马厩旁的一顶营帐内,喊来军医为他上了止血药,此后在外守了片刻,又因冻得受不住,重新钻进了营帐。 他们见程薰伏在地上,毫无威胁,便也放下心来顾自休息。却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一名卫兵坐起来,警觉道:“什么声音?” 另一人打着呵欠道:“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那人迟疑着,想要出去看看,才掀开帘子就被寒风吹得直打哆嗦。另一人唉声叹气道:“你赶紧消停点,能有什么动静?无非是雨水打在营帐上……” 话未说完,营帐外却又忽然传来吱吱扭扭的声音,在这寂静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这一下,两人都不敢怠慢,先后钻出营帐往四周看。 远处哨楼上旗帜簌簌,似乎并无异常。他们又不放心,举起火把照亮帐篷外面,这一看之下,吓了一跳。 原来支撑帐篷的一根木桩不知何时已渐渐倾斜,连带着绳索也被绷紧,若是任由发展下去,恐怕撑不到天亮,这营帐就要倒塌。 一人急忙冲过去抵住那根木桩,抱得一身是水,满脚都是泥浆。“准是下大雨把这地面都泡烂了,赶紧过来帮忙啊!” 另一人手中还举着火把,过去查看一番,确见地面软陷,木桩摇晃不已。“就算抱着也没用,你在这待着,我去找人来看看,不行的话只好换个地方待。” 他说罢就要走,那人急得叫起来:“里面还有囚犯呢,你就这样走了?” “他都走不了路,怕什么?”那卫兵说着便要往别处去,此时暗夜间却有一盏灯笼幽幽而至。那手持灯笼的人隔着甚远便道:“你们在这做什么?” 那名卫兵一惊,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了对方,连忙道:“宿小姐!那么晚了您怎么来这里?我们的营帐坏了,小人正要找人来帮忙修一修。” “你们不是还看押着俘虏吗?怎么出了这岔子?”宿放春快步而来,脸色凝重,“擅自离开,万一俘虏出事,你们该当何罪?” 那两名卫兵急忙道:“我们也没办法,不知道怎么这营帐的桩子歪斜了,眼看快要倒下……”“宿小姐,要不请您帮忙去找人来?” 宿放春呵斥道:“我又怎会知道谁会修建帐篷?”她叹了口气,又道,“罢了,你去找人吧,我进去暂时替你们看守片刻,以防不测。” “是!”那人忙不迭举着火把往前方奔去,另一人唯恐营帐真的倒塌,只能用力抱着木桩留在了原处。 帘门一挑,宿放春手持灯笼,进入了那个幽静的营帐。 ————————!!———————— [让我康康] 第328章 第三百二十八章 波诡云谲暗绸缪 灯笼的昏黄光晕驱散了帐内黑暗,也照亮了伏在简陋床铺上那道身影。程薰侧着脸,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酸涩与痛楚瞬间涌上喉间。 烛影扑簌,程薰同样无声地望着她,似乎想要问什么,却无法开口。宿放春只得迅速整顿心绪,快步上前,跪坐在他面前的干草上。 “程薰,你怎么会出城来的?”她故意提高了声音,确保帐外的卫兵能听到。 “宿小姐,兖州城恐怕撑不了多久,小人心愿未了,不想就此死在城内。”程薰咳喘着回答。 宿放春又追问:“那宗钰呢?他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难道他要与兖州共存亡?” 她急切问着,轻轻伸出了手。 指尖冰凉,触及程薰的手背,极快极轻地划了三个字:为何来? 程薰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宿小公爷他……毫无归顺之念。”他声音虚弱,带着嘶哑,“但城内粮草,恐怕最多只能再支撑半月……小公爷已抱着必死之心,甚至还在城内多处埋下火药,一旦大军攻入兖州,他就会与你们同归于尽。” 他断断续续说着,声音却清晰,足以能让在外的卫兵听到。 而在说话的同时,他也伸出手,在她掌心极其慎重地划下了两个字:诈降。 宿放春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揪紧。 “你是听懂了余小姐的劝告吗?”她一语双关地问。 程薰用那双幽黑的眼眸望着她,随后点了点头。“我听明白了,因此才回来。” 宿放春心潮澎湃,怎料帐篷外的那名卫兵大声喊起来:“你们倒是快点儿过来,我站在这里都快冻死了!”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想来是另一人找来了帮手,正往这边赶来。 宿放春立即弯下腰,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飞快低语:“陛下知晓罗攀被关在滁州水牢,已经亲自赶去营救。我们必须全力拖住褚廷秀的主力军,保住兖州。” 程薰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亮光,如同暗夜星火,微弱又明晰。 “我也正是为此而来。”他同样轻声道。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不耐烦地道:“怎么搞的,好端端的帐篷居然要倒了,你们两个撑住了,我重新打个桩子!” 宿放春深深看了程薰一眼,随即站起身来,脸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凝重:“程內使,若有可能,你见到宗钰再帮我劝一劝,他要是断送了性命,那我也不想再苟活于世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掀帘而出,正好与门口的卫兵打了个照面。 斜后方的一群人已经开始干活,那卫兵正准备过去帮忙,见她出来,连忙道:“宿小姐,多谢您帮忙看守!” “无妨,你们忙吧,我先走了。”宿放春淡淡应了一句,提着灯笼,头也不回地融入茫茫夜色。 * 寒夜沉沉,虞庆瑶裹着斗篷,坐在了灯下。她原本是想与宿放春一同过去探望,然而宿放春斟酌过后,说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况且虞庆瑶如今的身份也不适合深夜还在军营行走。 虞庆瑶只得回到宿放春的营帐内等待,许久之后,才见帘门一挑,宿放春带着夜间的寒意匆匆回来。 “怎么样?”虞庆瑶当即站起身来。 宿放春做了个手势,重新返回帘后,轻轻挑起一角往外看。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压低声音道:“他领会了我们那日喊话的意思,特意回来了。” “真的?”尽管已经有所预料,当听到这消息时,虞庆瑶还是倍加欣喜。 “我已经将陛下的行踪告知了他。”宿放春将她见到程薰后的情形讲述一遍,又道,“只是时间紧迫,容不得我再问,那几个卫兵便回来了。” 虞庆瑶蹙眉想了片刻,道:“程薰就在营中,我们找机会再与他联络。按他所说的,应该是用城内布满炸药来威慑褚廷秀,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宿放春点头认同:“确实如此,否则依照褚廷秀的心性,眼见宗钰不肯投降,绝不会再拖延下去。只是不知道程薰的这番话,能否让他相信……” * 这一场大雨使得寒意更浓,次日一早,尽管阴云散开,地面积水处已结了薄薄的冰。 庞鼎在一群士兵的簇拥下,登上营地外的高丘,手持千里镜,望向青灰色天幕下的兖州城。 褚廷秀下令探查火药之事,关系重大,他深思熟虑之后,才唤来手下副将。 “人找好了吗?” “早已准备好了!”副将说话间,旷野那端的荒草坡下,迤逦来了一群人。皆是衣衫破烂,蓬头垢面。他们拖着板车,牵着骡子,在寒风中艰难地往兖州而去。 城楼上的卫兵远远望到了,当即警觉起来,眼见这一群靠近城门,便大声喝问:“干什么的?城门不开,快走!” 那群人扬起脸来叫苦不迭:“军爷,我们都是逃难来的,行行好开门放我们进去吧!”“是啊,走不动了,让我们进去避难吧!” “不行,没见到那边也有军营吗?这里也在打仗,你们另找别的地方安身去!” 那群难民唉声叹气,又在城下恳求,甚至索性坐在了城墙下。直至甘副将闻讯而来,劝阻他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们才慢吞吞站起来,牵着牛马又往前方去了。 而这一切,皆被远处高丘上的庞鼎收入眼中。 铜铃叮当,在风中作响,那群牵着牛马的难民远远地离开了兖州城,直至已经看不清城楼上的旗帜,这群人忽然拐进了道旁的树林。 幽深的林子里,早有六七辆马车停在那里,他们飞快钻上车子,车夫扬鞭启程,很快便驶离了此处。 * 庞鼎已经带着手下们返回军营,没过多久,但听外面喧哗,副将赶来道:“他们回来了!” “好。”庞鼎坐于营帐内,很快就有数名士兵被带入此处。为首一人抱拳道:“将军,我们借着休息的机会坐在了城墙下,趁对方不备,抓了一些泥土带回,请将军明察。” 说罢,旁边一人从怀中取出布包,打开后,果然是刚才从兖州城墙下抓起的泥土。 庞鼎颔首,吩咐手下行赏,待那些士兵退下,又命人去请陛下以及军中火炮营的将官过来。 不多时,褚廷秀闻讯而来,身后紧跟着曹经义与火炮营的将官。 “陛下,这是臣命人假扮难民,前去兖州城下偷来的泥土。”庞鼎将那布包往前一放,褚廷秀上前细看,又向身后人道:“去核查一下,看看有无异常?” 那将官谨慎地俯身,托起细碎的泥土,先拈后嗅,反复再三后,神色为难。“陛下,这泥土似乎带有火药气息,但又并不明显。只因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或许将原来渗透入泥土的气息给冲淡了,故此难以确定。” 褚廷秀眉间一蹙,盯着那些碎土,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核查清楚?” 那人与庞鼎皆一时想不出办法,此时侍立在旁的曹经义忽而灵光一现,向褚廷秀躬身说出一计。“陛下,这雨水冲淡了泥土气味,人虽然闻不出,咱们能不能找些鼻子更灵敏的呀?” 褚廷秀恍然,颇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去附近村庄,抓几条敏捷机灵的狗来。” * 曹经义领命而去,兴冲冲带着士兵去附近村庄抓来了几条土狗,经过训练之后,等到次日天气放晴,便悄悄溜到兖州城外,将那几条狗给放了过去。 他带人躲在隐蔽处,看着那几条土狗奔跑追逐,渐渐靠近了城墙。城楼上的卫兵虽然也看到此景,却并不在意。 那几条土狗跑着跑着,便渐渐停了下来,在城墙脚下或是挖土翻找,或是连连叫唤,显然是发现了异样。 曹经义攥紧了拳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激动。随之匆匆赶回军营,向褚廷秀禀告了刚才的发现。 “陛下,小人觉得,这兖州城不能轻易攻打。万一他们真的埋了炸药,就等我们靠近……”曹经义抽了一口冷气,“陛下可得千万小心啊!” 褚廷秀背着手来回踱步,忽又停在了那张城防图前,他思虑再三,还是不能就此加以断定。“传我命令,让庞鼎再行查探。” 庞鼎收到口谕后,着实犯了难。他也知晓褚廷秀陷入两难境地,既不能轻易相信程薰带来的讯息,又不敢贸然进攻以免惹祸上身。 于是他只能召集幕僚,在众人集思广益之下,又找来哨楼的士兵加以询问。据他们回忆,近些天来,正对着大军营地的兖州南城守卫人数和巡逻频率远超以前,尤其是在夜间,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灯火通明,不容任何人靠近。 庞鼎心事重重地将这些讯息又回报给了褚廷秀。 “这宿宗钰当真是疯了?竟为了天凤帝而不顾自己与全城军民的性命?”褚廷秀冷冷地看着城防图。庞鼎踌躇片刻,上前道:“虽然兖州城防卫增多,但臣以为这恐怕只是他们面对陛下大军压近,不得不采取的措施,也未必就是真的埋了什么火药……” 褚廷秀反问:“庞将军为何直到现在还坚持这样的想法?诸多迹象就在眼前,你是信不过程薰,还是另有原因?” 庞鼎虽看出褚廷秀神色不对,思虑之后坚持道:“陛下,我们查探的只是城墙附近情形,至于城内具体情况不明,无法确定炸药数量与分布,亦不能完全排除是故布疑阵。程薰此人……毕竟曾是敌方一员,其言是真是假,是真心投诚还是苦肉之计,臣以为,仍需谨慎,不可全信。” 褚廷秀负手站在几案前,淡淡道:“也就是说,你觉得程薰特意到朕面前危言耸听,只为让兖州多存留一阵?” “陛下明鉴。”庞鼎低头道。 褚廷秀不置可否,微微一笑之后,屏退了庞鼎。帘门一落,他脸上的笑意便凝固,眼中冷意渐起。 始终待在一旁的曹经义眼珠一转,凑上前,弓着腰低声道:“陛下,庞将军这话听着……怎么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小人费尽心思查到了迹象,士兵也都能发现异常,他却还一味怀疑,说什么不可全信……小人斗胆猜测,他是不是打心底不愿陛下您顺利拿下兖州,立下这不世之功啊?” 褚廷秀冷冷瞥了他一眼:“依你之见呢?” 曹经义一心邀功,继续道:“小人觉得,既然兖州城内可能有诈,陛下何不以逸待劳,就死死困住他们。等他们自己饿死病死,难道还能有力气去炸毁兖州?”他偷偷瞄了褚廷秀一眼,又转换话题,“不过程薰这个人,终究是背叛过陛下的,就算现在暂时用得着,也绝不能留他性命!等兖州城破,他就该……” 说到此,他立即抬手,在自己颈下做了个横抹的动作。“陛下念及旧情,或许想留他一命,但这样见风使舵背信弃义之人,陛下若是将他继续留在身边,只怕日后招致祸患!” 褚廷秀闻言,脸色陡然一沉,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曹经义:“见风使舵、背信弃义?曹经义,你这一番指责倒是声色俱厉。可朕怎么记得,你当初在南京时,可也是投靠过建昌帝,此后一路跟着朕去了广西,不就是受他指使?若非朕捏住了你的把柄,你会心甘情愿为朕出力?要说起见风使舵,程薰恐怕还远远比不上你!” 曹经义心里一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息怒!小人那时只是一时糊涂,没见过世面,才被迫听从建昌帝安排。如今小人早已对陛下死心塌地,刚才那番话说得太过,可也只是怕陛下被谎言蒙蔽,绝无他意!”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抽着自己耳光,脸颊上顿时红肿起来。 褚廷秀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惊恐万状的模样,心中升起一阵鄙弃与厌烦。“够了!程薰之事,朕自有主张。管好你的嘴,若再让朕听到你搬弄是非,妄议不该你议论的人,小心你的脑袋!” “是是是!小人何等身份,怎敢在陛下面前妄议他人!”曹经义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营帐。 * 褚廷秀重重坐在了营帐内,同样是长随身边的人,曹经义虽也心思敏捷,却总有一种战战兢兢又极尽钻营之意。这让他很是不屑。 他撑着前额,脑海中浮现的只是程薰那双沉静而有韵致的眼眸。 褚廷秀心中烦闷,起身出了营帐。 他来到那个冷清的角落时,守卫的士兵吓了一大跳,忙不迭上前:“陛下是要来审问俘虏吗?” 褚廷秀没有回答,只是问:“他怎么样了?” “伤势好了些,只是不怎么吃饭,眼看着憔悴得很……”士兵低下头,畏惧地道。 褚廷秀沉着脸,走了进去。 营帐内光线昏暗,程薰倚坐在角落,双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脸色苍白。他原是闭着双目,听到声音,才缓缓睁开了眼。 看到褚廷秀进来,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 一缕亮光斜射而来,灰尘在半空中胡乱飞舞。 褚廷秀的身姿格外挺拔,他审视着程薰,唇边忽然浮起微微笑意。 “陛下笑什么?”程薰轻声问。 “你还是老样子,即便身处险境,性命悬于一线,都未曾改变。”褚廷秀慢慢走到他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换了别人,一见到我进来,早就匍匐拜见,唯恐触怒。” 程薰淡淡道:“因为小人知道,陛下不喜欢那样的我。” 褚廷秀哂笑一声,撩起衣袍下摆,随意地坐在了他对面。“说说吧,宿宗钰到底布置了多少炸药,又分别藏在哪些地方。我们,或许还能再谈一谈。” 程薰目光纯澈,甚至于带着几分无辜。 “陛下,小人并不清楚炸药的具体位置。” “你!”褚廷秀目光一收,愠恼道,“程薰你大胆!竟敢戏弄朕?!” “小人不敢。所言句句属实。”程薰认真道,“小人在城内时,确实听到宿宗钰召集守城将领们商议,尽管众人反对,他还是一意孤行,设下此计划。此后他又亲自召见负责守卫炸药的校尉们,对他们一一安抚,以免走漏风声,引起恐慌。因此,小人只知由哪些人负责填埋与守卫炸药,并不曾知晓具体位置。” “那难道要朕就这样苦守着兖州?天寒地冻,再等半个月还是一个月,才能熬到兖州被困死?”褚廷秀越发不信,迫近了他,厉声道,“你是不是故意说一半藏一半,好让朕杀不得你?” 程薰惊愕道:“殿下何出此言?小人的命已在您手中,怎会耍弄花招?” “那你要怎样才能说出炸药到底有多少,都埋在哪里?!”褚廷秀加重语气,越显出几分寒凉。 程薰深吸一口气,尽力坐直了身子,“殿下若信得过,小人愿意重返兖州,为陛下暗中奔走,笼络那些埋藏守卫炸药的人。只要他们都归顺了殿下,将炸药引线暗中拆毁,宿宗钰就算到最后想要鱼死网破,也完全落空。” “重返兖州?”褚廷秀未曾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不由打量他几眼,“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抓回身边,你如今又说要走,莫不是有意欺骗,好逃之夭夭?!” 程薰苦笑一声:“殿下,小人被抓到您面前时,就已经说过。兖州撑不住了,小人就算要逃,也是趁着殿下不备,从这军营逃出,从此远走高飞。又何苦重新返回那绝境之中,等着兵败被杀呢?” 第329章 第三百二十九章 月寒共传唯此夜 褚廷秀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窥探出细微的情绪变化。“程薰,你是不是将我视为三岁孩童,任由你摆布?你如今在我手中,为了活命自然想尽方法,骗我说什么城内埋藏炸药,目的就是借此机会再度逃脱,却还说什么为我去解除后患?” “殿下若不信小人,可以派人跟踪,看我是否真正回到了兖州。”程薰迎着褚廷秀审视的目光,言辞恳切,“兖州如今外无援兵,内粮将尽,军心浮动已非一日。宿宗钰虽凭借个人威望强压,但底下将士,谁不惜命?小人愿潜回城中,凭借人脉与对城内情形的熟悉,以重金、前程暗中游说那些负责看守炸药的将领,乃至其他心存犹豫的官员。只需说动其中关键几人,暗中破坏引信,或使其在最后时刻按兵不动,届时宿宗钰纵有同归于尽之心,再难以成事!此等釜底抽薪之策,远比大军强攻,冒着玉石俱焚之险要稳妥得多!” 褚廷秀眼神变幻,程薰的话确实切中要害,也符合用间之道。然而心中始终不宁静,故而冷哂一声:“说得好听!朕如何能信你此番回去,不是借机向宿宗钰告密?” 程薰无奈地道:“殿下,小人自从被抓之后,始终困在这营帐内,对您军中情形一无所知,又何谈告密之说?” “你若想活命,大可以求我将你留在身边,又何必非要回去?”褚廷秀面露寒意,“若是一去不返,岂不是成了断线风筝,杳无音信?”” 程薰似乎早料到他有此猜忌,从容道:“小人自然不会这样。等小人返回兖州后,每隔三日,便设法传递一次消息出来,禀报游说进展。若消息中断,或是小人已被宿宗钰识破,或是变生肘腋无法再传递讯息,殿下届时再行强攻不迟。” 他言辞凿凿,见褚廷秀目光仍在游移,又道:“若是小人欺瞒了殿下,到时候兖州城破,殿下尽管在乱军之中将小人碎尸万段,殿下难道觉得小人在那样的时刻,还能独自逃出生天?小人返回兖州,也是冒着极大危险,若怀二心,天地不容!” 褚廷秀目光深沉,缓缓道:“你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要替父亲洗雪罪名?” 程薰敛容,撑着身子,满眼哀愁。 “小人曾经承蒙殿下厚爱,后来却又跟随天凤帝而去,实属罪孽深重。如今再次见到殿下,原本一死亦无遗憾,然而先父含怨九泉,令小人实难瞑目。是以甘愿冒险回城,倘若真能助殿下平定兖州,还望殿下开恩,还程家清白!” 他说完这番话,眼中濡湿,竟端端正正在褚廷秀面前连连叩首,深含隐忍。 褚廷秀沉默不语,盯着程薰看了许久,才缓缓起身:“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要记住,若让朕发现你有丝毫欺瞒,兖州城破,便是你被千刀万剐之时。” “小人明白。”程薰低声回应,语气决绝。 * 褚廷秀快步返回了中军大帐,当即命人传召庞鼎。营帐内一片肃静,曹经义看褚廷秀双眉紧锁,也不敢多问。 不久之后,庞鼎匆匆赶来,褚廷秀开门见山,将程薰的请求说了出来。 庞鼎闻言,脸色骤变:“陛下,万万不可!程薰此番被擒本就蹊跷,如今又主动要求回城,其中必定有诈!请陛下三思!” 褚廷秀脸色沉了下去,曹经义察言观色,顺着褚廷秀的心意诚恳道:“陛下,小人倒觉得,程內使此法或可一试。他在城中旧部不少,若真能说动一些人归降,岂非省了陛下许多力气?总好过咱们大军强攻,万一那炸药是真的,我们岂不是要被炸个粉碎?” 庞鼎皱眉道:“说不定他正是以此来动摇军心,借故得以逃回兖州。陛下就不怕他是听从宿宗钰的命令,有意前来诈降?” 褚廷秀睨着他反问:“朕自然也怀疑过,但他这大费周章特意诈降,又请求回去,用意何在?朕已经盘问过巡逻的士兵,程薰始终都在那营帐中,并无探听军中机密的机会。” 庞鼎还未及开口,曹经义又陪着笑脸道:“陛下说的有理。程薰回到兖州也是死路一条,又不能插翅飞走。要是他真能为了自己而说服其他人,对我们来说,不也是一件大好事?若他真敢欺瞒陛下,到时候再收拾他也不迟。” 庞鼎嫌恶地看着曹经义:“曹公公,此乃军国大事,你年纪尚轻,又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还是少插嘴为好。” 曹经义阴阳怪气地道:“庞将军,您这么极力反对,难道是怕程薰回去真立了功,显得您这连日攻城毫无建树吗?” “你!”庞鼎气得脸色发白。 “休要在朕面前吵闹!”褚廷秀怫然起身,此时却听卫兵传话,说是宿放春和余小姐来到。 褚廷秀瞥视一眼,又负手回到座位上。帘门一扬,两人前后而入,宿放春环视四周,向褚廷秀道:“陛下,程薰被关在营中已有数日,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他?能否允许我前去探问,也好知道宗钰到底有何顾虑?” 褚廷秀见宿放春流露关切,心念一动,索性将程薰的请求说了出来。 “放春,你意下如何?”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停留在宿放春的脸上,似乎就等着看她如何反应。 宿放春神色惊讶,但随即又道:“他若愿回去劝说,或是一线生机,可免兖州生灵涂炭。我是宗钰的姑姑,其余也不便多言,全凭陛下圣裁。” 庞鼎本不想再说什么,但眼见宿放春也如此表态,忍不住向褚廷秀道:“陛下,宿小姐顾惜侄儿性命,自然不愿强攻,但程薰此人,绝不能放回兖州。” 褚廷秀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游移,虽未发一言,但审度之意隐现。虞庆瑶略一思索,上前一步,向褚廷秀拜道:“陛下,可否允许民女说几句愚见?” 褚廷秀抬了抬眉梢:“讲。” 虞庆瑶不疾不徐地道:“陛下,民女虽与那位程内使不熟,但从宿小姐那里也听到了关于陛下与他的过往。民女以为,程内使先前曾一路保护陛下闯出道道难关,可见对陛下心悦诚服,如今迷途知返,又不忘为父伸冤,足见其本性良善。” 她顿了顿,见褚廷秀面色和缓,又道:“再说兖州现在已成困兽之局。强攻,风险难测;久围,耗费时日,也会拖延大军北上,和其他军队汇合的时机。若程內使能返回兖州,从内部瓦解,确是最佳之选。” 褚廷秀目露欣赏之色,却又道:“但若是他一去不返呢?” 虞庆瑶胸有成竹地道:“陛下完全可以安排监视接应,他若只是借故逃离,陛下不过损失一枚本就心存疑虑的棋子,于大局无碍;他若真能策反成功,架空了宿宗钰,陛下可轻而易举拿下兖州,何乐不为?更何况,若是您谅解了程薰,此事传播之后,更能彰显陛下仁德宽容,吸引天下贤才来投。” 她说着,目光轻柔扫过庞鼎和曹经义,最后落在褚廷秀身上,“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天命庇佑,慧眼如炬,程內使是忠是奸,是真心悔过还是包藏祸心,陛下心中自有明断,又岂会被轻易蒙蔽?” 她这一番言论,令庞鼎与曹经义心中各自一紧,又抚平了褚廷秀心海波澜。果然褚廷秀唇边浮现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见庞鼎还想进言,便扬起手悠悠道:“朕意已决,就依程薰所请。庞鼎,你选拔可靠人手,负责接应程薰,传递消息。务必周密妥帖,不可泄露出去。” 庞鼎满怀不甘,但眼见褚廷秀心意已决,也只得应承办理此事。 庞鼎走后,宿放春自然松了一口气。褚廷秀见虞庆瑶花容月貌,又兰心蕙质,特意向曹经义道:“你看看,这位余小姐伶牙俐齿,将庞鼎说得哑口无言,不比你强上百倍?” 曹经义连忙挤出笑脸:“小的鄙陋粗浅,余小姐是国公府的千金,想必从小受余大人教诲,自然秀外慧中,见识非凡。” 褚廷秀又站起身,有意走到宿放春身前,开玩笑似的道:“放春,我是因为思莹刚才那一番话而有所感怀,你不会因此动气吧?” 宿放春故作错愕地道:“陛下这是何意?思莹和我情若姐妹,她本就比我更为能说会道,陛下夸赞也是理所应当,我又怎会因此生气?” “那就好。”褚廷秀颇为满意地让两人退下了。 曹经义目送两人离开营帐,凑上前道:“陛下,若是能将此二女都收入后宫,一个英姿飒爽,一个聪慧柔美,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褚廷秀神色倨傲,微微一笑不加回应。曹经义又低声问:“那庞鼎对攻城推三阻四,听闻程薰想要回去说服他人,又百般阻挠,陛下不觉得他有些奇怪?” 褚廷秀目光斜落,淡淡道:“朕自有分寸。” 曹经义壮着胆子又道:“但陛下还将安排人手与程薰接应之事交给他办……小人担心他从中作梗,坏了大事……小人其实也愿意为陛下分忧……” 褚廷秀面露不屑,缓缓道:“正因如此,才将此事交给他办。要是他从中作梗,就坐实了心怀不轨的意图。你给我时刻盯着。” “遵旨。”曹经义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倒头就拜。 * 这天夜晚,程薰坐于营帐中,对着孤灯独自出神,忽听得外面的守卫唤了一声:“宿小姐。” 他下意识地望向低垂的帘门,却不见宿放春的身影。 “里面就他一个人?你们可得看好了。”宿放春并未进来,只是站在帐篷外叮嘱卫兵。 “是,小人明白。”“我们时不时进去看看,不会有事。” “那就好。”过了片刻,帘门才被撩起一半,寒风顺势钻进,将灯火吹得几乎熄灭。 晃动的灯影下,程薰略显惊讶地望着外面的宿放春。 “宿小姐。” 宿放春应了一声,看着他道:“天黑风冷,你要当心。” 他微微一怔,还未及回应,帘门已倏然落下,宿放春的一身紫影就此消失不见。 外面的卫兵又在议论:“那边是谁?”“快站好,是陛下!还有庞将军来了。” 脚步声匆促,有人离去,有人靠近。 营帐内的灯火忽而窜高几分,晃动间洒下纷杂的阴影。 * 这天夜半时分,被关押数日的程薰,竟利用油灯点燃营帐,放起大火。 守卫们忙着救火奔走,而他趁乱逃出,反杀了两人之后,又带着被关押在对面的几名兖州骑兵,打开马厩抢夺战马,在大火中冲出军营,朝着兖州城方向亡命奔去。 “俘虏跑了!快追!” 一时间喊声四起,庞鼎麾下的士兵早已接到命令,立刻装模作样地大声呼喝,策马狂追。 后方是熊熊火光,又有错杂的马蹄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响彻原野。 疾劲夜风中,程薰等人伏在马背上,拼命鞭策战马往前冲去。眼看兖州城墙在望,同行者高声疾呼:“自己人!是程内使逃回了!” “快,快接应!”城楼上的守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认出是程薰等人,连忙放下吊篮接应,同时箭雨倾泻,阻挡追兵。 庞鼎的部下眼见程薰等人已在城墙之下,顺势佯装被箭雨所阻,大呼小叫着调转马头,又往营地奔去。 程薰与那几名骑兵被迅速拉上城头,身影消失在垛口之后。 * 大火刚被扑灭,浓烟还在寒风中弥散。 营地内一片狼藉,庞鼎假装闻讯赶来,正在斥责负责看守的卫兵们。不远处的营帐内,宿放春听着嘈杂的声音,转过身向虞庆瑶道:“程薰真的逃走了。” “希望能一切如愿。”虞庆瑶轻轻呼出一口气,幽幽烛火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浮动点点星莹。 营帐外的侍女小声提醒,应该要回去休息了。她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空气中还有朦朦烟雾,虞庆瑶走了几步,不由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 薄云似轻纱,半掩住寒白的圆月。 后方的喧哗声仿佛隔着屏障,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夜晚,她格外想念远方的那个人。 程薰返回了兖州,可是褚云羲呢? 此去滁州路途遥遥,水寨隐于深山,可谓步步杀机。 此时寒夜沉沉,碧月当空,她望向东南,却不知褚云羲到了何处,而今夜,他是否仍在月色下疾驰? * 月光轻移,遍地霜白。 寂静的官道上,一队轻骑踏碎树影,正连夜疾驰。褚云羲头戴大帽,一身玄黑曳撒在风中簌簌扬起。 暗夜下,道旁林间有飞鸟惊现,掠向前方。他猛地勒住马缰,骏马立起,发出一声长嘶。 褚云羲回首,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圆月,清辉落在眸中,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此一行,星夜兼程,不辞辛劳,为的只是尽快解救罗攀及其手下,一路上刻意不去多想旁的,可是随着离开山东越来越远,那一份牵挂也越来越萦系不散。 “陛下,前方再有二十里,便是滁州地界了。”身旁的手下低声禀报。 褚云羲收回目光,眼中恢复清明。“下马,休息。” 一声令下,众人进入道边树林。两个时辰后,等到这群人再出现时,却已变了模样与衣装。 褚云羲穿上了深青的披风,身后众人皆作随从仆人打扮,马匹也被套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货车,里面装满了各色药材。这支原本干练精明的轻骑兵摇身一变,成了一支风尘仆仆的普通商队。 褚云羲撩起衣袍,坐上马车,车帘垂下,掩去了他的锐利目光。 “出发,天亮前抵达滁州。” 车轮辘辘,碾过碎石,向着苍茫的前方驶去。 ————————!!———————— 陛下好几天没上线了![可怜] 第330章 第三百三十章 寻幽探路又一程 第三百三十章 天色渐明,滁州城的巍峨轮廓在晨雾中显现。褚云羲所在的“商队”并未靠近城门,而是依照事先安排好的路线,沿着城外小道继续西行,避开了可能的盘查与耳目。 这一列人马迤逦曲行,好在途中只遇到一些往来的客商或是村民,并未引起注意。临近中午时分,褚云羲撩开车帘往外望去,冬日阳光穿透云层,却仍寒意凛凛,远处,连绵山影已然在望。 山势不算极高,却横亘大地,层峦叠嶂,自有一股沉雄之气。 褚云羲低声发话,命车队在一处隐蔽的林地旁停下。众将士们如今只作客商随从打扮,或是伸着懒腰活动筋骨,或是三两成群席地而坐,取出干粮边吃边聊,在路边休息。 褚云羲下了马车,站在一旁遥望山峦。恰逢一名樵夫担着柴禾从那方向缓缓而来,褚云羲上前,客气地拱手问道:“这位老哥,请问前面可是皇甫山?我在滁州城里的时候听闻山景不错,想去游览一番。” 那樵夫放下担子,打量了他们几眼,摇头道:“你们还是换个地方游玩吧。这皇甫山近来不太平,半山腰往上就有兵爷守着,不让人上去,说是……说是山里在整修什么前朝古迹,怕塌方伤了人。我们这些砍柴的,也只能在山脚转转喽。” 他这样一说,更坐实了山中必有蹊跷,褚云羲故作遗憾地道:“真是不巧,难道上山的道路全都被封住了?这山里还有什么地方能看看?” 樵夫回头望一眼远山,道:“你实在想去的话,大概只能往南将军岭方向去,那边有座弥陀寺,平日也有香客。我昨天在山脚还看到庙里的和尚背着米上山,应该还能通行。” “哦?那北将军岭是去不成了吗?”褚云羲无奈地问,“我倒是听说那是皇甫山的主峰,还留有不少前朝遗址。” “上不去,半道都有士兵,你呀,还是去寺庙转转算了。” 褚云羲心中了然,道了声谢,眼见樵夫远去,迅速召集了几名副将校尉。众人进了马车,他摊开早已准备好的皇甫山地形图。 “恐怕罗攀就被关在北山。”褚云羲指尖划过地图,“但即便如此,我们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那水牢到底建在何处。褚廷秀的人马已经控制了半山以上区域,再加上前朝旧营垒散布山间,山顶还有瞭望台遗址,只要有人占据高处,便可一览无遗。我们若贸然搜寻,不仅耗费时间,也极易暴露。” 一名校尉皱眉道:“陛下,那我们应该如何寻找罗将军被关押之处?这山野茫茫,卫兵都藏在暗处,我们这样上去,很容易就引起他们的注意。” 另一人建议道:“或者我们先找地方休息,等到天黑再行动。” 褚云羲沉吟片刻,指向地图上位于南山的一处标记:“只凭地图还不足以能摸清实情,若是等到天黑,只怕更难行动。先分头行动,探看搜寻,查清到底有哪些岗哨,是否还有可以进入北山的小路。天黑之前务必到这南山的弥陀寺汇合。此寺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且平时也有香客往来,或可提供些许掩护。” 众人点头称是,褚云羲随即部署:“那我们就兵分三路。张校尉,你带一队身手最好的弟兄,从后山险峻处潜行而上,利用林木掩护,沿途留意暗哨位置。” “李副将,你带另一队,扮作采药人,从西侧山脊迂回,留意是否有隐秘的小道,探查地图上这几处可能改建为牢狱的旧营垒。” “我和剩下的人扮成游客。从正面山道上去,观察士兵巡逻路线,最终抵达弥陀寺,若有可能再探听消息,等候你们汇合。”褚云羲顿了顿,又沉声叮嘱,“记住,无论有无发现,日落前必须赶到弥陀寺,宁愿毫无发现,也不得暴露身份!”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计划已定,众人迅速行动,赶着马车藏匿到山林深处,又从中取出各式各样的衣衫,重新更改了妆扮。那几个扮作采药人的,甚至还背上了竹篓,拿起了镰刀。他们很快穿过林子,分不同方向先后朝着皇甫山而去。 当这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间后,褚云羲跃下马车,此时的他头戴墨黑大帽,身穿墨绿八宝纹锦缎曳撒,身姿卓然,风度翩翩,在一众家丁仆役的簇拥下,踏上了通往山间的青石阶。 * 一行人沿着青石古道蜿蜒而上。道旁古木参天,虽是寒冬落叶纷尽,嶙峋枝干指向苍穹,更透出无尽沧桑。一路岩石怪奇,青苔遍布。越往深处,越觉幽寂,唯有脚步声在空山中回响。 至岔路口,褚云羲故意选择通往北将军岭的方向。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山道便被粗大的栅栏牢牢堵住,数名持刀士兵肃立其后,眼神警惕。 “站住!此路不通,速速下山!”为首的校尉厉声喝道。 褚云羲故作不悦,上前一步道:“我特意前来只为观赏前朝遗迹,这皇甫山又不是官府重地,为何不让我上去?” “少废话!我们也是奉命守卫,上面正在修整,闲人一律免进!”那校尉语气强硬,手已按上刀柄,身后的士兵们也围了上来。 “你们是哪里派来的?好大的口气!”褚云羲似乎动了气,还要争辩,他身后一名“仆人”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劝解:“公子爷,算了算了,军爷既然发话了,咱们就别惹麻烦。”另一名“仆人”则朝着士兵连连作揖赔笑:“军爷恕罪,我家公子年轻气盛,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就在这拉扯间,两侧山林中隐约传来弓弦轻响,树影间寒光闪烁,显然埋伏着弓箭手。 褚云羲脸色一变,似乎被这阵仗吓到,悻悻然地拂袖冷哼,在仆人们的簇拥下,不情不愿地转身下山。 直至远离那处山道,走在最后面的一人低声道:“他们已经退回去了。” “走。”褚云羲压低声音,带着众人迅速转换方向。 他们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地爬上山岩,寻了一处视野开阔又能隐蔽身形的高地,仔细观察起来。只见那些士兵巡逻颇有章法,明哨暗岗交替,封锁得极为严密,想要从正面潜入北山,难如登天。 默默记下守卫换防的规律和岗哨大致位置后,一行人又在山林间穿梭,费了不少功夫,终于在半山腰荒草丛生之处,找到了一条几乎被枯黄的藤蔓掩盖小径。 “地图上并没这条路。”褚云羲四顾周遭,见旁边山崖上还留存着断掉的麻绳,“这应该是采药人开辟出来的小道。我们走走看。” 于是众人跟着他拨开缠绕的藤蔓荒草,一路沿着这条崎岖小路艰难前行。 所幸这条小路虽难以行进,却正是通往南山的,待到他们寻到那座位于半山处的弥陀寺时,阳光已悄然暗沉。 古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黄墙黑瓦,古拙幽寂。还未踏入大门,空气中便已浮动浓浓檀香,褚云羲闻到这熟悉的气息,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吴王府后花园的佛堂,不由微一蹙眉。 他缓缓走入庙门,许是因北山被封,天气寒冷之故,寺内香客寥寥,几个僧人正在清扫落叶。 一名知客僧见褚云羲气度不凡,虽感讶异,还是上前接待。他原本以为只是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但交谈之后见褚云羲言谈温雅,又随手给了丰厚的香火钱,便更为主动为他介绍寺内古迹。 “施主请看,这是宋代遗留下的古井。”知客僧领着褚云羲走到一处水井边,指着白石井栏道。 褚云羲俯身触摸白石,顺势叹息道:“可惜北将军岭去不得,听闻那里遗迹更多,更有南唐时名将皇甫晖驻扎屯兵的许多遗址。这皇甫山,应该就是因此而得名的吧?” “确实如此,但施主来得不巧。”那僧人双手合十,“去北山的路封锁已久,据说是在修缮险地。我们弥陀寺僧侣众多,若是也被封住道路无以为生,在方丈的恳求下,他们才特准留了小路通行。但若要从这里去北将军岭,除了被军爷守住的那条主道,就只剩攀爬东面那片绝壁了,那可是猿猴都发愁的险地,万万去不得。” 褚云羲只做无奈,与他一路交谈着,从后院绕回佛堂前。此时天色渐暗,云层低垂,几乎压到了寺庙之上,其他香客已渐次离去,大殿前的香炉间红烛幽幽升起青烟,更显静谧肃穆。 褚云羲跟随知客僧进入大殿时,清脆的木鱼声一下连着一下,震动了他的心神。 杏黄帘幔寂静斜垂,佛像凝望前方,唇边含笑。 一名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站在佛像前,手持串珠,闭目沉思。听闻脚步声近,才缓缓睁开眼,回过头来。 “这是本寺的老方丈。”知客僧忙向褚云羲低声道。 褚云羲上前施礼,那老方丈看上去已有八十来岁,身形瘦削,但双眼却仍有神。自从褚云羲踏入大殿,方丈的目光就始终落在他脸上。 “方丈,这是施主刚才出的香火钱。”知客僧连忙取过搁置在桌上的托盘,其间存放着五十两纹银。 方丈只看了一眼,又望着褚云羲,声音苍老却沉稳:“施主从何而来?” “晚辈自南京而来,到滁州做药材生意。”褚云羲微笑道,“本来在城里听朋友说这皇甫山名胜古迹众多,晚辈原本就喜欢游山玩水,就特意带着随从们来此地。没想到去往北将军岭的山道被封堵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弥陀寺,幸而刚才这位知客僧带着晚辈游览古寺,也算一饱眼福。” “南京?”老方丈仔细端详着褚云羲的面容,缓缓道,“施主这眉宇神态……倒让老衲想起一位故人,不知施主与当今……皇室可有关联?” 褚云羲心头一震,不及多想,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方丈说笑了,晚辈一介商贾,怎会与天家扯上关系?” 老方丈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只道:“或许是老衲老眼昏花了。” 此时寺外天色愈发阴沉,不多时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 原本坐在外面的随从们纷纷躲到了屋檐下,但是之前分头探查的另外两路人,却还没到来。 褚云羲有心在此等候,故而蹙眉向方丈行礼:“方丈,这雨来得突然,我们能否暂缓离去?” “雨势渐急,山路难行,施主若不嫌弃,可在寺中暂避,用了斋饭再走。”方丈缓缓说罢,吩咐知客僧去饭堂多准备一些菜饭。 “多谢多谢,那就叨扰方丈了。”褚云羲一声招呼,屋檐下的众随从也急忙向方丈致谢。《 》 330-340 第331章 第三百三十一章 红袍白马醉云下 知客僧领命而去,大殿内只剩下褚云羲与老方丈,以及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檀香袅袅,木鱼声歇,唯闻殿外雨声淅沥。 褚云羲心中疑窦未消,面上却依旧从容,故作随意地向方丈打听这寺庙的历史,目光则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对方的面容。他从未来过弥陀寺,可对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句关于“皇室”的问询,绝非空穴来风。 正思忖间,原本已关闭的庙门被人叩响,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名小沙弥匆匆跑去应门,很快带回两个浑身湿透、背着竹篓的“采药人”,正是李副将与张校尉。他们发髻散乱,衣衫尽湿,沾满泥浆,李副将还有意跛着腿,每走一步便满脸痛苦。 “方丈大师,外面雨太大了,我兄弟赶路时摔了一跤,如今走路也费劲。求您让我们避避雨,讨碗热汤喝……”张校尉扶着李副将,说话也哆哆嗦嗦的,向方丈连连躬身。 褚云羲见状,带着几分同情地道:“这寒冬雨夜,他们又穿得单薄,若无处容身只怕要冻死在山上。不知方丈可否行个方便?” 老方丈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流转一瞬,随后缓缓道:“我佛慈悲,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净晖,带这两位施主去僧舍,寻几件干净的衣服给他们换上,再去厨下取些姜汤来。” 李副将和张校尉慌忙道谢,褚云羲向方丈拱手:“方丈仁德。” 老方丈颔首还礼:“诸位也可以跟着一同先去休息。” 此时钟磬之声悠扬响起,原来是寺庙晚课时辰已到。褚云羲趁此机会向方丈告辞,退出了大殿。而僧人们鱼贯而入,依序盘坐,低沉的诵经声回荡在殿宇之中,庄严肃穆。 灰暗的天色下,冷雨淅淅沥沥,褚云羲等人跟着小沙弥来到偏殿附近,李副将与张校尉被领入僧舍换衣服,而其余人则直接进了饭堂暂歇。 褚云羲背对门口而坐,看着那一张张摆放整齐的桌子,想到那老方丈一见面时疑惑的眼神,还有那句离奇的问话,实在令人不安。然而褚云羲在心中反复思量,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曾在何时见过他。 过不多时,小沙弥将李、张二人带了过来,而后匆匆进入饭堂里面帮忙。褚云羲坐了片刻,见四周再无僧侣,便假装看雨势大小,背着双手踱到了廊下。 饭堂中,众多随从正在高谈阔论,李副将趁机也转了出去。 “情况如何?”褚云羲压低声音问。 李副将蹲在他身边,悄然道:“北山守卫极其森严,明哨暗卡遍布要道,尤其是几处旧营垒附近,几乎十步一岗。巡逻的卫兵交叉往复,很难找到潜入的空隙。不过,我们发现西侧有一处断崖,下方似乎有水声,位置隐蔽,或许能从那里攀爬上去。只是崖壁陡峭,较为危险。” 褚云羲假装望着斜对面的古树,迅疾问:“水牢的位置可确定了?” “如果末将猜的没错,水牢应该就在那些旧营垒的最深处。估计是那位南唐将领下令修筑,专为关押重要俘虏所用。” 褚云羲微微点头,又问:“其他人呢?” “末将怕二十多人同时涌入寺庙惹人生疑,便让其余弟兄先在寺外山洞内隐蔽待命。” 褚云羲沉吟片刻,李副将忍不住问:“陛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否等雨小些便出去,想办法从悬崖翻上北山?” 雨滴自乌黑的瓦间连珠坠落,褚云羲看着遍地涟漪,摇了摇头:“先稍安勿躁,敌众我寡,且又夜雨连绵,贸然攀爬悬崖后果难以预测。” “那我们应该……” 李副将话还没说完,但听远处又传来数声钟响,褚云羲立即道:“他们要过来了,先回去。我自会想办法。”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饭堂。其后不久,昏暗的雨幕中亮起数点光亮,僧侣们提灯缓缓而来,方丈却不在其中。 小沙弥与其他几名僧人将清粥馒头端了出来,众人在静默中用罢斋饭,先前那名知客僧起身道:“诸位,方丈说了,你们今晚可以在客房休息,请随我来。” 众人纷纷起身,褚云羲才走了几步,却又有一名年轻僧人行礼道:“施主,方丈请您去禅室一叙。” 褚云羲心神一凛,面上却平静:“有劳小师父带路。” 在众人充满诧异的目光中,他沉稳地踏出门口,随着那僧人走向夜雨潇潇之中。 * 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将褚云羲引向前方,雨水不断从油纸伞边缘滴下。 草木幽深处,禅室窗纸晕出橙黄的光,映着微微佝偻的身影。 褚云羲轻叩门扉,听得苍老的声音响起后,才缓缓走入室内。 油灯在窗边小几上摇曳,方丈见褚云羲进来,放下手中念珠,指了指面前的棋枰:“寺中难得有施主留宿,长夜漫漫,不知施主可愿意对弈一局,消磨光阴?” 褚云羲看着已经准备好的黑白棋子,欣然应允,撩袍坐下。“晚辈棋艺不精,见笑了。” 棋局初开,双方落子平稳。攻守数十回合后,老方丈目光落在棋盘,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施主自南京来,那里可是龙兴之地,人杰地灵啊。老衲年事已高,已经许久没有下山,不知如今南京与以前有无变化?” 褚云羲指尖白子轻落,微微一笑:“自然有不少变化,但不知方丈指的是……” 方丈沉吟着落了一子:“老衲以前听人说过,南京有一座吴王府,规制宏大,威风赫赫……那昔日的天凤帝,年少时就生活在其中。这吴王府,如今可还是旧模样?” 褚云羲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叹息道:“早已时过境迁,晚辈也曾经过那府邸门口,看着有些寥落。只不过那是高祖故居,我们这种寻常人哪里能进得去?也只不过远远望一眼罢了。” 他说着,目光清澈地望向方丈,“方丈身在空门,却对皇家之事似乎颇为关切?莫非……曾与哪位贵人结缘?” 老方丈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一颗温润的棋子,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长叹一声,眼中泛起追忆之色:“结缘谈不上。不过,老衲确实见过那位天凤帝,而且,不止一次。” 褚云羲指尖捏着本可一举奠定胜局的白子,此时悬在半空,堪堪停住了。 “哦?这可真是难得的机遇。”他迅速敛去眼中惊澜,试探问道,“方丈何时何地,竟有幸得见天颜?” 老方丈此刻仿佛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声音苍老而悠远:“一眨眼,已是六十年过去了……那时候,老衲只是弥陀寺内一名普通的僧人。那一日,我下山去滁州城为寺庙购置香烛,返程的途中,却见官道旁停着一辆卖瓜果的车子,一群泼皮无赖正吵吵嚷嚷,将摊主母女围住不放。言语之间颇多污秽,且对那年轻的姑娘动手动脚。” 他顿了顿,摇头慨叹道:“贫僧虽知力薄,却也看不过去,便上前理论劝阻。岂料那群混混蛮横无比,竟将贫僧围住推搡殴打。贫僧寡不敌众,不是他们的对手,被踹翻在地,那对母女也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桌上的油灯忽而跃动出耀眼的光,方丈的目光也变得亮了几分,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六十年前的滁州城外,“但见一名身着大红曳撒,腰佩宝剑的少年,骑着白马疾驰而过。他见此处纷乱,猛地勒住缰绳,停在了半途。那少年眉宇飞扬,英气逼人,见到那乱象,当即厉声呵斥。” 褚云羲眸中隐隐浮现惊愕,继而又紧抿了双唇,掌中的棋子凉意如玉。 “那群混混见来人年少,又只身一人,非但不听,反而出言不逊,警告他不得多管闲事。那少年冷哼一声,单手一撑便飞身下马。贫僧当时躺在地上,只觉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出手,只不过片刻功夫,那群乌合之众便被打得抱头鼠窜。” 褚云羲注视着垂垂老矣的方丈,眼神渐渐转为和暖,却又藏着无限怅惘。 “这就是你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他轻声问。 “正是。”方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贫僧与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女连忙上前道谢。那少年见贫僧鼻青脸肿,僧袍也被扯破,便道:‘小师父仗义执言,却受了无妄之灾。那群人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我且送你一程吧。’就这样,那少年护送贫僧和那对母女返回皇甫山下,他一路上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全然不将方才的打斗放在心上。到了山脚,贫僧感激不尽,邀请他上山喝杯茶。他却只坐在白马上,道:‘不必,我还有要紧事去办。再说,你们寺庙里那股香火味,让我闻着就难受。’就这样,他扬鞭飞驰,贫僧只好目送那一道鲜红的身影远去。” “那后来呢?”褚云羲问。 油灯的光晕在方丈眼中跳跃,他的脸上浮现欣喜的神色。“那日一别,贫僧本以为与那少年郎再无相见之期。谁知,过了约莫十来日,贫僧脸上的淤青刚散,正在寺门前清扫落叶,忽听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唤道:‘喂,小和尚!’” 方丈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场景。“贫僧抬头一望,可不正是那位红衣少年!只是这次他换了一身更为华丽的宝蓝色织金锦袍,头戴一顶遮阳的宽檐大帽,帽檐下笑容灿烂。最惹眼的是,他的肩后还挂着一个锃亮的红漆酒葫芦。原来他是在滁州听说这皇甫山得名的缘由,一心想要寻访旧时营垒,结果在半山走错了方向,本该去北将军岭,却误打误撞到了我们南山的弥陀寺。贫僧见他兴致勃勃,又感念他上次相助之恩,便道:‘施主若信得过,贫僧可为向导。’他闻言大喜,连声道好。” “那日秋高气爽,天穹湛蓝如洗。贫僧带着他,沿着山间小径往北山而去。他步履轻快,对山中一草一木都充满好奇。及至登上北将军岭的旧瞭望台遗址,站在那残破的砖塔之上,极目远眺,但见群山起伏,沟壑纵横,滁州城郭依稀可见。” 方丈略显浑浊的眼里亮色不减,那神情竟好似回到了年轻时:“那少年当时兴奋不已,凭栏指点,侃侃而谈。他说:‘你看此处,扼守要冲,视野开阔,山下动静一览无余,确是易守难攻的兵家良地!当年皇甫晖在此屯兵,确有眼光!’贫僧在他身上才看到什么叫做意气风发,卓尔不群。”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褚云羲脸上。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告诉贫僧,他叫南昀英,来自应天府,在滁州城内驻军,闲暇时爱外出游玩。”方丈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在瞭望塔上,他解下那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说到这里,苍老的脸上居然难掩笑意。 “那股酒香让贫僧沉醉其中,南昀英仰头灌了几口,见贫僧坐立难安,便笑着将葫芦递过来,问我:‘小和尚,敢不敢尝尝?’” 方丈脸上露出一丝近似促狭的神情:“说来惭愧,贫僧那时年轻,虽入空门,却还未彻底断了尘念,加之与他投缘,心中亦有豪气涌动。见他目光坦荡真诚,便接过葫芦,学着样子抿了一小口。那酒液辛辣灼喉,贫僧当即被呛得咳嗽起来,却还硬着头皮说真是好酒美酒。” “南公子见状,随即拊掌大笑,惊起了林间飞鸟。他拍着贫僧的肩膀,朗声道:‘好!小和尚,你是个真性情的人,我南昀英愿意交你这样一位朋友!’” “那一口酒,那一阵笑,那一声‘朋友’……”方丈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感慨,“让贫僧记了一辈子。虽然后来,贫僧谨守清规,再未沾过酒水,也再未见过他那般鲜衣怒马、光芒万丈的少年。直到……直到好几年后的那一夜,他第三次出现在弥陀寺外,却神情郁郁。” 褚云羲微一蹙眉,望着方丈,道:“这又是为何?” 方丈低首,双手合十:“那时的南昀英,已经成为了天凤帝,他说,自己是从宫中逃出来的。” ————————!!———————— [让我康康]消失的南昀英,只能存留在回忆里了。 第332章 第三百三十二章 星霜荏苒几经年 褚云羲心头又是一震,他哑声问:“逃出来?他为何又会从南京的宫殿逃到你这弥陀寺来?” 方丈的神情渐渐转为黯然,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那日黄昏时分,贫僧做完晚课,正欲歇息,忽闻寺门外传来沉重的叩门声。贫僧开门一看,竟是南公子。他浑身酒气,锦袍划破了好几处,手掌上更是血迹斑斑,似是醉后失足,从山上滚落下来。” 褚云羲怔住了,不由自主地望向自己的手掌。 “贫僧大惊失色,那段时间师父带着两位师兄外出云游去了,寺内只有几名年少的师弟。贫僧顾不上别的,连忙将他扶进寺内,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厢房。贫僧一边为清洗伤处,一边询问他从何处来,怎么会喝得酩酊大醉还来山里。他醉眼朦胧地躺在榻上,却忽然说,他是从宫里逃出来的。” 方丈深吸一口气,仿佛仍能感受到当时的震撼:“贫僧当时自是不信,还以为他喝醉了胡言乱语,叫他千万别乱玩笑。他却恼怒起来,将腰间一柄乌黑镶金的宝刀‘哐当’一声拍在桌上,叫贫僧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等到看清那刀鞘上盘着的游龙,还有刀身上镌刻的字迹时,贫僧如被雷击,慌忙下跪,他却硬是将贫僧拽了起来。” 褚云羲沉默不语,只听那苍老的声音继续缓缓说道:“贫僧强自镇定,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万金之躯,为何……为何要逃离皇宫,来到这荒山野岭?’” “……那他,是如何回答的?”褚云羲低沉地问。 方丈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喟叹道:“贫僧还记得,他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好似心中压抑了许多悲凉,他说在宫里时常透不过气,又猛地抓住贫僧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小和尚,你以为那皇宫是什么?金碧辉煌?万民景仰?可在我看来,那是一座巨大、冰冷的坟墓!里面死了太多人……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看不见的血!可是活着的人,偏偏还装模作样,每日为了权势奔忙。’” 寒意渐渐侵上褚云羲的背脊,他不由攥着手,深深呼吸着,才能平复内心的波澜。而此时方丈闭上眼,念了句佛号,才继续道:“贫僧心中骇然,只能勉力以佛法宽慰他,说众生皆苦,生死有命,若心有挂碍,当常念慈悲,超度亡魂,方能得心安。贫僧还将自己随身佩戴的菩提佛珠解下,赠予他,告诉他若觉心神不宁,或为逝者伤怀,可捻珠诵经,或得一念清净。” “他默默接过佛珠,攥在掌心,良久不语。忽而又问贫僧:‘小和尚,朕……朕能不能在你这寺里,为一个人……供奉一个往生牌位?’贫僧自然应允。他便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那个名字。” 褚云羲的思绪已一片凌乱,他努力回忆着,却仍旧想不起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方丈叹息一声:“他将那纸推给贫僧,声音沙哑:‘我这一生,生杀予夺,毫无愧疚,只是此人并无任何过错,却因我而死,我心里始终堵得慌。’之后,他仿佛宣泄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许是酒劲彻底上头,忽而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他说:‘过些时日,我就要带兵出征,亲自去追剿那些扰边的鞑靼……这一去,山高路远,刀剑无眼,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贫僧心中酸楚,只能合十道:‘贫僧会日夜诵经,祈求佛祖保佑陛下旗开得胜,龙体安康。’” “他听着,渐渐阖上眼,就那样和衣靠着墙壁,沉沉睡去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佛珠。”方丈的声音归于平静,“贫僧守了他半夜,直至他呼吸平稳,才悄悄退出。谁知……次日天刚蒙蒙亮,贫僧再去看时,厢房内已空无一人,唯有桌上用茶杯压着几张银票,算是香火之资……” 方丈抬起双目,注视着神情惘然的褚云羲,缓缓道:“此一别,白云苍狗,世事变迁,倏忽间竟已过了五十余年。贫僧时常会念及这三次相见,直至自己垂老不堪,那年轻的面容还清清楚楚地印刻在心里。” 禅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雨声滴答,清冷幽寂。 “叮”的一声,褚云羲掌心攥着的那枚棋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 他呼出一口气,道:“那个往生牌位,如今还在吗?” 方丈点了点头,问:“陛下要去看看吗?” 褚云羲静默片刻,无奈一笑:“你是今日见到我之后,就认了出来?” “起初只是惊讶,为何世间有如此相像之人……但贫僧很快想起来,曾在上香的百姓中听到的消息,说是天凤帝重生于世,带兵从西南一路北上,直至打败了瓦剌大军……贫僧这才明白,是您真的又回来了。” 方丈慨然说罢,撑着桌子站起身,颤巍巍地想要下拜。 褚云羲急忙伸手搀扶,怀着愧疚地道:“我虽重回此地,然而方丈刚才所说之事,我却已经都无印象……” 他见方丈流露惊愕之色,为避免节外生枝,解释道:“当年我率兵北伐,却不慎从高山坠落……醒后却已经来到了五十多年后,只是过去的记忆有所缺失,因此并不记得当年曾经来到皇甫山。” 方丈怔了半晌,长叹道:“必定是佛祖保佑,才能使陛下在瞬息间度过如梭岁月,仍是青春年华。” * 禅室之门打开时,夜雨刚刚止息。方丈颤巍巍地提起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不住摇曳。“陛下请随贫僧来。” 两人穿过寂静的长廊,来到一处更为幽僻的偏殿,此处供奉着一尊慈悲垂目的观世音菩萨。长明灯在菩萨像前静静燃烧,映照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往生牌位。 “这就是您当年让贫僧立下的牌位。”方丈缓缓指向其中一块深色木牌。褚云羲凝眸望去,只见上面镌刻着三个字——宿晚娴。 虽经岁月磨蚀,却仍清晰可辨。分明是自己的字迹,却又多了几分张扬与凌厉。 褚云羲心中五味杂陈,从始至终,他都没能向宿修真正道一声抱歉。也因此,即便在回忆起孤鸾峰上的刺杀真相后,也无法对宿修心怀怨恨。 只是他没有想到,南昀英曾经在出征北上前,带着醉意最后一次逃出宫廷,跌跌撞撞地来到这弥陀寺,立下长生牌位。 是忏悔?还是赎罪?正如他在南京慈圣塔内偷偷供奉着阿娘的牌位一般,谁也想不到,在这古老的弥陀寺中,竟然也藏着属于他的某个秘密。 “陛下……”方丈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您此次微服前来,可是与北山之变有关?” 褚云羲霍然抬头,眼中锐光一闪:“方丈如何得知?” 方丈叹息摇头:“北山所谓‘修整古迹’,却重兵封锁,如临大敌,极为反常。如今陛下亲临,若非为了紧要之事,何须如此隐秘?老衲斗胆猜测,二者必有关联。” 事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隐瞒,沉声道:“方丈慧眼。我的一位挚友,被囚于北将军岭的水牢之中。我必须救他出来,但因战局又不能打草惊蛇,故此乔装改扮,不想暴露身份。然而正如您所说,通往北山的道路已被封锁,我这才带着手下来到南山,想要寻找办法巧度关卡。” 方丈闻言,沉吟片刻,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最终缓缓道:“贫僧明白了……或许,天无绝人之路。贫僧年少时,曾随师父走过一条山洞秘道,可直通北将军岭腹地。” 褚云羲眼中一亮:“此话当真?” “据先师所言,此洞乃自然而成,但原先极为狭窄,难以通行。南唐时皇甫将军占据此山,屯兵抵御宋军,发现了这一山洞后,派兵开凿打通。当时战火纷飞,山脚村民无处可逃,便藏身于此洞。官兵亦借此洞贯通南北之利,暗中运兵输粮,奇袭敌军。怎奈宋军实力强大,皇甫将军最终还是战败身亡,但这山洞密道还是存留至今。” “山洞位于何处?”褚云羲心生希望,却又不由转念,“官军防守甚严,是否也已经得知此通道?” 方丈道:“洞口就在寺后不远,因年深日久,早已被荒草藤蔓遮蔽,寻常人绝难发现。” “方丈,事不宜迟,可否派一名知晓位置的僧人为我们引路?”褚云羲恳切道。 方丈看出他的焦灼,平静道:“陛下放心,贫僧虽老,尚能引路,现在便可带陛下前往探寻。”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着他苍老佝偻的身子。“这如何使得?夜雨山路湿滑……” 方丈释然一笑,双手合十:“六十年前,陛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贫僧铭记在心。而今陛下为救友人,又甘冒奇险。贫僧残躯,若能助陛下成事,亦是功德。请陛下稍候,贫僧唤一名可靠的弟子同行掌灯。” 褚云羲不再犹豫,深深一揖:“有劳方丈!” 方丈走出观音殿,去传唤弟子,而褚云羲也立刻出去,召集了李副将、张校尉等人。听闻竟有秘道直通北山,众人皆惊喜交加。张校尉迅速领命出了寺庙,将隐蔽在林中待命的其余手下尽数召回。 不过一刻钟功夫,近三十名精锐已集结于弥陀寺后门处。雨水暂歇,但夜色浓重,山风刺骨。方丈在一名年轻僧人的搀扶下,提着一盏风灯,走在最前。 暗夜沉沉,满地积水在烛火的映照下,浮泛出寒凉的光晕。 褚云羲率众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湿滑的山径,向着黢黑的山林无声行进。 ————————!!———————— 写着写着,感觉像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电视剧情节[捂脸笑哭] 第333章 第三百三十三章 奇兵险着我为先 第三百三十三章 夜晚的皇甫山尤显苍茫空寂,四周暗黑得好似化不开的浓墨,唯有微弱光亮在前引路。褚云羲等人敛声疾行,过不多时,方丈在一处覆盖着厚厚枯藤和杂乱灌木的山壁前停下了脚步。 “陛下,就是此处了。” 褚云羲上前一步,借着灯笼的光亮仔细打量。若非方丈亲自指引,就算是白天经过此处,也绝难发现杂乱的草木之后,竟暗藏玄机。他一声令下,几名身手敏捷的士兵上前,用随身短刀割断缠绕的藤蔓,用力拨开了灌木。 黑黢黢的洞口赫然显现,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潮湿气息的冷风从洞内扑涌而来。 褚云羲转身,向方丈郑重拱手:“多谢方丈指引,此恩铭记于心。” 方丈见他带着众人就要入内,连忙抬手:“陛下,洞内幽深,且岔路繁多,夜间行进险阻重重,不可大意。”他指了指身旁那名僧人,“净圆以前曾经跟着我从这山洞走去北山,让他给诸位带路去吧。” 褚云羲看向那僧人,见他目光沉静,身形稳健,便点头道:“有劳净圆师父了。” 净圆向褚云羲行礼,方丈见他们举步欲走,口念佛号:“此去无论事成与否,弥陀寺之门始终为陛下敞开。” 褚云羲心绪涌动。方丈对他的惦念与恩情,或许全因数十年前南昀英那昙花绽放般的耀眼时刻,然而自己在这些事间却如一个毫无关联的局外人一般,这怎不叫他在感激之余又暗含愧疚? 望着老方丈那满是忧心的双目,褚云羲深吸一口气,“若有机会,我定会再来拜访,保重。” 说罢,他留下两名随从在洞口陪同方丈,随后向众人道:“我们走。” 净圆提着灯笼,率先钻入洞中,褚云羲紧随其后,众人亦鱼贯而入。 * 一进洞口,瞬间被黑暗与阴冷吞噬,唯有灯笼和几支火把提供着有限的光亮与温度。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头顶岩壁不断渗下冰冷的水滴,落在颈间,激起一阵寒颤。 脚下崎岖不平,布满了湿滑的碎石。脚步声、呼吸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小密闭的空间内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诸位要小心,头顶有悬石……”净圆一边在前方领路,一边提醒着众人。 声音嗡嗡回荡,在褚云羲听来,却缥缈如从天上传来。 昏暗的光线与石壁的压迫让他越来越窒闷,往前望去,净圆的身影竟渐渐模糊,更远处黢黑岩石突兀而嶙峋,就像奇形怪状的妖兽潜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夺人性命。 褚云羲的呼吸有些急促,四周脚步声错杂。那段被活埋的记忆又如浪潮袭来,令人窒息的黑暗,伸手冰冷的触感,陷入绝望的挣扎……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咚、咚、咚。 刺耳的撞击声在脑海中震荡,铁钉一下又一下地凿进来,刺透他的心神。 他痛苦地闭上眼,在昏暗中扶着石壁,艰难前行。 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如清泉寒凉,带着哭泣,在他耳畔响起。 “秋梧,是我来了!……不要害怕,我来救你出去……我们一起离开……” 他身处无尽黑暗,看不到前路也不敢回头望,却在这恍惚之中,听到了急切悲伤的声音。 那个人就在棺木外面,尽管漫天大雨浇落下来,却还在拼命地砸着,喊着。 他用力抓住了尖利的岩石,仿佛这样,就能在那时伸出手去,触碰到虞庆瑶的指尖。 “我不想死……”稚嫩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弱响起。 倏忽间,一阵刺骨的凉意贯穿全身。 脑海中隆隆作响,仿佛惊雷碾过乌云,又一瞬,云破日出,穿透茫茫沉郁。 “陛下,陛下?”身后有人扶着他的肩膀,焦急地问。 褚云羲猛地一震,先前那种阴冷窒息的感觉陡然散去,只是还浑身疲惫。 “没事。”他努力平缓了呼吸,回过头安慰随行人员。 “诸位施主,前面有岔路,请务必跟紧。”净圆沉稳的声音又在前方响起。 褚云羲凝聚了心神,再度往前走去。果然,前行不久,洞穴开始变得崎岖,并出现了岔路。净圆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较为低矮的一条。在经过右侧一个稍大的岔口时,褚云羲借着火光,瞥见洞口深处似乎散落着一些早已腐烂发黑的木质支架。 “净圆师父,那边是……”褚云羲不由问。 净圆看了一看,道:“据说皇甫将军派士兵修固这一山洞时,发现了不少岔路,一旦进入之后会越走越狭窄,若是寻不到返回的路径,最后只会被卡死在缝隙,不得脱身。于是将军命人在这些岔路口放上了栅栏,以免军民误入。只是年代已久,洞内潮湿,便都渐渐腐烂散架了。”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更加不敢大意。一路上,类似的岔路口出现了数次,若非净圆熟记路径,他们恐怕早已迷失在这地下迷宫之中。 褚云羲暗自留心,每经过一处岔路,便捡起发黑的木材掰下一截,扔在地上以作为标记。 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带路的净圆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将火把灭了。”褚云羲低声下令,众人连忙熄灭了大部分火把,只留下净圆手中那盏光线柔和的灯笼。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隐约能感觉到有细微的风声回旋流动。 他们借着微光,迅速寻找突出的岩石作为掩体,藏身其后。 净圆单膝跪在角落里,用树枝在泥地上快速画了起来。“诸位请看,我们此刻应在这个位置。出了洞口,是一片杂木林,较为隐蔽。穿过林子,再往北行进约一里,便是北将军岭的旧营垒区。” 李副将道:“据我们先前观察,守卫最森严之处,就是东北角那片依山壁而建的营垒后,水牢很可能就在那座石头砌成的堡垒中。” 褚云羲凝神细看,将地形牢牢刻在脑中。“多谢净圆师父!烦请回去时转告我那两名随从,务必看清方向。” 净圆点头,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陛下马到成功。贫僧会仔细转告,随后护送方丈返回寺庙。”说罢,他提起灯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的洞道之中。 灯笼的光亮越来越远,褚云羲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后引燃了一小截枯木,向众人道:“先在此休息片刻,等洞口的两人过来,再一同商议。” 于是众人各自闭目养神,过了许久,那两名留在洞口的随从顺利赶到汇合。褚云羲将众人召集到身边,借着岩石的掩护,压低声音,指着地上存留的痕迹道:“根据白日探查与净圆师父所述,我们现已绕过山间五处暗哨,直插敌军腹地。前方东北角三处营垒,驻兵约三十,分三班轮值巡逻,每队十人。营垒后方,那座以铁栏封门的堡垒,便是水牢所在,内部守军数目不详。”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加上林间暗哨,对方总共不少于百人,而我们仅三十人,强攻硬闯,纵能取胜,亦必伤亡惨重,且极易惊动外围驻军,打草惊蛇。故此行必须迅速制胜,不可有半分延误。” 李副将不由问道:“陛下可有计策?如何才能以快取胜?” “引蛇出洞,分而击之,再趁乱突入。”褚云羲用树枝在地上做了三处标记,一一交待,“张校尉,你带领五名神射手,趁黑潜行至西北角废弃瞭望塔,居高临下,以弓弩突袭巡逻队,务求一击即中,引发混乱。” “是!陛下。” “李副将,你再带十人,预先埋伏于营垒与瞭望塔之间的树林中。待巡逻队被塔上攻击吸引,冲向瞭望塔时,从侧翼放箭,打其措手不及。” “遵命!” 褚云羲又道:“营垒内剩余敌兵听到动静,必会冲出支援。此时,其余人跟随我隐于另一侧树丛,待敌冲出,以乱箭射之,在最短的时间内打个措手不及。” 李副将颔首,道:“正是夜间,对方猝不及防时必定乱了阵脚,可是一旦对方发现我们的藏身之处,必定会冲上前来砍杀,到时如何应对?” 褚云羲道:“到那时,你们佯装不敌,且战且退,将追兵引向我们来时山洞方向。洞内狭窄,易守难攻。况且岔路曲折,我在来时已经用木片在路上做了标记,你们见机行事,尽量拖住更多的敌军。” 众人纷纷点头。他将树枝抛到一旁,握着军刀,目光沉定:“当营垒外杀声四起,水牢守军必定心急如焚,那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诸位,行动务必迅猛协同,一击即中!救出人后,迅速按原路撤离!” “遵命!”众人低声应和,眼中燃起战意。 * 寒风呼卷山林,夜空阴云低沉,巡逻的十个士兵皆冻得瑟瑟发抖,若不是卫队长坚持着,他们早已钻回营帐休息。 “这天寒地冻的,就连鬼影子都没有,咱们能不能回去暖暖身子再出来啊?”有人小声说着,卫队长沉着脸斥责:“你再啰嗦,就滚下山去!” 那人不甘心地还想辩解,谁知正在此时,但听萧萧数声,寒风疾劲,走在前面的两名士兵茫然间才一抬头,便已被飞箭刺入心口,顿时仰天而倒。 众人大惊,卫队长急忙大喊:“趴下!” 然而喊声才落,又是一阵箭雨突袭而来,那剩下的八人未及躲避,已又倒了三个。卫队长举起火把,依稀可见瞭望塔上黑影晃动,扯开嗓子吼叫一声:“在那边!” 然而就在他们冲至半途时,侧面树林中箭如飞蝗,又有数人倒地。营垒内休息的士兵被厮杀声惊醒,匆忙持械冲出,迎接他们的却是另一侧树丛中射出的夺命箭雨。四周一片漆黑,仓促间,敌人晕头转向,不断倒下。 “在林子里!快上!”有军官高举火把,照亮四周,终于发现树林中的伏兵,带着手下冲杀过去。李副将见状,一边箭如暴雨攒射而出,一边率部依计后撤,就这样边打边退,很快将数十名追兵引向了幽深的山洞方向。 堡垒前的空地上,一时间只留下狼藉遍地,铁栏内的士兵们都望到了外面的变故,耳听树林深处传来的厮杀声,有人想要冲出去帮忙,却被里面的军官呵止。 “不要中了调虎离山计!我们的职责就是守卫水牢,哪里都不能去!” 然而就在此时,自远处又重重抛来数捆树枝,就落在了铁栏前方,里面的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见数道红光划破夜空,如流星斜坠而来。绑着浸油布条的箭矢带着呼啸的火光,精准地射中了那些树枝,堡垒前瞬间窜起火焰,很快浓烟滚滚。 “快救火!快救火!”守门士兵只顾大喊,却没人敢擅作主张,然而山顶西北风猛烈,浓烟弥漫着,全都朝着里面扑涌进去。 士兵们连连呛咳,那军官起初还不准手下擅自出去,可没过多久自己也被呛得眼泪直流,呼吸艰难,不得不打开沉重的铁门,命人出来灭火。 铁门一开,十几名士兵冒着浓烟出来救火,而就在此时,两侧阴影中如同猎豹般扑出数道身影,刀光闪处,血光迸现,门口顿时陷入一片混战。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已匍匐潜行至堡垒后方的褚云羲眸光一沉,向身后一挥手,紧随其后的七名精兵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石壁。 抬头望去,数扇用于透气的铁窗高高在上。 两名士兵迅速搭起人梯,褚云羲足尖一点,身形矫健地攀上窗沿,以军刀撬开已生了绣的插销,率先翻身而入,落入那阴森潮湿绝地之中。 ————————!!———————— 333章了,啊,怎么想起来简单,就最后大决战,写起来那么慢呢[捂脸笑哭] 第334章 第三百三十四章 猛势雄声孰与争 第三百三十四章 褚云羲翻身落地,悄无声息。此处是一个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转出去便是一条幽深潮湿的通道,石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光焰摇曳间,暗影幢幢,也不知那前方是否有卫兵把守。 身后,七名精兵依次潜入,动作轻捷。然而,就在最后一人落地时,通道转弯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守卫睡眼朦胧地朝着这边走来,看样子是偶然路过,听到了些许动静,才过来张望一眼。 这一看,令他惊得张口急呼:“你们——” 才一发声,褚云羲已疾扑而上,一手捂住其口鼻,另一手持刀抵住他的咽喉。两名随从迅速上前,死死扭住其双臂。 “想活命,就别喊叫!”褚云羲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罗攀关在哪里?里面还有多少守卫?” 那守卫吓得浑身发抖,却不肯回答。褚云羲眼神一厉,刀锋微侧,瞬间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口。冰冷的刺痛让那人彻底崩溃,颤颤巍巍道:“在……在最下面的水牢……底下还有……二十来个兄弟……其他的,应该都在门口救、救火了……” 褚云羲听罢,向旁边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那人顿时以刀柄猛击守卫后脑,守卫当即昏厥倒地。褚云羲又迅速扒下对方的棉布甲衣,见其与自己身材相仿,便飞快地换上。此时其他人已经将那昏迷的守卫牢牢捆住,塞进杂物堆后。 “走!”褚云羲带着众人沿通道快速前行。没走多远,前方又是一处转弯,褚云羲抬手示意,众人皆敛声屏气。他微微探出身去,借着石壁间微弱的灯火,隐约可见弯角处有一道向下的石阶,应该就是通往水牢的途径。只是那石阶上有坚固的铁栅栏挡住了去路,门内还挂着巨锁。看样子只能从里面才能将其打开。 褚云羲再往前挪了几步,见石阶底下透出光亮,并有人低声交谈:“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那火不会烧进来吧?”“也不知外面来了多少人,万一来个成百上千的那可怎么办?”“别瞎想了,要是真有那么多人,山间的暗哨早就来通风报信,哪会让他们就这样闯进来?咱们老老实实守在这里,别中了敌人的奸计。” 褚云羲看着那道被锁住的铁门,又回望来时的幽暗通道,心中灵光一现。他悄然往回挪到众人身前,以唇语和手势传递讯息。众人会意,立刻屏息潜伏在通道两侧阴影中。 褚云羲则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刚才那士兵的嗓音,朝着来时的通道方向故意惊慌大喊:“什么人?!站住!”喊罢,他有意加重脚步,急促地往来路奔去,而与此同时,潜伏在通道内的众人亦转头就跑。 石阶下方的守卫猛然听到上方传来急促呼喊和奔跑声,顿时紧张起来。“怎么回事?!”“好像是大奎的声音!你们守在这里别动,我们上去看看!” 有五六人马上抓起刀剑,急匆匆打开铁门,冲了上来。当他们望到身穿守卫衣服的褚云羲正追着数道黑影往通道内奔去,根本不及多想,便也呼喝着追了过去。 褚云羲与众随从发足狂奔,才一过转弯处,骤然停步转身。 而此时追得最近的一名敌兵刚拐过来,迎面便是一道凛冽刀光劈下,他甚至来不及惊呼,血光横飞间,便已毙命。 在那人身后的几名守卫大惊失色,下意识要往后方奔逃呼唤水牢里的同伴,然而刹那间刀光震颤,已劈到了眼前。 那几人仓促招架,虽也拼尽全力,哪里敌得过褚云羲及其随从的迅猛攻击。 刀影纷飞,殷红鲜血喷溅四散。 水牢深处的那群守卫最初还以为是同伴在追杀入侵的敌兵,然而过了会儿,有人忽然感觉异样。“情况不对劲,快去上面!” 在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中,更多的人手持兵刃冲了上去。 狭窄的通道内,双方瞬间短兵相接。刀剑撞击声、怒吼声不绝于耳。 褚云羲手中长刀如蛟龙出海,怒卷狂涛。顷刻间,他已接连砍倒数名守卫,脸上身上尽是血迹斑斑。 暗影晃动间,前方有人嘶吼着举刀砍下。褚云羲横刀格挡,猛一发力前冲,将对方直抵得连连倒退,又猛然飞踹出去,那人还不及站稳,但见眼前寒光一闪,已被龙纹刀劈中头顶。 猩热的血喷射出来。 褚云羲趁此机会,率先冲破阻拦,冲到了石阶前。方才那些守卫急着冲出来,下面的人在混乱中忘记再将铁门上锁。褚云羲一把拽开铁栅栏,沿着石阶疾冲而下。 昏暗中,他尚未看清里面情形,那群守卫已紧攥钢刀挡在半路。众人眼见这年轻男子朱颜玉面提刀而来,浑身浸染血迹,眸光凌厉如明剑出鞘,竟不由暗自心惊,面色如土。 饶是如此,仍有一人带头嘶吼:“快上啊!跟他拼了!”说时迟那时快,已有数名守卫跟着此人发疯般冲上前来,挥刀就砍。 褚云羲身形疾闪,避开当先一刀,反手横掠,寒光如电,只听一声惨叫,那人已被当胸贯穿。又一人急红了眼,双手握刀斜砍而下。褚云羲抽刀飞踢,将那垂死之人踹向前方挡了一挡,趁着这瞬间身形疾冲,在闪避攻势的同时,又以长刀刺入对方肋下。 而此时石阶上方的众随从已突破阻截,飞速冲了下来。一时间刀光如风卷暴雪,双方战至激烈时,有人望到其中一名守卫惊慌失措地往石室深处奔去,便急忙追上,但见隐蔽处又有一道完全密闭的铁门挡住去路,便回首呼喊:“陛下,里面还有通道!” 褚云羲虚晃一招,迫退挡在前面的守卫,冲至最深处,一把抓住那名守卫,厉声道:“还不赶紧将门打开?!” 那人原本想要躲进去,却不防被抓个正着,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按下机关。 但听“咔咔”声响,那道铁门缓缓上升,里面烛火昏暗,竟还有数名守卫持刀而立。 就在他们的身后,数个铁栏囚笼半浸在污浊的水中,四五名头发散乱的囚徒正扒着铁栏,焦急地向外张望,另有一人则被捆在巨大的木架之上,脸色灰败,面容消瘦。 “攀哥!”褚云羲一眼就望到了那人,急切呼唤。 罗攀震惊之余,尚不及回应,留守在水牢边的守卫见褚云羲浑身是血、杀气腾腾地冲进来,急忙扑上阻拦。 “陛下!陛下!”牢笼内的阿满等人认出了褚云羲,惊喜交加地叫起来。 褚云羲手中刀光如白练般卷过,又将两名守卫砍翻在地。 数名随从自后方冲了进来,眼见此景,有人当即大喝:“天凤陛下率兵而来,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剩余的几名守卫本就势单力薄,又听闻眼前这人竟是天凤帝,更是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反抗,当即“哐当”扔下兵器,跪地磕头求饶。 褚云羲无暇他顾,迅速发话命令他们将铁牢打开,带着众人将罗攀、阿满等六名瑶兵首领救了出来。 他看着原本精干强悍的罗攀被折磨成这样,心中又怒又悔,不由上前一步,紧紧攥着罗攀的肩头,喑哑道:“攀哥……我来得太晚了……” “三郎,你怎么会来了这里?其他人呢?”罗攀满脸惊异,抓住他的手就追问。 “出去后再说,上面还有敌人。”褚云羲匆匆说罢,交待周围随从搀扶着罗攀等人,自己则持刀对着那几名躲在角落的守卫。 “往上面走。”他寒声道。 那几人战战兢兢爬起身来,为了活命,只得带着众人往石室上方去。 才到最上面的通道间,只听前方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在大门口救火的那群人返回。 狭路相逢,双方在通道内骤然撞见,俱是一惊。从大门退回的守卫约有十余人,他们眼见通道内已是尸横遍地,同伴死伤惨重,而对方虽然人数不占优,却个个眼神锐利,杀气未消,尤其是为首那名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持刀而立,气势迫人。 “杀!为兄弟们报仇!”守卫中有人红着眼睛嘶吼,试图鼓动士气冲杀过来。 “冥顽不灵!”褚云羲眼神一寒,不等对方阵型展开,已率先发动攻击!他身形如电,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惊鸿,直取为首叫嚣者。那人举刀欲挡,却只听“铛”一声巨响,虎口迸裂,兵刃竟被褚云羲一刀直接震飞。 下一刻,刀光掠过,血线飙射。 这雷霆一击,瞬间震慑全场。已有数名守卫神色惊慌,意欲后退,但还有七八人嘶喊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褚云羲如入无人之境,刀刀致命。随从们和瑶兵们亦是奋勇砍杀。就连受伤的罗攀亦夺过地上散落的兵器,与守卫战在一处。他们招式虽因久困而略显滞涩,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却让本就心惊胆战的守卫们更加慌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最后一股抵抗力量也被迅速瓦解,非死即伤,余下三四人心胆俱裂,握着刀两股战战,不敢动弹。 “天凤陛下在此,你们还敢嚣张?!”罗攀虽虚弱,却适时厉声呵斥。 为数不多的守卫们跪在地上,只求活命,不敢再有妄动。 * 褚云羲带领众人踏出堡垒时,恰见烟雾消散,昏暗的山色中,黑影重重。 “陛下!我们回来了!”隔着甚远,李副将等人便欣喜叫道。 褚云羲大步上前:“怎么样了?” “引入山洞的追兵已尽数歼灭!”李副将抱拳道,“我们是否要从原路返回直接下山?这样也可避开山间的暗哨。” 褚云羲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莽莽山峦:“不行。我们此番行动,必须确保消息绝不走漏。否则滁州城内官员一旦得知罗攀被救,皇甫山据点被端,必会立即通报南京,于我们后续行动大为不利。”他顿了顿,环顾左右,“所以,这皇甫山上的所有暗哨,必须全部拔掉!” 那一群降兵听了之后寒意森森,唯恐他转身下令处死,不约而同带着哭音求饶。 褚云羲看着他们,顺势问道:“山间暗哨,除了半山那五处,其他地方可还有?” 一名降兵忙不迭地磕头回答:“回、回陛下……除了半山五处,在山脊东侧还有两处隐蔽的观察点,靠近滁州方向的山隘口也有一处……总共,总共应是八处!” “八处……”褚云羲颔首,冷冷道,“好!那就一处一处,清理干净!” 他当即下令,队伍稍作休整,包扎伤口,更换武器。除了重伤不能再战者,其余众人包括刚刚投降、为表忠心主动要求带路的几名守卫,全部伪装成巡逻的队伍。 * 暗夜如墨,山风肃杀。沉睡的皇甫山寂静一片,山顶发生的这一场截杀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本没有惊动半山间的岗哨。 在降兵的带领下,褚云羲等人利用伪装逐渐接近了距离最近的那一个哨点,随后趁其不备,突然发难。 有些哨兵在睡梦中便被结果了性命,有些则在短暂的抵抗后倒在血泊之中。褚云羲亲自带队,行动迅猛果决,不留任何活口,也绝不发出过多声响。 从山腰到山脊,再到隘口,一处接一处的暗哨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湮灭。血腥味在寒冷的山风中悄然弥漫,又被吹散。 当最后一名暗哨的守卫被抹了脖子,挣扎着倒在血泊中,天际云层后已微微泛起白光。 褚云羲站在山隘口,回望晨曦微光中沉寂的皇甫山,又将视线落在那群疲惫不堪的降兵身上。 “现在,你们可真正服输?”他平静地问。 众人连连叩首:“服!我等心服口服!愿誓死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要记得,你们若是再反叛,就算我不杀你们,褚廷秀那边也不会给你们活路。”褚云羲淡淡道,“将所有尸体处理干净,隐藏起来,不要留下明显痕迹。” 众人依令行事,迅速将各处暗哨的尸体拖入隐蔽处或用草木掩盖。 褚云羲又命张校尉带着两名机灵的手下,再次返回弥陀寺,告知方丈事情已成,恳请寺众只做不知,一切照常,切勿声张。 张校尉领命而去,不久后顺利返回,禀报方丈已应允,并再次为陛下祈福。 天色大亮时,众人都已整顿衣衫,抹去了身上的血迹。他们摇身一变,又成为“滁州守军”队伍,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皇甫山。沿途遇到早起的樵夫,也无人怀疑。 在山脚寻回隐藏的马车后,众人迅速上车。马车辘辘,向着远离滁州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罗攀裹着厚厚的毯子,靠着车壁,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褚云羲,忍不住问道:“三郎,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褚云羲缓缓睁开眼,眸中深邃如海,一字一句道: “南京。定国府众人还在褚廷秀的控制中。” 第335章 第三百三十五章 长忆金陵数往还 第三百三十五章 这一行人日夜兼程,凭借皇甫山守军的装束以及进出城门的腰牌,沿途皆畅通无阻。 在距离南京城还有数里远时,褚云羲下令所有人迅速进入树林,再次更换行头。军服和武器被藏进马车内的箱子里,众人重新又扮回了商队模样。他自己也换了一身墨绿锦袍,向躺在车内休养的罗攀道:“攀哥,你只管休息,若是有人问起,我就说你是我的好友,半路染了风寒,因此病倒在车中。” 罗攀点头,又犯难道:“先前你们在山上是趁着黑夜闯入水牢,但定国府在南京城内,要是里外都是士兵,我们就这几十人,没法再沿用原先的办法。” “以我对褚廷秀的了解,他还想要借助宿家的声望,又想显示自己宽宏大量,恐怕不会在明面上将定国府围困住。我们先想办法接近,探看情形后再作商议。” 褚云羲说罢,带着马队朝南京城驶去。 阳光穿破薄云,照射在青灰城墙上,护城甲士所持的长枪反射出刺目的银光。进出城门的人群熙熙攘攘,挑着担的,牵着马的,携儿带女高声呼喊的,凡此种种,扑面而来,尽显喧哗热闹。 他坐在马车里,听着熟悉的语调,忽又想起自己流浪于时间长河间的那段岁月。几次往返于故都金陵,苦苦寻觅属于自己的归处,却总是与那些时代格格不入,沦为一个不该出现的旁观者。 而今回首,罗攀等人终于被解救出来。远在兖州的虞庆瑶与其他人,虽不能互通音讯,但此时的褚云羲至少清晰地知道,他们,都与自己站在一起。 他倚着车壁,微微合上了双眼。 嘈杂声中,车夫挥动着鞭子,赶着马车进入了城门。 * 进城后,褚云羲特意没让车夫从玄武湖畔经过。 那条曾经煊赫的长乐街,不知如今是何模样,那座曾经恢弘的吴王府,也不知如今衰败成何等光景。 穿梭于不同的时间,他一度迫使自己习惯于遗忘,也告诉自己那些分明发生于眼前的事情皆是虚幻。可是当再一次回到这座古城,他还是不想在这样的时刻重返旧宅。 “少东家,再往前就是定国府了,要不我过去看看情况?”窗外传来了李副将的询问。 “先找地方住下。”褚云羲撩起车帘,往外面张望了一下,迅速低声道,“去斜对面的那条街,找两家客栈分头住下,要沿街的房间。我们盯着定国府的前门,让张校尉他们盯着后门。” 李副将应声而去,让张校尉带着后面的两辆马车和随行人员往南边行去。褚云羲带着罗攀、阿满等人,住进了正对定国府大门斜对面的一家客栈,特意要了二楼临街的客房,推开窗,便能将定国府那朱漆大门及门前动静尽收眼底。 安顿稍定,褚云羲立刻派李副将前去探听情况。 李副将领命,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定国府大门前。虽已是正午时分,但那大门紧闭,就连应门的仆人都无一个。 他叩响门环,许久,侧边的小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眼神警惕、身形精悍的汉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李副将。 “你找谁?”汉子语气生硬,毫无仆役应有的谦卑。 李副将堆起笑容,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道:“这位大哥,小的是从河南来的,家中老夫人与定国公是远房表亲,特命小的前来拜会……” “什么表亲?没听说过。府内最近有事,不见外客!”那汉子不等他说完,便想要将门关上。 “哎,别关门!”李副将一下子挡住门扉,故意纠缠,“我这大老远过来一趟不容易啊,您给通报一声,我还有事想要求见宿小姐,不能连门都进不去吧?” “宿小姐早就离开府中了,赶紧走!”那汉子不耐烦起来,与此同时,门房内又闪出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壮汉,眼神不善地盯着李副将。 李副将见势不妙,连忙赔笑告罪,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客栈,李副将马上去见了褚云羲。“陛下,那看门人绝非普通仆役,后面出来的几人更是明显军伍出身。末将刚多问几句,便险些被他们扣下。定国府内的人,必定已经被他们严加看管起来。” 褚云羲站在窗边,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里面的守卫大概有多少人,你可曾探听到?” “末将生怕引起怀疑,没敢多逗留,还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何情况。”李副将有所愧疚地道。 褚云羲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我们不急于一时。” 夜幕降临,南京城华灯初上,而定国府门前却一片冷清,唯有一对石狮注视着往来的车马,静默无言。褚云羲凭窗而立,远眺那幽静昏暗的府邸,却不免又想到了昔日自己与虞庆瑶住在其间的时光。 他转身,独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白雾在半空中氤氲。轻饮一口,回味微涩,缭绕如旧事未散,牵萦难忘。 喧笑升腾,又落下,退去。 一切恢复寂静。 窗外月华浅白,更声断续。不可避免的,想要早一些,再早一些,回到虞庆瑶的身边了。 * 厚厚的营帐挡住了北风,但寒意还是丝丝入骨,尽管裹着斗篷,虞庆瑶还是手脚冰凉。 侍女给她递来了取暖的铜手炉,她踹在怀里才算暖和了起来,于是不顾外面寒风凛凛,兴冲冲去了不远处的营帐。 宿放春正在灯下看着兖州城的地形图,听得动静,急忙回头,顺手将东西藏进怀中。 “是我。”虞庆瑶溜了进来,侧身坐在她旁边,宿放春这才松了口气,“怎么忽然过来了?” “太冷了,睡也没法睡。”虞庆瑶说话都带着呼出的白气,她从衣服里取出小巧的手炉,“你要这个吗?” 宿放春笑了笑,伸手触摸了一下那散发着暖意的手炉。“从哪里弄来的?不会是褚廷秀送的吧?” 虞庆瑶连忙摇头,将手炉塞到她怀中:“怎么可能!是之前保国府送来的。” 宿放春抱着手炉,虽笑了一笑,却有些意兴阑珊。“保国公处事圆融,不涉朝政,倒是让余家得以安宁至今。” 虞庆瑶因问道:“你是不是担心定国府了?” 宿放春没说话,虞庆瑶蹑手蹑脚走到帘门前,悄悄往外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才回到原处,低声道:“你放心,陛下一定能为宿家解围的。” 宿放春攥紧手指,道:“我觉得亏欠陛下太多,他这样的千金尊贵之身,却要亲自冒险……” “他不会这样想的。”虞庆瑶没等她说完,就认真地道,“什么尊贵不尊贵的,他不在意。他如果他在意这些,就不是我们的陛下了。” 她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道:“更不是我的陛下。” 宿放春怔了怔,看着虞庆瑶的脸颊在烛火下微微发红,不由笑了一下:“怎么你现在说这样的话,还会脸红?” 虞庆瑶用微凉的手捂着脸庞,眼神熠熠:“那当然啊,脸红表示我想到他就会心动。如果连这点小小的心底波澜都没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宿放春心有所感,顿生怅惘,却没有回应。 虞庆瑶看着她,忍不住想问关于那个人的事情。然而才想开口,却听外面有脚步声迫近,她连忙站起,低声道:“我先回去了……” 宿放春才想将手炉还给她,此时帘门外却传来褚廷秀的声音。“放春,睡了吗?” 两人俱是一惊,虞庆瑶不敢动弹,宿放春假意含着羞赧道:“陛下有什么事吗?我……我已经躺下了。” “那没什么了,只是闲来无事,想找你聊聊。” 褚廷秀似乎也没失望,脚步声很快又远去。 虞庆瑶敛气屏声了好一会儿,直至外面重又安静,才压低声音道:“他有这闲情逸致来找你聊天?” 宿放春摇摇头:“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你快回去吧。” 虞庆瑶悄悄撩起帘门,戴上风帽,裹紧了披风便往回走。扑面寒风吹得衣衫鼓荡,她急匆匆转过弯去,冷不防暗处站了一个人,她竟差点撞到对方身上。 她惊叫了一声,抬头但见那人身穿朱袍,头戴乌纱,赫然就是褚廷秀。 “你……陛下!”虞庆瑶惊惧之间,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心脏跳个不停,顺势捂住胸口道,“陛下为何独自站在这里,吓了我一跳!” 不远处篝火晃动不已,映着褚廷秀的侧颜,明暗交错,不显表情。 “那么晚了,你不在营帐内休息,怎么还在外面走动?”他注视着虞庆瑶的眼睛,“军营内都是男子,你要小心谨慎,不宜抛头露面。” “是。多谢陛下教诲。”虞庆瑶匆匆向他行礼,低着头道,“我刚才,是去找宿小姐说说话……” 褚廷秀审视着她:“哦?说些什么?” “就,也没什么要紧的。”虞庆瑶忸怩了一下,小声道,“民女有些思念家人,又觉得军营生活清苦,就去找她问问,不知何时才能返回家园……” 褚廷秀扬起眉梢:“你倒从来没在朕面前说过这些。” “在陛下面前不敢造次……”虞庆瑶正不知如何才能脱身,但听后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宿放春匆匆赶来。她见褚廷秀便行礼道:“陛下请恕罪。” “怎么?你何罪之有?”褚廷秀有意背着双手,迫视着宿放春。 宿放春上前一步,站在了虞庆瑶身边。“陛下刚才特意来访,我却没让陛下进来,实在不该。但当时思莹妹妹也在帐内,她正向我诉苦,情至深处不免落泪……我是害怕陛下进来后发现她神情有异,追问原因,故此才不得不谎称自己已经睡下,还请陛下见谅。” 褚廷秀的目光从宿放春身上又移到了虞庆瑶脸上。 虞庆瑶只做羞愧之状,宿放春从怀中取出了那个手炉,塞到她手中,又向褚廷秀道:“陛下,余小姐毕竟是闺阁千金,从来没有离开家门那么久,如今又跟着我们住在军营,实在是难为她了。我斗胆向陛下请求,能不能给她另外安排个住处,或者……索性放她回济南保国公府吧……” 褚廷秀睨着虞庆瑶:“余小姐,这是你心中所想?” 虞庆瑶装作畏惧地道:“民女确实想念家人,但也不敢违逆陛下。” 褚廷秀淡淡一笑,考虑了一下,随后态度温和地道:“朕若是能拿下兖州,就派人护送你回济南,与家人团聚。” 虞庆瑶心里一沉,脸上却还挂着笑,向其再三道谢。 此时不远处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手捧着斗篷的曹经义。他还未到近前便着急地道:“陛下,夜里格外寒冷,您怎么自己就来了这里呢?” 褚廷秀似笑非笑,曼声道:“正巧遇到余小姐和宿小姐,就聊了几句。夜已深了,两位请回吧。” 虞庆瑶与宿放春对视一眼,各自告退。褚廷秀看着虞庆瑶的背影,忽又道:“余小姐,这会儿回去该不会再辗转反侧了吧?朕已经答应会让你和家人团聚,你可以安心休息了。” “……是,陛下也早些安歇。”虞庆瑶温顺说罢,与宿放春先后离去。 曹经义这才敢为褚廷秀披上斗篷,声音也带着寒凉。“陛下,兖州城内传来了消息,已经送到您的营帐内。” 褚廷秀一扬眉梢:“走。” * 营帐内灯火通明,早已有人焦急等待。 褚廷秀踏入营帐,大步走向前方,那探子连忙拜倒在地:“启禀陛下,按照您的吩咐,小人已经取到了兖州城内传递来的密信。” “拿来。”褚廷秀一伸手,曹经义立即从那人手中接过了一枚铜管,恭谨递上。 褚廷秀打量了一下,拔开盖子,从中取出卷成细条的白布。随即挥手让那探子退了出去。 曹经义心痒难耐,硬是忍住了没敢上前,待等褚廷秀看完之后,才试探地问:“陛下,可有好消息?” 褚廷秀又将布条上的字看了一遍,缓缓道:“程薰已经说动了两名看守城内炸药的千户,这上面是他们亲笔书写的投诚信,还按下了指印。” 曹经义一惊,随后展开笑颜:“陛下,这是大喜事,若是再说动几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宿宗钰给架空了,到那时城门大开,他还蒙在鼓里呢!” 褚廷秀轻笑一声,起身望着幽幽烛火不说话。曹经义又向他打听:“陛下方才说要让余小姐和家人团聚,是想要送她回济南了吗?小人原本还以为,陛下会将余小姐长留身边呢……” 褚廷秀回眸,淡然道:“若是能拿下兖州,保国府余向鸿那边又当真为朕尽心尽力,再给她父女重逢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来回踱了几步:“不知为何,朕总觉得余小姐有一种亲切之感……经义,你说这是为什么?” 曹经义愣了一下,猜不透他问这话的用意,只得赔笑道:“那必定是余小姐与陛下因缘深厚,一见如故。否则余大人这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怎么会来到陛下的军营呢?” “是吗?”褚廷秀目光渺远,随即吩咐道,“你去叫那探子继续盯着兖州城门,三日后再按原先的约定,前去等候讯息。” “是。”曹经义躬身应诺。 * 天光大亮,照在素白的窗纸上,褚云羲推开窗户,只见沿街店铺已纷纷开张,贩夫走卒亦来往不断。然而定国府的朱漆大门依旧紧闭,毫无动静。 罗攀焦虑道:“陛下,要不要先去找我那些瑶兵?等咱们聚集了力量,再攻占南京城,顺手也解救了定国府。” “但你被扣留后,瑶兵都不知下落,要找到他们恐怕难于解救定国府。” 旁边的阿满面露不安:“我们在水牢里的时候,曾经私下议论过,就怕褚廷秀心狠手辣,把我们的瑶兵兄弟们都给……” “阿满!”罗攀郁结于心,重重地低下头,不忍心听他再说下去。 褚云羲抬手劝慰:“瑶兵有上千人之多,若是全部被除掉,总会留下痕迹。我们至今没有听说此事,应该还不至于这样……” 正说话间,房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住在另一个客栈的张校尉。 他一进门就匆匆道:“陛下,属下在房间窗口看到,一辆骡车停在了定国府后门,有人正在卸货。” 褚云羲精神一振,立刻随张校尉去了他所住的房间。果不其然,只见几名仆役模样的人正从一辆骡车上搬下新鲜的蔬菜和肉食,通过后门送入府内。 恰在此时,客栈的店小二进来询问是否需要准备早饭。褚云羲顺势叫住他,状似随意地指着那骡车问道:“小二哥,这定国府每日采买都这么早吗?看着东西不少。” 店小二道:“倒也不是每日,大概是三四天一趟吧。以前定国府自家有采办,可最近府内不知出了什么事,整天大门紧闭,规矩也多了,也就送米面粮食和菜肉的人能进进出出,真是奇怪。” 褚云羲心中了然,赏了店小二几个铜钱,让其退下。 “陛下,我们是否要利用这个机会……”张校尉低声询问,褚云羲盯着窗外,见那辆骡车上的竹筐已被搬尽,仆人们也将后门再度关闭,当即道:“快下去,跟着那辆骡车!” 张校尉领会了褚云羲的用意,随即带着两名手下,快步奔出客栈。眼见那赶车的中年人坐在车头,慢悠悠往东而去,三人便紧紧跟随,很快没入往来的人群之中。 第336章 第三百三十六章 雷霆号令雪霜威 第三百三十六章 那骡车在南京城内穿街过巷,最终在三山街集市后的巷子里停下,赶车人哼着小调,推开了一处小院的木门。 跟随其后的张校尉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迅速守在门外,他则带着另一人箭步上前,在那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已闪身进了院子,反手将门掩上。 赶车人正在栓骡子,转身见闯入两个陌生人,不由吓了一跳。 “你……你们是什么人?!” “老哥莫慌。”张校尉为免他叫嚷起来,笑呵呵地走上前,“我们只是想跟你打听点事,听说你近日一直给定国府送菜?” “是啊,那怎么了?”那人警觉地看着他们,却在张校尉随手递上一锭纹银后怔在原地,原先充满防备的神色也和缓了不少。“你们……也是找我谈买卖的?” 张校尉将手中纹银抛了一抛,牢牢攥在掌心,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是谈买卖,但不是买菜。若是你真心实意能帮个忙,这锭银子只是定金,事成之后,十倍奉送。” * 对于做小买卖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能让人信服了。那中年人在将纹银抓到手中后,脸上笑意盛放,又听来者只是打听送菜的事情,便一五一十道出了原委。 此人名叫佟二贵,在三山街集市上以贩菜为生,以前也给南京守备衙门和宫里送过菜。大约一个多月前,有人找到他,让他每隔三天给定国府送一批新鲜蔬菜肉食,报酬给得比市价高,但规矩很严——不许他进入府内,只能在门口交接,由里面专门的仆人出来搬运。 “虽说有些奇怪,可我只需将东西送到门口就成,这样好的买卖,谁不愿意接呢?”佟二贵搓着手笑问,“不知道您两位需要我帮什么忙?” 张校尉略一思忖,问:“你把菜送到后门的时候,只有仆人出来吗?” 佟二贵摸了摸下巴,又看看手中的银子:“这个……搬菜的是仆人,但总有一个人站在旁边盯着,也不知什么身份,看起来很不好惹。” “那样的人有多少?” “不好说,我只在后门处待着,除了门口那个,院子里大概还有两三个。但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到这里,上下打量张校尉,“您问这些,到底想做什么啊?” 张校尉笑了笑,盯着他道:“我们想进定国府。” “啊?这是为什么?”佟二贵愣了愣,面露惊诧,下意识往后退去。张校尉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手一扬,让他恰好看到了上面的数目,道:“你放心,我们不是歹徒。你所说的那些把守院子的,才是作恶之人。只要能让我们进定国府,这一百两便直接交到你手里。” “怎么还有人敢进定国府犯案?你们是官府派来的吧?!”佟二贵一见那银票,胆子都壮大了许多,连忙道,“容我想想办法!” 他想了一下,忽而抚掌道:“有了!我刚才走的时候,管家交待三天后,是他们府上老爷的忌日,照例要操办祭祀。我这正发愁要准备许多东西,一辆车恐怕装不下……” “既然如此,那准备忌日物品的事,就由我们与你一同操办。”张校尉将银票又揣进袖子里,“事情成与不成,这一百两银子得与不得,可全看二贵哥你如何应对了!” * 佟二贵忙碌了半生也积攒不到那么多的银子,故此对张校尉等人言听计从,就连对方提出要住在他那院子里也毫无疑议。那两日他在张校尉等人的安排下到处采买蔬果牲畜,做事也格外起劲。 第三天一大清早,佟二贵就驾着骡车赶到了定国府门口,与往日一样敲响后院侧门。里面的人将门户打开半扇,佟二贵见又是那个熟面孔,便笑着道:“府上丁管家要小人采买的东西都运来了。” 那守卫觑了他身后一眼,见还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赶着一辆篷车,立即发问:“这谁啊?怎么还多一辆车?” 佟二贵连忙赔笑:“丁管家那天叮嘱小人,说今天是老爷忌辰,府上要的东西太多,一辆车实在装不下,我就让我大侄子跟着来送货了,也好搭把手。” 身穿粗布棉袄的张校尉点头哈腰,撩起车帘:“您看这里面都是各色干果贡品,祭拜先人少不了这些。” 守卫将手掖在袖管里,冒着寒冷出门看了看,又见佟二贵赶着的骡车上除了堆满蔬菜,居然还装着扑腾着翅膀的活鸡和一头肥大的黑山羊,不由得粗声埋怨:“怎么不事先杀好?这活蹦乱跳的多麻烦!” “哎哟您有所不知,不是小人偷懒!”佟二贵苦着脸拱手,“这临近年关了,家家户户办喜事请客的多,集市里人挤人的,忙得很。小人能买齐备那么多东西已经累得够呛,实在来不及处理啊……” 守卫骂骂咧咧了几句,但还是回到门内,高声喊道:“丁管家,快叫人搬东西!” 不多时,丁管家带着四五个仆人过来搬运东西,佟二贵也跟着一起帮忙。张校尉正提着装鸡的竹笼准备往里走,却被守在门后的那人冷着脸挡住:“不用你进去,他们自会搬运”。 张校尉愣了愣,随即笑着退后。此时佟二贵抱着一大盒干果摇摇晃晃走到门边,忽然脚下一歪,整个人扑倒在台阶上,盒子里的干果翻了一地。 “怎么不长眼?!”守门人愠恼地责备,看着众人一起捡拾。就在此时,忽又听张校尉一声惊呼:“哎,这怎么回事?”众人回头一看,几只肥硕的母鸡不知何时逃出了笼子,正“咯咯”叫着,扑腾着翅膀就窜进了后院。 “哎呀!鸡跑了!快抓住它们!”场面一时大乱,仆人们和守卫都手忙脚乱地去抓鸡。佟二贵和张校尉也连声道歉,趁机跨过门槛,进入院内“帮忙”围堵。 一时间院内鸡飞狗跳,嘈杂不堪,原先在屋子里休息的另两名守卫也不耐烦地出来帮忙。 张校尉假装围追堵截,迅速靠近了站在一边的管家,压低声音道:“我是宿小姐派来的,稍后还有人过来解救诸位。” 丁管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了张校尉一眼,但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 这时候仆人们已经将那几只鸡给赶到了篱笆边,守卫骂了一顿,回头见有人硬是将黑山羊又给牵了进来,抱怨道:“又臭又脏不成体统,你们谁会杀羊,赶紧解决了去!” 张校尉向丁管家递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会意,假意召集仆人嘀咕一阵,随后向那几名守卫一摊手:“原先会杀羊的几个仆人跟着小公爷走了,府里现在都是些老弱妇孺,从来不会这些,要不您们几位动手……” 他还没说完,张校尉立刻自告奋勇,拍着胸脯道:“不用麻烦大家伙儿,这活儿我会!” 守卫斜睨着他,佟二贵赶紧上前笑道:“他在老家就是给厨子打下手的,杀鸡宰羊不在话下,保管收拾得干干净净!府里办忌日需要什么,吩咐他去做也行,完事后再给诸位煮大锅的羊汤,也算是为刚才那一通乱赔礼道歉了!” 那三名守卫看了看还在“咩咩”叫的黑羊,管家审时度势,也极力劝说,那几人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挥挥手:“行吧行吧,就让他们留在这院子里,赶紧把羊和鸡都杀了收拾干净!” “多谢军爷!”管家连忙道谢。 * 得到允许后,张校尉和佟二贵留在了后院,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鸡羊。张校尉一边磨刀,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四周。后院之中,除了丁管家带着四个仆人外,就只剩下那三名守卫。通往内院的院门紧闭着,即便是白天也上了闩,显然是为了隔绝内外。 “丁管家,带人过来帮忙啊!”张校尉提着刀走到了树下,朝着那边喊。 管家连忙带着仆人帮着按住了黑羊,在黑羊剧烈的挣扎声中,张校尉手起刀落,一下子扎进羊喉。守卫们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监工。时值腊月,院子里寒风嗖嗖,张校尉和二贵利落地放血、褪毛,血腥味弥漫开来。没过多久,有两人渐渐不耐,嘀咕了几句,便又缩回屋里取暖去了。只剩下一人看守着,却也没先前那样紧盯不放。 张校尉见时机正好,在剔骨时故意手一滑,锋利的尖刀在掌心划过,鲜血顿时涌出。 “哎哟!”他叫唤一声,旁边的二贵连忙向管家问,“这儿有没有金创药,给我侄儿包扎一下?” 丁管家一怔,心领神会地道:“有,有,跟我去屋子里。” 坐在阳光下的守卫瞥了一眼,见只是割伤手,也没太在意,挥挥手示意他们快去快回。 张校尉捧着受伤的手,跟着管家匆匆进了厢房。房门一关,他脸上的痛楚神色瞬间消失,当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塞进了管家手中:“丁管家,宿小公爷眼下正在兖州抵御强敌,宿小姐因为府中老小都被软禁,不得不委曲求全。今日我们必须要将定国府解围,你将此物藏好,稍后再按计行事,千万不要慌张。” 说罢,他又附耳向丁管家交待数句,丁管家连连点头,将那纸包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怀里。 随后,张校尉自己取出金创药抹上,管家用干净布条为他包扎了伤口,两人神色如常地走出厢房。回到院中,张校尉和二贵继续埋头干活,将羊肉、鸡肉分割切块。丁管家则指挥仆人们将处理好的羊肉鸡肉等送往厨房。 忙活完,张校尉和二贵收拾好工具,还想借口帮忙烹饪再多留片刻,守卫却催促道:“府内有厨子,不用帮忙,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不敢多留,连声应着,驾着空车离开了定国府。 那扇侧门又重重地上了门闩。 篷车才拐过街角,便被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拦下。 张校尉跳下车头,快步上前。车帘微微掀起,露出褚云羲沉静的面容。 “一切顺利,药已交给丁管家。”张校尉低声禀报。 褚云羲微微颔首,目光移向他后方:“很好。带二贵去隔壁茶楼休息,看好他。其他人,按计划分散在附近,静候时机到来。” * 午后,定国府内。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羊肉香气。丁管家亲自带着仆人,将煮好的大块羊肉、整鸡、鲜鱼等祭品恭恭敬敬地送入前厅灵堂。原先这些事都由宿放春安排,宿宗钰则会与其余家眷上香叩首,如今两人都远离了南京,可这忌日却不能不过。 菜肴瓜果等贡品一一摆放整齐,宿家的姨奶奶领着一群女眷以及幼童进入了大厅,皆敛声屏气,点燃线香,默默祷告。 祭奠完毕后,管家娘子陪着女眷们返回内院,在她们经过走廊时,数名丫鬟正端着大盆的羊肉鸡肉往后面走。 丁管家清了清嗓子,正色叮嘱。“给守卫的军爷们送去,小心点,别偷吃!” 丫鬟们齐齐应声,没过多时,热气腾腾的菜肴与大锅的羊汤便被送入了守卫们休息的院子里。 这些人平时都分散在各处院落,监视着宿家上下,今日听得府内有忌日,且又杀鸡宰羊,早已摩挲着双手准备饱餐一顿。隔着老远闻到了香气,更是笑逐颜开,很快就一拥而上,大快朵颐。 守卫头目一边吃,还一边问送菜的丫鬟:“就剩这些了?你们那些内院的夫人小姐们也吃了?” 丫鬟道:“这可使不得,今日是老爷忌日,姨奶奶和几位小姐不能碰荤腥,只能吃素。” 那头目听了也没说什么,大口喝着热汤,浑身暖意融融。 众守卫围着桌子好吃好喝,兴致起来了还打开酒坛饮酒,一时间好不快乐。 只是这好景不长。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先是有人感到头晕目眩,紧接着便开始恶心呕吐。起初还以为是吃得太急,直到接二连三的人出现同样症状,甚至有人浑身无力瘫倒在地,守卫头目才惊觉不对! “不好,定是饭菜里有毒!这群人竟敢下黑手?!”头目又惊又怒,强忍着阵阵晕眩,抽出腰刀,带着几个症状稍轻的手下,踉踉跄跄地冲向厨房。 “滚出来!”有人用力推开厨房门,然而之前还忙碌拥挤的厨房里早已空无一人,厨子、帮工全不见了踪影。 “王八蛋!肯定是那些奴才搞的鬼!给我搜!”头目怒吼着,又冲出厨房,沿着长廊往追去,跑了没多远,就看到厨子带着帮手们正往后门方向奔去。 “站住!”头目目眦欲裂,举刀就追。 厨子慌忙往后张望,眼见那群人气势汹汹追来,更是撒腿就跑。 重重的拍门声惊动了已回到后院的丁管家,他飞快上前,将后院大门打了开来。厨子带着帮手踉跄地跌进院子,然而追兵亦奔到了近前。 “快关门!”丁管家带着几名小厮几乎是扑到了门后,用尽全力将这扇木门给推了上去。 然而还未等他们插上门闩,已追到门前的两名守卫用力飞踢,竟将院门给生生踹开。 丁管家被撞翻在地,七八个手持钢刀的守卫虽然面色发白,却仍是凶神恶煞地冲进后院,将丫鬟小厮们逼迫得连连后退。 “是谁出的主意?!都不想活了?!”守卫头目捂着肚子,咬牙切齿地迫近人群,嘶哑着嗓子叫喊。 “是我。”一声沉稳的回应自外面传来。 众守卫一时不知该寻向何处,正惊愕四顾时,但听得一声巨响,那扇被铁锁牢牢锁住的后门竟已被人从外面一刀劈开。 褚云羲一身玄黑长衫,手提寒光烁烁的长刀,自门外阔步踏进了定国府。 紧接着,众多精干的汉子手持利刃涌入后院,不等守卫们喝问,已如狂风席卷,冲杀过来。 在仆人们的惊呼声中,刀光四起,血影横飞。 饶是那群守卫还想搏杀,但他们头晕眼花、浑身乏力,哪里是这群精兵的对手? 没过多久,后院里就已是满地狼藉,守卫们或是被当场格杀,或是瘫倒在地连连求饶。 落叶无声坠落,褚云羲踏过蜿蜒的血迹,走到那群守卫近前,回首道:“张校尉,你与管家一同去将所有家眷接过来,送上马车即刻离开。李副将,你带着其余人彻底搜查全府,将所有残余守卫,一个不剩,全部清除!” “是!”众人领命,迅速分散行事。 张校尉等人奔赴内院,将已经躲藏起来的女眷和孩童们全部接出,迅速送出定国府,坐上了早就候在外面的马车。 车夫扬鞭疾行,带着定国府众人扬长而去。 而那些因中毒而瘫软在各处的守卫,则被一一揪出,捆得严严实实,扔到了后院。 褚云羲看着沾满鲜血的地面,转眸望向身边的参天大树。他伸手,抚着那粗糙的树干,向李副将道:“留几个人在这里守着,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陛下,还要去哪里?” 褚云羲还刀入鞘,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去见一个人,然后,反攻向兖州。” ————————!!———————— [猫头][猫头] 第337章 第三百三十七章 江月空照故人影 日头渐渐西沉,午间还存留的一丝和暖也被北风吹散殆尽,街头行人皆步履匆匆,裹紧了棉衣缩着脖颈赶路。一顶青呢小轿从南京守备衙门缓缓抬出,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前方路边却有一名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这轿子连连叩首。 “小人有天大的冤屈,求大人为民作主!” 前面的轿夫皱眉道:“要告状就去找应天府尹,我家大人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男子却执意不起,双手高举着一封信笺:“请庄大人看一眼这诉状,如果您觉得不该管,小人立刻就走,绝不敢再纠缠!” 轿内的庄泰然听到此言,心道这人居然还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是早已摸清了自己寻常返家的路径,特意等待在此,也不知究竟有何冤屈。他撩开帘子,吩咐轿夫:“罢了,将诉状取来。” 轿夫上前取过那信笺,递入轿中。庄泰然蹙眉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骤然大变,就连手指也颤抖起来。 “你是谁?”他连忙掀开轿帘,想要询问那男子,然而那人一下子从地上爬起,飞快地钻入旁边的小巷,翻身骑上等在那里的马匹,转眼就疾驰而去。 轿夫们惊讶万分,有人还想追赶,庄泰然呵止:“不用追!” 素白的信纸上,只写着俊逸的数行字: “往日幸得庄尚书门生相助,得以逃脱锦衣卫追捕,远离南京。此恩铭刻在心,故来致谢。” 末尾并无落款,只以浓墨铺染出滔滔江水,上有高崖耸峙,峻石崚嶒。 庄泰然一眼就认出这纸上所绘正是长江畔的燕子矶,心中犹如惊涛骇浪翻涌不止,轿夫们还在外面询问,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沉声道:“去燕子矶。” * 这顶轿子穿过漫长的街道,抵达燕子矶畔之时,落日已沉坠至江面。 深红一点隐在灰白云间,不含温度的余晖铺洒于横无际涯的江水间,银色碎鳞随浪潮起起又落落,浩瀚如沧海茫茫。 远处的燕子矶寂静伫立,赭黄岩石斑驳生痕,坚冷嶙峋,无声凝视着寒江波涛。 庄泰然坐在轿中,心中如被火烧,轿夫们已望到燕子矶,却又不知到底该往哪里去。正迟疑间,前方荒草丛间忽又闪现出一匹骏马,那马背上的人也不言语,只扬鞭朝斜侧的道路奔去。 “这不是刚才的人吗?”一名轿夫喊了起来。 “快跟上!”庄泰然在轿子里发了话。轿夫们赶紧加快脚步,尽力追着那人而去。 沿着这条道路迤逦往东,前方隐隐有庙宇露出朱红屋檐,对面建着一排房屋,二楼窗户外悬着青布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轿夫们追得气喘吁吁,远远望到那人翻身下马,进了那茶楼,于是又赶上前去。 待到了茶楼前,果然见那匹黑马还停在门口,庄泰然犹豫了一下,走出了轿子。 “大人,让小的们先去看看是谁要见您,否则您自己进去太危险了!”轿夫好心站到了他的面前。 庄泰然却命他们在门外等候,独自一人踏进茶楼。门内早有小伙计等候,一见他入内,便恭顺地领着他上到二楼,推开了最里面的雕花木门。 雅间内烛火正明,一名身穿藏青暗纹曳撒,腰佩长刀的男子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似在眺望远处江色。听得门响,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在那人的脸上,分明年轻却又沉静如阅尽千帆,他眸光濯清,望着庄泰然,拱手一揖。“庄尚书,别来无恙。”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庄泰然真正见到褚云羲时,仍是惊愕难掩,话音为之微颤。“高祖……您不是应该端居于北京皇城之中吗?为何会来到这里?” 褚云羲神色平静,抬手示意:“庄尚书,不必惊慌,请坐。” 庄泰然心绪复杂地坐下,看着气定神闲的褚云羲,竟不知如何开口。南京官员中本来就有不少隶属太子党,褚廷秀也在此登基称帝,对于天凤帝而言,如今这故都可谓龙潭虎穴。庄泰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褚云羲竟会在如此波谲云诡的时局下,出现在了南京。 “庄尚书,你可知我为何而来?”褚云羲看出了他的不安,主动问道。 庄泰然苦笑一声:“时局不宁,双龙相争,高祖潜入故都,恐怕不是专为老朽而来。” 褚云羲唇边笑意浮现,如春风暖融。他语声朗朗:“正如我在那纸上所言,先前在南京时,承蒙您老多番暗中相助,才得以摆脱建昌帝手下的追捕,远赴南方。当时情势危急,不能言谢,今日我重返南京,确实应该当面致谢。” 说罢,他飒然起身,深深一揖。 庄泰然一震,下意识跪倒在地,拱手悲慨道:“老朽不过略尽绵力,高祖这般礼节,老朽承受不起。想当日,高祖对皇太孙也多加维护,定国府中,高祖为了让建昌帝无法伤害皇太孙,有意扮成刺客以助皇太孙施行苦肉计,自己却身负重伤,险些被追剿围困。老朽当时听闻此事,心中感慨万千,皇太孙后来亦在老朽面前提及此事,对高祖不胜感激。可如今二位势如水火,兵戈相对,老朽心中日夜不宁……” 褚云羲将庄泰然搀扶起来,沉声道:“当初我与廷秀都被锦衣卫追杀,也是患难之交,我见他年少温文,言行有度,不忍他被建昌帝谋害,故此多番相救。直至在广西重逢,我还想着若他确实胸怀远大,能肩负起重振山河的重任,这天下交予他手中也不是不可。” 庄泰然眼中流露讶异:“高祖若是想要将天下交予皇太孙,他为何还会与您争斗?” “实不相瞒,我当初想要返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时代,怎奈廷秀反而以为我会对他不利。”褚云羲无奈地哂笑,“我千方百计促成瑶寨百姓与浔州官府化干戈为玉帛,可廷秀却不甘平静,在最后关头挑动瑶汉纷争,致使我心血付之东流,浔州桂林也相继陷入战火;此后他利用我一路扫平障碍,更令我无法容忍的是,当瓦剌大军压境,延绥危在旦夕之际,他竟暗中联络榆林总兵,按兵不动,坐视边关烽火,只为将我与宗钰困死绝地!为了他一己私欲,而置黎民苍生、江山社稷不顾。庄尚书,如果你是我,是否还会隐忍宽让,送他登临皇位?” 褚云羲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千钧,重重压在庄泰然心上。 庄泰然脸色灰败,嘴唇发颤:“皇太孙几度死里逃生,想必是日夜忧心,常恐他人谋害,故此……急于将权势重新握在手中……高祖所言,老朽略有耳闻,但并不知晓全情。皇太孙带领军队打回南京后,老朽也曾几番委婉劝谏,希望他能与您握手言和,分而治之,如此可免生灵涂炭,同宗相残,只是他并不愿接受,执意率军北上……” “他现在已将我视为劲敌,又怎会善罢甘休?”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又缓缓道,“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暗藏心机,对我的恭敬善待,都为有利可图。一旦见我脱离掌控,便要不惜一切除之而后快。庄尚书,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温良储君?” 庄泰然神情僵滞,如披冰雪,许久才艰难道:“先太子对老朽礼遇深厚,曾恳请老朽全力扶持皇太孙。老朽也是看着皇太孙从懵懂孩童长成知书识礼的少年,尽心教授治国安民之策,对他寄予厚望……然而高祖忽又重返人世,文韬武略胜于皇太孙,往年功勋卓著,在朝在野皆声名远扬……这天下,若由您执掌,必是万民之福。可皇太孙若最终不愿放手,这一番争斗总要有一方一统江山,另一方则……兵败身死!老朽身处其间,既无法辜负先太子与皇太孙,又不能违逆高祖尊荣,实在两难!” 说到此处,庄泰然老泪纵横,忽然后退一步,悲慨道:“老朽无能,无法化解这僵局,也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太子……唯有以此残躯,表明心迹……” 话音未落,他竟从袖中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去! “不可!” 褚云羲脸色剧变,反应快如闪电,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疾探而出,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握住了那锋利的刀刃!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滴落在楼板上,绽开刺目的红。 但他依旧死死攥着刀刃,任凭鲜血流淌,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目光紧紧锁住惊愕不已的庄泰然:“老尚书,你以为一死了之,便可阻挡战火,令褚廷秀下令撤兵?你错了,他只会将此事怪罪到我的身上,甚至会诬陷是我将你活活逼死!你这一刀下去,非但于事无补,恐怕还会火上浇油!” 庄泰然看着褚云羲血流不止的手,又缓缓抬头,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痛惜之色,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摇摇晃晃又退了几步,颓然瘫坐,掩面悲戚。 * 远处落日已沉坠,江水浩茫,滚滚东流。 庄泰然神情悲怆,坐在窗下久久不能言语。 褚云羲撕下衣摆一角,草草裹住流血的手掌,沉声道:“庄尚书,我今日前来,除了致谢,还要告诉你一件事——罗攀与定国府上下,都已被我救出。褚廷秀想用他们牵制我与宿家姑侄,如今这算盘已经彻底落空。” 庄泰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若就此收兵,我或可对他网开一面。”褚云羲目光凛然,“若他执意北上,我绝不会再退让半步。” 庄泰然挣扎着起身,颤声恳求:“高祖……若真到两军对垒之日,能否……能否留他一条生路?” 褚云羲凝视着他,忽然反问:“事到如今,你还为他求情?若最终是他大获全胜,老尚书以为他会放我生路吗?” 庄泰然面露愧色,却还是低声道:“高祖地位尊崇,论辈分是皇太孙的曾叔祖,论功勋更是开国君王。即便他胜了,于情于理……都不该对您下杀手。” “若他真要赶尽杀绝呢?”褚云羲追问。 庄泰然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老朽纵然拼上这条性命,也定会极力劝阻,以死相谏!” 褚云羲长叹一声,忽然转移话题:“老尚书可知,罗攀麾下那些瑶兵如今在何处?” 庄泰然一惊:“高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人?” “自从罗攀被夺去兵权,囚禁起来之后,瑶兵们便不知去向。”褚云羲审视着他,“平心而论,多这些,或者少这些人,对于大局并无至关重要的影响。但他们视我为兄弟、朋友,跟着我与罗攀从西南边陲一路奋勇征战,我不能弃之不顾。” 庄泰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缓缓颔首,继而郑重整理衣冠,躬身行礼:“老朽愿以此消息,换取高祖一个承诺——若最终刀剑相对,留皇太孙性命。” 夜色渐浓,江风从窗口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已。 褚云羲注视着庄泰然恳切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庄泰然百感交集,喉咙处哽咽了一阵,哑声道:“据老朽所知,罗攀被抓之后,他的士兵都被重新整编,绝大多数汇入了淮南驻军。” “淮南军现在由谁统领?” 庄泰然低沉地道:“高祖应该也熟悉,正是原先建昌帝派来围剿西南义军的施锐进。” 褚云羲眉梢一扬,微微颔首,转身推开房门。 “老尚书保重。”他最后看了一眼庄泰然,大步走下楼去。 * 茶楼外,轿夫们已经等得焦急。褚云羲迈下台阶,向他们道:“送庄大人回府。” 在轿夫们疑惑的目光中,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随从紧随其后。 江风愈烈,吹得青布幌子猎猎作响。庄泰然疲惫地走出茶楼,望着那身影纵马疾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有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 数声马嘶,回荡在岑寂暗夜。 远山曳出横卧阴影,安眠于浩茫长江畔。燕子矶寂寞伫立,徒留暗沉黑影。 褚云羲勒住缰绳,江风萧瑟,卷起他藏青曳撒的衣角。他翻身下马,向随行的张校尉说了一声:“在这里等我。” 张校尉牵着马退到避风之处,而他遥望江面,独行至探入江心的巨岩边缘。夜色渐浓,孤月高悬,寒冷江涛泛起细碎银光。 褚云羲自怀中取出一叠素白纸钱,俯身取来石块压住,随后将其点燃,火苗在暗夜中绽开暗红的光。 “文卿……”他看着火苗跃动,低声呓语。 纸钱在江风吹袭下迅速燃烧,簌簌成灰,又打着旋儿飞散在风中。 星星点点的火光中,褚云羲仿佛又回到了定国公府的书房内。暮春时节,窗外落英如雪,窗内熏香袅袅,轻烟徐徐。宿修从他手中接过一柄裁玉破冰的短剑,欣喜地问:“陛下,这是赏赐给我的吗?” “说什么赏赐?”那时的他只是随意一笑,“送给你的。” “多谢陛下!”宿修握住剑柄,轻轻一抽,雪亮的寒光顿时耀亮了双目。 春风吹拂,竹帘轻摇,散落道道碎影。那时曾以为可以这样,共筑繁华盛世。 “孤鸾峰上种种,我……都记起来了。”他对着苍茫江水,低声自语。 纸钱在火中蜷作灰蝶,随风旋入黑暗。他凝望着那些飘零的灰烬,恍若看见宿修最后立于矶头的身影——那个曾经白马飒沓挽弓穿杨的定国公,也是亲手将利刃刺入他后心的谋逆者。 褚云羲不敢去猜测,当年宿修扶灵而归,一路上想了些什么。那样漫长的道路,去时雄心万丈,君臣齐心,回时却是阴霾千里,山川晦暗。 他也不忍再想,宿修是如何度过了满是纠葛与痛苦的剩余岁月,又是怎样独自离开了定国府,在黑暗里走到了燕子矶畔。 这里曾是十五岁的他们并肩应敌,一战成名之处。 然而在那个黑夜,宿修最终拔剑自刎,孤独地死在了江畔。褚云羲不知道他在最后的时刻,是恍惚迷离神智错乱,还是清醒地回望过去,难以再承受冰冷的现实。 “如果我在那时,早一些恢复正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一切?”可惜江水东流,从不为谁停留。 最后一星火光在夜色中寂灭。他起身临风,衣袂翻飞。 “我现在,认识了你的孙女宿放春,还有你的曾孙宿宗钰。”褚云羲微微侧过脸,望着漆黑的夜色,“他们虽然也有青涩时刻,但在很多时候,就像你一样。” 风声低回,萦绕衣袂。 “你们都已不在了,我曾经以为,这世上独剩我自己。但现在,放春和宗钰与我并肩而战。还有很多人,跟着我南征北战,就像……以前一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凝望着奔涌不息的长江。月华如银,让他想起始终守在光影交界处的女子,眉间微微化开暖意。 不论他是迷惘的失路人,还是悲辛的落寞者,亦或是痴狂的妄想者,虞庆瑶始终如蓬勃的野生花草,粲然相伴。 “宿修,我真希望,你能遇到现在的我,还有虞庆瑶。她很好,如果没有她,我活不到今日……”他最后望了一眼墨色江面,挥手将那块压过纸钱的碎石拂入江中。 转身时,江风骤急,卷起未燃尽的纸灰盘旋而上,似故人作别。 张校尉牵马近前,他翻身上鞍,最后一次回望夜色中的燕子矶。 江水亘古东流,从不曾为谁停息倒转。“走吧。” 马蹄声碎,身影渐融于夜色。唯有江风依旧,吹过静默无声的燕子矶畔,浩荡向前。 ————————!!———————— 快结束了[摸头] 第338章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望重筹谋方有济 暮色四合,归鸟穿云,兖州城外苍茫无垠,军营中灯火渐起。 中军大帐内,褚廷秀端坐其上,正缓缓展开手中的信纸。程薰的密信一如既往言简意赅,字里行间俱是劝降进展:“南城守城千户王崇在重金诱惑下已愿归顺,唯西城守将赵彦较为固执,对炸药埋藏处闭口不提,恳请再宽限几日,小人定会打探清楚。” 竹管中还附有另一张纸,上面白底黑字写着王崇的投诚心意,并留着暗红的手印。 褚廷秀看罢,将这两张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飘落,眼神深邃。 这一路军队在兖州受阻,山东、河南各地的战报也不能令他轻松——开封、洛阳久攻不下,进攻沂州的兵马反被围剿,损失惨重。 偏偏庞鼎还上前来询问何时可以进攻兖州,褚廷秀按捺住愠怒,抬起眼帘睨着他:“庞将军先前也多次攻城失利,可为什么如今又心急如焚?” 庞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还是沉静地上前一步:“先前末将强攻不下,为免将士过多伤亡,才暂时后退,等待陛下到来。只是陛下如今相信城内埋藏大量火药,似乎举棋不定,而驻守在此的将士们既要抵御严寒,又面临粮草将尽的困境。故此末将恳求陛下早做决断,以免贻误战机。” 褚廷秀脸上流露一丝烦躁神色,侍立在旁的曹经义马上笑了一笑,道:“庞将军,就算粮草不够了,还有其他地方能够支援,我们又不像那兖州城被团团包围,怎能相提并论呢?” 庞鼎面色不佳,沉声道:“附近各地攻势并不顺利,彼此自顾不暇,又有哪一处能源源不断地调拨粮草支援我们?” “朕不会无止境地等待下去!”褚廷秀觉出自己被看轻,语声也寒了几分,“三日之内,若程薰还没有处置妥当,朕自有安排!” 庞鼎欲言又止,正在此时,帐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岐躬身入内,手捧战报。 “陛下。”他朗声禀告,“施将军的淮南军已过了徐州,不日便可抵达兖州。” 营帐内众人皆为之一振,褚廷秀阴郁的脸色顿时云开日现。 他踱到沙盘前,轻轻一划,指向淮南军行军的路线。“只要施锐进的军队到来,我们再拿下兖州,往西便可支援开封,往东也可重新攻打沂州。待这几处州府一并攻下,东西横联形成屏障,再加南京方面派遣强军,便可迅猛推进北上之势。庞将军,你看朕的计划可还妥当?” 他说着,目光一横,定在了庞鼎的脸上。 庞鼎只得拱手道:“只要能尽快拿下兖州,再合力攻占附近几个城镇,占领城内粮仓,补给军队,那开封应该也可强攻而下。” 褚廷秀微一颔首,目露自得之色,曹经义顺势拜道:“原来陛下早有决断,淮南军兵强马壮,又有施将军统领指挥,定能与我们合围横扫中原!” * 夜月初上时,庞鼎带着手下出了营帐。他身旁的副将疾走几步,低声道:“将军,您已几次提醒,陛下却只相信那程薰。末将觉得您还是少说为妙,顺应着他的意思按部就班,以免招惹猜忌。” 庞鼎望着幽黑的夜空,苦笑几声:“我是怕在此耽搁太久,令将士们士气衰颓。天气越发寒冷,兖州城内粮草不知还能维持多久,但我们的储存也已消耗过多……也罢,既然陛下猜疑心重,那就等着淮南军北上汇合吧!”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后营。然而就在旁边一座营帐的侧面,有人屏声敛气潜藏不动,等这群人的背影已消失不见,才冒着寒风疾行而去。 * 夜色下,宿放春撩开营帐,却见灯火下有人坐在帐内。 “你怎么来了?”宿放春急忙放下帘门,来到近前。 虞庆瑶目含焦急:“我看到庞鼎带着手下去了中军大帐,想着是不是能从你这里打听一下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宿放春颔首,压低了声音:“施锐进的淮南军正在向山东进发。” 虞庆瑶心头一沉:“怎么,他也要带兵北上了?”她的视线又落在幽微的烛火间,“陛下去了滁州,也不知道进展怎么样……” 帐外北风呼啸,吹得帐帘不住抖动。宿放春伸出手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一定能逢凶化吉。” “可我担心程薰那边已经拖延不了多久,褚廷秀生性多疑,时间一长还无进展,他一定不会坐等下去。”虞庆瑶蹙眉道。 “如果陛下那边还没消息传来,褚廷秀又生疑心的话……我会主动请缨攻打兖州。”宿放春不假思索地道,“当然若是陛下那边能尽快传来消息,就更好不过。只不过,我们身处军营,他就算想要联络我们,恐怕也非易事。” 虞庆瑶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轻声道:“不管怎样,他一定有办法。” * 连日来呵气成冰,好在次日风势转小,阳光照拂大地,巡逻的士兵们也略微好过了些。 虞庆瑶听着外面不停有人走动,心里总是不安宁,于是披着斗篷,戴着风帽,出了营帐。 朝后营望去,战旗招展,士兵们一改多日来的倦怠,或操练拼杀,或磨砺兵刃,皆各司其职。 虞庆瑶思忖着是否要去褚廷秀那边探听一些消息,才走到营门口,却听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五六个士兵正围在营栏处,与外面的一个老者说话。 那老者身穿破旧的棉袄,肩后背着竹筐,脚边放着几只野兔山鸡,正陪着笑脸道:“军爷们看看,这都是我刚从山林里打到的。天寒地冻的不好抓野物,就这几只,你们给个合适的价格,我就卖了!” 那几名士兵显然是眼馋野兔和山鸡,聚在一起商议价钱,可还没等掏出钱来,斜后方传来一声厉喝,一名军官大步走来,沉着脸道:“你们在做什么?” “校尉,我们看这山鸡和兔子不错,想买来给您送过去……”一名机敏的士兵连忙转身拱手。 那校尉横扫了一眼,语气生硬:“军营重地,岂能让闲杂人等接近?万一是敌军的探子怎么办?!”说罢,便挥手要将那老汉打发走。 “军爷,我就是来卖点野味的,怎么会是什么探子?”老汉望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虞庆瑶,急忙大声道,“小姐,你看这兔子多肥壮啊,我不多要,你们给五钱银子就都拿走!老汉我是塔东村的猎户,地地道道的本分人,要不是没法进城卖东西,也不会特意来你们军营门口叫卖啊!” 这话在士兵们听来别无特殊,然而虞庆瑶一听,却猛然一惊。 塔东村?! 那不就是她母亲改嫁后,带她跟着马远志住的地方吗?也正是在那里,十岁的她,遇到了来自历史长河中的褚云羲…… 虞庆瑶头脑一阵纷乱,难道这兖州附近还有同样地名的村子?还是…… 她的心砰砰直跳,眼看那名校尉不管士兵们的请求,还想将那老汉赶走,她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等一等!” 校尉诧异地转过身来。虞庆瑶道:“这样冷的天气,老人为生计所迫还要出来兜售野味,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士兵们多少天吃不到肉了,也不容易。这样吧,我把这些野兔野鸡买下来,如果有人怪罪,你就如实交代。” 校尉见状不敢阻拦,士兵们听了更是纷纷道谢,此时宿放春闻声而来,询问虞庆瑶发生何事。 “没什么,见这老人可怜,我要将他的猎物买下来送给士兵们。”虞庆瑶一边说,一边寻摸,然而她平素待在军中也用不到银子,索性摘下裙带上的一枚鎏金红宝石梅花,隔着栅栏递到老汉面前。 “给你,拿去换钱吧。” 众士兵叫起来:“老头儿,你真走运啊!”“这东西估计够你全家吃喝不愁了!” 老汉满脸惊喜,摩挲着双手,颤巍巍接过鎏金宝石梅花,连连道谢。又向士兵们询问:“这位是哪家小姐,如此大方心善?” “济南保国府的余四小姐,你今天可真是来对了!” 老汉听了激动不已,将鎏金梅花塞进怀中,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卸下肩后的竹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条雪白的狐绒围巾,双手呈送到虞庆瑶面前。 “小姐,这是白狐狸绒毛做成的,我原本想找城里人卖个高价好过年。没想到今天遇到您这样的好心人,这白狐狸围脖儿就送给您了!” 在众人的夸赞声中,虞庆瑶抿唇微笑,将狐绒围巾接了过来。“多谢了,天越来越冷,这狐绒围巾还真是有用。” 老汉笑逐颜开,将山鸡和野兔交给了士兵们,背着竹筐走向远处。 “小姐,狐狸围脖儿可不能靠近烛火啊,您戴着的时候千万小心!”他在拐入林子前,还不忘大声提醒。 那校尉见状,便顺势客气道:“四小姐,等会儿小人叫他们煮了肉再送到您那里。” “不必了,你们吃吧。”虞庆瑶捧着狐绒围巾,淡淡说了一句,向宿放春递了个眼色,便与她一同往回走去。 * 一进营帐,宿放春就低声问:“那个老汉你认识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却向她附耳说了两句。宿放春先是一愣,继而惊讶道:“那他怎么会知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莫非……” 她并未说出下一句,虞庆瑶却已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说话间,她已翻找出剪子,沿着狐绒围巾的缝线处,谨慎地挑了开来。 随后,从里面果然拈出了卷得极紧的纸条。 “真是他派来的人!”虞庆瑶心跳加速,她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将纸条缓缓展开。 可奇怪的是,那纸条上,竟是一片空白,别说是字了,就连墨点都没有。 虞庆瑶的心一下又沉到了底。“这是怎么回事?!”她惶惑着将纸条翻来覆去检查,唯恐漏了什么蛛丝马迹。 宿放春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一看,纸条发黄,摸上去有些硬。她想了想,转身取来蜡烛,点燃了它。 虞庆瑶起初诧异,但很快想到了那个老汉临走前的话。 “烛火?!他是有意那样提醒我们的。” 她的眸子亮了几分,只见宿放春将那纸条靠近火苗上方,再缓缓移动。 微黄的纸条上,竟真的渐渐浮现黑色的字影。 “一切牵绊,皆已解决,正急速返回,盼早日重逢。” 枯黄的纸上,那一行模糊的字迹,就在她心里一瞬间绽放成春日里万紫千红的花。 虞庆瑶头皮发麻,呼吸加快,脸颊也热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抿着唇笑,看向宿放春。 她的眼睛亮盈盈的,燃着小小的火苗。 “你看清楚了吗?”虞庆瑶急促地问。 宿放春其实早已看到了那上面的字,也难以抑制心头激动,指尖却是发凉的。 “看到了。”她的眼里也有了华彩,就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希望宗钰和程薰也能知晓此事。” * 兖州城头,残阳如血。 宿宗钰扶着冰凉的城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敌军营垒,眉头深锁。程薰缓步登上城楼,寒风吹动他青灰色的衣袍。 “小公爷,刚才甘副将过来禀告,说是从各处搜罗来的粮食已经快要耗尽。”程薰向宿宗钰低声道,“即便每日只吃一顿,最多再撑十日。” 宿宗钰的目光掠过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最终落在天际那轮血红的残阳间。“程薰,你随我来。”他转身走向南侧的角楼。 程薰快步跟随其后,入了角楼。 宿宗钰握着剑柄,站在楼内,直视着程薰:“时间差不多了,再拖下去,褚廷秀反而会对你不再信任。” 程薰眸光微动:“您的意思是……这张网该收起来了?但是,罗将军生死未明,您远在南京的家人也还在软禁之中。” “等不了那么久了。”角楼里的空气格外冰冷,宿宗钰每一次呼吸,都犹如刀割,“你好不容易才诱骗褚廷秀中计,已经尽力拖延了那么多日子,如今城内粮草将尽,再拖下去更是兵困马乏,斗志颓靡。而褚廷秀久不见我们投降,耐心也将耗尽,到那时他若全力来攻,我们更是难以抵御。” 他说着,缓缓走到窗前,望着那微微发黄的窗纸,道:“我相信陛下正在想方设法营救被困之人,但山高路远,我无法知晓结果如何……若是一味顾忌而不敢决断,岂不是要成为千古罪人?你我既然已经合谋周全,如今到了紧要时刻,就只能放手一搏,就算最后不能尽如人意,也无愧于心了。” 程薰看着他的背影,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他打开门,凛冽的风扑面而至。 昏暗的暮色间,城墙另一端有人匆匆奔来。是甘副将。 “小公爷!”他一边跑,一边用力挥动手中黢黑的物件。程薰微微一怔,转身望向宿宗钰。 宿宗钰也讶异着走上前来。 此时甘副将已气喘不已地奔到角楼下,他甚至不及行礼,就大步踏了进来,随后一下子将门重重关闭。 急促的呼吸声中,他将手中的一支箭递给了宿宗钰。“快看这个!刚刚有人潜行到北城附近,射入了城墙。” 黢黑的箭杆上,以细线密密匝匝地捆着一枚竹管。宿宗钰拔下竹管,从中倒出了一卷极为狭长的羊皮纸。 他屏住呼吸,慢慢将其展开。 随后,难以克制积蓄已久的情绪,一下子紧紧抱着同样激动的甘副将,又攥住了程薰的手:“你看到了吗?我们的陛下,他就快回来了!” 程薰看着那张被宿宗钰紧握住的羊皮纸,想要笑一笑,可心中涌起别样情绪,却又令他无法真正开颜。 * 这一夜,兖州南城墙畔,照例悬垂下捆绑密信的石块。 这最后一封密信,被探子再次送到了褚廷秀的面前。 灯火明艳,映着他濯濯黑眸,也映着信纸上熟悉的笔迹。 “城内火药埋藏之处均已探明,六名守城将校皆已暗中归顺,陛下战鼓声动,城内必有回应。” 褚廷秀将信纸摊平在桌上,又细细读了一遍,目光深远。 营帐外又有轻骑兵赶来,风尘仆仆,满面疲惫,却也难掩喜色。“启禀陛下,施将军率领的淮南军已经接近滕县,最多再有两日便可抵达。” 褚廷秀眸光明亮,按住信纸,站起身来。 “曹经义,传全营千户以上的军官,即刻来此处。”他声音清朗,踌躇满志,“天亮之后,朕要夺取兖州,彻底拔除这根眼中刺。” 第339章 第三百三十九章 瞬息存亡变幻间 第三百三十九章 这一夜,中军大帐内灯火亮至三更,宿放春被单独传召到了褚廷秀面前。 案几上堆叠着战报,两侧炭盆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着空气,宿放春站在中间,脸颊被洇染了薄红。 “放春,我们许久没有这样单独相处了。”他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甚至亲自斟了盏热茶递到她面前。 茶汤澄澈,氤氲着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腾。 宿放春只道:“陛下忙于处理各项事务,我自然也不会前来打搅。”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芥蒂。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会记恨。”褚廷秀轻轻饮了一口茶,看着她的双眸,似乎想从中审度出内心的波动。 宿放春却还是平静如无波井水,她抬起眼睫,直视着褚廷秀:“陛下多虑了,我只是心忧家人,因此这些天来才少言寡语。” 褚廷秀在跃动的火光下细细打量她,不免一笑,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她身侧。 “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很少见你在我面前,真正开怀地笑。”褚廷秀的呼吸就在她脸庞边,令宿放春不由起了寒颤,“你是原本就不苟言笑吗?还是始终有所思虑?” “……没有。”宿放春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褚廷秀将手搭在她肩头:“我以前给你的那枚翡翠观音坠呢?” 宿放春肩膀绷紧,神色也有些不自然。“陛下赏赐的物件,自然是收起来保存好了。” “为什么不佩戴在身上?”他目光专注,似乎含着无尽情意。 宿放春轻声回答:“我成日东奔西走,戴在身上,唯恐遗失。” 褚廷秀心内有几分满意,却又总觉得有些缺憾。 ——宿放春在自己面前,为何总是如此冷静?他曾经欣赏这样的性格,可事到如今,又更希望看到她对自己的依赖与仰慕。 “就算遗失了也没什么要紧。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再送你更好的。”褚廷秀转过脸,望着那火焰悠悠道,“放春,你我相识于患难间,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也不知共度了多少艰难。如今战乱未平,我忙于事务,你又牵挂家人,总是无暇相处。与你生分了许多,这倒是我的疏忽了。” 宿放春淡淡道:“陛下何出此言?在这样的时局下,我怎会因区区小事而记挂在心?只是您深夜传召我到来,只怕不单单是为了诉说心怀?” 褚廷秀笑了笑,将她带到沙盘前,一指其间布置的兖州城防。“今夜叫你到此,为的就是将重任托付于你。” 宿放春心头一震,明白了他话里涵义,有意讶然发问:“陛下的意思是……” “明日一战,关乎全局。我思来想去,这先锋重任,唯有你——最是合适。” 褚廷秀拈起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到了沙盘正中,随后,缓缓注视着宿放春。 “你与宗钰毕竟是血脉至亲。”他叹息一声,眉宇间仍显出几分忧虑,“虽说程薰那边传来讯息,已暗中掌控局面。但宗钰毕竟还在城内,兖州的将士也并非全部臣服于我。到时即便程薰等人按机行事,争端内斗也在所难免。若由你为先锋,能让宗钰放下刀剑,就是最好的结果。正如我先前承诺的那样,只要他愿意投降,可免除死罪,定国府上下也可重获自由,既往不咎。” 字字珠玑,句句含情。 见宿放春沉默不语,褚廷秀又轻轻笼着她微凉的手:“这是他认错服输的最后一次机会。” 宿放春抬起眼,望进那双看似澄澈的眸子。烛光在他眼底跳跃,宿放春却早已看懂隐含在那深处的算计——若城头有诈,她便是投石问路的卒子;若劝降功成,翻脸问罪更是易如反掌。进退之间,褚廷秀稳坐不败之地。 “多谢陛下信任,为我宿家考虑周全。”她退后一步,没有任何犹豫,向褚廷秀拱手,“宿放春定不负所托。” * 宿放春走回住处的时候,经过了虞庆瑶所住的营帐。她脚步略停,想要将刚才的事情告知虞庆瑶,只是想到她应该早已入睡,且营帐内还有侍女作陪,只能匆匆离去。 回到自己的营帐内,她独自对着一盏孤灯,缓缓抽出明若秋水的短剑,看那寒光浮动,心念渐渐渺远。 忽而又想到方才褚廷秀所问之事,于是翻寻行囊,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枚碧绿莹润的翡翠观音坠。 锦盒雕饰华丽,打开之后,裹着观音坠的一方素白罗帕却淡雅无纹。 宿放春隔着罗帕攥住,很快还是松开手,重新盖上了锦盒。 * 兖州城头,漆黑夜色下唯有灯笼晕出寒白的光。城楼室内,宿宗钰与众将领们还在商议布局。 巡行的士兵脚步声渐渐远去,程薰从内里走出,寒风迎面而来卷动了袍袖,他穿过茫茫昏暗,走到了南侧角楼前。 推门而入,所有守城校尉都已聚集在灯下,或沉肃,或迫切。在见到程薰后,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他关上房门,缓缓走到人群前。 “明日一战,胜负系于诸位。任何行差走错,都将功亏一篑。”幽明摇曳的烛火下,程薰冷静地道。 * 天色如铅,四野肃杀。朔风横扫,枯草如海浪起伏。 战鼓猝然擂动,声响震彻寒野,惊起远处林间栖鸦,迅疾掠过低垂的天幕。 褚廷秀在曹经义等人的簇拥下,走出了营帐,坐上战车。他遥望前方,杏黄战旗猎猎飞扬,黑压压的军阵已集结完毕。 “庞鼎听令,朕命你统领中路大军,在宿放春先锋军之后,全力压上。程薰在半个时辰之内不打开城门,你便下令火炮齐发。若发现他们使诈欺骗,就算城内藏有火药,一概引燃炸毁。” “遵旨。”庞鼎率领众部将拱手应答。 虞庆瑶匆匆赶到营门栅栏旁,看着宿放春在卫兵协助下披上战甲。玄铁甲叶碰撞,发出冰冷铿锵之声,猩红战袍在萧瑟晨风中猎猎翻卷。 宿放春翻身上马,接过卫兵递来的红缨长枪,枪尖雪亮,映着熹微晨光。 “放春。”虞庆瑶隔着栅栏急切呼唤。 她在马背上回过头来,盔檐下的眼眸深邃,似有万千言语翻涌,只化作微微颔首。 “刀枪无眼,你一定要小心!”周围都是士兵的情形下,虞庆瑶只能如此叮咛着。 战鼓声在风中回荡,宿放春策马来到她近前,从腰间取下一把短剑,递到了虞庆瑶面前。“给你,留着防身。” 虞庆瑶微微一怔,宿放春又迅疾低声道:“你也要保护自己。” 她明白了宿放春意指何人,伸手握住那冰冷的剑鞘。“好,我明白。” “保重。”宿放春只抛下这一句,再不多言,一夹马腹,战马扬鬃长嘶,如离弦之箭奔向前方。 虞庆瑶紧握短剑,目送那一骑绝尘而去,红缨在灰白天地间划过一道艳亮的轨迹。 在势如惊雷的呐喊声中,铁蹄踏过冷硬的泥土,向着远处的兖州城奔腾而去。兵车隆隆,架着黝黑的火炮沉重地碾过大地。 忽一阵寒风卷过,阴云翻涌,城楼上排满的弓弩手与火铳手已蓄势待发。 * 兖州南城,宿宗钰登上角楼远眺。铁甲森森,骑兵如浪潮涌来。当熟悉的将旗映入眼帘,他瞳孔骤然收缩。 将旗招展,宿放春在左右副将的簇拥下,身披铁甲,同样望向这一方。 “小公爷……他们果真让宿小姐充当先锋了!”甘副将先是一惊,继而愤怒地紧握火铳。“这是明摆着用她的命来开路!” 宿宗钰的目光紧紧锁在那面将旗之下,号角声中,战鼓震动三下。宿放春身侧的副将提枪上前,厉声高呼:“兖州全城听着,陛下仁慈,再三宽容等待至今。今日尔等若还不愿开城投降,火炮之下全城尽毁,不出半日必将被夷为平地。” 城上将士紧攥武器,屹立如松。 “他们的军需也已消耗大半,一旦将毁了兖州,就毫无所获。不到万不得已,褚廷秀不会真正下令夷灭全城。”宿宗钰迅疾说罢,霍然举起了右臂。 他的双眼还盯着远处那个身影,语声微颤,却又坚决。“弓箭手听令。” 甘副将愣了一下,但还是随即厉声大喝:“放箭!” 数不清的弓箭如暴雨般覆压而下,遮天蔽日,呼啸生风。 * “小心!”兖州城下的队伍早有准备,数百名手持盾甲的卫兵集结如城墙,挡住了凌厉的箭雨。 “宿小姐,陛下有令,一旦对方失信不愿投降,必须全力进攻!”又一波箭雨如注,副将神色急切。 宿放春紧盯远处的城楼,扣住缰绳寒声道:“跟我上!” 盾甲兵如涨潮般迅疾向前蔓延,无数士兵在箭雨侵袭之下,推着巨大的冲车朝着城墙奔去。 一声巨响,撕裂天空。宿放春在疾驰之间回首,火红的光焰冲破寒凉,挟风雷之势呼啸而去。 中路军在庞鼎的指挥下,竟已率先朝着兖州城楼开了火炮。 “宿宗钰!”她提着长枪,嘶声叫喊。 * “将军,陛下不是说城内的人早已做好准备,会开城投降吗?”中路大军尽数压上的时候,庞鼎的手下不解地问。 庞鼎扬起下颌,望着硝烟弥漫的城楼:“若是有心归顺,怎会等到现在还没有举动?恐怕原本就是虚与委蛇,有意拖延。我们只管攻城,休要上当。” 又一面令旗挥下,火炮轰鸣,数不清的铅弹飞射如雨,重重地撞击着烟尘中的城墙。 城楼上的一排火铳兵被碎石击中,顿时头破血流。宿宗钰正欲下令火炮反击,忽听身后脚步杂沓凌乱,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他本能按剑回身,一群原本应该守着垛口的将士却已拔刀扑来。 刀锋映着惨淡天光,晃人眼目。 “你们——”话音未落,凛冽刀风已扑面而至。 宿宗钰拧身疾退,长剑仓啷出鞘,格开最先劈至的一刀。金属剧烈碰撞,迸溅出几点火星。 惊呼与怒吼霎时炸响,甘副将在另一侧望到了这边的混乱,当即带着手下上前扑救,然而更多的士兵在千户的带领下冲上城楼,拔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赵千户也反了!拦住他们!” 嘶吼声中,两拨将士猝然厮杀在一处,刀光剑影纵横交错,原本井然有序的防守顷刻崩乱。 城下,庞鼎勒马驻足于护城河外,望着宿放春的先锋军源源不断地冲向前方。 “将军,城头内乱!”副将声音急促,指着硝烟中的城楼,“时机千载难逢,我们要不要趁机——” “不要掉以轻心。”庞鼎抬手制止,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那片混乱的城楼。他看见宿宗钰的身影在叛军围攻中左支右绌,也看见更多守军不知所措,建制已溃。 就在此时,宿放春高举长枪,清叱声响彻阵前:“架云梯!攻城!” 令下如山。无数云梯轰然架上城墙。 忙于厮斗的守军仓促应战,哪里还能挡得住来自迅猛的进攻? 炮火纷飞间,宿宗钰和甘副将已被数名守将合力压制,明利的刀剑架在了脖颈之侧。 “开城门!开城门!宿宗钰已被我们擒住,我等愿意归顺万岁!”城楼上,一个浑身浴血的守将嘶声大喊。 宿宗钰和甘副将还在挣扎,却被人强行拖拽着,消失在城楼之侧。 “谁都不能杀他!”乱军之间,宿放春大声疾呼,长枪横扫,荡开零星抵抗,纵身跃上城头。 她身后的先锋军如潮水般涌上,迅速占领了南城楼。猩红的宿字将旗在硝烟中猎猎扬起,压倒了原本飘扬的守城旗帜。 * 中路大军聚集于护城河畔,庞鼎勒马凝望,紧紧蹙眉。 “将军,宿小姐已登城!”副将急声道,“我们要不要跟上?” “再等等。”庞鼎遥望不断登上城楼的先锋军,“让她先去探探虚实。” 话音未落,沉重的兖州城门在刺耳的声响中缓缓向内敞开。宿放春横枪立马于城门内侧,回身向城外大军挥臂示意。剩余的先锋军如决堤洪流,呐喊涌入。 城头白旗相继竖起,跪伏的将士们双手高举武器,俨然完全没了斗志。 就在这时,一骑传令兵飞驰而至,在庞鼎马前勒缰急停,喘息着抱拳:“陛下口谕:庞将军为何依旧踌躇不前?还不速速入城,清剿残余叛军,平定大局?” 传令兵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四周将士神色各异,目光皆投注于庞鼎。 庞鼎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挥剑前指:“中路军听令——入城!” 铁骑再度涌动,庞鼎一马当先冲过吊桥,踏入城门。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声响。他抬头望去,只见宿放春已率军向城内纵深挺进,街道两侧跪满了抛下武器的守军。 庞鼎却并无大获全胜的欣喜,与之相反,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环视四周——瓮城之内,除了跪降的士兵,竟不见一个百姓。两侧店铺紧闭,窗扉紧锁,整座城池静得诡异,唯有风声在街巷间呜咽穿梭。 “将军,宿放春已经不见了。”副将压低声音,手已按上刀柄。 庞鼎正要下令减缓速度,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那是响箭破空之声。 几乎同时,内城方向传来沉重轰响——第二道城门轰然关闭。而他们身后的来路,那道包铁城门也在巨大的声响中缓缓合拢。 “中计了!”庞鼎厉喝,“撤!快撤!” 但为时已晚。 内外城门同时落闸,将他们彻底封死在瓮城之中。两侧高高的城墙上,再度涌现出另一批甲胄鲜明、弓弩齐备的守军。 程薰从这群守军之间走出,青灰衣袍在寒风中翻飞。他俯视着瓮城中惊慌失措的士兵们,神色寂静,只说了一个字。 “放。” 箭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间杂火铳齐鸣,铅弹如雹,在铁甲上迸溅出刺目火星。瓮城瞬间化作修罗场,哀嚎不断,血流成河。 ————————!!———————— [猫头] 第340章 第三百四十章 风云陡转进退难 “将军小心!”危难之时,两名校尉冲上前以盾牌护住了庞鼎,而他们自己却被利箭贯通了肩背。 庞鼎目眦欲裂,眼见前无出路后无退处,无数士兵挤压在瓮城中惨呼不已,不由失声大喊:“程薰,你以阴谋害我将士,是何等卑劣!” 外城喊杀声又起,硝烟弥漫中,程薰立于瓮城之上,青灰衣袍冷寂如霜。他抬手示意弓弩手暂停,城内已经满是倒地哀嚎的士兵。 “庞将军,今日若不引你入城,现在满身血污、倒地不起的恐怕就是我们。”程薰一扬袍袖,拱手相请,“你我虽各为其主,但程某素闻将军乃明理之人。请问将军,若我使用那苦肉计不登大雅之堂,那弘正帝将曾经为他冲锋陷阵的罗将军囚禁起来,甚至逼迫宿小姐与小将军自相残杀,又是否算得上是光风霁月?” 庞鼎以剑拄地,喘息着抬头,鲜血从脸侧流下。 “褚廷秀从始至终都将我视为棋子。”一个清冷的女声自内城方向传来,“而庞将军你,也并未得到他的信任。” 绵长的城墙下,宿放春缓缓走来,原本银亮的甲胄上满是尘土。在她身旁,宿宗钰脸上也沾着血迹,却仍眉黑眼亮,目光灼灼。 “你在营中数次谏言,他可曾听进半分?曹经义搬弄是非,褚廷秀却还听之任之,甚至对你心怀猜忌。”宿放春停在庞鼎数步之外,声音平静却锋利,“当初你在广西时就与天凤帝初次相遇,他为了平息官府与瑶民的冲突,几番身陷险境却还殚精竭虑,将军想必都看在眼中。” 庞鼎紧攥了剑柄,哑声道:“天凤帝才能卓著,确实令我佩服,但你们难道不知他身世存疑,恐怕并非我们华夏血脉……” 宿放春神色肃然,震声道:“毫无真凭实据的传言,将军竟会当真?褚廷秀为了显示自己尊贵,有意捕风捉影,如此心机,将军难道看不出来?他在南京搜罗野史,罗织谣言时,瓦剌大军入侵西北,战火燃到延绥榆林,就连大同也即将失守。是天凤帝身先士卒,挽狂澜于既倒,将军若去问一问边军将士,问一问西北百姓,论武功文治,论民心所向,孰为真龙,何须多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瓮城中残存的将士:“将军在广西时就声名不凡,为何如今,却甘为那猜忌多疑、刻薄寡恩之人驱使?” 庞鼎嘴唇翕动,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四周伤兵的呻吟、垂死者的喘息,如利刺扎入耳膜。 “我们在边关拼死抵御瓦剌骑兵的时候,褚廷秀在做什么?!他要是有半点良心,就该全力支援,而不是在背后捣鬼!”宿宗钰上前一步,嗓音因激动而微哑,“当初我为了救他而不惜得罪建昌帝,被驱赶到西北驻军,也并无一丝怨言。我本愿为江山社稷效死,可褚廷秀呢?扣押我阖府老幼为人质,逼我姑姑为先锋送死!此等行径,比建昌帝更为卑劣!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为他赴汤蹈火!” 那满是愤慨的话语在寒冷的空气中震荡,血腥味弥漫开来,令庞鼎一阵晕眩。 他抬头望去,瓮城之上,程薰静默肃立,无数箭矢与火铳对着下方。只要他再一下令,瓮城内的将士们恐怕最终无一生还。 “将军……”受伤的校尉挣扎爬起,跪在庞鼎脚边,额头触地,“我们……不想在这里送死!就算逃过这次,回到弘正帝身边,他还会相信我们吗?” “是啊将军!”越来越多的人嘶声呼喊,“我们愿降!”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不难想象,被城门阻挡在外的余部,正在拼死想要再突破防御,却又谈何容易? 庞鼎环视四周——残破的军旗倒在血泊中,朝夕相处的部下或死或伤,幸存者眼中满是乞求。他缓缓闭目,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硝烟与血腥。 终于,他松开了手中长剑。 “当啷”一声,长剑坠落到了血泊中。 庞鼎紧紧闭着双目,重又睁开,垂首沉声道:“庞鼎……愿率残部归顺。” * 呼啸的北风吹过平野,卷起烟尘漫漫。杏黄大旗猎猎作响,黑压压的大军朝着护城河缓缓推进。 “报——!”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跌下马,声音嘶哑,“先锋军与中路军主力入城后失去联络!瓮城方向传来杀声,城门……城门彻底关了!现在中路军没了统领,在副将的带领下强行攻城,却遭遇猛烈反击!” 褚廷秀霍然从战车上站起,脸色铁青:“什么?!” “陛下,这是瓮中捉鳖啊!”曹经义急声道。 “宿宗钰他们……竟敢使出阴谋诡计!”褚廷秀那张斯文的脸上陡然显出恨意,寒冷得判若两人,“传令!左右两路全军压上,剩余中路军全力进攻城楼!所有火炮集结,给朕轰开城门!” 传令兵绝尘而去,不多时令旗挥动,战鼓再擂。左右两翼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墙,剩余的中路兵马推着冲车、架起云梯,向兖州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火炮引燃,兖州城头已先开战局。 “放!” 宿宗钰一声令下,城墙上所有火炮齐齐怒吼。火红弹丸撕裂长空,落入正在全力朝前冲来的大军之间,顿时炸开团团血雾。 与此同时,东西两侧城门轰然洞开。 东门处,甘副将一马当先,率骑兵如利刃出鞘,斜刺里插入右路敌军侧翼。铁蹄踏阵,长刀所向,瞬间将进攻队列冲得七零八落。 西门处,宿放春亲自督阵,守军以盾阵为墙,长枪如林,稳步推进。他们并不贪功冒进,而是步步为营,将左路敌军逼向中央,与中路残兵挤作一团。 城上箭雨毫不停歇,冲至城下的敌军还未架起云梯,就被滚木礌石当头砸下;少数攀上城头的,立刻陷入守军重围。 * 前方的战报一次接一次地传到褚廷秀耳中,饶是他再想在众人面前装出冷静,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愠怒。 他的大军正被三面夹击,阵型大乱。 “陛下……形势不利,是否暂退……”身边的副将支支吾吾问道。 “退?”褚廷秀猛地转身,唇边含着冷笑,“朕还有数万大军,难道被他们反击一阵,就会溃败不堪?!谁再敢自灭威风,斩立决!” “列阵!迎敌!”褚廷秀手持利剑,当即命剩余中路军顶住正面,又调集后军填补两翼缺口。 战局竟真的被他强行稳住,双方陷入血腥拉锯。 但每撑一刻,伤亡便数以百计。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冻土,原本鲜亮的战旗一面接一面倒下。 日头西斜时,右翼主将中箭落马,手下们慌忙去救。甘副将看准时机带着骑兵横扫而来,本已疲惫不堪的右路军出现了逃亡势头,主将重伤无力掌控,阵型就此溃散。 * “陛下!右路军已经挡不住对方了……”后方的数名将领跪倒车前。 “再打下去,只怕是要全军覆没啊!” “陛下!左右两翼都撑不住了!”又有一人满脸血污冲来,“撤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闭嘴!”褚廷秀一剑劈断战车栏杆,他试图透过烟尘弥漫的沙场,寻找令他憎恨至极的那几个身影。 宿放春、宿宗钰,还有程薰。 他居然……真的背叛了自己? 褚廷秀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颤抖。是愠怒,是失望,也是不敢相信,更不甘承认。 寒风卷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兖州城楼上发起总攻的信号。 “撤……”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往南退,朝着淮南军进发的方向靠拢!” 令旗挥动,残存的兵马如潮水般向南溃退。褚廷秀最后回望一眼兖州城,眼中淬满怨恨。 “程薰……宿放春……朕必让你们,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 后方营地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时,虞庆瑶正立在栅栏边,远眺那烟尘弥漫的战场。她的心跳得极快,指尖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所有人收拾东西,马上撤退!” “陛下有令,全军南撤,与淮南军会合!” 杂乱的呼喊、兵刃碰撞、伤兵哀嚎,混乱的声浪由远及近,瞬间吞噬了原本还算有序的后营。虞庆瑶猛地转身,只见无数残兵败将如溃堤之水般涌向营门,旌旗歪斜,甲胄染血,人人脸上带着惊惶。 她一把抓住一个踉跄奔过的传令官:“前方怎么样了……” 那传令官满脸烟灰,语无伦次:“中计了!庞将军被困……城门关了!宿小姐也不知去向,准是一伙的!陛下马上要回来了!”他说完便挣脱开来,没命地向营外奔去。 喧哗声中,虞庆瑶的心脏跳动得厉害。 成了!一切竟真如计划顺利实行!宿放春冲入了兖州城,还困住了庞鼎! 她的呼吸也快了许多,却还要极力掩饰内心惊喜,不能显露半分。 “小姐!小姐!”侍女从混乱人潮中挤过来,脸色煞白,“营里都乱了套了!伤兵营在拆帐篷,辎重队抢着装车,曹公公刚才也派人传话,叫我们立刻收拾细软,随御驾南撤!” 虞庆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迅速变得沉静:“知道了。你去把我们帐中紧要的东西收拾出来……” 她话音未落,目光扫过营地东侧——那是马厩所在,此刻正有兵士慌慌张张地牵马套车,但防守明显松懈。 “等等,”她叫住这名由保国府派来的贴身侍女,压低声音,“东西不用收拾太多,带上银钱和几件替换衣物,用包袱裹好,我们不跟队伍走。” 侍女愕然睁大眼睛。 “趁乱,我们离开这里。”虞庆瑶握住袖中那柄宿放春给的短剑,冰冷的剑鞘让她更加清醒,“快!” 侍女倒吸一口凉气,但看着虞庆瑶决绝的眼神,重重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虞庆瑶定了定神,扯下头上过于显眼的珠饰,又将狐绒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混在往来奔走的杂役和伤兵中,朝着马厩方向快步而去。侍女很快跟了上来,手里挽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 马厩附近一片混乱,草料撒了一地,几匹无主的战马不安地嘶鸣。看守的马夫早已不知去向,只有几个兵卒在争抢马匹,几乎要动起手来。 虞庆瑶示意侍女跟上,两人贴着帐篷阴影,迅速靠近马厩外侧。她看中了一匹拴在角落里、还算温顺的白马,正要上前解缰绳—— “余四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一个阴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虞庆瑶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曹经义不知何时出现在数步之外,身后跟着两名挎刀侍卫。他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不适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锥,上下打量着虞庆瑶,以及侍女手中的包袱。 “营中混乱,陛下有令,所有人等需随御驾同行,不得擅自离开。”曹经义慢条斯理地道,“四小姐还是回帐中等待为好,免得……走错了路。” 虞庆瑶的心沉了下去。她强迫自己镇定,微微福身:“曹公公误会了。我只是见马厩这边混乱,士兵们互相争斗,故此过来劝阻。” “哦?”曹经义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四小姐真是心善。陛下即刻便回营起驾,还请四小姐速回帐中等待。” 他虽笑着,话语里的强硬却不容置疑。那两名侍卫更是上前半步,隐隐挡住了去路。 逃不掉了。 虞庆瑶指尖冰凉,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平静:“既然如此,我这就回去。”她拉着侍女,转身往回走,步伐看似从容,后背却已微微发寒。 才走出不过十余步,营地入口处传来更大的喧嚣和马蹄声。 旌旗猎猎,甲胄铿锵。 褚廷秀在一群将领和亲卫的簇拥下,疾驰入营。他身上的金甲沾满尘土与暗红血迹,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笼罩着一层骇人的阴鸷,嘴唇紧抿,眼底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屈辱。 他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混乱的营地,所及之处,嘈杂声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最终,那目光落在了正欲离开的虞庆瑶身上。 ————————!!———————— 都跑了,剩瑶瑶了![捂脸笑哭]《 》 340-350 第341章 第三百四十一章 许随车骑仓惶去 “余小姐,”褚廷秀的声音不高,却冷如冰雪,“你可知道你的好友宿放春,都做了什么?” 虞庆瑶心跳如擂鼓,脸上却浮起惊诧之色:“陛下何出此言?放春姐姐她……她怎么了?方才我听闻前方战事不利,有人说她不见踪影,难道……”她焦急不安,眼中流露出担忧与不解,“她不是作为先锋正在攻城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宿放春与程薰合谋,诈降诱敌,致使我军大败。”褚廷秀强压心头愤怒,眸色深寒,“朕早该想到,他们本是一丘之貉。” 虞庆瑶适时地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煞白,紧紧攥着狐绒围巾:“这……这怎么可能?放春姐姐是元勋后代,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不信!” 褚廷秀审视着她,眼前这少女看上去确实楚楚可怜,但他心底依旧浮起疑云。 只是前方的溃败如山崩海啸,他已无暇在此细究。 “曹经义,你过来。”褚廷秀不再看她,转而吩咐,“余小姐是闺阁千金,不容怠慢,你安排人好生照料,守着她即刻随军南行,不得有误。” “小人遵旨,一定会全力保护好余小姐,不让她与我们走散!”曹经义微微瞥了一眼犹在不安的虞庆瑶,眼神诡谲。 “陛下!”虞庆瑶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切,“那放春姐姐呢?您确定她已经投降敌军吗?我想等她回来……” “不必了。”褚廷秀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不会再回来了!我们马上走!” 说罢,不再多看她一眼,径自向中军大帐快步而去。 撤退的命令甫一下达,偌大的营地顿时陷入无尽的忙乱。 虞庆瑶与那名侍女紧紧挨在一起,看着杏黄色的龙旗被仓促拔起,又插上了战车。原本留在营地内的伤兵们再也顾不得病痛,即便瘸着也挣扎向前。战马咴鸣间,尚未完全熄灭的灶火引燃了附近的毡布,冒出滚滚黑烟。 呼喊声此起彼伏,一些过于笨重或损坏的器械被直接遗弃,这座营地很快成为一片废墟,而虞庆瑶和侍女则被曹经义等人紧紧护在中间,送上了一辆马车。 * 宿放春一马当先,冲入那片尚有余烬明灭的营地时,暮色已完全吞没了旷野。 目光所及,唯有狼藉。 营帐或被拆走骨架,或被遗弃歪斜,在寒风中簌簌抖动。满地散落着断裂的兵器、丢弃的战甲,还有徐徐升腾的灰烟,犹在空中萦绕。 她猛地勒住战马,马蹄踏出深坑。身后,程薰与甘副将相继带兵赶到,见此景象,不觉皱眉。 “庆瑶——!”宿放春在马背上急切呼喊。声音在空荡死寂的营地废墟上回荡,旋即被寒风扯碎,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翻身跃下,落地时左臂伤口剧痛,身形微微一晃,却浑不在意。 她在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帐篷间焦急寻找。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都不放过。 然而还是找不到虞庆瑶。 宿放春站在虞庆瑶原先暂住的营帐内,看着满地凌乱的衣物,心底一阵发凉。 背后光线一变,程薰无声走到她身后。 “我之前曾和她约定,只要顺利与你们汇合,一定会回来接她。”宿放春慢慢蹲了下来,用力攥着散落在地的衣裙,愧疚道,“但现在想来,不该把她留在这里!褚廷秀知道我背叛了之后,必定对她起了疑心……就算没有,她在乱军之中又怎能自保?” “事到如今,只有尽快找到虞姑娘才是。”程薰不忍见她满是自责,轻声道,“褚廷秀不是莽夫,就算对她有了疑心,在如今紧急的情势下,不会忽然出手要她性命。毕竟虞姑娘借着的是保国公府千金的身份,万一被错杀,对褚廷秀也极为不利。” 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站起身来,“你说得对,褚廷秀撤军时,应该会将她带走。” 程薰点点头:“此刻追去,或能赶上。但我们不能全部追出,兖州城好不容易才守住,褚廷秀主力虽败走,还有其余军队随时可能闻讯赶来。” 宿放春大步走出营帐,向外面的众人道:“赵千户,你带人在此清理敌军营地,寻找有用之物。甘副将,你速回城中禀报宗钰,我与程薰带兵南下追击逃亡的褚廷秀,一定要救回庆瑶!” “末将领命!”甘副将抱拳,又急道,“小姐,你身上有伤……” “无妨。”宿放春已翻身上马,红缨枪紧握在手,“我们走!” 程薰颔首,随即也与她并肩而骑。两人率领着这一支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硝烟未散的营地,朝着南方急速追去。 * 暮色四合,寒风刺骨。南撤的军队在官道上拖出蜿蜒长龙,旌旗歪斜,士气低迷。 褚廷秀端坐车驾之中,清瘦的脸颊上沾染烟尘,平添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格外冷毅,不见一丝颓败。 “曹经义。”他隔着窗户,沉声呼唤。 “陛下有何吩咐?”紧随在车旁的曹经义赶紧靠了过去。 “据你观察,余思莹这些时日,可有异常?”褚廷秀缓缓问道。 曹经义心里一动,之前在撤退回大营时,他就察觉到褚廷秀对那位余小姐似乎也有了怀疑。如今听得他这样问,更是坐实了心底的猜测。 他最是能顺时而动,当即装出推心置腹的样子,隔窗窃窃道:“回陛下,小人原本觉得余小姐秀外慧中,聪颖过人,要不是她能说会道,宿小姐恐怕还难以改变态度……不过,如今陛下已经知道宿放春早有预谋要造反,那与她关系甚好的余小姐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他顿了顿,马车内一片寂静,褚廷秀并未呵斥他的质疑,令曹经义胆子又大了几分:“小人斗胆说一句,余小姐毕竟是济南保国府的千金,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却能随军辗转,风餐露宿而无怨言,这份果断勇毅,倒也令人称奇……”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暗示,已足够清晰。 褚廷秀眸色一暗:“我暂且不直接动她,你想办法从她身边侍女那里旁敲侧击,一旦发现异常,速速来报!” “是。”曹经义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 暮色愈发深沉,队伍还在疲于奔命。曹经义匆匆赶到队伍后面的马车边,向虞庆瑶道:“余小姐,陛下想请您单独过去,问问关于宿放春的事。” 虞庆瑶抿紧了唇,紧挨着她的侍女下意识地看向她,眼泪都在打滚了。 “我去去就来。”虞庆瑶低声安慰了一句,毅然走出马车,跟着曹经义往前方而去。 寒风卷乱战旗,发出簌簌声响,虞庆瑶裹紧狐绒围巾,踏着一地崎岖,来到了队伍正中的马车前。 “上来吧。”褚廷秀似乎早已听到了动静,直接在车内发话。 虞庆瑶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才弯腰踏入车内。 昏暗的光线下,褚廷秀靠坐在铺着厚毡的座椅上,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面色显得格外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平淡。 虞庆瑶依言坐下,垂眸敛衽:“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马车不断颠簸,发出规律的吱呀声。褚廷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剖开来看。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之败,实出朕之意料。程薰与宿放春……想必是早有勾结,竟辜负朕的再三宽容,恩将仇报。” 虞庆瑶露出哀戚不解之色,轻声道:“放春姐姐所为,臣女亦是震惊不已,至今难以相信。还记得当初臣女为劝她放下戒备,听从陛下安排,也是费尽口舌,还以为她已经回心转意,怎么会又变成这样?” “朕如今倒是觉得,所谓的转变态度只是一场戏而已。”褚廷秀嘴角扯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宿放春固执已见,从未真心归附。又或许,是有人……暗中筹划了这一切。”他话锋似无意地一转,目光如针,“余小姐与她相交甚密,平日言谈间,可曾察觉她有何异样?或听她提起过什么异常的消息?” 虞庆瑶心念急转,面上却是一片困惑,她微微蹙眉,认真回想般道:“放春姐姐与臣女闲谈,多是说些战场见闻和家中旧事,什么战役大事,从未仔细说过。她应该也是知道臣女对行军打仗并不内行,故此也不会多谈。”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褚廷秀,“臣女实在想不出,她有何理由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莫非是程薰胁迫于她?或是其中真有误会?” 她将问题轻轻抛回,语气恳切,俨然一副为朋友忧心、试图寻找合理解释的模样。 “你与她朝夕相处,竟没有一丝察觉?”褚廷秀语声沉了几分,“余小姐,如今宿放春已经离开朕的身边,只有你,还在这里……你若是还想有所隐瞒,恐怕……” 虞庆瑶睁大了双眼,含着惊诧急切道:“陛下何出此言?宿小姐反叛,与臣女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您认为是臣女暗中谋划?如果真是这样,臣女早就趁着您没回来的时候溜之大吉,怎么还会留在军营?” “罢了。”褚廷秀苦于没有证据,蹙着眉,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朕并非疑你,只是骤遭背叛,心中痛切,难免多思。你既不知情,便好生跟着队伍,勿要多想。” “谢陛下体恤。”虞庆瑶低声道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庆幸。 * 只是当她离开褚廷秀,回到自己所乘坐的马车时,发现侍女不见了。 那件之前还被紧紧攥着的斗篷滑落在座位下。 “淑莲呢?”她一下子推开窗户,问旁边的随从。 “刚才好像被曹公公叫走了……”那人支吾着,不敢多言。 虞庆瑶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调虎离山?原来褚廷秀忽然叫自己过去,目的在于此。 她强迫自己冷静,当即重新跃下马车,向随行之人逼问,好不容易才知晓了曹经义带着淑莲往道路左前方的去了,便急急忙忙要往前追。 “余小姐,请在车内等待,曹公公会带她回来的。”一名校尉拦住了她。 “我的侍女犯了什么错,你们凭什么这样做?!”虞庆瑶假戏真做,愠怒地斥责,“乱军之中,她一个小姑娘被你们的人私自带走,我难道不该着急?谁敢阻拦,就是跟我过不去!” 厉声说罢,她不顾士兵阻拦,寒着脸就往斜前方的野地寻找而去。 * 昏暗的天色下,野草茫茫似海,淑莲被两名兵士按倒在地,又痛又惊,瑟瑟发抖。曹经义蹲在她面前,声音阴柔:“小丫头,你最好放老实点,你家小姐,究竟是何人?与那宿放春私下都谋划些什么?” “小姐……小姐就是余四小姐啊!我在保国公府就是她的贴身侍女!”淑莲带着哭腔,想要挣扎又不敢动弹,“她和宿小姐只是……只是闲聊,没谋划什么!” “闲聊?”曹经义冷笑,“聊些什么?聊怎么演戏背叛陛下?聊怎么里应外合?” “没有!真的没有!”淑莲拼命摇头,眼泪簌簌落下,“小姐对陛下忠心耿耿,宿小姐为什么背叛陛下,我们也不知道……” 谁料她越是流泪,越是惹得曹经义心生厌恶,他使了个眼色,一名士兵上前,揪住淑莲的头发迫使她抬头:“少哭哭啼啼!公公问话,老实交代!否则……” “否则如何?!” 清冽的女声陡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虞庆瑶拨开面前的野草,快步闯来。她一眼便看到淑莲脸上的泪痕和凌乱的发髻,怒火瞬间灼烧。 “曹经义,你好大的胆子!”她径直走到曹经义面前,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啪!” 曹经义被打得懵了,脸上瞬间浮起红印。他捂住脸,又惊又怒:“你……你怎么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东西!” 虞庆瑶声色俱厉,步步紧逼,有意显示国公府千金小姐的威势。“陛下命你保护我,你竟敢私自拷问我的侍女?谁给你的权力?!还是说陛下认定我也是内奸,所以才暗中授意,否则你怎会这样狗胆包天?!” 她不等曹经义辩解,从士兵手中强行拽着惊魂未定的淑莲,转身便朝外走。 “走!我现在就去当面问问陛下,这就是我们千辛万苦追随他得来的下场吗?!” “你,你休要对陛下无礼啊!” 曹经义脸色变幻,眼见虞庆瑶拽着侍女,就往队伍前方的车驾而去,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带着士兵们紧追其后。 ————————!!———————— [捂脸笑哭]咱们瑶瑶也会打人了。 第342章 第三百四十二章 崎路分道引兵去 野地里的寒风似乎更烈了些,刮得人脸颊生疼。虞庆瑶一路拽着惊魂未定的淑莲,疾行到了队伍中段的那辆马车前。 “陛下!”虞庆瑶没等侍卫通告,便径直朝着紧闭的车窗质问,“臣女斗胆询问,您是已经认定臣女就是潜藏在身边的内奸了吗?!否则曹公公为何会擅自抓捕淑莲?!” 褚廷秀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只是有意装作不知,甚至连窗子都没打开。却没想到这位四小姐居然气势汹汹跑来质疑,他不禁推开窗子,一眼就望到了站在暗沉暮色间的虞庆瑶。 只见她一手拽着惊惶不已的侍女淑莲,一手紧紧抓住车窗边缘,气息急促,眼圈已然泛红。 褚廷秀皱着眉,不悦之间又显出意外:“一派胡言,朕何时这样说过?” 他没等虞庆瑶回答,马上又向诚惶诚恐赶来的曹经义沉声发问:“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抓了她的侍女?!” 曹经义连忙叫起屈来:“冤枉啊陛下,小人只不过是把淑莲带走询问几句,还没等问出什么来呢,余小姐就气冲冲地跑来,还打了小人一巴掌!” “他说的可是实话?思莹,你未免太过任性……”褚廷秀有意显示威严,谁料虞庆瑶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冷哂一声,却又强撑着不让泪落下,那模样尽显委屈与倔强。“陛下,若没有人暗中授意,曹经义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把我的侍女带走?眼下我们正在紧急逃离,这样的当口又有什么要紧事,值得趁我不在去强行询问她?” “那你就问问曹经义……”褚廷秀还待将难题推给曹经义,虞庆瑶却丝毫没有给他回旋的余地。“陛下,有些话我今天就算豁出命来,也要跟您说清楚。陛下与天凤帝龙争虎斗,我父亲在紧要关头率领保国府众人为您效力,图的是什么?无非相信陛下才是真龙天子,能够成为圣主护佑万民!为此,他冒着危险为您奔走,劝说山东州府官员归顺,甚至甘愿将我留下,为的不就是尽心尽力劝服宿小姐?其中何尝没有将我托付于陛下、以示绝无二心的意思!倘若我们保国府对陛下不忠,当初父亲就根本不会将我带来,我更不会与家人分别两地,跟着陛下来到兖州!” 她见褚廷秀面色不佳,却还没有动怒,便趁势又上前一步,声音越发悲切:“两军交战,旁人避之不及,我却留在这凶险之地,风餐露宿,朝不保夕,不敢有丝毫怨言,只盼着能回报陛下对家父的信任。可如今换来的,便是这般猜忌吗?就连身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都要被私下抓去审问,要不是我刚才及时赶到,说不定他们还要动粗拷打!陛下若真疑心我们主仆是奸细,何不将我们一并绑了,就地正法,也好过这般无端猜疑,令人心寒齿冷!” 褚廷秀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质询弄得眉头紧锁,尤其听到她多次提及保国府,更是心下一凛。虽说他也知晓余向鸿转而投诚,不过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可不管怎样,保国府声名赫赫,若是在这关键时刻又因猜疑而逼得这位小姐自尽明志,消息一旦传播出去,对大局甚是不利。 “余小姐误会了。”他沉声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和缓,“你之前不是说宿放春有可能是被人胁迫才背叛了朕吗?朕在冷静之后也觉得似有蹊跷,不想冤枉了好人,因此命曹经义去向你们主仆打听一下,看看是否知道些什么……却又何曾让他私自抓人拷问?” 他看向满脸震惊的曹经义,斥道:“曹经义,你怎么办事的?朕让你问话,谁准许你私自抓走了她的侍女?!” 曹经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连连叩头:“陛下恕罪!小人只是一时情急,想替陛下问个清楚,绝无坏心,求陛下明鉴!” 虞庆瑶却不依不饶,眼泪簌簌落下,指着曹经义泣道:“他方才在野地里凶狠异常,与现在判若两人!陛下既然说自己并无授意,那就是他擅自做主,构陷诬蔑!这样胆大包天的奴才,陛下还要一直将他留在身边委以重任?如果今日不将他斩首以正视听,还不知他以后会飞扬跋扈成什么模样!” 饶是曹经义再狡猾,听到这里也吓得魂飞魄散,跪在车边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余小姐饶命!小人是一片忠心,苍天可鉴!” 褚廷秀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虞庆瑶,又看看磕头不止的曹经义,心中烦躁更甚。 “够了!”他低喝一声,愤懑难消,“曹经义曲解朕意,行事莽撞,理应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曹经义一听,脸色煞白,哭天抢地:“陛下,小人不是不愿意承受这杖责,只是二十棍子打下来,小人肯定没法站起身走路了。眼下这急行军的时候,小人重伤了岂不是成为累赘,反而误了大事?” 周围众人听了也不免附和求情,褚廷秀沉着脸道:“余小姐,此事是朕约束不严之过。你的侍女无辜受屈,等到我们摆脱追兵之后,朕也会给予补偿。但曹经义说的也有道理,如今非比寻常时刻,若是在此耽误时间,岂不是坏事?他那二十棍的刑罚,先记在你心中,等太平之后,朕绝不会忘记此事!” “陛下……”虞庆瑶心知他必定不会杀曹经义,自己先前的强势也不过是为了先声夺人,如今听褚廷秀这样说了,也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小声抽泣着,一副委屈难平的模样。 恰在此时,云岐骑着快马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到得车前翻身下马,顾不得行礼,急声道:“陛下!后方来报,发现追兵踪迹,距离已不足十里!看旗号,似是兖州轻骑!” 跪在地上的曹经义脸色骤变,褚廷秀也不禁握紧了手指,方才的烦躁瞬间被紧迫感取代。他当即厉声下令:“传令全军,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全速前进!务必在追兵赶上之前,与施锐进的淮南军会合!” 命令迅速传开,本就仓惶的队伍更加慌乱,行军速度倒是更快了起来。 “余小姐,且先回车上,务必跟紧队伍!”褚廷秀匆匆对虞庆瑶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她,转而召来云岐等人紧急商议行军路线。 虞庆瑶也不再纠缠,拉着淑莲,迅速返回自己的马车。 嘈杂声四起,马车很快疾驰颠簸。 淑莲还在瑟瑟发抖,虞庆瑶掏出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攥着她的手道:“没事,不用怕。” 淑莲惊魂未定,但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 夕阳缓缓落下,苍茫平野更显寥廓。夜色渐渐覆盖了大地,丢弃了笨重辎重的士兵们轻装简行,马蹄声、脚步声、车轮滚动声混杂成一片,无人敢在这样的情形下多说一句。 褚廷秀的马车内,云岐等官员肃然相对,正在紧急商议着行军计划。 “陛下,按路程估算,淮南军在路上如果没有遇到阻击,应该在明日天亮时分抵达这里。”一名将领借着火把的光,指点着粗糙的地图,“但我们尚不知淮南军是不是走这条路,而且追兵如影随形,说不定在今晚就要赶上我们……” 另一名将领忧心忡忡:“一旦被缠上,即便能战,也必损失惨重,再无力与淮南军会合。” 褚廷秀紧抿着唇,目光在地图上游移。“胜败在此一举,必须有人引开追兵。”他沉声说着,声音显得格外冷硬。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引开追兵,几乎等同赴死。 褚廷秀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诸人,最后,落在了云岐身上。火光跳跃,映照着云岐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他的身形……与自己最为相似。 “云岐。”褚廷秀开口,语气放缓,带着凝重,“你是庄尚书的得意门生,年轻有为,忠心耿耿,机敏果决。如今危难之际,朕愿意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云岐显然没料到陛下会点自己,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褚廷秀。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烛火,也映着所谓的信任。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陛下是真心倚重,还是……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也不敢多想。 “下官领命!”云岐按压住心头纷乱的思绪,拱手道,“悉听陛下安排!” 褚廷秀深深看他一眼,似有不忍,却又转为决绝:“你选两千精锐骑兵,带上朕的杏黄龙旗与部分銮驾仪仗,继续按照我们现在的路线往南疾驰,吸引追兵注意。朕率主力在前面的路口转而往西,绕过那一大片湖泽,再寻找淮南军汇合。” 云岐心头巨震,他怎能不明白?这是要他以身为饵,伪装成皇帝车驾,引开追兵。 但震惊之余,他竟平添悲凉慷慨之感,不由颤声道:“下官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褚廷秀拍了拍他的肩膀,“云岐,若能脱险,朕必不负你今日之功。” * 分兵之时,云岐的骑兵接过了那面最为显眼的杏黄龙旗,以及几辆仿制御驾的华盖车。火把照耀下,那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格外醒目。 云岐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即将转向另一条小径的主力队伍,目光落在褚廷秀身上。他忽然再次下马,快步走到褚廷秀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陛下!下官此去,生死难料。家中唯有老母与拙荆,若下官不幸战死,恳请陛下念在下官曾效犬马之劳的份上,略加抚恤,使她们不至无依无靠,下官九泉之下,亦感念陛下恩德!” 说罢,他伏地再拜。 褚廷秀眼中似有动容,连忙扶起他,郑重道:“你放心,你的家人,从今以后便是朕的家人。朕在此立誓,必保她们衣食无忧,安享尊荣。” “谢陛下!”云岐不再多言,猛地转身上马,勒转马头,一声令下:“随我来!” 骑兵纵马疾驰,高举龙旗,如同一条燃烧的火龙,迅速没入晦暗夜色中。 褚廷秀望着那远去的火光,这才略微舒缓出一口气,当即下令转向西侧小路,朝着昭阳湖方向潜行。 * 虞庆瑶在颠簸的马车中,听到外面的动静,便偷偷推开窗子,看到了云岐带着一支队伍继续前行,而褚廷秀则换了马车,带领剩余人马转换了方向。她虽未听清全部对话,但那番安排与云岐最后的拜别,足以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姐,我们怎么朝着小路去了?”侍女淑莲紧张地问。 虞庆瑶示意她不要再问,随后关闭了窗子。 “他应该是找了替死鬼。”虞庆瑶压低了声音,“你可能还不知道,当初崇德帝驾崩,皇太孙能从边关一路逃过追杀抵达南京,也是让人扮作是他,引开了追兵。这一次,是故技重演了。” 第343章 第三百四十三章 寒雾朝开见日来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火把的指引,褚廷秀的队伍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艰难前进。四周万籁俱寂,唯有车马前行之声沉闷回响,士兵们皆急促喘息,无人敢有所声张。 寒风盘旋而过,远方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战马鸣叫,众人皆寒意顿生,紧接着,仿佛又有厮杀声随风飘荡,更令这支潜行的队伍警觉不安。 一片漆黑的马车内,侍女淑莲小声道:“小姐,追兵是不是被引走了?我们这样跟着走,会不会很危险?” 虞庆瑶亦同样低着声音道:“等待机会,淑莲……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找到淮南军汇合。” “可是,小姐你被盯得死死的,也不能再做什么呀……” “嘘……”尽管在黑暗中,虞庆瑶还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能静观其变。” 这辆马车跟着队伍急速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最前面的战马低鸣,徘徊不前,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黯淡的月光下,四野茫茫,水流声哗哗响起。 “陛下,前面是条大河,看着不浅,也没有桥。”前去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声音发紧。 “怎么回事?”褚廷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焦躁,“地图上不都是平原吗?为什么出现了一条河流?” “或是地图有误……也许,我们走错了方向……”马车边的将领中,有人小声嘀咕。 “岂有此理!谁叫你们出主意走这边的?”褚廷秀推开马车的窗子,愤懑道,“立刻给我找出办法过河,或者就绕过去!” 将领们凑到一起,重新打开地图商议。队伍停滞在河岸边,冰凉的河水缓缓流淌,反射着粼粼月光,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黑色屏障。 士兵们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黑暗中蔓延。 虞庆瑶在马车内,透过缝隙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心跳得极快,却又感觉转机或许就在眼前了。 “淑莲,你听好。”她凑到侍女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待会儿若有机会,我们设法溜走,往来的方向跑,去找追兵,告诉他们褚廷秀改道昭阳湖了。” 淑莲身子一抖,但还是应了一声,紧紧抓住了虞庆瑶的手。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吵嚷和哭喊声。 “找到了!前面土坡上有户人家!”曹经义带着得意,在草堆那端挥手。 不多时,幽幽亮光晃动着渐渐靠拢。在曹经义的带领下,士兵们押着一老一小两个身影走了过来。老人裹着一件破棉袄,面色惊慌,紧紧搂着个大约七八岁、吓得直哭的男孩。 “陛下,找到个老头儿。”一名校尉上前禀报,“问过了,这条河叫野鸭河,以前是有座桥,但今年夏天发洪水给冲垮了。他说沿着河往东走大约三四里,还有一座桥,再往南走二十里,就能看到昭阳湖。” 曹经义之前丢了脸,如今更想抓住一切机会挽回,急忙凑上前小声道:“陛下,此处湖泊河流众多,什么昭阳湖、独山湖,连绵几十里分都分不清,万一再走错方向,不知道要绕到哪里去了!”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那对祖孙身上,沉吟片刻发了话:“让他们带路。” 老人一听,吓得连连哀求:“军爷,老汉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孙儿还小,这天寒地冻的晚上,实在走不得远路啊!方向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怎么还非要叫我带路呢……” 曹经义上前一步,揪住老人的衣领,阴恻恻道:“叫你带路是你的福气,再啰嗦,信不信把你孙子扔河里?” 男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爷爷的腿。老人又要安慰孩子,又要极力辩解。一时间,哭喊声、呵斥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河边格外刺耳。 后方的马车内,虞庆瑶听到周围士兵也在小声议论,她随即带着淑莲下了马车,装作惊讶地问:“前面怎么了,吵吵嚷嚷的,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不会是有敌军的探子被抓了吧?” 昏暗之间,那些士兵也看不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她这样一问,倒是更勾起了兴趣,都不由凑向前方张望。 虞庆瑶见状,拽了拽淑莲的袖子,朝着旁边的草丛悄悄挪去。 * 而此时队伍的前方,那男孩儿还在哭喊抗争。有人提议说让孩子单独留下,褚廷秀却斥责:“留下做什么?等着被追兵找到,再泄露我们的行踪?” 曹经义心领神会,既然已经在这对祖孙面前暴露了行踪,就绝无留他们在此地的可能。但他也知道,褚廷秀不下令将他们杀死,恐怕还是担心迷失方向,又怕被老汉欺骗,故此才一定要让他亲自带路。 想到此,曹经义当即拔出旁边士兵的腰刀,一下子架在了老头儿的脖颈上:“少说废话,走还是不走?” 老汉哆哆嗦嗦地搂住孙子,不准他再哭闹,结结巴巴道:“好,好,我们带路就是。可万一路上走不动……” “那就坐在车子上!”曹经义这才冷哼一声,收回了腰刀,换了笑脸向褚廷秀道,“陛下,您看这样安排可行?” 褚廷秀不胜其扰地挥手叫他去办,队伍重新开始整顿,准备沿着老人指点的方向前进。 谁知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叫了起来。 “淑莲——!淑莲你在哪儿?!” 是虞庆瑶的声音。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褚廷秀愠怒蹙眉:“去问问怎么了。” 曹经义之前被虞庆瑶打了一耳光,现在不肯再去讨骂,于是一名副将匆匆赶去,只见一群士兵围着那位国公府小姐,正在议论纷纷。 “什么事?” 虞庆瑶一见有人过来,急忙指着黑黢黢的水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淑莲!淑莲她……她掉到河里去了!快救救她啊!” 说话间,她已扑到河边,作势要往下跳,被士兵们慌忙拉住。 “怎么会掉河里?!”那副将惊诧地望向水面,然而昏暗之间根本看不清任何景象。周围士兵七嘴八舌地说:“我们只听到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掉进水里了,等围过来一看,只有余小姐站在这里惊叫!”“这黢黑一片的,水又冰冷,我们也不敢往下跳啊!” 虞庆瑶还在哀求众人去救,此时褚廷秀等不及,也在曹经义的陪同下赶了过来。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你们不知道现在军情紧急吗?” “陛下!淑莲她落水了……”虞庆瑶好像找到了救星一般,悲切地啼哭,“她自从被曹经义抓去羞辱后一直哭泣,又说害怕在乱军之中被掳走,我已经好言安慰,没想到她竟趁着我下车的时候,投水自尽了!求陛下快派人下去救她!” 褚廷秀烦躁地看了看河面,“这黑灯瞎火,水流湍急,怎么救人?!为了一个侍女,你要耽搁多久?!追兵随时可能循着踪迹找来!” “可是淑莲她……”虞庆瑶泣不成声。 “没有可是!死了就死了!现在下去救也是浪费时间!”褚廷秀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回头道,“把她拉上车!立刻出发!谁敢再延误,军法处置!” 曹经义暗自流露得意之色,在他的授意下,两名士兵强行将挣扎哭泣的虞庆瑶架回了马车。 车门砰然关闭。 褚廷秀拂袖而去:“全军启程!” 于是队伍在老人无奈的指引下,匆匆沿着河流往东而去。灯笼的光亮渐远,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旷野中。 河边重归死寂,只有河水永不停歇地流淌。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当队伍彻底走远后,河岸边的野草堆里,有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正是淑莲。 寂静的黑夜里,她害怕得浑身颤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好几下,才亮起幽幽一点火苗。 她急忙点燃了手中的树枝。 寒风掠过,脸上和手上刮得生疼,脖颈里围着的狐绒围巾,却是虞庆瑶在车内时亲手给她戴上的。 “我们两个人没法同时逃走。”当时,虞庆瑶攥着她的手,认真地叮嘱,“你沿着来时的路跑,只要遇到兖州的兵马,就说是我让你来的。如果他们不认识你,你就找宿小姐。万一遇到交战,就赶紧躲进暗处。” “可是,我害怕自己不能……” “我也害怕过,但是比现在更惨烈、更令人绝望的事,我都经历了……国公府内丫鬟众多,你能被余大人选择陪着我来到兖州,必定是值得托付重任。我相信你。” 话语声犹在耳畔,淑莲攥紧了简陋的火把,哆哆嗦嗦地回望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车辙痕迹,跌跌撞撞奔跑而去。 * 褚廷秀的队伍在老人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那座石板桥。渡河过程中,不时有士兵失足滑入冰冷的河水,引来一阵低呼和忙乱。待全军勉强过河,已近三更,可谓人困马乏,精疲力竭。 然而褚廷秀一刻都不容人休息,在严厉的命令下,将士们只得又喘息着起身赶路。那老汉坐在队伍前方的篷车上,孙儿倒是已经睡着,他自己又冷又困,却又不敢有丝毫怨言。 就在众人沉默着赶路之际,一骑探马自后方黑暗中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浴血,几乎是滚落马鞍,嘶声禀报:“陛下!云大人的队伍遭遇兖州追兵主力!小人望到战火即刻赶回,不知后事如何!”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云岐果然遭遇追兵的消息,褚廷秀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他闭了闭双目,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冷静异常:“必须赶在追兵解决云岐之前,与淮南军会合!” 众将领应答后,又去催促行军再度加速。 褚廷秀再次召来那带路的老汉,语气放缓,温言良语:“老人家,你既熟悉此地,可知前方昭阳湖、微山湖一带,具体是何地貌?” 老汉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前面那一大片都是湖荡子,昭阳湖、微山湖、独山湖……好些个湖其实都连着呢,又尽是芦苇,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湖里头有不少沙洲土岛,大的能住几十户人家,小的就荒芜着。夏天水大,好些地方能行小船,现在天冷,有些浅滩露出来了,但也容易陷进去……反正要是你们不熟悉的人进去,划着船也容易迷失方向。” 褚廷秀一边听,一边挑亮烛火,在摇动的光影下再度审视地图,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异样的光芒。 屏退老汉后,他马上召来几名心腹将领,沉声道:“按照那老汉所说,昭阳湖一带湖荡连绵,港汊纵横,芦苇丛生,更有岛屿沙洲可资利用。若我军能抢先占据有利地势,多方设下埋伏,待追兵贸然深入湖荡,我们再依计行事,甚至动用火攻,烧它个炽焰连天……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将领们闻言,疲惫的脸上也展露喜色,围拢在地图边听着褚廷秀的安排。 此后队伍更不敢有片刻停歇,在老汉的指引下,继续朝着东南方向亡命奔逃。 寒风吹彻,暗夜将尽,当天际云层后缓缓显出银白,前方视野陡然开阔。一片浩渺的水域出现在熹微的晨光中,飞鸟哑哑叫着掠过宽广无垠的水面,水汽氤氲成乳白色的薄雾,笼罩着远近的芦苇荡和隐约的沙洲轮廓。 “那就是昭阳湖了。”疲惫的老汉指着前方道。 褚廷秀推开窗子,往前望去。就在此时,湖岸东侧的薄雾中,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众人心头震惊,随着将领们紧急呼喊,先锋军端起了火铳,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而盾甲军则紧紧围拢在銮驾四周,神色紧张。 位于后方马车内的虞庆瑶也听到了那急促的马蹄声,不由地攥住了窗子。 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队伍正快速接近,当先的旗帜在晨风中渐渐清晰——一个硕大的“施”字! “是施将军!淮南军!”队伍中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低呼,有些人几乎瘫软在地。 褚廷秀精神大振,急忙命人报出身份,迎上前去。 随着一声号令,对面那支骑兵也放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了湖边。 一员将领在亲兵簇拥下越众而出,正是施锐进。他铠甲鲜明,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与诧异,远远便抱拳高呼:“陛下可在车内?” 褚廷秀望到了施锐进,这才彻底放下防备,急忙下了马车,强撑着疲惫,保持威仪:“施将军,朕总算是找到你了,你为何只带着这些人马?淮南军主力何在?” 施锐进单膝跪地,禀道:“回陛下,末将奉命率军北上接应,前日便已抵达昭阳湖一带,因为天气陡然寒冷,战士们多有不适,故而在湖畔扎营想要略加休息。然而昨日听闻兖州方向战事激烈,末将心中不安,又未知陛下胜负如何,便亲率一部精锐骑兵前往打探,不想竟在此处巧遇圣驾!” “扎营在昭阳湖?”褚廷秀心中一动,这与他方才利用湖荡地形的设想简直不谋而合。他心中大定,连日来的惶急与阴郁扫去大半。 “正是!末将仔细探查过,湖中岛屿可为屏障,水陆皆可布防。”施锐进侃侃而谈,说到四周地形,确实与那老汉所言几乎一致。 他见褚廷秀形色憔悴,身后将士们也都疲惫不堪,又连忙问:“陛下是否需要去我大营休息?” 褚廷秀颔首:“我被奸人所害,损兵折将,不得不暂时撤离了兖州,幸而在此遇到了你。宿宗钰他们还在紧追不舍,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下去。” 施锐进讶然:“什么人竟敢谋害陛下?!既然如此,请快快随末将前去大营,免得被追兵赶上,在这里前后无着落,打起来极为被动。” “我正有此意。”褚廷秀点头,回望了一眼来路,又看向施锐进身后那些精神饱满的淮南骑兵,沉声道,“速带朕去淮南军大营,朕要亲自部署,就在这昭阳湖畔,与那宿放春、程薰,决一死战!” “末将遵旨!”施锐进抱拳领命,当即整顿队伍,亲自为前导,护卫着褚廷秀及其残部,朝着昭阳湖深处、淮南军大营所在的方位疾行而去。 ————————!!———————— [猫头]推进中,离结局越来越近啦 第344章 第三百四十四章 绝路血光水生寒 晨雾如纱,缓缓飘荡在浩渺的昭阳湖面。褚廷秀一行跟在施锐进身后,沿着湖岸西侧的小路前行。远处芦苇掩映,隐约可见连绵的帐篷和简易的木栅,旌旗在湿冷的空气中低垂。 淮南军大营就在眼前。 后方马车内,虞庆瑶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营垒,心却越揪越紧。一旦两军真正汇合,褚廷秀将再次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依仗地利反扑……她之所以还留在褚廷秀身边,就是为了尽力谋取消息,及时传递出去,可淑莲昨夜独自离去,也不知能否顺利找到兖州的兵马,而她自己如今孤身被困,心急如焚却又等不到救兵。 而就在不远处,曹经义一边走,一边不停打量四周地形。在他身侧,那对被强行带来的祖孙坐在篷车内,男孩已经醒来,又冷又饿,瑟瑟发抖。眼看营地越来越近,老人鼓起最后的勇气,颤巍巍地向曹经义哀求:“军爷……军爷,这里已经是昭阳湖了,你们是不是……可以放我和孙儿回去了?我们啥也不懂,留在这儿也是碍事……” “回去?”曹经义斜睨了他一眼,鄙夷道,“仗还没打呢,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转头就去给追兵报信?老实待着!等打完仗,自然放你们走!” 老汉吓得不轻,忙拽着他的袍袖叫起来:“还要打仗?这,我们可真待不下去啊!求求您放我们走吧,我们哪里认识什么追兵,更不会去通风报信!” “想都别想,老实待着!”曹经义嫌恶地推开他,兀自骂骂咧咧,谁知那男孩大约是被憋闷和恐惧折磨太久,竟趁着这时候不顾一切地跳下篷车,在士兵的叫喊声中,朝着斜后方的芦苇丛直钻进去。 “小兔崽子!站住!”曹经义又惊又怒,招呼了几个士兵拔腿要追。 然而男孩刚冲进芦苇丛没几步,就发出一声惊叫。紧接着,两名身穿淮南军号衣的士兵从芦苇中冒出来,一把将男孩拎了起来,动作迅捷而沉默。 曹经义猛地刹住脚步,男孩还在挣扎哭泣,已被交到了他的手中。那两名士兵看了曹经义一眼,又迅速隐入芦苇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曹经义心头乱震,他强作镇定,挥手示意士兵上前将孩子塞回篷车,交到了吓得魂不附体的老人手中。随即又低声命令:“看紧了他们,别让他们乱跑乱叫!” 说罢,他再顾不上这对祖孙,匆匆回到褚廷秀车驾旁,借着车身遮挡,压低声音急道:“陛下!情况好像有些奇怪!” 褚廷秀正隔着车窗观察越来越近的营地,闻言眉头一拧:“说。” “方才那老头的孙子乱跑,一头钻进路边的芦苇荡,却意外撞见了隐藏在里面的士兵。” 褚廷秀双眉微微一蹙,抬目望向道路旁白茫茫如雪片堆积的芦苇。 “有人隐藏在里面?”他的指尖不由一颤,“施锐进有没有看到这一幕?他说什么了吗?” “施将军的车骑都在最前面,小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按理说,现在您已经和他们汇合,这芦苇荡里好像不应该再藏着伏兵……”曹经义咽了一口口水,竭力表现出极为谨慎的神色,“陛下,小心为好!” 褚廷秀目光一寒,再次望向那看似平静的营垒。旌旗在薄雾间若隐若现,营地方向传来了士兵的操练声,一切看起来极为寻常,可不知是否受到了曹经义的影响,褚廷秀再度望向那座位于湖畔的营地时,感觉心头发紧,仿佛被利爪攫住。 “你替我去传话……”褚廷秀对曹经义低声吩咐,曹经义频频点头,很快一溜小跑地奔向队伍后方。 * 不多时,队伍已行至大营正门外。施锐进勒住战马,调转方向,来到褚廷秀的车驾前拱手,盛情拳拳:“陛下,前方便是大营。请陛下移驾主帐稍事休息,末将已命人通报营中将领,迎接圣驾。” 说罢,他率先下马,大手一扬。营地内早已有士兵望到了他们的到来,高声呼喊:“陛下驾到!” 门内空地上两列将领千户等军官带着手下依次跪倒在地,皆神情恭谨,口呼万岁。 褚廷秀下了马车。 “有劳施将军。”他神情平和,在施锐进的延请下,走向前方。只是他不再像先前那样急切了,脚步有意放缓,不动声色地扫过营门内外每一个角落。 就在即将踏进淮南军营地大门时,褚廷秀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向身旁一名副将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那副将心领神会,右手看似随意地扶向腰刀。 施锐进正侧身引路,背对着营门外的部分亲卫。 “动手!”褚廷秀一声低喝,自己猛地向后退去。 那副将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刀,雪亮的刀光挟着劲风,毫不留情地朝着施锐进的后颈劈去! “将军小心!”那两列跪在地上的军官脱口而出,施锐进闻听风声不对,身形疾闪,同时反手抽剑。 “铛”的一声巨响,刀剑碰撞,火星四溅,施锐进竟然格开了这致命一击。 还未等褚廷秀发话,那两列军官中已经有人拔刀冲上前去,护住了施锐进。 “施锐进,你……”褚廷秀眼见如此,心头一沉,然而就在这时,施锐进已不再做任何解释,高喊一声:“出击!” “砰!砰!砰!” 营门两侧的草丛与芦苇丛中,乃至那些看似安静的帐篷后方,陡然出现了无数个黢黑的火铳口。 一时间,火铳齐鸣,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向聚集在营门外的队伍。 “有埋伏!保护陛下!”曹经义尖声嘶叫。 提前得到通知的盾甲兵反应极快,立刻举起厚重的盾牌,在褚廷秀身前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壁。 然而聚集在营门外的士兵们却不及防备,惨叫声瞬间炸响,他们在慌乱中倒下,鲜血洒在冰冷的土地上。 “往后撤!”之前出刀偷袭的副将大声吆喝着,手持盾牌一路护送褚廷秀飞快后撤。 与此同时,另一名将领率领弓箭手与火铳手迅速反击,激战对射间,又一群长枪兵如同出闸猛虎,悍然冲向军营大门口,与追击出来的将士们拼死搏斗。 刀光剑影间,怒吼与哀嚎交织。 褚廷秀已被亲卫拼死护着退至马车边。“施锐进!你这奸贼竟敢犯上忤逆!”他咬牙切齿,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陛下!从南边突围!那边火力较弱!”又一名将领飞奔而来,脸上已沾染血污。 “走!”褚廷秀毫不犹豫地钻入马车,“往南!沿着湖岸冲出去!” * 马车在亲卫骑兵的拼死护卫下,猛地调头,沿着湖岸小路,向南狂奔。幸存的士兵们紧随其后,边战边追,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来自后方和侧翼的追击。 施锐进冲出营门,挥剑砍翻两名妄图阻拦的士兵,望着那仓惶南逃的车驾和溃兵,抹去脸颊被溅上的血点,愤然道:“可惜没能引他进入军帐,否则直接拿下!” “将军,可要全力追击?”身边的人急忙问道。 “追过去。”施锐进顿了顿,“前面,还有别人等着他。” 他的目光,投向芦苇丛生,更显迷离莫测的昭阳湖深处。 * 马车在疯狂疾驰,虞庆瑶被颠簸得快要吐出来了。她的车窗上,还插着几支斜射而来的羽箭,然而她没有慌乱,更不觉害怕。 就在刚才,她听到营地间那一声大喊,听到陡然炸响的火铳声与厮杀声,竟不由自主地抓住座位。 在那坐席之下,藏着宿放春在临上战场前,留给她的短剑。 虞庆瑶的心脏跳得厉害,她知道,淮南军一定是叛变了。 但是褚廷秀又将带着这支人马冲向哪里? * 喊杀声和火铳声如同跗骨之蛆,紧咬着这支亡命奔逃的队伍。褚廷秀试图指挥残部杀回通往北岸的原路,逃离这片步步杀机的湖荡。然而,每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径出口,都早已被不知何时迂回包抄的伏兵堵得严严实实。 箭雨如蝗,火铳齐鸣,每一次冲击都留下一地尸体,却无法撕开神出鬼没的淮南军防线。 褚廷秀的队伍不断减员,更令将士们惶恐的是,两面皆是茫茫无垠的湖水,可去的道路几乎已经都被封锁。 “陛下!那边!那边有条小路,被芦苇丛挡住了!”一名眼尖的校尉指着芦苇深处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急促地喊道。 褚廷秀循声望去,只见那条小径隐没在茫茫芦苇荡中,不知通向何方。众人急忙想冲过去,他心中一动,立刻喝令:“不要慌张,以免中了圈套!曹经义,去问那老头!” 曹经义连滚带爬地冲到那辆载着祖孙的破旧篷车前,一把揪住老汉衣领:“老东西!那条小路是去哪里的?能不能走出那片湖泊?说!敢有半句虚言,立马宰了你!” 老汉被他眼中疯狂的凶光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那、那是去湖心岛的路……岸边和岛、岛上住着打渔的,水边常有船只……” “湖心岛?有船?!”曹经义眼中骤然一喜,狠狠推了老汉一把,“带路!快!” 队伍再无选择,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调转方向,朝着那条荒僻小径涌去。褚廷秀在亲卫拼死掩护下,边战边退,不断有士兵倒在追击的箭矢和铅弹下,鲜血染红了崎岖的小径和枯黄的芦苇。 冲过皓白如雪的芦苇丛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开阔的水边滩涂出现在眼前,几艘半旧不新的渔船和舢板,拴在岸边木桩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滩涂后方的土坡上,有几间低矮的茅屋,但并不见渔民出现,想必是听到厮杀声而逃走了。 再往远处望去,水面中央果然有珍珠一般的湖心岛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若是以往,褚廷秀还会再思前想后,只是火铳声越来越近,不断有飞箭破空而来。他的脸颊上阵阵生疼,血流如注。 “快!上船!”褚廷秀厉声下令,几名士兵立刻冲上去解缆绳,曹经义更是手脚并用,率先跳上一条稍大的渔船,朝褚廷秀伸手:“陛下!快上来!” 褚廷秀在亲卫簇拥下奔向水边,脚步却忽然一顿。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那辆停在队伍末尾、在混乱中几乎被遗忘的马车。 “陛下,快上船!别管其他了!”曹经义还在焦灼地等待。 褚廷秀却抿紧了唇,大步流星地奔到那辆窗户紧闭的马车前。 余思莹。 她是保国府的千金,与宿放春关系匪浅,甚至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员。 无论她是否背叛了自己,现在就是他手中最有用的人质,也是一个绝不能留给追兵、尤其是宿放春的活口! 念头电转间,他已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一把拉开那辆马车的车门。 车内,虞庆瑶正紧攥着窗棂,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猝不及防地对上褚廷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心头猛地一跳。 “下来!”褚廷秀没有任何废话,伸手便去拽她的胳膊。 他一改往日斯文模样,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拽脱臼。 “陛下!你……”虞庆瑶惊怒交加,试图挣扎。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走!”褚廷秀咬牙切齿,不容分说地将她从马车里拖了出来,在将士们的簇拥下,把虞庆瑶硬是拽向水边。 ————————!!———————— [可怜]噫,怎么感觉像是古早电视剧[捂脸笑哭] 第345章 第三百四十五章 雪刃透骨如往昔 虞庆瑶被推上一条稍大的渔船,踉跄着跌坐在湿冷的船内。褚廷秀随即也跃上了这艘船,向周围人叱道:“快上来!” 那名老汉拖着孙子还想逃,却被曹经义一把揪住衣领:“你留下,说不定还有用!” 男孩儿见爷爷要被带走,急得用力去推曹经义,反被他一脚踢开。几名校尉一拥而上,推搡着老汉,和曹经义一同进入了这条船。 老汉看着趴在岸边大哭的孙儿,急得喊叫起来,曹经义却拽过船桨,塞进他手里,一旁的士兵也随即用刀刃抵住老汉的脖子:“老东西,划!往湖心划!敢耍花样,第一个宰了你!” 在孙儿的哭喊声中,老汉哆哆嗦嗦地划动船桨,渔船摇晃着离开了滩涂。另外三条稍小的船上,也挤满了侥幸抢到位置的军官和士兵。 箭矢再次飞射而来,数名将校眼见船只已经离开岸边,便奋力嘶喊着,带着众多士兵迎向追来的淮南军,在奋力搏杀间,以求为褚廷秀的逃亡赢得更多时间。 四条小船如同受惊的水鸟,仓惶驶向烟波浩渺的湖心。后方的厮杀声渐渐远去,虞庆瑶忍不住回头,只见芦苇剧烈晃动间,原先雪白的一片皆已染上斑斑血红。 数不清的士兵拼杀到最后一刻,倒在了岸边,鲜血流入昭阳湖中,却只被清波一荡,转眼又没了踪影。 她蜷缩在角落,用斗篷紧紧裹住了自己。 褚廷秀则背对着她而坐,一动不动地盯着寒烟弥漫的水面。急促的划桨声中,曹经义抹着满脸冷汗,喘息道:“陛下,咱们要往湖心岛去吗?” “去那里做什么?你就不怕他们在那里也有伏兵?”褚廷秀哑着声音,环视四艘船上俨然惊弓之鸟的士兵,迅速道,“当务之急是离开昭阳湖。” 船头的一名副将警觉地望着后方,眼见同伴们已死伤大半,幸而追兵并没船只,一时之间还无法赶上,便接着道:“陛下说的是,这里地形复杂,芦苇丛生,不能久留,我们得尽早脱身。” “一旦上了岸,若是有山林,可借以躲避。等到天黑后再从小路离开,沂州那边还有我们的兵马,只要能过去就可重振旗鼓。”褚廷秀靠在船篷边,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而目光一横,瞥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余小姐,你可好好听话,否则乱箭无眼,谁都救不了你。” 虞庆瑶有意颤抖着身子,抬头望了一眼,敛眉应了一声。 * 芦苇深处,无数弓弦已经拉开,一支支箭头随着褚廷秀所在船只的移动而缓缓调整方向。 罗攀伏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锐利的目光穿透晨雾与芦苇的间隙,死死锁定着中间的那条船。在他身旁,阿满及其手下静静挽弓,皆已等待多时。 “攀哥!正是时候,一箭了结他!”阿满同样盯着船只,尽管褚廷秀躲进了船篷内,但他还是狠狠道,“我们万箭齐发,就算他缩在里面不出来,也保准被射个透心凉!” 正在此时,中间那条急速行驶的船微微晃动,转了方向。 这一瞬间,从罗攀他们埋伏的芦苇荡中,恰好可以望见坐在船内的褚廷秀。 阿满眼光顿厉,便想要发出信号让众人齐齐放箭。 罗攀却猛地抬手,按住了阿满的弓臂。他眯起眼睛,盯着褚廷秀身侧那个云鬟散乱的女子身影。晨光渐亮,雾气稍散,那女子的侧影愈发清晰。 “等等!”罗攀决然道,“你看褚廷秀身边……” “定是那狗皇帝的妃嫔,死不足惜!”阿满冷笑一声,“出来打仗还带着美人,可见真是昏君!” 罗攀却摇头,脸色凝重地道:“不,她……极有可能就是阿瑶。” “什么?”这一下,不仅阿满惊诧不已,就连旁边听到声音的瑶兵也都面面相觑。“阿瑶我们都认识,狗皇帝身边的根本不是她啊!” 罗攀郑重道:“天凤帝曾告诉我,我们分别后,阿瑶由于一些原因已经更换了样貌,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冒充别人的身份,跟在褚廷秀身边。” 众人愕然,阿满愣怔着,手中弓弦不由松了几分:“这,这怎么可能?那现在……” “不能胡乱放箭,以免误伤。”罗攀当机立断,召集数名瑶兵,“为我传令,我们只做驱赶,迫使他们改变航向!阿满,你带一队人,乘我们藏在芦苇里的小船,绕到他们前面和旁侧,堵住通往开阔水面的路,务必把他们逼上岛!” “明白!”阿满等人重重点头,立刻猫着腰退入芦苇深处。 片刻后,罗攀举起手臂,猛然挥下! “放箭!” 早已蓄势待发的瑶兵弓弩手们瞬间松开了弓弦。两侧芦苇荡中弓弦响动,数十支利箭如同飞蝗般掠过低空,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攒射向那四条小船的前方水域和两侧,激起一片片水花。 “有埋伏!”船上的士兵惊恐大叫。 箭矢大部分钉在船板上、船舷上,发出“夺夺”的闷响,也有几支射中了划桨的士兵的肩膀,鲜血迸溅。 “向前划!快!”褚廷秀厉声喊着,拔剑格开一支流矢。 “有埋伏!快调转方向!”船上的军官高声呼喊,一面迅速以盾牌保护褚廷秀,一面又命手下挽弓反击。老汉和士兵们拼命划桨躲避,可是在飞箭攒射下被逼得偏向东南,褚廷秀眼见船只离湖心岛近了,愠怒道:“不要上岛,往前去!” 然而此时阿满率领几十名精通水性的瑶兵,驾着轻便的梭子船,悄无声息地从芦苇荡中滑出,迅速在水面散开,堵死了小船试图逃往更开阔湖面的去路。 “陛下,过不去啊!”划船的士兵们急得红了眼,水花四溅,却还是没法逃向更远处。 “你们这些南蛮!怎么逃到了这里?!”褚廷秀认出了阿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夺过一把弓箭,一箭猛力飞出,射向正在追击的阿满。 阿满怒骂着,带领众瑶兵放箭反击,却因听了罗攀的话,没敢直接射进船舱。但尽管如此,在箭矢驱赶和船只包抄的双重压力下,褚廷秀那边又有数名将士中箭,他们无法往前逃窜,只能被迫朝着那座越来越近的湖心岛屿漂去。 “陛下,没法子了,先上岛去躲避一下!”曹经义蹲在船舱内,又追问老汉,“上了岛还能找到船往别处去吗?” 老汉已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你们……得问岛上的渔民!” * 水浪滔滔,白鸟横飞,岛屿已近在眼前,密林层叠,在晨雾中宛如沉默的巨兽。 “陛下!靠岸了!前面是个小码头!”曹经义指着前方一处简陋的木质栈桥喊道。 船只歪歪斜斜地撞上栈桥,众人狼狈不堪地弃船上岸。这湖心岛地势高低起伏,树木茂密,中间似乎有块稍高的平地,隐约可见几间茅屋的轮廓,但四周寂静无声,完全不像是有渔民居住的样子。 “都警醒一些,休要再中计。”褚廷秀忽又回身拽过虞庆瑶,“余小姐,小心后面有暗箭射来,你走我前方。” 虞庆瑶愕然,却又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心中冷哂,脸上仍是显露不安。 “快!去那边林子后面!”褚廷秀加重语气下令,在军官和士兵的簇拥下,迅速往前去。曹经义依旧紧紧抓着那老汉,厉声道:“老东西,渔民怎么都不见?你赶紧带我们去找船!” 老汉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老泪纵横:“我也只不过是打鱼来过这里,哪里知道那么多?平时岛上是有人住,可现在到底还有没有船,我怎能知道?” “少废话!走!”曹经义根本不信,押着老汉就往林子深处走。 一行人急急匆匆进入了杂乱的树林,来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 褚廷秀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喘息着,让众人暂且歇息,同时观察地形,寻找通往另一侧的道路。曹经义则让老汉蹲在石头边,自己爬上土坡,焦躁地四下张望。 虞庆瑶被推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冰冷,心跳如鼓。 袖中那把锋利的短剑,是宿放春一直佩戴在腰间的,却在临上战场前交给她防身。 虞庆瑶活动了一下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悄然环视四周。 几名受伤的军官正在士兵的帮助下拔出断箭,皱着眉止血包扎,曹经义还在旁边的坡上远眺。 褚廷秀虽卸下了沉重的头盔,擦着前额的污血,但身上铁甲未除。她袖中的短剑,无法穿透这层保护。 虞庆瑶手心微微冒出冷汗,她迫切地想要以自己的力量结束这场争斗,但贸然行动只会把事情搞砸,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 趴在土坡上的曹经义忽然欣喜地道:“陛下,我望到远处水边似乎有渔网,既然有渔网,那肯定得有船啊!我们去那里……” 话未说完,原先蹲在一旁的老汉却忽然拔腿就往来时的方向逃去。 “老东西想跑!”看守老汉的士兵惊怒交加,提着刀就追上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一股无名的勇气从虞庆瑶心底陡然炸开,她几乎是像演练了数百次那样,在一瞬间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背对着她的褚廷秀后颈猛刺过去。 就像那个曾经的虞庆瑶,在满地破碎的玻璃上,攥紧刀子,捅向穷凶极恶的马远志。 衣袂生风,带着凛凛寒意。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正望向前方的褚廷秀忽觉后方风声顿起,瞬息间猛然拧身闪避! 雪亮的短剑晃花了眼睛,他只觉一阵寒气迫来,下意识抬臂格挡。 那短剑贴着褚廷秀的脸颊迅速划过,瞬间鲜血迸溅。 褚廷秀发出一声闷哼,随即踹向了虞庆瑶,却又头晕目眩,跌倒在地。 “陛下!”曹经义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其余将士们急忙涌上前去,扶着褚廷秀焦急呼喊。 虞庆瑶一击未能致命,强忍着被踹中小腹的剧痛,转身就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抓住她!”褚廷秀捂住血流如注的脸庞,目眦欲裂,嘶声怒斥。 曹经义又惊又怒,看到虞庆瑶逃跑,也顾不上其他,跃下土坡,拔出腰刀就追了上去:“果然是内奸!竟敢行刺陛下!” * 虞庆瑶拼尽全力在林木间穿梭,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也浑然不觉。身后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小腹绞痛无比,她猛地拐过一棵粗大的古树,喘息着侧过身。 而此时,曹经义也已追到近前,扬起腰刀就劈了下来! 虞庆瑶狼狈地向前扑倒,险险避过,就势滚到另一棵树后。曹经义红着眼,连续挥刀乱砍:“好大的胆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认识我了?”虞庆瑶长发散落下来,喘息着,盯着他,唇边扬起笑意。 “少装神弄鬼!”曹经义被这笑意激怒,双手攥紧腰刀,冲了上去。 虞庆瑶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反而迎着刀光,将手中短剑狠狠向前一送! 曹经义根本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不退反进,猝不及防间,只觉胸口一凉,随即便是剧痛刺骨。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剑柄,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虞庆瑶。 虞庆瑶用力攥紧剑柄,旋即拔出,带出一股温热的鲜血。 曹经义手中的腰刀“当啷”落地,他捂着鲜血汩汩涌出的伤口,大口喘着气,指着面前的女子。 “你——贱人……” 他最终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虞庆瑶握着滴血的短剑,剧烈喘息着,跌跌撞撞地跑向更密集的树林深处。 ————————!!———————— 瑶瑶又杀人了!曹经义又又又又死了![捂脸笑哭] 第346章 第三百四十六章 冰消雪融干戈止 阴冷的密林间,风声不断盘旋,除了后方杂乱而紧迫的脚步声之外,虞庆瑶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 “嗖嗖”数声响,白羽箭破空而至,她在情急之下往前扑出,踉跄间,利箭紧贴着肩膀飞过,深深刺入前方树干。 “留活口!”褚廷秀的斥责声从后方传来,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拼尽最后力气朝着树林尽头冲去。越过一大丛荒草后,眼前豁然开朗,斜坡下浅滩边,竟果然歪斜着搁浅了一条半旧的小渔船,想必是原先的渔民遗留下来的。 虞庆瑶不顾一切地冲向土坡边缘,想要纵身跳下。 “拦住她!” 又一排羽箭飞射而来,斜斜地钉在了前方泥土里,紧接着数名士兵从两侧包抄而上,刀光霍霍,封住了去路。 虞庆瑶猛地刹住脚步,前后被围堵,她已退无可退,手中还紧握着那把沾着血痕的短剑,剑尖随着呼吸而微微颤抖,直指向围上来的士兵。 她的呼吸急促,长发披散下来,覆在苍白的脸颊,眼睛却明利得惊人。 怕吗? 她已无暇去想这个问题。 水边寒意入骨,虞庆瑶的心里却像燃着一团熊熊的火。 “逃不了吧?!”褚廷秀愠怒的声音迫近了,虞庆瑶的唇边却扬起了一丝笑意。 她狠狠盯着迫近的身影,就像当初站在满地狼藉间,手持尖刀,对准了马远志一样。 褚廷秀在卫兵的搀扶下,愤怒地追到近前。他脸上的伤口已被草草包扎,但鲜血仍不断渗出,甚至染红了铠甲。 “你……你到底是谁?!”他急促地喘息着,“余向鸿的女儿绝不敢对我动手!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虞庆瑶缓缓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污血,迎着褚廷秀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我是虞庆瑶。你不认识了吗?” 风穿过树林,片片枯叶坠落在裙边。 褚廷秀彻底僵住了,就连脸上的怒容都为之凝固。他想极力控制自己,却连声音都扭曲:“虞庆瑶?!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是她?!你跟她完全不像,就连声音都不同!” “她就是虞庆瑶。” 一个清朗而沉静的声音,自密林那端响起。 众人悚然回头。 只见林间光影交错处,数道人影缓缓走出。为首一人修眉凤目,身形挺拔,正是褚云羲。在他身侧,是神色冷峻的罗攀,以及一众手持弓弩、眼神锐利的瑶兵。 褚云羲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斜坡尽头那个久别重逢的身影上,眼中瞬间翻涌愧疚,却只能暂且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一脸惊愕的褚廷秀,再次沉稳有力地道:“当你远在南京之时,虞庆瑶已经换回了原来的身子。她一路与我同甘共苦,已是我的未婚妻。” 这短短两句如同惊雷,震得褚廷秀头晕目眩,也使得周围士兵面面相觑。 “你们……”直至现在,褚廷秀还是难以置信,他看着唇边含着嘲讽笑意的虞庆瑶,又猛地指向褚云羲,“褚云羲!你竟连自己的女人都能安插到我身边!枉我先前对你敬奉有加,没想到你为了达到目的,竟也如此不择手段!” 褚云羲不甚愠恼,只是喟然一笑。虞庆瑶却愤然道:“不择手段这四个字,难道不是你自己才最配得上吗?!” 此时,湖面上传来船只破水的哗啦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天水光间,数条快船正迅速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船头立着一名年轻女子,红唇丰颊,却身披战甲,正是宿放春。在其身后的程薰则身着沾染了血迹的暗蓝长袍,腰间佩着长剑。 褚廷秀一望到这两人,眼中更是怨怒,若不是瑶兵的弓弩已尽对准了他,只怕会当时就挽弓放箭,朝着他们射去。 船未完全靠岸,宿放春已纵身跃上浅滩,程薰随即跟在后方,只不过行动间左腿无力,显然已经受伤。 “宿放春,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褚廷秀眼见她越来越近,冷笑着高声质问,“莫非还想落井下石,做那冷心绝义之事?” 宿放春置若罔闻,快步而行。到那斜坡下,回头见程薰行动艰难,索性拖着他的手,也不管程薰如何惊诧,硬是将他给带了上来。 褚廷秀看到此景,面色发白,一股寒意直贯头顶。“你……为何这般放肆?!” 宿放春一抬手,长刀挡开身前官兵的武器,将虞庆瑶护在身侧,这才直视着褚廷秀:“你只怪别人算计,却不想想自己为何落入圈套!若非你自己贪得无厌,既想利用保国府笼络人心,又对余四小姐心存妄念,阿瑶又怎能如此顺利潜伏在你身侧?算来算去,自以为滴水不漏,却反而将她引入军营,如今却又来指责我们使用诡计?!” 程薰看着昔日的主君如今这般模样,眼中掠过复杂难言的痛楚,依旧尽力平静道:“殿下,走到今日这一步,实非我所愿……可请殿下扪心自问,自广西举兵以来,您对高祖、对宿小姐、对罗将军与瑶兵、对宿小将军与边关将士、乃至对天下苍生的所作所为,可有一件,堪为明君之举?” “混账!你有什么资格谴责于我?!在广西那时,你不也对我言听计从吗?!”褚廷秀陡然暴怒,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意,眼中尽是愤恨与失望。“你不要以为站在了褚云羲那边,就摇身一变飞黄腾达,竟也学着那语重心长的模样,在此大庭广众对我说教!程薰,若不是我对你尚存信任,一心以为你会及时回头,助我拿下兖州,我又何至于落入圈套?!你可知道当时多少人劝阻我不要再听信你的花言巧语,我只是想着你应该感念旧情,不会在两军对战的紧要关头,存心使用苦肉计,没想到……” 他急促喘息着,看着这个曾以为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少年同伴,如今却冷漠地站在对面,心中残存的冷静几乎土崩瓦解。 程薰手指微微收紧,似要反驳,却被宿放春用力握住。她上前一步,直视褚廷秀,声音如冰刃:“他确实及时回头,是以背弃了原先的道路。你为何不想一想,曾经站在你身边的同伴,为何也离你而去?你口口声声说对程薰万分信任,可我却觉得,你只是用过去对他的一点恩情,不断要挟强迫他做违背本心的事!” “真是咄咄逼人,宿放春,我也错看了你!我与他之间的事,何需你来妄断评议?”褚廷秀那双明目虽已被愠怒之火点燃,却仍不改自负神色。他紧攥宝剑,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横掠而过,薄唇不住发颤,“朕的身边,全是内奸!全是叛徒!程薰……”他忽而又指着宿放春,妒火与恨意满溢而出,“你是不是被她迷昏了头脑?!可笑,太可笑了,难怪……难怪你要背叛朕!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东西!” 这般恶毒咒骂,令程薰与宿放春皆面色一变,此时站在两人旁边的虞庆瑶不由愠怒:“褚廷秀,直到现在,你还只会将过错推给别人!宿小姐和小公爷都曾为你赴汤蹈火,甚至不惜得罪了建昌帝,程薰一直对你忠心耿耿,就连你在桂林时设计捣毁汉瑶盟约,他也为你暗中奔走,还有罗将军,也曾为你冲锋陷阵。最后他们一个一个离你而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该问问自己吗?猜忌多疑,心机叵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将士性命如草芥,将天下百姓玩弄于掌上!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种下的恶果?!” “廷秀。”褚云羲缓缓开口,他的目光里没有得胜者的傲慢,只有深深的遗憾。“事已至此,你已无路可逃。放下兵器吧。” 随着他的话语,罗攀猛地一挥手。四周林间,更多的瑶兵和淮南军士兵齐齐现身,手持弓弩火铳,将褚廷秀及其残部彻底围死在这斜坡。而湖面上战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随波浪起伏,士兵们手中的刀剑在渐渐明朗的日光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幸存的士兵们看着这绝境,又看看森然对准了自己的箭头与枪口,最后望向坚持屹立的褚廷秀,仅存的斗志终于溃散。 不知是谁先“当啷”一声丢下了刀,紧接着,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士兵们纷纷跪地,举手投降。 转眼间,褚廷秀身边只剩下寥寥几名死忠军官,还兀自持刀护卫,但眼中也已满是绝望。 众叛亲离,山穷水尽。 “陛下!”身边的副将嘶哑着嗓子,喊出这一声,不知是想劝他也尽早投降,还是想让他放手一搏。 褚廷秀单手持剑,杏黄色的剑穗已被鲜血染红。 他环视四周,看着跪满一地的部下,看着对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褚云羲、宿放春、程薰、罗攀,还有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又难以置信的虞庆瑶…… 他忽然从心底觉得可笑,荒诞。 万万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最后居然把虞庆瑶当成可以利用的权贵千金,留在了身边。 一片死寂中,褚廷秀的唇角渐渐扬起,他不再愤怒,也不再懊恼,只是那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弄。 “褚云羲啊褚云羲,你本该好好地留在过去,留在五十七年前。”他持着剑,微微发抖着,指着褚云羲,“我从记事起,就听说了无数关于你的传奇。他们说你英明神武,所向披靡,又说你仁厚纯善,堪称明君……我跟着皇祖父登上南京崇圣塔的时候,就想着那个万众敬仰的高祖,到底应该是何模样……可是不管怎样,你都已经消失在过去,你是个死人你明白吗?!” 褚廷秀攥紧了剑柄,大口地呼吸着,那双原本温良的眼里已尽是憎恶。“一个本就死去的先祖,却莫名其妙出现在多年之后,你知道我为了从皇叔手里逃脱,再筹谋布局,以夺回天下,花费了多少心力吗?!你的突然出现,搅乱了我的大局!我尊你敬你,恳求你助我一臂之力,你表面答应,背地却一心想着回到过去……” 虞庆瑶按捺不住,斥责道:“你既然觉得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他想要回去,难道还错了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存了什么心?”褚廷秀冷笑着扬起眉梢,一副了然的神情,“一旦回到过去,他必定躲过劫难,随后开枝散叶,再不会让皇位旁落于我皇祖父。” “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虞庆瑶见他事到如今还执迷不悟,又气又恨,褚云羲的眼中却只流露悲悯。 他静静看着褚廷秀,沉默片刻,才道:“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争。最初,我只想找到回去的方法,将这里的一切,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你。可是廷秀,是你自己……一步步将路走绝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如同敲打在人心上:“在广西,你为起兵而挑动瑶汉纷争,致使天下大乱;在边关,你为除掉我与宗钰,不惜坐视瓦剌入侵,暗中命令榆林总兵见死不救……你的心里,除了那把龙椅,除了你所谓的成就大业,可还有半分仁义,半分对苍生的怜悯?为了权力,你可以牺牲一切。这样的你,让我如何放心将天下交予你手?又让这些曾经真心追随辅佐你的人,如何不寒心背离?” “夺天下者,还要谈什么仁义,说什么怜悯?你当年一步步扫平障碍,登上皇位,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刀下不知屠戮出多少亡魂,居然还大言不惭站在这里假扮圣人?”褚廷秀愤懑不平,气极反笑,指着自己道,“我若是真正心狠手辣,早就趁着你当时迷失心智,就一刀结果了你!正如我最后错信了程薰,贻误时机,被你们所骗……否则,又何以是这样的局面?” “陛下,他真是死性不改,何必再多说什么!”罗攀鄙视地看着仍然桀骜不驯的褚廷秀,攥紧了弓弦,向褚云羲道,“下令吧,要活捉关押,还是就地处决,就听你一句话!” 风卷过湖面,带来潮湿的寒意。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褚云羲身上。 褚廷秀身后的两名军官神色悲戚,唯有他还保持着最后的自负与冷嘲。 * “血脉相连,终是亲族。”褚云羲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并无软弱,“我不愿再开杀戮,尤其,是对自己的后人。”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那些曾经成为噩梦的过去,随后看着孤零零站在林间的褚廷秀。 “罗攀,拿下他。押送回凤阳褚氏祖陵,终身不得踏出半步。让他……在祖宗灵前,反省己过。” 终身囚禁,不见天日,在祖陵了此残生。这比起当初建昌帝让他去蛮荒之地做藩王,更为令人绝望崩溃。 褚廷秀先是一震,继而周身发麻发冷,仿佛被万千冰针刺穿血脉。 原先那不甘失败的愤懑,心高气傲的冷笑,在瞬间化为泡沫。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嘴唇发颤,脸色煞白,“耗尽一生看不到任何希望,还不如一刀杀了我。” 罗攀已经带着手下走上前。 褚廷秀却忽然扑通一声,朝着褚云羲跪了下来,泪水簌簌而落。 “曾叔祖,我知道错了,原先是我太过自负,眼高于顶,才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您既然不忍亲手杀我,那我可以去任何苦寒之地赎罪!只求不要将我关在祖陵!” 他的手中宝剑已然坠地。 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遍又一遍。 周围的将士看着这一幕,皆蹙着双眉,有鄙夷,有喟叹,更多的则是沉默。 程薰欲言又止,痛苦无奈之下,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褚云羲看着他卑微哀求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廷秀,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后的仁慈。你犯下的过错,以死难赎。留你一命,已是顾念亲情。我知道你必定不甘蛰伏,除了将你囚禁于祖陵,不可能放你去任何地方。” 他朝罗攀微微颔首。 罗攀会意,带着数名瑶兵上前去。那两名仍护在褚廷秀身后的死忠副将,在无数弓弩的瞄准下,面色灰败,最终长叹一声,颓然松手,任由兵器被缴下,被反绑了手臂,拖向后方。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匍匐在地的褚廷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了落在一旁的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仅数步距离的褚云羲心口,狠狠刺去! 虞庆瑶、宿放春、程薰三人站在对面,眼见此景,惊得失声喊出。 “小心!” “陛下!” 虞庆瑶的心几乎要炸了。 然而,褚云羲似乎早有预料。在褚廷秀忽然抓住宝剑的瞬间,他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间。 那柄龙纹宝刀,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寒光乍泄!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震动林间,火星迸溅! 褚廷秀奋力刺出的一剑,被龙纹刀格挡在离褚云羲胸前仅半尺之处。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原本就在褚廷秀后方的罗攀怒从心起,情急之下,紧攥着一支瑶家弩箭扑上前,朝着褚廷秀毫无防备的后心,猛力刺去! 锋利的箭头在罗攀的猛力之下,瞬间穿透了褚廷秀后背的铠甲缝隙,深深扎了进去! 褚廷秀的动作骤然僵住。 剧痛撕裂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不可置信地艰难回过头,看着那个一直被自己鄙视的蛮夷之人,又望到滴滴答答不停坠落的鲜血。 “殿下……”不远处的程薰攥紧了手指,悲切地唤了一声。 褚廷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不可抑制地从口中涌出。 他手中的长剑“当啷”落地。 他缓缓地走了一步,看向眼中含泪的程薰,看向深深叹息的宿放春,又似乎想最后看一眼褚云羲,或者那些已经投降的将士……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看清。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涣散。 他只晃了晃,就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土上。 那支漆黑的瑶家弩箭,仍深深嵌在他的后背。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泅开,染红了枯黄的草叶和褐色的土地。 昭阳湖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掠过湖面与林梢的呜咽,格外清晰。 褚云羲缓缓收刀入鞘,看着地上已无声息的褚廷秀,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寂然。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 “厚葬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 啊啊啊,这场打了三年的仗终于结束了哈哈哈哈哈哈,作者已疯。【但是正文还没有结束啊喂!!!不要散场,我怕你们都跑了!都跑完就没人看后续了![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第347章 第三百四十七章 却道归途意正浓 雾气已消,灰白的云层渐渐散开,日光映照于昭阳湖面,泛起万千银芒。 褚廷秀的尸体被抬上了那辆曾载着他归来的马车。残余的将士们缴械投降,被押解着离开了湖心岛。 芦苇荡边,血迹遍地,断落的刀剑尽显凄凄惶惶。那些曾为褚廷秀断后的士兵,死的死,伤的伤,残骸倒在水中,还不及收拾,活着的人亦垂头丧气,只能加入了俘虏的行列。 褚云羲吩咐完善后之事,留下一部分将士清理战场,才带着众人往湖畔大营方向去。 士兵们牵来了几匹高头大马,虞庆瑶见宿放春等人相继上马,自己便也抓住马鞍想往上蹬。战马忽然晃动身子,她险些摔下来,幸而有人从旁一把扶住了:“小心!” 她一转脸,就看到褚云羲明朗的面容。 “不要小瞧我。”虞庆瑶笑了一下,终于坐上了马背。 褚云羲这才松开手,仰起脸看看这分别已久的心上人,眼里慢慢浸润笑意。 他也坐上了另一匹战马,和虞庆瑶并肩而行,迎着冬日阳光,缓缓向前。 “我刚才听说,曹经义是你杀的?”褚云羲侧过脸,看着她凌乱的发缕,蹙了蹙眉。 虞庆瑶握着腰间的短剑,有几分骄傲地点点头:“对啊,要不是褚廷秀躲得快,他已经死在我的剑下了呢!等你赶来的时候,只需要收拾残局就行。” 褚云羲震惊地打量着她:“你为什么要出手?他当时已经知道你是内奸了?!” 虞庆瑶见他这样吃惊,故意扬了扬下颌:“我总不能一直等着被救,眼睁睁看着他逃走。总要……做点什么,让这场仗早点结束。” 她说得轻松,但回想起林中生死一线,背脊仍有些发凉。 褚云羲这才明白为何当他赶到时,褚廷秀脸上带伤,又那样愤怒。“你……”他百感交集,忍不住长叹一声,“你何必如此,要是我晚来一点,他们把你杀了怎么办?” 虞庆瑶微微低下头,摸着战马垂顺的鬃毛,忽而笑了一下:“所以我直接告诉他,我是虞庆瑶啊。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不会马上杀掉我。至少……在你赶到之前,还得留着我的命,这样才能将我作为人质,来保住自己最后的退路,你说对不对?” 褚云羲再一次仔细打量她,原本白皙的脸颊擦伤了一片,头发也散乱不堪,唯有一双眼睛明熠若琉璃。 “你倒是想得简单。”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就算他不杀了你,万一砍个几刀泄恨,看你现在还能笑得出来吗?” 虞庆瑶“嘶”了一声,忍不住瞪他:“你怎么不想点好事儿?谁叫你拖拖拉拉直到最后才出现,是故意磨蹭,非要等到我被团团围困,插翅难飞的时候再登场,才能显示自己的威风吗?” 褚云羲脸一热,幸而将士们都在后方,他策马靠近了虞庆瑶,睨着她又压低声音:“久别重逢,死里逃生,如此场景之下,你居然不感动到落泪,反而还对我百般抱怨?” 虞庆瑶抿着唇笑,又偷偷看褚云羲。他大约是真的有些埋怨,脸上流露不服与无奈,可斜斜看来的目光中却又分明藏着怜惜。 在那样的目光下,虞庆瑶的心好似被骀荡春风抚过,就连原先望去水意犹寒的昭阳湖,也只觉波光潋滟,万顷柔和。 “我又没真的怪你。”她故意昂起头望着前方,褚云羲策马跟在旁边。过了会儿,虞庆瑶回头望了望整齐行进的淮南军,忍不住又问:“你怎么会联合了施将军的军队等在这里?” “在滁州救出攀哥后,我返回南京,又救出了定国府众人。”他声音平稳,仿佛在讲述一件寻常事,“后来我又去找了庄泰然老尚书,他说罗攀麾下瑶兵大多被编入了淮南军。我随即带着攀哥他们离开南京,一路飞驰,去了淮南军大营。” 虞庆瑶微微睁大眼:“然后呢?你不会自己去找施锐进了吧?” “嗯。”褚云羲颔首,“施将军见到我,确实吃了一惊。” 此时,策马跟在后方的施锐进跟上来,接口道:“何止是吃惊?那夜还下着小雪,陛下深夜前来军营,身披斗篷头戴帷帽,只说是故人来访。末将心存疑惑,等一见到他摘下帷帽,又惊又怕,当场差点拔出剑来。” 褚云羲微微一笑,不说话。 施锐进脸上犹带感慨,“不过家父早就再三告诫末将,必须唯陛下马首是瞻。只是陛下后来去了西北,末将留在中原攻城略地,待等听闻您与皇太孙相继发出诏书,末将左右为难,也很是焦虑……却从未想到陛下竟会自己前来……” 他不禁看向褚云羲,眼神郑重:“那夜陛下孤身入我营中,坦陈利害,置生死于度外。末将领略气度胆识,方知何为真英雄。况且……”他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那辆沉寂的马车,喟叹道,“末将曾败在陛下手中,口服心服。而褚廷秀为人,末将在其广发诏书,诽谤陛下之时,已觉太过狭隘刻薄,恐非可效忠之主。两相权衡,投效明君,方是正道。” 虞庆瑶点点头,又疑惑地问:“所以你们就此联手,陛下一路带着淮南军北上,却为什么提前知道在这里等着褚廷秀自投罗网?”她忽又想到了什么,忙回头大声道:“放春,你们有没有遇到我的侍女淑莲?” 宿放春正与程薰说着什么,听到问话,便赶紧策马上来:“自然遇到了,否则我们又怎会那么快在这里设下埋伏?” 虞庆瑶惊喜道:“那她人呢?” “我早就让人送她回到兖州了。”宿放春道,“昨夜淑莲那丫头,真是拼了命跑来报信。我们得知褚廷秀改道昭阳湖,便连夜抄小路往这里赶,正巧与陛下和施将军相遇。”她看向褚云羲,眼中带着敬佩,“陛下当即定计,命施将军假意扎营湖畔,带兵前去相迎。我们则提前埋伏在营中及芦苇荡各处,只等他自投罗网。” 褚云羲却轻轻喟叹:“我本埋伏在主帐附近,想待他入营后一举擒拿。未料他竟在营门外便察觉不对,骤然逃脱。”他的目光又落在虞庆瑶脸上,“我更未想到,你会铤而走险,独自刺杀他。所幸现在一切平安,否则……” 他语声微涩,没有说下去。 虞庆瑶感受到他目光中的重量,也不由垂下眼帘。 褚云羲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只道:“回兖州再细说。” * 众人回到湖畔营地,褚云羲望着正在搬运填埋尸体的士兵们,转而吩咐道:“施将军,安排一部分人收拾残局,我们稍事休息,之后传令拔营,全军开赴兖州。” “末将领命!”施锐进抱拳,调转马头前去安排。 而褚云羲也带着罗攀等人又去收编俘虏。 虞庆瑶站在栅栏边,想到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坐在马车内忐忑不安,而营前突然爆发的袭击也令自己始料不及。 她忽而叫了一声,问身边的士兵们:“有谁见到被褚廷秀和曹经义抓来的那对祖孙了?” 众人皆摇头不知,阿满听到了,自告奋勇带人四处寻找。终于在大军即将启程前,将那对祖孙给带了过来。 原来那老者趁着湖心岛混乱之际,独自驾着小船想要赶回对岸,却在湖上望见四处都在厮杀,吓得躲在船内不敢靠岸。好不容易等到战局平息,才匆忙到了岸边,却又寻不到孙子。他一路抹着眼泪,一路在血海尸堆里寻找,最后还是阿满带人找到了他,又到处搜寻,才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们被带到虞庆瑶面前时,衣衫污糟,头上都是碎叶草屑,男孩的脸上还有斑斑血痕,他紧紧抓着爷爷的手,眼里满是恐惧。 虞庆瑶心情沉重,摘下自己的金镶玉水滴耳环,用帕子包了,递给了老汉:“老人家,这次让你们受苦了,拿着这对金耳环回家换点钱,好好营生吧。” 老汉又惊又喜,拉着孙子就要下跪磕头:“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大恩大德!” “快别这样。”虞庆瑶阻止了他们的跪拜,又道,“我们就要回兖州了,这荒郊野外的,你带着孩子也不安全,不如先跟队伍上路。” 这时,褚云羲安排好了事务,匆匆而来。听虞庆瑶说了此事,随即叫来两名士兵,吩咐他们一路照顾好这对祖孙。 老汉虽不认识他,但见其气度不凡,周围将士皆恭敬万分,也知是位大人物,又连连作揖胡乱谢道:“多谢军爷,多谢大人……” 虞庆瑶抿唇一笑,倒是阿满指着褚云羲,对老汉道:“老人家,这可不是什么大人,他就是当今的皇帝。天凤帝,你没听说过?” 老汉闻言一惊,又想下跪,被褚云羲拦住了。“不必多礼,我与弘正帝两军交战,却令你们祖孙被抓,实属无辜。幸好保全性命,早些回家安歇吧。” 老汉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褚云羲。只见这位“陛下”虽身着戎装,眉宇间却无戾气,眼神清正平和。他拜谢完毕,嘀咕道:“怪不得……昨晚那个也被叫陛下,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不像这位……看着就觉着亲近,是好人哩!” 他这话说得质朴直白,周围众人忍不住低笑出声,连褚云羲眼中也泛起一丝淡淡笑意,温言道:“老人家受苦了,暂且随军同行,待到安全之处,自会送你们回家。” 老汉千恩万谢,带着孙子跟着那两名士兵去了。 * 大军开始移动,旌旗飘展,车马辚辚。虞庆瑶坐上了马车,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就在昨夜,她还在黑暗中攥紧了短剑,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告诫自己不要害怕。 而此时周围车马轩昂,步伐紧密,已经得胜回城。 更令人如坠梦中的是,那个分别已久,天各一方的人,也回到了身边。 步伐声、马蹄声错杂不绝,车身在微微颠簸,虞庆瑶忍不住又悄悄将车窗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视线越过行进的队伍,落在最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上。他端坐马上,身形如松,偶尔侧首与身旁的施锐进低声交谈,自有沉稳雍容气度。 心间涌起的暖意冲淡了连日的惊悸与疲惫,就连窗外的冷风也好似不再凛冽。 似是心有灵犀,前方的褚云羲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虞庆瑶讶然,慌忙挥了挥手,便赶紧缩回去关上了窗子。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迫近,过不多久,车窗外居然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怎么了?” 虞庆瑶透过薄薄的窗纸,看着隐隐约约的影子。“没什么呀,你怎么过来了?” 褚云羲控着缰绳,与马车并排前行,幽幽道:“想看看你,不行么?” 车内的虞庆瑶陡然脸上一热,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小声道:“行军途中呢,你也不顾及自身形象?” 褚云羲对着窗纸看了又看,分明什么都望不见,却还带着笑意。“什么叫形象,我听不懂。” 虞庆瑶将窗子打开小小的缝隙,趴在窗后朝他望。“假惺惺,装腔作势。” 褚云羲总算是看到了她黑莹莹的眼睛,却被她这样说,不免又叹气。“阿瑶,看来我这次回来,你是真的不高兴……” “谁说的。”虞庆瑶忙将窗子再推开了一点,才想再说些什么,一看到周围都是士兵,又缩了回去,“晚上再跟你计较。” 褚云羲微微一怔,释然一笑,不再说话,只策马陪在车旁,徐徐向前行去。 “陛下,兖州那边已经恭迎您回城了!”前方的宿放春高声喊道。 “好!”褚云羲应了一声,眼神明锐。 寒风依旧,前路尚远。但此刻,阳光正好,洒在浩荡归师的旌旗上,也映亮了虞庆瑶眼中盈盈的笑意,与他频频互望时,眸底那再也无需掩饰的温柔与牵挂。 ————————!!———————— [红心]怎么光回城就写了那么多[熊猫头] 第348章 第三百四十八章 灯影香余说旖旎 第三百四十八章 旌旗猎猎,铁蹄踏过寂静的原野。褚云羲率大军押着俘虏,浩浩荡荡返回兖州。 隔着甚远,就可望见那朱红的城门洞开,吊桥平整放下,宿宗钰率着众多将领早已等候在城门两侧。 “陛下!”宿宗钰快步上前,向褚云羲叩拜,声音清朗,“臣等恭迎陛下凯旋!” 此一声之后,身后众将士齐声附和,声震云霄。 褚云羲下马,亲手将他扶起:“宗钰,你与众将士坚守兖州,功不可没。若没有你们,褚廷秀的大军早已长驱直入,迫近河北。” “臣等知晓陛下一定暗中筹谋,不会让兖州军民坐以待毙。”宿宗钰又引见庞鼎,“陛下,庞将军与您也是故人了,他已知何为明君,诚心归顺。” 庞鼎面含羞愧,拱手道:“陛下,臣之前被弘正帝驱使,也是迫于无奈……” “身为臣下,不得不听命于主上,我自然懂得其中道理。”褚云羲淡然一笑,尽释前嫌,此时宿宗钰追问他们与褚廷秀究竟是如何决战的,宿放春便上前来,将昭阳湖之事诉说给众人。 当听到褚廷秀已死的消息时,宿宗钰也不免微微一怔,半是释然半是感慨地叹息一声:“常言道生死由天,但我却觉得,他是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却在这时,城门口的人群后一阵骚动。一名衣衫破损、脸带伤痕的年轻男子,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切不已。 众人一见,或是斥责或是劝解,褚云羲认出那人正是昔日在南京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云岐,不由走上前去。 “陛下,他是昨夜被抓的俘虏……”甘副将急忙想要拦住,却被褚云羲抬手制止。 云岐垂首跪在人群前,泪水簌簌而落,颓然悲戚。 “云岐,你是哭褚廷秀死于非命?还是哭自己错投一方?”褚云羲沉声问。 云岐仍是低着头,垂泪道:“我受恩师所托,应对弘正帝尽心辅佐,却未料昨夜一别,竟已相隔阴阳。弘正帝纵使有万般不是,但我奉命追随,理当尽忠竭智,为主上排忧解难……如今听闻噩耗,怎不自责愧疚?” 虞庆瑶已从马车上下来,见他如此颓靡,忍不住道:“你和庞将军也曾多加劝导,但褚廷秀自命不凡,又听信曹经义搬弄是非,成日疑神疑鬼。昨晚他叫你领兵离去,不就是为了让你引开追兵,好让自己逃走?哪里还顾你的死活,你却还在这里为他哭哭啼啼?” “身为臣子,就该为主上尽忠。我自幼读圣贤书,所学的便是这些……”云岐涨红了脸,还欲争辩,褚云羲却缓缓摇头:“庄尚书曾对朕言,你秉性忠直,只是有时过于执拗。为人臣子理应尽忠,但若是所托非人,主上自作聪明却导致天下大乱,你难道也始终追随,推波助澜?” 后方的程薰听到此话,心中一震,不觉垂下眼帘。 云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褚云羲,眼中充满迷茫与痛苦。 “你受庄尚书所托,跟随褚廷秀北上。但你可知令师对褚廷秀所作所为也已深感失望。若非庄尚书深明大义,将罗将军旧部下落告知于我,我也无法寻得淮南军,更无今日之胜。”褚云羲看着一脸惊愕的云岐,正色道,“庄尚书已明晓大义,知道褚廷秀利欲熏心,背离正道,因此在分别时请求我若是取胜,千万留褚廷秀一条活路。” 虞庆瑶紧接着道:“陛下确实想留褚廷秀一命,在昭阳湖的时候,已经吩咐罗将军上前把他押去凤阳祖陵。是他自己在最后关头诈降偷袭,妄图刺杀陛下,才被当场格杀。这实在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 云岐闻言一震,呆呆望着马车,又看看褚云羲,脸上血色尽褪。 褚云羲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然有些磨损的信,递到云岐面前:“这是庄尚书派人辗转送至我手中的。他说,你看了,自会明白。” 云岐颤抖着手接过信,缓缓展开。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信中并未过多苛责,只细细剖析时局利弊,陈述褚廷秀种种失德之举,字里行间满是痛心与失望,最后写道:“君子当明辨是非,择善而从。先太子于我有知遇之恩,然太孙所为,已非明主之象,更失为君之德。高祖仁德兼备,方是明君之相。当此情势,应及早抽身,勿再执迷……” 信纸在寒风中微微抖动。云岐下颔绷紧,呼吸急促,眼泪几乎凝固。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朝着褚廷秀遗体所在的马车深深叩首。 然后,他转向褚云羲,再度叩首。 “罪臣谨遵师命。” * 黄昏时分,兖州城内亮起无数灯火,将这座曾经陷入绝境的古城映照得如同暖春白昼。 得知天凤帝大胜归来,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欢呼声、鞭炮声此起彼伏,一扫连月围城的阴霾。 虞庆瑶坐在马车内,望着满街欢欣激动的百姓,还有那一盏盏皎洁如月的明灯,竟有一种想要即刻下车,走到热闹的人群里,与他们一起喊一起笑的冲动。 队伍前方是火凤飞舞的旌旗,褚云羲骑在马上,穿行在欢呼的百姓中间。街道两旁的屋舍,涌动的人潮,震天的欢呼……这一切,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了当年他率军凯旋、万民拥戴的旧日时光。 只是,那时年少得志,自以为就此大展宏图,还要开疆扩土,方能青史留名,彪炳千古。 谁能料到,瞬息间风云骤变,一朝身死,孤鸾峰上血溅一地,回首间却只见故友悲容。 怪他们吗?还是怪自己? 无可倾诉心中的怨恨与惆怅,甚至于他还失落了许许多多的记忆,那是太过黑暗与冰冷的过去,像无尽绝望的梦魇,无法挣脱,只能以最残酷的方式,将其扭曲封存。 而如今,褚云羲回过头去,望着身后的马车。 帘子微微晃动,露出一角黛青衣裙。 他很想下马坐进车内,和虞庆瑶一起,哪怕她再假装骄傲漠然,说些令他脸红的话语,他也愿意听。 * 车队行至兖州府衙门前,便停了下来。依照路上的安排,施锐进等人率领士兵们前去空旷地带安营扎寨,而褚云羲则在宿宗钰的带领下,进入了府衙。 他一刻未曾休息,立即召集众将,有条不紊地分派各项事务:安顿降卒、抚恤伤亡、整顿防务、筹备粮草、发布安民告示……每一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忙碌。 褚云羲在正堂处理事务的时候,虞庆瑶找到了被妥善安置在后院的淑莲。 淑莲早已迎到了院门口,一见她回来,不由哭哭啼啼地上前:“虞小姐,我总算没把事情搞砸!” “你做得很好!”虞庆瑶搂住她的肩膀,“那么黑的路独自一人走,换了是我也要胆战心惊,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找到了他们!” 淑莲抹着眼泪道:“因为我想到,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荒郊野外,确实很吓人,但是虞小姐被扣留在弘正皇帝身边,随时可能被杀掉,不是更危险吗?所以我必须卯着劲找到宿小姐,才能让他们赶紧去救你呀!” 虞庆瑶心头暖暖的,对她好生安抚,答应等到这里安顿完毕后,就送她回济南保国府。 与淑莲聊了片刻之后,虞庆瑶走出后院,正准备回自己所住的地方,却远远望到对面院中透出微微光亮,有人坐在石凳上,背影孤寂。 “程薰。”虞庆瑶站在鹅卵石小径上,轻声喊道,“那么冷了,你怎么坐在外面?” 他闻声回过头,因为背光,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萦绕苦涩。 她慢慢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腿上的伤处理好了吗?” 他低着眼睫,点点头:“宿小姐早已让人请来军中的大夫,给我上了伤药。” “那你……还在因为褚廷秀的事而悲伤?” 程薰沉默片刻,想要释然一笑,眼中却难掩哀戚:“让虞小姐见笑了。道理我都明白。他走到这一步,确实是咎由自取。只是……伴随着马车一路归来的路上,我始终浑浑噩噩,直至到了这里,四周安静下来,才觉得心里沉重难耐。 程薰望向那已稀疏的枝干,缓缓道:“坐在这里,我想到的是往年冬夜,我站立在书房外等候差遣,寒风透骨时,皇太孙忽然打开了门,叫我进去为他研墨。铜炉的暖意让我已经冻僵的手慢慢恢复了知觉,他在灯下还夸我的字写得好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怎料到,权力与欲望,竟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我并非为他开脱,只是觉得遗憾。为过往,为那个曾经心怀善念的他,也为今日这般结局……深深遗憾。” 虞庆瑶默然,她知道褚廷秀的死,对于程薰而言,恐怕并非三言两语的开导就能化解悲伤。但她还是想了想,说:“人生际遇,有时难料。路,终究是他自己选的。每一步,每一个选择,他都有自己的考虑。你也不必自责愧疚,如果你还像以前那样顺从着他,那连心性都改变的,就不止是他,还有你自己了。你难道希望自己也变得利欲熏心,最终面目全非?” 程薰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脚步声传来。 褚云羲不知何时已处理完军务,走了过来。他听到两人对话,目光落在程薰身上。 “程薰,待你伤愈之后,褚廷秀的后事……便由你全权料理吧。你与云岐都心怀愧疚,可护送其灵柩返回凤阳祖陵,依礼安葬。这样,也算是尽了最后一份心。” 程薰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含有泪影。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褚云羲按住肩膀。 “程薰叩谢陛下隆恩!”他仍旧坚持着,向褚云羲深深一揖,声音哽咽,“陛下胸襟,程薰……永世不忘!” 虞庆瑶望向褚云羲,眉间也舒展了开来。 * 寒月高悬,白墙绵延,虞庆瑶和褚云羲回到了暂住的院落。 推开房门,点燃油灯,褚云羲发现桌上有一个用棉袄裹住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个温热的瓦罐。 “这是什么?”他诧异地揭开盖子,浓郁的香味升腾而起。淡黄色的小米粥里缀着鲜亮的红枣,熬得粘稠,望之诱人。 “之前厨房那边送来的,说你们忙着安排各种事务,连晚饭也只简单地吃了几口。”虞庆瑶用手试了一下瓦罐的温度,“我找了衣服裹着了,才没冷掉。谁知道你会那么晚才回来。” “那你用过晚饭了?”褚云羲取过青瓷碗问了一句。虞庆瑶却哼了一声:“那当然,谁会傻傻地坐在这里等?难道你不吃饭,我也得跟着挨饿?” 他斜睨了虞庆瑶一眼,又忍不住笑。 “笑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盛了一小碗红枣粥,推到虞庆瑶面前。 “我吃过晚饭了呀。”虞庆瑶怕他搞错了,重新说了一遍,又起身将他按坐下去,“你是不是太累了,都听不懂我说话了……” 褚云羲却趁机握住了她的手,将她一下拽到身前。“要是不给你盛,必定又要被抱怨。”他轻声道,“我可不敢再惹你生气。” 虞庆瑶的手被他捉住了,心跳得快了几分,有意道:“我有那么凶?你还会怕我?” 褚云羲望着她的眼睛:“白天就一直在生气,我又不傻。” “那算什么生气……”虞庆瑶才想解释,褚云羲却从后揽住了她的腰,“我是来晚了,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 虞庆瑶愣了一下,随后顺势伏在了他身前,完整地抱住了他。 却没说话。 呼吸声近在耳畔。 “怎么了?”褚云羲轻声问。 “陛下。”她用力呼吸了几下,空气有些寒冷,眼里却热热的。“褚云羲。” 他笑了,在她耳旁道:“我在呢。” 她侧过脸,柔软地道:“你终于回来了。” “嗯。”褚云羲应了一声,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伏在她肩头,眼眸幽黑,犹含朦胧。“我很想你,阿瑶。” 虞庆瑶的眼前濛起了水雾。她捧着他的脸侧,小心地吻过去。 灯花耀动明光,一室清冷,却又盛开了璀璨的花。 * “粥要冷掉了。”她在亲吻的间隙,忽然想起了这事,居然还试图转身去拿碗。 “别乱动。”褚云羲按住了她,一手端过碗,送到她唇边,“你能不能别这样煞风景?” “不是为你着想吗?你还……” 他却笑了,让虞庆瑶喝了一口。 然后趁她还低着头的时候,又凑过去咬住了她的唇。“我也吃到了。” 微微甜意渗透过来。 虞庆瑶心潮起伏,不由揽住他的颈:“你怎么变得这样会说话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笑,再一次吻了过去。 ————————!!———————— [让我康康]陛下忽然很会了,少年气息又回来了[让我康康] 第349章 第三百四十九章 感旧情怀未尽忘 褚云羲回到兖州的次日清晨,一份份安民告示与招降檄文,便由快马信使携带着,飞向山东、山西,乃至更远的地方。 檄文言辞恳切,历数弘正帝为谋权势而坐视边患之过,昭告其已于昭阳湖伏诛。敦促各方将士官员,审时度势,速弃暗投明,凡归顺者,一律既往不咎,量才录用。顽抗者,大军将至,必遭雷霆之击。 檄文四散,激起各方震荡。不出两日,济南保国府的余向鸿、余向津兄弟便匆匆赶来。在拜见了褚云羲之后,立即以保国府名义发布文告,痛陈褚廷秀之失德,盛赞天凤帝之仁武,宣告保国府上下全力拥戴新君,并呼吁各地官员顺应天命。 紧接着,宿宗钰以定国府名义发出的拥戴文书也传遍四方。 兖州大捷的消息连同这两大元勋世家的表态,迅速瓦解了残存敌军的抵抗意志。不到半月时间,山东全境尽数臣服,各地原在观望的州府也纷纷上表归顺。就连趁乱兴兵的蛮荒匪类,在听闻开国君主重返天下后,也闻风丧胆,不敢再有造次。 四境八方,至此渐趋太平。 来自北京内阁急递文书也送到了兖州,以吴首辅为首的大臣们言辞恭谨,询问陛下何时启驾回京,执掌江山。 褚云羲览毕文书,却对前来议事的宿放春、施锐进等人道:“朕当年平定四方初登宝位,便是定都南京,只是后来忽然离世,崇德帝才迁都北京。如今朕一朝重返天下,理应先返南京,祭告天地祖宗,安定江南人心,再议北归之事。” 众人皆以为然。 于是,大军在兖州稍作休整后,便开始分批调动。余向鸿兄弟前来辞行,虞庆瑶将淑莲交予他们带回保国府,道:“这小丫头在紧要关头立下大功,你们可得好好待她,不然的话……” 她是假意威胁,余向鸿哪里受得住,急忙道:“岂敢怠慢!淑莲已被陛下褒奖,我们打算回去后就让她脱离奴籍,安排营生,不知是否合适?” 虞庆瑶见淑莲还一脸茫然,拉着她的手悄然问:“怎么不高兴这样的安排吗?从此之后,你就不是丫鬟了。” 淑莲愣了半晌,这才惊喜交加,却又腼腆道:“我自小就在保国府里长大,忽然叫我自立门户,我还不知做什么才好……” 众人笑了起来。 “余大人会给你安排的。”虞庆瑶也笑着道,“开个店铺,或当个绣娘,再或者找个合适的夫君,你愿意怎样就怎样。现在,一切都是由你自己做主了。” * 和余向鸿兄弟以及淑莲分别的次日,褚云羲亲率一部精锐,携虞庆瑶以及宿放春、宿宗钰、罗攀等将领,并押解部分重要俘虏,启程南下。程薰与云岐则护送褚廷秀的灵柩,随行在后。 这支队伍自兖州出发,经徐州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官员皆叩拜相迎,道路两旁时常挤满了想一睹天凤帝真容的民众。欢呼之声,不绝于途。 虞庆瑶大多时候与宿放春同乘一车,偶尔也会骑马与褚云羲并行一段。 她望着身姿挺拔的褚云羲,冬日阳光描摹了他的眉眼,披拂了淡淡金辉。 那一刻,史书中描绘的那个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开国君主,似乎更鲜活地呈现在她眼前。 “看什么呢?”宿放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了一笑,“是不是觉得,陛下此刻,才真正显露帝王风范?” 虞庆瑶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总觉得……万众瞩目,齐声陈赞的帝王,与我认识的陛下还是不同的。” “哦?哪里不同?” 虞庆瑶想了想,却有些说不清。她虽然没有见过年少得意时的褚云羲,却还是觉得,现在的他,应该是少了几分年少时锐不可当的锋棱,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宽厚与沉静。 一次中途休整时,她将此感随口说与褚云羲听。 褚云羲闻言顿了顿,望着远处苍茫的田野,缓缓道:“史书所载,多是功业与庙堂筹谋。那时的我……心中装的是江山万里,是宏图霸业,是青史留名。” 他转过头,看向虞庆瑶,眸色深了几分,“如今归来,山河依旧,却物是人非。我已历经生死,饱尝离散与重逢……才知晓功业之外,尚有种种值得珍重的人与事。譬如,不负追随者的信任,又譬如……” 他抬手轻轻抚过虞庆瑶的鬓发,眼中映着她的身影,“陪伴我的虞庆瑶。” 虞庆瑶心弦被轻轻拨动,见后方将士们都在歇息,似乎也没人敢往这边窥伺。于是拉着褚云羲的手,坐在了道路旁。 旷野与青天相连,将两人无声笼罩其间。 不远处河流寂静流淌,犹如银白束带飘落田间。天边飞鸟缓缓掠过,有数点灰影扑簌簌飞下,点着水面,划过道道波痕又远去。 虞庆瑶撑着下颔,忽而又目不转睛地看着褚云羲。他微微一怔:“在想什么?” “褚云羲,你会不会烤鱼?” 他更是诧异:“怎么忽然问这个?你饿了?我叫人来……” 她却按住了褚云羲,坚持捉着他的手:“我不要别人做吃的,我只是问你会不会烤鱼。” 他蹙着眉,犹犹豫豫地道:“应该……会吧。” 于是那天傍晚,虞庆瑶带着他来到河边,甚至还找了个铁叉递给他:“喏,你可以拿来刺鱼。” 褚云羲哭笑不得,指着后方正在安营开伙的将士们:“行行好,别人只是不好意思看,并不是看不到!你叫我挽起袖子站在这里叉鱼吗?!” “那不然怎么烤鱼?” 虞庆瑶一本正经,万分不解。 褚云羲叹了一声,提着铁叉走开了,没过多久,他又拿着竹竿丝线回来了,还做了鱼饵。 “你还会钓鱼?”虞庆瑶大惊小怪。 褚云羲不满地将铁叉插在边上,一撩衣袍,坐在了河边。“那有什么难的?总比大冬天在水里叉鱼简单!” 虞庆瑶笑嘻嘻地坐在了他身边。 金红的斜阳挂在远处林上,将天空染得斑斓辉煌。褚云羲的青色锦缎曳撒在暮色间显得有几分沉寂,虞庆瑶偷偷靠在他身侧,看着丝线垂在水中,又抬头看看他的下颌。 “你冷的话就回马车里。”褚云羲忽然道。 “那怎么行?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那么冷都快天黑了,还坐在河边钓鱼?” 他斜睨了虞庆瑶一眼:“哦,你还晓得啊?不知道怎么突发奇想,非要叫我烤鱼,我要是钓不到鱼,今晚你是不吃饭了?” 虞庆瑶抿着嘴笑,抱住他的臂膀。“你不是说很简单就能钓上来吗?” 他只得无奈地摆摆手。“不要讲话了,再这样,我真要坐到天黑冻僵掉。” 虞庆瑶适时安静下来。远方,营帐一个个搭起来了,战马咴咴,说笑起伏。宿宗钰与宿放春看到了那两个并肩坐在岸边的背影,面面相觑,却也没人过来打搅。 * 夜色初降时分,寒意袭人,褚云羲在快要冻僵之前,总算是钓到了一条鱼。他高兴得差点喊出来,却又马上显出一副成竹在胸的从容神色,持着鱼竿倨傲道:“你瞧,我没说大话吧?” 虞庆瑶看着那条比手掌长不了多少的鱼,笑了一笑,带着他去了篝火边。 火苗蹿高,映红了两人的脸颊,也让彼此的眼睛更莹亮。 “陛下钓鱼回来了!”宿宗钰提着酒坛走过来,“要不要让人去把鱼处理一下?我们先喝酒……” “好……”褚云羲才伸出手,虞庆瑶却道,“你自己不会做这些小事吗?” “……你是一点都不让我消停。”褚云羲眼见宿宗钰惊愕地看着两人,脸颊更热了几分,却有意远离了篝火,“这火太热,熏得我脸都烫。” 宿宗钰笑着将酒坛放下,洒脱离去:“那我就不耽误陛下刮鱼鳞了。” 褚云羲一声长叹,在篝火边刮鱼鳞,剖鱼肚。虞庆瑶抱着双膝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唇边带着笑意,眼眸里却有绵长的惆怅。 “为什么今天要我做这些?”他低着头,一边用水清洗鱼肚,一边问。 虞庆瑶单手撑着下颔,幽幽道:“没什么呀,只是想看看你身为帝王,会不会就此高高在上了。” 他抬起眼眸,注视着在火光映照下的那双眼睛。“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事?” 虞庆瑶一怔:“你记起来了?” 褚云羲沉默了一会儿,道:“坐在那条河边的时候,忽然感觉以前好像也和你露宿野外,也在一条河边,还点着篝火。” 他看着虞庆瑶渐渐柔软的眼神,补充道:“是南昀英跟你在一起,对吗?” “那是他第一次与我相见。”虞庆瑶略显无奈地道,“他抓了鱼来,不会像你这样仔细地处理,烤得半生不熟,还硬是叫我吃……” 她掠了掠垂落的发缕,看着跃动的篝火,“那时很害怕他,但是……刚才坐在河边的时候,就忽然有些想念。” 褚云羲安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处理干净的鱼架在火上烤,随后才慢慢道:“你不怕我再变成那样?” “不怕了。”虞庆瑶道,“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褚云羲诧异地看着她,虞庆瑶又道:“无论是恩桐,还是南昀英,都长大了。就算你又回到他们的身份里,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迷惘不知归路,憎恨不知宽恕。” 篝火摇曳,褚云羲的眼底浮起星光。 幽幽香味弥漫开来。他举起已经烤熟的鱼,送到虞庆瑶近前,“吃鱼。” ————————!!———————— 怎么随便写写对话又一章过去了……是不是因为前面相处的时间太少了[裂开] 第350章 第三百五十章 凤归金銮春波暖 篝火还在风中跃动,大树下的战马都已低垂着头快要入睡。褚云羲见虞庆瑶抱着双臂发抖,便去帐篷内取来斗篷,给她兜上了。 “还不想回去休息?”他低声问。 夜幕下,虞庆瑶拉着他的手,踏过枯黄的草地,走到那条河流边。 “你看,天上的星真亮。”她仰起脸,望着暗蓝天幕中星星点点的寒光,“只有小时候住在村子里,才能望到那么多,那么清晰的星星。” 褚云羲站在她旁边,同样抬头望向那璀璨的银芒,忽然就想到了那条黄土铺成的小路。 昏黄的灯光下,他背着长刀,独自在风沙中走向小虞庆瑶的家。 “我去过你住的地方了,虞庆瑶。”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含着温柔,“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比现在还要冷,风也更大,我带着你走出村庄,路上没有其他人影。我望着远处,黑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的那几颗星若隐若现,跟随着我们。” “记得啊,怎么能忘呢?”虞庆瑶转到他面前,借着微弱的光亮看他的明眸,心底渐渐盛满酸甜,“你带着我不停地走,后来我累了,你就一路背着我。我们好像走过了旷野……我还记得你牵着我的手,站在公路旁。天很蓝,云很白,一辆辆货车呼呼地开过。” 她说着说着,唇边浮起了笑意,忍不住靠在他怀里。“褚云羲,后来我曾经好几次做过这样的梦,只是看不清你的脸。” 他低下头来,轻轻抵住虞庆瑶墨黑的发。“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了。” 虞庆瑶伏在他心口,伸手摸到他背后那曾被刺穿的位置,出了一会儿神,忽又想到自己亲眼所见的那具骸骨,不禁屏住呼吸,抬头注视着他的面容。 “怎么了?”褚云羲轻声问。 她的眼里酸涩,泪水快要漫出,却只是摇了摇头,重新伏在他胸前。 随后,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褚云羲。 “不能再离开我了,陛下。” 他近乎喟叹地笑了笑。“我不会离开了。” * 这支队伍抵达南京城外时,已经临近除夕。天空飘着濛濛冬雨,使这座古城洗尽铅华,仿佛静待此时已然许多年。 以现任南京守备为首的一众官员,早已得到消息,故此冒雨出城十里,恭迎圣驾。 当旌旗仪仗出现在官道尽头时,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伏下去。 “臣等恭迎陛下驾临!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声中,褚云羲缓缓走出马车,环视四周,一眼就望到了须发皆白的庄泰然。“庄尚书!” “臣庄泰然,叩见陛下……”多日不见,庄泰然衰弱了许多,他被人搀扶着上前,刚要行大礼,被褚云羲一把扶住。 “老尚书,不必多礼。” 庄泰然拱手致谢,然而看着眼前气度雍容的帝王,更觉百感交集。他的目光,随即越过褚云羲,落在了队伍后方那辆覆盖着素白布幔的灵车上。 云岐与程薰正一左一右,静静站在两侧。 庄泰然身形晃了晃,急切地想要走向那灵车,却步履维艰。 “老师……”云岐哽咽着喊了一声,与程薰上前,搀扶住了他。“弟子没能及时规劝皇太孙,他……” “我已经知晓,可惜……”庄泰然看着那素白车幔,老泪纵横,颤抖着嘴唇,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所有的期望、教诲、失望、痛心,仿佛都随着这声叹息,消散在了冰凉的雨丝中。 褚云羲走上前,沉声道:“先将灵柩暂时存放于宗庙,依礼停灵。待朕祭告过天地祖宗,再择日,以皇孙之仪,归葬于祖陵之侧。” “多谢陛下。”庄泰然哑声应道,让到一旁。 在众多官员的簇拥下,车队重新缓缓向前,终于穿过了巍峨的城东麒麟门。 大道肃穆,直贯西东。百姓焚香叩拜,匍匐不起。 铜铃声不绝于耳,马车微微震颤。 虞庆瑶坐在青帘低垂的车内,只能借着窗户缝隙隐约望到外面的人山人海。 她正心潮起伏间,却觉衣袖一动,回头只见褚云羲已经攥住了自己的手。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地上那么湿冷,他们要跪多久?”她顿了顿,无奈地问,“我问这是不是不合时宜?” 他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虞庆瑶的意思。 于是唤来随从,吩咐加速行进。 “陛下,前方就是宫城了。”不多时,窗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褚云羲应了一声,仍旧握住虞庆瑶的手。“我们要回去了。” 无数画面在虞庆瑶眼前穿梭飞过。 那时黑夜漫漫,她与刚刚恢复神智的褚云羲从崇圣塔下逃出,就那样纵马奔腾,流亡于南京长街。 也正是那一夜,褚云羲将错就错,冒充成锦衣卫,将她带入了南京故宫。 “我们在南京皇宫里还住过呢。”虞庆瑶不无喟叹地道,“那时候看着冷冷清清的,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褚云羲笑了笑。“自然不会那样萧条。” * 皇城紧闭的宫门,在沉重的轧轧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其后漫长而空旷的御道。 细雨纷纷,一列列卫兵早已恭候两侧,在沉沉钟鼓声中,銮驾驶入了宫门。 褚云羲推开窗,望着烟雨中熟悉又陌生的宫阙,眼神深邃。 无数记忆的碎片翻涌而至——少年的纵横沙场,登基时的志得意满,与故交旧友在此商议军国大事的日夜,以及……最后北伐离开时的踌躇满志。 “那里,好像我们之前去过!”虞庆瑶撩起帘子,指着前方。 寒冷的冬雨渐渐止歇,宽广砖石地面浮动清水光华,在那苍穹云影之下,巍峨壮阔的宫阙清晰呈现于眼前。 “那是奉天殿。”褚云羲凝视着那座宫阙,“那个晚上,我和你进去过。” 他又转过脸,看着明媚如朝日的虞庆瑶。“现在,一如承诺,我真的带你回来了。” 骏马迈开步伐,踏着被雨水洗净的青石板御道,沉稳而坚定地,向着奉天殿的方向行去。 南京旧都的各部文武官员,仪仗侍卫,浩浩荡荡,跟随着他们的帝王,走向前方。 奉天殿已经越来越清晰,那巍峨的殿宇,朱红的梁柱,金黄的琉璃顶,仿佛沉睡已久一朝苏醒,正在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 以南京守备、六部尚书为首的一众文武官员,依照品阶序列,跪拜于丹墀之下。 玄衣黄裳,十二章纹,日月星辰,环绕周身。 赤舄踏上丹陛,褚云羲微微侧过脸,看向旁边的虞庆瑶。 尚未大婚,依照礼制,她本不该出现在此场合。但褚云羲还是不顾众官员疑惑的眼神,带着她,站到了奉天殿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海应和,萦绕不绝。 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望向阔别已久的奉天殿,又持起虞庆瑶的手,轻声道:“走。” 虞庆瑶微微一笑,竟也没有一丝胆怯不安,与他一步一步踏过丹陛,沿着那转腾出海的蟠龙巨石,最终登临最高处。 奉天殿殿门早已洞开,内里深邃幽暗,唯有最深处那金漆蟠龙宝座,隐约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褚云羲转过身,面向殿外广场。 云层渐散,太阳耀出光芒,金芒泼洒而下,将他与身后的奉天殿一同笼罩。玄色衮服上的金线刺绣在阳光下骤然生辉,日月齐辉,星辰熠熠。 * “众卿平身。” 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官员们依礼起身,垂首恭听。 南京司礼监掌印上前,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诏书。 “……朕上承天命,下顺民心,重归大宝,当励精图治,涤荡瑕秽,与天下臣民更始维新。”诏书最后,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抚恤阵亡将士,并令各地官员“各安职守,速呈民情,共图恢复”。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再次响起山呼“万岁”之声,褚云羲又单独留下了南京内外守备与六部官员,布置江南一带的事务。 虞庆瑶在诏书宣读完毕后,便由宫女引着退至殿后。 沉沉殿门关闭了起来,她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奉天殿巨大的朱红廊下,凭栏远眺。冬雨初霁,阳光破云而出,将连绵起伏的宫殿屋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积雪未融的琉璃瓦闪烁着细碎光芒。远处宫墙巍峨,更远处则是南京城参差的屋宇。 这里曾经是大明的中枢,权力的巅峰。如今虽已是故都,却因天凤帝的重返而焕发生机。而她上一次到来的时候,还是朝不保夕,时刻面临追杀的逃亡者棠婕妤,如今,却是以未来皇后的身份归来。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她望着一群飞鸟缓缓掠过金黄碧绿的琉璃顶,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站在这里?”褚云羲的声音响起了。“觉得里面很无趣吗?” 虞庆瑶回过头,看着冠冕庄重的褚云羲,不由笑了:“你现在这样一本正经地问我,我哪里敢说实话?” 褚云羲也笑了笑:“我可从来不觉得你会怕我。” “以前虽然也叫你陛下,但没有今天这样正式。”虞庆瑶背着双手,在阳光下好好打量他,“嗯……果然人靠衣装,不同凡响。” 虽然知晓她在开玩笑,褚云羲还是心中微动:“不管穿戴如何,不管是褚云羲还是天凤帝,在你面前,都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望向后方,“我们去走一走。” 两人携手走出奉天殿后门,眼前豁然开朗。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光泽,长长的宫墙向远处延伸,不知尽头。 “真大啊……”虞庆瑶轻声感叹,想象着几十年前,天凤帝是如何在这里俯瞰他的江山,运筹帷幄。而如今,历经坎坷,他又回到了这里。 “北京的宫阙比这里更多,更大。”褚云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里也曾经是前朝的皇宫,一代又一代,遗存了下来。” “站在这里,会觉得人生渺小。”虞庆瑶道,“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好像藏着故事。” 褚云羲默然片刻,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从此之后,这里也会有新的故事了。” 碧空如洗,冬日的阳光虽然清冷,却毫无遮拦地洒满了整个宫城,将琉璃瓦映照得金碧辉煌,连空气都仿佛明净了许多。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微寒的空气,拉着她的手:“跟我来。” “去哪里?”虞庆瑶疑惑地问,他却没有回答。 * 褚云羲将她又带回到了奉天殿,对內侍吩咐了几句,內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将厚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关闭。 殿内重新恢复了那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唯有阳光透过高窗,化作一道道更为明亮耀眼的光柱,其中浮尘轻舞,恍若梦幻。 褚云羲牵着虞庆瑶,一步一步,踏着光洁的金砖,走过空旷的大殿,再次来到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前。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虞庆瑶。 “还记得吗?那个夜晚,你陪着我坐在黑暗里。”他缓缓地道,“那时你我相识还不算久,我一无所有,颠沛流离间,身边只有你跟随。” 虞庆瑶心里涌动暖意,却故意道:“你该感谢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否则以你一开始那脾气,我早就背着包袱自己跑了。” 他的眼里浮出笑意。 “那你为什么总也不跑?” 虞庆瑶哼了一声,盯着他看了又看:“怕你自己走投无路,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褚云羲凝视着她,拾级而上,端端正正地在那宽大的龙椅上坐了下来。然后,朝她伸出手。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 他微微用力,将她轻轻一带。 虞庆瑶身不由己地跌坐下去——这一次,却不是地上,而是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腿上,被他的手臂自然地环住腰身。 “你……”虞庆瑶不由绯红了脸颊。 “怎么,难道还想坐在地上?”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虞庆瑶被他圈在怀里,望着片刻前还站满了官员的大殿,忍着笑道:“如果现在有人进来看到这个样子,保准认为你是个昏君!” 褚云羲低笑出声,下颔靠在她头顶:“放心,门关着,没人看见。”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道:“有你在身边,我也不可能成为昏君。”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珍视。虞庆瑶缓缓靠进他怀里,目光投向大殿前方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空旷。 不知过了多久,褚云羲才轻声开口:“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崇圣寺。”褚云羲的目光停留在宝座前方的虚无处,“那是弟弟为母亲所建,时至今日,我该以自己的身份,带着你过去。” ————————!!———————— [让我康康]《 》 350-360 第351章 第三百五十一章 佛前灯焰透莲花 午时过后,冬阳和暖,褚云羲携虞庆瑶出了皇宫。他并未大张旗鼓,只轻车简从,穿过雨水初干的街巷,迤逦来到崇圣寺前。 寺门早已大开,方丈率阖寺僧众,静候恭迎。见御驾至,众僧合十躬身,口诵佛号。 褚云羲下了马车,抬眼望去。匾额之上,“崇圣寺”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笔锋凌厉洒脱,正是他作为南昀英时挥毫写就。 岁月流逝,金漆略有剥落,宛如那些曾经散失的记忆。 虞庆瑶站在台阶下,看到这景象,也不由想起那夜南昀英纵马横行,带着她潜入崇圣寺的冒险行为。她不由望向那堵高墙,恍惚间,仿佛还能听到那带着调笑意味的话语。 “陛下是否要进大殿上香?”方丈上前一步,恭敬地问道。 褚云羲颔首还礼,带着虞庆瑶走入寺门。寺内古木参天,虽值寒冬,松柏依旧苍翠。甬道洁净,佛殿肃穆,香火气息隐隐萦绕。 虞庆瑶悄悄凑到他耳畔道:“上一次,我们是爬墙进来的。” 褚云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想说什么,却又注意到了那座巍然耸立的九层宝塔。 塔身依旧雄伟,但细看之下,檐角瓦当仍有明显的新旧之别,那是去年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 褚云羲驻足于道旁,望着宝塔缓缓开口,“方丈,去年宝塔失火,后续修缮之事,可还顺利?” 方丈连忙躬身:“回禀陛下,去岁火起突然,还好寺众奋力扑救,才保住了崇圣塔。此后南京工部拨付财物,加紧修葺,如今主体结构已然稳固……”说到此,他面带愧疚,“这宝塔是陛下初登大宝时下令敕造,然而贫僧等守护不力,才致使险遭焚毁,恳请陛下恕罪。” 褚云羲摇了摇头,目光深沉:“方丈不必自责。那场大火……起因在朕。” 此言一出,不仅方丈愕然抬头,就连随行在后的僧侣们也面露惊讶。 褚云羲并未解释过多,只是抬手,解下了腰间的龙纹宝刀,双手平托,递到方丈面前。 “一年之前,朕死而复生,为了寻找自己的佩刀来到此地,进入了崇圣塔。”他声音平静,却又带着几分沧桑,“当时心绪激荡,难以平静,又因被守塔的内侍曹经义发现,仓促离开时不慎引发火患。此后听闻寺众被责难,心怀歉疚,却因身份特殊无法露面,今日特来言明,以解除疑惑,洗清尔等罪责。” “当时我也在塔内。”虞庆瑶道,“如果不是形势危急,我们也不会仓惶逃走。因为那时我们正遭受锦衣卫的追捕,还请大师谅解。” 方丈虽不知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但皇帝亲口承认灾祸乃是由自己而起,令他震惊不已。 “此庙宇宝塔乃是陛下兴建,失火亦是天意,所幸佛祖护佑,未遭大难,而陛下也逢凶化吉,重返金陵,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朕还有一事相求,恳请方丈能为先母与胞弟在崇圣塔内设立往生牌位,长久供奉。”褚云羲收回宝刀,又从袖中取出折叠整齐的杏黄纸张,递给了方丈。 虞庆瑶未曾想到他竟会主动提及此事,不由望向那张纸。 方丈微微一怔,随即道:“陛下当年不就是为太后设立了牌位,供奉于九层高塔之上?当时失火,那牌位受损,贫僧早已命人重新设置,一切如初。” 褚云羲却摇了摇头:“这是朕亲笔所书,方丈请仔细辨认。” 方丈展开一看,只见上面以俊逸沉稳的笔迹,写着两位逝者的生卒年月,以及牌位上的名号。 慈仁端静淑慎安和颐贞皇太后尹氏 大明追封怀王皇弟褚恩桐 “这……”方丈心中疑惑重重,纸上这两人是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名号,不由问了一句,“请问陛下,这位怀王崩卒时,是否成年?” 褚云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没有,他只有六岁。” 方丈为难地道:“依照惯例,幼童去世,是无法立牌位的,更何况陛下还是天子,若是供奉早夭的亲人,恐怕不是吉兆……” 虞庆瑶蹙眉道:“为什么不能供奉?难道小孩子去世了,就连被怀念的资格都没有吗?陛下将生母和弟弟的牌位安置在塔内,不就是为了永久怀念,以示血脉亲情浓于一切?如果连这都不能做,佛家所颂扬的普度众生岂不是成了一句空话?” 方丈惶恐不敢多言,褚云羲淡淡道:“你不必顾忌太多,朕历经生死,早已将许多事看得极淡。什么吉凶祸福,皆无需太过在意,所谓成事在天,谋事还在于人。” “陛下果决勇毅,是贫僧拘泥旧例了。”方丈听了之后,自然不敢怠慢。“贫僧马上叫人篆刻徽号,准备供桌。” * 夕阳西斜,将崇圣寺的殿宇塔影拉得悠长。大雄宝殿内,佛香袅袅,梵呗声声。 一场庄严肃穆的法事正在进行。方丈亲自主持,全寺僧侣齐集,依照最隆重的仪轨,为尹夫人与褚恩桐设坛超度。 褚云羲与虞庆瑶身着素服,跪于大殿佛像之前。 虞庆瑶透过弥漫的烟雾,望着那一对墨黑的灵位。 记忆浮沉,吴王府中那个幽静的小院,院中那低沉萦回的伽倻琴声,温润含忧的尹夫人,还有身穿红衣,高高爬在树上的孩童。一切的一切,像雨中水面波纹,不断晃动着,震荡着,周而又碎。 她又缓缓侧过脸,望着正凝视前方的褚云羲。他的眼睛墨黑而深邃,仿佛蒙上了薄雾。虞庆瑶不知道此时的他,是在想着什么。 * 法事完毕时,暮色已浓。方丈引着褚云羲与虞庆瑶,以及四名手捧莲位与香烛的僧人,沿着修复一新的塔内楼梯,逐级而上,直抵第九层塔顶。 与第一次进入崇圣塔不同,虞庆瑶不再惊慌,但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宁。 她趁着僧人们在前引路,偷偷握了一下褚云羲的手。 微冷。 “陛下。”虞庆瑶轻轻唤了一声,贴近了褚云羲。可她还没找到机会加以安慰,褚云羲却已先低声说了一句:“我没事。” 然后,略微用力地回握住虞庆瑶的手。 他们终于登上了第九层,在那供桌中央设有一精致佛龛。 僧人们将尹夫人与恩桐的牌位,并排供奉于佛龛之下,并为其点燃长明灯与清香。橘黄的灯火,映照着崭新的牌位,也映照着褚云羲幽黑的双眸。 他上前一步,在蒲团上缓缓跪下,向着母亲的灵位,也向着弟弟的灵位,深深叩首。 虞庆瑶紧随着他,也一同缓缓叩拜。 轻烟徐徐,檀香幽幽。火苗摇曳间,烛泪悄悄滴落。 * 长明灯的火焰燃亮了塔内的幽暗,晚风却自窗户缝隙钻入,寒意更浓了。 方丈与僧人们悄然退至楼下,将这片静谧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褚云羲终于缓缓起身,虞庆瑶随之一同站起,说道:“去外面看看吧。” “好。” 两人携手,走到塔顶边缘的栏杆内。凭栏远眺,整个南京城尽收眼底。沉沉天色下,远处的秦淮河如一条暗色的玉带穿城而过,明媚灯火沿河蜿蜒,宛如星河倒泻。更远处,山峦轮廓沉静,无声守护着这座古城。 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在天际留下一抹瑰丽的绛紫与金红。 崇圣塔高高的檐角下,铜铃在晚风中轻轻摇荡,发出清越空灵的声响,一声,又一声,穿透渐浓的暮色,传向很远的地方。 “陛下,尹夫人和恩桐,应该已经重新看见你了。”虞庆瑶扬起脸来,看着他。 “他们,等了很久了。” 褚云羲握紧了虞庆瑶的手,眺望着这片城池,眼中映着人间灯火与天际残霞,深沉如夜,却又仿佛有星光渐亮。 * 在离开九层塔顶的时候,褚云羲从袖中取出一件物品,轻轻地放到了供品之间。 虞庆瑶微微一震。 一只活灵活现的木头小羊,木头纹路清晰,还散发着幽幽香息。 “这是……以前的那个?” 褚云羲低垂着眼睫,唇边微微浮起惆怅的微笑。“我叫人重新做了一个。” “你把它留给恩桐?”虞庆瑶注视着木头小羊。 “嗯,他会高兴的。”褚云羲想要尽力轻松地笑一笑,可是眼里却酸涩。 虞庆瑶轻轻地抱住了他。“只有你高兴了,他才会高兴。” 幽幽烛火下,木头小羊温顺地低伏着身子,仿佛沉睡在母亲身边的孩童,做着绵长美好的梦。 他们走下崇圣塔的时候,夜色清寒。 回望高塔,铃声渺渺,宛如梵音低唱。 * 夜色浸润了南京城,定国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朱门高悬的灯笼将门前的石狮子映照得格外威严,门内更是灯火通明,人声喧沸。自宿宗钰、宿放春随圣驾返回南京,这座沉寂许久的府邸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生气与暖意。 正堂之上,欢声笑语不断。宿宗钰卸了甲胄,只着一身家常锦袍,正与同样换了便服的罗攀对坐畅饮。案几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皆是地道的南京风味。罗攀虽不擅中原礼节,但在宿家这难得的轻松氛围里,也放开了拘束,黝黑的脸膛上泛着红光。 “罗将军,这一杯,我敬你!”宿宗钰端起酒盏,目光明亮,“这一路,若无你与瑶兵兄弟们鼎力相助,陛下的南归也不会如此顺利!” 罗攀连忙举杯:“小公爷言重了!我罗攀和手下兄弟,最敬服天凤帝为人,也看不惯那褚廷秀行事虚伪。再说在广西时,陛下和虞姑娘与我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还尽心尽力帮我们调停争端,要不是褚廷秀暗中挑拨,我们这些人说不定现在一直过着安稳的日子。我们为陛下打江山,不单单是还恩情,更是为道义!” “好一个为道义!”宿宗钰仰头一饮而尽,“我就喜欢你这爽快人!来,再满上!” 侍立一旁的管家忙上前斟酒。宿放春也举杯共饮,她换了身藕荷色锦袍,眉眼间少了些战场上的凛冽,多了几分沉静。她陪着喝了两杯,便放下了酒盏,听着宿宗钰向罗攀介绍南京风物,眼神却有些飘远。 酒过三巡,宿宗钰已有几分醉意,拍着罗攀的肩膀问道:“攀哥,如今大局已定,你有何打算?不如就随陛下再回北京吧,以后封候拜将,前途无量!” 罗攀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小公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瞒你说,在打仗的时候,我曾收到瑶寨托人送来的信件,说我夫人,给我添了个儿子。” “哦?恭喜恭喜!”宿宗钰喜道,“这可是大喜事!更该喝一杯!” 宿放春亦笑了笑,为他倒满一杯:“攀哥,你不说,我还打算问呢!还记得当时在瑶寨的时候,你就想着以后带儿子一起打猎习武,这番也算如愿以偿了。” 罗攀笑哈哈地饮尽杯中酒,继续道:“高兴是高兴,可我这当爹的,连儿子面都没见过,心里……挂念得很呐。手底下的兄弟们,大多也拖家带口,却跟着我出来拼命。如今仗打完了,他们也都归心似箭,想着家里的田地、婆娘娃儿。”他抬眼,目光坦诚,“陛下现在已经重新执掌了江山。可我们这些人,习惯了黔江畔的气候,喝惯了寨子的米酒,还是想回去。” 宿宗钰闻言,酒意醒了几分,蹙眉道:“思乡之情,确实难解。只是……陛下刚刚重掌天下,正是用人之际,你这一走……” “宗钰。”宿放春看向他,声音清朗,“攀哥有家室,有族人,思归乃是人之常情。我们不该只想着留人为陛下效力,也该体谅他的牵挂。” 她看向罗攀,目光中带着理解,“广西瑶寨经此前动荡,想必也需要你回去安定人心,重整家园。陛下应该也会考虑到这些。” 罗攀向宿放春投去感激的一瞥:“宿小姐说得在理。我也不是立刻就走,总得向陛下当面辞行,他应该不会不让我回去吧!” 宿宗钰叹了口气,复又笑起来:“罢了罢了!是我考虑不周!今日团聚,不说这些!攀哥,等你真要走了,我再给你摆酒送行!” “好!不醉无归!”罗攀一拍大腿,重新端起酒杯。 宿放春看着他们再次畅饮起来,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又渐渐怅然。堂内的喧闹、酒菜的香气、爽朗的笑声,都让她感到温暖,可心底某处,却不知为何升起淡淡寂寥。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对宿宗钰低语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便悄然走出了正堂。 ———————— 仗打完了怎么还有好多事没交待……[裂开] 第352章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一心如结不曾开 夜色沉寂,皇宫东南方的宗庙肃穆空旷,白日里值守的官员早已归去,偌大的殿宇群落,此刻只有偏殿内还亮着幽幽烛火。 素幔低垂,轻烟淡淡,褚廷秀的灵柩静静停放在中央。 程薰独自一人站在供桌前。玄黑的衣袍让他的背影显得愈发清瘦孤直。他默默添了香,又拿起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着本就光洁无尘的供桌边缘,仿佛这是唯一可做,也唯一能让他心绪稍定的事情。 寂静之中,高高的院墙外,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停下,紧接着便有人叩响了侧门。 程薰愣了愣,时已入夜,照理不该有人再来此处。 他迟疑着没过去,敲门声却又响起了。于是他只能手持灯笼,冒着寒风穿过空旷的院子,打开了那扇侧门。 门外站着两人,当先一人披着墨色斗篷,身形高挑,正是宿放春。她身后跟着一名仆人,手里提着厚重的食盒。 “宿小姐?”程薰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天都黑了,你怎么……” “过来看看。”宿放春解下斗篷递给仆人,步入院内。她扫了一眼寂静无人的四周,蹙眉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宗庙内不是应该有其他人照看的吗?” 程薰引着她往偏殿旁的厢房走。“原本是有两名内宦的,但其中一人染了病,我让他们先回宫了。云主事傍晚时陪着庄老尚书来过,老尚书年事已高,坐在棺椁前伤感许久,云主事怕他承受不住,便又送他回去休息了。” 厢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窗下炭火微微,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仆人将食盒放在桌上,便恭敬地退到门外等候。 宿放春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素菜。“府里今晚设宴,我想着你这里必定冷清,就带了些过来。”她伸手触及碗盖,尚有余温,抬眼看向程薰,“趁热吃些吧。” 程薰看着那些显然花了心思的菜肴,又看看宿放春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心头涌起难以言明的情绪。 是感激,是愧疚,亦或是其他…… “多谢宿小姐挂念。”他在桌边坐下,却没有动筷,只是为宿放春倒了一杯热茶。“请喝茶。” 宿放春在他对面坐下,捧起茶杯,暖着手。沉默了片刻,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推到程薰面前。 “之前一直忘记将这个给你。” 程薰疑惑地拿起,入手微沉。他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一枚羊脂白玉观音佩,玉质温润,正是当年褚廷秀命他转交给宿放春,以示青睐有加的定情信物。 “这是殿下赠与宿小姐的。”程薰指尖拂过微凉的玉佩。 “我原本就是被迫接受的。”宿放春声音很轻,却清晰,“此物由你带来,也该由你带走,我想……等他下葬时,或许可以随着一起入土。” 程薰握着玉佩,指尖微微收紧。玉的凉意仿佛透过皮肤,渗入心底。 他垂眸看了许久,才低声道:“凤阳祖陵那边,已经开始为殿下营造陵墓。届时,我会与云主事一同护送灵柩前往,料理下葬事宜。” 宿放春望着程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下葬之后呢?你可要随陛下返回京师?” 程薰沉默了。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光影明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想……留在南京。” 宿放春心尖猛地一颤,握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不由自主地盯着程薰清秀的眉眼,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她瞬间心乱的念头闪过——是因为……她吗? 可还没等她品味这份悸动,程薰低沉道:“我侍奉殿下多年,助他暗中谋划,甚至……行过不够光明之事。虽然后来背弃于他,但过往种种,始终难以抹去。” 宿放春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程薰却没有看她,目光平静地望向虚空,仿佛在诉说尘封许久的旧事,“如今虽蒙陛下宽宥,不计前嫌,但我若随他返回北京宫中,身处权力中枢,难免惹人非议,徒增陛下烦扰。于我而言,也是日夜难安。不如……就留在这南京故都,守着旧地,倒也清净。又或者等待殿下在凤阳的陵墓修好,若天凤陛下允许,让我待在那里,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他语气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释然,却字字句句,如同冰锥,刺进宿放春耳中。 宿放春只觉得胸口发闷,酸楚涌上心头。她忍了忍,才涩声问道:“难道你就没有别的想法了吗?南京与凤阳都不是你的故乡……那么,大同呢?” 她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棠小姐……她必定还在等你。” 听到她这样问,程薰平静的眼中终于掠过隐隐的痛楚与愧疚,但转瞬又归于一片更深的黯然。 “我离开大同时,已经向棠瑶说过,叫她不必再记住过去。我也向棠千总请求,为棠小姐寻觅稳重可靠的夫婿,照顾她的余生。” “你……”宿放春心里堵得慌,眼内酸涩难忍,“你觉得她还会嫁给别人吗?那些经历,让她的心已经死了……除非是你,才能给她一份寄托!” 程薰微微诧异地看着宿放春,他似乎没有想到,宿放春竟然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 但他还是坚持道:“棠千总从龙有功,陛下必会厚赏,或许……陛下仁慈,还能为棠小姐安排一门合适的婚事。” 他说得从容不迫,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宿放春却从他的眼底读出了回避与强装镇定。 “程薰。”她忽然唤他的名字,眉间微蹙,“你为什么总是替别人考虑?以前为褚廷秀,后来为陛下,为棠小姐……可是你自己呢?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愿望了?” 程薰倏然抬眸,对上她迫视而来的目光。那双总是明亮如月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让他恍惚间不敢再看。 风从虚掩的门外透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也缭乱了两人的影子。 程薰缓缓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投向那跳跃的火焰,良久,才极为轻微地说了一句:“我……已不知,自己还希望得到什么。” 宿放春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程薰紧抿的唇角,看着他握着玉佩、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满腔的话语,堆积缠绕,却又无从说起。 “你再好好考虑吧。”宿放春站起身,努力压下涌动的失望,“眼下……先照顾好自己。若是日后真的留在南京,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她顿了顿,又道:“定国府,总还能帮上些忙。” 程薰也随之起身,朝着她深深一揖。“多谢宿小姐关怀。程薰感激不尽。” 他直起身,目光与她一触即分,“只是长居深宫,恐不便时常叨扰。宿小姐……自己珍重。”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为认真。 宿放春心间拥挤杂乱,她不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程薰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厢房。 程薰应该是在后面送了出来,宿放春却不敢再回头。 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脸颊上的温热。她重新披上斗篷,翻身上马,只道一声“回去吧”,便带着仆人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宗庙外响起,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南京城沉沉的夜色里。 直至蹄声消失,程薰依旧站在宗庙门口,一动不动。 夜色愈加浓黑了,只有遥远宫城上的灯火,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程薰望着茫茫黑暗,眼眸深处,却还映着远处微光,只是更显清冷。 * 宿放春回到定国府的时候,大厅里只剩了宿宗钰还在自斟自饮。看到她带着一身寒意进来,不由一怔:“你去哪里了?攀哥刚才走的时候想找你告别,仆人却说你出门了。” 宿放春裹着斗篷,站在明晃晃的灯火下,一张脸冻得煞白。 “我去了宗庙。” 宿宗钰愣住了:“宗庙?你去那里做什么?”他继而叫起来,“褚廷秀的灵柩存放在那里,你难不成特意去上香?” “不是。”宿放春淡然解下斗篷,“他以前给过我一块玉佩,我去转交给程薰,让他到时候放入陵墓作为陪葬。” “黑灯瞎火的特意过去就为了这事?”宿宗钰倒抽一口冷气,“你也不害怕?” 宿放春落落寡欢地坐在桌前,“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宿宗钰还是觉得她今日举止有些蹊跷,但也不好追问,于是转话了话题道:“哦,对了,刚才有人来通传,说明日陛下会到府内,我已经吩咐管家派人整理各处。” 宿放春点点头:“他到我们家里,只是随意来坐一坐?” “说是想要祭拜曾祖定国公。”宿宗钰道,“姑姑,明天我与你一起去吧。” “好。” 宿放春离开正厅后,穿过重重院落,走向自己的住处。经过某个幽静小院时,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那是当时褚廷秀住过的地方,程薰也陪同在旁。 只是如今暗无灯火,幽寂无声,唯有夜风吹过,又带下几片黄叶。 ———————— [红心] 第353章 第三百五十三章 爆竹声中岁又阑 次日清晨,晴光刚刚铺洒于庭院,定国府中早已打扫一新。正门大开,宿宗钰与宿放春皆着正式冠服,恭候于门前。 不多时,御驾自东南方缓缓而来,停在了定国府门口。褚云羲今日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气度沉稳。虞庆瑶很快也下了车,杏白锦缎夹袄配着湖青色缠枝纹马面裙,更衬得肌肤白皙,明眸潋滟。 宿宗钰和宿放春上前行礼,却被褚云羲扶起:“我今日是以宿家故交的身份前来拜访,何须多礼?” 于是众人进入,至正堂落座。宿宗钰因问起昨日崇圣寺一行,褚云羲道:“我已将生母与幼弟的灵位供奉于塔顶,并吩咐工部尽快为她们重修陵墓。今天来此,是为了另一件要紧事。” 他顿了顿,望向宿宗钰,“之前暂避于定国府内,因形势危急,也不曾亲自去祭拜你曾祖父。如今返回金陵,我想……去他坟前看一看。” 宿宗钰起身道:“陛下请随臣来。” 一行人并未多作停留,由宿宗钰引路,穿过定国府重重庭院,从后门出,坐上马车又沿一条清幽石径,行了数里地。遥遥望到山峦绵延,松柏森森,正是宿家依山而建的墓地。 宿修的坟茔位于正中,规制盛大,碑文肃然,皆记述其生平功绩。旁边则是其夫人的墓穴,再往后则是其妹晚娴的墓碑。 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站在了褚云羲身边。 寒风掠过松枝,好似低沉呜咽。 褚云羲凝望那熟悉的名字许久,才从随侍手中接过一叠纸钱,将其点燃。火苗在寒风中跳跃,纸钱渐渐化为灰蝶盘旋而散。 褚云羲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俯身就着尚未熄灭的火焰,缓缓点燃。 信纸蜷曲,焦黑蔓延,最终化作一小团明亮的火焰,在他指尖停留一瞬,旋即飘落,与纸钱的灰烬混在一处。 “文卿,我回来了。”褚云羲对着墓碑,目光温和,仿佛在与故友对面交谈,“在离开的时间里,我去了很多地方,经历了无数战役,也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不同的人。” 虞庆瑶不由望向他的侧颜,褚云羲低眸,继续道:“我又去了孤鸾峰,在那里,我记起了过去的一切。这才明白你为何在我忽然消失后,神智错乱,最终自尽于燕子矶畔。而今,尘埃落定,我已没有怨恨,也希望你在九泉之下能够释怀。” 宿放春与宿宗钰上前斟酒,缓缓倾泻于墓前。 “你的孙女与曾孙都追随于我,披荆斩棘,如同你当年一样。”褚云羲又望向虞庆瑶,向墓碑道,“而我,也遇到了虞庆瑶,她在我心中,是最为与众不同的一个。” 虞庆瑶心间震动,只是还未等她说什么,宿宗钰看着那一地灰烬,心中疑窦翻涌。他上前半步,低声问道:“陛下……臣斗胆,敢问曾祖父的妹妹,当年究竟是因何而死……” “宗钰。”宿放春轻声打断了他,微微摇头,又望了望神色平静却难掩沧桑的褚云羲。 宿宗钰触及她的目光,也只得将剩下的疑问咽了回去。有些往事,或许已随那封焚化的信,纷飞散去,不能被留住。 褚云羲沉默片刻,又举步来到宿晚娴的墓前,同样点燃又一叠纸钱,却什么都没说。直至看着灰烬尽散,才转身道:“回去吧。” 虞庆瑶始终站在一侧,想要问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发问。 * 返回定国府的路上,虞庆瑶一反常态很安静,褚云羲也没有说话。行程过半,她正望着窗外,忽听褚云羲道:“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虞庆瑶愣了愣,只回头看看他,又转过脸去将窗子推得大了些:“没有,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你都安静那么久了,还说不是?”他缓缓地问,“是因为宿晚娴的事?” 虞庆瑶心里有些不爽利,可是又不想承认,只是道:“什么事?你从来也没有说过啊,就连宗钰想问,你都不肯提一个字。是怎样至关重要,只能写在信上,悄悄地告诉宿修,却连我们这些还在你身边的人,都不能知道半分。” 褚云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浮起一丝酸涩,静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不能说,是因为……那件事,与孝肃太后的死有关。” 虞庆瑶怔住了,才想回身追问,却已被他从后面抱住了。 褚云羲将脸埋在她肩头,不说话。 “她是不是知道太后是怎么死的?”虞庆瑶不由地攥住了他的手,声音也微微发颤。 “……那晚她被太后留在宫中作陪,却不料,我闯了进去……”他紧紧地抱住虞庆瑶,眼神负痛,“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晚上,或许恰好电闪雷鸣风急雨大,也或许是我被奏章中的事惹得心烦意乱……当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仁寿宫里,烛火就快熄灭,而皇太后……就倒在我的脚下。” 虞庆瑶转过身,捧着他的脸颊:“那宫里的其他人呢?” “都不见了……”褚云羲缓缓道,“当我惊慌失措想要喊人的时候,才发现,昏暗的烛光下,宿晚娴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发抖。” 虞庆瑶怔了半晌,黯然道:“她一定是看到了你对太后做了什么,而那晚的你,也与平时截然不同,令她万分恐惧。所以她后来回到宿家之后,才会悬梁自尽……” 褚云羲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当年宿修追问事情原委,我只知道自己大概又是犯了病,可我……没法向他解释。而如今就算自己想起了往事,心中更觉愧疚,却也不能跟宗钰和放春说出实情。” 虞庆瑶正视着他的双眼:“但是总闷在心里,那种自责无法宣泄,不是更令人痛苦吗?你不能告诉别人,可至少还有我,可以听你诉说。” “我不想提起,就是因为太过自责。”褚云羲涩声道,“况且说那些,不会让你害怕不安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你最疯狂的时候我都见过了,又怎么还会害怕?我虽不认识晚娴,但听你说来,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无辜者,如果你对她的死亡没有一丝自责,这才令人恐惧。” 她说着,伸出双臂抱住了褚云羲。“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只是想让你知道,当你烦闷痛苦的时候,我愿意听你说……无论是什么。” 木窗外透来一缕浅淡阳光,褚云羲一动不动地望着,又听虞庆瑶说:“如果可以让所有的不幸都免于发生,就好了。” 他略微回过神来,黯然一笑:“那要回到什么时候?” “就像上一次的我,借着吴王府丫鬟瑞香的身子,想要把你们母子救出去。如果成功了,恩桐就不会死,你也不会被夺走真正的身份,也许就一直是褚云暎,和母亲弟弟一起过着平静的日子。”虞庆瑶贴近他的脸颊,轻声道,“只可惜功亏一篑,我很遗憾,陛下。” “但你已经尽力了。在吴王府里,没有人可以反抗过他。”褚云羲抱着她,慢慢靠在了车壁间,目光渺远,“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如今我在往前走,阿瑶,你也不要再自责。” 虞庆瑶点了点头,窗外吹进的风有些冷,她关上了窗户,枕在了褚云羲的肩头。 车轮辚辚,窗外那一丛丛路边荒草,很快退去,直至不见。 * 回到定国府后,褚云羲与宿宗钰在正厅饮茶,虞庆瑶坐了片刻后,总觉得宿放春今日情绪不高,便借故找她一同出了厅堂。 阳光射在清冷的池塘里,两人慢慢走过游廊,停在了一树沉香的腊梅前。 “放春,陛下说,开春之后便要启程返回北京了。你到时候,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宿放春道:“我本来就一直留在南京,不想离开家乡。” 虞庆瑶并不意外,有意试探地道:“可是程薰应该会跟着我们回北京。” 宿放春抬眼,对上虞庆瑶了然的目光,只得道:“他已经跟我说了……想留在南京旧皇宫里,或者,去凤阳守陵。” 虞庆瑶大为意外:“为什么?” 宿放春将程薰所说的理由讲述一遍,又道:“我看他心意已决,似乎不会有所改变。跟随褚廷秀的那段时光,如今应该令他很是痛苦,以至于心如死水。” “可我知道,你对他……始终心怀好感,不是吗?”虞庆瑶忖度了一下,认真道,“有些心意,要是不说出来,对方或许永远不知道。就算结果未必如愿,至少……不会让自己日后徒留遗憾。” 宿放春脸颊微微发红,忽然笑了笑:“你会不会觉得很荒唐?” “……还好吧。”虞庆瑶不假思索地解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只要这个人身上有令你感到心动的地方,那就是感情的来源。至于其他,就看各人的抉择了。就像陛下,我相信换了其他人,在发现他的病症之后,很可能避之不及,但我觉得那不足以让我对他彻底改变态度。” “我明白你的意思。”宿放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可是阿瑶,有些事……不是单凭心意就能跨过去的。他心里,始终装着对棠小姐的愧疚,那是他无法释怀的过去。而我不能,也不该,再去增加他的负担,或者……让自己显得乘人之危。” 虞庆瑶叹了口气:“棠小姐的遭遇,确实令人心痛。但程薰的心结,或许需要有人帮他打开,或者至少让他不要这样自我放弃。我觉得,无论他如何选择,你都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宿放春望着那一树在墙角阴影下含苞待放的腊梅,没有立即回答。而虞庆瑶,也没有再追根问底。 * 年关愈近,南京城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爆竹声零星响起,街市张灯结彩,虽经战乱,百姓求安求乐的心却无比热切。 除夕当天,大朝。奉天殿内,百官齐集,向重归帝位的褚云羲行大礼,恭贺新年。仪式庄重而简练,褚云羲颁下赏赐,勉励众臣,一派新政伊始的气象。 朝会散后,程薰前来拜见。他禀报了凤阳那边为褚廷秀修建陵墓的进展,语气平静。褚云羲只叮嘱他按例行事,也没做过多追问。 程薰告退之后,缓步走出东暖阁,正欲步下台阶,却听后方有人呼唤。他听到那声音,就知道是谁,回过身便拜,唤她娘娘。 虞庆瑶脸上一热,连忙道:“不要这样叫我,我觉得很不自在。” “但是您已经是未来的皇后……”他也有些局促,目光不敢直视,虞庆瑶却摆摆手,“还没有结婚,就不是什么皇后。你还像以前一样叫我就可以,陛下也不会生气。” 程薰低着头,没有言语。 虞庆瑶倒是大大方方走上一步:“开春过后,我们就要回北京了,陛下想叫你一起回去。不知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程薰拱手低声道:“戴罪之身,何敢再返回京城?若陛下不计前嫌,可容我在此终老,或去凤阳守陵,都是极大的恩赐。” “陛下如果真的计较这些,当初就不会想方设法劝你活下来。”虞庆瑶顿了顿,看着他的眉眼,“年关将至,除旧迎新。有些心结,或许也该试着放下。你随军远行,离开大同已经很久,棠小姐必定牵挂得很,现在尘埃落定,你至少……该给她报个平安。” 程薰眸光微敛,却没有应答,虞庆瑶又道:“但如果你心中还有别的挂念,不妨顺应本心。有什么需要帮忙成全的,尽管开口告诉我。无论是我还是陛下,都不会因循守旧,你不必因为身份过于压抑自己,闭塞了内心。” 程薰微微一震,不由抬眸看向虞庆瑶。眼见她眼中是一片清澈与真诚,程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躬下身:“多谢虞姑娘提点。程薰……谨记。” 微冷的风在空旷的大殿外盘旋,吹动他藏青色曳撒的下摆,泛动点点银光。 虞庆瑶想缓和一下气氛,有意笑了笑:“站在这里,我倒想起一些回忆。那时的我,惶恐不安地去乾清宫想要求见崇德帝,你也是这样站在高台之上,清高孤傲,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心都凉了。” 程薰不由自主地回望漫长的石阶,一级又一级,像是许许多多悠长的岁月,以及其中不为人所知的心事。 他没有抬眸,只是淡淡一笑:“虽然只过了数百个日夜,但在我心中,却仿佛历经了几十年。” 随后,他再次躬身行礼,辞别而去。 背影挺拔而难掩寂寞,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 * 当夜,宗庙偏殿厢房。 烛火如豆,映照着满室清冷。程薰独坐案前,面前铺开一张素笺,墨已研好,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窗外,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孩童的欢笑隐约可闻,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 虞庆瑶白日里的话语,宿放春星眸中的关切与难以掩饰的失落,棠瑶最后望着他时那双含泪却故作坚强的眼睛……无数画面交织重叠,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该写什么?写给谁? 向棠瑶报平安?然后呢?重复那些早已说过的、苍白无力的劝慰与告别?他知道,那或许只会让她更难过。 向宿放春一一陈述,劝其不要枉费心思?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强力压下。那本是天堑一般遥远的距离,太过明媚的光,照得他更为自惭形秽。 至于白日里,虞庆瑶如此热忱地开导劝解,可她越是好心,越是认真,程薰却越是感到不安。那仅有的一点点清高自傲,让他觉得自己身处这样的局面之中,更是罪不可恕。 笔尖的墨汁,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无声地滴落在洁白的纸上,泅开一团浓黑,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最终,他缓缓落笔。 信是写给棠千总的。语气恭谨,汇报自己近况,感谢其昔日照拂,恳请其保重身体,并隐晦提及,望其能为棠瑶觅得安稳归宿,勿再以己为念。 写罢,他拿起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字工整,句句妥当,合乎礼节,挑不出错处。 却也……冰冷无比,毫无生气。 远处,子时的更鼓敲响,宣告着旧年最后一天的彻底流逝,新岁正式来临。爆竹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震耳欲聋,仿佛要驱散一切旧日阴霾。 在这铺天盖地的喧闹与喜庆中,程薰将那封信塞入信封,仔细封存,然后,塞进了包裹之中。 他吹熄了蜡烛,厢房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属于新年的喧嚣,震动了夜的寂静。皇宫的上空,想必正光芒万丈,烟花绽放,只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 发高烧了,还没退[裂开] 第354章 第三百五十四章 怜卿静好如暖波 乾清宫外,垒至半空的烟花架上百媚生色,成千数百的焰火骤然盛放,姹紫嫣红,金黄翠绿,照亮一张张欣喜的脸庞。 “真亮啊,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罗攀扬起手来,笑着挡在眼前。 “你们看,还有那些,比兔子溜得还快!”阿满又发现了在地上乱转的小烟花,恨不能奔上前追赶。 众人笑了起来。 虞庆瑶站在一旁,笑得格外开心。只因这几天眼看着宫中虽然张灯结彩,一片繁华,但除了自己和褚云羲之外,竟全都是內侍宫女,连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不免有些寂寥。于是她在除夕夜特意邀了罗攀带着阿满等熟悉的瑶寨兄弟入宫,这样才能热闹起来。 各式烟花相继绽放,罗攀看得目不转睛,阿满与几个年轻瑶兵更是兴奋地指指点点,欢声笑语起此彼伏。 待最后一簇焰火消散在墨蓝天幕,余烬气味随风飘散,众人仍意犹未尽。阿满等人还在议论刚才的盛大景象,罗攀却独自站在汉白玉栏杆前,手抚冰凉的雕纹,望着重重殿宇的轮廓,眼神怅然。 褚云羲走了过去,与他并肩而立。“攀哥,此番平定天下,你与瑶寨弟兄功不可没。我曾说过,想留你在身边。希望你再考虑一番,京师虽不比瑶山自在,但总有你一方天地。” 罗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陛下厚意,罗攀心领。我刚才站在这里,就想着以前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够踏进皇宫。我们祖祖辈辈的根就扎在大瑶山,如今您已经平定天下,我也该带着兄弟们回去了。” “那你的夫人呢?”褚云羲侧过脸,看着他,“若不是遭遇坎坷,她理应是成国府中掌上明珠,你就愿意让她也继续生活在瑶寨?还有你们的子女后代,本该承袭祖辈恩荫,锦衣玉食。” 罗攀踌躇了一下,问:“陛下有没有跟她说过这些事?” 褚云羲微微一怔:“在离开瑶山前,我对她说起过想要为她恢复身份的事。” “她怎么回您的?” 褚云羲回忆起那个少言寡语却又异常坚定的女子,不禁慨然:“她说她已是瑶山的女儿,只想守着那片山、那条河,和家人一起平静终老。” 罗攀不由露出了笑意:“果然和我想得一样。陛下,中原很好,皇宫更是气派,可我罗攀,骨子里就是个山里人。弯弓射猎、翻山越岭我在行,可那朝堂官场里的周旋权术,我弄不来,也不想学。打完仗了,我就该回瑶寨过以前的日子了。” 褚云羲虽然明白他的想法,终究还是有些黯然。虞庆瑶在一旁听着,知道挽留不住,便走上前温声道:“陛下,他们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南方的,你让人家搬到北京去居住,不也是强人所难吗?” 罗攀叹息道:“确实是这个道理,我带出来的瑶兵们,不少人早已因为受不住寒冷而频繁生病,有些甚至一病不起就……” 褚云羲想起他带出来的数千瑶兵,如今也已伤亡过半,不免也伤感:“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过了元宵节,我与庆瑶返回北京,你就带着瑶兵们踏上归途吧。那些伤亡的士兵们,我会另外给予厚重抚恤。” 罗攀自是替瑶兵的家人感谢圣恩,虞庆瑶又让宫女去取来一个红木双凤镂花匣,打开来,里面是三个锦囊。两个鲜红,一个深蓝。 她从锦囊里倒出三把精巧的长命锁,递给了罗攀:“这是送给阿荟与荷妹,还有你新出生的孩子的。路太远,孩子又小,现在也不好将她们接出来见面,等过几年,希望还有重逢的机会。” 罗攀接过长命锁,见上面分别刻着荟、荷、桦三字,又有花草萦绕,枝繁叶茂之景。 圆溜溜的铃铛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心中一热,眼眶也不免湿润了。 “我这未见面的儿子,还是陛下赐予的名字,希望他以后能闯出一番名堂,做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才不辜负您的用心。若是陛下以后有需要我们出力的地方,只要派人来知会一声,我罗攀保准带着兄弟们再为你效力!” 褚云羲拍着他的肩膀,淡然一笑:“帮忙可以,可千万不要再为我卖命,我愿自此四海升平,永无战役。” * 次日正月初一,大朝会。 奉天殿内文武群臣朝见君王,褚云羲于御座之上,颁下天凤五年的第一道诏令。 广西瑶山一带,自古治理不易,近年又经战火,亟需安抚休养。特册封罗攀为瑶王,世镇大瑶山,统辖各寨,准其依俗而治,保境安民。又因庞鼎熟知西南事务,委任为两广总督,依据新法抚绥地方,确保汉瑶苗侗各族均能休养生息,互通交易。 南京众臣本来都是闲散惯了,又知晓瑶兵在之前的战役中对天凤帝始终忠心不二,故此根本无人反对。 朝会散后,褚云羲于东暖阁单独召见庄泰然。 此时的庄泰然与一年多之前相比,虽衣冠整齐,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沧桑,背脊也比往日佝偻了不少。 褚云羲请他坐下,缓声道:“老尚书,你前几日递交的奏章朕看过了。天下初定,正是用人之际,你何以突然提出告老还乡?” 庄泰然长叹一声:“老臣非不愿为陛下效力,实是心力交瘁,难当重任。自去年以来病痛缠身,精神大不如前……” “您是因为褚廷秀的死……”褚云羲望了他一眼。 “不不,老臣绝无此意。”庄泰然连忙起身,颤声道,“陛下切勿以为老臣衔恨在心,实不相瞒,皇太孙之死对于老臣而言确是打击。但老臣听云岐所说,知晓陛下当时已给他生路,他却一意孤行,才招致杀身之祸,实乃无可避免……故此老臣唯有唏嘘哀叹,怎会对陛下还心存不满?臣实在是心力交瘁,不堪重用。若陛下还信得过臣的门生云岐,他倒是沉稳干练,端方正直,应该还能为陛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褚云羲凝视他片刻,见他眼窝深陷,气色灰暗,不免心中暗叹。 “既如此,朕便准卿所请。”褚云羲最终站起身来,“希望老尚书能颐养天年,安享余生。” 庄泰然闻言,颤巍巍跪地谢恩,以袍袖抹去了眼角泪痕。 * 在褚云羲忙于处理政务的时候,虞庆瑶走出了坤宁宫,眺望着湛蓝天空下,一座座巍峨的宫阙。 新年里的皇宫,各处悬挂彩灯、张贴桃符,比往日多了几分鲜亮。但宫阙深深,廊庑迂回,寂静依然是底色。 “我要去四处走走,你们不用跟着。”她向身后的宫女们说完,独自下了台阶。 可是宫女们怎敢由着她一个人离开,皆惴惴不安,远远跟随在后。 虞庆瑶说了几次也不奏效,只能独自往前。 坤宁宫后面就是内花园,她这些天已经日日到此,原先还颇能消耗一些时光,后来也渐渐觉得无聊。可除了这里,其他地方更不熟悉,似乎也没什么可玩的地方。于是只能再逛一圈,看那假山叠石,曲池拱桥,若是春夏应该景色宜人,只是时值寒冬,难免有些萧瑟。 湖中金鱼听到足音,倒是习惯性地游拢过来,金红摇曳,汇聚如云。 可是她没有带什么食物,只能坐在假山边,垂着双足,顺手摘来细细的草,掰碎了一点一点抛到水面。 金鱼们聚拢过来,吞进草叶,又很快吹着泡泡吐了出来。 天上的云,映在碧清的水里,晃动点点绮梦般的涟漪。 后方又有脚步声,她起初以为是宫女,待得近了,才觉出不对。 回头一看,朱红袍,乌纱冠,白玉描金束腰带,凤眸滟滟如春江,正是褚云羲。 “怎么一个人坐在水边?”他负手走来,站在了虞庆瑶身后,很自然地扶住她肩膀,“还不让人跟着。” “在屋子里待着不知道做什么好,出来走了很久也累了。”她轻轻晃着双脚,看自己的影子在水中荡漾,引得鱼儿又一阵波动。 褚云羲看她一眼,她虽带着笑,眉梢眼角却分明显得百无聊赖。“是不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日子?”他放缓了声音问。 虞庆瑶怔了怔,不想让他失落,只好道:“也还好……先前一直东奔西跑不消停,现在忽然清闲下来,不用提心吊胆,反而有点不习惯。”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可能过阵子就好了。”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撩起朱红龙袍,坐在她旁边:“其实是觉得很无趣,对不对?” 虞庆瑶有些心虚,将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以前就算你不在,或者很忙碌不能陪着我,但我身边有放春、程薰、宗钰、攀哥……可是现在,我没有能够说话的人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将虞庆瑶揽进臂膀。 “那怎么办呢?我的虞庆瑶。这才没几天时间……”褚云羲想到了很久以前,虞庆瑶曾经很洒脱地跟他说过的话。 ——我才不愿回那什么皇宫,天大地大,走到哪里算哪里,为什么要被囚禁在那不见天日的高墙下? 他没敢继续问,他怕虞庆瑶真的走掉。 “其实我之前多次挽留攀哥,甚至想让罗夫人一家跟着我们回北京,有一半原因是想给你作伴……”他揽着虞庆瑶的肩膀,望着泛动晴光的湖水,郁色浓浓,“你为了我,回到这个时间,失去了自己的家人。” 虞庆瑶的眼前濛起薄薄的水雾。她攥紧了褚云羲的手。“可是,你不是也只剩自己了吗?分开的时间里,我们彼此都很痛苦。更何况,留在那个世界的我,也过得并不自由……正因这样,我才做出了这样的抉择。” 褚云羲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寂静的花园内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两只雀鸟从对面草丛间掠起,扑飞追逐,吱吱喳喳,似玩闹似缠绵。它们飞过平静的水面,留下浅浅的影痕,随后又跃上枝头,迎着阳光交颈梳理羽毛。 * 离开御花园后,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回了乾清宫,也不让内宦侍奉,只是两个人待在里面。过了许久,外面才有人小声禀告,说是找来了不少书,请陛下看看是否合意。 虞庆瑶从床上坐起来,问道:“大过年的,也不让自己休息?” 褚云羲笑了笑,没有回答,走了出去。 虞庆瑶听到脚步声错杂,应该是有好几名內侍将书搬进了东暖阁,等到他们退出后,她才慢慢撩起帘子转了出去。 案头整整齐齐堆放了好几十本书卷。褚云羲正站在书案前,翻阅着卷册。 虞庆瑶有意趴到他肩头:“不是说要陪我的吗?这么会儿就认真地看起书来?” 他顾自还看着手里的书:“特意从文渊阁找来给你看的。” “啊?”虞庆瑶一头雾水,褚云羲已指着那一大堆书,大大方方道:“不是觉得无趣吗?这些书够看不少时候了,你选吧。” 虞庆瑶一看到那些发黄的厚书,人都麻了,硬着头皮地走上前,拿起一本:《四书集注》。 她看着褚云羲满怀关切的目光,不好说什么,只能换了一本。 一看:《贞观治要》。 虞庆瑶悻悻然又放下,褚云羲倒也不意外,主动递给她第三本:“那两个不喜欢也没关系,太难了。这个你一定看得懂。” 虞庆瑶再一看:《千家诗》。 “……你怎么知道我就看得懂?”她有气无力地翻看一下,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简直让她头都晕了。 他却诧异:“你以前不是说过,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全都学过吗?” “好不容易才不学了!到你这里还得按着头叫我读一千首诗,简直惨绝人寰!”虞庆瑶哇哇叫,把书丢给他,“我看不懂,你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故事,看了之后读给我听。” 褚云羲一头雾水,只得拖过圈椅,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晕染进来,纤尘在半空中轻轻飞舞。 虞庆瑶撑着脸颊,看他身着最为华贵的冠冕朝服,此刻却耐着性子在那一大堆典籍里翻找自己可能感兴趣的书,不由得笑了。 “你以前喜欢看什么书?”她问。 “他们给我送来什么,我就读什么。”褚云羲没感情地回答。 虞庆瑶又有些可怜他,甚至觉得让他找什么有趣的故事简直是刁难了。 刚想阻止他,褚云羲却颇有信心地抽出一本书,面露喜悦地道:“你坐好吧,我给你讲这书上的故事,想必会有趣一些。” 虞庆瑶也没再看他到底拿了什么,只是点点头,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边。 于是褚云羲与她并肩坐在冬日午后暖阳里,以清朗的话语,极为认真地给她讲述书里人物的言行。 窗外日光晴好,窗内熏香沉沉,淡淡轻烟袅娜散去。 褚云羲读着讲着,虞庆瑶就在一旁听那官话腔调,这一次,她没有抗议,也没有鄙弃。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褚云羲读完,又给她解释,“曾皙说,晚春时节,已经穿上了适合春日的服饰……” 他转过脸,再去看时,才发现虞庆瑶已经微微闭着眼睛,睡着了。 褚云羲怔了怔,看看自己手中的《论语》,又看看虞庆瑶莹润如玉的脸颊。 他在心中默默叹息,将书本反扣在案头,悄悄起身,抱起了她。 “怎么了?”虞庆瑶吓了一跳,在他臂弯里惊醒。 褚云羲摇摇头,低声道:“听我念书听得都困了。那就去睡吧。” 虞庆瑶眯着眼睛,攥住了他肩膀上那流光溢彩的龙纹,笑了笑:“那你也来。” “不来。”他神态端正,抱着虞庆瑶,大步踏进了内室。 ———————— 大概还有一个故事,就到此为止了[红心] 第355章 第三百五十五章 秦淮契阔几经春 正月十五,过了今晚,彼此就要别离。 中午时分,乾清宫东暖阁内设下了筵席。虽说是宫中宴饮,但褚云羲特意吩咐不必过于拘礼,只当是故人相聚。 宿放春、宿宗钰、罗攀等人早就到来,程薰最后抵达,一身素青贴里,外罩玄黑搭护,见到众人一一问候,与宿放春目光相遇时,仍是十分平静。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活络。宿宗钰与罗攀面临分别也不见伤感,说起边关风物、瑶山景致,你来我往,笑声朗朗。 唯有程薰与宿放春,一个沉默少言,一个刻意欢笑,虽偶尔举杯,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疏离。 虞庆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趁着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悄悄拉了拉宿放春的衣袖。两人借故离席,转至暖阁外的廊下。 “你这些天找他没有?”虞庆瑶压低声音,望了望厅内程薰的侧影,“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北上了,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和程薰真就这样算了?如果你还放不下,趁着陛下还在,等酒席结束,我让他把程薰留下,主动出面说合,或许……” 宿放春摇摇头:“阿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她望向厅内,程薰正举杯欲饮,动作却微微一顿,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却又垂下眼眸,将酒一饮而尽。 “你看他那落落寡欢的样子。”宿放春轻声道,“他的心里还压着那么多事,对棠小姐的愧疚,对自己过往的悔恨……这时候若用陛下的身份为我说合,对于程薰而言,怕是更像一种难以拒绝的逼迫。他是那样骄傲的人,心不甘情不愿只会更难堪。” 虞庆瑶叹了口气:“可是错过这次,等我们走了,再过段时间他又要去凤阳,万一他不肯回来,也许就真的……” “若有缘,山高水远也会再见;若无缘,强求也是徒增烦恼。”宿放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却也有释然,“我也并不是成天为这事烦恼,或许只是缘分浅薄,相识一场,曾经并肩杀敌,共经风雨就够了。” 虞庆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那你保重。无论结果怎样,记得常写信来。” “一定。”宿放春回握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重回席间时,宴席已近尾声。褚云羲正举杯与罗攀话别,约定日后山水再逢。 散了宴,众人至乾清宫阶前话别。 “陛下,明日一早你不用再来送别了,我自己带着兄弟们往南去……”罗攀带着醉意道。 褚云羲却坚定地道:“辰时我会在正阳门外送行。此次分别还不知何时才能重逢,你就不要见外了。” 罗攀默不作声地用力点了点头,带着瑶兵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褚云羲站在宫殿门外,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眼神带着几分萧索。 不久之后,宿宗钰亦告辞,宿放春临走前,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程薰立在阶下,朝着褚云羲深深一揖,转身时,目光与宿放春有刹那交汇。他微微颔首,便垂下眼帘,缓步离去。 阶前很快空了,只剩下一地阳光与远处隐约的爆竹声。 虞庆瑶望着空荡荡的汉白玉台阶,心中泛起怅惘。正出神间,手却被褚云羲握住。 “走。”他低声道,“去换身衣裳。” “换衣裳?去哪儿?”虞庆瑶连忙拭去泪水,一脸诧异。 “在宫里闷了这些日子,不是很无趣吗?”褚云羲拉着她往内殿走,“带你出去走走。” * 里面早已备好两套服饰。没过多久,两人各自装束一新。褚云羲身穿一袭湖蓝色织锦曳撒,外罩鸦青氅衣;虞庆瑶则是藕荷色折枝梅夹袄配月白百褶裙,另有一件莲青色斗篷。 他带着虞庆瑶一路出了乾清宫,四名同样换了装束的侍卫跟随在后。 马车从西华门驶出,穿过宽阔肃穆的长街,虞庆瑶推开车窗往前望,只见前方横街已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车子渐渐驶入市井街道,虽还未到夜晚,但沿街店铺都挂出了各色花灯,好似百花争奇斗艳。鲤鱼灯流光溢彩、荷花灯娇嫩欲滴、琉璃灯团白如月,更有那走马灯不断变幻图画,引得孩童围观,惊讶跳跃…… 褚云羲见虞庆瑶早已按捺不住想要下去,便叫停了马车,吩咐侍卫远远跟着,自己带着虞庆瑶下了车,汇入人流。 “这是里仁街,贯通南北,连接水路码头,历来繁华热闹。我以前从家里出来,常常会经过这儿。”褚云羲一边走,一边望着两边的茶铺酒楼,含着淡淡的笑意,“有些店,开了那么多年,还依旧生意兴隆。” “你以前常去哪些地方?带我去看看。”虞庆瑶好奇地望着那一栋栋古旧的木楼,猜测着他少年时期的喜好。 褚云羲想了想,指着斜对面的一家,“品颐斋,卖古玩字画的,你要去?” 虞庆瑶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怕你又给我买一堆古书!” 他笑了起来,眼眸在阳光下晶莹如星。 “那再往前去。”褚云羲又带着她穿梭于来往不绝的人群间,望向一条小巷口,不无遗憾地道,“以前那里有个馄饨摊,虽然简陋,但味道很好。可惜……” 虞庆瑶想了想,早已过去接近六十年,除了那些老字号之外,哪里还留得下什么痕迹? “哎,那是什么?”她为了不让褚云羲伤感,有意指着旁边茶楼门口摆着的蒸笼。伙计正从里面取出一碟浅碧色的点心,送进堂内。 “茶糕,想吃吗?”还没等她回答,褚云羲已经走上前,也买了一碟。虞庆瑶手正冻得发麻,见那点心看上去酥软又温润,赶紧取过来,咬了一大口。 清香流转,只不过对于她来说,实在有些太甜。更倒霉的是,这一口吃得太急,呛得虞庆瑶连连咳嗽,非但粘的一嘴都是,连粉末都喷了出来。 摊位前的众人纷纷侧目,似是从未见过这样穿着华贵的女子当街如此狼狈。褚云羲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急什么,这是喝茶的时候慢慢品尝的。进来。”他连忙牵着虞庆瑶的手,吩咐伙计去沏茶开桌。 “……我只是不小心呛到了……”嘴里还有茶糕,她只能含含糊糊地解释,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粉末,与他一同上了楼。 他们在临窗的雅间入了座,褚云羲为她倒了茶水,推至面前。“喝吧,不烫。” 虞庆瑶看看茶杯,再看看桌上的糕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忍不住独自笑起来。 褚云羲一脸诧异地问:“我说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不好笑,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了。”虞庆瑶靠在窗边喝着茶,又看他慢条斯理吃着糕点,笑盈盈地夸赞:“我们陛下吃东西都这样斯斯文文的。” 褚云羲抬起微微上扬的眼角瞥她一下,有意一本正经地提醒:“在外面不要这样喊我了。” “啊,今时不同往日了吗?从一开始我就这样叫你呀,怎么现在还不乐意了?”虞庆瑶有意藐视他。 “以前在人多的地方你也没这样叫我啊……” “现在又没别人。不然叫我怎么说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看着临窗端坐的他,“我的褚云羲真好看啊。” 他还想装作平静如水,可脸颊已经渐渐发红。 * 出了茶楼,虞庆瑶跟着褚云羲走过青石板路,穿过悬满彩灯的拱桥。 “以前,宿修还带着我从这里坐船去秦淮。”他站在石拱桥上,回首望着斑驳的岸堤,枯老的柳树。 虞庆瑶忽然想起先前南昀英带她驱驰于古城的那一夜,不由问:“现在的秦淮河上也有游船吧?” “应该很多。”褚云羲转身扬了扬手,跟在后面的侍卫很快出现,没过多久,车夫也赶着马车来了。 马车载着两人继续往南,临近贡院时,虞庆瑶已能望到河水盈盈,如绢似玉。更有游船画舫往来其上,丝竹隐隐,歌吟婉转。两岸楼阁飞檐下挂满花灯,虽还未点亮,但倒映水中,嫣红澄金,黛青绛紫,波光斑斓,宛如幻梦。 “去坐船啊!”虞庆瑶拉他的手,褚云羲先下了马车,叫侍卫去找游船。虞庆瑶兴致盎然地跳下马车,可过了许久,侍卫一脸紧张过来说,因为游人太多,画舫都不够了。 “怎么现在也有那么多游人?”虞庆瑶惋惜地感慨。 侍卫只得道:“南京城内官吏众多,再加上一大帮喜爱流连风月的文人墨客,到了这元宵佳节都来秦淮,因此早已没有空船了。” 又有一名侍卫见虞庆瑶流露遗憾神色,立马自告奋勇:“小人去前面找一艘船,若是在朝的官员,就亮出身份叫他们都下来。” 虞庆瑶连忙摆手:“那像什么话,人家好端端出来玩耍,不仅被中途赶下来,还抬头一看正是陛下,岂不是三魂六魄吓得飞走一半?” 褚云羲也笑了一笑:“不要这样大张旗鼓,我自己去找。” 于是他带着虞庆瑶沿着秦淮河往前去,一路上游船画舫穿梭荡漾,软绵绵的笙歌乐声飘飞水上。虞庆瑶一路跟着他,看看那些画船,又看看他,忍不住问:“褚云羲,你说老实话,以前是不是没少到这里来?” 他脚步一顿,诧异回首:“吴王府规矩森严,你也是知道的,我哪里有机会常来这里?” “还说没有机会,那说明你心里只恨被管束得紧,否则早就天天来这花天酒地了。”虞庆瑶嘀嘀咕咕,他却懊恼得很:“早知道就不带你来这儿了,你要晓得并不是每个人来这里都是爱女色,也并不是每艘船上都有歌伎。我自小在南京长大,要是出入这些地方,早就有人去吴王府里禀报,他们哪里容得我胡闹?” 虞庆瑶看他百口莫辩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正想再刁难一下,忽然听他喊了一声:“跟我来!” 她一愣神,手已经被褚云羲握住了。 褚云羲带着她走得迅疾,虞庆瑶问:“干什么去?” “我看那条船应该是要去前面码头,说不定有人要下来。”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盯紧了河上的一艘画舫。 船行水上,顺流飘荡。虞庆瑶被他拽着越走越快,眼见远处石桥下果然有个靠岸的地方,正有一群年轻人也往那里走,想必也是想要坐船。 “快,别被他们抢先。”虞庆瑶急得提着繁复的长裙,唯恐落后一步。 那艘秦淮画舫上的船夫望到了,大声问:“公子爷,要不要船?” “要!”褚云羲握紧了虞庆瑶的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终于忍不住,奔跑了起来。 船桨划水声,丝竹缠绵声,男女说笑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晃动着碧青澄澈的水,倒映着湛蓝的天,雪白的云,聚而复散,碎影斑驳。 “累就停下,我自己去。”他在奔跑中,不忘提醒。 “不累,跑得动。” 风迎面而来,吹乱了衣裙。可虞庆瑶并不在意。 她还看到了很多诧异的惊骇的目光,他们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男一女,怎么可以攥着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放肆地奔跑。 虞庆瑶也不在意。 手心的温度让她忘记了风的寒冷。 她几乎想要更加放肆地喊叫,或是笑出声来,为由衷快乐的自己,也为褚云羲。这一刻,阳光映在他身上,眉间眼梢,尽显生命的气息。 …… 他们终于抢先上了那艘画舫。 没有了噪杂的笑声,也没有了袅娜的曲声,只有残留的脂粉香息,浮浮沉沉,缭绕不散。 虞庆瑶斜坐着,看两岸楼阁间人影迷离,花红柳绿,一转身,望见了船头的褚云羲。 碧凌凌的河水潺潺流去,微风拨弄腰间丝绦,褚云羲侧过脸,微笑着问:“喜欢这里吗?阿瑶。” 光与影勾勒着他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出了神。 她想起了另一个名字,但终究没有叫出声,只是走过去,站到了他的身边。“喜欢,无论怎样,都喜欢。” ———————— 明天还有一章,凑满356章。书里元宵节,书外平安夜,祝大家快乐~ 第356章 第三百五十六章 梧桐枝上今宵月 天色渐渐变暗,河畔歌楼灯火璀璨,与游船上的灯笼遥相辉映,散落满河星辉。 画舫沿河缓缓行驶,褚云羲撩起帘子向船夫吩咐:“返程吧,我们要上岸了。” 船夫疑惑地问:“这灯火才起来呢,正是好看的时候,公子爷怎么就走了?” 褚云羲笑了笑:“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于是画舫悠悠转换方向,行到之前的码头。岸边越发熙熙攘攘,携儿带女,呼朋引伴,还有纨绔子弟唤来歌姬作陪,喜笑颜开,热闹非凡。 那几名侍卫早已从另一艘小船上下来,抢先站到码头相迎,唯恐发生意外。两人下了船,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虞庆瑶叫起来:“我的鞋都快被踩掉了!” 褚云羲忍住笑,扶着她走到岸边柳树下,让她整顿一番。 灯火熠熠,远处笙歌起起落落,旁边却忽有一人探身过来,殷勤道:“公子爷,要不要听曲?” 褚云羲愣了愣,直接回绝:“不要。” 虞庆瑶一手搭在他肩头,一手提着绣花鞋,回头一看,只见是个年约三十的妇人,头戴桃红绢花,穿着鲜艳而单薄的衣衫,涂得雪白的脸上含着卑怯又故作讨好的笑。 她明白那女子是什么身份,也没吭声。谁知那女子见她公然将手搭在男人肩头,便进一步向褚云羲道:“公子爷好相貌,看着就有气派,只带一个怎么够?我女儿才十四,干干净净小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长得也是闭月羞花,就在那船上。” “胡说些什么,我带的不是歌伎。”褚云羲神色不佳,握着虞庆瑶的手,“阿瑶,走吧。” 他说罢,拉着虞庆瑶就要走,妇人不甘心放弃,还跟在后面。虞庆瑶倒也没生气,只是顺着她刚才指的方向望去。 岸边一艘旧船正随着水波微微起伏,与其他奢华精巧的画舫相比,自是寒酸简陋,只有船头一对大红灯笼,艳丽得妖冶。 寒风中,船头独坐一名瘦小的少女,青布袄紫红裙,发梳双鬟,怀抱琵琶,在灯火映照下脸色更显寡淡,嘴唇却也抹得嫣红。 护卫紧随而来,要赶走那个妇人。 虞庆瑶被褚云羲拖着走了几步,回过头,忍不住问:“那是你亲生女儿?” 妇人一愣,随即道:“是啊。我又没钱,哪里买得起姑娘来唱曲?” 褚云羲还待往前,虞庆瑶却停了下来,又向妇人道:“她才那么小,你不要让她再做这营生。” 妇人笑容尴尬,悻悻然道:“这营生怎么了,不都是混口饭吃……” 虞庆瑶知晓说不服她,只能向褚云羲低声道:“拿钱。” “干什么?”褚云羲一时没明白她想要多少钱,从腰间取下钱袋,直接交给了虞庆瑶。她从里面抓了两把,塞到妇人手中。 满把的银子和铜钱,从那妇人指缝里直往下掉,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她又惊又喜,顾不上别的,直接将裙子掀起来兜住了,又蹲在地上急急忙忙地捡。 “观音菩萨!天王老爷!这么多,都是给我的?你们要听什么曲儿,我叫女儿上来……”妇人捡着钱,手都抖了。旁边树上挂着的灯笼照过来,在脂粉下的眼角皱纹已明显。 褚云羲注视着这个身影,只说了一句:“听她的,拿着钱去别处换个活法,别再像现在这样。” 妇人讶然抬起头来,却见这奇怪的一男一女已经走向对面的马车,四名侍从紧随其后。 妇人抱着满裙的银钱,愣了片刻,飞快地奔回岸边,爬到船头。 抱着琵琶的少女茫然看着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不弹了,回家去!”她既想笑,又想哭,一把夺走琵琶,把少女推了进去。 * 马车逆着人潮往北去。虞庆瑶撩开窗帘,还在回头望。 那艘小船很快调了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缓缓驶去。 秦淮河上风光旖旎,灯红酒绿笙歌靡靡,无人在意那艘寒酸的木船,是如何逆流行驶,远离了繁华。 马车颠簸了一下,黑暗中,她没有说话,闭起湿漉漉的眼睛,想到的是自己的母亲。 心中反复纠葛,忽而感觉手背一暖,是褚云羲将手轻覆其上。“你在想什么?阿瑶。” 虞庆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傻?” “嗯?怎么会呢?”他的声音清悦淳和,带着几分温暖。 “我以为你会教导我,说不定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女孩的亲生母亲,也说不定母女俩都是骗子,专门装可怜骗取王孙公子的同情……” 褚云羲静默片刻,淡淡一笑:“你知道得倒也不少。不过……说不定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些钱够不够她们过上好日子?” “应该可以,只要好好打算,不随意挥霍或者被别人骗走抢走。”褚云羲与她十指交扣,“至少你今天做了这件事,令自己很高兴,也或许完全改变了那对母女的命运。” “对啊,就像我遇到你一样。” 帘子随着车行不停摇晃,透进来的光亮时有时无地映照着虞庆瑶的眼眸,褚云羲侧过脸来,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看着。 * 车子经过应天府衙,再转而往东北方向驶去。他们重新驶过里仁街的时候,下午悬挂起来的各色花灯已纷纷亮起光彩,一团团一盏盏,或皎白如月,或粉嫩似花,将整条街映照如白昼。 “还没买东西,你喜欢什么?”褚云羲撩起窗纱,望向外面。 “不是还要去你家?兜来转去来得及回皇宫吗?” “怎么会来不及?皇城的大门我还能进不去吗?” “万一遇到个不认识的,非要把你拦住呢?”虞庆瑶故意问。他笑了笑:“那我就带你爬墙跳进去。” 马车行驶到较为宽敞的地方,缓缓停在路边。虞庆瑶拉着褚云羲的手,带着他往人群里去。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褚云羲的氅衣被挤得差点撕坏,乌靴上也全是尘土,却还是跟着虞庆瑶走。 人群里,他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就怕一转身,找不见虞庆瑶。 终于,她在街角处停了下来。 面前是满架花灯,红的黄的粉的白的,仿佛满世界的美丽都汇聚在此,同时绽放。 眼前是络绎不绝的游人,虞庆瑶就站在满架花灯前,微微扬起脸来,看着某处。 光华寂静,流注一身。 褚云羲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那个。”她指了指最高处,在各色花灯辉映下,那里有一盏绛红朱纱宫灯,底下缀着一串串白色的圆珠。 褚云羲一看就明白了。 “帮我将那盏宫灯取下来。”他取出铜钱,对卖花灯的老人说。 细长的竹竿一挑,那盏绛红宫灯摇摇晃晃落下,被交到了褚云羲手中。 “以前那盏灯呢?什么时候弄丢了?”他很随意地问。 “不记得了,发生过太多的事了。”虞庆瑶提起绛红灯,照亮了褚云羲的眼睛,“但我看着花灯,忽然就想起你送过我的那盏。” 他的眼里浮现温情,挽起虞庆瑶的手,往回走。 “那个时候,为什么会特意送我一盏灯?” “嗯……我也不知道。” “胡说八道,你肯定心里清楚,否则怎么不买其他的?难道是因为灯笼便宜还实用,一举两得?” 褚云羲又笑了。“那现在呢?” “抠搜惯了,还是心疼刚才被我拿走的两把银子?” 拥挤的人群里,褚云羲趁着无人在意,凑到她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话。虞庆瑶怔了怔,脸颊微微发热,看着手中的绛红灯笼,“跟我想得不一样。” “那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那时候送我一盏灯,是叫我一直等着你。” 褚云羲停下脚步,凝视着她容光熠熠的模样。“那我的心愿也实现了,虞庆瑶。” * 马车驶出了鼎盛的里仁街,横穿过一座石桥,再往北去,店铺渐渐少了,也不再像刚才那样人流如织。 再行一程,两侧出现了高大门楼,粉墙黛瓦,看样子都是官员富豪的私宅。 这辆马车穿过长乐街,直至尽头,才停了下来。 还是那座显赫恢弘的宅邸。匾额上“吴王府”三个字在灯火映照下泛着金光。 朱门已然敞开,管家带着一群仆人闻讯而出,在门前恭敬相迎。 虞庆瑶跟着褚云羲下了马车,望着府门前威风赫赫的石狮,再看看黑底金字的匾额,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那段记忆,因想起那个最终未能解救的孩子,眼神不免落寞。 “怎么了?”褚云羲留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低声问道。 “没什么,进去吧。”她不想在这样的时候说起伤感的事,便随着他走入了吴王府。 府内显然已经仔细洒扫修整过,廊下堂前挂满了各式花灯,将这原本沉寂的府邸照得暖意融融。 只是几十年来无人居住,加之庭院深深,那份骨子里的空旷寂寥,仍隐隐可感。 管家引着两人来到正厅,八仙桌上早已备好了美酒,仆人们正依次端来冒着热气的菜肴。褚云羲站在门前,望着那场景,一时没有举步入内。 虞庆瑶也怔住了,不知为何,自己虽从没来到此地,然而望着来往不绝的仆人,再看着满桌美酒佳肴,桌边却无一人落座,心中竟泛起一阵惆怅。 良辰美景好时光,这里该有一家团圆,和睦欢笑,觥筹交错,老少齐乐。 她不由望着褚云羲,才想开口,管家已拱手禀告:“陛下,酒菜均已备齐,都是金陵风味,地道特色,还请品鉴。” “好。”褚云羲只应了一声,便牵着虞庆瑶的手,带着她入内。 虞庆瑶看着恭恭敬敬站在两旁的丫鬟,不由道:“你们都回去吃,不用守在这里。” 丫鬟们都面面相觑,不敢动弹,褚云羲又吩咐管家不用伺候,他才带着丫鬟们退出了厅堂。 烛火透亮,花灯轻摇,外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两人坐在满桌美酒佳肴前,安安静静。 虞庆瑶为避免他触景伤怀,有意夸张地道:“他们准备的太多了,就你和我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褚云羲注视着各色菜肴,有一瞬间似乎完全出了神,直至听到虞庆瑶在叫他,才恢复了过来。“我只是说晚上要过来看看,谁知道他们还备了酒席。好在你刚才在画舫上也只尝了些糕点,正好在这里吃晚饭吧。” “嗯,那你也吃。”虞庆瑶给他倒了一小杯酒,又端起自己的杯子,“元宵快乐啊,陛下。” 褚云羲的眼中慢慢浮起暖意,就像初春时节山间积雪碎落,缓缓跌入重新流淌的溪水间,冰冷雪屑最终融入了清澈溪流,潺潺向前奔涌。 两个人的宴席上,虞庆瑶说的话很多,她比平时更为活跃。 褚云羲只是回答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从这些菜肴的名称,到他究竟是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虞庆瑶还想再说什么,褚云羲却舀起一个汤圆,送到了她嘴边,“别说了,快吃。” 虞庆瑶吃着软糯的桂花汤圆,看着他的模样,慢慢地笑了。 在她快要吃完的时候,却忽然听褚云羲说:“其实小的时候,我可能并没有在这里吃过团圆饭。” 她怔了怔,褚云羲又望着满桌碗碟,“等我记得和家里人一起坐在这里的时候,已经成为褚云羲了。” 虞庆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今天我在这里,也是陪着褚云暎在自己家里,吃了一顿团圆饭。” 褚云羲喉咙有些发堵。 “元宵快乐,阿瑶。”他学着虞庆瑶先前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喝光了杯中酒。 * 他们在厅堂内并没有待多久,出来的时候,褚云羲将守在院门口的侍卫们喊了过来。 “里面还有许多菜我们动都没动过,你们去将管家和仆人们叫来,一起进去吃吧。” 侍卫大为意外:“那陛下您……” “我们去后院走走,这里没有外人,你们不必跟随了。”褚云羲说着,便领着虞庆瑶走向堂边的石径。 两人穿过前院、回廊,径直来到后园。 园中那片湖泊,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白石砌成的堤岸边,临水照影的重檐亭中,还有那座瑰奇多姿的假山上,处处悬着灯笼。 天上月,水中星,银光点点,荡漾无声。 虞庆瑶慢慢走到湖边,望着那粼粼波光,忽然一阵恍惚。 她回过头,不远处的一座院落大门紧闭,安静地好似沉睡了百年。 风吹过来,满湖波光灯影起起落落。 她仿佛看到了时光碎片中,那个穿着黛绿衣裙的小丫鬟,正抱着一只小猫从另一条石径奔过来,她从褚云羲和自己身边穿过,晚风吹动长裙,她就那样跑到了镂花院墙外,努力踮起脚,朝里面呼唤。 “秋梧,恩桐!”那是另一个虞庆瑶,是瑞香,也是她自己。 院墙内仿佛随之亮起了灯火,似乎也有人欢快地朝着这里奔跑而来。然而只是一瞬,再回过神时,那里只是一片寂静。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怎么了?”褚云羲从背后走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想到了以前的事……”虞庆瑶忍着泪水,不敢回头。 褚云羲沉默地拥着她,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许久,才低声道:“我曾经犹豫过,怕夜里带你过来,会不合适。现在有些后悔了。” “没有的事,你不要连这个都自责。”她偷偷擦掉眼泪,忽然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前面找一下管家,马上回来。” 不等褚云羲回应,她已快步朝园外走去。 湖边安静下来。褚云羲独自立在原地,望着湖面灯火倒影,神情渐渐空茫。 月光洒在岸边石阶上,照见几丛枯黄的草。他怔怔看了一会儿,俯身采了几根,在湖边的青石上坐下,默默地编织。 草叶在他指间翻折、缠绕,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褚云羲抬起头,果然是虞庆瑶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两盏精巧的鲤鱼灯,灯身绘着金红鳞片,在烛火映照下通透发光。在她身后,管家捧着一盏荷花灯,两名侍卫则抱着不少烟花。 “你在做什么?”虞庆瑶提着鲤鱼灯向他跑来,金色的鱼身微微摇摆,光团在暗夜里跳跃。 “这个,小时候好像也做过。”褚云羲说着,将编织成的物件递给她看。 灯影下,两只草兔子安静地蹲在他的掌心,竖起的耳朵依旧毛茸茸。 虞庆瑶站在他面前,脑海中浮现出某个画面,也是在这湖边,有两个男孩蹲在石头边,其中一个眼里含着腼腆与羞涩,将同样憨态可掬的草兔子放到了她的手心。 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望向另一侧的小路。 月洞门后一片寂静,不远处应该有另一座院落,里面曾经住过另一个男孩。而那个虞庆瑶,曾经忐忑不安地将最后一只草兔子,悄悄送到他的床前。 虞庆瑶慢慢蹲下来,将两盏鲤鱼灯放在他身边。“你还记得怎么做啊,但是,不该给自己也做一个吗?” 褚云羲淡淡地笑了笑,随后又做了一对,将大的一只送给了虞庆瑶。 “我要小的。”虞庆瑶却将那只换了过来,“大的不可爱,像你。” 他本是垂着眼睫看着手中的草兔子,听了这话,不由笑了起来。 于是他们站起身,将另一对草兔子摆在了湖泊石头上,两只小小的兔子安静地互相依偎,在月色下望着银光粼粼的湖面,仿佛从未经历人间风霜。 虞庆瑶将鲤鱼灯安放在石头两侧,烛火摇曳,幻化出金红色的花雨。 褚云羲上前,从管家手中接过了荷花灯,走到湖畔,俯身将其送入水中。 幽幽烛火随波飘向湖心,晃晃悠悠,像是天上坠下的一颗星。 “陛下,你看。”虞庆瑶手持火折子,点燃了一枚烟火。 褚云羲循声回头,银白色的烟花在湖畔轻轻绽放,光华绚烂,旖旎生色。 烟火被一支接着一支点燃。 翠绿的树叶在春风中滋生蔓延,嫩红的花苞悄然盛开,金色的日光,白色的月华,还有细雨蒙蒙,清风摇曳,一层轻纱一层飞花,它们在夜色里极尽鲜妍,又簌簌落下,坠入湖中,激起细碎涟漪。 鲤鱼灯在岸边微微摇曳,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那对草兔子,温柔沉静,宛如一个久远的梦。 最后剩下两支烟花时,虞庆瑶忽然问:“要不要……去你以前住的院子看看?” 褚庆羲怔了怔,望向她:“那里……你可能会害怕。” 虞庆瑶却望着久违的院墙:“那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呀,尹夫人和恩桐都是最爱你的人,我怎么会害怕?” * 两人穿过月色斑驳的小径,来到那座尘封已久的院落前。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推开大门。 庭院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杂草尽除,青石板路泛着月光。屋檐下也挂了两盏橘黄色的灯笼,将院子照得一片安谧宁静。 高大的梧桐树虽已死去一半,但另一半仍枝干粗壮,伸向苍穹。 褚庆羲缓缓走到院中,望着那扇紧紧关闭的屋门,再也没有向前一步。 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晃动,细密的光影在檐下交错。 虞庆瑶从背后望去,可以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然后是压抑地呼吸。 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站在后面,看着褚云羲不停颤抖,最终抬手掩住了面庞,蹲在了空荡荡的院子里。 她揉了揉同样濡湿的眼睛,返身回去,关起了院门。 然后才走到褚云羲身后,他蹲在那里,将脸埋在臂弯间,像是一个孩童。 虞庆瑶轻轻伏在他背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地抱住了他。 寂静里,褚云羲在流泪,虞庆瑶却唱起了一首歌。 哭泣的人听不清那歌词,却只觉那歌声渺远空灵,婉转悠扬,像是本该萦绕于天宫月亮之上,值此今夜,才飘落人间。 “阿瑶,多谢你。” 褚庆羲握住她的手,哑声道。 * 月上中天,清辉遍洒院落。虞庆瑶走到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将刚才放在石桌上的两支长长的烟花塞进腰带,又爬上了石桌,踮脚去够较低的枝干。 “要干什么?”褚庆羲问。 “想爬上去。”虞庆瑶攥着长裙,回头看他,“陛下不想上来看看月亮吗?” 褚庆羲望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缓缓地笑了。 “小心点,别自己摔下来。”他站到了石桌上,先将虞庆瑶抱起,让她够到粗壮的枝干,自己随即利落地攀了上去。 两人并肩坐在树杈上,脚下是静谧的庭院,头顶是皎白的明月。元宵节的喧闹远远传来,似另一重烟火人间。 而他们在这里,如同坐在月亮之上,俯瞰红尘。 “你想家吗?阿瑶。”褚云羲忽然问。 虞庆瑶愣了愣,攥住了他的手。“想啊,陛下。” “我是不是很自私?将你留在了这里,让你回不了自己的家。”他望着朦朦胧胧的远方,低声道。 虞庆瑶靠在他肩头,眼眸渐渐湿润。“如果有机会,我还可以带你回去看看。可是在那一次抉择的时候,如果我不回来,你就永远不在了。” 褚云羲沉默片刻,侧过脸,将前额贴在她脸颊上,低声道:“回到北京,我们就办大婚,我要正式昭告天下,让你成为我的皇后,唯一的,皇后。” 虞庆瑶抿着唇笑了笑:“可你连求婚都没有过,又怎么知道我愿意和你举行大婚?” 褚庆羲一愣:“求婚?媒人、聘礼,那些我自然会备齐,按最隆重的规矩来……” “那些不算,在我那时候,很多规矩已经变了。”虞庆瑶慢悠悠地道。 他不甘心地问:“那要怎样?” 虞庆瑶假装想了想,道:“除了你说的那些之外,男人还得跪下来,捧着戒指请女孩答应嫁给他呢。” “跪下来?”褚云羲一脸震惊,“为什么要这样?” “没有为什么,就是规矩,不跪就没人嫁!”她故意晃着双腿,结果一时没坐稳,险些摔下去。 褚云羲一把抓牢了她,考虑了一下,坚定地说:“下去。” “干什么?好不容易才爬上来,没坐一会儿就要下去了?” 他更茫然:“不是,你叫我坐在树上怎么下跪?我没那么大本事,摔下去可怎么办?”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唇边浮出了笑意。 月光下,她的眼眸温柔得好似春水漫溢,浮动柔情。 “我的褚云羲啊,这样就够了。”她近乎喟叹地说着,轻轻托起褚云羲的下颔,吻了过去。 温暖相融,缱绻情深。 欲止还取,极尽缠绵。 他紧紧搂住了虞庆瑶,又抚摸到腰间斜插着的两支烟火,趁着亲吻的间隙,点燃了它们。 “阿瑶,你看。” 轻微的声响间,金黄色的火星迸发舒展,绽放出两朵曼妙的花。 花瓣袅娜,如丝缕,如幻梦,又如说不完的往日时光,在深沉寥廓的夜幕中,散成漫天星光。 ———————— 大家好,想了很久,最终让这个画面成为正文的最后一幕,其实后面还有很多内容,但是文章很长很长了,所以想让陛下带着阿瑶回家作为正文完结的标记。 还有一件事,让我纠结烦闷了三年,一直忍着没说。这个文从19年我写《督公千岁》的时候就写好了文案,并公开在晋江,我知道很多人当时就期待着,说文案看起来很有趣,但是因为工作等原因,我迟迟没有开坑。然而就在这个过程中,陆陆续续有读者过来跟我说,有一个文的文案和我这个看起来非常相似,核心梗也是完全一样的。我去看了,确实很像,但是因为我当时只有文案,也没有办法说什么,只是觉得不舒服。当时我还安慰读者说没有关系,我当时在文案里没有写男主是人格分裂,所以我觉得最关键的人设被我藏起来了,不会产生严重影响。但是没想到的是,对方的文后来数据火爆,于是在22年我正式开文之后,不断有人留言说“这个文怎么跟XXX那么像”“这不是和XXX一模一样的剧情吗”,以至于本文在上收藏夹时,在WB,XHS等各种平台上被推荐时,底下出现的全是这样的质疑,言外之意是我在学别人的梗,还学不好,这让我非常生气和沮丧。加上连续带毕业班,工作又忙,我更新得越来越慢,断更很多次,导致读者流失严重,所以你们如果有印象的话,可能也会觉得中途在瑶寨那段,陛下似乎想得很多,迷茫犹豫不决,其实也正是我内心的反映。就这样,一篇文被我拖了三年,直至今年暑假,我觉得必须要完整的把心里的故事写好,因此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奋战。打了无数次仗的陛下和阿瑶终于在2025年年底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也感谢始终坚持着为我鼓劲的读者们,如果没有你们坚持不懈地追文,可能就真的没有现在了。在这里恳请各位,如果再看到有人把本文和另外一篇文进行比较的话,请告诉她们弄清楚文章诞生的先后顺序,谢谢! 关于番外写什么,陛下和阿瑶回北京之后其实还有很多事,并非只是日常琐屑,而是关乎全文架构的最后篇章,恩桐与南昀英的遗憾还没有弥补,程薰和放春以及棠瑶之间的故事也没有结束……以上这些,应该都会在番外给出新的故事,希望大家还可以看下去。 第357章 番外一 九天宫阙春城晓 正月十六,晨曦浮金。南京正阳门外,旌旗猎猎。 罗攀麾下瑶兵已整顿完毕,虽经战损,仍显肃整。他们均换上了簇新的战袍,腰间佩着弯刀,个个眼中流露出归乡的期待。 宿宗钰与放春、程薰等人皆等在城门口,与罗攀、庞鼎话别。 不多时,煊赫仪仗由远及近而至,銮驾之侧,南京守备及各部官员皆跟随其后,抵达了正阳门外。 众人上前拜见,罗攀更是恳切道:“陛下亲至送行,罗攀与瑶寨弟兄感念不尽!” 褚云羲下辇扶起他:“此去山高水远,你们可与庞大人同行,彼此照应。朕已颁布新政,期盼你二人回去之后,妥善治理,让瑶山从此平静安泰,各族也再无隔阂纷争。若有难处,切勿意气用事,要与庞大人多加商议,如果实在不能决断,八百里加急文书直达京城,朕必定秉公处置。” 罗攀自然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一一答应。 “来来来,喝了这杯酒!”宿宗钰递上酒盏,众人各执一杯。罗攀举杯环视,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喉头微微哽咽。 虞庆瑶忍不住含泪道:“攀哥,我还想去一趟瑶山,住你们那半山的屋子,听罗夫人和阿荟她们唱的山歌。” 宿放春亦道:“如果阿瑶想回去,我也愿意陪着她一起。” 罗攀朗声笑道:“只要你们愿意回来,我保准带着寨子里的兄弟姐妹们,跟大家再喝个痛快,玩个尽兴!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我罗攀以前只在瑶山打猎,没想到还能跟随陛下夺回了天下,这一趟出山走得值!” 说罢仰头饮尽,掷杯于地。 罗攀向褚云羲叩首辞别,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挥鞭向南:“弟兄们,回家了!” 瑶兵摇旗呼喊,声震云霄。 马蹄声起,旌旗飘展。那支曾跟随天子转战千里的队伍,终于踏上了归途。 * 瑶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城门外,褚云羲注视已久,才慢慢转过身去。 他一边走向銮驾,一边唤来了在旁的程薰。 “褚廷秀的陵墓,还需一两个月方能完工。”褚云羲缓缓道,“待丧事料理完毕后,你来北京一趟,向朕复命。”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应道:“遵旨。” 虞庆瑶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动,不由望了望不远处的宿放春。宿放春正望着程薰侧影,眸光复杂,见虞庆瑶看来,朝她笑了笑。 云开日盛,满城金辉,北归仪仗已列队完毕。 褚云羲与虞庆瑶重新登上御辇,随着南京守备太监一声呼喊,众人皆跪送于道旁。 “宗钰,你经历风霜之后,日渐沉稳,往后可不能再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放春去做了。”褚云羲微笑着嘱咐,宿宗钰颇为不好意思,高高拱手道:“臣铭记在心。” 宿放春看看他那窘迫的模样,不由笑了笑:“宗钰跟着陛下打了那些硬仗,已经不是过去那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了。” 褚云羲颔首,虞庆瑶连忙道:“放春有空的话来京城找我!” “一定。”宿放春深深拜下。 銮驾启动,朱旗黄盖迤逦向北。南京军民跪伏道旁,山呼万岁,声浪如潮。 许久之后,宿放春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仪仗,眼中终是泛起水光。 * 御辇中,虞庆瑶倚窗回望,直至南京城楼缩成一点灰影。尽管早已预想过许多次,然而当离别真正到来后,她还是难忍惆怅。 褚云羲见她还伏在窗口,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过段时间,我可以派人去将宗钰和放春接来。” 虞庆瑶回过头来,眼睛雾蒙蒙的。“陛下,其实你是不是也不想离开南京?” 他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自幼在这里长大,就连登基也是回到了此地,如果可能,我确实想长留在故都。但是五十余年间他们已经定都北京,若我只顾自己的喜好,将国都再搬回南京,只怕又是劳师动众。” 虞庆瑶看出他内心亦有伤感,便靠在他身边,抚着那衣衫上盘朱绕翠的龙纹。“陛下什么时候想家了,我再陪你回南京。” 褚云羲抱了抱她,微微一笑。 虞庆瑶又想起另一桩心事,不由扬起脸来:“程薰现在留在了南京,你说等我们走后,他对放春会不会渐渐生出感情来?” 褚云羲沉默片刻,执起她的手:“你还在为这些事操心?其实有些事……并非两情相悦便可逾越沟壑。” 他顿了顿,见虞庆瑶蹙眉,继续道:“程薰的才华虽胜出许多庸碌的世家公子,但身份不可更改。放春身为定国公孙女,与他之间隔着天堑。” 虞庆瑶不服气地反驳:“你还是用身份来界定一切,那你当初在皇陵醒来的时候,知道我是崇德帝的妃子,是你的侄媳妇,会想到后来跟我黏在一起吗?” 褚云羲大吃一惊,脸都热了起来,急忙捂住她的嘴:“你真是肆无忌惮,不准再说这些!棠婕妤那只是你借用的身份……再说,你现在已经换回真正的自己了!” 虞庆瑶掰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被我揭穿了就恼羞成怒呢。我只是叫你不要那么守旧,放春如果在乎这些,根本就不会对程薰有意。” “放春可以不在乎,但宿家不能不在乎。你看宗钰没心没肺的,根本不知道她的心思,若是知晓了,还不知会震惊成什么样子。”褚云羲看看她,“这件事若传出去,必然引发满城风雨。届时,不止放春,整个宿家都将沦为笑谈。你不要说我守旧,我只是实言相告罢了。” 虞庆瑶有些泄气,又不甘失败:“你是皇帝啊!你不能赐婚吗?” 褚云羲摇摇头:“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要是我真这样做了,文武百官不会觉得我在成人之美,只会拼死相谏,认为我是在侮辱定国府。” 他见虞庆瑶神色黯然,语气转柔:“你觉得程薰不曾想过这些?我虽不知他对放春到底有没有男女私情,或许他也正因知道绝无可能,才始终装作不懂放春的心意。这何尝不是一种保全?” 虞庆瑶怔了怔,幽幽叹息:“我知道,他那么聪明,但就是自我约束得太多。” 褚云羲望向窗外景色,“情之一字,隐忍克制比恣意放纵更难。” 虞庆瑶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那……棠瑶呢?如果他和放春之间阻碍太大,实在无法跨越那鸿沟,可棠小姐本来就和他有过婚约,现在又遭遇坎坷。我觉得棠千总应该也不会反对这件婚事吧?” “所以朕让程薰处理完丧事后去北京。”褚云羲意味深长地道,“北京离大同不过数日路程。他若有意,完全可以去一趟。若无意……也该当面说清楚,免得棠小姐苦守终生。” 虞庆瑶望向他,有些惊讶地道:“陛下,原来你也有这些小心机。我还以为你只知道打仗,从来不留意身边人的情愫呢。” “这是什么话?我要是完全不解风情,你现在还会跟我坐在一起?”褚云羲端端正正地坐好了,“只是阿瑶,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强求不得。你如今应该好好想一想,回京以后,我们就要大婚了。” 虞庆瑶抿着唇笑,扳过他的脸来,假模假样地咬了一口,随后抱住了他,不说话。 * 初春雪融,万物复苏,晨曦遍洒大地时,銮驾终于抵达北京。 旌旗蔽日,百官列阵。朱红城门轰然洞开,九龙御辇缓缓驶入,钟鼓楼九钟齐鸣,声震云霄。军民跪伏两侧,似无边海洋滔滔蔓延。 褚云羲端坐辇中,玄衣纁裳,十二旒珠帘后眸光沉静。虞庆瑶被周围的山呼万岁声震得头晕,再看看身边坐着的人,恍惚间竟觉好似一梦。 “褚云羲。”她不由得抓住了他的手。 “嗯?怎么了?”褚云羲侧过脸,眉眼前的珍珠微微摇晃。虞庆瑶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狼狈不堪地进了北京城,混在人群里,看到晋王入主皇城,那阵势也和现在差不多。” 褚云羲凝望着她的眼眸,微微笑了。“怎么不记得?那时也是万民叩拜,只有我不愿意朝着他下跪。” “可现在,坐在车里的换成了我们。”虞庆瑶抬手抚摸着他的脸庞,“陛下,我觉得就像做了一场梦。” 褚云羲将她拥入怀中:“不是做梦,我就在你身边。” 正说着,车队经过一处街口。虞庆瑶无意间望向未关的窗户外,忽然坐直了身子。 “那里,我们是不是去过?”她指向右侧。 褚云羲顺她所指望去,那是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此时因天子仪仗经过,百姓都被阻拦在内,跪了一地。 褚云羲望着那些店铺的招牌幌子,很快就认了出来。 他一共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正是晋王入主京城继承皇位,他忿忿不平地站在人群里,此后又遇到了被锦衣卫追打的欢郎,自己看不下去,这才出手相救。 而第二次,则是他独自在时间洪流中不断穿梭,试图寻找虞庆瑶的时候,再度来到了北京城。他同样见到了煊赫的銮驾进京,只是坐在其间的不是晋王,而是清江王褚廷秀。他甚至也遇到了欢郎,然而那少年对他毫无印象,只因在那个世界中,褚云羲和虞庆瑶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而今春阳高照,依旧是这条街道,銮驾内的人却换成了他,果真恍如隔世。 “停车。”褚云羲忽然道。 御辇缓缓停下,前后仪仗不明所以,也跟着驻足。顺天府官员以及锦衣卫指挥使匆匆赶来,躬身请示。“陛下有何吩咐?” “去对面胡同里,寻找一名叫欢郎的少年。”褚云羲道,“他家里只有母子两人。” 指挥使很快带着一队锦衣卫奔向斜对面,一边跑,一边急切地询问:“谁叫欢郎?” 人群骚动起来。那原本挤在人堆里看热闹的少年听到了,又惊又怕,急忙想往别处逃,却反而暴露了自己。 “别跑!”锦衣卫拨开人群,三两下就将惊慌失措的少年给拦了下来。 欢郎被带到御辇前,吓得浑身发抖,满脑子颠来倒去,反复琢磨自己只不过来凑个热闹,怎么就犯了滔天大罪? “欢郎!”虞庆瑶撩起珠帘,率先叫道。 欢郎茫然抬头,望见那女子姿容华贵,发掩珠翠,自己却完全没有印象。再看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冠冕肃然,玄衣彩绣金龙耀目,顿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声音都打颤:“皇上,万岁,万万岁!” 褚云羲轻叹一声,下了坐辇,上前一步,温言道:“你不认识我了?” 欢郎战战兢兢抬首,待看清面前之人的面容,眼睛蓦然睁大。 “恩、恩公?”欢郎脱口而出,随即慌忙叩首,“万岁,您,您怎么长得与我恩公一样?” 褚云羲笑了,拉着他的手臂,硬是让他站了起来:“就是我。你母亲呢?” 欢郎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时胡同那边又起喧哗,欢郎的母亲原本留在家里,却听说儿子被锦衣卫带走,惊吓中奔了出来到处寻找。 褚云羲远远望见了,随即命人将其也带来此处。 “陛下,我儿子贪玩,莫不是冲撞了圣驾,还请万岁饶命……”欢郎母亲还不知真相,眼见欢郎竟站在君王面前,慌得双膝瘫软就要跪倒。 褚云羲却抬手阻止,两侧的锦衣卫马上将人给搀扶起来。 “两年前我就在这里遇到了欢郎,他出来给你抓药,却被锦衣卫抓捕。”褚云羲缓缓道,“后来我出手相救,他就把我们带回家去避难。这些事,我都铭记在心。” 欢郎母亲这才壮着胆子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君王,当即愣住了。“你,你是……” “当年我正落难,蒙你们母子收留,一直感念于心。今日途经旧地,特来相见致谢。”他转向顺天府官员,“此后这母子二人,府衙需多加照拂,不得为难。” 顺天府尹自然忙不迭应允,褚云羲又叫来捧来装着百两银锭的托盘,“这些银两聊表寸心,请收好。” 欢郎母子如梦初醒,连连叩谢圣恩。但当內侍将那托盘送到两人面前,欢郎母亲却连连摇头:“万岁,当初欢郎送你们去天寿山皇陵的时候,那位姑娘已经送了首饰给他,那一对耳环我们不敢卖,至今还藏在家里。您当年仗义出手救了欢郎,我们感激不尽,怎么还能再收这样贵重的谢礼?” 虞庆瑶听到了,从后面走上前道:“您就不要客气了,那时候我们一路被追杀,好不容易才在您家里躲了一夜,现在陛下重新回到京城,总不能毫无表示吧!” 欢郎疑惑地望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那次跟着恩公住在我家里的姑娘,好像并不是你……” 虞庆瑶与褚云羲互相看了看,她笑着道:“那会儿形势紧急,我怕被恶人认出,就乔装改扮啦!” 欢郎这才恍然,虞庆瑶将纹银塞到他手中,母子两人推辞不过,只肯收了其中一锭,方才叩谢圣恩。 褚云羲让侍卫护送母子回去,自己则携虞庆瑶重回御辇。 仪仗再次启动,缓缓驶向皇城。 长街将尽,巍峨的朱红宫城渐渐出现于湛蓝的天幕下。 虞庆瑶靠在褚云羲肩头,轻声道:“陛下,要回宫了。” 褚云羲握紧她的手,目光望向前方,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阿瑶,奔波许久,我终于能让你过上安稳生活了。” 御辇驶入午门,自内阁首辅以下,文武百官跪迎,钟鼓齐鸣。 宽阔笔直的御道,一直延伸向那座浩瀚似海的紫禁城。 ———————— 下一章大婚!不过好像陛下和阿瑶早就偷尝禁果了哈哈,就是在皇陵石棺上。话说这对好像是我写文那么多年以来,第一对还没等到洞房就开禁的,哼哼~ 第358章 番外二 悠悠我心待嫁时 为筹办大婚,必须要给孤身一人的虞庆瑶找个来历,安个家。 这些天来,褚云羲为这事也伤透脑筋。当年他登基三年都未纳娶,其实已经引起众臣上疏,屡次三番劝他尽早册立皇后,广纳妃嫔。是他介怀于自己那犹如噩梦般的病症,迟迟不愿也不能与人亲近,故此后宫空荡,直至北伐出征,生死一线,乾坤转换。 如今他遇到了虞庆瑶,哪怕在别人眼里,这个姑娘来历不明,无父无母,如同汪洋中的一片树叶,只是偶然在乱战间漂流到了他的身边。 但他义无反顾,要让虞庆瑶坐着凤辇,光明正大进入紫禁城。 哪怕虞庆瑶自己说不在意,但褚云羲却始终坚持这场大婚,不能有一丝缺憾。 为此,他特意写信,派人送到济南保国府,让余向鸿夫妇赶到京城,对外公布说虞庆瑶是他们认下的义女。 虞庆瑶一开始也提议另一位人选:“我之前在大同的时候,和棠瑶像姐妹一样相处,而且原本就借用了乌兰雅的身子,而乌兰雅很可能就是棠瑶的妹妹。你要为我找个父亲的话,棠千总应该最合适啊。” 褚云羲却提醒她:“你不是还想着让程薰去找棠瑶吗?若是我让棠世安成为你的义父,你自己想想,棠瑶和程薰还能有结果?” 虞庆瑶被他点醒,想来想去也确实不能这样做,于是只能答应了他的安排。 * 二月二十,暮色四合,烛火初明。虞庆瑶收拾着简单行装,褚云羲坐在一旁望着她,半晌不语。 “怎么这副表情?”虞庆瑶回头见其神色郁郁,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又不是见不到了,只不过分开住几天而已。” “一天都不想分开。”褚云羲闷闷地说了一句,倒是把虞庆瑶逗乐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我的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直接了?”她顺势扳过他的脸,一本正经教训,“要我暂时搬出去的是你,现在闷闷不乐的也是你,褚云羲,你怎么那么矫情呢?” 褚云羲却还争辩:“那不是为了大婚吗?纳采下聘迎娶,每次都得去娘家登门拜访,你要是现在就待在宫里,到时候怎么把你再接进来?所以权宜之计,只能给你先找个家!” 虞庆瑶却搂住他,笑嘻嘻地道:“早就住在一起了,还假惺惺搬出去,也只有你骗骗自己,谁还不知道呢?” 褚云羲又惊又怨,差点没背过气去:“虞庆瑶,你说话怎么越发肆无忌惮?” “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还要我也毕恭毕敬,对着你小心翼翼地说话?”她一边说着,一边趴在褚云羲肩头,将他环抱住了,晃了一晃,“你要不要这样的我?” 褚云羲微微侧过脸,眼角余光一扫,做出薄怒含嗔的模样。“不要。” “啊?说不要就不要了?!”虞庆瑶把刚刚收拾好的包裹一丢,“那还办什么大婚?不办了!” 褚云羲拉住她的衣袖:“急什么?我是说不要那样小心翼翼的你。” 虞庆瑶哼哼地笑,整个人都压在褚云羲背后,在他耳畔道:“你是见风使舵,临时改了口。” 温热的呼吸撩得他想笑,却又只能忍住了,还是眉眼淡然,悠悠道:“没有的事,我原本就是这样想的,是你自己心急,没弄明白就发火。” “跟你开玩笑呢。”虞庆瑶从后面环抱着他,“其实我觉得就我们两个拜个堂啊,喝个交杯酒就够了。你才刚回北京,这样操办婚事不浪费钱吗?大臣们不会背后议论?” “君王大婚怎会有人议论?只是……”他顿了顿,垂着眼帘道:“朝臣们确实旁敲侧击,询问你的来历,我只说是在征战过程中与你相识相知,别的也用不着向他们交代。阿瑶,我知道这些年战乱频繁,国库渐紧,但我办这场大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 虞庆瑶伏在他肩头,蹙眉道:“可我也不想让你因为大婚被人非议。” “不会的,你不要多想。我从来不做铺张奢华之事,只有这一次,我想让全天下都知晓,你要成为我的皇后了。以后再不会有其他人。” 虞庆瑶心里软软的,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他的双肩,听着他的呼吸。 “等会儿你坐轿子出去,余家的马车停在西华门外,司礼监的人会送你到那里。余夫人应该就在马车上,我还安排了一批锦衣卫护送你们返回府邸。”褚云羲又拿过刚才被虞庆瑶丢在一边的包裹,认真地叮嘱。 虞庆瑶伏在他背上,听他絮絮叨叨说这些,不由地抿唇笑了。 “笑什么?”褚云羲又瞥了瞥她。 “跟着你跑那么多地方都没出事,你还怕我在京城丢了吗?” “只是叮嘱一下而已。”褚云羲看看她,“你不能再丢了。” 虞庆瑶的目光变得很柔和,如暖阳照拂,湖水轻漪。 她轻轻吻了褚云羲。“你也是啊,陛下。” * 夜色初降时,司礼监薛掌印带着几名內侍前来接虞庆瑶了。褚云羲将她送上轿子,又叮嘱薛掌印一番,最后才向虞庆瑶轻声道:“你要在那边住一段时间,到大婚的时候,才能再见到我。” 虞庆瑶坐在轿子里,隔着纱窗看。殿前灯笼虽明亮,褚云羲站在台阶下,样貌还是朦朦胧胧。 情丝如青蔓纠缠。 她本来觉得陛下今晚怎么如此黏黏糊糊,还想故作冷淡向他摆摆手。但不知为何,看到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宫殿外,却又不忍心就这样打发了他。 “过来,陛下。”虞庆瑶在轿子里朝他招招手,褚云羲不明所以,上前一步。 虞庆瑶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纱窗上。“你不要太累着自己,又要处理政务,还要准备婚礼,别到时候累倒了。” 摇摇晃晃的灯影下,褚云羲笑了笑。“我知道。” 他学着虞庆瑶的样子,也伸出手指,隔着纱窗,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司礼监众人皆站在远处,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 一乘小轿接走了虞庆瑶,薛掌印奉命将她一直送到了西华门。西华门外早已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周围还有锦衣卫守护。 虞庆瑶才下轿子,便望到马车里下来了一名身穿朱红短袄蓝布裙的少女,她愣了愣,继而惊喜道:“淑莲,你怎么在这里?” 淑莲亦满怀欣喜迎上前来,指着马车道:“夫人派人找到我,说小姐你快要成婚了,让我一起来京城。” 马车内的正是保国府余向鸿的夫人,她闻声招呼两人上去。薛掌印又向她交代一番,这才告辞退去,于是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这辆马车缓缓向前行去。 车内,余夫人向虞庆瑶道:“是陛下差人告诉我们,说你大婚之前需要在宫外居住,到时候宫里派人过来纳采下聘,也总得有人接待。陛下还说你留在京城,身边也没熟人,因此叫我们把淑莲带来。” 虞庆瑶没想到褚云羲竟还如此细致,心中不免柔软了几分。 马车行进之中,她又问及淑莲现在的生活,淑莲道:“承蒙余大人关照,我已经回到老家,在表叔开的药店里帮忙。对了,虞小姐,听说余大人要认你做干女儿?” 虞庆瑶脸微微一红:“是陛下这样想的,只因为大婚迎娶,非要为我找个家……” 余夫人连忙笑道:“能有这样的女儿,是我们保国府的天大荣耀,没想到当初为了瞒住清江王,将你冒称为府内四小姐,这转了一圈,竟还弄假成真了。” 虞庆瑶想想,也确实如此,没想到冥冥之中还真有天意。 * 余向鸿在京城的府邸坐落在咸宜坊,虽不及保国府恢弘,却也是五进大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余向鸿夫妇细致地为虞庆瑶安排好了住处,淑莲就陪在她身旁。 她一开始虽也有些战战兢兢,但虞庆瑶告诉她:“我就想着能有朋友一起说说话,你可千万别跟余大人一样恭恭敬敬,太不自在了!” 淑莲不禁发出疑惑:“老爷和夫人刚才叮嘱我,以后要称呼您为娘娘啦,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虞庆瑶连连摇手:“别这样!你还是叫我虞小姐吧!” 淑莲大着胆子点点头。“那我可只能在没旁人的时候,这样称呼您。” 虞庆瑶笑了起来。幸好有淑莲的陪伴,她在余家别苑的生活还不至于太单调,只是不能出门,又见不到褚云羲,时间便过得格外缓慢。 她甚至一度忿忿不平,不知道褚云羲留在宫里忙些什么。 可转念一想,初返京城,他作为身份特殊的君王,想必有许多政务要处理。满朝文武尽管臣服于他的战绩与威名,背地也不知会不会再有私心,这一切,都需要他独自面对。 这样想着,虞庆瑶又不免为他担忧起来。 二月二十三日,前院忽然人声鼎沸,丫鬟们往来不绝,淑莲兴奋地奔回来告诉她:“前面来了两位官老爷,说是什么大学士,又是什么尚书,从宫里来的!” 果然,其后不久,余向鸿夫妇过来,说是今日文渊阁大学士与兵部尚书奉旨到来,行纳采、问名之礼。这意味着,大婚的前奏已然开启。 余向鸿笑呵呵地道:“明日钦天监会奉旨占卜,选定良辰吉日,到时候陛下还会再派人过来通告。” 二月二十五,又一批重臣至余府,行纳吉、纳徽、告期之礼。 虞庆瑶住在后院,听着前头一阵阵礼乐喧天,看着一箱箱聘礼抬入院中,金玉绸缎堆叠如山,恍然间竟有些不真切。 淑莲陪在她身边,好奇地张望着满院聘礼,惊叹道:“虞小姐,我听人说,皇后的凤冠要有十几斤重,您现在会不会紧张万分啊?” 虞庆瑶扶额:“饶了我吧,顶着那么重的东西,还能走路吗?这吹吹打打半天了,我现在只想睡觉……” 然而她注定无法安眠。 三月初八,大朝。内阁首辅等三名重臣奉皇命,作为持节使,前往余府奉迎皇后。 他们在奉天殿上,从君王手中接过了册封制书、皇后金册、宝玺、冠服、礼器……每一件、每一份都昭显着无上尊荣。 朱红宫门缓缓开启,千余人的迎亲队伍朝着西城咸宜坊而去。 官员、锦衣卫、教坊司大乐、仪仗卤簿、各监宦官、宫女…… 那队伍蜿蜒如长龙,华盖彩旗,礼乐盈然。 余府后院,虞庆瑶已被一群丫鬟围在梳妆台前,正匀粉描画时,鼓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整个余府都升腾起来。 众丫鬟讶然张望,一群穿着靛青衣袍的女官鱼贯而入。 “请娘娘更衣受册。” 十二名宫女托着皇后冠服恭敬上前。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看那祎衣深青,织金云龙纹,配素纱中单,蔽膝玉革带,大带玉佩,青袜金舄。 上有九龙四凤冠,珠翠叠绕,宝光璀璨。 喧闹的鼓乐声中,所有人都为这无价之宝所震慑,只有虞庆瑶坐在梳妆台前,眼里竟渐渐湿润。 望着那华贵异常,又完全陌生的冠服,她的脑海中翻来覆去,竟纷乱异常。 她甚至产生了恍惚之感,这一切,是真切发生着,还是只属于一场梦? “请娘娘更衣受册。”清悦的声音再次响起,惊醒了她的迷离。 女官们捧着雍容溢彩的华服与凤冠,跪献于虞庆瑶面前。 ———————— 啊啊啊,皇帝大婚太复杂了,光是查资料我都看得晕头转向。写了那么多还没到正式见面。下一章一定要让他们洞房花烛夜!各位要来观礼啊! 文中规模流程参考《明英宗实录》的皇家大婚。英宗是明代第一位在帝位时大婚的皇帝,规格是很大的。[让我康康] 不过我感觉作为一个现代人,置身于这样的环境和场面,应该会有恍惚感吧[红心][摸头] 第359章 番外三 芙蓉帐暖度春宵 繁复的衣裙一件一件加之于身,待等凤冠加顶时,果然份量极沉,这一下虞庆瑶险些抬不起头来。 淑莲在一旁小声地道:“小姐看看妆容怎么样?还需要更改吗?” 虞庆瑶怀着复杂的心情,望向了明镜。 每一道金银绣线,每一颗硕大珍珠,每一种绮丽流光,都昭显着无上雍容。 她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门外又有呼唤,虞庆瑶只能在女官的簇拥下,跨出了内室。 每走一步,她都提心吊胆,唯恐自己踩住长裙当众跌倒,又怕缀满明珠的凤冠忽然掉落下来,因此紧张忐忑,就连走路都别扭。 她这边小心翼翼,身边的女官却不禁赞叹:“娘娘不愧是保国府千金,仪态端庄,风范不俗。” 虞庆瑶垂着眼睫,脸上直发热。 * 前厅香案已设,虞庆瑶缓步走近。只见余向鸿夫妇身穿盛装,端坐左右,另有三名身着大红衣袍的官员已等候在旁,厅堂外更是站满了观礼者。 持节使上前朗声宣读册文。虞庆瑶跪受了金册宝玺,又聆听余向鸿夫妇临别教诲。复杂的词句在虞庆瑶听来比天书好不了多少,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频频点头,做出一副虔诚认真的模样。 熬过许久,终于礼毕,司礼监薛掌印高唱:“请皇后升舆——” 十六名內侍抬着凤舆行至阶前。虞庆瑶在女官搀扶下登上凤舆,珠帘垂下,遮住了外间景象。 鼓乐大作,仪仗开道。凤舆缓缓起行,驶出余府,自那绵延千人的迎亲队伍之间穿过,转向长街。 喧天声响间,虞庆瑶透过珠帘缝隙望去,只见朱旗黄盖漫卷如云,举旗侍卫金甲耀目,而她坐在凤舆之上,竟有一种如在云端的感觉。 忽然间就想到了褚云羲说的那句话。 “我办这场大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 虞庆瑶紧紧地攥住了扶手,也只有在亲临其境时,才真正明白了他的心。 * 绵长的仪仗队伍缓缓穿过长街,许久之后,虞庆瑶终于又望到了巍峨的紫禁城。 碧天白云,朱墙黄瓦。 恢弘的大明门轰然洞开,这是今日,也只有今日此刻,专属于皇后的凤舆,才能径直穿过的城门。 宽阔的大道再次出现于面前,凤舆在仪仗长队的簇拥下,继续前行。 由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震撼感怀,再到现在久久不见褚云羲身影,虞庆瑶的心中又起了期盼与牵挂。 她是多想现在就结束这太过厚重与奢华的仪式,旁人都不需要劳心劳力了,她也不需要再端坐其上,可是前路漫漫,褚云羲还是没出现。虞庆瑶有些失望,又有些焦虑。 凤舆还在前行,承天门外,京城的所有勋贵、官员身着大礼朝服,跪列御道两侧,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跪迎皇后入宫——” 山呼声起,震耳欲聋。 虞庆瑶坐在舆中,呼吸为之一促。 即便历经生死转换,剑影刀光,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应付一切,可面对这万人跪迎的盛况,她还是无法做到镇定从容。 凤舆未停,在众人的跪迎之下,缓缓驶过承天门。虞庆瑶忍不住掀起帘角,朝外张望。 她在找那个人。 可目之所及,尽是跪伏的官员、飘扬的旌旗。唯独不见褚云羲。 他去哪儿了?当初离开宫廷之前,褚云羲曾经认认真真跟她说过大婚的过程有哪些,可是她甚至分不清那些宫阙的名称,因此也没放在心上。现在左等右等看不到新郎,她才开始后悔了。 舆驾经端门,至午门。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持节使快步入宫通传。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虞庆瑶望着面前微微晃动的珠帘,正在出神之际,才又听得外面传来了司礼监薛掌印的声音:“启程——” 这一次重新启程时,锦衣卫、乐工、卤簿等皆留在午门外,只余內侍宫女簇拥凤舆前行。 穿过漫长的宫道,经承天门、乾清门……虞庆瑶记不清过了多少道门,只觉宫阙重重,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终于,舆驾再次缓缓停下。 “坤宁宫到——请皇后降舆——” 珠帘掀起,虞庆瑶深深呼吸,在女官的搀扶下,步下凤舆。 明媚阳光铺遍青砖地面,宫殿两侧满是内宦和宫女,可是她第一眼,就望到了站在丹墀下的那个人。 他身穿柳黄色吉祥纹缎团龙圆领,腰束游龙白玉带,就那样站在碧青天宇之下,凝视着虞庆瑶。 金黄琉璃瓦,朱红十二柱。阳光穿过那一根根圆柱,斜斜映照在褚云羲身上,为他匀染了一层淡金光辉。 他望着虞庆瑶,眸光深沉柔和,仿佛冰消雪融,奔越过千山万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耳边还有人在高声吟诵,可是虞庆瑶站在浩大广阔的宫阙前,只觉天地空茫,唯独剩下自己与褚云羲两个人。 泪水渐渐涌起,盈漫。 褚云羲缓缓向她走来,每踏出一步,目光都未曾离开她的脸上。 终于,他来到了虞庆瑶的面前,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 “来,阿瑶。” 虞庆瑶将手放入他掌心,温暖瞬间包裹了她。 “是不是很累?”他低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嗯,都快撑不住了。”虞庆瑶小小声抱怨。 褚云羲眼底笑意更深,他牵着她转身,一步步走上坤宁宫丹陛。 虞庆瑶望着前方,阳光更耀眼了。 入得殿内,才坐下没多久,女官们又捧着礼服上前。 “请陛下、娘娘更衣,移驾奉先殿祭祀先祖——” 褚云羲无奈地望了虞庆瑶一眼,两人只得分别入内室更衣。这一次,褚云羲换上了十二章衮冕,虞庆瑶则被换上了更加繁复的凤冠霞帔。 待到穿戴整齐,两人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又被簇拥着出了坤宁宫。 奉先殿内,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牌位肃然陈列,烛火长明。 褚云羲与虞庆瑶并肩跪于蒲团之上,三跪九叩,告祭先祖。礼官宣读祝文,声调悠长庄重。 从今之后,虞庆瑶和褚云羲,他们的名字,将被共同记载于这时代的史册之中。 * 复杂的祭祀完成后,两人才回到坤宁宫。 金碧辉煌的殿内已设下合卺宴。紫檀长案上,四金爵、两卺匏瓜并排而列,肴馔精致,酒香馥郁。 褚云羲和虞庆瑶各自东西而坐,执事官躬身进献装满菜肴的馔案,女官手持纯金爵,奉上美酒。 礼官唱礼声中,两人执筷取用菜肴,随后方能饮酒,反复四次,意为从今之后,饮食共享,成为一家。 菜肴撤下后,褚云羲执起一卺,虞庆瑶执另一卺,其间红线相连,就像是当日他们在孤鸾峰上为了永不分开而缠在手上的绸缎。 两人对望一眼,缓缓饮下合卺酒。 酒液清冽,初尝微苦辛辣,其后却又带着甘甜。 是为一生相濡以沫,同甘共苦。 饮尽时,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饮食已罢,褚云羲持着虞庆瑶的手,将她领到龙凤喜帐边。锦绣斑斓的百子被已铺就在床,两人端坐,女官上前,一人唱和,另四人以金银彩钱遍洒四角,又加之以花生红枣莲子等五色果实,压满床褥。 “礼成——” “恭贺陛下、娘娘大喜!”宫女內侍齐齐跪拜。 褚云羲命人取来喜礼赏赐众人,于是众人谢恩告退,殿门缓缓合拢。 终于,这婚房之内,只剩他们二人。 * 喧闹了一天的各种声音消失了,四周一片静谧,让虞庆瑶一时恍惚,又如释重负。 她的手边还滚着一粒浑圆的莲子,再微微一动,触及的是一枚红枣。 “阿瑶……”褚云羲长出一口气,温情脉脉地转望向她。 没想到,却看见虞庆瑶拈着红枣在小口地啃。 褚云羲一头雾水。“这是撒床用的,不能拿来吃。” “知道啊!可是我饿坏了!”头戴凤冠的虞庆瑶啃完红枣,又去抓花生,抱怨道,“刚才他们准备了那么多的菜,我只吃了四口就被端走了!你也不吭声,还把剩下的菜都给他们吃,我看在眼里急坏了。” 褚云羲失笑:“约定俗成的礼仪就是这样,哪有人大婚的时候坐在洞房里吃饭?与你一起吃几口菜,喝几口酒,只是表示我们从今往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可是我从早上饿到现在了。”虞庆瑶哀怨地抬起头,宝石与珍珠还在熠熠生光,她却问,“我能把这些摘下来了吗?” 褚云羲没应声,仔仔细细又端详她一番,眼里含着笑,亲手为她取下了凤冠。 “辛苦你了,阿瑶。” 虞庆瑶捏着圆滚滚的花生:“你不饿吗?要不要吃?” 他又笑。“不饿。你自己吃吧。” 虞庆瑶吃着花生,却问:“你是不是早有预料,所以提前吃了饭?反正你只需要等我进宫的时候站在外面等一会儿,不像我被折腾了整整一天。” 褚云羲叹气道:“我一清早起来就要去接受百官朝贺,还要做各种准备,几乎一刻没有停过,哪里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那你怎么会不饿不累?”虞庆瑶诧异地说着,将一颗花生塞到他嘴里。 褚云羲无奈,吃完后才道:“要是真饿了,吃这点够什么用?” “那现在不能叫人再送吃的进来?”虞庆瑶哀叹地看着床上那些钱果,满脑子只想着饭菜。 褚云羲笑了笑,道:“那样的话,我们可能会被史官记载下来,成为刚入婚房就急着要吃饭的一对。” “那有什么要紧,你还怕丢面子吗?”虞庆瑶哼笑着问。 他叹了一声,起身走出婚房,到了大殿门内,低声吩咐等在外面的內侍去准备热菜热饭。 那內侍原本以为帝后正在缠绵,没想到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褚云羲的声音,还说要吃饭,愣了一愣才连忙应声而去。 虞庆瑶坐在喜床上,晃着双腿,看到褚云羲回来了,满意地笑了。 “去烧菜了吗?” “去传话了。”褚云羲背对着她,取下自己的冠冕,再转身看看满床喜果被吃了一小半,不由怨怼,“虞庆瑶,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入洞房还没一盏茶的时候,就出来要传用膳!” “你真奇怪,饿了就吃,管人家想什么呢……”虞庆瑶觉得今日的褚云羲又分外古板娇气,可谁知话还没说完,居然被他一下子吻住了嘴。 “……干什么呢,我还没把手擦干净……”她含含糊糊,手往后一撑,掌心还有碎屑果壳。褚云羲却一反常态地搂紧了她的腰,呼吸间,低声告诫:“不许再打岔。” 温热的气息拂在虞庆瑶脸上,她忍不住笑着想要躲避,又被褚云羲吻上了唇。那缱绻之中带着几分强势,而又满含眷恋。 “刚才不肯吃东西,就等着这?”虞庆瑶在他的索取下,低声问。 “你说呢?”热切而炽烈的吻占据了身心,他的手抚过虞庆瑶光润无瑕的脸庞,唇又沿着下颔滑落至颈下。 紧紧束着的鸾凤腰带被他解开了,虞庆瑶在绵长的亲吻中,勾住了他的后颈。 缀着琳琅珠玉的霞帔悄然滑下,委落于地。 金黄色的罗衫也被解开了,如牡丹盛放,铺落一旁。 褚云羲承托着她的腰身,要她躺下,虞庆瑶在情思涌动间,还想去拨开那些金银彩果,却见他拎起锦绣百子被,随意一甩,就翻了过来。 “躺这里。”他哑声道。 虞庆瑶忍着笑,搂住他的脖颈,悄悄地问:“陛下还记得在白玉棺上的那一夜吗?” 他正在解开最后一层衣衫的系带,闻言一滞,迅疾道:“不记得。” “怎么可能,要不是那次,你就……”虞庆瑶不服气地还要说,又被他带着几分狠意堵住了嘴。 “要不是那次,我就活不到现在。”褚云羲说完这句,重新端详着躺在床上的虞庆瑶,眼里浮满暖意。 “阿瑶。”他轻唤一声,吻她的眉心。 虞庆瑶应一声,他再从中一遍又一遍移落下来,亲吻是最温情的示好,也是最无声的表白。 褚云羲吻她下颔边小小的浅浅的痣。 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回溯,从生到死,由今到古,任凭岁月漫卷,风霜变迁,只看过一眼,就再也不会遗忘。 手指撩开了最后的系带,温热的身体覆压而上。 他的掌心比身体还热。 唇间缠绵不休,指掌间丰盈而堪一握,让他再难抑制自己,俯身,深吻。 像是迷失道路的孩童,茫然彷徨已久,终于回到了独属的怀抱。 虞庆瑶的呼吸渐渐加促,全身微微起了战栗,又被深深浅浅的亲吻卷起了浪潮。 “陛下。”虞庆瑶在他耳畔这样喊。 他的手移到了虞庆瑶的腰间,再往下,是隐秘旖旎之境。 “虞庆瑶。”褚云羲拢着她的脸颊,看着那双明澈亮丽的眼眸,丰润绯红的唇,不知该怎样才能说出心中的爱意。 那是数百年星河璀璨照出的光影,是无尽黑暗中始终发出微光的灯火,是风雪漫天悬崖之上的承诺,而现在,她与他,相融相依。 炽热充实的感觉让他恨不能将自己全部奉献给虞庆瑶,从今日,到往后,朝朝暮暮,生生世世。 “我的褚云羲。”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 坤宁宫外,暮色愈浓。內侍们捧着饭菜悄然而来,等了许久,直至食盒也不再温热,却只被老掌印挥手屏退。 静谧之中,一盏盏赤红宫灯渐次亮起,像是浩瀚汪洋中鲛人散落的明珠,就那样随波起伏,恍如幻梦。 ———————— 新年好,这场盛大的婚礼占据了2026的第一天。我们的陛下和阿瑶终于又圆房啦[让我康康]。番外还会持续掉落中,喜欢的宝宝们可以给别人安利本文[摸头]。 不要嫌前缀事情太多,事实上我还省略了很多具体流程,《大明会典》看得我头晕,非但如此,新婚之后要持续五天到处接受朝拜,皇帝皇后也不容易啊。 第360章 番外四 徽音有永坤宁殿 大婚次日清晨,依照规矩,新婚的帝后应该前去叩见太后。但褚云羲如今在这世上可谓举目无亲,拜见长辈的仪式也完全无用了。 当他故作轻松地跟虞庆瑶说今天无需去拜见什么人的时候,虞庆瑶先是一愣,随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样也好,昨天累得够呛,要是今天再到处去磕头,那我可能站都站不起来了!”她有意显露高兴,拉着褚云羲的手又问,“那今天是完全属于我们的了?” 褚云羲看着她那兴致盎然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虽然不需要拜见长辈了,但这后宫中的其他人要来拜见你。” “谁?”虞庆瑶疑惑间,司礼监薛掌印前来禀告:“启禀万岁,寿康宫沈太后与几位太妃携儿女前来拜贺。” “请她们进来吧。”褚云羲道。 虞庆瑶听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建昌帝的遗孀也过来道喜。只是哪怕薛掌印已经在宫中几十年,见惯风云变幻,如今提到这几位时,那神情与语气也分明含着尴尬。 其实建昌帝自尽后,褚云羲返京第一道诏令便是废除殉葬旧制。是以那些年轻的嫔妃皆得以保全性命,如今移居西苑福寿宫,深居简出。 只是建昌帝的遗孀原本被称为太后与太妃,可现在褚云羲重返京城,非但不是建昌帝的后辈,甚至还是他的叔祖父,从辈分上完全乱了套。故此宫廷内外都不知到底该如何称呼那几位旧人,每次提及她们,都流露出不自在之感。 虞庆瑶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直犯难,连忙问褚云羲:“她们进来见我,不会也朝着我磕头吧?” 褚云羲蹙眉想了想,道:“论礼法,应该是这样。” “那多别扭啊!”虞庆瑶还没说完,薛掌印就领着一群宫妃进来了,褚云羲便按着她肩膀,让她端坐在上。 沈太后带着年幼的儿子走在最先,其后还跟着两名品级较高的妃子,各自带了女儿,再往后则是更为年少的妃嫔。虞庆瑶略略一看,最小的恐怕连二十都不到,眉眼间犹带着局促不安。 众人行至殿内,正要跪下行礼,虞庆瑶已站起来抢先一步说道:“各位不用行下跪礼,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就好。” 沈太后微微一怔,不由又看了看近旁的天凤帝,犹豫道:“娘娘,这于礼不合,您如今的辈分远远高于我们……” “那样庄重的行礼会让我更不自在,反正不用叩首。”虞庆瑶见她们神色惊惶,似乎唯恐招来灾祸,只能看着褚云羲道,“我这么说,陛下不会反对吧?” 褚云羲早知她会这样发话,故此也只得道:“就按照她所说,往后见面不必行此大礼。沈太后深明大义之举,朕铭记在心,其他几位太妃也且放宽心,无需太过拘束。” 沈太后便领着众人行了深揖之礼,颦眉轻声道:“承蒙陛下与娘娘宽宏相待,我们这些人原本以为将要性命不保,却未料还能衣食无忧,已是万分庆幸。如今两位大婚,我们于情于理都该过来感激道喜。” 于是众人皆呈上贺礼,多是些亲手绣制的荷包、香囊,虽不贵重,却是一番心意。 虞庆瑶一一收下,让女官回赠了锦缎等物,又道:“你们住在那福寿宫,离这边有些距离,如果有什么缺的就叫人过来说,陛下不会亏待了大家。” 沈太后等人再次感怀行礼,其后一一告退。 * 虞庆瑶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消失,便和褚云羲回到内殿,眉眼间还含着郁色。褚云羲不由问:“怎么闷闷不乐的?倒是她们来贺喜,反而让你不高兴了?” “看着她们拘束不安的样子,我又怎么高兴得起来?”虞庆瑶坐在窗前,凝眸道,“虽然说陛下免除了殉葬这样残忍的做法,但我感觉她们始终生活在忧惧之中。看着她们那么年轻,有两个大概才十几岁,一生就这样没有指望了……” 褚云羲叹道:“你总是比别人想得多。这些事在我们看来,本该是习以为常,很少会为此哀叹。” “但是陛下不觉得她们可怜吗?”虞庆瑶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心平气和地解释,“你们习以为常,是觉得她们本该就这样,也不会有其他的选择与可能了。” 褚云羲坐在旁边想了想,才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觉得她们这样年纪轻轻就守寡,还要与我这个将建昌帝逼死的人共同住在宫里,会觉得很不舒服?但作为前任帝王的遗孀,以往的结果无非就是三种,或是出家,或是守陵,再或是殉葬。如今我已免除殉葬之法,你如果觉得她们生活在这里不自在,我莫非还让她们出家为尼?若是去守陵,虽说离开了后宫,可也没有自由,甚至更为清冷艰难了。” 虞庆瑶听了之后,也不免惆怅:“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一定都要按照旧例来做吗?” 褚云羲又沉默片刻,蹙眉道:“那我再派人打探,若有愿出宫归家的,可安排妥当,赐其还乡。只是此事从无古例,或许她们自己不敢,家人也不会接纳,朝臣们更会反对。总之我记下了,但不能操之过急。” 虞庆瑶点点头,撑着脸颊问:“你有没有觉得我无事生非,小题大做?” 褚云羲哂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幽幽道:“当初一路上你无事生非,让我气得七窍生烟的时候还少吗?” 虞庆瑶“啊”了一声,一脸不屑:“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你不要信口开河。” “……你看这就又要来了。”褚云羲见周围无人,一把将她拽过来,“你是不是仗着换了个人,就时常装作不记得以前的那些事了?” 虞庆瑶摇摇晃晃跌倒在他身上,反过来抱住褚云羲。“那样还不好吗?把你以前那些坏事都忘记了,只留下让我一直牵挂难忘的,你不是占尽便宜了吗?” “又在胡说八道,虞庆瑶,你从始至终都这样……” 他正儿八经地还未说完,脸颊上一阵温软,已被虞庆瑶贴了贴。 褚云羲骤然惊悚:“大白天的,你怎么……” 虞庆瑶讶然,硬是搂住他,掰过脸来:“就脸对脸贴了一下,你干什么大惊小怪,好像就要跳起来?你是不是忘记我们已经是正式夫妻了,搞得好像我在骚扰你一样?” 褚云羲脸上简直发了烫,恨不能捂住她那张嘴,可看着那惹人怜爱的脸,又舍不得,也不敢造次。 “我是叫你小心点……”他虽然还装作冷静,气势却消散了大半,“外面还有內侍,宫女也随时可能进来,这要是被人看到,岂不是……” “啊呀你真是前怕狼后怕虎,打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样优柔寡断?”虞庆瑶气哼哼地道,“被人看到又怎么样?你怕他们背后议论吗?最多给你传到史官那里记录下来,然后千百年后的读者们看到了,扒着字里行间还两眼放光夸赞一句,天凤帝夫妇真是恩爱得很啊!” 褚云羲有点发懵,想要出言驳斥她那胡思乱想,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只化为一句:“难为你怎么想得出!” 虞庆瑶笑盈盈地又变本加厉亲了他一口:“因为如果是我,也会这样想呀,只有陛下才扭扭捏捏不敢承认。” 褚云羲想要笑,却又怕失了威严,只得转过脸去,故作不满地长出了一口气。 可是虞庆瑶却分明看到了他眼里流露的笑意。 * 傍晚的时候,褚云羲带着她走到了乾清宫后的空阔处。 落日余晖丹红耀眼,将云层染尽斑斓。归巢的燕雀啾啾鸣叫着追逐,落在枝头,又飞过了墙头。 “我记得第一次来到乾清宫的那个晚上,正好是崇德帝驾崩。”虞庆瑶回首凝望被覆盖了金辉的宫阙,“那时候,程薰就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我,我觉得自己格外渺小,生死就掌控在别人的手里。” 褚云羲望着她,道:“但其实你一直尽力将生死掌握在自己手中,从来不曾放弃。” 虞庆瑶点点头,忽想起一事,转去宫阙前唤来内侍:“帮我准备香炉和线香,我要与陛下焚香祝祷。” 內侍匆匆而去,褚云羲踱过来问:“怎么忽然想要焚香?这不像是你的做法。” “今天是新婚第二天,不是本来应该要拜见长辈的吗?”虞庆瑶认真地道,“虽然我们无人可拜了,但我觉得,这个礼节不能少。” 褚云羲愕然,心里明白她的意思,却什么都没说。 不多时,香案设于乾清宫正殿。虞庆瑶与褚云羲并肩而立,手持线香,朝着南方深深三拜。 香烟袅袅,盘旋上升。 “这是拜给我们本该有的长辈。”虞庆瑶道,“陛下,我不会说那些深奥的祝祷词句,但还是希望他们都能看到你与我并肩站在这里,今后,应该也不会分开。” 褚云羲缓缓侧过脸,注视着暮色下的虞庆瑶。 “我知道。”他轻声说着,“所有的人,都该知道你对于我的至关重要。” 最后一拜,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俯身。 ——这一拜,拜给所有在纷乱中逝去的无辜之人,拜给这历经磨难终于迎来安宁的江山。 大婚第三日,册立皇后的诏书颁行天下。昭告文中,褚云羲亲笔添了一句:“皇后虞氏,性秉柔嘉,德蕴贞静,于朕危难之际,不离不弃。今立为中宫,母仪天下,实至名归。” 同日,坤宁宫正殿大开。后宫所有内侍、女官、宫女密压压聚集在此,按品级排列,尽数来拜这位传闻中非同寻常的后宫之主。 ———————— 好像还有很多话,留言掉落红包~还在看的宝贝们喜欢的话,帮我安利安利本文呀[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 360-370 第361章 番外五 长春殿外玉兰影 虞庆瑶望着殿内殿外密密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感觉头都发晕了。幸亏还记得女官事先教导的话语,于是她端坐在凤座上,说了一番勉励的话。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语毕,她连忙挥手让众人散去。 这些內侍宫女光是退去就又耗费了许久,待等终于清静下来,虞庆瑶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褚云羲道:“之前不知道有那么多人,这一看可不得了,是不是得有两三千人?” “确实过多了。”褚云羲微微蹙眉,“当年我在南京宫里绝没有这样多的內侍宫女。这应是崇德帝在位五十余年间积下的旧弊。他后宫妃嫔众多,连带着伺候的人也越来越多。如今各处宫苑其实大半空置,却还用着这许多內侍宫女,实属铺张冗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命司礼监统计各宫实际所需人数,特别是女官宫女,若有愿出宫归家的,可提前放还,并赐予嫁妆。内侍那边,若有年迈或愿离宫的,也可妥善安置。” 虞庆瑶赞叹道:“我正打算这样劝你呢,没想到你已经提前安排了!” 褚云羲点点头,目光温和却带着歉意:“阿瑶,还有些事要告诉你。此次大婚,我也知晓办得过于隆重,耗费不少。但我觉得,你不顾一切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甚至多次死里逃生,方才有了今天,因此我不能在大婚上怠慢了你,这些……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崇德帝晚年奢靡成风,这两年又战乱频繁,国库并不宽裕。大婚之后,我必须率先垂范,精简宫中用度,削减不必要的开支。往后你的用度,可能也不会丰裕,望你能体谅。” 虞庆瑶闻言,不由笑了,她认真道:“陛下,你难道觉得我会在乎这些?我还记得呢,当初跟着你一路逃亡,随时可能被锦衣卫抓走,后来那些战争又格外残酷……我们也曾经住破庙,啃干粮,有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那会儿我要是吃不了苦,早就离开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生活了,还跟着你走南闯北做什么?” “我可不是为了贪图你的身份,才留在你身边。”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开国君主的身份,反而让你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压力。褚云羲,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哪怕你没有重新登临皇位,就做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我喜欢的,不是你这身龙袍,更不是奢靡繁华。”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坤宁宫的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褚云羲微微低下头,轻轻抵着她的眉心,什么都没说,却又像说尽了无数心语。 * 用过午膳后,虞庆瑶忽然提出想去长春宫看看。 褚云羲站起身问:“去那里做什么?” “长春宫,棠婕妤啊!”虞庆瑶有意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正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褚云羲想到了过往,哼笑一声:“休要再提这个名号,我听着就不舒服。” 说归这样说,他还是走向殿门。虞庆瑶笑嘻嘻地跟了上去。“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就是。” 长春宫位于西六宫,离坤宁宫不算太远。只是自从虞庆瑶作为棠婕妤被抓走殉葬后,便一直无人居住,如今宫门紧闭,只留了两个年老内侍看守。见帝后亲临,两人慌忙开门迎驾。 褚云羲屏退了随从而来的內侍,只叫他们都在门外等待,和虞庆瑶一同慢慢走入了长春宫。 赭红宫墙寂静如初,庭中青砖石缝间钻出了嫩绿的草叶,玉兰树梢偶有鸟雀飞过,洒下淡淡影痕。 虞庆瑶站在庭中,望着那一扇扇紧闭的殿门,脑海中渐渐浮现自己当初在此生活的场景。 那时的她,还是“棠婕妤”的身份,懵懵懂懂地以为自己在这偌大的后宫无人问津,微不足道,却谁知后来竟遭遇了那么多的波折,而风云变幻后,再次回到了这里。 “佳蕊……芳卉……”她的记忆中又浮现出当初侍奉自己的两名宫女,转头对褚云羲道,“陛下,能帮我找找当年在长春宫的两个宫女吗?” 褚云羲点头,当即唤来长春宫的內侍,询问这两名宫女的下落。 然而这两人也是后来才调来此处的,并不认识原先长春宫的人。 褚云羲又命人去查,过了许久,司礼监薛掌印才带着一名宫女匆匆赶来。 那宫女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神色惶恐,叩见了皇帝与皇后之后,便不敢出声。 虞庆瑶细细端详,认出这正是芳卉。只是比起记忆中干练沉稳的模样,眼前的她消瘦了许多,也不复原先的从容。 “芳卉,不必害怕。”虞庆瑶温声道,“佳蕊呢?是还没找到吗?” 芳卉战战兢兢抬首,望向凤座上的皇后,眼中满是困惑。 她不明白这位刚大婚完毕的皇后为何会来到久已荒芜的长春宫,还派人将她给找来,甚至还主动问及佳蕊…… “娘娘,佳蕊她……”芳卉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眼见虞庆瑶流露疑惑,薛掌印在一旁躬身道:“回娘娘,佳蕊已在两年前去世了。” 虞庆瑶一惊:“怎么会?” 芳卉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她伏在地上,声音哽咽:“那是……建昌帝进京前的事。当时司礼监新任掌印杜纲带着人来长春宫,硬是将住在这里的棠婕妤抓走去殉葬。佳蕊因为多问了一句皇太孙的下落,触怒了杜纲,被当场杖责二十……她哪里受得住这样的酷刑,后来便挣扎着咽了气……” 随着她的诉说,虞庆瑶脑海中果真浮现那日场景,自己被司礼监那些人强行拽走,而佳蕊显然是心系于褚廷秀,不愿相信皇太孙竟在返京途中遇害,言语间有所质疑,当场就被杜纲施加杖责。 虞庆瑶当时自身难保,还以为佳蕊只是被打了一顿,没想到这个天真单纯的宫女,只因对皇太孙的一点少女心事,就这样断送了性命。 “那长春宫内的其他人呢?”虞庆瑶黯然问道。 芳卉流泪道:“杜纲后来得知这长春宫的宫女和內侍,都是程秉笔安排来守着棠婕妤的,在建昌帝入宫之后,便对我们一概清算。奴婢当时也被抓去拷打,要不是薛掌印和程秉笔在宫里还留着一些人,是他们暗中相助,才让奴婢逃过一死……” 虞庆瑶听着,只觉心头沉甸甸的。那时自己被带去殉葬,却也没想到身后还有如此风波。 而这看似肃穆宁静的宫中,随时可能会掀起滔天巨浪,那些无法自保的人,往往在顷刻间就葬身海底。 薛掌印也叹息道:“杜纲当时倚仗着建昌帝,为铲除异己,将老奴和程薰留下的人手几乎全部清算,否则他们又何以能够安心待在这后宫……” 虞庆瑶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芳卉,你可还愿留在宫中?” 芳卉愣了愣,不知皇后何意,只能老实道:“奴婢……还没到返乡的年纪。” “如果有机会回家,你可愿意?”虞庆瑶看看褚云羲。褚云羲当即道:“朕之前已经让司礼监安排,要放归一批宫女回乡。但凡真心想要走的,不拘年纪,都会发放赏银,放你们回家。” 芳卉猛地抬头,眼中流露难以置信的光芒。 虞庆瑶又问:“你入宫几年了?家中可还有亲人?” “奴婢入宫八年了……”芳卉声音发颤,“家中父母俱在……若真能出宫,奴婢愿回家侍奉双亲……” “好。”虞庆瑶点头,向薛掌印道,“薛掌印,请你将芳卉的名字列入放归的名单里,长春宫的旧人只要是还在的,都另外给予银两。” “老奴谨记在心。”薛掌印拱手道。 芳卉喜极而泣,连连感激,临退下时,她忍不住又抬起头,怯生生问:“奴婢与娘娘原先并不相识,娘娘为何会特意命人寻找奴婢,还问及佳蕊下落?” 虞庆瑶与褚云羲对视一眼,从容道:“我陪着陛下在外的时候,也结识了程薰,是他请我们寻找长春宫旧人。” 芳卉恍然,再次含泪叩谢。 * 薛掌印带着芳卉走了,虞庆瑶独自走到高高的宫墙下,抬头望着新长出碧叶的枝头。 淡金色的阳光覆在枝叶间,寂静中蕴含生机。 “在想什么?”褚云羲负手走到她身后。 “好像做了一场梦,只是这场梦太久远,太惊心动魄。”虞庆瑶回过头,眉眼在和煦的阳光下平添了柔意,只是仍旧含着一丝惆怅。“陛下,如果能不死那么多人,就好了。” 褚云羲凝望着她,然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你已经尽力了。” 虞庆瑶靠在他肩前,五彩斑斓的游龙图纹微微发凉。 “我希望,从今以后,就一直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再没有风波。” “嗯,我也是。”褚云羲透过那枝头嫩叶,望向更远的湛蓝长空。天际白云蹁跹,好似也在望着这重归宁静的宫阙。 ———————— 芳卉和佳蕊这两个宫女,出现在第一章到第四章,估计已经没人记得她们了。那时候的虞庆瑶是从自己的视角看周围人,都觉得可疑,其实她们都是程薰秘密安排来守护她,才没让晋王一伙把她给暗杀掉。当初那样设计开头,好像让一部分读者看得云里雾里,下次我都不敢搞那么复杂了…… 第362章 番外六 鸾凤意浓满城芳 新婚第四日,天还未亮时,褚云羲已经起身往外走,虞庆瑶迷迷糊糊地问:“你要去哪里?” 褚云羲低声道:“不是说过吗?今日百官朝贺,我要去奉先殿了。”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昨晚确实提过,可撩开床帐看见外面还是黑蒙蒙一片,她不由拥着被子抱怨:“天还是黑的就把你拽出去上朝,这到底是为新婚贺喜还是折腾人啊?” 他轻声笑了笑:“我习惯了,不觉得是折腾。你等会儿也要起来,京城命妇们都要进宫拜见。” “就不能免了吗……”虞庆瑶没精打采,外面已经传来了內侍的轻声问话,她只好用被子捂住了耳朵,翻过身去。 朦朦胧胧的烛火透过罗帐,她听到內侍蹑手蹑脚进来,大概是在为褚云羲更衣,佩戴冠冕。又过了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才重新寂静下来。 ——当皇帝真辛苦。 她在心底嘀咕了一下,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可还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脚步声,四名宫女轻轻来到床尾,柔声将虞庆瑶给叫醒了。 她困得睁不开眼睛,却也只能坐了起来,任由摆布着换上了繁杂的衣衫,又顶着一张睡意朦胧的脸,坐到了梳妆台前。 * 天光微微放亮,这一日,是帝后大婚的最后一天,奉先殿前百官朝贺,坤宁宫内命妇拜见。 京中所有皇亲勋贵以及三品以上官员的诰命夫人,皆盛装而至。一时间珠翠环绕,锦缎生辉,将偌大殿堂衬得流光溢彩。 虞庆瑶端坐其上,面含微笑,等到这些贵妇告退后,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叫来宫女:“快帮我把凤冠取下来,太沉了,实在受不住!” 宫女们这几日来已经知晓了她的性格,故此也不再诧异,只抿唇忍着笑,帮助虞庆瑶将那华贵非凡的凤冠轻轻摘下。 虞庆瑶这才得以轻松,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褚云羲终于也回来了。 只是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武官衣袍的中年人。 虞庆瑶眼睛一亮,忙起身相迎:“棠总兵!” 棠世安还未开口,褚云羲已道:“你忘了吗?我早已提升他为大同副总兵,你却还叫他千总。” “这不是叫着习惯了吗?棠总兵。”虞庆瑶笑了。棠世安上前就要叩拜,她急忙拦住,又望向他身后,“棠小姐呢,怎么没一同来?” 棠世安稍有不安,拱手道:“多谢陛下之前特意宣召臣带着女儿入京观礼,但小女体弱,不耐长途跋涉,所以未能前来。她托臣向陛下、娘娘恭贺大婚之喜。” “棠小姐的身体还是没有好转吗?”虞庆瑶蹙眉问道。 棠世安叹了一声:“总是乏力虚弱,也不知天气转暖之后,能否好转起来。” 褚云羲问:“是否需要宫中御医相助?朕可以派遣妥善之人随你返回大同,为她诊疗。” “谢陛下关怀。”棠世安忙道,“臣也多方寻名医诊治,都说是……天生体虚,加上心绪郁结,需静养调理。” 虞庆瑶心中明了,棠瑶之病,半是由于前些年遭受非人的折磨,半是萦绕心间的情思未能纾解导致。 她踌躇了片刻,试探问道:“棠总兵,你是否知道……棠小姐的心事?” 棠世安身形一僵,抬眼望了望帝后,见二人神色恳切,黯然道:“臣虽然是个武人,但身为父亲,怎会不知道女儿的心事?当年她就是为见程薰而执意入宫,没想到半途遭遇不幸,唉……幸而后来被陛下搭救才送回家乡。但臣也看出她对程薰仍眷恋不舍,却又不好说什么。加上当时战况紧急,瓦剌军与建昌帝的军队一波接着一波,臣多数时间留在军营,也无暇去管家里的琐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程薰离开大同前,曾经特意找过臣。他说自己愧对棠家,但此生不可能成家立业,更不能耽误瑶儿。望臣为她另择良配,过上正常女子的生活。言下之意……是不会再回来找小女再续姻缘了。”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阳光正浓,透过千折百转的雕花窗棂,映在光洁的地面上。 虞庆瑶听到这些也并不意外,只是缓缓问:“那棠总兵有没有为棠瑶以后的生活考虑过呢?她总是这样郁郁寡欢,恐怕病情也不见好转的迹象。” 棠世安怔住了,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褚云羲看出他的犹豫,平和道:“你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即可,若觉朕在此不便,朕可先行回避。” “陛下言重了!”棠世安慌忙道,“臣绝无此意!只是……” 他攥着手指,苦恼地道:“瑶儿虽然平时少言寡语,但心里如果想着什么,却也很难改变。就像当初臣劝她不要入宫,她却硬是答应了下来。谁能想到遭遇了那样的折磨……臣其实早就考虑过,往后她如果想留在家里,臣便养她一辈子,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她若愿意嫁人……臣也一定尽力为她寻个合适稳妥的夫君,不管出身怎么样,只要能好好待她就行。” 虞庆瑶心中浮起一阵暖意,又问:“那如果程薰能想通,愿意回来找棠瑶,棠总兵可愿成全他们?” 棠世安愣怔良久,内心矛盾百般,终于低下头道:“如果他们两个难舍难分,那臣也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只是程薰身份特殊,已经是内廷的人,又怎么能娶妻成家?” 虞庆瑶看向褚云羲。 褚云羲静默片刻,缓缓道:“这倒不必担忧,他和棠瑶本来就青梅竹马订过婚约,若是你们愿意,朕可以破例一次,允许他娶回棠瑶。” 棠世安大为吃惊,那眼里既有感念又有惶恐,不禁道:“陛下这样有违惯例,不会引起朝臣进谏吗?陛下刚刚重返皇位,正是励精图治之时,臣实在惶恐,不敢让这家事引起非议,致使他人对陛下存有疑虑啊!” 虞庆瑶抢先道:“棠总兵,你不要担忧,陛下能这样说,必定是想好了怎么应对。之前褚廷秀对陛下各种抹黑中伤,他都能有理有据加以反驳,更何况你这件事呢。” 褚云羲颔首道:“朕已命程薰处理完凤阳事务后,返京复命。届时,若他愿意,朕可准他前往大同与棠瑶相见。至于之后如何……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棠世安眼含热泪深深一揖:“陛下仁厚,体恤至此,臣……感激不尽。无论结果如何,臣代小女,谢过陛下、娘娘恩典。” 虞庆瑶看着这个时常被他人轻视,却有着一颗淳朴之心的汉子,眼前也不禁湿润。 她安慰了棠世安一番,又让他在京城多待几日,棠世安却说牵挂女儿,明日就要返回大同了。褚云羲于是叫来內侍,让人安排好棠世安的回程,又命内侍送他出宫。 殿内重归寂静。虞庆瑶走到窗前,望着棠世安远去的背影,轻声道:“陛下,你说程薰会去大同吗?” 褚云羲走到她身后:“恐怕很难吧。程薰的心结太深,能否解开,全在他自己。” “你觉得如果他去了,棠总兵真能接受吗?” “棠世安是个明理之人。他方才那番话,句句肺腑。若程薰能让棠瑶展颜,他最终是会同意的。” 虞庆瑶转过身,倚在窗边望着他的眼眸,微笑道:“陛下,你今天怎么好像变得格外通情达理?” 褚云羲一怔:“你这是在夸我?” “对啊,不然呢?” 他却品出了不同的滋味,瞥着虞庆瑶:“我怎么觉得,是在说以前不通人情世故?” 虞庆瑶开怀地笑了,揽住他的腰:“以前确实像个榆木脑袋,但是抵不住我百般启发,千种引导,你才终于通人性,懂人情了。” 褚云羲哂笑一声,不愿跟她辩白,只是反问道:“你觉得全是自己的功劳?” “那当然不是……”虞庆瑶抬手戳了戳褚云羲的心口,轻声道,“因为陛下的心,本身就很良善呀。” 阳光映落在褚云羲的眼里,眸色浅淡了几分,却更显灿然。 他的唇角浮现微微笑意。 虞庆瑶左看右看,又回头张望一眼,趁着周围暂时没人,迅疾地搂住他的后颈,踮起脚尖亲了他的嘴唇。 柔软而温暖。 是她最喜欢的感觉。 蜻蜓点水似的触碰,让她难以舍弃,欲休不能。 于是她进一步轻噬浅尝,褚云羲抬手关上了窗户,一侧身,借着掩蔽深吻一瞬,才放开了她,却又低声道:“白日里不能这样。” “嗯?为什么?连亲一下都要等到晚上?”她故意懵懵懂懂地问。 褚云羲低着头,在她耳畔道:“不为什么,就是不可以。” 虞庆瑶嗤了一声,指着他的脸庞:“还对我装斯文呢,你可等着瞧。” “你想做什么?威胁我?”他捉住了虞庆瑶的手,带着几分倨傲地问。 她一下子就挣脱开来,掐住褚云羲侧腰,笑盈盈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临近傍晚,日光渐渐黯淡成暖金色,透过乾清宫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褚云羲还坐在御案后,就着渐暗的天光审阅着内阁送来的奏章。 虞庆瑶从内殿转出,见他还在伏案,走过去按住他手中的朱笔:“陛下,该歇歇了。从午后到现在,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褚云羲抬头,眼中带着些许倦意:“这几日忙着大婚,积压了不少事务,明天开始就要正式早朝了,我怎么还能拖延?” 虞庆瑶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会不会哪天被史官记录下来,说我是什么红颜祸水,致使原本勤政爱民的君王变得懈怠懒散?” 褚云羲失笑,将折子放下,站起身来:“因此我这几天也没有完全歇着,幸好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否则真是兼顾不得了。” 正说着,薛掌印带着几名内侍悄然入内,在东暖阁摆好了晚膳。菜肴一道道呈上,皆是时令珍馐,烹制精美,香气四溢。 虞庆瑶随褚云羲入座,看着满桌的菜肴,却迟迟没有下筷。 薛掌印躬身上前,一一介绍:“陛下,娘娘,这是鸿胪寺今日特意准备的晚膳,除了先前的菜式外,还有什锦烧鹅,爆炒羊肚,鲜笋烧鹅汤……” 褚云羲同样看着那一碟又一碟的大鱼大肉,神色有些复杂。“不是交待过精简菜肴吗?为何还是那么多?” “鸿胪寺的人说,陛下新婚,不宜删改菜谱,唯恐有损吉利。”薛掌印连忙又补充道,“等明日开始,已经重新拟定了菜谱,稍后请陛下过目。” 褚云羲默默叹了口气,虞庆瑶偷偷观察他的神色,向薛掌印道:“陛下是南方人,口味要清淡,不用那么多的大鱼大肉,简单些就可以。” “是,鸿胪寺那边已经知晓了。”薛掌印歉疚地问,“陛下是觉得这些菜肴都不合口味吗?那老奴马上让人撤下,重新烹制,只是稍微要晚一些……” “不必浪费。你们先退下吧。” 等薛掌印带着內侍退出了东暖阁,褚云羲拿起筷子,先夹了块羊肉到虞庆瑶碗中,“你应该喜欢吃这个。” 虞庆瑶咬了一口,见褚云羲只夹了几筷素菜放在碗里,不由问:“你是不是觉得太荤腥了,晚上吃不下这些?” “有点吧。”他似乎不想过于流露自己在饮食上的喜好与厌恶,只是平静地吃着碗里的菜。 “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清楚呢?”虞庆瑶纳闷地问。 褚云羲眉眼淡然:“他们是依照前任皇帝的喜好做的,我要是在饮食上太过特别,鸿胪寺那边恐怕又要钻营不休,投我所好。反正我本来在吃的方面也并不十分在意,等会儿将我实在不能忍受的腥膻之物去掉就可以了。” 虞庆瑶看着他的脸庞,想到他自幼跟着恪守清规的吴王妃,恐怕在饮食上已被规训得不能适应许多荤腥,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鸿胪寺做的这些菜肴,食材显然都十分昂贵,然而味道着实不怎么样。不是太咸就是太烂,虞庆瑶虽然口味不像他那样挑剔,却也没觉得这满桌佳肴特别美味。 但她也不好肆意批评,吃了一些后,见褚云羲已然放下筷子,不由道:“你这就吃完了?” “嗯,还是有许多没动过筷子。让薛掌印他们端下去,给外面的人分着吃掉吧。” 褚云羲说着,准备起身传唤。 虞庆瑶心头一暖,随即又生出一个念头。她牵住褚云羲的袍袖:“陛下,那我们……能不能偷偷出宫去?” 褚云羲诧异道:“现在?宫门都关闭了,你想玩的话等明天再出去吧。” “可是明天开始你就要忙碌起来了!”虞庆瑶眼巴巴望着他,“在宫里憋了这些天,我都快闷坏了。我们的大婚也马上结束了,你就不想陪着我出去走走?” 褚云羲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终是心软了。他沉吟片刻,唤来薛掌印,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过一炷香工夫,两套民间样式的衣衫就送了进来。褚云羲的是一袭靛蓝织锦宽袖袍,虞庆瑶的则是丁香色彩绣短袄配素白缎绣花鸟裙。 两人迅速换好衣裳,虞庆瑶将发髻打散,梳了个简单的双鬟,只簪一支珍珠小簪。褚云羲则用玉冠束发,褪去龙袍后,那股帝王威仪敛去不少。 虞庆瑶在烛火下看看他,不由抿着唇笑了。 “笑什么?”褚云羲诧异地往身上看看,以为哪里不对劲。 “又不是在笑话你!”虞庆瑶道,“看着现在的褚云羲,就像以前一样呀。” 他笑了:“我穿了几天龙袍,难道还会变成另外的模样不成?” 虞庆瑶牵着他的手,微微扬起脸:“走吧,我的陛下。” ———————— 写日常也是一件绞尽脑汁的事! 第363章 番外七 今夜同君共甘辛 春夜微风轻拂,荡起铜铃幽幽。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载着褚云羲和虞庆瑶,从东华门悄悄驶出了宫城。 华灯初上,车帘微微摇动,时而漏进点点光影。虞庆瑶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只觉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想去哪儿?”褚云羲问。 “我可是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知道什么地方好玩呢?”虞庆瑶撩起车帘,往外张望,“京城繁华的地带在哪里?” “……我也并不熟悉这里。”褚云羲只好唤来随行的薛掌印询问。 薛掌印在车外躬身道:“陛下若问京城繁华处,那倒是有许多,但寻常地界,陛下去了怕是不合适。老奴知道几处雅致的茶楼,都是皇亲勋贵常去之所,清净幽雅,点心也精致……” “那倒不必。”褚云羲打断他,“朕想多看看京城百姓的生活,皇后也一样。” 随行的锦衣卫镇抚使闻言,急忙上前低声道:“陛下,那些市井之地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混杂,恐有不测。陛下与娘娘乃万金之体,不宜涉足……” 褚云羲淡淡道:“朕多年来风餐露宿,行军打仗的苦都受过,如今重登皇位,难道就要端坐深宫,不食人间烟火了?你们不要太过惴惴不安,这样反而惹人注意。” 镇抚使一时语塞,薛掌印见状,只得道:“那……老奴带陛下与娘娘去明照坊吧。那里可算是京城热闹之地,各色店铺林立,最见市井风情,又不至于污糟杂乱。” “怎么样?”褚云羲问虞庆瑶。 “那就去明照坊。”虞庆瑶欣然点头。 于是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城东明照坊驶去。还未到坊口,便已听得人声鼎沸,喧哗四溢。 虞庆瑶推开车窗,只见酒楼饭馆鳞次栉比,门前楼上高挂灯笼,红彤彤的灯火照亮整条长街。 夜风徐徐,青蓝红黄各色幌子摇摇曳曳,推着小车叫卖的货郎穿梭在人群中招揽生意,路边卖糖人、捏面人的小摊前围满了叽叽喳喳的孩童;小吃摊边,垒起半人高的蒸笼正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心急的少年揭开盖子就想去拿,烫得连连甩手。 “你看那边!”虞庆瑶扬眉指着窗外,褚云羲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转角空地上,正围拢了一大群人,看那杂耍艺人顶着巨大的瓷缸飞转,爆发出阵阵喝彩。 与宫中的肃穆寂静截然不同,这里洋溢着无限的生机,勃发着热辣的气息。 虞庆瑶看得目不转睛,待马车停下,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褚云羲下车。薛掌印与锦衣卫镇抚使赶紧带着四名随从跟上,几乎寸步不离左右。 两人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远处的街角那里,已经架起了极高的竹竿,周围观者惊叹不已,杂耍艺人摩拳擦掌,正准备攀爬上去。褚云羲问:“要不要过去?” 虞庆瑶望了一眼,却摇头道:“等会儿再来。” “那,要不去那里?你有什么想买的吗?”褚云羲又想带她去斜对面的泥人摊边,虞庆瑶却似是对吃食格外感兴趣,每经过一家饭馆,总要驻足张望,有时还上前询问门口招揽生意的伙计:“你们店里有什么拿手菜?” 伙计见她衣着不俗,容貌秀丽,身后还跟着气度不凡的男子与几名随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便热情介绍起来:“这位夫人,咱们店里的拿手菜是爆灼猪肚,就连衙门里的官爷们也赞不绝口啊!” 虞庆瑶却摇摇头,旁边一家饭馆的伙计也在门口,连忙道:“夫人尝尝我们家的酱烧腰花吧,又鲜又嫩!还有羊肉水晶饺,这大冷天的,吃上一碗,浑身暖和!” 虞庆瑶只是点头微笑,并不进去。如此这般逛了一会儿,褚云羲终于忍不住问道:“阿瑶,你想吃什么,我们进去便是。” 虞庆瑶却道:“不急,再看看。” 又走了一段,一条横街贯穿东西,周围店铺倒是渐渐少了,人群也不像刚才那般拥挤。 此时夜风中传来悠扬的丝竹声。虞庆瑶循声望去,斜对面也有一家酒楼,门面不大,却也干净亮堂。楼上竹帘半卷,影影绰绰间正有人弹弄琵琶,曲声婉转清悦,让她仿佛回到了南京秦淮河畔。 “我去那边问问。”虞庆瑶眼睛一亮,还没等褚云羲跟上,自己便快步进了这家酒楼。才进门口,伙计迎上来问候,虞庆瑶问:“这里也是做京城菜肴的吗?” 伙计一愣,笑道:“夫人,我们老东家是南边故都来的,厨房的师傅擅长金陵菜,您想吃京城这边的特色,我们也会做。不过晚上了还是吃得清淡些……” 他还未说罢,褚云羲已经负手踏入门口,薛掌印和镇抚使等人也跟随其后。 “就这家!”虞庆瑶一见到褚云羲,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我们上楼吧!” 褚云羲走到她身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各色熟悉的菜品名称,又望望她眼中闪烁的光,心中已了然。 她这一路寻寻觅觅,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在为他寻找故乡的味道。 褚云羲心中浮起暖意,轻声道:“好,就这家。” * 细细竹帘半掩窗,铮铮琵琶萦绕耳畔,如珠似玉,清冽潺潺。 鹅黄色的灯笼悬在半空,虞庆瑶就这样坐在光影下,朝着褚云羲微笑。 “你想吃什么?”褚云羲问她。 虞庆瑶却说:“今天是我陪着你出来,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不用再顾忌什么,也无需掩饰喜好。” 褚云羲怔了怔,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终于召唤来等在门口的伙计,报出了三四个菜名。 小二连连点头,又问:“客官要酒吗?咱们店里有上好的黄酒,温一壶配这些菜,最是相宜。” “不必了,上壶热茶即可。”褚云羲道。 待小二退下,虞庆瑶才轻声道:“等会儿你可得多吃点,刚才在宫里才吃了那么些,没到半夜就得饿了。” 他不禁哂笑:“怎么会,我是什么人,还能在宫里挨饿?” “你不要嘴硬了,其实这些天我看你一直吃得不多。”虞庆瑶撑着脸颊,唉声叹气,“脸都瘦了一圈。” 褚云羲又低声笑,借着明艳的烛火看她濯濯双眸。“哪有你说的那么憔悴?再说了,难道清瘦了你就不喜欢?” 虞庆瑶瞪他一眼:“我是叫你好好吃饭,你倒还自美上了?” 正说话间,雅间的门被叩响了,伙计送来了热茶。又过了会儿,热菜陆续上桌。 菜心嫩绿,火腿薄匀,鸡丝春笋刀工精细,叠如小山,最后那一锅熬制得乳白稠滑的鱼汤,更如云雾缭绕,热气氤氲。 “看着还不错!”虞庆瑶满意地给他递过筷子,“你吃吃看,味道怎么样?” 他夹了菜心火腿,细细咀嚼。虞庆瑶也不多问,只安静陪着他吃。 “很好。”褚云羲只平静地说了两个字,虞庆瑶回忆一下,他似乎很少会直接夸赞,也几乎不会流露自己在衣食住行上的喜好。 ——就这样,还可以,没事。 他往往只是这样回答,仿佛对很多事都不太计较,也并不在意。可是今晚,在远离金陵的北京城里,他却简单而肯定地说了“很好”。 虞庆瑶心里暖暖的。 正出神间,伙计又端上一大碗汤圆。 白玉般的汤圆软软糯糯,汤里撒着些桂花,馥郁芬芳。 “什么馅的?”虞庆瑶随口问了一声,褚云羲就放下筷子,舀起一个,送到了她嘴边。 “我只是问问……”虞庆瑶解释道,“我已经吃饱了。” “尝一下。”清醇的语声,修长的手指,让虞庆瑶心神恍惚。她脸颊微微发红,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汤圆。 入口绵软,又不是过分的甜,她又咬了一口,温热的豆沙馅便露了出来。 “上次在南京,吃的是芝麻馅的。”虞庆瑶眉眼盈盈,看着他道,“陛下其实喜欢甜的,可是平时很少看你吃。” “认识你以来,多数时间都四处漂泊,杀敌征讨,哪来精力考虑吃什么。”褚云羲又舀了半碗汤圆,推到她面前,“我一个人吃不完的,你也多吃点。” “你吃饺子吗?”虞庆瑶一边吃着汤圆,一边忽然问,“我知道你受不了羊肉的味道,我可以给你做其他的肉馅,或者素菜的也行。” “你自己做?”他微微扬起眉梢。 “对啊,以前就会的,很简单。”虞庆瑶看着他略显惊讶的模样,笑了起来,“就像你说的,一直都在奔波劳碌,都没有时间静静地生活。可是陛下,以后属于我们的时间还很多,你想吃什么,可以跟我说,我会为你做的。” 褚云羲拿着白瓷勺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在灯火下抬起眼,眸色墨浓,却又流连着淡淡璀璨。 自从阿娘和恩桐去世,他从棺木中爬出后,没有人会问他喜欢吃什么,或是不喜欢吃什么。吴王府中的菜肴,都是吴王和王妃喜爱的口味,而他吃的,也都是真正的褚云羲喜爱的东西。 唯有虞庆瑶,会不厌其烦地问他,你喜欢什么呀,陛下。 “好。谢谢你,阿瑶。” 第364章 番外八 明月春风暗生香 虞庆瑶和褚云羲走出酒楼时,夜色浓郁,月悬高空,而明照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随侍人员们跟着出来,薛掌印在后面低声道:“陛下是否要回去了?” 褚云羲看看虞庆瑶,知晓她还不想回宫,便道:“我和她再走走,你们其实无需一直跟随左右。我知道马车停在什么地方,稍后自己过去就行。” 薛掌印和镇抚使自然是一万个不答应。褚云羲也只得由着他们落后数步,继续跟着。 不远处锣声连响,虞庆瑶循声望去,原来是之前那处街头卖艺的,又在敲锣吆喝着引人过去围观。 “去那里看看吗?刚才急着找酒楼,所以没停下。”虞庆瑶兴致盎然地问。 褚云羲其实对这些热闹场景并无特别的兴趣,但看她洋溢着喜悦,便顺着她的心意,一同快步走了过去。 那街角处的围观者越发多了起来,只是像他们这样穿着华贵的几乎没有,更不用说是年轻的女子了。 虞庆瑶的出现引来众人诧异的目光,她也并无不安,就站在人群里看。 锣声一停,那杂耍艺人抱着拳向众人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开始了新一轮表演。春夜寒意未消,他却只穿着单薄的短衫,手持两柄钢叉,在空中飞速旋转。钢叉呼啸生风,在灯火映照下闪着寒光,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他这样应该是练了好多年吧。”虞庆瑶侧过脸问。褚云羲神色还是淡然,只道:“是吧,你别站太前面了,小心那钢叉脱手飞出来。” “我知道……” 说话间,那卖艺人又从木箱中取出一条细长的木棍,两头裹上浸了油的布条,用火折子点燃。霎时间,两条火舌腾起,在夜色中格外夺目。 在围观者的鼓噪声中,那人将燃烧的木棍在肩背、手臂间飞速转动,火舌化作一个个绚烂的光圈,仿佛火龙缠身,却又分毫不伤。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惊叹声,孩童们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张大嘴巴。 “他这样身上没有任何防护,要是不小心被火苗烧到了就很危险……”虞庆瑶正跟褚云羲解释,那卖艺人手中的长棍已越舞越快,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围观者将一枚又一枚的铜钱纷纷抛向地面。 那人见状更是起劲,刚想给众人表演更难的动作,岂料恰有大风刮过,那人手中的火棍被风一吹,火星四溅,全朝着人群扑去。 众人慌忙后退,虞庆瑶却因长裙被人踩住,险些摔倒。 “小心!”褚云羲眼疾手快,瞬间将虞庆瑶拽到身后。 火星擦着他的衣袖飞过,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熄灭。虞庆瑶惊魂未定,只觉脸颊被热浪灼了一下,再低头一看,衣襟上已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薛掌印慌忙叫喊着挤过来,镇抚使和其余锦衣卫也迅疾围拢,将两人围在中间。 “你在这儿卖艺,衙门里没人来管?!刚才差点把人给烧伤了!”锦衣卫镇抚使虽未穿官服,但威风不减,厉声呵斥便让那杂耍艺人吓得不轻。 “小的该死!惊扰了贵人!求贵人恕罪!”杂耍艺人慌忙扑灭火棍,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薛掌印更是脸色发白,朝着虞庆瑶连连拱手:“老奴不该站在后面,当时正想叫您往回,没想到风势那么猛,火星子一下就扑了过来……” 虞庆瑶定了定神,见那艺人跪在地上不知所措,不由道:“算了,我也没受伤,不要为难人家了。” 薛掌印急道:“可是您衣裳都烧焦了……” “不过是几个小洞,回去补补就好。”虞庆瑶摆摆手,又对那艺人爽快地道,“你快起来吧,下次让观看的人离得远些,别伤了大家。” 褚云羲环视四周,对镇抚使道:“让他在表演处用绳子围个圈,观者不得入内,这样安全些,也不耽误谋生。” 镇抚使只得领命,问那人有没有长绳。那人如蒙大赦,连连叩谢,又急忙去箱子里翻找出几条长绳,锦衣卫们上前将其连接起来,又以木棍支撑,围出了一方空地。 “这样就安全多了!”虞庆瑶笑了笑,与褚云羲转身离开了此处。 薛掌印小步紧随,心有余悸地低声道:“陛下,娘娘,外面毕竟人多杂乱,不如……还是早些回宫吧?” 褚云羲看了看虞庆瑶,见她虽受了惊吓,却并无大碍,便道:“无妨,刚才只是意外,我也有些大意了。” 他转向镇抚使,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仪:“百姓各有活法,杂耍卖艺也是谋生之道。坊间不能藏污纳垢,需得有人来回巡视,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断了人家生计。更不能倚仗着整治秩序,而肆意吵嚷,横行霸道,甚至敲诈勒索。这些行径,我之前在各地都亲眼目睹,绝不能姑息。” 镇抚使背后泛起一股凉意,连忙躬身称是。 褚云羲继续向镇抚使交待事情,虞庆瑶则沿着路边的店铺往前走,快要行至长街尽头时,四周行人渐少,她在一个小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守着摊位的老头儿躺在椅子上,拢着双手居然已经睡着了,头顶上那盏陈旧的灯笼洒下淡淡光亮,木头架子上则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竹编的蜻蜓、泥塑的小人、木刻的生肖,还有不少她都不认识的小玩意儿。 虞庆瑶拿起一个竹蜻蜓,轻轻一搓,又松开手,竹蜻蜓便幽幽飞起,恰好落在走过来的褚云羲脚边。 “这不是小孩子玩的吗?”他俯身捡起,交到了虞庆瑶手中。 “你也知道?”虞庆瑶侧着脸问。 他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觉得我连这个都没见过?” 虞庆瑶将竹蜻蜓放下,又微微弯下腰,借着那浅淡的光,看着一对泥塑的娃娃。 红男绿女,皆粉脸含笑,眉眼盈盈,并肩端坐,好似天生一对。 旁边还有同样泥塑的土黄小狗,摇着尾巴昂起头,绿翅膀花脑袋的鸟雀,雪白滚圆的兔子,团团围拢了,仿佛都在这微弱的光线下无声地欢笑。 “你要吗?”褚云羲见她左看右看,就问了一句。 虞庆瑶指了指那个还在打盹的老人,悄悄道:“要不要把他喊醒?” 褚云羲无奈地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老人家,这些东西怎么卖的?” 老人这才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摊位前的两人,连忙一一报出了价格。虞庆瑶还在选来选去,褚云羲随意问那老人:“你刚才都睡着了,不怕东西都被人偷走?” 老人拢着袖子笑道:“都是便宜的小玩意儿,除非是过路的孩子顺手牵羊,大人们谁来偷这些?” 薛掌印在一旁温和地道:“如今天子重返京城,大家将其奉为神明,也不敢为非作歹。” 褚云羲刚想阻止这夸赞之语,老人倒也点头称是,啧啧惊叹:“那可不?我小的时候就听爹妈说起天凤帝击退敌兵的事情,可万万没想到,他老人家居然还活到了现在!” 虞庆瑶忍不住笑出声,抬眼瞥着负手站立的褚云羲,将那对泥娃娃托在手中:“就要这个吧。” 褚云羲故作平静地把铜钱给了老人,道:“天凤帝进京的时候,你去看了吗?” “去了去了!”老人一边翻找盒子,将泥娃娃装了进去,一边激动地道,“那路上水泄不通,但都无法靠近,老汉我只远远望着,也算是得以见到了天颜。” 虞庆瑶笑盈盈地问:“你看到了?据说他其实样子并没有变老,还很年轻呢。” 老人愣了愣,嘿嘿笑道:“隔着太远,只看到各种仪仗,浩浩荡荡的。皇帝坐在车里,我也瞧不到龙颜啊!” 此时一名随行的锦衣卫已经喊来了马车,虞庆瑶捧着那对泥娃娃,招呼褚云羲:“回去吧。” “好。”他跟在虞庆瑶身后,往前走。 薛掌印担心虞庆瑶手中的盒子掉在地上,便躬身上前想要接过去。虞庆瑶正跟他说着话,回头一看,褚云羲却又返回了那个摊位前。 虞庆瑶诧异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等我一会儿。” 暮春晚风袭来,褚云羲就站在那里,跟摊主又说着什么。 那盏杏黄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暖意融融的光照在他脸上,秀美而内敛,好似一幅俊逸雅致的画。 马车的铃声轻盈跃动,渐渐临近。 虞庆瑶站在略显昏暗的街角,看着褚云羲快步朝着她而来,手中也捧着另一个的盒子。 那盏杏黄的灯落在他身后了,斜斜照来的光,映在身上,洒在地上。 他身姿卓然,眉间眼里却带着青涩的欢喜。 “你又买什么了?”虞庆瑶问。 他走得虽快,手中却谨慎捧着盒子。等到近前,才将其打开了。 “你看,正好装满了。”褚云羲含着微笑道。 小小的盒子里,有摇尾巴的土黄小狗,绿翅膀花脑袋的鸟雀,雪白滚圆的兔子,它们一起睡在大红的缎子里,安静而欢闹。 虞庆瑶心中慢慢盛开了花,口中却说:“买这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褚云羲却道:“你刚才选来选去,想必都很喜欢。回去之后,我又不能一直留在你身边,你闲来无事时摆弄摆弄,也能解闷。” 他顿了顿,望向那已经在收拾摊位的老人:“况且夜深风寒,我多买一些,他也能尽早回去休息了。” 虞庆瑶抱着木盒,抬头望他。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浅浅光影,那双也曾看惯世间寒凉的眼眸,此刻清澈如秋泓。 “谢谢。”虞庆瑶轻声道,眼眶微微发热。 “走吧,该回去了。” 褚云羲与她并肩走向那辆马车,薛掌印接过木盒,加快了脚步,与其他人一起在前引路。 虞庆瑶瞥了一眼两边,见无人注意,便悄悄攥住了褚云羲的手。 他一惊,转而望向她,掩在袍袖中的手还想往回收。 “阿瑶,这是在外面……” “那有什么关系,别人又不认识我们。”虞庆瑶满不在乎地踩着他的影子,悠悠然向前。 他怔了怔,纵使因为忐忑而想挣脱,可终究还是没有违背了她的心意。 * 马车缓缓驶离了明照坊,虞庆瑶从车窗内往回望。繁华灯火,喧闹人声,都渐渐远去。 那两只木盒还好好地摆在她手边。 “刚才为什么忽然抓住我的手?”晃动的马车内,褚云羲问。 “怎么,你是不乐意还是害羞?”虞庆瑶轻轻趴在他肩头,“就是想牵着你的手啊,陛下,还需要问什么理由呢?” 他坐在幽微处,面容不甚清晰,却似乎笑了一下,还带着几分慨叹。“不是不愿意……就是,觉得你胆子真大。” 虞庆瑶抬起脸,看着他那隐约的轮廓。“喜欢了才想牵手,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在我原来的世界,只要愿意,走在大街上都可以牵着手。” 褚云羲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 “陛下。”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想带着你去那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却大大方方地牵着手。”虞庆瑶轻轻抚过他的脸庞,随后枕在他的肩头。“假如有那么一天,你会不会害羞得抬不起头,或者装作不看我?” 车轮辚辚,竹帘轻摇。 褚云羲安静了一会儿,才道:“怎么会呢,我在你心里,难道就羞涩成这样?” “有时候就是这样啊,你还不承认。”她还待开玩笑,后腰一沉,已被褚云羲揽了过去。 温暖的唇覆压过来,带着他身上的青涩气息,混杂了腰间沉香如水,萦绕似纱。 马车碾过高高低低的路面,摇摇晃晃往前去。 窗外春寒料峭,车内寂静幽暗,却又含情缱绻,犹如优昙花开,一瞬灿烂。 ———————— [无奈]我是不是把他俩欠着的恋爱全一股脑给塞回来了…… 第365章 番外九 长夜嬿婉及良时 马车驶入东华门时,明月皎然高悬,浩大的宫城已如深海沉眠,寂静无声。 回到坤宁宫后,虞庆瑶将泥塑的娃娃和小狗小鸟一一取出,排在了梳妆台上。 琉璃灯盏烛火通明,照在这些平凡的小物件上,泛着温柔的光。 褚云羲从屏风后走来,不由失笑道:“你打算就这样摆放着?别人的梳妆台上都是胭脂水粉,你却放了一排泥塑。” “这样不是很可爱吗?”虞庆瑶以食指将小狗小鸟换了个位置,让它们围拢在泥塑娃娃周围,回过头道,“如果塞在盒子里,买了也是浪费。我就让它们在这里安个家,热热闹闹的,看着也让人开心。” 褚云羲来到她身侧,注视着铜镜中的容颜,“今晚你高兴吗?” “嗯,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自由了。”虞庆瑶抓过他的手臂,略显无奈地道,“在这里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哪怕我让她们歇着不用成天跟来跟去,也没人听话。” “她们不听你的?” “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很严厉地说了,大家当然不敢再不听。但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小小要求就成天板着脸啊。”虞庆瑶转过身,扬起脸来看他,“像今天晚上,虽然薛掌印他们也跟在后面,但因为街上人多,我就当他们都不存在了。陛下,我更喜欢这样的日子。” 褚云羲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低声道:“我知道。如果你想出去,我就陪着你,万一我没空的时候,就安排别人……” 虞庆瑶笑了:“那倒也不用,我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天天想着玩。不过陛下,明天开始你要忙碌了,又得天不亮就起床?” “是。”他牵着虞庆瑶的手,带着她往床边去,“所以今晚你自己在这里睡吧。” 虞庆瑶愣了愣:“那你去哪里?” “回乾清宫啊。”他见虞庆瑶好像颇为意外,便解释道,“你不要这样瞪着我,乾清宫本来就是君王寝宫……先前崇德帝他们不也都这样?” 虞庆瑶抗争道:“那是因为他们不仅有皇后、皇贵妃、贵妃,还有许许多多的妃嫔,皇帝想要宠幸谁,就去宠幸谁。你现在就我一个,还打算分开来住?褚云羲,你是不是还藏着别的心思……” “胡说什么?”褚云羲不悦道,“之前我天不亮就起床,不是把你吵醒了吗?我是担心天天如此,害得你无法休息好,才想回到自己那边去睡,你非但不领情,还这样猜测?” 他原本只是想要解释,说着说着,自己心里也忿然,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 虞庆瑶倒是有些意外,她刚才那一句追问其实带着几分玩笑,没想到褚云羲看上去像是当了真。 “喂,褚云羲。”她转到他背后,伸出手指戳戳他,见褚云羲只是斜睨着看一眼,又不回应,索性从后面抱住他的双肩,“这就生气了吗,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翻脸……” 他沉沉地道:“不懂我的心意,还妄自揣度,我还能高兴得起来?” “我只是不想让你走。”虞庆瑶凑在他脸颊边,呼吸软软,像小小的蝴蝶扑着翅膀。 褚云羲还板着脸,绷着身体,虞庆瑶又在他肩头腻了一阵,故作忧伤地道:“那以后你都要和我分开住了吗?晚上都不能在一起。” “……我也没有那样说。” “可你不是每天都要上朝吗?天还是黑的就起床,真可怜。”虞庆瑶还是抱着他,“其实我不怕被吵醒,就算当时醒了,过会儿说不定又睡着了。褚云羲,我不想从此以后分开住,那样多孤单。” 她说话的尾音带着几分委屈,褚云羲刚才的不悦其实早已烟消云散,却又道:“现在这样说,等到被吵醒又要抱怨。” “怎么可能?我保证不会抱怨。”虞庆瑶见他还是嘴硬,有意在他耳畔问,“陛下希望每天晚上自己孤零零地睡觉吗?想说话都没人陪,黑灯瞎火的躺在床上,还那么冷……” 褚云羲感觉脸庞微微发热,一下子将她拽到身前,按在膝上,“你在乱想什么?” “……我只是说说临睡前的孤单而已,是你自己胡思乱想……”虞庆瑶红着脸还想挣扎,竟被他一下子拦腰抱起。 “干什么?”她的心怦怦跳,有些慌张地搂住了褚云羲的后颈,“别把我摔下来!” “我又不是文弱书生,还能抱不动你?”褚云羲淡然说着,就这样抱着她,绕过螺钿花鸟屏风,走向了床榻。 * 衣带轻解,罗衫半落。 帘幔垂下后,再浩大的天地洪荒,也只凝聚为耳鬓厮磨,炽热交好。 所有的言语不再重要,一切的默契宛若无声宣告。 是试探,是轻吻,是一分又一分地温存旖旎,又是一分又一分地相融相许。 指尖触及肌肤,从光滑温热到道道伤痕,虞庆瑶埋在他的肩前,环抱着只属于自己的身体。 “陛下。” “嗯。” “褚云羲。” “怎么了?” 她又抱紧了一些,手指交错,扣在他的后腰。 “要一直陪着我。”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控制着自己,在与她最密不可分的时刻,声音微哑:“当然……舍不得你。” 床幔前金色铃铛盈盈轻响,屏风外红烛犹未灭,光影幽幽,映照着梳妆台上的铜镜,而那铜镜如水,又照入满桌泥塑,憨态可掬,悄然安眠。 窗外,春夜的风轻轻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坤宁宫的烛火,温暖而明亮。 这一夜,虞庆瑶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宫阙重重,没有朝政纷繁,只有一条长长的夜市街巷,灯火如昼。 而她持着那盏绛红色的宫灯,站在柳树下,回首时,褚云羲青衫飒沓,就在不远处。 * 天还是漆黑的时候,她被轻声的话语扰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暗得看不清楚,伸手一摸身边,果然是空的。 褚云羲早已起身,正在外间更衣准备早朝。 虞庆瑶抱着被子,没有出声,重又闭上了眼睛。 * 这一夜过后,褚云羲的生活骤然变得忙碌起来。身为重新登基的帝王,他的肩头其实并不轻松。 江山虽未改,然而短短两年间,皇位三易其主,朝政动荡不安;崇德帝晚年耽于享乐,纲纪松弛,贪腐丛生;北方瓦剌虽在海力图死后陷入内斗,暂时无力大举南侵,但边关仍需警惕;而更紧迫的是,将士们的军饷拖欠已久,各地百姓生计艰难。 褚云羲深知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浪迹天涯时,他见过太多的民间疾苦:因赋税过重而卖儿鬻女的农户,被贪官污吏欺压得走投无路的商贩,还有那饿殍遍野的灾区……这些记忆,比任何奏章上的数字都更触目惊心。 新婚燕尔的闲暇似乎令他倍感不安,大婚之后,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早朝、召见大臣、批阅奏章,常常忙至深夜。他一次又一次召见内阁官员,散朝后都要详谈许久,甚至连午膳都只是简单地吃上一点。 清查积弊,整顿吏治,重新核算税目,千方百计调集军饷,还得寻找可靠稳妥之人,清算各处军镇谎报的士兵数目…… 每一步,都不能走错,不能怠慢疏忽,更不能激进猛烈,从而引起轩然大波。 这般忙碌之下,陪伴虞庆瑶的时间自然少了。有两天,因批阅紧急奏章直至深夜,他实在累极了,就睡在了乾清宫东暖阁,未回坤宁宫。 第三日晚,东暖阁内依旧烛火通明。褚云羲正伏案疾书,眉宇紧锁。薛掌印侍立一旁,偶尔递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虞庆瑶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此处。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门旁的內侍想要入内禀告,却被她摇手制止。 轻轻推门而入,薛掌印见了她,才想开口,虞庆瑶却用手势示意不必,于是薛掌印只得低头后退一步,站在了褚云羲身后。 虞庆瑶轻手轻脚地寻了张圈椅坐下,静静望着他。 审阅奏章的褚云羲太过专注,竟未察觉她的到来。直到双眼发涩,揉着眉心抬起头,才瞥见坐在阴影中的她。 “阿瑶?”他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虞庆瑶起身走到案边,瞥了眼书案上的奏章与朱笔,“今天又要忙到很晚?” 褚云羲轻轻呼出一口气,歉然道:“江淮春汛提前,堤防多处告急。户部与工部在赈灾款项上争执不休,我要尽快决断。”他顿了顿,“前几天太累了,竟忘了跟你的约定,就睡在了这里。你先回坤宁宫歇息吧,我处理完这些便回去。” 虞庆瑶却摇摇头,回到圈椅边坐下:“我等你。” “你在这里等什么……”他还想劝,却见她已从书架上取了本书,就着烛光翻阅起来,神情安静而坚持。 他心中微暖,知她虽然言语简单,然而心意定了就不会更改,便不再多言,重新埋首案牍。 虞庆瑶见薛掌印站立多时,便说:“掌印,你带着外面的人先去休息吧,陛下这里有我陪着。” 薛掌印一愣:“这怎么行呢,老奴还得侍奉陛下……” “没事了,朕要休息的时候自己回房去。你们等了很久,也早点去歇息吧。”褚云羲头也没抬,随意地道。 “多谢陛下、娘娘体恤。”薛掌印感激不尽,躬身告退,轻轻关上了房门。 烛芯燃了一截又一截,时间悄然流逝。窗外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子时了。 虞庆瑶手中的书页许久未翻。她本就看不进这些古书,此刻烛影摇曳,困意越发浓郁了。起初还强撑着,后来不知不觉,竟撑着脸颊睡着了。 褚云羲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时,肩背已经发麻,他吃力地站起身来,回头间,才发现虞庆瑶已坐在书架边,睡着了。 烛光下,她的侧脸恬静如画,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许是姿势不舒服,她眉心微蹙,那本古书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一旁。 褚云羲心中一软,又涌起深深的内疚与后悔。 他起身,轻轻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虞庆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袍袖,却未醒来。 褚云羲抱着她走进内殿,放在了床榻上。随后悄悄蹲下身,为她脱去绣鞋,又去解她外衫的系带。 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醒了她。 外衫刚褪下一半,虞庆瑶却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里,是那熟悉的身影。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忙完了?” “嗯,你困了就先睡觉,怎么也不说就坐在那里?”褚云羲低声道,继续为她宽衣,“这样容易着凉,生病了怎么办?” 虞庆瑶拥着被子,闷声道:“我等你……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这含含糊糊的话语,却让褚云羲心头一颤。他坐在床沿,俯身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发顶:“我先前答应你的话,没有做到。” 虞庆瑶却摇头道:“我知道你忙的是正事。过来也不是责备你,只是怕你累坏了自己,还有就是……想你了。” 这极为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褚云羲喉头一哽。他收紧手臂,许久,才低声道:“我也想陪你。等过了这阵子,朝政理顺了,我一定多出一些时间,与你在一起。” “你要当心身体。”虞庆瑶抬起头,捧住他的脸,认真道,“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那些事有多重要。我只是……想多看看你,也担心你。” 她指尖轻抚过他眼下的淡青,心疼道:“你一定觉得之前亏欠了天下太多,有很多很重要的事必须要做,你就是这样,我知道。可是来日方长,陛下,你把自己累垮了,这江山谁来治理?” 褚云羲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我明白,只是初回朝堂,千头万绪,若不赶紧理清,恐生后患。” “那也不能不眠不休啊。”虞庆瑶叹了口气,从他怀中起身,给他脱外袍,“从明天起,我每晚过来看着你,如果到半夜还有未批完的奏章,就留到明天早朝后再说。难道那些内阁大臣还会骂你懈怠不成?他们每天都熬到深夜吗?” 褚云羲笑了。“那倒不会。他们也不敢骂我。” 烛光下,虞庆瑶只穿着素白寝衣,长发披散,眉眼温柔。褚云羲看着她的模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这些日子堆积的疲惫、压力、烦忧,在这一刻,似乎都消散了。 他见虞庆瑶还在为自己解开衣扣,便又将她按回床上:“你衣服都脱了,还要帮我宽衣解带?我自己来。” 于是他没让虞庆瑶动手,更没再去外面喊人伺候,自己洗漱更衣,随后回到了床边。 烛火被吹熄后,还剩淡淡青烟袅娜消散。 褚云羲侧身睡在她旁边,伸手揽住了虞庆瑶。 “阿瑶。” “嗯?” 虞庆瑶靠在他肩头,等着他后续的话语,可是褚云羲没再说什么。 或是不会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也或是太多的感慨已无法诉说,在一片漆黑中,他只是将虞庆瑶拥入怀中。 来自身边人的气息,温度,那种柔软与亲密,是天生的向往。 哪怕曾经因为幽暗恐惧绝望而丧失了该有的渴求,只要虞庆瑶在身边,也只有虞庆瑶在身边,他才能艰难地走过那片深黑的迷雾,抬起头,睁开眼,望见透着光亮的天。 ———————— [裂开]盗版猖獗,别无他法只能暂时换个文名,如果再给我全盗走简直不想写了[爆哭] 第366章 番外十 杏花影里呢喃语 春天的寒意渐渐退去,东风吹绿了枝头,黄鹂在其间灵动飞舞,轻吟低唱。 一大早,坤宁宫前便已聚集了许多宫女,芳卉也正在其中。无论是本就到了年龄可以归家,还是因为天凤帝下令可以提前离宫,这些与家人阔别已久的宫女们如今都换回了民间的装束,一个个背着包裹,脸上既有掩不住的欣喜,又隐含焦虑与不安。 虞庆瑶站在宫门前,看着这些即将离去的女子。薛掌印在一旁宣读着名单,每念到一个名字,那宫女便上前一步,朝着皇后深深叩拜,接过发放的归乡银两与路引。 “芳卉。”薛掌印念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顿了顿。 芳卉快步上前,跪在阶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奴婢谢陛下和娘娘恩典!此去归乡,定当日夜为陛下和娘娘祈福!” 虞庆瑶让她起身,温声道:“路上小心。回家后好生侍奉父母,如果有难处,可托人送信入宫。” 芳卉又连连感激,壮着胆子道:“娘娘,程秉笔还会回来吗?” 虞庆瑶微微一怔:“怎么了?你想等他回来再走?” “不,不是。”芳卉连忙躬身道,“娘娘之前不是说,是程秉笔托您找到我的吗?过去我和佳蕊多受他的关照,如今他还没回宫,我就走了,有些过意不去。娘娘,如果程秉笔以后回到宫里,还请您替奴婢转达对他的谢意。” “好,等他回到京城的时候,我会告诉他的。”虞庆瑶缓缓点头,芳卉这才退回到了人群中。 一个接一个的宫女上前谢恩领赏,当最后一人也躬身退下时,薛掌印高声道:“启程——” 远处一道道宫门渐次打开,这百余名宫女在內侍的引领下,朝着坤宁宫行了最后一次大礼,随后转身而去。她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虞庆瑶站在原处,久久未动。 脚步声轻响,褚云羲从里面走出,来到她身侧:“舍不得她们走?” “是替她们高兴。愿意回去的,应该都还有着可靠的家人。”虞庆瑶回过神,笑了笑,“不管往后日子怎么样,至少她们自己选择了归家的路。” “过段时间再看看,如果宫里人员还是冗杂,就再放走一些。只是人少了,可能会冷清。”褚云羲看着她,“你觉得没意思的话,我陪你出去走走?” 虞庆瑶却摇头:“你刚忙完,难得有空,该好好休息才是。” * 于是这一日,虞庆瑶就待在宫里,她让褚云羲休息,但褚云羲就算闲下来也是在看书。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匀染过来,虞庆瑶趴在桌边,看他安安静静的样子,不由笑了。 “笑什么?”他抬起眼,略显诧异地问。 “这样安静的陛下,与先前沙场上纵横驰骋的你,好像完全是两个人。” “我当然也有安静的时候。先前奔波劳碌,哪有这份闲心坐下来看书?”褚云羲持着书卷,以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也不乐意看,就这样干坐着岂不是很无趣?” “明明是你的这些书太无聊。”虞庆瑶伸出手,去捉他的手指,“要不还像上次那样,你找点有意思的读给我听?” 褚云羲看着满架经史子集,犯了愁。 他还没回应,虞庆瑶早已看出他在想什么,哼笑着道:“算了算了,听你读那些书,就像是在接受教诲一样,你还是自己看吧。” 褚云羲合上手中的书册,叹气道:“等明天,我找人给你去京城坊间买些书来。我这里实在找不到什么有趣的讲给你听。” 虞庆瑶翻着他那些书籍,笑着问:“那你知道我喜欢看什么?能买对吗?” “就是坊间流行的那些……”褚云羲还未说完,虞庆瑶走上前搂住他的肩头,“那你让我自己去买,不是更方便?” 他斜斜睨了虞庆瑶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不行。” “为什么?”虞庆瑶纳闷地问。 褚云羲尽管被她搂住了,却还坐得端正,神色也凛然不可侵犯。“万一有污秽不堪的书籍,你又不懂还去翻看了,岂不是要被人非议?” 他以为虞庆瑶听了会脸红,谁料她竟大大方方地问:“你去过吗?” 褚云羲一愣,马上道:“没有。” 虞庆瑶却当即追问:“那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听人说的。” “我不信,你一定是自己也看过,才会提到书铺就想到这些。”虞庆瑶笑着压在他背后,褚云羲还坚持道,“我去的时候只是想买文集,翻到了不好的书就即刻放下,怎么会看?” “那你刚才还嘴硬说没有去过。”虞庆瑶嗤笑他,“陛下在我面前最好不要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褚云羲低着头笑,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胡乱揉摸,“我要是真想说谎,你是瞧不出来的。” “是吗?你倒试试看。” 虞庆瑶还想得寸进尺,他却偏过脸去,伸手拿过笔,躲开了虞庆瑶的袭击。“我给你画张图吧。” “画什么?我吗?”虞庆瑶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褚云羲慢悠悠地道:“你愿意的话就去对面坐好,不准乱动。” 虞庆瑶走了几步,却又道:“我不要,你画得肯定不像我,到时候还挂起来,人人都夸赞,其实只是恭维奉承。” 褚云羲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阳光落在他的眼眸中,莹亮清澈。 “好,我难得想画一幅画赠送给你,你还不领情。那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遇了。”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送给我,我可以送给你。”虞庆瑶出其不意地拿起笔,蘸了墨,三两下就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圆,中间一个黑点,再一个×,下边弯弯地加上一道圆弧。 然后递给了他。 褚云羲愕然。“这是什么?” “我给你画的画像。”虞庆瑶拿着这张纸,摆在他面前,“你看,这就是你心里偷偷地笑,脸上还故作正经时的模样。” 褚云羲左看右看,好不容易才勉强领会了其中含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什么怪东西!” * 下午褚云羲回乾清宫去处理政务的时候,虞庆瑶非要将那张画送给他,褚云羲摆手推脱,“你还当真了?这丑东西不是我,快些扔掉!” “我给陛下画的第一幅画,你就这样不珍惜?”虞庆瑶腻在他身边,扳过他的脸,“什么丑东西,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他叹着气,最后只能将那张已经被揉皱的纸卷起来,藏在袖中。 “不准扔掉,下次我会去检查!”虞庆瑶在后面喊,殿外的內侍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投来微微诧异的目光。 褚云羲只得挥了挥手,带走了那张纸。 * 回暖几日后,天气时阴时雨,虞庆瑶原本想要出宫去的计划也被打乱了。这一天淅淅沥沥的春雨还未停,宫女来报说是陛下来了。 虞庆瑶走出内殿,外面春雨绵绵,水雾濛濛。檐下雨珠如玉,点滴成串。 薛掌印为褚云羲撑着伞,正快步而来。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的內侍,那人手中提着一个藤条编的篮子,上面盖着蓝布,也不知装了什么。 虞庆瑶起初也没在意,待等他们走近,却在雨声滴答间听到了细微的声音。 “怎么有猫叫?”她四处张望,随后看着满面笑容的薛掌印,指了指那个藤篮,惊讶地问:“难道里面装着小猫?!” 褚云羲笑了笑,向薛掌印道:“给她看看。” 薛掌印马上从小太监手中接过了藤篮,揭开了盖子。 虞庆瑶好奇地凑上去,只见篮内铺着柔软的棉絮,一只奶黄色的小猫蜷缩其中,巴掌大的小脸,头顶与尾巴上都有深浅交错的花纹,正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往外张望。 “真的是小猫!”虞庆瑶惊喜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那小猫在她掌心微微发抖,细声细气地叫着。 “哪里来的?”她抬起头,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背着手站在一旁,唇角微扬:“这几日天气不好,你也没法出去,我就让掌印去宫外寻一只温顺的小猫,给你解闷。” 薛掌印忙道:“这是老奴在宫外的朋友家里养的,才两个月大,已经断奶了。性子温顺,不抓不咬,最是适合在宫里养。” 随后他又唤来宫女,交待如何照顾这小猫,虞庆瑶一边看着小猫不准它往外乱跑,一边也听得仔细。 待薛掌印告退后,小猫早已趁着虞庆瑶和褚云羲说话的时候,爬出了藤篮。 宫女们慌忙想去抓它,褚云羲道:“让它熟悉一下,不必去抓。” 宫女们应声而退,那小猫起初还只是站着咪咪叫,没过多久便开始好奇地张望,贴着墙角溜到了紫檀几案下,躺在角落里舔毛。 “陛下,你过来看看。”虞庆瑶高兴得不得了,绕着几案转了又转,还朝褚云羲招手。 褚云羲却仍站在原地,只远远望着,并不上前。 虞庆瑶疑惑:“怎么了?你不喜欢猫?” “不是。”他顿了顿,“它还幼小,我怕离得太近吓到它。” “你又不大吵大嚷的,它不会害怕的。”虞庆瑶拢着长裙,蹲在几案边,回头间,忽而心中一动。 很久之前,她似乎也抱着一只娇贵的猫,穿过长长的小径,奔向吴王府内的那所冷清的院子。 隔着雕花的院墙,腼腆的秋梧也会在弟弟的怂恿下,试探着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猫咪的绒毛。 那时候的他,应该也是极为喜爱猫咪的。 但是后来呢?后来他被更换了身份,取代了真正的褚云羲的位置,禁锢在吴王妃的身边,扮演着继承者该有的模样。 虞庆瑶不知道后来他有没有逗弄过那只属于王妃的猫。 “陛下,过来吧。”她温柔地道,“你看它一点都不害怕。” 褚云羲这才慢慢走过来,站在了她身后,看着虞庆瑶轻轻抚摸着小猫的尾巴。 “它叫什么?” “不知道,应该没有名字。”褚云羲道,“你愿意叫它什么都可以。” 虞庆瑶扬起脸来:“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褚云羲为难地道:“我想不出。” “你连想都没想啊,怎么就说想不出。” “你起吧,这原本就是我送你的。”他坐在了几案边,正好可以望到猫咪奶黄色的脑袋。 虞庆瑶对着小猫看了又看,见它蜷起来又软又圆,就笑着道:“就叫团子吧。” 褚云羲微微一怔,唇角含着笑意:“随你。” “团子!”虞庆瑶朝着小猫叫,猫咪摇了摇尾巴,像是认可了这个名字。 * 从那天起,坤宁宫里多了个自由自在的小身影。 团子性格温顺,却又带着几分散漫。 虽说来了还没多久,它似乎很快就知道了谁是这里的主人。褚云羲不在的时候,它就跟在虞庆瑶脚边转悠,细声细气地叫着,扒拉她的裙角。 虞庆瑶让宫女们做了个柔软的猫窝,放在寝殿角落。又亲自调配猫食——鱼肉剁碎拌饭,偶尔加些煮熟的蛋黄。团子吃得欢快,不出几日就圆润了一圈。 褚云羲每日仍会来坤宁宫,起初,团子见到他总是躲得远远的,缩在柜子下或床底下,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虞庆瑶开玩笑地道:“陛下,你长得也不是凶神恶煞,团子为什么见到你就不亲近呢?” 褚云羲坐在窗前,依旧看着书,漫不经心地道:“那是天威在身,它不敢放肆。” 这话还没说完多久,团子就悄悄凑近到他脚边,试探着嗅他的衣摆。 褚云羲低头一看,微微讶异着,没有动,也没有阻止。 团子绕着他咪咪叫着,走了一圈又一圈。虞庆瑶道:“你给它喂点吃的,它大概是饿了。” “现在又不是午饭时间,它怎么随心所欲?”褚云羲连这都想教育,没想到猫咪见他今日格外安静,竟伸出爪子连连抓挠他的衣袍。 金线缠绕的云海纹很快被勾住了几根,小猫玩得不亦乐乎。 “糟了,衣服坏了!”虞庆瑶连忙上前,将小猫抱开。再看褚云羲的袍角,已被抓出了几道细微的痕迹。 捧着食物过来的宫女在一旁见了,躬身道:“陛下,这龙袍是否需要拿出去修补,或是重做一件……” 褚云羲却淡然处之。“不必了,只是些细痕,并无大的损坏,何必浪费?” 虞庆瑶笑了,抱起小猫。团子似乎知道自己闯了祸,耷拉着耳朵,在她怀里“喵”了一声。 那日后,虞庆瑶发现褚云羲对团子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做了团子爱吃的鱼肉丸子,放在小碟里,递给褚云羲:“陛下,你喂它试试?” 褚云羲迟疑片刻,接过碟子,蹲下身。团子嗅到香味,小心翼翼凑过来,先是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见他没动,才低头吃起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小猫吃得欢快,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再后来,当褚云羲坐在窗下批阅奏章时,团子会悄无声息地跳上他的膝头,寻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起初褚云羲身体僵硬,一动都不敢动。虞庆瑶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陛下,你放松些,它不会咬你的。” “我又不是怕被咬,只是怕它摔下去……” 他一边解释,一边慢慢放松下来,看看团子,又继续起笔。小猫忽然昂起头,也看看男主人,圆圆的眼睛渐渐合拢,睡得更沉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一人一猫身上。虞庆瑶坐在不远处,又拿起笔来,在纸上画出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猫。 一个圈,一个椭圆,再加一根弯弯绕绕的尾巴,这就是她的团子。 “你又在画什么?”褚云羲警惕地抬头,望着对面的虞庆瑶。 她持着笔杆,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太难了,本来还想画你,但是不知道怎么落笔。” 褚云羲神色复杂,取过她面前的那张纸,一看,险些又笑了。 “朕是天子姿容,岂能轻易画出神韵?”他同样持着笔,轻轻敲了敲虞庆瑶的头,“你还是老老实实画你的猫,千万不要心存侥幸,企图玷污朕的模样!” “还装,小心我把你画成另一个猫!”虞庆瑶说着,便要落笔。 一阵南风吹来,团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而窗外,春日渐深,花枝繁盛。粉白的杏花如雨落下,轻簌飞扬,也飘进了窗内,落在书桌上。 ———————— 喵喵喵 第367章 番外十一 此言唯许两心知 猫咪来到皇宫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完全熟络。它不再只满足于在坤宁宫活动,时常迈着轻盈的步伐,跟在虞庆瑶身后,一摇三晃地去乾清宫巡视。 没有团子的时候,乾清宫内肃静整洁到极致。 褚云羲的生活原本就规律得近乎刻板:每日寅时起身,早朝、召见大臣、批阅奏章,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卷册按年份、类别排列得一丝不苟。殿内永远窗明几净,就连铜炉内熏香的味道也始终不变。 以前虞庆瑶过来,喜欢赖在褚云羲身边,有时候把东西搞乱,也会给他重新放好。可是自从团子踏足乾清宫起,这方井然有序又肃静的天地就变了样。 起初只是偶尔在书架上发现几根猫毛,后来,椅子扶手上出现了几道抓痕。再后来,团子似乎识破了男主人色厉内荏的真相,开始跃跃欲试地朝着书桌窥伺。 “一边儿玩去。”褚云羲正执笔批阅奏章,团子喵喵叫着来回走,令他蹙了双眉。 “团子,过来。”虞庆瑶轻轻叫走了小猫咪。 明媚的春阳带来了暖意,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团子追着阳光跳跃。没过多久,身后脚步声轻悄,虞庆瑶回头一看,褚云羲已跨出了朱红的殿门。 “那么快就处理完了?”她颇为意外。 “没有,只是看到你来了,就出来走走。” 这时团子纵身一跳,站在了汉白玉栏杆之上,头顶绒毛在阳光映照下,就像染成了金色。 “下来。”褚云羲看它倨傲地站在那里,不由唤了一声。 然而小猫咪挺直了身子,朝着他喵喵叫了两声,露出尖尖的小白牙,竟岿然不动。 褚云羲清了清嗓子,又正色道:“团子,听到没有?” 虞庆瑶窃窃地笑,这一回,团子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下,随后一扭身子就跃下栏杆,顾自奔向宫墙那端,不知追逐什么去了。 “真是冥顽不灵。”褚云羲讪讪地给自己解围,“你将它纵得越发不像样了。” 虞庆瑶背着手道:“那为什么我一叫它就过来呢?陛下刚才端着架子,它感觉你不够亲近,当然就跑了。” 褚云羲语塞,随后又不满意:“我是它的主人,它还要挑三拣四?我不是已经喂过它吃鱼了吗?” 虞庆瑶又笑:“你那是兴之所至,偶尔才大发善心,所以它对你也是时好时坏,这不是两不相欠?” 褚云羲哼笑一声,独自负着手走开了去。 * 次日早晨,虞庆瑶估计着他早朝应该散了,又带着猫咪去乾清宫,然而等了一会儿,褚云羲还是没有回来。 她问留在殿门外的內侍,那內侍说:“方才看到陛下和几位内阁大臣往西边去了,也许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商议。” 虞庆瑶也不知他何时才回来,就进东暖阁等待。 团子在里面转了几圈,忽然对御案上那叠奏折产生了兴趣。轻盈一跃,稳稳落在紫檀椅上,随后又试探着跳上书桌。 “团子,下来!”虞庆瑶连忙站起身来呼唤。 可小猫正好奇,非但没下桌,反而在光滑的桌面上小跑了几步,伸出爪子就去抓奏章。 “哗啦”一声,堆叠整齐的奏折被扫落大半,纷纷扬扬散了一地。 殿外的內侍闻声急忙进来,虞庆瑶已经拎着团子的脖子,将其抓回。“这下可好了,等陛下回来发脾气揍你!” 团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喵呜”一声,蹭了蹭她的手心。 內侍已经将散落在地的奏章捡了起来,虞庆瑶将猫咪交给他:“我来整理,你带它去外面玩吧,免得又捣乱。” “是。”內侍抱着团子出去了。 虞庆瑶将那些奏章归拢了,反正无聊就打开来看看,她也好奇褚云羲平时都在看些什么,又是如何应对回答的。 翻看了几份,不得不佩服所有的奏章都写得端方秀丽,倒是褚云羲的批复字迹俊逸,又隐含凌厉锋芒。 她将翻看过的一一叠好,最后拿起的是都察院一名御史的奏章。前面洋洋洒洒近百字,先是关切陛下龙体,随后话锋一转,写道:“……海内初定,民心所向,莫不翘首以盼皇嗣绵延。陛下春秋鼎盛,宜广选淑媛,充盈掖庭,以慰天下臣民之望。臣闻民间多有德容兼备之女,可遣内官遴选入宫……” 虞庆瑶皱了皱眉。 她忍不住往下看,想知褚云羲如何批复。翻过一页,只见奏折末尾,朱笔批了两行字,墨迹遒劲,力透纸背: “卿既为言官,当察吏治,谏得失。朕之家事,不劳费心。尔等当各司其职,勿复多言。” 虞庆瑶握着奏折,正在出神,忽而听到外面又传来团子的叫声。随后脚步声渐渐迫近,虞庆瑶回头,只见褚云羲已站在门口,玄色朝服还未换下,虬龙鳞爪辉熠生光。 “怎么看起奏章来了?”他站在门口,团子这次倒是跟在了身后。 虞庆瑶将那份奏章放了下来,随意地站起身来:“等了好久,看看这些打发时间啊。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内阁那边有些事久久不能达成一致,我就过去问问。”褚云羲说了一句,又见团子围在自己脚边来回叫,不由奇怪道,“今天怎么如此乖巧?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想要先来献媚讨好?” 团子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扬起头来咪咪叫。 房门外的內侍连忙躬身道:“刚才那小猫跳上书桌,将奏章撞翻在地,奴婢已经都捡起来了……” 褚云羲嗤笑一声,走进房内:“果然不出所料,怪不得见到我就迎上来,温顺得令人诧异。” 团子又拖长声音叫了几声,似乎是在辩解。褚云羲倒也没有生气,反而俯身去摸它头顶的一小丛白绒毛。 小猫咪没有逃,只是甩着尾巴任由他抚摸。 褚云羲又蹲下来,摸着猫咪光滑的背,却感觉虞庆瑶今日比平时安静了不少,不由回头问:“你怎么了?” 话一问出,才有所醒悟地站起身来,望着桌上那些奏章:“看到奏章上写的话了?” 虞庆瑶没有遮掩,意兴阑珊地坐在那里:“是啊,你看看你回到京城还不到两个月呢,他们就急着要你广纳嫔妃,真是满脑子就想着这些……” 褚云羲走了过来,神色平静:“他们还是按照惯例进言,以往君主登基后既要忙于政务,又要开纳后宫,绵延子嗣。但你也看到了,我不想让外人来指点我的家事。” “家事?”虞庆瑶托着下颔,想了一想,“但是在他们眼里,你可不是普通人。那奏章上不是说了吗?广纳后宫,多生孩子,都是天下臣民翘首盼望的大事。” 褚云羲抬眼看看她,“虞庆瑶,你故意这样说,我知道你心里绝对不愿意。我登基之初便已经告知众臣,这后宫只有你一人,不会再有其他人选。” “那要是他们隔三差五上奏呢?你要是坚持下去,会不会触怒群臣?”虞庆瑶倒有些担忧,“毕竟你刚重返皇位没多久,他们却是在这朝廷立足多年……” “你刚才也说了,这才两个月不到,大臣们不至于如此急迫。那上奏的人恐怕是无事可说,又要彰显忠心,才想到了这件事。”褚云羲拿起那本奏章,哂笑了一下,眼眸之中含着淡漠,“你放心,我不会受制于人,谁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奏此事,我就将话说得再直接些,好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虞庆瑶拉过他的手:“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通透了?” 褚云羲反问:“我难道以前一直愚钝固执?” 虞庆瑶抿着唇笑了笑,双手环着他的后腰。“一开始就是那样啊,只不过后来被我慢慢改变了,你说对不对?” 褚云羲不以为然,却也不与她争辩。身后的小猫轻轻“喵”了一声,虞庆瑶走过去将它高高抱起,送到了褚云羲面前。 褚云羲摸了摸团子的头顶,道:“现在阳光正暖,出去走走吧。” “好。” 暖风送来阵阵芬芳,蜜蜂嘤嘤嗡嗡飞舞不停,御花园里草木葱茏,一树又一树的杏花烂漫如云霞。 褚云羲与虞庆瑶并肩走在卵石小径上,团子时前时后,追逐着飞舞的蝴蝶。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虞庆瑶望着身侧之人挺拔的身影,忽然觉得,那奏折上的字句,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至为清楚而重要的,正是眼前人,也是他给予的简单而坚定的回应。 她牵住了褚云羲的手。 褚云羲微微一顿,随即反手将她整个手掌包裹在掌心。 前方,团子咬住了一朵粉白的杏花,得意地“喵呜”一声,回头望他们,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莹亮如琉璃。 * 四月中,连绵几日的细雨终于停歇,碧空如洗,暖阳初照。宫墙内各色花朵次第开放,如霞似锦,姹紫嫣红。 这日午后,褚云羲处理完政务,见天色晴好,便邀虞庆瑶一同去宫城西苑的马场。 西苑占地广阔,绿草如茵。马厩里养着数十匹骏马,皆是毛色油亮,神骏非凡。见帝后驾临,掌事太监忙牵出两匹枣红马,又备好鞍鞯。 褚云羲先翻身上马,那马儿认得主人,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来,这匹马最为驯服。”褚云羲拽着另一匹马的缰绳,让虞庆瑶也坐了上来。 跑了几圈,两人下马稍歇。褚云羲又带她去了旁边的射箭场。 弓箭架上排列着各色弓弩,从轻巧的骑弓到需要数人才能拉开的重弩,一应俱全。褚云羲选了一张力道适中的角弓,搭箭拉弦,对准百步外的箭靶。 “嗖——”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看来还没有生疏!”虞庆瑶笑着道。 褚云羲将弓递给她:“你也试试?” 虞庆瑶兴致盎然,可手一搭上弓弦,使劲去拉也只能拉开一半。“怎么那么难?!”她的手指都快被勒断了,脸也涨红。 褚云羲笑了笑,又命人取来一张弓。“这个应该能行。” 虞庆瑶试了试,果然能拉开了。 褚云羲站到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搭箭、开弓、瞄准。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低沉而耐心:“左臂伸直,右臂往后拉……对,就是这样。眼神、箭簇、靶心都要对准了……” 虞庆瑶屏息凝神,依言松开手指。 箭矢飞出,可惜在半途歪斜,擦着靶子落了下去。 “我觉得已经对准了啊,怎么会这样?!”虞庆瑶懊恼,却又不甘心,“再让我试一次!” “你力气小,手微微发抖,因此偏了。”褚云羲又握住了她的手,再次教导。 如此反复练习了十余箭,虞庆瑶渐渐找到了感觉,最后一箭竟靠近了靶心。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转身抱住褚云羲:“我射中了!”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夕阳西斜时,两人才尽兴而归。临近乾清宫时,虞庆瑶在辇车中望到宫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薛掌印,另一个身着湖蓝色曳撒,身形清瘦挺拔。 虞庆瑶愣了一下,待看清那人面容,不由惊呼:“程薰!” 程薰闻声转身,望着辇车,虽看不到虞庆瑶,却已撩起衣袍,跪在了玉石长阶上。 辇车缓缓停在了乾清宫门前,褚云羲与虞庆瑶先后下车。 “陛下,娘娘。”程薰俯首叩拜。 “快起来吧。”褚云羲道,“前几天阿瑶还在猜测你应该快要回来了,没想到竟说准了。” “小人办完了清江王殿下的后事,就马不停蹄赶向京城。”程薰说罢,才缓缓起身。 虞庆瑶打量着他,见其虽然风尘仆仆,却也好过之前那憔悴黯然。“你还好吗,程薰?” 程薰听着这温柔的问候,下意识略一抬眸,他的目光在虞庆瑶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今日穿着皇后常服,绣金凤纹短衫配月白罗裙,清丽中透着雍容。一改以往奔波劳顿的模样,竟让程薰一时有所恍惚。 他垂下眼帘,上前行礼:“多谢娘娘关切,小人一切安好。” “不用这样拘束。”虞庆瑶说话间,褚云羲已经步入乾清宫,“进来说话。” * 东暖阁内,宫女奉上热茶后退下。 “凤阳之事,办得如何?”褚云羲坐在了主位。 程薰躬身道:“回陛下,已按藩王规制为清江王下葬。守陵人员皆已安排妥当。” 褚云羲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若他不那般执意皇位,何至于此?想当初刚见面时,朕还以为他是可堪托付江山之人。” 程薰低声道:“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各人……也需承担选择的后果。” 虞庆瑶在一旁听着,心中也颇多感慨。“你辛苦了,程薰,这次回来,就留在京城吧!” 见程薰神色犹豫,褚云羲也发话说:“薛掌印前些天也跟朕说起,他年事已高,精力不够,手下之人都不及你细致稳妥,因此也恳请朕让你回来。” 程薰双眉微蹙,叩拜道:“陛下厚爱,小人感激不尽。然而小人终究是戴罪之身,实不敢再居要职,招惹口舌是非。” “程薰!”虞庆瑶忍不住道,“你怎么又说这种话?陛下既然让你留下,自然是信得过你。再说……”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我在这宫里,除了陛下,也没几个能说说话的人。你好不容易回来,就又要走,岂不是太冷漠了?” 程薰抬眸,望见她眼中一派真诚的挽留,心里更是酸楚。 褚云羲看出他的挣扎,温声道:“不必即刻答复。你先在宫中住下休息一段时间,如果薛掌印需要人帮忙,你就出点力。最后若实在不愿,朕也不强求。” 话已说到此,程薰自然无法再拒绝,他深深一揖:“小人……遵旨。谢陛下、娘娘恩典。” ———————— 大家如果有营养液,请尽情浇灌我吧~ 第368章 番外十二 莫言春尽不惆怅 程薰返回北京的消息,很快在后宫传开。 建昌帝在位时提拔起的那些大太监,早已在褚云羲第一次入京后被清理干净。尽管如此,当薛掌印领着程薰回到司礼监时,还是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他一路穿过长廊,两侧值房内的太监们或抬头张望,或窃窃私语。有些是程薰以前的旧识,此时见到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惊讶,有审视,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掌印,这些文书都已经整理完了。”有人带着两名小长随从对面走来,一见到薛掌印身边的程薰便惊讶地问:“这不是程秉笔吗?听说您去凤阳……料理清江王的丧事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程薰面容平静地道:“是,我奉命回宫向陛下禀告丧事情况。” “那就好……”那人打量着他,又向薛掌印试探地问,“掌印,程秉笔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薛掌印淡淡道:“万岁让他先回宫休息一段时间,其余的安排容后再议,你们也不必多加揣测。” 那人连忙点头,赔笑道:“是,不过司礼监如今正缺人手,程秉笔若是真能回来,薛掌印也可松口气了。” 那人退下后,程薰又跟着薛掌印继续前行,路上遇到不少旧相识。无论他们的招呼与笑意是出自真心,还是含着犹豫,程薰都一一回应,神色平静无波。 薛掌印将他带到走廊尽头的房门口:“你看,原来的房间还空着,我也没让别人搬进来。你先在此安顿,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 程薰推开房门,轻轻走了进去。靠窗一张书案,笔墨纸砚齐备;墙边一架书柜,列着些典籍册簿;另有一张床榻,供休憩之用。半开的格子窗外,正对着一丛雪白的绣球花,香气隐隐飘来。 “多谢掌印安排。”程薰拱手。 * 程薰住进了原来的房间,薛掌印让他帮忙处理事务,他不愿僭越,只是做些简单的抄录。即便如此,每当他伏案书写的时候,窗外总会有人假装无意走过,窥伺他到底在写些什么。 他知道,薛掌印年事已高,其余几位秉笔都觊觎着掌印的位置,而在这样的时候,他又被召回留在宫中,那些人自然心存不满,只是不敢流露罢了。 故此尽管也有人来找他攀谈,他一概淡然处之,不再推心置腹。 那日傍晚,他将刚刚拟写好的文书送至薛掌印处,薛掌印看着那端正秀丽的字迹,抬手道:“程薰,你坐下,我想跟你聊聊。” 程薰拱手,坐在了书桌边:“掌印请讲。” “先前建昌帝在位时,说我老迈不堪重用,我为保命便离开了后宫。没想到去年陛下重返宫中,又特意命人将我接回,重新委以掌印之职。一是陛下胸怀仁厚,二是宫中确实缺人。”薛掌印叹了一声,站起身来,“陛下自从重临天下后,可谓宵衣旰食,我随侍在旁,看得真真切切。只是他虽励精图治,但留在朝中的文臣武官都是两位先帝遗留下的人选,陛下对于他们的了解并不深切,即便想要更换一些人员,却也苦于不知旁人底细。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程薰沉默片刻,道:“内阁那些官员,对陛下难道还有所藏掖?” 薛掌印淡然一笑:“他们自然先图自保,也不敢轻举妄动,但若是向他们询问朝中到底有那些人可堪任用,或是地方上有无明珠蒙尘的人才能够提拔,这些人自然是只捡着利于自己的加以举荐。这其中的门道,想必你也猜得到。” “我明白。” 薛掌印望向他:“我年龄大了,体力不济,而手下其余人选皆不如你。论才干、论心性,能接掌印之职务者,非你莫属。” 程薰眉头微蹙,连忙拱手:“掌印,我先前侍奉皇太孙,如今重回宫中,已惹非议,若再居高位,只怕……” “怕什么?”薛掌印打断他,“陛下让你回来,就是信任于你,你何必自缚手脚?这宫里头,无论谁坐上这个位置,总有人不服,总有人非议。要紧的是,你是否有这个能力,是否有这份担当。”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程薰,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陛下让你回来的深意。朝臣各怀心机,陛下独自面对这一摊烂局,身边必须有一位不被任何朝臣裹挟,又对内外事务看得清晰透彻之人,而这司礼监,乃至整个内廷之中,唯有你,最合适。” 程薰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洁净,这些年执笔、奉茶,却也握过凛冽的刀,沾染过无数的血污。 或许,他本身就成了一柄含霜凝雪的刀。 许久,他才低声道:“掌印这番话,是转达陛下的意思吗?” 薛掌印缓缓点了点头。“你好生思量,切莫有负圣恩。” * 几日后,春阳和煦。虞庆瑶在坤宁宫后的花园散步,命人请来了程薰。 园中牡丹初绽,绛红粉白,尽显雍容。团子在花丛间扑蝶玩耍,虞庆瑶则与程薰沿着卵石小径缓步而行。 “我曾经回到长春宫,记起了芳卉和佳蕊她们,可惜,佳蕊已经死在棍棒之下。”虞庆瑶不无遗憾地道,“我后来找到芳卉,已经将她放出宫了。她临走的时候让我转达谢意,说当年若不是你留下的人暗中周旋,她怕也活不到今日。” 程薰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娘娘言重了。我没能保护好她们,昔日的亲信已死了大半。” “你已经尽力了。”虞庆瑶轻叹,“那时情况危急,晋王入京虎视眈眈,你自身难保,又怎么可能与他对抗?好在芳卉选择了离开后宫返回老家,她现在应该已经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她顿了顿,望着站在翠叶白花前的程薰。“程薰,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宫廷,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程薰愕然抬眸。 虞庆瑶认真道:“你原本能文能武,骨子里又有傲气,不愿阿谀奉承献媚讨好。这些年困在宫中,想必也不痛快。虽然我很希望你留下,但如果你也像芳卉一样想寻找自由,我可以去跟陛下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暖风拂过,花香四溢,蝴蝶翩飞。团子从花丛中钻出来,蹭到虞庆瑶脚边,又好奇地围着程薰打转。 程薰望着这只无忧无虑的小猫,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许久,他才涩声道:“多谢娘娘好意。只是……我已无处可去。” “你不想回榆林老家?” 程薰落寞一笑:“榆林……人人都知道我的遭遇,亲属已不来往。我还回去做什么呢?” “那去别处呢?” “天下虽大,我却不知该往何处去。”程薰缓缓道,“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活。” 四周繁花似锦,莺啼蝶舞,而他这样慢慢讲来,却令虞庆瑶心中不由发沉。她想起棠世安说过的话,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前些日子,棠总兵来京了。” 程薰身形一僵。 “他说……棠瑶的病一直没好。自你离开大同后,她身子似乎更差了,整日郁郁,茶饭不思。”虞庆瑶观察着他的神色,“我与陛下大婚时,曾邀她来京观礼,她也因身体虚弱未能成行。” 程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程薰。”虞庆瑶轻声道,“你愿不愿意……替我和陛下去大同探望棠瑶?” 程薰抿了抿唇,他避开虞庆瑶的目光,低声道:“我……不便前往。” “为什么?” “我离开大同时,曾与棠小姐说过一些……决绝的话。”程薰声音艰涩,“若是再见,只怕惹她更为伤心。不如就此不见。” 虞庆瑶蹙眉:“既然知道她会伤心,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棠瑶不在意,棠总兵不在意,就连陛下也不在意。所有人都不在意的事,为什么只有你自己这样在意?” 这番追问重重撞在程薰心间,他忍不住抬眸望着虞庆瑶:“怎么可能所有人都不在意?众口悠悠,足以让人如芒刺在背,昼夜难安。” “那些喜欢说三道四的人,本来不值得把他们的话当真。”虞庆瑶道,“你在宫中铲除对手时候的果断呢?在战场奋勇杀敌时候的胆量呢?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闲杂人等的背后议论?” 虞庆瑶看着他那微微诧异的神色,不由放缓了语气,“你说不知该往哪里去,也不知该为何而活,那我现在给你自己抉择的自由了,程薰。” 春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 宝蓝色的蝴蝶绕着虞庆瑶轻盈飞舞,她见程薰怔然不语,发自内心地问:“你真正喜欢的,到底是谁呢?” 程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深深震动,就连目光也有所警觉。他只是看了虞庆瑶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睫。 “娘娘忽然问这做什么?”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黯淡。 “不是作为什么皇后,而是作为跟你认识至今的一个朋友,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总是压制着情绪,我又不敢过多猜测……所以,在这个时候,我想问一问,你真实的想法。” 她说话的时候,程薰的目光始终落在地上,鹅卵石缝隙间的草叶嫩绿,在虞庆瑶的裙边摇曳。 他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我不想说,娘娘。” 虞庆瑶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也算是程薰的患难之交,可谁知到这个时候,他还是不愿正面回答。 风吹花动,馨香浮沉,远处传来脚步声。 虞庆瑶循声回首,褚云羲正往这边而来。他的手中还拿着东西,似乎是一份奏章。 “陛下。”程薰上前数步,躬身行礼。 褚云羲的神色却有几分凝重,他走到近前,看着两人道:“棠总兵从大同递交了一份奏折。” 虞庆瑶讶异,褚云羲直接将手中的奏折递到程薰面前。“他说,棠瑶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还每况愈下。” 程薰脸色微白,盯着那份奏折,许久之后才接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呢?”虞庆瑶着急地道,“陛下找个厉害的御医,赶紧去大同吧。” “我已经命人去找太医院使了。”褚云羲看向程薰。“你是否愿意一起去?” 程薰攥着奏折,只觉这薄薄的纸张似有千斤重。 “小人愿陪同院使一起去。”他哑声道。 第369章 番外十三 灼灼海棠谁复折 次日卯时,天尚未放亮,程薰已收拾好行装,辞别了褚云羲与虞庆瑶,随太医院院使乘马车离京西去。 车轮辚辚,碾过冰冷的石板路。程薰坐在车内,望着窗外渐次后退的宫墙楼阁,心中五味杂陈。原本以为大同一别,此生再不会相见,却没想到,那一封来自棠总兵的奏折,让他已经枯涸的心池又起波澜。 马车驶出京城时,云层后才渐渐透出光亮。官道两旁绿柳堆烟,芳草如茵,程薰倚靠在车内,却疲惫地闭上了双目。 思绪不可遏制地纷绕纠缠。 带着草木清香的风吹拂过来,让他想起了十五岁当街策马时迎面扑来的那一阵风。 同样和煦温暖,荡过绿叶丛生的枝头,拂起恣意飘飞的衣袍,带着他,踏入那座宽敞的宅院。 他就那样跟随着父亲,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眼前一片明亮。阳光透过假山缝隙,斜斜照入那片池塘,水面上飘浮着点点萍草,金色的鱼儿轻悄地吐出泡泡,甩开尾巴游向远方。 而在朱红的廊柱边,身穿碧绿轻云纱衣裙的少女在丫鬟的牵扯下,正朝着这边偷偷望来。 他紧攥着手指,好让自己不去多看,却能感觉到那道充满好奇,又含着羞赧的目光。 终于,当他忍不住也朝那边望去的时候,却只听到“哎呀”一声,装着点心的瓷碟滑落水中,荡起阵阵涟漪。 而那长发乌黑的少女,已经带着丫鬟匆忙躲避。 粉白的海棠花瓣无声飘落,程薰站在那里,只望见碧绿的衣裙翩若蝴蝶,消失在长廊尽头。 空气中仍旧弥漫着馥郁的,令人沉醉的芳香。 这一天明媚的阳光,碧绿的身影,粉白的海棠花,还有那飘着浮萍的池塘,荡漾着层层叠叠的波纹,像一个太过美好的梦境,只存留一瞬。 即便醒来后试图回忆,却总如隔着轻纱,恍惚迷离,真假难辨。 程薰有时候会想,自己分明只活了二十多年,却为何好似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十五岁前,安谧静好,就如那一场梦境。 而十五岁后,一朝家破人亡,父亲问斩,他则只身被押解入京。再后来为了苟全性命,而被迫接受恩赐,脱下衣裤,躺在冰凉的床上。就在那样的时刻,他的眼前,居然还浮现出那幅画面。 父亲高大的身影就在前方,他则背着弓箭跟随,走在花影下。 海棠花瓣纷飞如雨,一阵风来,皆吹落水面。 …… 寒刃落下时,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死去,他拼尽全力,抓住了木板床的边缘,手指磨出了血。 那一刻,程薰后悔了。 眼泪滚滚而下,他想,就死在这时吧。 死了就可以与父亲团聚,或许还可以重新回到那座宅院,走在海棠花下。 可是,老天偏偏不收走他的命,他活了下来。忍受着切肤的痛楚,摧毁意志的屈辱,从行走时都带着清新之风的戎装少年,变成不得不低首弯腰,卑微伺候贵人的奴仆。 即便是同样身为內侍的人,都可以对他冷眼相对,甚至辱骂欺凌。他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折辱,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候,他也想死。 可是他又怕,怕自己到了黄泉之下,见到满心失望的父亲。 他一直记得,当父亲被冲进家门的卫兵们扒下官服,套上枷锁时,仓惶着回过头,朝着闻讯奔来的他,颤声说了一句:“放心,爹会救你。” ——父亲直到被推出家门,想着的还是他。 可是,父亲被斩首了。 父亲的朋友想尽办法才让他进宫做了內侍,他能这样就一死了之吗? 程薰不知自己为何而活,或许是为父亲,为最后那句承诺,他默默忍受着从云端坠落的剧烈疼痛,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淡漠而隐忍的影子。 活下去,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为此他忍受冷言冷语,忍受颐指气使,直到某日,他因书写工整而被太子看中,带去了东宫,见到了皇太孙。那时的褚廷秀,姿容俊秀,神采奕奕,正在临窗习字。 “你叫什么?” “程薰。” “功勋的勋?” “回殿下,不是那个字。” 褚廷秀很寻常地将笔递给了他。他犹豫再三,屏气凝神,在宣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如此。”少年褚廷秀露出了微笑,此时南风自殿外徐徐吹来,天青色帘幔悄然飘起,拂动一室清香。 “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这个名字,很适合你。”褚廷秀说罢,取出一卷佛经,递给了他,“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一起看书习字吧。” 温和的语气让程薰眼眶发热,他深深叩拜:“多谢皇太孙殿下。” 他觉得这是上苍见自己可怜,重新赐予他的恩德。 他陪着褚廷秀吟诵典籍,钻研史书,甚至还一同聆听博学鸿儒的教诲。恍惚间,程薰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只不过以前是坐在书房中,现在是恭恭敬敬站立在一旁。 然而就这样,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不会像其他内宦一样,趴在贵人面前许下什么效忠一生的誓言,可是在他心中,已经默默刻下一个念头。 要竭尽全力守护皇太孙,直至他登上宝座,君临天下。 可后来呢?皇太孙一步步走向权力的深渊,变得猜忌多疑,喜怒无常。程薰眼睁睁看着昔日温润的少年,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他曾昧着良心跟随左右,也曾试图劝阻,却被暴风骤雨般的叱责呵退。 再后来,昭阳湖一战,褚廷秀兵败被困,最后被罗攀一刀刺入后心。当褚廷秀满怀憎恨地盯着他时,程薰只觉浑身发冷,呼吸为之顿滞。 就这样,昔日温和可亲的少年,口中流出鲜血,颓然倒在了自己近前。 褚廷秀至死都没有闭上双眼。 那一刻,程薰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不起任何人。 * 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将他从回忆中惊醒。行囊从座位滑落,他俯身去拾,才看到嫣红的锦盒从中露了一角。 他迟疑半晌,将盒盖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飞燕金镯。金丝缠绕,一双穿云而过的燕子顾盼生辉,自在起舞。 一股酸涩之感自心底蔓延,程薰握着金镯,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金丝,怅然望向窗外。 * 历经七日的疾驰,马车终于抵达大同。 棠世安听闻仆人禀告,匆忙奔出来相迎,许久不见,程薰一看到他,便觉其憔悴了不少。 “棠世伯。”他怀着歉意行礼,“陛下看到您递交的奏章后很是关切,急忙命我和太医院的陆院使赶来探望。” 陆太医也拱手行礼,棠世安连连感激,将两人迎入家门。 一路穿过庭院,程薰所见仆人丫鬟都面带愁容,心中更是不安。“世伯,棠小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棠世安脚步一顿,低声道:“瑶儿她……这几日越发不好了。常常昏睡不醒,醒来也是目光涣散,不思饮食。我让丫鬟们熬制了羹汤,勉强才喂给她一些……” 程薰心头一沉,急忙向陆太医道:“院使,等会儿还请您为棠小姐搭脉问诊,看看有没有良方可救。” “好,我定会尽力而为。”陆太医面色凝重,也不由加快了脚步。 说话间已至内院。丫鬟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棠世安领着陆太医走了进去,程薰站在门口,脚步却仿佛被钉在了地上。 里面传来低声呼唤,他整顿精神,这才缓缓走了进去。 素洁的帘幔被轻轻掀起,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他一眼就望到了躺在床上的棠瑶。 许久不见,棠瑶竟已面色发黄,双颊消瘦,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 他的心一阵绞痛。 离开大同时,棠瑶虽还是体弱,但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没想到自己决然离去后,她的病情竟加重至此。 “瑶儿,这是陛下和娘娘特意为你请来的太医。”棠世安俯身向棠瑶说着,又回头看了看,“程薰也回来了。” 棠瑶的唇微微一动,目光凝滞许久,方才缓缓移向门边。 程薰站在屏风前,呼吸也变得缓慢,望到她那失神的目光,故作平和地笑了笑,想要给予几分慰藉。 棠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喜色,好像已经不再留恋,也不再怀有希望。 陆太医坐在床边,轻按棠瑶的腕脉,双眉紧蹙,神色肃然。 过了片刻,他又问了一些日常饮食起居的问题,棠瑶少言寡语,多数都是棠世安以及旁边的丫鬟代为回答。 陆太医颔首,起身道:“棠总兵,请借一步说话。” 棠世安连忙吩咐丫鬟照看好小姐,领着陆太医出了房间,程薰迟疑片刻,也跟在了他们后面。 * 棠世安将两人带到隔壁院落的书房中,程薰这一路始终忐忑。待等房门关上,陆太医才凝重道:“棠总兵,令千金她……恐怕已回天乏术。” 棠世安神情僵硬,艰难地开口:“陆太医,我女儿已病到这样的地步了?就真的没办法吗?” 陆太医叹息一声:“棠小姐先天体寒,本就需精心调养。但前些年遭逢大难,身心受创,雪上加霜。再加上一直以来忧思郁结,肝气不舒,心血耗损……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这一字一句,像冰锥砸进了程薰的心口。 他只觉浑身寒意凛凛,哑声道:“有没有什么珍奇良药可以挽救她的性命?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们都能尽全力去寻找……” “那也是治标不治本……”陆太医沉默片刻,又道,“若能使她心境转好,或许……能延缓些时日……” 棠世安脸色发白,这平素拙于表达的汉子听到这里,竟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身子一晃,便颓然跌坐桌旁。 程薰怔然许久,一言不发地推门而出。 * 雕花窗半掩半开,阳光洒在临窗的案几上,素白瓷瓶中插着数枝海棠花。但或许是棠瑶病情沉重,丫鬟也无心打理,那粉白的花瓣已经枯萎蜷缩,有几片坠落在桌面上,被风一吹,便跌到了地上。 程薰走过那一束海棠花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俯身,捡起凋零的花瓣,洒向了窗外。 棠瑶依旧躺在床上,看着他做这些事,眉间微蹙。 “去把这些凋零的花扔了吧。”程薰对丫鬟说。 丫鬟应了一声,抱着那几支海棠花出去了。 随后,他才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坐在了床边。 阳光自他背后照过来,将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棠瑶注视一瞬,又慢慢移开视线。“你怎么又来了?” 程薰看着她,低声道:“听说你病了,就回来了。” 她望着床帐的流苏,喃喃道:“我不是一直病着吗……总也不见好。” “所以陛下和娘娘特意让我带着陆太医来……”程薰顿了顿,神情温良道,“他说你要放宽心,心情舒畅了,自然就会好起来的。” 棠瑶的眼前渐渐泛起水雾,她转过脸,没有看他。 过了片刻,才轻声问:“陛下和虞小姐他们好吗?” “好。只是陛下有许多事要忙,虞小姐她……叫我先过来探望,她可能过些时候也会来。” 棠瑶目光涣散,像是在听他说,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程薰注视着她,又道:“陆太医已经为你开药方了,可能会有些苦,但你一定要喝……还有,棠世伯让厨房里给你熬粥了,等会儿就送来……” “吃那些有用吗?”棠瑶倦怠地闭上眼,气若游丝,“我自己知道……” “太医说他有办法,那就是有救。”程薰斩钉截铁道。 棠瑶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以这样肯定的语气说话,只是她还没力气睁开眼,却觉被褥一动,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微微惊讶着,睁开了眼睛。 程薰低着眼睫,极为缓慢地将那只飞燕金镯套进她纤细的手腕。镯子有些大了,在腕上松松地挂着,可那抹金色,却为这苍白的手添了一丝生气。 棠瑶心中悲楚,眼内湿润,她想要问,却又强忍住了惶惑,什么都没说。 金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燕眼处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泪。 ———————— [求你了]求灌溉,求推介[红心] 第370章 番外十四 桃红李白蔷薇紫 在棠世安的恳求下,陆太医还是苦思冥想,为棠瑶开出了药方,又在棠府住了三日,详细交待了煎药、调理之法。 “我能做的,也仅有这些了。希望棠小姐放宽心怀,病情能有所缓解……”陆太医向程薰叹息道。 程薰深深一揖:“多谢院使。我这里有一封信,麻烦您返京后呈送到陛下面前。就说我暂时不能回去,还请见谅。” 陆太医带着书信走了,程薰则留在了棠府。 起初,棠瑶对他既无欣喜,亦无怨恨,就好像已经历经悲欢离合,不再怀有期待,心境也不再有大起大落。 她多数时间卧床昏睡,醒来时望着帐顶或是窗外,不言不语。 程薰常常守在床边,他本就不是善于取乐之人,只能为棠瑶读些诗词,或者想尽办法讲些京中见闻。棠瑶很少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如此过了五六日,棠瑶忽然发热,咳嗽得更加厉害。棠世安连夜又请来大夫为其开药,程薰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在旁照顾,忙碌三天后,棠瑶的烧终于退了。 程薰却也憔悴了不少。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疲倦的侧脸上。棠瑶看着他在窗边收拾药罐的身影,忽然轻声道:“你其实,不必这样辛苦。” 程薰闻声回首,微微扬起眉梢,眼里难得蕴含了轻浅笑意:“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你觉得好些了吗?” 棠瑶迟疑着点了点头,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这病,怕是难好了。你何必……” “你不要胡思乱想。”程薰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坚定,“陆太医说了,好生调养,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温水,送到床前。 棠瑶捧着温热的杯子,垂下眼帘。杯中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抿了一小口,才轻声问:“你什么时候走?” 程薰望着她消瘦的脸颊,缓缓道:“为什么这样问?” “你之前离开大同的时候,不就是准备不再回来了吗?”棠瑶如今说来,倒也没有怨怼,只是神色依旧疲惫,像是已经看破了他的心意。 程薰凝神片刻,问:“你不愿意我回来了?” “如果只是因为我病了,你才不得不回来,那我……也不知究竟该喜还是该忧。”棠瑶靠在床头,看着他,“我不想让你被逼无奈。” 程薰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他缓缓摇头,“没有谁逼迫,我……是自己要回来。” 棠瑶没有再追问。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金。 * 窗前的那个瓷瓶里,换上了新采的海棠花。花瓣由白转粉,娇嫩如朱颜少女,沐着淡淡阳光,像是披拂了轻纱,低首含笑。 天气渐渐热了,海棠花盛艳一时后,终于翩翩凋零。 素白的瓷瓶空了还不到一天,就又被嫣红的石榴花点染得绮丽娇艳。 还有一团团浅紫的绣球花,繁盛喧闹,开在瓷瓶里,微风吹过时花瓣簌簌,似乎倾诉低语,脉脉含情。 棠瑶时常看着程薰站在窗前,侍弄那些花朵,他也曾挽弓放箭,驰骋战场,可如今执着银剪,耐心地修整着花枝。 棠瑶不由道:“院子里的花就让它们开着好了,不用去折下带进来。” 程薰正在换水,淡淡道:“花朵长在枝头,若无人欣赏也是寂寞。等你精神好些了,我再陪你去园子里看看。” 棠瑶望着他专注换水的侧影,久已悲戚的眼眸中渐渐浮起柔意。 窗下的瓷瓶中还是插着花枝,花香清浅,若有似无,却让这满是药味的房间,添了一丝生气。 棠瑶还是消瘦,精神却渐渐好了些。有时她能坐起来一会儿,靠在床头看看书,或与程薰说说话。 “得莫欣欣失莫悲,古今人事若花枝。桃红李白蔷薇紫,问著春风总不知。” 程薰坐在床头,手持书卷轻声诵读着诗句。 南风拂过窗前花朵,幽香似梦。 他就像少年时那样,喜爱平平仄仄错落有致,而棠瑶也像少女时那样,只以一双含情目望着他。 帘幔为风卷动,无声飘起又落下,那一瞬,时间似乎格外绵长。 * 蔷薇花下,燕子呢喃,虞庆瑶收到了程薰的来信。 她还没展开信笺,褚云羲已经告诉她:“棠瑶的病恐怕一时不能好转,因此程薰要在大同留下。” “你派去的陆太医也没办法治好她?”虞庆瑶眉间笼上忧色。 褚云羲缓缓摇头,将陆太医回宫禀告的话转述给了虞庆瑶。虞庆瑶心情沉重,当即道:“我想去大同探望她。” 褚云羲却道:“棠瑶心思细腻,若是见你急匆匆赶去,恐怕反而会多想。程薰既然留在了那里,你稍后几日再去不迟。” “可是……” 虞庆瑶虽然担心棠瑶的病情,但也怕自己风尘仆仆赶去,反而让棠瑶多心。于是她暂且按捺了念头,只是始终不安。 几日后,她收到了宿放春从南京寄来的信。信中说了些南京近况,又问及她大婚后过得怎样。 虞庆瑶一一回复,在信件最后,她犹豫了许久,还是写道:“程薰已经返回京城,但因为得知棠瑶病重,歉疚之余去了大同探望,至今未归。放春,你或许会因此伤怀,但我还是要将这件事告诉你。” 信送出后,她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心中有些怅然。 她不知道宿放春接到这封信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尽管那来信中并未问及程薰的下落,但虞庆瑶知道,她必然是关切着,却又踌躇不便相问。 无论如何,她觉得,放春应该要知晓程薰究竟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 * 临近芒种时节,天气渐热。程薰还未回到京城,也没有来信回禀后续。 虞庆瑶虽也安慰自己,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但总是放心不下,终于轻车简从地离开了京城,来到了大同。 她抵达棠府时,正是午后。敲响大门,仆人出来了,见到她回来也大为吃惊。只是棠世安去了军营处理事务,虞庆瑶没有让他们去通报,只是跟着仆人进入了宅子。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在庭院里,碎影斑驳。 绿意浓浓,鸟雀轻轻穿梭,啼声宛转,惊动池塘金鱼,泛起阵阵涟漪。 虞庆瑶走在树影下,远远便望见前方的水榭里,坐着两个人。 是棠瑶和程薰。 棠瑶身穿月白色衣裙,面容虽仍苍白,却能够倚坐在栏下。程薰坐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卷书,正低声读着什么。 微风拂过池塘,吹起粼粼波光,也吹动了两人的衣衫。 虞庆瑶驻足不前,还是棠瑶先看到了她。她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些许笑意,撑着椅子想要起身。 程薰这才回头,看见虞庆瑶之后,不由一怔,随即略显局促地起来行礼。“娘娘,您怎么来了?” “我都出来了,你就别这样称呼了。”虞庆瑶快步上前,同时也扶住了棠瑶。“你们就像以前那样叫我,否则我听了太别扭。” 棠瑶讶异地问:“以前那样?可是你已经成婚,我总不能再叫你虞小姐……” “那也不要紧啊,我是和陛下结婚了,但我还是原来的自己。”虞庆瑶在她身边坐下,“陛下也惦记着,只是他太忙碌了,没法长时间离开京城。” 她将手中提着的包裹放在石桌上,解开后,里面是一大一小两个锦盒。虞庆瑶指着下面那个较大的盒子说:“这里面都是陛下叫人精心选出来药材,我也不懂,但里面有张纸,都写清楚了。” 程薰和棠瑶分别道谢,虞庆瑶又拿起上面那个较小的锦盒,捧在手中停顿了一下,道:“这个,是放春托人送到京城的,说是上好的燕窝,让我转交给棠小姐。” 程薰听到那个名字,神色微微一动,目光落在那锦盒上。 棠瑶颇为意外地问:“宿小姐送来的?她怎么会知道……” “是她写信给我,我回信时说了你的事。”虞庆瑶说着,将锦盒递到程薰面前,“你看看。” 程薰垂着眼帘,双手接过了锦盒。那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他打开一看,里面整齐排列着晶莹剔透的燕盏,旁侧还附着一张小笺,以清秀端正的字迹写着:“愿君康健,岁岁平安。” 他望着那行字,静默片刻,才低声道:“有劳宿小姐费心。” 棠瑶看着那盒燕窝,也温和地道:“没想到她还这样客气,只可惜这里离南京太远了,无法再相见。” “等你身体好一些,我可以接你去京城。之前我们大婚,你就没能来。”虞庆瑶又说起自己在宫中的生活,“对了,我养了一只猫,你知道吗……程薰是见过的……” 她说得生动,棠瑶听得入神,眼中笑意渐深。 正说话间,院门外脚步声急,原来是棠世安回府,听说虞庆瑶从京城回来,他连忙赶来拜见。 “棠总兵,我之前就住在你们家,现在回来,就还跟以前一样,你可千万不要娘娘长娘娘短的,不然我一天都待不住。”虞庆瑶笑道。 “啊,是……好,好!”棠世安结结巴巴,颇为窘迫,但还是极为热情地邀请虞庆瑶多住几日。 虞庆瑶答应后,棠世安又急忙去吩咐管家打扫房间了。 “我以前住哪里,这次还住哪里,别大费周章。”虞庆瑶跟着棠世安和管家去原先的院子了,程薰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沉寂,过了片刻,才向棠瑶道:“你要不要先回房间去休息会儿?” 棠瑶点点头。 程薰唤来丫鬟,扶着棠瑶慢慢往回走。自己则抱着刚才那两份锦盒走在一边。 枝头黄鹂鸣叫,音如珠玉从容。 棠瑶忽然道:“虞小姐还是像以前一样。” “嗯。”程薰跟在她身边。 “宿小姐,也是很好的人。”棠瑶又轻声道。 程薰的脚步顿滞了一下,他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棠瑶看看他,目光里含着温柔。南风吹过一池碧水,荷叶翩然轻舞,粉白的小荷初露娇颜,引来蜻蜓盈盈环绕。 前方,卧房的窗开着,瓶中新插的玫红月季,静静绽放。《 》 370-379 第371章 番外十五 只恐夜深花睡去 虞庆瑶在棠府住了几日。 她没有再在程薰面前提起宿放春,只是看着他默默照料棠瑶——拂晓时去院中采花,晨起时煎药,午后在窗口读书,傍晚与她去看斑斓晚霞。 时光仿佛不曾被风霜侵染,虞庆瑶看着他们,心间暖意流动,却又不胜惆怅。 棠世安从小院门外走来,看到棠瑶倚坐在窗内,也不禁轻轻叹息。 虞庆瑶闻声回首,轻声道:“棠总兵,我看棠瑶应该会好起来的,你也不用太忧心忡忡。” 棠世安望着远处的女儿,眼中交织着欣慰与忧虑:“陆太医说,瑶儿这病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愈。但……自从程薰回来后,她精神确实好了许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盼着,她真能转危为安……” 虞庆瑶顺着他目光望去。棠瑶依旧坐在窗内,程薰正俯身与她说着什么,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长春宫第一次见到程薰时,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神情疏离冷漠,仿佛与这世间隔着千山万水。 而如今,他眉宇间的冰雪似乎已消融。 “棠总兵放心。”虞庆瑶缓缓道,“有程薰在,棠瑶会慢慢好起来的。” 棠世安眼眶微红,深深一揖:“多谢……虞小姐。” * 次日午间,程薰正与棠世安说起棠瑶近日来的病情,虞庆瑶过来找他们了。 “明天早上,我要启程回京了。” 程薰微微讶异:“是陛下派人传来什么消息吗?” 虞庆瑶笑了笑:“那倒不是,但我住在这里,你们每天还要挖空心思让厨房做好吃的,我觉得过意不去。再说陛下也太忙了,我得回去盯着他。” 棠世安不解地问:“盯着他?这又是为什么?” “他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要不是薛掌印提醒,他连吃饭都顾不上。有几次我夜里醒来,常看见他还在灯下看奏章。”虞庆瑶无奈道,“天天起早贪黑的,我觉着他比之前打仗也轻松不了多少。” 棠世安面露忧色:“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陛下肩上的担子确实重。” 程薰垂眸低声道:“朝中官员多是先帝旧臣,这短短三年内风云变幻,众人心怀不定,自是思虑重重。陛下在朝中未曾有过一个旧识,要从完全陌生的大臣中找到能够真正委以重任的,也确实不易。” 虞庆瑶道:“是。当初看到他夺回天下的时候,我都从心底里高兴,但现在想想,陛下他还是很艰难。” “陛下文武兼备,又体恤民情,定能坐稳这江山。”棠世安沉声道,“请转告陛下,大同这边我们定会守好门户,绝不让瓦剌再起烽烟。只是朝堂之事……我实在插不上手。” 虞庆瑶连忙道:“边疆安定也很重要,有你们尽心尽责守卫着西北,陛下也能全力应对朝中那些繁杂的事务。” 程薰为她奉上一杯茶,道:“前些日子我与云岐一同去凤阳,见他处事稳妥,心思细密,虽年轻,却是个务实之才。” 虞庆瑶眼睛一亮:“云岐?以前庄尚书大力夸赞过他,陛下也说他办事亲力亲为,踏实能干。说不定过些日子,真会将他调进京城。” “若能如此,倒是好事。”程薰温和道,“云岐端方正直,又才识过人,陛下身边应该多些这样的人才。” 棠世安也表示认可,此后两人的话题又转回大同防务,说起瓦剌各部动向与边军粮饷。 虞庆瑶静静听着,心中却想到了远在京城的褚云羲——此刻他是否又在伏案疾书?是否又忙得顾不上休息? * 黄昏时分,院墙外晚霞似锦,归巢的鸟雀成群飞过,又渐渐消失在云际。程薰从棠瑶房中出来,才走出院落,便望到了虞庆瑶。 翠影横斜,满树芳华氤氲清香,虞庆瑶身穿素白锦缎短衫与鹅黄桃叶百褶裙,坐在幽长游廊下,遥望着天际赤红云霞,又似是在等他。 程薰停下了脚步,便欲行礼。虞庆瑶转过脸来,起身阻止了他。“这里没有旁人,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就好。” 程薰静默片刻,走到她近前,还是拱手道:“……这一次,还是多谢你专程来看她。” “我不只是来看棠瑶。”虞庆瑶望着他,“也是来看你。” 晚风吹动满树碧叶,簌簌声响,让程薰的心神为之摇晃。 “你安心留下吧。程薰。”虞庆瑶温和又认真地说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要再思虑太多,也不要再为难自己。”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影下,安静地听着虞庆瑶的话语。 虞庆瑶顿了顿,继续道:“陛下那里,你不必担心。我来的时候,他也说叫你只需安心,做你该做的事。” 程薰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明白。” “真的明白?”虞庆瑶追问。 程薰点点头:“陛下日理万机,就不用为我操心了,还有虞小姐……你也是。” 虞庆瑶笑了笑,觉得他应该已经走出心中的那片迷雾:“那就好,无论怎样,请不要让自己遗憾。我该去收拾行装了。你保重。” “虞小姐,你也保重。”程薰神色端正,拱手相送,“代我向陛下问安。” 次日清晨,虞庆瑶离开了棠府,踏上归程。 马车驶出大同城门时,朝阳初升,将巍峨的城墙照得一片辉煌。虞庆瑶撩起车帘回望,这座北方边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仿佛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已是遥远的过去。 车轮辚辚,虞庆瑶靠在车内,想着这几日的见闻,想着程薰与棠瑶,想着宿放春那盒燕窝,也想着远在京城的褚云羲。 她不知道程薰与棠瑶的未来会如何,不知道宿放春是否已放下,也不知道这天下何时才能真正太平。 但她知道,至少此刻,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让身边人过得更好。 这就够了。 * 虞庆瑶回到京城时,宫墙内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燃烧,引来蜂蝶翩然。 她先去坤宁宫稍作梳洗,换了身轻便衣裳,便往乾清宫去。褚云羲正在窗下审阅内阁递交的折子,见她进来,就放下朱笔。“怎么也不休息一下,就过来了?” “不是很累,倒是你好像又瘦了。”虞庆瑶走到褚云羲身后,很自然地环抱他双肩,“这几天我不在,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褚云羲笑了一下:“他们按时送来摆在面前,薛掌印也盯着,我怎能不好好吃饭?”他又将虞庆瑶拉到身前,问:“棠小姐怎么样了?” 虞庆瑶便将这几日的见闻一一说了,随后道:“程薰那边……能不能先别急着召他回来?棠总兵始终忧心于棠瑶的病情,如果程薰走了,恐怕棠瑶她……” 褚云羲颔首:“我明白,让他安心留下便是。倘若棠瑶离不开他,他自己又愿意,哪怕一直留在大同也无妨。” 虞庆瑶慨叹一声,握着他的手:“没想到,陛下变得这样通情达理。” 褚云羲拧着眉头看她:“难道我以前不近人情?” “嗯……有时候。”虞庆瑶读出了他眼神中的不以为然,软软地抱了抱他,“但其实总是嘴硬心软,我都知道。” * 几日后,褚云羲下旨,将云岐从南京调至京城,任户部考功司员外郎,参与评定官员贬谪升迁。这道任命在朝中引起了一番议论,众人皆知旧都官员多为闲散养老之辈,云岐虽在南京已是兵部主事,但年纪轻轻就被调入京城吏部,委以重任,难免有人不服。 虞庆瑶听闻此事,问褚云羲:“陛下不怕朝臣背后说你任人唯亲?” 褚云羲正在用晚膳,闻言放下银箸,淡淡道:“吏部这些官员都已盘根错节,任人唯亲四个字该送给他们才是。我正是要引入与他们完全不相熟的人,才能打破如今的僵局。再说我坐在这位置上,若怕非议,便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他说得轻松,虞庆瑶却注意到他眉宇间难掩的疲惫。这些日子,他常常胃痛,御医说是以前三餐时有时无,加之思虑过重所致。 虞庆瑶坐在了他对面,看他依旧只简单吃了点,不由有些担心。“你又急着吃完?还是不舒服吃不下?” “没有着急吃完,太医不是说了吗,要清淡饮食。”他虽这样说,还是喝了虞庆瑶盛过来的羹汤。 “你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虞庆瑶板着脸道,“没人希望天凤帝刚刚回京就病倒,我更加不允许。” 褚云羲笑了一笑:“我没那么弱不禁风。当初天凤的年号只用了三年就废止,如今我还想用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呢。” 虞庆瑶捧着他的脸颊,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笑了笑,又顾自摇头叹气。 “干什么?我说错了吗?”褚云羲扬起眉梢问。 “不是。”她顺势坐在他身上,躺在褚云羲的怀抱里,带着几分调侃地道,“我只是想不出十年后二十年后的陛下会是什么样,是不是更加老气横秋,成天紧锁眉头……” 褚云羲不甘心地反问:“怎么,这不是君王威仪吗?” “可我不喜欢。”她笑嘻嘻地抬起手,抚着褚云羲的下颔,“你如果变成不苟言笑只会摆架子的国君,我就逃出这皇城,让你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褚云羲叹一声,搂紧了她的腰身。“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相信你会抛下我,自己跑掉。” 虞庆瑶垂着眼帘,挽着他的手,笑了笑:“那你是要一辈子跟我捆在一起吗?” 褚云羲轻轻伏在她耳畔,带着喟叹道:“是啊,分开太久,不能再找不到你。” * 这个夏天,程薰始终没有回京。 褚云羲依旧忙碌,皇朝痼疾已久,财政吃紧,他常常召见内阁与户部官员,在众人的争议中双眉紧蹙。回来后,又苦思冥想至深夜,案头的那盏灯,总要燃到三更才熄。 虞庆瑶有时会在深夜醒来,见他还在灯下沉思,便软硬兼施地催促他早些休息,他总是笑一笑,才说:“知道了。” 盛夏炎炎,宫中闷热。褚云羲吩咐內侍去太液池那边收拾干净,让虞庆瑶去那里避暑。 太液池碧波无垠,风吹水面,万千金鳞闪动,凉意自成。远处又有林荫成片,原本是帝王闲暇狩猎之处,褚云羲也问虞庆瑶:“要不要教你打猎?” “我可不想残害动物,它们本来自由自在好好地生活着,你干什么要去射杀?又不是穷得没食物了,就为了逞英雄吗?”虞庆瑶批评了他一通,褚云羲反驳不了,只好道:“我原本是好心,怕你待在这里闷得慌。” “那还不如让动物们过得更快乐,这样我就高兴了。” “好,随你怎么弄。” 于是她吩咐内侍不必驱赶林中动物,反而让人在林中增设了几处水槽,供鸟兽饮水。 盛夏的西苑蝉鸣连天,在嘶拉嘶拉的喧嚣歌唱中,动物们从起初的敏感警觉渐渐学会了试探着靠近。梅花鹿胆子渐大,敢在离人不远处吃草;野兔会带着幼崽在草丛间嬉戏,偶尔还能望到两只狐狸追逐着奔过山坡,躲在树林里朝着这边张望。 虞庆瑶坐在树荫下,看着这一切,眼里浮起了笑意。 她还邀请了幽居在深宫的那几个孩子过来玩耍。他们都是建昌帝的后代,最大的不过十几岁,小的才五六岁,虽然在政变中保住了性命,但一直跟着母亲深居简出,平日里战战兢兢,唯有来到这片自由的林间,才敢稍稍放松。 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追逐蝴蝶,采摘野花,笑声清脆。 朝中对此颇有议论。有言官上奏,说皇后与建昌余孽混迹于野地游乐,不合礼法。却也有人大为称赞,说此举正显示陛下和皇后仁慈宽容,不计前嫌。 内阁不知该如何应对,小心翼翼地汇报给褚云羲。褚云羲看到这些奏章,只是淡淡批了一句:“皇后行事,自有分寸。卿等当以国事为重,勿作无谓之议。” 他将奏章压下,对虞庆瑶只字未提。而她似乎也从不知晓这些非议,依旧自在地生活着,有时带着那些孩子玩乐,有时与褚云羲一同在林间漫步,听鸟鸣,看鹿影。 “陛下,如果程薰和棠瑶也能来这里居住,该有多好。这里山清水秀,最适合养病,等过段时间,我再写信问问程薰愿不愿意来这里吧?” “好。” * 秋风初起时,第一片梧桐叶飘落。 乾清宫内,褚云羲拆开了一封来自大同的信。他看了许久,神色渐渐凝重,放下信纸,长长叹息一声。 虞庆瑶正好进来,见他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褚云羲将信递给她,声音低沉:“程薰来的信。棠瑶……怕是不好了。” 虞庆瑶一下子懵了,她急匆匆接过信,心跳得厉害。程薰的字迹依旧工整,却隐隐透着疲惫与悲凉。信中说,棠瑶的病情在入秋后急转直下,连日水米不进,如今已陷入昏迷。太医开的药方已无济于事,城中名医皆束手无策。 “怎么会这样?”虞庆瑶无力地坐在窗边,眼中已含泪,“我以为她心情开朗了,病就会好起来的!” “之前陆太医回来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她已是病入膏肓……”褚云羲抬手抚着她的肩膀,“或许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我要去大同。”虞庆瑶抹去眼角泪水,“你如果实在离不了京城,我就还像上次那样自己去。” 褚云羲沉稳地道:“我与你同去。” “可是朝中……” “我会安排好的。”褚云羲扬声唤来内侍,“传旨,朕与皇后明日启程前往大同。一应事务,由内阁首辅暂代。” 虞庆瑶撑着脸颊,望着那张已经洇染了泪水的信纸,心中繁杂难言。 * 天未亮时,车驾已悄然出京。 秋风瑟瑟,官道两旁的树叶已开始泛黄。虞庆瑶靠在车内,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中沉甸甸的。她想起上次离开大同时,棠瑶还坐在水榭里看晚霞,程薰在一旁为她读书。那时棠瑶虽也病弱,眼眸里还有光亮。 不到两个月,怎么就…… 她又悔又恨,难过得抬不起头来。 “别想太多。或许……还有转机。”褚云羲轻声说着,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明知只是一句安慰,虞庆瑶还是点了点头,闭着双目,靠在了他的肩上。 第372章 番外十六 离散犹是梦中人 斜阳将落时分,棠府内院一片寂静,药香沉沉,萦绕不散。 青色帘幔低垂,遮挡了窗缝间漏进了秋风,棠瑶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气息浅淡如游丝。棠世安守在床前,面色灰败,神色悲戚,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 程薰端来一碗药汤,白勺轻碰碗沿,发出细微的脆响。他俯身,小心翼翼地试图喂入棠瑶口中,可药汁只从唇角滑落,濡湿了素白的中衣。 棠世安悲声道:“瑶儿,你喝一口吧……” 然而棠瑶依旧阖着眼,只有身子微微起伏,还证明着一线生机。 门帘轻动,丫鬟端着热水进来,见此情景,眼眶便红了。程薰怔然许久,放下药碗,又拧了手巾将棠瑶唇边的药痕轻轻擦去。 棠世安望着这一切,心如刀绞。程薰侧过脸来,低声道:“世伯,您去歇一会儿,这里有我。” “我……怎么走得开?”棠世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先去歇一歇,你也已经一夜没睡了。” “我没事,倒是您毕竟不再年轻,若是病倒了,又有谁来守着棠瑶……”程薰心中沉坠得仿佛被巨石所压,却还是硬撑着去宽慰。 正在此时,院外忽有脚步声匆匆迫近。管家掀帘而入,声音里带着些许急切:“老爷,陛下与娘娘到了,还带来了两位太医。” 棠世安与程薰神色顿变,急忙起身,快步迎出。 褚云羲和虞庆瑶已到了院落门前,身后跟着陆太医与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虞庆瑶的眼眶还红着,程薰看在眼里,心又沉了几分,却仍是躬身行礼。 “棠瑶现在怎么样了?”虞庆瑶急切地问。 程薰黯然:“昨天中午醒过一会儿,但此后至今一直昏睡,喊也喊不醒……” 虞庆瑶心里难受,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 棠世安眼含悲伤,向褚云羲拜倒:“万岁竟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大同,臣是万万没有料到……” “不必拘礼。”褚云羲一把扶住他,随即吩咐身后的太医赶紧进去。 于是一行人匆匆进入棠瑶所住的院子,两位太医进屋后上前诊脉,陆太医先探,眉间渐渐蹙起,又与何太医交替诊视。何太医诊得格外久,又细看了棠瑶的眼睑与唇色,末了与陆太医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万分。 褚云羲眼见如此,率先起身出了屋子。其余人也跟着到了外面。 “棠总兵……”陆太医声音放得低缓,“令千金这症候……已是沉疴难起。如今脉息微弱,脏腑皆损,恐非药石所能为了。” 虞庆瑶和褚云羲皆目露悲痛,程薰紧攥着手,坚持着没有发问。 只有棠世安颤声问:“两位,没有什么药能再试一试了?” 何太医叹息道:“老夫行医数十载,这般脉象……就算是用些猛药强提精神,至多也不过数日光景。” 棠世安身形一晃,程薰忙扶住了他,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却还强自镇定:“当真……再无他法了吗?” 两位太医默然不语。 棠世安整个人都好似被抽取了精神,旁边的仆人急忙上前搀扶。虞庆瑶心中不是滋味,却也只能强自安慰着他。 程薰耳畔嗡嗡作响,头脑一片昏沉。他一步步走出院门,只觉双腿沉重得抬不起来,最终无力地跌坐在游廊下。枝头树叶已泛着焦黄,在风中簌簌发颤,程薰望着那叶子缓缓飘落,终于再难抑制,将脸埋入手中。 肩头微微耸动,却听不见哭声。 只有泪水自指缝不断滴落,洇染于地,碎成一朵又一朵灰色的花。 良久,身后有人缓缓走近。 褚云羲在他身侧坐下,没有说话,只将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程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是一片空茫的绝望:“陛下……承蒙陛下开恩,让我留在大同。我原以为,只要我回来,她总会好起来的……之前她明明也已经好转,可怎么会……” “你已经尽力了。”褚云羲声音低沉,“这几个月,你陪着棠瑶,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慰藉。” 程薰摇头,声音哽咽:“她完全是因我而遭遇灾难,若不是当初……她应该早已成婚生子,平和安乐,又怎会劫难连连,落得如此结局?” “错的是建昌帝以及那群为他谋害棠瑶的官员,还有手段狠毒的柴得宝。”褚云羲凝望前方,又缓缓转过脸,看着他,“事已至此,你不用再日日夜夜折磨自己,棠瑶她也不愿看到这样。” * 房门轻响,珠帘微微晃动,虞庆瑶已经拭去眼角泪痕,轻轻走到床边坐下。 床榻上的棠瑶依旧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唇间已几乎没了血色。 虞庆瑶却不害怕,她握住棠瑶微凉的手,轻声唤道:“棠瑶,棠瑶?我回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唤声在清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寂,虞庆瑶却没有放弃,依旧那样喊着她。 过了许久,棠瑶的眼睫轻轻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曾经明澈的眸子,此刻目光涣散,茫然地望着她,仿佛看不真切,又好似从漫长的迷梦中刚刚苏醒,还陷落于幻境。 “你醒了!”虞庆瑶悲喜交集,“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是……虞小姐?”声音轻得似叹息。 “是我,陛下也来了。”虞庆瑶努力弯了弯唇角。 棠瑶的目光慢慢聚拢,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们怎么……回来了?” “很久没见,我担心你的病情。”虞庆瑶看着她那干裂的嘴唇,不由问,“你要不要喝水?” 棠瑶轻轻摇头:“不用……我喝不下……”她歇了歇,气息微促,“虞小姐,我爹呢?” 虞庆瑶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他之前一直守在床边,日夜操劳。我见他太累了,就让他先去休息一会儿。你要找他吗?” “不是,我有话想跟你说。”棠瑶喘息了一阵,哀哀地看着她,“你知道的……乌兰雅,应该就是我的妹妹,尽管,后来你已经不再是乌兰雅,可是我爹……一直将你当另一个女儿看待。往后……我不在了,你能不能……常来看看他?” 虞庆瑶眼中泪光闪动:“我始终都尊敬棠千总,他是个很好的父亲……我也一定会好好地待他……” “多谢你。”棠瑶似是想要笑一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她闭上眼睛重重喘息了一阵,才又含含糊糊问:“程薰呢?” 虞庆瑶悲伤地看着她,“他应该在院子外面,要叫他进来?” 棠瑶摇头,气若游丝:“不必……他进来,我又要难过了。”她重新睁眼,望着虞庆瑶,含着无尽恳切,“虞小姐,我……还有一事相托。” “你说。” “我走了之后,程薰他……一定会很痛苦……”棠瑶的唇不住颤抖,眼泪滑落下来,“我怕他……会心如死灰……这些天,他虽陪着我,可是我看得出,他并不快乐……我知道,他看到我,总是想到那些悲惨的过去……他没有一天是高兴的……请你劝解他,抛下过往吧,看看将来,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尽管虞庆瑶百般压制,泪水还是不住流落。 “我会劝他的……如果他想不开,我就守在他身边,不会让他自寻短见……” “那就好……”棠瑶似松了口气,困累得合上了双眼。 房门又被轻轻推开,珠帘摇晃间,程薰与棠世安走了进来。 程薰已拭去泪痕,眼眸深处却掩不住哀戚。 棠世安沉重地走到床边,见棠瑶又昏睡着,不由握住她的手。 许是感知到温度,片刻之后,棠瑶再次睁开了眼。这一回,她的眼神清明了许多,竟似有了几分神采。 “爹……”她望向棠世安。 “我在……”棠世安声音喑哑,只应了一句,就再也说不下去。 “爹,往后……您若想女儿了,便去京城看看虞小姐。”棠瑶的声音低弱,近乎叹息着道,“女儿已经……托付她了,她会代女儿……照看您的。” 棠世安含着热泪,忍痛颔首:“好,好……爹知道了,爹会去的……” 棠瑶又将目光缓缓转向程薰。 她望着那清瘦的脸庞,和满是悲愁的双眸,许久,才轻声道:“程薰,这三个月……就像一场美梦。可这场梦……若是在我十五岁那年……该多好……” 程薰心中堆积无数话语,眼前已然模糊不清。他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床前,双手撑在床沿,泪水无声而落。 “我本不信轮回,可是棠瑶……若有来世,我……会偿还欠你的一切。” 他深深低着头,语不成声。 “说什么偿还,你不亏欠我……”棠瑶无奈地笑了笑,盈盈清泪缓缓流下眼角,“往后余生,你该为自己而活了……” 程薰怔然抬头,在那朦胧的泪影中,眼看棠瑶犹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瑶儿!”棠世安感觉棠瑶的呼吸渐渐紊乱,不禁喊了一声。 徘徊于屋外的褚云羲听到这喊声,快步走入房中。 而此时棠瑶眼中的光华渐渐黯淡。她最后望了一眼守在床前的众人,再也无力支撑,轻轻阖上了双眸。 珠帘犹在晃动,发出清脆声音。 “瑶儿——!”棠世安一声悲呼,撞破满屋寂静。 虞庆瑶掩面哭泣,褚云羲自后方而来,扶着她的双肩。 而程薰一动不动地跪在床前,看着棠瑶那合拢的双眼,终于发现她再也没有呼吸一下,怔了许久之后,方才失声恸哭。 ———————— 正听到一首《春日行》,作为对棠瑶的告别吧。 待到春风下江南 杨柳三月天 满城飞雪与纸鸢 说要去寻春一面 又比行人晚到长堤边 却是初相逢 那少年恍似纸上生 更胜春光丛丛 只以为是天上形容 春风吹满城又吹我 心潮的起落 仿佛恍惚间见因果 想要比量他轮廓 正一番琢磨 他却回首亦在看我 春风吹满城又吹落 遍地的花朵 谁心上渐泛起微波 许你前生过 才得今世我 第373章 番外十七 碧落黄泉两不见 淅淅沥沥的秋雨淋湿了灰暗的大同城。棠家门前,一对煞白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得知噩耗的文官武将们络绎不绝前来吊唁,也借机拜见驾临此地的君王。灵堂设在棠府正厅,素幔低垂,烛火摇曳,正中停放着棺椁,棺盖上雕着简单的莲纹,再无多余装饰。 棠世安在亲友们的劝慰下忍痛接待宾客,程薰一开始还陪在旁边,可随着官场上的来客渐渐增多,总有一些探究的目光让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又一群宾客进入灵堂后,程薰转过身,默默地从侧门而出。 道士的吟唱声犹在后方萦绕,他木然站在清冷的院中,怔了片刻后,才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走向后方。 秋雨中,海棠叶低垂,晶莹的水珠沿着细细的叶缝无声坠下。 雨点一滴一滴打在鹅卵石间,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没有撑伞,只是茫然走在秋雨下,素白的衣衫很快被打湿,长袍边缘也沾染了污泥。 时节已过,含羞绽放的海棠花早已不复存在,曾经碧绿的草木亦泛了枯黄。 他走过这一条石径小路,脚步滞慢,又不由侧身而望。雨水滴答滴答,坠入不远处的那片池塘,浮动无数波纹。 寂寞长廊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娇俏的少女惊呼着奔逃离去,也没有那绿裙飘摇,仓促间回眸一望。 程薰站定在那里,随后,慢慢地走向了长廊。 他坐了下来,大概就是当年那个穿着绿裙的棠瑶,所坐的位置。 正对着一池涟漪,数尾红鱼。 原先亭亭玉立的荷叶已枯败,倾斜着承受秋风秋雨,蜷曲着照见憔悴倒影。 他默默坐着,什么都没想,心里空落得仿佛落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雨水溅起又落下。 月洞门外,有人撑着油纸伞缓缓走来。 虞庆瑶一身素衣,踏过寂静的小路,走到了游廊下。 “程薰。” 程薰一反常态,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起身回应,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虞庆瑶,不说话。 “你累了,就去休息。”虞庆瑶的声音温和而又安定,尽管眸中也还含着悲戚。 他迟疑了片刻,才道:“我没事,只是,不想留在灵堂里。” “但你需要休息。”虞庆瑶道,“你不能总是这样逼迫自己。” 他愕然,虞庆瑶又轻声道:“相似的话,我也对陛下说过。其实……你们在某些地方,很像。” 程薰攥了攥手指,哑声道:“虞小姐,你不能这样说,我也……承受不起。” “我只是实话实话,很多时候,陛下也总是想着别人,他希望身边每一个人都好,却唯独不在乎自己,或者说是……对自己要求太高。”虞庆瑶顿了顿,看着神色不安的程薰,又问,“你不是也这样吗?” “我……”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凝望着涟漪不断的水面。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值得在乎的。” 雨滴沿着纸伞流注,虞庆瑶轻声开口,“你父亲在生前很在乎你,棠瑶也一直很在乎你。还有……我们……” 程薰心头一颤。 “棠瑶在临终前,跟我说她能再遇到你,觉得很幸运。可她也觉得,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想起那些凄风苦雨的过去,没有一天是真正快乐的。”虞庆瑶顿了顿,轻轻叹息一声,“她最后对你说的话,你应该还记得吧?” 虞庆瑶转过脸,望着程薰苍白的脸颊。 “希望你往后余生,能为自己而活。” 程薰缓缓扬起脸,望着檐下不断滴落的雨珠。悲伤未散,眼中却已没了泪水,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为自己而活……”他喃喃重复,竟好似带着自嘲,“我这样的人,还能怎样活?” “怎样活都可以,只要你想。”虞庆瑶直视着他,“棠瑶那么想好好活下去,只是上天不给她机会。她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却始终怀着希望。程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其他女子,在那暗无天日的小屋里,能坚持着活下来吗?她之所以没有自寻短见,也没有完全崩溃发疯,是因为那时的棠瑶必然始终想着,有朝一日她能回到家中,回到慈爱的父亲身边,或许还能再见到你……人间给了她许多不平与折磨,可她还是为着疼爱她的人,和她牵挂不舍的人,努力等到被我们解救的那天。” 她握着冰凉的伞柄,望着那双渐渐漫上泪水的眼睛:“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该就此止步。棠瑶留下那么多遗憾,你不该就此沉溺于悲伤,自暴自弃。” 程薰心潮起伏,良久之后,低声道:“我……会记得她的话。” “这就够了。”虞庆瑶转过身,轻声道,“你要知道,并不是无人在意你的喜怒哀乐,无论是棠瑶,还是我,以及陛下,还有很多人……你自己也要珍重。” * 三日后,是棠瑶出殡的日子。 清晨天色阴沉,秋风萧瑟。送葬的队伍从棠府缓缓出发,纸钱漫天飞舞,如雪如絮,落了一地。 队伍行至城郊墓地时,褚云羲与虞庆瑶已在那里等候。两人皆着素服,未带仪仗,只身立在秋风中。 棠世安虽然悲痛欲绝,然而见到两人,还是急忙上前:“陛下、娘娘,这如何使得……小女并无尊贵身份,你们来这坟地,我也承受不起……” 褚云羲却抬手扶住他:“今日我们并非是以帝后身份前来。” 他望向那具缓缓落下的棺椁,沉声道:“先前若无棠总兵与你身边将士鼎力相助,我又如何能在大同立足,并击败建昌帝,驱逐瓦剌军?今日我来送令嫒归去,是为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情谊,也为感念你在我受挫落难时不计得失的决然追随。” 棠世安热泪盈眶,虞庆瑶也上前道:“我与棠瑶就像姐妹一样,今天我也理应送她最后一程。” “多谢……”棠世安眼眶通红,深深一揖,再也说不出话来。 众人将棺椁缓缓放入墓穴。 程薰站在棠世安身后,他看着那黄土一捧捧落下,渐渐掩盖了那具棺椁。 纸钱飞扬,哀声四起,凄凄秋风中,程薰忽然想起那枚飞燕金镯。 兜兜转转无数次,来来回回情牵一线,那镯子此刻正戴在棠瑶腕上,随着她一同长眠地下。 那是程家的传家之物,父亲曾郑重地用绢帕包裹起,放进大红的锦盒,带着他,亲自送到了棠家。 如今,它终于回到了归宿,却是在这样的时刻。 黄土将墓穴填平,墓碑立起,棠世安站在秋风中,泪洒衣衫。 程薰始终站在数步之外,没有上前。他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看着碑前燃烧的纸钱,看着秋风中飘摇的白幡,心中那处空落落的疼痛,似乎永远也无法填满。 * 纸钱飘飞而去,天色黯淡的黄昏时分,褚云羲召见了程薰。 程薰的神情已平静许多,只是眉宇间更显沧桑。 “明日过后,朕就要回京了。”褚云羲开门见山地道,“棠瑶的后事已了,你可愿随朕回去?”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棠总兵刚失爱女,我若此时离去,恐怕他太过孤寂。我想……再留些时日,聊表宽慰。” 褚云羲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可是……还未想清前路?” 程薰沉默良久,撩起衣袍,跪在他面前:“陛下,我这半生,为了不辜负父亲的遗愿而入宫,为报滴水之恩而追随皇太孙……每一步,似乎都是为他人而活。棠瑶临终前说,希望我为自己而活。可我……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而活。”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却字字沉重。褚云羲听在耳中,心中亦生感慨。 “你既需要时间,朕便给你时间。”褚云羲道,“留在大同也好,陪陪棠总兵,也好好想想自己的将来。只是程薰,你需记得:你并非庸碌无能之辈,若当年你父亲没有被卷入案件,你或是子承父业驻守边关,或是施展文才留于朝堂,原本不该就此埋没。” 他顿了顿,起身拍了拍程薰的肩头:“如果你愿意,无论何时,都可以回到京城。” “谢陛下。”程薰深深俯首。 * 第三日,褚云羲与虞庆瑶辞别棠府,启程返京。 临行前,两人再三叮嘱棠世安务必保重身体,虞庆瑶踏上马车,又回头望着程薰道:“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棠总兵。我们……在京城等你的消息。” “是。”程薰抬眸,“陛下,娘娘,一路保重。” 马车缓缓驶离棠府门口。虞庆瑶撩起车帘回望,见棠世安在仆人的陪伴下挥手示意,而程薰还站在府门前,素衣萧索,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单。 “有些伤痛,需要自己静下来慢慢去愈合。”褚云羲握住了她的手。 虞庆瑶靠在他肩头,轻叹道:“我只盼着他真能想通,不要蹉跎一生。” “会的。”褚云羲揽住她,“只是,应该需要时间。” * 秋风染黄了紫禁城的琉璃瓦时,虞庆瑶与褚云羲回到了京城。 宫中一切如旧,团子又胖了一圈,见到虞庆瑶回来,欢快地扑到她脚边,蹭着她的裙摆喵喵叫。乾清宫的奏章堆得比走时更高,褚云羲只歇了一日,便又投身于永无止境的政务中。 虞庆瑶在坤宁宫独坐了几日。窗外梧桐叶簌簌飘落,她总想起大同那个秋雨绵绵的午后,程薰孤坐长廊的背影,想起棠瑶墓前飘飞的白幡,想起棠世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几番思量后,她铺开信纸,提笔给南京的宿放春写信。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迹泅开一小点。她换了张纸,重新起笔,将棠瑶病逝之事缓缓道来。她写得克制,却仍掩不住字里行间的哀戚。写到程薰时,她斟酌了许久,最后只写:“程薰留在大同陪伴棠总兵,神情哀恸,但我与陛下已经尽力劝解。” 信送出后,她立在窗前,望着南飞的雁群,心中怅然。 * 南京的秋意比北京来得晚些。秦淮河畔的杨柳还留着几分绿意,只梢头微微泛黄。 宿放春正在定国府后院练剑,白影翩飞,迅疾如电。 管家匆匆而来,说是驿站送来急信,来自京城。 宿放春只以为是虞庆瑶闲暇时候写的信件,她抛下双剑,拆开信封,目光在字句间流转。 起初是诧异,随即是震惊,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待到读完,她怔怔望着亭外流水,许久未动。 “小姐,是出什么事了吗?”管家担心地问。 宿放春心中纷乱不堪,只摇着头,不愿多说一个字。 此时脚步声轻快,宿宗钰背着弓箭洒脱而来。“姑姑,你去前面看看,我跟朋友今日打到了好猎物……” 话才说了一半,他就注意到了宿放春异样的神色。“怎么了?这信是哪里来的?” 宿放春攥紧了已经被捏皱的信纸,深深呼吸了几下,才带着悲哀道:“宗钰,大同的棠小姐……去世了。” 第374章 番外十八 爆竹声中岁又阑 番外十八 宿宗钰乍一听闻此消息,不禁愣住了。“你是说棠千总的女儿?她怎么会……” 宿放春将信递给了他,宿宗钰匆忙扫视过后,才叹息一声:“没想到棠小姐竟就这么去了,实在是红颜薄命。好在程薰回去陪了她最后一程,也算是还了前缘。”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依旧沉默,眉间笼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不由问道:“姑姑在想什么?” 宿放春沉默片刻,最终只低声道:“棠千总好不容易才找回女儿,却没能留住她,也真是可怜。” 宿宗钰也不胜感慨,与她聊了一些以前在大同的经历,此后便往前院去了。 宿放春独自在院子里坐了许久,又将手中的信反复看了几遍,心中杂念丛生,却也不知如何回信才好。 在这以后的数日,她照常处理府中事务,但宿宗钰总觉得她心事重重,眉间始终未曾舒展过。 “姑姑,你是不是病了?”某日午后,宿宗钰终于忍不住问。 宿放春正对着一卷账本,闻言抬头,勉强笑道:“没有,只是精神有些不济。” “以前从来没见你这样,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不必了,休息休息就好。” 宿宗钰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宿放春已站起身:“我去园子里走走。” 她独自一人走向后园。阳光洒满花圃,却并无多少暖意,菊花倒是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绛紫,一丛丛簇拥着,在秋阳下明媚耀眼。 宿放春在一丛白菊前驻足。 不知为何,那孤瘦卓然的神韵,让她想到了程薰。 她记得程薰曾在疾风骤雨中拼杀到满身伤痕,也曾在荒山中小心翼翼地守卫在自己身旁,宿放春总是觉得,程薰是有一些傲气的,却又深藏在心底,任凭时间与风霜将自己打磨得温润内敛,不会轻易流露一丝情绪。 就像眼前这一丛白菊,不染尘埃,只含着淡淡苦香。 她从来没问过程薰,对棠瑶到底是怎样的情感。是难以忘怀的珍爱,还是悔不当初的愧疚,又或是夹杂了自责、怜惜在内的复杂情绪? 宿放春清楚地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与程薰相识一场,又怎好冒昧探问对方心事?她更看到了,程薰不遗余力地四处寻找棠瑶下落,不辞千里将她护送回家。那份呵护,令她心生怅惘,却也释然。 而如今棠瑶走了,自己该为他痛失所爱而悲伤,还是该去探问安慰以表寸心? 她很难得的踌躇了许久。 直至第五天的夜晚,摇曳灯火下,宿放春铺开素笺,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笔。 窗外秋风萧萧,枝影簌动。她凝神片刻,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 “阿瑶亲启:惊闻棠小姐噩耗,不胜悲恸。忆及她短短数年遭受如许磨难,犹能隐忍以活,看似柔弱无依,实则韧如秋荻。今虽不幸早逝,然得你与陛下及程薰最后相伴,想必已无遗憾。”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写道: “程薰重情,想必因此哀伤难抑。烦请你与陛下多加宽慰。我远在南京,不便前去探望,唯愿他珍重自身,辜负棠小姐临终之托。” 烛火微微跃动,墨黑的字迹在纸上湿漉漉的,格外清晰。 她搁下笔,坐了很久,才认真地折起信纸,塞入信封。 或许这就是自己所能做的了吧。 宿放春想。 * 秋风渐紧,宫城内的银杏树已遍染金黄,太阳一照,更是透亮得灿烂。 虞庆瑶走进乾清宫时,褚云羲正对着奏折蹙眉沉思,见她进来,才抬起头道:“稍等片刻,我批复完这个就好。” “我又没催你。”虞庆瑶一摸书桌上的茶杯,果然又已经冰凉。她也没抱怨,只是重新倒入热水,推到他面前,“就忙成这样,连茶都没时间喝一口?” 褚云羲视线还在奏章上,很自然地接过茶杯:“刚才在想事情,就忘记了。” 虞庆瑶欲言又止,只撑着脸坐在书桌旁。褚云羲凝神思索片刻,提笔在奏章上迅速批复了数行,合拢后放置一旁,这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虞庆瑶想了想,忽然问道,“陛下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褚云羲有些诧异:“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虞庆瑶站起身,绕到他背后,故意捶着他的肩膀,“看你这么辛苦,想送你点东西犒劳一下。” 褚云羲笑了:“我什么都不缺,就算有需要的,吩咐薛掌印带人去找就是,哪里还用得着你特意准备?” “你怎么又变成不开窍的榆木脑袋了?”虞庆瑶恨铁不成钢,拧着他的脸,“薛掌印给你找的东西,能跟我特意准备的礼物一样吗?” 褚云羲捂住脸,随口道:“行行行,无论送什么,我都要,行了吧?” 虞庆瑶哼哼两声,又不解气地道:“敷衍了事,一点都不珍视。婚礼办完才半年,你好像已经对我没有新鲜感了。” 褚云羲一惊,拽着她道:“真是天大的冤屈,我是实话实说,你送什么,我都喜欢,怎么又变成是敷衍了事呢?” 虞庆瑶瞥瞥他,扬起眉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褚云羲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却也不想再惹怒她,只好点点头,没再争辩。 * 这几句戏言,并未在褚云羲心上留痕。只是此后几天,他有时候回到寝宫,就会看到虞庆瑶坐在窗前,桌上摆着针线剪刀和各色绢布。 他倒是有些意外,因为相识以来,从没见虞庆瑶绣过一朵花,做过一个香囊。 “怎么有兴致摆弄这些了?”褚云羲背着手慢慢踱过去,岂料还未到近前,虞庆瑶早已把手里的东西往袖子里一藏,骄傲地道,“我可不是在给你绣花。” 他有些好笑地问:“那是做什么?” “别问了。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虞庆瑶收拾了桌上那堆东西,站起身端着小竹筐出去了。 褚云羲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纳闷,却也觉得有些好笑。 又过了两日,当他在东暖阁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已是戌时三刻。他吩咐在旁的內侍退下休息,自己回到内殿,却不见虞庆瑶。 “阿瑶?”褚云羲颇为诧异,他之前分明听到虞庆瑶的声音,此后也没见她出来,怎么就不在这里了? 正想出去问问內侍和宫女,转身间,却看到了临窗的桌上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褚云羲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才大致明白应该算是个人? 或者说,那其实是棉布做的娃娃,还不到手掌大小,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桌上。 褚云羲将其拿了起来,针脚粗密相间,时长时短,布料拼凑得也不甚平整,甚至两只手两只脚都不太一样,里面也不知填充了何物,捏上去鼓鼓的。 这娃娃身上裹着绸缎,勉强算是衣袍,头上还戴着奇形怪状的冠冕,褚云羲费劲地想了想,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冠冕,才明白或许就是按照他的衣冠所制。 可是他对于这丑娃娃的长相实在不太满意,因为脸上只缝着两颗黑珠子,底下再一道弯弯的红线,更令他疑惑的是,在那两颊还各缝了一小块红布,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陛下!”虞庆瑶忽然从屏风后探出身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褚云羲回头,举着娃娃:“这就是你送我的礼物?” “那当然!”虞庆瑶凑过来,伸手抚着小脸蛋,“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褚云羲蹙眉,看着脸上两坨红布:“那这又算什么?我脸上受伤了?被你打了两拳?” “胡说什么?”虞庆瑶白了他一眼,戳戳他的脸,“这是陛下脸红害羞的时候啊。” 褚云羲哭笑不得:“我哪有这样过?” “心里高兴,脸上就会红嘛。”虞庆瑶搂住他的后颈,凑上来腻了又腻,“就像现在这样,你的心不会砰砰跳,脸不会红?” 褚云羲果然心砰砰跳,至于脸红不红,他自己可不知道。 “为什么会想到送我这个?”他低声在虞庆瑶耳畔问。 虞庆瑶轻轻地咬咬他的唇。“今天是十月十九。你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褚云羲一怔。 十月十九……应该是他真正的生辰。自被当作吴王世子后,他便一直以为自己是五月出生的,直到后来,褚廷秀派人将关于他身世的密信送到延绥,他亲眼看到了这个日期,脑海中沉睡已久的零碎记忆,才混乱不堪地重新浮现。 而这些,他后来也不愿在虞庆瑶面前过多提及,没想到她居然清晰地记住了这个日子。 “我其实……对这个日子,已经几乎没有印象了。”他声音有些哑。 “从今天开始,至少还有我,会记得你真正的生日。”虞庆瑶低着头,捏住他手中的丑娃娃,“我做了一个小小的陛下,他是开心的,我也希望你,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忧愁。” 褚云羲再看着手中的那个笑脸,方才明白她的用意。 眼里有些酸涩。 可是他不能流泪。 “陛下要吃面吗?”虞庆瑶又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他跟着她来到暖阁,薛掌印已经带着人等在外面。 小內侍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汤色清亮,面丝细长,一看就是南方风味。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褚云羲望向笑容满面的薛掌印。 “回陛下,娘娘事先吩咐过,等您忙完了,就把长寿面端来。”薛掌印亲自将面放到桌上,“老奴刚才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褚云羲还想说什么,虞庆瑶已经将筷子塞到他手里。“快吃,不然就烂了。” 褚云羲看着那碗面,又看看手中那个红着脸的棉布娃娃,许久,才低声道:“谢谢。” * 薛掌印等人退下了,虞庆瑶就坐在褚云羲对面,还在给他解释:“原本是想中午的时候给你过这个生日的,但棉布娃娃我还没做好,只能等到晚上了。” 他静静地听,慢慢地吃。那碗面很简单,却比他吃过的任何珍馐都更美味。 红脸的棉布娃娃就放在桌上。 “要是你去我那个世界就好了。”虞庆瑶忽然道,“那样我就可以送你蛋糕,再点上蜡烛……”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褚云羲依旧并无惊讶,他已经习惯于听虞庆瑶说一些奇怪的事情。末了,才问:“你要吃面吗?” “嗯?”虞庆瑶才扬起眉梢,他已经夹了一筷子,送到她面前,“吃吗?” “这不是给你准备的吗?”虞庆瑶有些不好意思。 “这边我没吃过。”他特意解释了一下,虞庆瑶挥挥手,“我又不是在意这个。” 于是她就着他递过来的筷子,吃了他的面。 烛火幽幽,照拂着褚云羲的双眸,那眼神显得柔和了许多。 “啊,对了,陛下你是不是还没有许下愿望?!”虞庆瑶忽然叫起来,“虽然没有蛋糕,但也可以许愿啊!” 他却还是凝视着虞庆瑶。 随后低眸又看看碗里的面,笑了一笑:“那就希望……长命百岁。” 他顿了顿,又紧接着补了一句:“朝朝暮暮,与你共度。” 虞庆瑶抿住唇,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会说这样的情话了?我的陛下。” 褚云羲垂着眼帘,微笑着没说话。 “等过完年我也要生日啦,到那时候,我也跟许下和你一样的心愿。”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就像还处于灼热的爱恋初期一般,“长命百岁,朝朝暮暮,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好。”褚云羲不敢多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着长寿面。 热气氤氲升腾,水雾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 那夜,他将小小的棉布娃娃收入书桌抽屉内。 那里面还有虞庆瑶之前给他画的画,一个圆圈一个×,奇奇怪怪,可是虞庆瑶说是他。 褚云羲在灯火下对这些东西看了又看,唇角微微上扬,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抽屉。 * 临近年关时,虞庆瑶派人给远在大同的棠千总和程薰送去了年礼,也写信希望他们有空能来京城过年。 只是回信还未收到,宫中却来了另外的客人。 阿满风尘仆仆地抵达京城,带来了罗攀夫妇的贺礼与问候。御书房内,他恭敬地向帝后禀报瑶寨近况: “罗攀大哥和庞大人将大瑶山治理得很好。汉人商船经过黔江,再不会被劫掠;瑶寨与山下镇子每月都有集市,互通有无;前些日子还办了学堂,请了汉人先生教孩子们识字……” 他说话时眼中闪着光,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自豪。 褚云羲静静听着,末了颔首道:“罗攀做得很好。庞鼎也是能臣,朕没有看错人。” 阿满又呈上罗攀的信。信中除了问候,还诚挚邀请帝后得空时再回瑶寨看看,“寨子里的乡亲们都惦记着你们,阿荟和荷妹天天问虞姐姐什么时候再来。” 虞庆瑶眼眶微热,对褚云羲道:“陛下,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去瑶寨吗?” 褚云羲想了想:“待到四海平定,万事重兴吧。” * 除夕夜,宫中设宴,君臣同乐。 只是席间又有人进言,希望陛下开春之后遴选佳丽,以充后宫,尽早诞下子嗣。 虞庆瑶并不在场,褚云羲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脸色不大好。 “喜庆的日子,朕不想与爱卿伤了和气。”他尽量平和地道,“但此事朕之前早已说过,不必再提。” 那官员察觉苗头不对,只得仓惶谢罪,退了下去。其他官员连忙岔开话题,推举内阁首辅即兴赋诗,才冲淡了这一场尴尬。 宴席散后,褚云羲却未直接回宫,而是命内侍抬来几箱烟花,带着虞庆瑶登上了位于宫苑最东侧的观星台。 夜风寒冽,星河璀璨。内侍们要上前点燃烟花,却被褚云羲挥手制止。 “朕自己来。” 內侍们胆战心惊,苦劝不止,褚云羲阔步上前,挽起衣袖,亲手点燃引线。虞庆瑶在一旁看着,火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映着跃动的光芒,竟有几分少年意气。 “嘭!”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红交织,如牡丹盛放。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银白的柳絮,碧绿的柳枝,蓝色的飞羽,在墨色天幕上交织成绚烂的画卷。 虞庆瑶仰头望着,眼中映着万千光华。 “陛下,冷吗?”她借着夜色的掩蔽,悄悄握着褚云羲的手。 果然冻得冰凉。 可是他还兴致盎然,犹如十八岁的少年。“不冷!你看那个!” 最后一朵烟花升空,炸开成漫天金雨,缓缓坠落,仿佛星辰倾泻。 寂静重新笼罩夜空。褚庆羲侧过脸,见虞庆瑶正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许了什么愿?”他问。 虞庆瑶睁开眼,眼中还映着未散的光华:“希望往后每一年的除夕,都能和陛下一起,开开心心地过,也希望陛下无病无灾,无忧无虑。” 很简单的心愿,却让他心头一暖。 “会的。”褚云羲握住了她的手。 夜风浩荡,卷起斗篷飒飒,两人并肩立于高台,望着深海般沉睡的重重宫阙。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起初只是零零星星,不多时接连不断,欢悦炸响,一声声回荡震动,将整座京城沸腾成喧哗的海洋。 * 正月二十五那天,褚云羲吩咐鸿胪寺准备了丰盛的酒菜,为虞庆瑶庆贺了生日。 他还特意又换上便装,带着虞庆瑶出了宫城。 他们去了酒楼林立的明时坊,又去了商船往来的码头,还去了香火鼎盛的灵泉寺。 马车抵达寺庙门口的时候,朔风卷拂,如絮的雪花飘飞下来。 褚云羲撑着纸伞,与虞庆瑶冒着风雪入寺上香。那一日,他为虞庆瑶求得一串沉甸甸的檀香珠,绕在她白皙的手腕间。 “阿瑶,我向佛祖请求了,愿你再不受颠沛流离,一生安宁无忧,永得所想。” 虞庆瑶眼里浮起温柔。 “在你身边,不就是永得所想吗?褚云羲。” ———————— 书里的时间流转到过年了,快了一步。文章应该也会在过年期间结束。[红心] 第375章 番外十九 风光流转莫相违 虽已是新春,天气还未转暖。白日里,琉璃瓦上的残雪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一到入夜,那点暖意便消失殆尽,寒意从砖石缝里丝丝缕缕渗透出来,浸得人浑身冰凉。褚云羲顾念内宦和宫女的不易,特意减少了晚间值守的人员,还吩咐御膳房每晚熬了姜汤分送给各处驱寒。 他也交代薛掌印年事已高,晚上不必再去值房。然而正月底的那晚,薛掌印从司礼监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许是连日劳累,脚步有些沉重,他行至宫墙拐角处,靴底忽地一滑,整个人便向后摔去。身后跟着的内侍急忙扑上去挡了一下,才没让他的后脑撞到砖石地上。但他到底年纪大了,这一下跌倒,后腰当即就动弹不得,疼得脸色煞白。 内侍高声呼救,惊动了巡逻的禁卫,才帮忙将薛掌印送了回去。 次日早朝后,褚云羲得知了此事,便前去探望。薛掌印正躺在床上,听闻皇帝亲自来了,惊讶之余挣扎着要起身,无奈疼痛难忍。 “掌印伤得不轻,不必多礼了。”褚云羲踏进房间,又叮嘱旁边的小内侍好生照顾。 “老奴这点小伤,竟惊动陛下前来,实在惶恐……”薛掌印艰难地重新躺下,感激地道。 “你平日为朕分忧,凡事尽心尽力,如今摔伤了,朕来看看也是应该的。”褚云羲在榻边坐下,“太医怎么说的?” “说是扭伤了筋骨,得躺着静养至少一个月。老奴惭愧,这把年纪还给陛下添麻烦……”薛掌印哀叹一声,忖度片刻,犹豫着问,“陛下,司礼监事务繁杂,老奴如今起不了身,手下几个人资质有限……可否请陛下传召程薰回京,暂代处理事务?” 褚云羲颔首道:“朕以前就想留他在身边,如今你既然开口,朕就下令让程薰返京。” 薛掌印连连点头,待褚云羲离去后,又侧着身子,勉强握笔修书一封,转交给手下,送往大同去了。 *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太液池边的垂柳却已钻出鹅黄的嫩芽。虞庆瑶挽着袖子,带着几名內侍和后宫里那些孩子,在池畔的树林中给梅花鹿和其他小兽搭建避雨的草棚。 孩子们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搬树枝、递草绳,虽弄得满手泥污,却个个兴致勃勃。虞庆瑶也不拦着,只在一旁指点着如何把棚顶搭得结实些。 忙碌了半天,草棚初具模样。虞庆瑶让孩子们跟着内侍去殿堂里歇息,自己则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神。 风从湖面掠过,泛起阵阵涟漪,无数银芒漫向天边。湖上石桥蜿蜒玲珑,正有人朝着这边缓缓行来。 水面荡漾青绿曳撒的倒影。 虞庆瑶先是怔了怔,随即惊喜交加地站起身来。 “程薰?!” 程薰加快脚步,穿过玲珑的石桥,躬身行礼:“娘娘。” “真的是你!”虞庆瑶迎上前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去拜见过陛下,也探望了薛掌印。听说您在这里,我就赶过来了。”程薰的脸上虽还显出几分憔悴,但神情看起来比先前平和了不少。他望着虞庆瑶身后的那些草棚,不由问道:“这是要建造什么?您怎么亲自来做监工?” 虞庆瑶也回头看了看草棚,笑了起来,“闲来没事,给林子里的梅花鹿们搭几个避雨的草棚。我不算监工,带着孩子们也很有趣。” 正说话间,几个孩子又带着內侍从大殿里跑了出来,呼喊着去林中搬树枝,原本寂静的太液池畔顿时热闹了起来。 最小的一个男孩努力抱着一捆干草,紧紧跟在两个女孩身后,叫着:“等等我呀!” 程薰眸光一动,尽显诧异。 “这是……建昌帝的嫡子?”他低声问,“陛下允许您带着他玩?” 虞庆瑶却反问道:“这还需要被允许吗?只是小孩子,又没坏心,我为什么不能带着他玩?” 孩子们的欢笑声还在林间回荡,程薰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不由出神。 “棠千总他还好吗?”虞庆瑶问道。 程薰这才收回目光,垂目回答:“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听说我要返京,大同将士们也怕他独处寂寞,索性请他搬回卫所去了。棠千总与他们待在一起,我才能放心离去。我动身前,他还嘱咐我向陛下和娘娘问安。” 他虽不像之前那样悲戚,但虞庆瑶想到棠千总,还是轻轻叹息,“希望他在军营中,能稍稍淡忘一些心中的忧伤。” 程薰只是默默点头,并未说什么。虞庆瑶换了个话题,问:“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程薰望向太液池对岸那片渐绿的烟柳,没有立刻回答。春风吹动他曳撒的衣摆,靛青的颜色在初阳下显得沉静而寂寥。 “先帮着薛掌印处理司礼监的事务。”他最终道,“往后的事,现在还说不准。” 虞庆瑶点点头,也没再追问。她能看出程薰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清寂,那是经历过生死别离后,刻在骨子里的怅惘。 “你能回来就好。”她轻声说,“陛下始终希望你能留下帮助他。薛掌印更是把你当半个儿子看待。” 程薰垂下眼帘,低声道:“程薰明白。”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又一个草棚搭成了。虞庆瑶笑了笑,对程薰道:“要不要去看看?他们以前也都是娇生惯养,从来不会碰泥巴和茅草。” “好。”程薰应着,随着她往林子里走去。 春光透过新绿的枝桠,洒在他靛青的衣袍上,将那沉郁的颜色映得柔和了些。虞庆瑶侧目看他沉静的侧脸,唇角微微扬起。 惟愿四季轮转,能慢慢抚平那些深藏在心底的痛楚。 眼下故人归来,至少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 程薰回到司礼监的第二日,褚云羲便在乾清宫正式下旨,命他暂时代理薛掌印一职,处理一应事务。 薛掌印虽卧病在床,却仍强撑精神,将司礼监几位秉笔、随堂太监召至榻前,当着众人的面,将象征掌印职权的牙牌亲手交予程薰,又肃然向众人道:“我已年迈,曾多次向陛下请辞职务,陛下也知晓我的心意。此次程薰受命暂代掌印之职,是陛下金口玉言所定。往后司礼监上下,需得尽心辅佐,不得有半分懈怠。” 众人垂首应是。虽也有人心中暗存妒意或不忿,但见皇帝态度明确,薛掌印又如此推重,面上皆不敢显露分毫。 程薰就此留在了司礼监。他为人本就沉静缜密,以前担任秉笔职务时,对于机要早已熟稔。这次回来后,依旧每日天未亮便至值房,将往来文书一一过目,遇有不明或紧要之处,必向薛掌印讨教。对于宫中其他事务,尤其是涉及朝廷正事之处,他一概谨守分寸,绝不越雷池半步。该司礼监管的,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不该司礼监过问的,他半句不多言。 这般勤勉踏实、分寸得宜,不过月余,原本那些心存观望或略有微词的官员,也渐渐收了声,转而认可这位新任代理掌印的能耐与品行。就连内阁几位学士,在私下议论时,亦点头道:“程薰此人,沉稳有度,是能办事的。” 光阴荏苒,转眼两月过去。薛掌印的腰伤在太医精心调理下,已大致痊愈,可以下地慢慢行走。这一日,他特意换了整齐的袍服,入乾清宫求见。 褚云羲命左右赐座,见他气色好了许多,甚是欣慰:“老掌印看来是恢复了。” 薛掌印却恳切道:“陛下,老奴此番伤病,虽是天寒路滑所致,却也深感年岁不饶人,精力大不如前。司礼监掌印一职,关系机务,责任重大,非年富力强、心思敏捷者不能胜任。程薰这两个月代理事务,陛下也亲眼所见,他勤谨周到,处事公允,上下信服。老奴恳请陛下,就让程薰正式接任掌印吧。” 褚云羲沉吟片刻,道:“掌印劳苦功高,既然有此意,朕便准了。只是日后宫中大事,程薰若有不明白之处,仍要时时请教于你。” 薛掌印连声谢恩:“多谢陛下,如此安排,老奴也能安心了。” 天凤七年春,旨意颁下:司礼监掌印太监薛安,侍奉三朝,劳苦功高,今准其荣休,赐京城宅邸以及金银若干以养天年;原司礼监秉笔程薰,为人谨慎,办事勤勉,即日起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消息传出,宫中波澜不惊,众人皆觉顺理成章。 * 夕阳下,一池春水尽是金辉闪烁,宿放春正从外归来,她解下腰间皮质束带,仆人便来请她去大厅用晚膳。 她踏进大厅,见桌上酒菜丰盛,宿宗钰与府上几位姨奶奶都早已等候在旁,皆满面春风。 “又没逢年过节的,怎么如此隆重?”宿放春笑着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小姑姑,我们等你多时了,这酒菜都快凉了。”宿宗钰并未回答,只是热切地招呼她入座。 待等宿放春入座后,宿宗钰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杏黄轴,双手托着递交给她。“看看,今日京城来的特使到了南京守备厅,封赏有功众臣,我也位列其中。” 席间众姨奶奶皆称赞不已,说是宿宗钰当得起一家之主了。 “你以后可得越发管束好自己,不能给陛下丢脸。”宿放春也不禁笑了笑,接过圣旨细细端详。 “今年开春,陛下任免了不少大臣。先前被打压出京,却又在地方上政绩显著的几人都被委以重任。”宿宗钰为她倒了一杯酒,又随口道,“京城来的特使说,就连宫中也有人事变动,程薰已正式升任司礼监掌印了。” 宿放春原本正在仔细收拢圣旨,听到这里,手中动作不由一顿。 “他,以后就一直留在宫里了?”她垂着眼帘,像是在问宿宗钰,又像是在自语。 “那自然了,做了掌印事务繁杂,哪里还能去别的地方?”宿宗钰举杯一饮而尽,此后又说起朝中事情,宿放春心里有些凌乱,只是简单应对几句。 一旁的几位姨奶奶见状,催促道:“小爷不要成日说这些官场上的事,如今圣恩隆重,我们定国府样样都不缺,唯独缺了香火延续。前几年乱糟糟的,你又被发往边疆,就连说了一半的婚事也耽误下来,如今太平鼎盛了,也该赶紧办完这人生大事,好让老爷太太在天瞑目。” “正是呢。大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我娘家几个妹妹的孩子比你还小好几岁,早就生养了两三个。小爷该担负起重任,好好为大姑娘寻觅门当户对的人家,风风光光办一场喜事!” 宿宗钰倒是不反感这些,笑嘻嘻听姨奶奶们说道,席间很快就有人出谋划策,给他与宿放春说媒,不是簪缨世家就是书香门第,恨不能就在近日安排妥当。 “小姑姑,姨奶奶们说的这几个你有没有中意的?”宿宗钰殷勤询问,“其实我最近也在为你留意,礼部杨侍郎有个弟弟,年龄跟你差不多,前些年因为父母相继去世,耽误了婚姻,不然早就该成家了。我见过他一两次,是个沉稳的人,看着还不错。” 宿放春抬手扶额:“你先顾好自己吧,我还没想过这些事。” “大姑娘青春有限,哪里还能再等?”“对啊,跟你年纪相当的都成爹了,我们说的这几个,你要是还不赶紧相看,马上也就要被其他人家相中了。”众姨奶奶比宿宗钰还着急,宿放春不忍拂了她们的好意,只敷衍几句,便将话题转到了宿宗钰的婚姻大事上。 宿宗钰喝酒上了头,醉醺醺向众人一圈敬酒:“劳烦姨奶奶们给我留意,家业不大,不要紧,但样子……一定要长得好看的!” 众人笑着应下,闹哄哄吃完一顿晚饭,各自散去。 宿放春走出大厅,天边只剩一缕晚霞残照,泛着金红余晖。 木叶簌簌,晚风间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沉静似水。 她缓缓走回住处,独自在书房静坐良久,想了许多,却又觉得无论如何是个死局。 窗外枝头有归巢的鸟雀轻声鸣叫,穿梭于树叶间。宿放春铺开素笺,提笔想写些什么——或许是祝贺,或许是感慨,又或许只是几句寻常问候。墨迹在笔尖凝聚,迟迟未能落下。 窗外春深,花香沉浮,最终,她只是将那未曾写下一字的信笺缓缓折起,收入了抽屉深处。 有些牵挂与思绪,或许本就无需言明,亦不必送达。 * 太液池的垂柳从鹅黄嫩芽抽成碧绿长条,又在夏日的熏风里拂过粼粼波光,最终于秋阳下镀上浅浅金边。蝉鸣声歇了,蟋蟀在石缝间开始低吟。御花园里的芍药、石榴、凌霄次第开谢,正如时光悄然流逝。 朝堂上的事务亦如四季轮转,自有其忙碌更迭。边关奏报、漕运钱粮、官吏考绩……褚云羲每日埋首于奏章与廷议之间,勤政不辍。虞庆瑶与建昌帝的那些遗孤越发熟稔,天天带着他们在宫苑嬉戏。孩子们不懂恩怨情仇,以往总是看着母亲们愁容满面,甚至被告知随时可能丢了小命,可自从天凤帝大婚后,他们非但没有受到打骂威胁,相反只觉得皇后总是高高兴兴的,无论他们在林子里怎样撒野也不会发火,竟更愿意来找她作伴。 程薰正式执掌司礼监后,愈发沉稳持重。他将各项事务打理得条理分明,既能顺承圣意,又能协调内外,不过大半年光景,已成为褚云羲身边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只是他待人接物依旧清淡疏离,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极少与人深交,在虞庆瑶看来,他即便微笑的时候,眼里都有萧索之意。 倏忽之间,已又是金秋十月,各色菊花团团簇簇,铺展出富丽又清傲的秋意。 文渊阁内,前来听政议事的君王正审阅着奏章,首辅吴硕看看众人,谨慎地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陛下,恕臣直言。大婚至今已近两年,陛下后宫除了皇后之外空无一人,实属旷古未见。陛下今年已二十有七,春秋正盛,却无一子半女,令臣等日夜忧心。皇嗣一事,关乎国本,天下臣民无不翘首以盼,愿陛下万勿再轻视此事。” 另一内阁大学士亦附和道:“首辅所言极是。陛下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臣等深受感动。然皇嗣乃国之大计,非同寻常百姓家事。是否……是否应请太医为娘娘请脉,细细调养?” 这话说得委婉,内里意思却明白——是在怀疑皇后身体是否有碍子嗣。 褚云羲放下手中的折子,一言不发地扫视众人。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他深知这些臣子并非带着恶意,然而在他们心中,二十七岁的君王,早该拥有皇子,就算还没有皇子,至少也该后宫丰盈,众妃承欢。如此这般,才能让朝野天下,看到希望。 沉默片刻,褚云羲缓缓开口:“皇嗣之事,朕心中有数。皇后身体康健,太医曾经号过脉,并无不妥。” 众臣面露意外。首辅担忧地道:“可是陛下大婚已经将近两年……” 褚云羲迎着众臣疑惑甚至隐含焦虑的目光,平静道:“朕幼时受到创伤,落下了头痛的宿疾,服药多年。恐怕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导致皇后至今并无身孕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他们没有想到,皇帝竟将可能无嗣的责任,全然揽到了自己身上。 首辅最先反应过来,急忙下跪陈词:“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如此妄自菲薄!头痛之疾,应当不会致使皇后无孕,但也不可小觑,臣等恳请陛下命太医悉心诊治,定能痊愈!” 其余臣子也纷纷跪倒,恳求、劝谏之声不绝于耳。 褚云羲看着伏跪一地的臣子,神色平静无波,唯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今日这番话传出去,将会引起怎样的波澜。 若是万众的期待化为了沉甸甸的巨石,还不如由他来背负,无论如何,他觉得虞庆瑶不该为这事而烦忧。 第376章 番外二十 半帘秋意捲西风 这一日,褚云羲从文渊阁回来,看到虞庆瑶在大殿外逗着猫咪,便停下了脚步。 “团子今天居然送了我一份礼物!”虞庆瑶抱起猫咪迎上前来,“陛下快去看看。” “它能送你什么?”褚云羲跟着她踏入寝宫。 “喏,就是这个!”虞庆瑶站定在屋中,指着床脚处一只大大的金色甲虫,虽气愤却又不敢上前去。 褚云羲不由笑了。“也许是它觉得有趣,就抓来送给你。” 团子扑到地上,拨弄着甲虫玩耍,虞庆瑶又嚷着叫他赶紧把甲虫扔出去。 “你身边难道没有可以差使的人了?”褚云羲叹了一口气,故作威严地看着她,“叫朕堂堂君王,去给你捡一只甲虫?” “他们之前就要给我打扫掉。可我想留着给你看啊。”虞庆瑶揽着他的手臂,笑盈盈地推他上前去。 褚云羲取来一张纸,俯身包住了甲虫,轻轻扔到了窗外。 转回身,虞庆瑶正抱着团子站在另一侧的窗前,望着随风飞舞的银杏叶。 金黄的叶子翩翩然落了一地,褚云羲的视线却只在虞庆瑶身上。 “陛下,等会儿我去给你捡银杏叶做书签。”虞庆瑶回头,笑颜粲然。 “好。” 关于皇嗣的谏言,他一个字都没向虞庆瑶提起。 此后的褚云羲依然每日勤于政务,回宫后品评她新做出的古怪食物,或者是听她说今日又带着孩子们做了哪些“荒唐事”。 虞庆瑶每天都开心,褚云羲的神色间也不见丝毫阴霾,仿佛那千斤重担从未落在他肩上。 他甚至比以往更纵着虞庆瑶。虞庆瑶心血来潮想在太液池边搭个秋千,他点头说好;她想把乾清宫后面一小块空地辟出来种些瓜菜,他也由着她去;她夜里突发奇想,说要看星星,他便真陪她登上宫城角楼,裹着厚厚的斗篷,在寒风中指着模糊的星子,听她讲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的星座传说。 虞庆瑶告诉他,他应该是属于某个什么星座,褚云羲没记住。 但他却记住了虞庆瑶说自己是双鱼。 “两条小鱼?是这个意思吗?”他轻轻揽着虞庆瑶的肩膀,站在角楼上,遥望满天璀璨,却找不到她说的星座。 “对啊。最多情的双鱼。”虞庆瑶在夜风吹拂下,伸出手指爬呀爬,沿着他的脸庞,爬到他的眉梢。“小鱼沿着时光的长河,努力游啊游,终于游到了你的身边。” 褚云羲扬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他只愿他的阿瑶,永远这般高高兴兴,无忧无虑。 * 十月十九,是褚云羲二十七岁的生辰。 他刚刚疲惫地放下笔,却见虞庆瑶端着一个白釉盖碗,略带神秘地捧到他面前:“陛下,尝尝这个!” 褚云羲揭开盖子,碗中是一汪浅褐色的液体,温热,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虞庆瑶期待地问:“味道怎么样?” 褚云羲微微蹙眉:“你用什么煮的?虽然是甜的,可怎么又有些发苦发涩?” “那是因为加了茶叶啊。”虞庆瑶笑起来,又催促他用汤匙搅拌。 褚云羲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汤匙在盖碗里搅着,发出轻轻声响。这时他才发现,原来碗底还沉淀了一些东西。他舀起来一看,原来是极小的糯米圆子。 “这是红豆汤?”他细细品味,“怎么只有汤和圆子,红豆呢?而且水是不是太多了?” “什么红豆汤……不懂还瞎说。”虞庆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头,“这是我给你做的奶茶!本来还应该用木薯粉做成珍珠的,但你这里又没有,只能凑活一下,拿糯米圆子代替了。” 尽管早已习惯听她说些奇怪的话,褚云羲此时还是啼笑皆非,舀起一颗小小的圆子:“什么木薯粉?珍珠难道还能吃?你就算煮上七天七夜,也不会煮烂,还来哄我。” “你真是不懂装懂,我说的又不是真正的珍珠,只是样子像而已。”虞庆瑶哼笑着,捏住他的手腕,“快喝。” 她原本是故作骄横,褚云羲端着碗,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怎么啦,真的不好喝?我自己尝过觉得还可以……” 虞庆瑶心怀疑惑,语气也不免温柔了不少,可话还未说完,褚云羲却忽然放下盖碗,一把揽着她的腰,将她拽到身前,吻住了犹带笑意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又热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已久的情绪。虞庆瑶微微一惊,回应着那炽热的探索,却又瞥着旁边的书桌。 “你还没喝……”她含含糊糊地说。 “等会儿。”褚云羲压低声音,手探进了她的衣衫。指腹摩挲过细腻的肌肤,他深深呼吸,埋在她的颈窝。 “我特意为你做的,你还不珍惜……”虞庆瑶委屈地垂下头,哼哼唧唧地道。 正沉溺于耳鬓厮磨的褚云羲难得听她这样说话,不由蹙了眉,随即端起茶碗,三两下就全部喝完,又拿着汤匙,将小小的糯米圆子,自己吃着,又分给她一半。 黏软绵甜,清香流转。 虞庆瑶搂住他的后颈,又去轻轻吻唇角。 他的眼里荡漾着星莹,就用还含着甜味的吻去回应。 风吹花窗轻轻摇动,褚云羲起身抬手,关上了窗子。 随后抱起了虞庆瑶。 他从多宝隔边走过,又一抬手,帘幔悄然垂落。 虞庆瑶环着他的脖颈,伏在他肩前,小声地问:“陛下,奶茶甜不甜,你喜欢吗?” “甜。”他凝视着虞庆瑶墨黑的眼眸,“阿瑶,我很喜欢。” ……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内没有点灯,一切浸在寂静中。虞庆瑶蜷在褚云羲怀里,想起他近日似乎比往常沉默些,虽依旧温柔,眼底却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忧伤。 “你最近在忙着处理什么?”她轻声问。 “没什么特别的。”褚云羲闭着眼睛,靠在她肩头,“怎么了?” “感觉你好像有心事。”虞庆瑶抚着他的背,慢慢道,“如果没有很要紧的事情,陛下能不能休息几天?你一直这样操劳,万一病了怎么办?褚云羲,没有人逼迫你每天必须完成多少政务,那么大的国家,事情又那么多,你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就让它一下子如日中天。和之前比起来,现在不是已经安定多了吗?” 她的语声甘醇如水,流过褚云羲的心间。 昏暗的光线里,他缓缓睁开双目,看看虞庆瑶那柔和的轮廓。随后又合拢了眼睛,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声应道:“嗯,知道了。” * 数日后,虞庆瑶从太液池那边回来,远远望到程薰领着一位太医从乾清宫侧殿出来,两人皆神色凝重。她心中诧异,快步上前,程薰与太医见了她,忙躬身行礼。 “怎么了,陛下身体不舒服?”虞庆瑶问道。 程薰道:“回娘娘,陛下只是偶感晕眩。” 虞庆瑶点点头,心下仍存疑虑,待他们走后,便径直进了殿。褚云羲正坐在书案后,手边放着几本奏折,见她进来,神色如常。 “你不是头晕吗?怎么还在看奏折?”虞庆瑶蹙着眉走近,仔细看他脸色,“还不赶紧躺着去?” 褚云羲这才放下奏折,让她坐在身边:“没什么,只是近来偶尔有些晕眩,可能是没休息好。让太医来看看,开些安神的方子罢了。你别担心。” 他语气轻松,还含着微笑,虞庆瑶看他并无其他异样,却还是放心不下,硬是拖着他去了内殿:“你给我躺下,再逞强的话,我就把那些奏折都烧了!” “好,听你的。”褚云羲知道她不过是虚张声势,却还是笑着躺了下去。 那几天里,虞庆瑶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时不时问他还是否晕眩。 褚云羲淡淡道:“现在不晕了。以前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不是也经常犯头痛吗?或许只是旧病复发而已。” “那你自己也得小心啊。”虞庆瑶见他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大碍,才放下一点心。 * 又过了几日,福寿宫的两个女孩子一大早就来找虞庆瑶学编织,到了午后,虞庆瑶乘着辇车,送她们回沈太后宫中。 才到福寿宫门前,便瞧见內侍也陪着一名太医出来,虞庆瑶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那天来给褚云羲看病的。 “沈太后生病了吗?”虞庆瑶问道。 “沈娘娘是着了凉,有些发热。”那太医恭谨道,“臣已经为她开了药方。” 內侍又问虞庆瑶是否要进去。 “她既然已经休息,那我就不去打搅。”虞庆瑶让孩子们下辇车,又叮嘱要轻手轻脚进去。待等她们进了福寿宫,虞庆瑶问那太医:“前几日你也去给陛下看病了吧,我那天没来得及问你。正好现在遇到,就再问个清楚。那天你给陛下诊疗的结果是什么?” 太医忙躬身道:“回娘娘,陛下脉象弦细,略显虚浮,应是思虑过度、心血耗损所致。微臣已开了宁心安神、补益心血的方子。” 虞庆瑶点点头,又不太放心地追问:“就这样吗?他还有没有别的病症?” 她也是随口一问,那位太医却怔了怔,踌躇片刻才道:“陛下除了问头晕之症,还特意问及若是幼时曾长期服用某些药材,是否会对身子有毒。” 虞庆瑶吓了一跳:“他怎么会问这个?是觉得身体不好了?” “臣也不清楚,陛下只说偶尔晕眩,并无其他症状。”秦太医斟酌着言辞,“但陛下说他自幼常年服药,但年深日久,根本不知道自己服用的是什么方子。微臣多番询问,陛下也只记得其中一些药材,依据臣来看,多是些活血化瘀、安身止痛之物,若是适量对症服用,本无大碍。但陛下言及当年服药颇久,剂量亦不甚清楚,若是长期过量,确有可能损伤肝肾……” 虞庆瑶双眉渐渐紧蹙,她担心褚云羲明明已经察觉身体不适,却还强撑着不说。 她匆匆谢过太医,心事重重地回到乾清宫。 偏殿内,褚云羲正执笔写着什么,只是左手还按着额角,眉心轻蹙,面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与不适。 虞庆瑶快步上前,按住他的手,严肃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为什么不好好休息,还在写着什么?” 褚云羲淡然一笑:“只是有些累,你不要这样一惊一乍的。” “你不要骗我,如果只是这样,你为什么要把小时候一直吃药的事情告诉太医?”虞庆瑶越想越害怕,一把握住他的手,“你到底怎么了,陛下!” 褚云羲叹息道:“真的只是有些头晕。说起小时候的事,也只是想知道为何这旧病一直好不了。” 虞庆瑶欲言又止,她不知褚云羲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但眼见他这样,恐怕自己是问不出结果。于是她只能劝褚云羲去躺着午睡,自己则守在旁边,等他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她轻声招来內侍和宫女,吩咐他们好好守在殿外,自己则匆忙而去。 * 司礼监值房内,程薰刚批完一摞文书,听闻皇后娘娘突然驾到,忙起身相迎。 虞庆瑶快步踏入房间,迅速屏退左右,直截了当地问:“陛下前几天传召太医,究竟是因为什么?你不准对我隐瞒。” 程薰神色一凛:“娘娘,陛下确实只是有些劳累晕眩……” 他说到这里,再一看虞庆瑶难得冷若冰霜的样子,心里也忐忑,犹豫再三,只得道:“小人也只是听说,朝中对陛下尚未有子嗣之事格外关切,陛下或许是为安抚众臣,就说自己幼年经常服药,可能是对龙体有伤损。因此传召太医想要得到答案,也好再作应对。” 虞庆瑶愣住了。 她起初只是以为褚云羲还有病症却不愿说出,然而万万没想到,原因竟是这样的。 “我知道了。”虞庆瑶怏怏不乐地离开了司礼监。 * 她回到乾清宫的时候,褚云羲还没有醒。秋阳覆着淡淡暖意,虞庆瑶慢慢走进房间,坐在了床前。 她看到褚云羲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就想给他盖好。然而刚刚碰到他,他就微微睁开了眼睛。 “再睡会儿。”虞庆瑶连忙道。 他望着白亮亮的窗纸,带着几分倦意,却又道:“不睡了,休息够了。” 虞庆瑶看着他的脸庞,忍不住轻轻抚过,忽又伏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了?”褚云羲有些惊讶,抬手拢着她的发髻。 虞庆瑶闷闷地道,“我都知道了。你小时候吃的那些药,都是吴王妃硬叫人给你灌下的,你又怎么知道是什么药材熬制出来的?” 褚云羲愣怔了好一会儿,才低言轻语地劝慰:“那些药我确实不知底细,但我后来为了让自己夜间能睡着,也依照家里留下的药方,给自己配过不少药。至少那些,我还大致记得……太医说了,如果没有过量,应该不会危及性命……” “那不是谁都知道的吗,是药三分毒!”虞庆瑶越想越难受,扬起脸来,“你为什么把源头都引到自己身上?大臣们背后议论纷纷,这不是让你难堪吗?” 褚云羲的手一时僵住,但他很快又道:“但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再絮絮叨叨劝我纳妃,最多提醒我要请太医及时诊治,谁都不敢再多言其他。” 他捧着虞庆瑶的脸颊,端详又端详,笑了一笑。 “我可不想让人把罪责都推到你身上。最近我清净了不少,阿瑶,你要好好的,别让这些事烦扰了心绪。” 虞庆瑶眼里酸楚,瓮着声音问:“那你呢?难道不会心烦意乱?” “再多的艰难都度过了,还会因此而成日忧虑吗?”他以指腹抹过虞庆瑶的眼角,又撑坐起来。 虞庆瑶转身去给他取衣服,可是褚云羲分明又觉眼前阵阵发黑,他蹙着眉,抬手扶住床栏。 当虞庆瑶拿着常服过来时,褚云羲已经又好好地坐着了。 “今天不准再处理政务了。”虞庆瑶板着脸道。 “好。”他靠在床栏上,斜落进来的阳光照在眼里,令褚云羲有些恍惚,只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第377章 番外二十一 奇玉应是待时来 因着虞庆瑶的坚持,褚云羲难得地休息了几日,连奏章都没碰。头两日,他还能安然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或是在暖阁里看着虞庆瑶和宫女们逗猫咪玩耍,到了第三日,他便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在殿内踱步,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怎么了?这才两天就觉得无聊?”虞庆瑶一边剪着花枝,一边回头问。 “总觉得心里发空,像是有什么事没做。”他百无聊赖地坐下来,“自大婚以来,除了过年那几天,好像也只有现在这样无所事事了。” 虞庆瑶无奈发笑:“你真是天生的劳碌命,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要不是我天天盯着,你是不是还要不顾身体去听那帮大臣禀告国事?” 褚云羲叹了一声,随手翻阅着桌上的书册:“平日里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有太多事要做,现在忽然停下来,倒有些茫然,又有些担忧。” 虞庆瑶放下花枝,走到他身后:“现在总算不是先前那样内忧外患不断吧,就算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也有人各司其职去处理,实在解决不了才会请示你的意见。你只不过休息了两天,难道天还会塌下来?” 褚云羲笑了笑,没再争辩。 但到了第四日,他便说感觉好多了,重新开始临朝听事。只是应虞庆瑶的要求,每日只在上午和午后各处理一个时辰的事务,夜里也要尽早安歇。虽如此,虞庆瑶仍是放心不下,时不时提醒他不要太过劳神,此后没见他再说晕眩,才略微安心。 * 渐渐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秋风一阵紧似一阵,银杏叶纷飞如雨,最终尽数委身于大地。当天降细雪时,年关已临近。 这日程薰前来禀报事务,末了,踌躇片刻,向褚云羲请求告假数日,想去一趟大同。 “棠总兵独自一人,年节时分想必更是寂寥。小的想去探望一番,陪他几日。” “是该去看看。你将司礼监的事务交代好,什么时候动身都可以。”褚云羲说罢,一旁的虞庆瑶接口道:“程薰,不如你直接请棠总兵来京城过年吧?宫里热闹,也有人照应,总比他一个人孤零零守在大同强。” 程薰望向褚云羲,见他颔首,便躬身道:“小人遵旨,定当尽力劝说总兵来京城过年。” 次日一早,程薰便坐着马车离开了京城,十余日之后,他果然带着棠世安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虞庆瑶在暖阁见到棠世安时,见他依然如上次给棠瑶办葬礼时那样消瘦,但眼神尚算清明,举止间那股军人的硬朗气仍在,心下略略松了口气。 褚云羲赐了座,问起他近况。棠世安拱手道:“烦劳陛下、娘娘挂心。臣一直住在卫所,每日操练军士,巡视关口,闲暇时与弟兄们喝几杯酒,日子倒也过得快。只是……” 他顿了顿,眉宇间终究还是难消郁色,声音也哽咽,“只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免不了想起瑶儿,有时候整晚都睡不着……” 暖阁内一时静默。虞庆瑶也不免哀伤,于是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棠总兵,其实你不如以后就留在京城,陛下为你安排个职务,你闲暇的时候来找我说说话也好。” 棠世安却大为意外,连忙道:“这可不能够,臣一辈子都在边关,习惯了那里的风沙与号角,要是真留在京城这繁华地,反倒浑身不自在。陛下和娘娘的好意臣心领了,等过了年,臣还是要回大同去。” “可你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虞庆瑶还想再劝,程薰却在一旁轻声道:“娘娘放心,总兵在大同,应该会有人照顾生活起居的。”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褚云羲与虞庆瑶皆是一怔,望向棠世安。 棠世安倒是明白程薰所指,将头低得更低,有些局促地道:“启禀陛下、娘娘,前两个月,总兵衙门的朋友见臣总是凑活着过日子,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给臣牵线搭桥,想要让臣续弦。” “续弦?!”虞庆瑶讶然,“是什么人?” 棠世安更不好意思了,摩挲着双手道:“那女子就住在合胜堡附近,她的丈夫原本是卫所里的百户长,前年与瓦剌军作战的时候阵亡了。留下她无依无靠,又带着一儿一女,日子过得艰难。那卫所的千总与臣常在一起喝酒,怜她孤儿寡母,又看臣身边没人照应,就撮合了一下。但臣还是有些犹豫……” 褚云羲见他这般嗫嚅,不禁道:“棠总兵也是见惯风雨的人,沙场杀敌都不怕,怎的说起此事却好似犯了错?你独自抚养棠小姐长大,这么多年未曾续弦纳妾,也是难得。棠小姐在天之灵,必定也不希望你这做父亲的孤独终老。” 虞庆瑶也关切道:“如果对方品性端正的话,我也觉得你们彼此照应,是件好事啊。” 棠世安这才道:“臣见过她两次,看上去本分朴实,臣的朋友也说那女子脾气好。臣只是,有些害怕被别人背地里笑话……” “如果你们两个都愿意,关别人什么事呢?棠千总,你得把以前打瓦剌军和建昌帝的那份胆色拿出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考虑,别顾忌局外人的闲言碎语!”虞庆瑶坚定地说。 褚云羲也颔首:“确是一件喜事。对方既是忠烈遗孀,你好好待她。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棠世安拱手道谢,紧绷的肩背似乎也放松了些。原本故人相见不胜惆怅的气氛,倒也因为此事而变得温暖起来。 * 那日过后,棠世安便在京中住下,年节时受邀入宫。除夕宫宴,君臣依旧欢洽,觥筹交错间倒也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宴席已毕,其余官员纷纷告退,棠世安则单独留下,上前向褚云羲行礼,禀告自己打算年初三后便启程返回大同。 他说话时,却见御座上的君王正抬手按着额角,眉心微蹙,面色在宫灯映照下略显苍白。棠世安话语一顿,关切问道:“陛下是喝多了不舒服?” 褚云羲放下手:“或许是吧,你刚才说年初三就要走?怎么也不多待几天?” “这京城繁华,臣已经见识了。大同那边的士兵们不管过不过年都得巡视边防,臣独自在这享受,也过意不去。”棠世安见他神色倦怠,不敢多扰,忙道,“那臣便不打扰陛下休息了。陛下龙体为重,还请多多珍重。” 说罢,躬身退下。 褚云羲回到乾清宫时,虞庆瑶正等着他。她见褚云羲难得一回来便直接躺在榻上,闭目不语,不由走近问道:“喝了多少?不是让你少喝些吗?” 褚云羲以手背覆着双眼,声音有些低哑:“没多少,只是有些乏了。” “真的吗?”虞庆瑶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度倒正常,只是见他甚是疲惫,心疼道,“早知道就该叮嘱你,一滴酒都不许沾,你才恢复一些,怎么又不好了呢?” “不用这样担心,睡一觉就好。”褚云羲缓缓睁开眼,看着烛光下的她,有意笑了一下,“你看我像是快要倒下的样子吗?” 虞庆瑶抚着他的脸颊,道:“你就是以前征战太多,太拼命,现在太平下来了,又总废寝忘食地处理朝政,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可是我近来已经如你叮嘱的那样,不再起早贪黑了。”褚云羲轻轻环住她的手臂,“你放心,我没你想的那样弱不禁风。” 虞庆瑶轻哼一声,起身走了开去。 “怎么了,还生气了?”他撑着身体问。 “给你倒杯热水喝!”虞庆瑶忍不住回过头,看着他的眉眼,心中就算有埋怨,也全都消散。 * 年初四,棠世安离京。临行前,他再次入宫辞行,见褚云羲气色比除夕那日好了许多,心下稍安,郑重行礼道:“陛下,您身处高位,日夜操劳,一定要顾惜龙体,臣也会在大同祈愿陛下圣体安康。” 褚云羲温言勉励了几句,命人厚赐。 虞庆瑶又道:“棠千总,你也要保重。那天说起的事情,你回去后如果考虑好了,就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我和陛下都觉得是大喜事,棠小姐如果知道你后半生有人相伴,也会高兴的。” 棠世安眼中湿润了,朝着虞庆瑶深深行礼。“我明白了……” 程薰一路送行,直至西华门外。他看着棠世安登上马车,朔风猎猎,吹动车帘。 “回去吧。”棠世安挥手,“我这几日看陛下的气色似乎不如以前,恐怕是操劳过度……程薰啊,你以后就留在陛下身边,要为他分忧。” “是。棠世伯,往后……您也要多多保重。”程薰深深作揖,“愿您能与人相知相守,不再孤单。” 棠世安眼睛发酸,侧过脸用手背抹了抹泪水。想要对他也说些祈愿的话,却又不知还能说什么。 “你……要好好的。”棠世安忍住悲辛,拍了拍程薰的肩膀,随后一头钻进马车,放下了车帘。 长鞭扬起,一声马嘶,车辆渐行渐远,很快只剩程薰站在巍峨的宫墙之下。 * 元宵的花灯还未摘下,春雪又纷纷扬扬而下,琉璃瓦上尽覆素白,墙角红梅偶露丹艳,成为无瑕世界中的点点耀眼。 正月二十五这日清早,虞庆瑶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个精巧的螺钿漆盒。她打开一看,嫣红的绸缎烘托着金灿灿的璎珞,三条流苏的末端是桃心状的锁片,每一片中间都镶嵌着大红的宝石,尤以中间一颗最为硕大圆润,一眼望去,那嫣红浓得化不开。 “这是……”她惊喜地拿起。 褚云羲已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望着庭中积雪,闻声回头,眼里带着笑意:“暹罗国新年时遣使朝贡,送来了红宝石。我让人做了璎珞镶嵌上去,你喜欢吗?” “你送的,当然喜欢!”虞庆瑶迅速穿好衣衫,洗漱完毕后,连早饭都没吃,就跑到他面前,将璎珞递过去,“陛下帮我戴上。” 褚云羲接过,为她仔细扣上搭扣。 赤金的链子好似水纹静静延展,妥帖地衬在她流光溢彩的华服间。 窗外朝阳初升,满庭积雪素光四射,映得她颈下璎珞间的宝石熠熠生辉。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忽然问:“先前那枚桃花玉的凤凰坠子呢?” “那上面不是有裂痕吗?我怕不小心碰到会彻底坏了,就收起来了。”她说着,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锦盒,那枚凤凰玉坠就在其间。 玉坠静静地躺在掌心,凤凰展翅,栩栩如生,长羽间数道绯红依旧,而那裂痕也还是清晰可辨。 两人肩并着肩,仔细端详这枚曾跨越时空、联结彼此命运的奇物。 “你说如果没有这玉坠,我即便跳下江,是不是就不能穿越时空,来到你身边?”虞庆瑶轻声问。 褚云羲接过玉坠,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目光悠远:“曾默当年的笔记中写过,也曾有人摔下孤鸾峰悬崖,却来到了百年之后。我独自跳下山崖的时候,每一次也都遇不到你。” 他顿了顿,望着虞庆瑶道:“或许坠入那江心漩涡的人,能去往不同的世界。但你带着我的凤凰玉坠,却能两次都找到我,来到我的身边……” 虞庆瑶轻轻握住玉凤凰,掌心微凉。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她又抬起左手,抚摸褚云羲的眉梢,“我以前从来不相信什么宿命,但我无法解释这一切。或许是尹夫人看到你曾经那样孤单悲伤,又知道在那个世界的我,也陷入绝望,就让我带着你的玉凤凰,穿过冰冷的江水,来找你了,褚云羲。” 褚云羲低着眼帘,唇角慢慢浮现浅淡笑意。 他握住虞庆瑶的手腕,轻声道:“那它真是不辱使命,所以就将它好好收起来吧。” 虞庆瑶缓缓摊开右手,莹润的白玉凤凰静静躺在掌心。 “陛下,我得好好保管着它。万一以后还用得上呢?” 褚云羲笑了:“我们都已经在一起了,还需要用它吗?” 虞庆瑶将白玉凤凰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那可不一定,这么珍贵的宝物,世上难寻,我可不敢再戴着它到处走。就让它好好在这里休养,哪怕睡上十年,百年,也要像现在这样,不能有任何损伤啊!” 第378章 番外二十二 或是圆时还有缺 午后,褚云羲又如去年一般,换上便服带着虞庆瑶出了宫。 他们再次去了城外的灵泉寺。寺中香火依旧鼎盛,皑皑白雪覆着殿宇飞檐,更显肃穆庄严。 正殿前,硕大的铜炉内满是长短不一的香烛,青烟弥漫于寒气间。虞庆瑶缓步走过,朔风吹落细碎的雪末,轻轻坠于身旁。 两人步入大殿,金身佛祖端坐其上,双目慈悲,遥望众人。幽幽梵音中,虞庆瑶在佛前虔诚跪拜,闭目合十,褚云羲静静陪在一旁。 两人进香许愿完毕后,又在寺庙内逛了一圈,便准备离开。跟随在后的程薰见状,便道:“外面寒风凛冽,两位还是先在偏殿中等待片刻,小人去将车夫叫来,再回转禀告。” 褚云羲颔首答应,和虞庆瑶等在原处。 这偏殿内供奉着南海观音,刚才二人已经点过香火。在等待的时候,虞庆瑶抬头注视着慈眉善目的观音像,褚云羲终究还是不喜那压迫之感,独自踱到了殿门边。 一名清瘦的僧人坐在桌边,桌上摆着竹筒,里面装满了签子。 方才两人在此上香时,桌边围着好几个百姓在解签,如今空无一人。僧人见褚云羲负手走来,以为他也要抽签,便拿起竹筒,向他道:“施主欲问何事?” 褚云羲怔了怔,摇头道:“我不是来问事的。” 虞庆瑶听到两人对话,从观音像侧走了过来。她望到那一筒竹签,来了兴趣,掏出铜钱给了僧侣,向褚云羲道:“你要不要抽签?” 褚云羲对这些本来也不放在心上,但又不好直言相告,只摇了摇头。 虞庆瑶也不管他,自己一本正经地整顿衣衫,双手交握许下心愿后,取过竹筒闭目一顿摇晃。 只听得一声轻响,睁眼看时,已有一根顶端朱红的竹签掉在了桌上。 虞庆瑶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一个记号,她疑惑着递给了僧人。僧人便翻看簿册,从书桌内取出一张杏黄色的签文,放在桌上。 “女施主,这是签文。” 虞庆瑶拿起那签文看时,只见上面写道:“东边月上正蝉娟,顷刻云遮亦暗存,或是圆时还有缺,有时辉澈复皆然。” “这什么意思?”虞庆瑶又看那签文,感觉似乎并不十分吉利。僧人还未开口,褚云羲已走到虞庆瑶身侧,扫视一眼,淡然道:“这不是上签吧。” 僧人点头赞许道:“施主说的是,此为中签。此卦乃是月被云遮之象,寓意为凡事昏暗,变幻未定。” 褚云羲若有所思,虞庆瑶不大高兴,失望地道:“我们虔诚过来一趟,还以为能抽个上上签呢。” 僧人略一思索,又问:“两位想要问什么事,此卦虽只是中卦,但对应不同的事情,也有不同解释……” “我想……”虞庆瑶面对这僧人,想到自己所求之事,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正在此时,程薰从前方院子匆匆而来,还未踏进殿门就道:“马车已经等在庙门口了……” “走吧。”褚云羲没等虞庆瑶说完,转身就走。 “哎?你怎么……”虞庆瑶有些措不及防,可见褚云羲已经跨出殿门,便只好攥着那签文,离开了这偏殿。 那僧人站在在原处,向两人背影双手合十,微微俯身。 * 程薰陪着两人到了寺庙门口,瞥见虞庆瑶手中那张杏黄色的签文,轻声道:“娘娘来求签了?这灵泉寺声名远播,众人都说有求必应。” 虞庆瑶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就坐上了马车。 布帘垂下,马车缓缓向前。 颠簸中,她看着褚云羲平静的侧颜。她的袖中,还藏着那张小小的签文,临上车前,她想要偷偷扔掉,却又隐约有点担心。 “你相信这些吗?”褚云羲忽然问。 虞庆瑶一愣,随即道:“不是很相信,但总希望抽到吉利的签文啊。” 他淡淡一笑,伸出手来:“拿来。” “干什么?”虞庆瑶虽这样说着,可还是将捏成一团的签文交给了他。褚云羲又看了一遍,指着那几行字,款款道:“这也不是不吉利的诗句,明月光辉忽被浮云遮蔽,待等浮云移开,那月光不是还会显现吗?”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眯着眼睛笑了。 “可我想要永远皎洁有光的月亮。”她搂住褚云羲的脸颊,让他正对着自己,带着几分骄傲地道,“就像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旁一样。” 马车缓缓前行,自窗外透进的光忽明忽暗,洒在两人身上,勾出了变幻的图景。 褚云羲侧过身,悄无声息地将她搂紧了。 “月亮永远在天上,你看不到它的时候,只不过是被浮云遮挡住了。”他贴近虞庆瑶的脸颊,轻声说,“就像我永远在你身旁一样。” 虞庆瑶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她以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呼吸之间,温软直抵心头。 “光天化日之下……”褚云羲还欲抵抗,却又怎敌得过那欲罢不能的缠绵。他只有空出一只手来,扯过帘子,将本就紧闭的车窗挡得严严实实。 幽暗中,旖旎生香,盈满小小的空间。 * 暮色渐沉,归巢的鸟雀掠过琉璃瓦,朱红宫门次第开启,这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其间,沿着宫道直抵坤宁宫前。 一盏盏明灯点亮后,暖阁内烛影摇红。虞庆瑶换了衣衫,从屏风后出来,见褚云羲倚靠在自己的梳妆台前,手中居然还握着那签文。 “怎么还在看,你不是不相信的吗?”她一边拆下发髻上的珠翠,一边问。 褚云羲原本正在出神,听到她的声音才回过头:“觉得有点意思,随便看看而已。” 他放下签文,又向虞庆瑶伸出手:“阿瑶,你今天在佛祖面前,许了什么愿望?” 虞庆瑶瞥瞥他,走到身边坐下:“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我想知道。”他撑着脸庞,借着烛光目不转睛地望着虞庆瑶。 那纯澈的目光终究还是让虞庆瑶就此妥协。她同样斜撑着脸,笑眯眯地道:“我在佛祖前许愿,希望你一辈子无病无灾。” 褚云羲怔了怔:“今日是你的生辰,怎么却为我祈求?” “但是你身体不好的时候,我就很担心,还能快活得起来吗?”虞庆瑶坐端正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无灾无病,长命百岁,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烛光在她清澈的眼中跳跃,盛满了无瑕的心意。 褚云羲沉默片刻,又问:“除了这,你什么都没求?” 虞庆瑶有些害羞地道:“其实……我还许了另一个愿。” “什么?” 她凑上前,趴在褚云羲耳边,小声说:“我求佛祖……让我们快点拥有一个孩子。” 褚云羲呼吸一滞,不由侧过脸来。 复杂的情绪在眼中翻涌,他从未在虞庆瑶面前说过这个话题,就是不想让她承受重压。 可是…… “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吗?”他低声问。 “你不要深究这些了。”虞庆瑶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峰,“如果你只是一个寻常百姓,或许就不会有这样重的压力,我知道你为了不让我被人议论,情愿自己担负起责任。但是,褚云羲,我许这个愿,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因为他们逼你。而是因为……我觉得,你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褚云羲的眼里有太多的愕然。 “因为很喜欢,所以想要和你有孩子。”虞庆瑶的指尖划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紧抿的唇上。“我们两个,童年都有太多缺憾……我常常想,如果我们能有一个,或者两个属于我们俩的孩子,我们一定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他,让他有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快快乐乐地长大。” 她看着褚云羲,看着他的双眼渐渐湿润。 虞庆瑶知道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落泪。 她抱住了面前的人:“褚云羲,我希望我们从相互守候的两个人,变成三个人,或者四个人……彼此依靠,彼此温暖。我们看着孩子们吵闹,玩耍,读书,长大,不为了什么江山社稷,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有更热闹的家。” 褚云羲深深吸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手臂微微发颤。 胸膛传来剧烈的心跳,红烛的光盈润着一切。 * 寂静许久之后,虞庆瑶打开了台上的梳妆盒,从最上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玩偶。摇尾巴的土黄小狗,绿翅膀的小鸟,还有圆滚滚的兔子,都是以前褚云羲在市集上买给她的。 “怎么想到拿出这些来了?”他温和地问。 虞庆瑶又拿起那对笑意满满的泥娃娃,摆在了镜子前。“我在想,如果我们的孩子看到这些,一定也会喜欢的。” 褚云羲望着那群欢天喜地的泥塑玩偶,眼里浮起温柔。 次日一早,他上完早朝,先回了乾清宫,然后又去了坤宁宫。虞庆瑶刚好在梳妆,褚云羲从怀中取出被红绸包裹的一物,递给了她。 “什么?”虞庆瑶疑惑地接过来,打开红绸,讶然道,“怎么把这个拿过来了?” 那只略显简陋的木头小羊,温柔地站在她掌心。 “跟你那些泥塑放在一起吧。”褚云羲轻声道,“留给……我们未来的孩子。” “好。”虞庆瑶捧起小羊,凝视过后,将它安放到了土黄小狗和雪白兔子中间。 “陛下,你看它们,都很开心。” 第379章 番外二十三 日转花阴谁知梦 春日暖阳拂照大地,冰雪消融后,万物复苏,朝堂之上却也因着一桩大事而暗流涌动。 对于从崇德帝时期便开始存在的税赋不均之事,褚云羲令内阁与户部会同商议,除故更新。然而户部官员费尽心思后陈述的结果,却又被内阁那群大学士认为是纸上谈兵,不切实际。几番商谈争辩之后,双方皆无法达成共识,最终又将一堆难题抛回御前。 乾清宫内,褚云羲看着那厚厚一摞奏报与相互推诿的文书,眉峰紧锁,久久不语。案头的烛火跳跃,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凝重。 虞庆瑶见他这般神色,不由问:“又遇上难处了?” 褚云羲闭上双目,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将大致情况与她说了,末了叹道:“他们坐在庙堂之高,听到的都是层层上报的‘民情’,维护的都是与自己站在一处的高官豪族,我简直怀疑那些所谓的数字,都是掺了假。这般议来议去,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虞庆瑶虽不懂具体政务,却有着敏锐的直觉:“那为什么不派人真正下去看看呢?去田间地头,去市井坊间,听听种地的农夫、做小买卖的商贩都是怎么说的?陛下想让国库丰盈,又不愿盘剥百姓,不是应该多听听看看真正的民众所想吗?” “我也有此意。只是……”他顿了顿,“这样的人,并不好选。一旦朝廷官员知晓我派了什么人出去,必定想方设法拉拢,甚至买通此人。阿瑶,我虽在高位,却无法手眼通天。” 正沉吟间,殿外內侍通传,说是司礼监掌印前来禀告后天社稷坛春祭的一应安排。 褚云羲本想让程薰稍后再来,不料虞庆瑶却代替他答复:“让他进来。” 程薰入内,条理清晰地将祭祀流程、仪仗布置、斋戒事宜等逐一禀明。他声音平稳,措辞严谨,事事考虑周详。 褚云羲听着,与身旁的虞庆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待程薰禀报完毕,褚云羲并未让他立即退下,而是将户部与内阁争执不下的税赋改革之事略略一提,而后道:“程薰,朕想派你出京一趟,为朕打探民间百姓的真实想法。” 程薰一怔:“陛下,此事似乎不是司礼监职务所在……小人这样做了,岂不是要引来朝臣反对?” “朕不会将此事宣告出去,你也不要惊动地方官府,就带着可靠的人,换上便服,去几个州府县乡,听听百姓对如今税赋的真实想法。弄清楚他们最大的难处在哪里,地方上有哪些苛捐杂税。朕如今看到下面呈送上来的,只怕多有讳饰。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程薰还有迟疑,虞庆瑶道:“陛下都发话了,你还犹豫什么?你所做的事,是为了兴利除弊,不用去管他人的眼光,问心无愧就可以。” 程薰听罢,躬身道:“小人定当尽心竭力,如实回禀。” “好。”褚云羲颔首,“你准备一下,待等朕完成春祭后便动身。需要什么人手,自行从锦衣卫或可信的内侍中挑选,临行前千万保密,不要泄露风声。” “是。” 三日后,褚云羲带领群臣前往社稷坛祭祀,程薰陪同其旁。等到祭祀完毕后,程薰便带着三名可靠的手下离开了京城。 这一去,便是月余。他行事低调,与手下扮作寻常商旅,先后走访了京畿、山东、河南等地的乡村与市镇。他们住过破旧的乡野客栈,挤过嘈杂的渡船,在田间与老农一同歇脚喝水,在茶棚里听贩夫走卒闲聊抱怨,甚至目睹过小吏催逼税粮时的不堪场面。 回京那日,程薰风尘仆仆,直接入宫面圣。他取出一路怀揣的簿册,将这些天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条分缕析地向褚云羲娓娓道来。何处田亩丈量不实,富者田多税轻;何处杂税摊派过重,小民不堪其扰;何处胥吏中饱私囊,民怨暗涌……桩桩件件,具体而微。 褚云羲听得极其认真,时而追问细节,时而沉默思索。末了,他让程薰将所述要点整理成文书,次日便呈交上来。 第三日,褚云羲在文渊阁召集户部官员与相关阁臣。 他将那册子掷于众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寒霜般的冷峻肃杀:“诸位爱卿终日高坐堂上,议的便是这些关乎万民生计的大事。可你们议事的依据是什么?是下面报上来经过层层润色的文书,还是自己闭门造车的臆想?朕派人去民间走了走,听到的、看到的,与你们奏报上写的,可谓大相径庭!” 众臣面面相觑,背上寒意凛凛。 他指着册子上的内容,一条条驳斥原先呈送上来的虚假结果,又厉声道:“为政者,若不能体察下情,只顾维护既得之利,便是大厦倾倒的前兆!长此以往,非但不能中兴社稷,反会令怨气郁结,动摇国本!往后凡是上报的事务,须以实情为依据,凡有再敢敷衍塞责、暗藏私心者,朕必严惩不贷!” 一席话,说得众臣汗流浃背,连连请罪。此前争执不休的各方,在君王的叱责下,终于不得不收敛私心,重新执笔起草税收革新之法。 自此之后,凡有需要核查地方实况的棘手事务,褚云羲时常会委派程薰外出查探。程薰也总能不负所托,如实回禀真实民情。此举虽令一些官员暗自不满,腹诽宦官干政、僭越职权,但因皇帝态度鲜明,程薰既未谎报民情,又未挟恩谋私,一时也无人敢公开质疑。 * 这一年入夏不久便闷热难耐,褚云羲见虞庆瑶成天摇着团扇,便吩咐内宦去将太液池那边的宫殿打扫整理一番,好让虞庆瑶像去年一样搬去避暑。 虞庆瑶见他近来又总是起早贪黑,不由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太液池住?” “太远了,我如果搬去那里,要上朝得起的更早。”褚云羲说着,便放下笔准备去文渊阁。 才想站起身,眼前忽一阵发黑。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闭上了双眼,靠在椅背休息。 虞庆瑶尚不知情,无奈道:“最近天很热,你自己小心点,别又累到了。” “好。”他缓缓睁开眼,仿佛恢复了原状,看看虞庆瑶,还笑了笑。 * 乾清宫外,辇车已经停在长长玉阶下,程薰亦等候在旁。 褚云羲走出大殿,刺目的白光在瞬间铺洒开来,如海浪一般涌动。晕眩感忽又袭来,竟使得他站立不稳。所幸身边的內侍敏捷,一下子搀扶住了。 “万岁,您怎么了?”內侍惊讶地问。 “……没事,有些眼花……”他还欲强撑,然而才一举步,眼前更是迷濛不清,望出去的景象都在摇晃。 那內侍明显感觉到君王的手在发抖,连忙喊叫起来:“万岁,万岁!” 长阶下的程薰望到此景,飞快地带人迎了上来。 “陛下?”程薰一把扶住褚云羲,见他紧闭双目,脸色难看,忙吩咐众人,“还不赶紧送陛下回去休息?” 此时里面的虞庆瑶听到动静,亦带着宫女们赶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虞庆瑶惊惶地喊他名字。 褚云羲勉强集中精神,才想要回答,然而头脑深处的尖锐刺痛毫无预兆地炸开,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在恍惚间看不清虞庆瑶的面容,只听得周围乱哄哄一片,有人在高声吩咐请太医,也有人急切地询问着什么。 “阿瑶,你别担心……”他忍着剧痛,说了这一句,便被众人慌忙送入大殿。 * 脚步声纷杂,褚云羲昏昏沉沉地躺下了,头脑深处的刺痛仍未消失。 太医还没赶到,虞庆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只是头晕吗?我怎么看你好像比以前更难受?” “头痛……”他忍不住抬起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额角,再也伪装不出往日的平静。 虞庆瑶心中纷乱,许多不好的念头涌了上来。 过去只有当他想要回忆往事,却又被梦魇所困,穷尽心力无法挣脱时,才会遭受如此痛楚。可是自从他恢复往日记忆后,虞庆瑶再也没有见过他这样了。 但是面对着褚云羲,她不能显露慌乱,只好道:“恐怕还是太劳累了,等会儿太医来了,看看他怎么说。” 褚云羲紧闭双目,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程薰守在门外,远远望到太医赶到,急忙迎上去,向其诉说了褚云羲刚才的症状。 这一次来的正是之前去过大同的陆太医,他来到卧榻前细细诊脉,又问了君王最近的作息,眉头紧锁。 “陛下脉象,较之前更为虚浮细弱,肝肾不足之象明显。此番头痛剧烈,似与旧日风邪入络、瘀阻清窍有关,又兼思虑劳倦过度,引动内风……”陆太医斟酌着言辞,“臣再调整方剂,加以平肝熄风、活血通络之药,并辅以针灸,或可缓解。” 虞庆瑶正在焦虑中,见褚云羲抬手挥了挥,表示同意,便赶紧起身让陆太医为其针灸。 闲杂人员皆退了下去,银针在微微颤动,虞庆瑶的心也随之悬而不定。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褚云羲脸色苍白,眉间紧蹙,显然是在忍耐着极度的不适。 她想询问些什么,可看到陆太医凝神屏息,捻动着银针,又怕自己发话有所阻碍,只能隐忍了焦虑,默默站在一边。 程薰见她神色焦急,向其做了个手势,请虞庆瑶出了房门。 “娘娘还请放宽心,陆院使在太医院中是数一数二的针灸名家。”程薰掩上门,轻声劝慰,“陛下在年前曾有过晕眩,这次或许是旧疾复发,稍加休养就又能恢复。” “但之前没见他这样难受过。”虞庆瑶蹙眉看着关上的房门,“他刚才还想去文渊阁,程薰,你去转告内阁大臣们,这几天陛下都不会去上朝了。” 程薰略一思索,道:“小人刚才已经命人去文渊阁通传了,只是说陛下因天气闷热偶感不适,以免引起群臣背后议论,造成慌乱。” “好。”虞庆瑶只应了一声,便黯然转过身去。 * 等了许久,虞庆瑶按捺不住,又进了房间。 陆太医正在将银针一一取下,见她进来,便回首行礼。“娘娘,微臣已将药方写好,请差人送去太医院。” 虞庆瑶点头,程薰上前取过药方,扫视一眼之后,转身出去了。 躺在床上的褚云羲听得动静,微微睁开眼来。 虞庆瑶忙问道:“陛下好些了吗?” 他看上去依旧疲惫,却道:“好些了,你们不要太惊慌失措。”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还是未曾放下。 太医告退后,虞庆瑶没让其他人进来,只是坐在褚云羲身边,看着他。 “这下可要消停了。”她为缓解气氛,有意抱怨道,“是不是老天看你又不听劝,所以故意让你头痛那么一阵子,好叫你安分躺着休息。” 褚云羲望着她,无声笑了笑。 “那么上天难道是想让我重返皇位后,就天天享福不务正业吗?”他喟然道。 “谁知道呢!反正你给我好好休息,直到真正恢复为止!”虞庆瑶不给他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末了,终究还是忍不住俯身,抱了抱他。 他胸口心脏的跳动,还是那样清晰。 这到底让虞庆瑶安心了些。 * 新的汤药很快熬好,由程薰带人送了过来。陆太医也一连数日都来为褚云羲施行针灸缓解头痛。 虞庆瑶满怀期待,希望双管齐下,能药到病除。可是那头痛晕眩的症状却并未如预期般明显好转,仍是不定时地袭来,虽不似第一次那般剧烈,却足以让褚云羲瞬间失去所有气力,只能靠在榻上,忍受那一波波钝痛与晕眩的折磨。 可一旦虞庆瑶问他感觉怎样,褚云羲总是用幽黑的双眼望着她,轻声说:“比之前好了点,你不要总是忧心忡忡。” 虞庆瑶看着他强忍不适的模样,心中不是滋味。 她甚至背地里去了太医院,陆太医正和其他院使商议对策,见她到来,众人连忙叩拜。 虞庆瑶请众人起身,问:“陛下这病有没有其他办法?” 陆太医面露难色,沉吟良久,才道:“回娘娘,臣等定当竭力调理。只是……陛下自言这头痛之症,早年便时有发作,只是时间不长,稍事休养便可缓解。如今却缠绵反复,迁延难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病根埋得太深,想要在短期内连根拔起,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虞庆瑶已然听懂了。 “那……那总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她声音有些发紧,“总该有痊愈的一天?” 陆太医不敢抬头,只恭声道:“臣必当尽心竭力,为陛下调养龙体。只是此症需徐徐图之,还望娘娘宽心,莫要过虑。” 虞庆瑶点点头,没再多问。 * 她回到乾清宫的时候,日光正盛,四周寂静无声,竹帘低垂,淡淡药香还是弥漫出来。 殿内,褚云羲正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树影。见虞庆瑶进来,他淡淡地问:“你去哪里了?” “回坤宁宫拿了一些衣服过来。”虞庆瑶走到榻边坐下,神色如常,“你怎么不躺下睡觉?” 褚云羲不由一笑:“若是换了你,天天躺着还能一直睡得着吗?” “那你这样坐着不无聊?” “你不让我看奏章,连书都不给我,我除了坐着发呆还能做什么?” 褚云羲望着她,虽是在叹气,可那目光柔和而专注。虞庆瑶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有些鼻酸,连忙垂下眼帘,装作去整理衣衫。 “阿瑶。”褚云羲握住她的手。 “嗯?” “你是不是害怕?” 虞庆瑶动作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许久才道:“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只是觉得你骗我,明明那么难受,还要说“比之前好了点”;只是害怕陆太医那些委婉的言辞背后,藏着我不敢细想的深意;只是……只是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这病真的缠绵不去,该如何是好。 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只是什么?”褚云羲轻声问。 虞庆瑶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只是觉得你不听话,之前明明答应我要好好休息,结果操劳不休,才又倒下了。” 褚云羲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没有戳穿她。他握紧她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低声道:“好,这次,我一定听话。你陪我躺一会儿。” 虞庆瑶依言躺下,靠在他肩侧。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窗外蝉鸣阵阵,夏日的风裹着热意拂进殿来,他却轻轻握着她的一只手,指尖微凉。 她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不安与恐惧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他不想让她担心,她便装作不担心;他不想让她害怕,她便装作不害怕。 从以前,到现在,虞庆瑶觉得自己一直都能顶着风雪往前走。 只不过最初的最初,是她自己一个人,而后来,是和褚云羲携手同行。 兵戈战火中,褚云羲以铁甲银戟护她平安,现在,他病了,就由自己来陪伴在旁,给他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虞庆瑶抬起脸来,褚云羲已经睡着了。 他的眉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真正舒展。 虞庆瑶凝望多时,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闭上眼。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是好还是坏?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 【全文完结】 第380章 番外二十四 谁管沉疴未觉春 六月石榴花开,一朵朵一丛丛,嫣红似火,在寂静的宫墙下喧嚣。 乾清宫中却少了很多声音。 往日还会跑来玩耍的猫咪常常被宫女带走,君王的寝宫内,汤药的气息浓郁不散。 苦涩的药一日日地喝,那晕眩与头痛却如附骨之疽,缠绵不去。几位太医的眉头越锁越紧,方子改了又改,从平肝熄风到补益气血,从活血通络到滋阴潜阳,几乎试遍了太医院所有典藏方剂,收效却微乎其微。 君王停止上朝的半个月后,内阁首辅吴硕率几位重臣跪在乾清宫外,求见圣颜。 那时褚云羲刚服过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程薰入内禀报时,虞庆瑶正替他揉按太阳穴,闻言立刻道:“陛下还在养病,叫他们过些日子再来吧。” 可是褚云羲竟睁开了双眼,声音虽低沉却仍坚决,“让他们进来。” “你——” “阿瑶。”他握住虞庆瑶的手,恳切道,“我从未那么多天不去上朝,若不露面,大臣们该有多惶恐?边关军饷、漕运粮储、税收革新……多少事压在那里,我怎能还安心地躺着,什么都不管?” 虞庆瑶看着他憔悴的面容,那些劝阻的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和程薰一起替他穿上常服,束好玉带,将他扶到乾清宫正殿的御座上。那不足百步的距离,褚云羲虽尽力保持着原来的威仪,但举步之间,已尽显沉重滞慢。 待坐定时,他额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虞庆瑶无言地取出手帕,为他擦拭干净。 待到吴硕等人入殿,见皇帝虽面带病容,却端坐如常,神色沉静,悬了数日的心才稍稍放下。他们恭谨地禀报这几日积压的要务,褚云羲一一听毕,或准或驳,或令再议,条理分明,与平日无异。 唯有近旁的程薰看见,君王的左手始终用力撑着座椅,似乎唯有如此才可以让自己坐得端正,不露出半分虚弱。 “陛下久未视朝,臣等日夜忧心,不知陛下龙体可曾恢复……”首辅在禀告完毕后,仍不忘探问一二。 “朕是宿疾复发,多有晕眩乏力,近日已有好转……”褚云羲尽量提高了声音,但程薰还是听出他的力不从心。 首辅还想询问,程薰拱手道:“诸位大人,陛下病体未愈,不能多操劳。若是诸位还有要事禀奏,可写在奏章之上,明日再递交上来。” 群臣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好叩拜告辞。 乾清宫的殿门再次关闭了,褚云羲乏力地倚坐着,背后冷汗已濡湿了内单。 “陛下。”程薰连忙上前,搀扶起他。 他送褚云羲回到内殿时,虞庆瑶已等在门口,眼里满是焦虑。 “怎么那么久……”她心疼地扶过褚云羲,带他躺回竹榻。 窗外蝉声喧闹,褚云羲难受地闭上双眼,侧转过去。 虞庆瑶为他扇着风,又回头望着半掩的花窗,那一声声蝉鸣,昭示盛夏的火热,却让本就晕眩的褚云羲更难以忍受了。 程薰看出了虞庆瑶的心意,随即躬身道:“小人带人去将那些蝉抓掉。” 说罢,他转身撩起竹帘,悄然退下。 屋内一片寂静,光线透过窗棂映下纵横交错的影痕,虞庆瑶探手抚过褚云羲的前额。 他依旧合着眼,却轻轻攥住了虞庆瑶的衣袖。 “怎么了?”虞庆瑶低声问。 “没什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的病,怎么还不见好转?” 虞庆瑶抿紧了唇,过了片刻,才道:“那你刚才就不怕晕倒在座位上?”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略显无奈地笑了笑。 “阿瑶,我的命,从来不只是自己的。” 沸腾的蝉鸣渐渐变轻,是程薰冒着炎热,带着手下捕走了树上的蝉。 虞庆瑶心里发沉,却没有再劝。 从那天起,她默默守在旁边,和程薰一起,在他闭目休养的时候读着奏章上的内容,又替他研墨铺纸,看着他努力地坐在书桌边,一手撑着眉心,一手书写朱红的批语。 * 君王虽不能早朝,却每隔五日,便命内阁或六部官员轮流入宫觐见,面陈政务。他靠在椅中,听他们禀报,然后一字一句地下达旨意。没有人敢说陛下病重,陛下依旧是大明的天子,是支撑这万里江山的中流砥柱。 然而,入秋之后,连这五日一见的朝议,他也渐渐难以支撑了。 官员面见君王的时间稍久,站在一侧的程薰便察觉褚云羲在极力忍受不适,为此,他多次出言劝说官员及时告退。久而久之,有些人越发担心君王病情渐重,有些人则怀疑程薰身为内宦,却妄图干涉朝政。 九月的某日,首辅吴硕单独求见君王,程薰依旧在旁侍奉。 吴硕禀告了政务后,略有迟疑地看看程薰,又向褚云羲道:“陛下,臣还有一桩事情想要禀告,只是涉及机密,能否请程掌印稍加回避?” 褚云羲安静片刻,道:“程薰,你先去外面。” “是。”程薰神色不改,平静地退出了正殿。 “什么事,如此机密?”褚云羲一手斜撑着前额,眉间微蹙。 吴硕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龙体欠安,群臣忧心不已,皆期盼陛下早日康复,能重新视朝。然而这一段时间以来,程掌印随侍陛下身边,是否对国事加以评议,甚或左右陛下思绪?” 褚云羲紧蹙双眉,望了他一眼,道:“程薰只是帮朕读一些奏章,诸多事务该如何处理,都是朕自己的主张,你怎会有这样的猜测?难道是以为朕已经病得糊涂了吗?” 吴硕连忙道:“此非臣自己的猜测,而是……朝中已经有多位大臣写了奏章,陈诉担忧,但他们都知晓近来奏章会由程掌印过目,再读给陛下听。故此他们特意将奏章交给微臣,再亲手递交给陛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两封奏章,躬身递到了褚云羲面前。 褚云羲本已头晕难耐,但听他这样说了,不得不强撑着,接过那两封奏章。吴硕还唯恐他转手又交给程薰,迅疾道:“陛下能否现在就予以批阅,臣拿走后也好交还,否则被程掌印看到,岂不是要无端生出是非……” “你这样说,倒是像防贼似的防备着程薰?”褚云羲本已不悦,在他催促下翻开奏章,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眼前又阵阵昏黑。 “臣等也是唯恐内宦干政,陛下对程掌印信任有加,但他毕竟并非朝臣,奏章最好还是不要让他过目为好。”吴硕还在苦苦劝告,褚云羲头脑深处的绞痛又如浪潮袭来。 “啪”的一声,他重重合拢了奏章,将其抛在地砖上。 “你回去告诉他们,程薰并没有干涉朕的一言一行。若是他们对朕的决议有何怀疑,尽管来乾清宫询问,看看到底是朕的主意,还是程薰的教唆?”褚云羲说罢,脸色已发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吴硕见状,也忙不迭叩拜致歉,收拾了那两本奏章,急忙告退而出。 殿门一开,程薰回首间,见吴硕匆匆出来,甚至没跟自己寒暄一下。他不由有些诧异,旋即踏入大殿,却见褚云羲紧紧抓住座椅扶手,侧身伏在上面,像是想要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 “陛下!”程薰急忙上前,同样等在门外的其他內侍听到动静,也连忙奔了进来。 褚云羲此刻已是冷汗涔涔,只觉天昏地暗,就连周围有哪些人都看不清。可他不愿就此倒下,硬是撑着扶手站立起来,强行忍着胸口的滞闷与恶心之感,在程薰等人的搀扶下,才得以艰难地走下宝座。 * 当虞庆瑶听闻此事,匆匆赶来时,褚云羲已躺在了床上。 她难得地发了火。“吴硕跟陛下说了什么,怎么将他气成这样?!你们去把他喊回来!” 众人不敢出声,程薰俯首道:“小人当时也不在殿内,首辅说是事关机密……” “不要兴师动众了。”褚云羲无力地侧转了身子,“我也并不是被气的……你们退下吧。” 程薰看看虞庆瑶,微微摇摇头,带着其余內侍出了房门。 虞庆瑶忍着眼泪,坐在床边,低声道:“陛下,要去叫太医再来吗?” 褚云羲闭着双眼没说话,虞庆瑶心里恐慌,又唤他名字。 过了片刻,他才轻声道:“不用了。无非又是换一些药材……” 他没有将话说完,虞庆瑶心头却沉坠。 “说不定换了药材,就有奇效呢。”她强颜欢笑,又替褚云羲抹去额头汗水。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几下,忽然道:“阿瑶,我吃过太多的药了,至今为止,好像没有一种药,能真正救得了我。” 虞庆瑶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语气却还不以为意:“乱说什么,那你先前不是好好的?带着我刀尖上打滚,爬过高山渡过江河,哪里能难得住你?” 褚云羲脸色还是苍白,唇边却微微染了笑意。 “那是因为身边有你啊。” 恍如一滴雨珠坠入湖心。虞庆瑶心间起伏不定,喉咙有些发堵。 “我现在不是也在你身边吗?”她轻轻握住褚云羲的手,将身伏下,“那么多风雨都经历过了,我不信陛下会被这病痛击倒。” 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的,扣紧了她的手指。 * 从这一天之后,褚云羲的头痛晕眩又加重了。有时候清晨起来,他想要出去走走,却没等走出大殿,就眼前发黑。虞庆瑶不想让他再批阅奏章了,可每隔数日,内阁都会呈送上一叠奏章。 作为内阁成员的他们已经尽力选择过,将不那么重要的事件都自行解决,但依旧有许多事,必须等待君王作出最后的决定。 褚云羲往往是在太医给他扎针后,趁着片刻缓解之际,抓紧时间进行批阅。 然而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看着奏章上的字迹,像是隔了一层水雾,他没有告诉虞庆瑶,只是闭上双眼休息,以为这样就会好些。 可是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应该写得端正清秀的台阁体,却都仿佛被雨水打湿,模糊成一团。 褚云羲平静地放下奏章,对虞庆瑶说:“你也去歇会儿吧,有程薰在旁伺候着,我累了自然会停下。” 虞庆瑶不知他的用意,看他刚刚扎过针,似乎精神还可以,就将信将疑地出去了。 “陛下,要不要沏一壶茶……”程薰轻声问。 褚云羲却又翻开奏章,怔然看了片刻,忽而问:“这奏章写的是什么?” 程薰愣了愣,上前一看,那字迹分明清清楚楚。 “陛下……这是江西道监察御史所写……”他越说越疑惑,望到褚云羲凝滞的神色,突然意识到了原因。 程薰立即跪了下去,声音微微发颤。“陛下,小人这就去请太医来!” “不用。”褚云羲慢慢放下奏章,轻声道,“阿瑶应该还在外面,不要惊动她。你帮我读一下。” 程薰抬起头,口中发干。可是他不能违背君令,只能双手捧起那份奏章,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那是一份弹劾吉安知府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奏章。 程薰怀着沉重的心情,低声诵读,褚云羲握着朱笔,保持着这一动作许久没动。 直至奏章念完,他的目光慢慢移到朱笔上方,一切都仿佛蒙上了轻纱。 “你替我写吧。” 褚云羲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手中的朱笔被放置在旁。 “陛下,我……”程薰攥紧了双手,跪在书桌前,良久不能起身。 可最终,他还是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躬身,屏息,取过褚云羲手边的笔,持握时,有轻微的颤动。 “将吉安知府所犯事状一一封存,移交江西按察司,查核确凿,另行禀告……”褚云羲缓缓说着,程薰俯身在旁,笔尖流利,书写下君王的旨意。 从那天起,程薰多了一个差事——每日午后,将奏章读给皇帝听,然后依照他的口述,代拟批红。程薰的字迹端正秀气,与褚云羲惯用的字体并不相同,内阁学士们很快发现了异样。 起初他们大为震惊,原先对程薰怀有异议的人更是愠恼不已,很快聚集了多位大臣,叩见面圣,强烈要求禁止内宦代为批阅奏章。 可是那一日黄昏,从屏风后走出的不是君王,而是面容肃然的皇后。 “陛下头痛欲裂,太医刚刚施行过针灸。谁如果不信,可以去太医院询问。”虞庆瑶的眼睛还有些红,声音却坚韧,“你们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她抬手,示意程薰上前来。 “他代为书写旨意,是陛下提出的。”虞庆瑶看着眼含内疚的程薰,又扫视神色各异的群臣,他们震惊、怀疑、不安,却在此时,有人鼓起勇气质疑:“陛下先前晕眩不适,让程掌印过目奏章,臣等已觉不妥,怎么如今连书写都由他代为经手了呢?长此以往,岂不是要乱套?!” 程薰隐忍不语,虞庆瑶冷冷地看着那人,反问:“你们觉得,以陛下的性情,只要他还能批阅奏章,会将这事交给别人来代替?” 众人愕然,首辅吴硕惊诧道:“难道陛下病情已经加重至此?” 虞庆瑶强忍泪水,硬声道:“他连我都不愿告诉,就是不想让大家惶恐。可你们每次都说什么日夜担忧,又有几人是真正在意他的身体?只有发现奏章被他人经手,才气急败坏过来质问,却没人先过问一声,陛下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众臣或惊愕或忐忑,一时之间焦灼不安,此时里面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阿瑶,你让他们……到房门外候着。” 虞庆瑶回过头,看着房间的方向,强忍着悲伤,转身走了出去。 她知道褚云羲还会向众臣叮嘱,可她不想听。 * 她直接离开了乾清宫,去了太医院。 陆太医与几位院使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人的头脑里面,如果生了什么……”虞庆瑶顿了顿,那两个可怕的字呼之欲出,却又如巨石几乎要将她压垮,她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如果在头脑内部,长了不该长的东西,你们可有什么法子?” 满室死寂。 良久,陆太医以额触地,声音沙哑:“回娘娘……颅内之症,古来便是绝症。若是活血化瘀,臣等还能有些办法,可若如您所说……” 他环顾四周,众人皆面如土色。 虞庆瑶点点头。他们的神情已经说出了答案。 其实虞庆瑶在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明白。 她甚至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太医院。 残阳夕照遍洒金光,宽阔的宫道茫茫无尽头。 虞庆瑶坐在辇车上,望着绚烂如锦的晚霞,觉得浑身发冷。当辇车驶向乾清宫的时候,她忽然很怕再看到褚云羲。 “停下。”她哑声发话。 辇车停在了道边。 宫女诧异地看着她从里面出来,想要询问欲往何处去。虞庆瑶却摇摇头,顾自站在晚风中。 不远处就是长春宫,那座她来到这个时代就幽居在内的,久已荒废的宫阙。 “你们在这等着。”她留下这一句,慢慢走向了夕阳笼罩下的长春宫。 * 虞庆瑶走入长春宫时,里面的两名內侍吓了一跳,但她只是挥手叫他们先行回避。说自己只是想来这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內侍们不知皇后为何忽然独自来此,却不敢过问,只好退了出去。 宫墙内的银杏树叶又已泛黄。 一年秋风又至,岁月不为韶华留。 虞庆瑶站在空空荡荡的院落间,抬头望,只见渐渐昏黄的天。 她还记得,大婚后,褚云羲陪着她来过这里。她还找到芳卉,随后陛下开恩,放走了许多被束缚在这天地里的宫女。 她觉得自己做了很多好事,陛下也是。 她也觉得自己受过不少苦,陛下也是。 可是为什么才安乐地度过了这几年,就又要身处如此束手无策的绝境? 她已经够辛苦够努力,可面对这样的局面,真的再也没办法。 虞庆瑶抱着那株大树,浑身颤抖,终于隐忍着,压抑着,哭了出来。 泪水落在青砖上,洇染出一滴又一滴暗色的痕迹。 寂静中,四周唯有她痛苦的哭声。 许久之后,幽幽然间,身后传来宫门轻启之声。 虞庆瑶一震,唯恐自己满面泪痕的样子被旁人看到,一手撑着树干,哑声道:“你们出去。” 来者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宫门边,撩起衣袍,缓缓跪下。 斜阳照在他那身黛青麒麟袍上,泛起寒凉。 他端端正正地跪着,随后深深伏下,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砖石上。 “虞姑娘。”程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求您……不要放弃。” 虞庆瑶身子一震,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背对着程薰,想要回头,却终究还是抬手掩住双目。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