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情劫》
1. 楔子(可跳过)
一声闷响,淅淅沥沥的雨落下,墨色檐角上挂着的铜铃随风撞出响声。万生池前,十二仙官齐聚,等待下一任百花神女降世。
细雨如丝,映着各色仙光,笼于天地。远山之外,雾气缭绕,九天圣君的绝情石,碎了。
冰蓝色的袍袖灌着凛冽寒风,猎猎作响,季时站在仙台上,碎石入眸,他的脸色极难看。
他是九天的主宰,是天宫的主人,数百万年来,他的绝情石巍然立于此处,连一丝裂痕也未曾生过,现如今,它碎了。
石碎,劫至。
司星仙人抚弄着被风吹起的白胡子,老神在在:“花神元仪?看来即将降世的百花神女就是圣君您的情劫,若想化解,只有杀了她,否则,您将会陷入混沌。”
话音未落,那道蓝色身影消失不见,司星仙人抬眼望天。
阴云密布,星宿轨迹难测,他占不出这场劫难的结局。
万生池内,天地精魄汇集,聚于池中央。巨大的雪莲上,精魄化为实体,水珠自瓣尖滚入池中,十二人苦苦撑着,额间的水色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一阵妖风袭来,黑雾在万生池前显形,她出手极快,直奔雪莲上逐渐显出的人形。
蓝衣落下,她的面前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季时!”她咬牙切齿,“要么交出归神录,要么你就死在这!”
季时眼眸微垂,脸上显出一丝不耐。他抬手,轻而易举化解了那人的招式,身后的结界却突然破了。
“什么是归神录?这个吗?”
清音袅袅,两人同时望去,只见雪莲上的人足尖轻点水波,赤脚走来,脸上是初见人世的懵懂与无知。
她手中握着一柄折扇,两指捻开,扇面上的墨色跃出,在空中盘旋着,隐约闪着金光。
黑雾女人一顿,不再向季时发动攻击。她转向来人,笑得甜腻:“乖孩子,将它给我。”
女孩偏着脑袋,拎着折扇晃了晃:“这东西很厉害吗?”
见女人点头,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那我为什么给你?”
盘旋在空中的墨色终于落回扇面,幻化成两个字,“元仪”。
女孩惊喜地叫了起来:“这是我的名字吗?真好听。”
无心再等她们二人啰嗦下去,季时率先出手。他拔出腰间长剑,抬手一挥,剑气直冲元仪而去。
女人见状也不甘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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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身化成一道黑雾,随剑气一同冲去。
元仪闪躲着,折扇忽然脱手,在她面前展开扇面,挡下了剑气与黑雾。二者交叠相撞,巨大的阻力将它们击溃,仙力四溢,正中万生池内的雪莲。
轰鸣声响,雪莲化为灰烬,万生池毁了。
季时喷出一口血沫,心脏隐隐作痛。又是一道惊雷落下,雨停了,天召应声响起。
“百花神女元仪玩忽职守,未能守护万生池,即刻贬入凡间历练。十二仙官未起督责,与之同贬。”
元仪满脑袋问号,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没找到是谁在说话。
她看向对面两人:“谁在捉弄我?”
无人应声。
十二仙官齐齐倒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时转了下手腕,眸色一沉,还没等元仪反应过来,他已经闪到面前,钳住了她的脖子。
他启唇,极凉薄:“你是我的劫,你必须死。”
元仪捶打着他的手臂,痛苦地阖眼。
眼见出气大于进气,季时手心一空,面前的人消失了。
一道极细的白光在他面前缓缓关合,他未加犹豫,抬手触碰,转瞬消失在原地。
2. 宫宴
天元十九年初春,风尤料峭,大街小巷敲锣打鼓,喜气洋洋。
细碎的金光点洒在墨色屋檐,嫩柳垂枝,仅凭柔风一吹,便坠了池塘。
元府上下异常忙碌,唯有怡香院内,静得吓人。
自从元老爷入宫后,这院子的主人就闹起了脾气。
时值午后,鎏金香兽吐息甚微,梨木桌案上摆着烫了金的请帖。
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响声,云池掀开锦帘,在屋内绕了一圈也没找见元仪。
圣上亲赐的安神香何其珍贵,竟如此浪费。
云池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抬手熄了香,捏着请帖走出屋。
怡香院外的石径上尚还积着未化尽的雪,锦鞋踏过,便响起“沙”声,留下一连串不深不浅的脚印。
云池循着那脚印一路来到荼蘼架下,元仪果真在此。
她睨着面前半卷素宣,眉头紧锁。宣纸上,墨痕尚未干涸。
元仪凝眸,倏然拎起宣纸团成一团,狠狠丢了出去,口中嚷了句:“该死的景王!”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稳稳落在云池脚边。
云池俯身捡起,纸上似乎是连翘,画得不错,可惜被毁了。
她叹了口气,明白元仪定是又想老爷了。
上月传来消息,景王大破敌国,蚕食鲸吞,一举夺下南蛮数座城池,不日凯旋。
因着此事,元竹一连半月都宿在宫里,伺候那株娇贵的千瓣连翘。
那是连翘变种,至今只此一株,也不知道元竹是怎么把它种出来的。
承景帝准备将它赏给即将归来的景王。
今晚是景王的接风宴,元仪希望元竹能赶在晚宴前回家,看看被他狠心抛弃的女儿。
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姑娘,距离进宫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再不快些准备要来不及的。”
笔尖一抖,“景”字的最后一点落在了旁处,元仪在纸上狠狠打了个叉。
解了心头之恨,她才应声:“说什么接风宴,不就是要给那个景王选妃,我不去。”
云池噎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
承景帝要给景王选妃的消息是与景王大破南蛮的消息一道传出来的,半个月里,烫了金的请帖飞羽一样,落到京都各处。
为着这次宴会,哪家姑娘不是提早做足准备,放眼全京,像元仪这般的数不出第二个。
元家算不上大户,既没有世代累积的财富,也没有书香门第的底蕴,不过是有一位在朝为官的大公子,和培花技艺极佳的元老爷。
当今圣上最爱花,人尽皆知,元竹刚入京都,就成了他的座上宾。
元大公子,十八岁就高中状元,仪表堂堂、满腹经纶,如今二十有七,已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深受重用。
对元家,承景帝可谓是宠溺至极。
可即便如此,元仪也不能拂他面子,缺席这场假称是接风宴的相看。
“姑娘…”云池将她面前被打了叉的“景”字收起,好声劝着,“想想老爷和大公子,他们还在宫里呢,你若不去,他们如何解释?”
元仪被劝下些火气,半掀眼皮睨了一眼请帖,唇角向上一翘,不知想到了什么主意。
她示意云池走近些,打量着四周无人,吩咐着:“你现在去正阳街锦衣阁,打听打听最近一旬卖得最差或是从未有人送去的颜色,然后去库房照着那颜色挑一件来。”
承景帝属意于她她并非不知,先前她只想着不去,细细想来就算是缺席,在承景帝的旁敲侧击下,她未必会落选。
但若能让景王一眼就讨厌上呢?
锦衣阁是京都最有名的绣坊,贵人们对衣料的喜恶偏向,此地无有不知。
既然要去,那就穿他最讨厌的颜色去。
云池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默了默,方启声:“圣上差人提点过,让姑娘您最近少穿鹅黄色。”
元仪一喜,刚要拍板定下,就听她继续道:“但库房里,并无鹅黄色的宴服。”
此计不通,就在元仪一筹莫展时,元府外起了异响。
车毂压过青石板路上盛着雪水的凹槽,排着长队入了和昌街,元府下人匆匆寻来,声音打着颤:“姑娘,岁安郡主送东西来了,足足有三辆马车。”
一个眼神,云池会意,放下手上请帖前去迎人。
安定侯府的下人迈着轻快的步子鱼贯而入,数口木箱落地,裙摆漾起的波被其压下,动作整齐划一。
晴光泄下,红木架上撑起的华服金光熠熠。
杏裙少女躬身一礼:“郡主知姑娘不会为此次宫宴特意准备宴服,特意给您备了些。”
她抬掌:“都是用长公主压箱底的料子制成的,全京都仅一无二,要不是为了等黄绣娘掌针,早给您送来了。”
宫宴规矩大,能被岁安郡主送来,必定都是过了承景帝眼的,元仪本已不抱希望,她眼扫去,眸中却闯进一抹鹅黄。
她微微愣神,旋即笑开了,抬手指向那处:“那件也行吗?”
见人点头,元仪不由展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想着景王看到这身鹅黄宴服的反应,元仪难得有了一丝好心情。
天色向晚,元府门前车马齐备,元家老爷与大公子皆被承景帝提前召进宫中,偌大的马车内仅元仪一人。
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銮铃响彻整条和昌街,大大的“元”字扬在空中,所到之处,皆是畅通。
和昌街距离皇宫不近不远,还未待元仪紧张的心提起,马车便已停稳。
太和宫门前,各府的马车停了个七七八八,待元仪站定,安定侯府的马车才姗姗来迟。
守在门外的众人见状,纷纷围了上去。
长公主垂首踏下轿凳,眼底浮现着些许笑意。跟在她身旁的岁安郡主一眼就看到了元仪,含着笑冲她招手。
元仪弯唇,施施然一礼:“长公主,郡主。”
“搞什么嘛,如此见外。”余何欢笑着肘了她一下,戳穿了她的伪装。
元夫人为救长公主而死,长公主心生愧疚,要认元仪为义女,虽被婉拒,但她对元仪,一直如亲女一般。
熟悉的声音入耳,长公主掀睫,笑意却在触及到元仪身上鹅黄色宴服时消了大半。
余何欢为元仪准备宴服的事她早便知晓,只是这匹料子无论是花色还是纹样,皆不出挑,甚至还沾过晦气。
她眉微蹙:“怎么选中了这身?”
余何欢不明所以,偏着脑袋瞧了半天:“这件怎么了吗?阿娘不是说库房里的布料随我选吗?”
想起这匹布料的来由,长公主眸色一沉,未加解释,只是看向元仪的目光中,掺着惋惜。
-
宫规森严,纵是有长公主领着,必要的步骤还是少不得的,递上请帖,任嬷嬷搜过身后,方可入宫。
一套流程下来,身后的人越积越多。
肃穆的红墙间夹着冗长的宫道,渐往里走,渐能感受到自深宫溢出的威压,令人感到难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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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静寂,随行宫人皆碎步垂手,眼睑下视,不敢抬眼去瞧那位手握重权的长公主。
随之踏上一旁大路,元仪回头,身后跟着的人往旁处去了,这条路,是通往承景帝的宫殿的。
赤色染了琉璃瓦,踏过金戺玉阶,便是辉煌的圣宸宫。
此次接风宴由长公主一手操办,未加通传,御前监官便将人领入了偏殿,正殿内,承景帝刚召了景王。
“圣上。”
景王身上的铠甲刚换下,承景帝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恍若隔世。
十二年的不闻不问,他变了许多,当年缠在他身后讨赏赐、要亲要抱的小孩,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军。
他眼眶一热:“回来就好,你母亲宫里的小厨房没换,做了你最喜欢的甜酥醪,味道一点没变。”
景王不去看承景帝含了泪的眼,只是低头述职,而后一礼:“臣无福消受,若圣上没别的事,臣先回府了。”
说罢,他转身,抬步欲离。
“季时。”承景帝喊,声音中带着点似无可查的哽咽,“你现在,都不愿唤朕一句父皇了吗?”
季时的脚步一顿。
“臣的父母早在十二年前就死了,一个死于一场来历不明、对外称是误染的疫病,一个死于内心的愧疚。”
若换成别人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恐怕还没走出圣宸宫便已是身首异处。
可他是季时。
他不怕。
死,对他来说,或许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
承景帝想说的话一下都堵在喉间,吞不下去,更说不出来。
长久的静默,就在季时再次抬脚,他又出声:“眼看着就要到你十九岁生辰了,当年天星司断言你活不过弱冠,必须在十九岁生辰这天成婚冲喜。今晚夜宴全京都叫得上名号的小娘子都会来,届时你看上了哪一位,朕为你赐婚。”
承景帝的话一顿,补充道:“无论哪位,都行。”
“不必了,你看上哪一位纳入后宫封妃便是,我死不死的,不用你操心。”
季时不欲和他继续掰扯,疾步踏出圣宸宫。
待人影消失,承景帝颓唐地瘫坐在椅上。
圣宸宫的偏殿与正殿仅一门之隔,话音悉数落入她耳,元仪默了默。
这景王,好生胆大。
听大哥说,军营里的人都皮肤黝黑、没文化、不懂得怜香惜玉,用四个字概括,那就是粗野武夫。
如今看来,确实没错。
元仪不愿嫁他的想法更加坚定。
嫁给那样的人为妻,说不准哪天脑袋就没了。
要嫁还是要嫁个像她大哥那样的玉面书生,最好是手无缚鸡之力,极好拿捏的那种。
人已离开,连影也没捉到半分。原打好的算盘落了空,长公主遣人往正殿传了个信,将元仪带离了圣宸宫。
拐了几个弯,是长公主尚未出阁时在宫里的住处,其内立满与元仪差不多年纪的少女,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抬手拂去众人虚礼,长公主朗声交代着:“切记,不要在宫中乱逛,小心冲撞了贵人或是误了时辰。另外,你们给本宫送的礼都拿回去,那点东西,本宫还不缺。你们安分些,快开宴时自会有人带你们去。”
几句话落,她跨出屋门,有诰命的夫人叮嘱完自家孩子,也跟着去了。
余何欢随便找了两把圈椅,示意元仪坐下。
于是乌泱泱的人群中,凹进了一块。
“你就是元家的那个女儿?”
3. 宴上
话音里夹着轻蔑与讥讽,元仪闻声抬头,一位身着墨狐毛披风的女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样子让她很不舒服。
她还没开口,余何欢先抢答着:“陈飞缨,京都不是你大西北,在这还轮不到你居高临下地质问我朋友。”
陈飞缨冷嗤:“余何欢,几年不见,你挑朋友的眼光越来越不行了。”
她不等余何欢反驳,继而对元仪道:“景王是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小娇娇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和我抢。”
谁要同她抢那个讨厌的人。
元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喜欢我这样的,难道会喜欢一个分不清时令、衣着奇特的?还是说,你是想在外面未化的雪里滚两圈?”
话音未落,元仪一把将她扛了起来。
她生而奇力,动动手指就能让惹她的人三天下不来床,即便闹到御前,那位九五之尊也仅是轻描淡写将其揭过。
身边的贵女们大多都见识过她整人的架势,纷纷散开,无形中给她让出一条道。
轻松地扛着陈飞缨走到门前,元仪一个用力,将她丢到了屋外。
幸好陈飞缨穿的厚,且屋外尚有为美观未清尽的残雪,否则这一跤可要摔得不轻。
原先站在陈飞缨身后想要提醒她的少女尴尬地收回悬在空中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屋顶。
明明进宫前嘱咐过她不要招惹元家女儿,她偏不信,现在好了,切身体会过元仪的恐怖,她总该消停了。
陈飞缨还未反应过来,二人高低已然调了位。元仪居高临下,睨视她:“其一,我才不是什么小娇娇,其二,景王那样的粗野武夫,估计也就你会喜欢了。”
元仪拍拍手上不存在的浮灰,冷着脸穿过围观人群,坐回余何欢身边。
在她转身的一瞬,玄色衣角掠过宫门,锦袍上的四爪盘云蟒仅腾飞了一瞬,复又乖顺降落。
那人顿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透过门缝往里看。
“怎么,你生气了?”
身旁的白喻之看不出季时的喜怒,但是听人这样说,任谁都会不高兴的吧。
想着这位今日对承景帝的态度,他在心里为元仪捏了一把冷汗。
季时收回视线,话音中掺着不解:“本王在京都的名声很差劲吗?”
白喻之敛容,连忙补救:“怎会呢,阿时你英明神武,方才那小娘子不过是怕损了颜面,胡说罢了。”
季时沉吟:“她是哪家的姑娘。”
“她呀,元少卿的妹妹,你不认得也正常。”
季时常年不在京都,便是回来,也是随白将军在辅国公府过年而已,因而对于朝中官员并不多了解。
但是听到元这个姓氏,他倒是有点印象。
“是元竹的女儿?”
“正是。”
季时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看样子是不准备追究下去。
跫音渐起,白喻之长舒一口气,感叹元仪的好运气。
-
陈飞缨从雪地里爬起,身上的披风湿了,她有点气恼,这可是她压箱底的宝贝。
还未等她发作,宫里的掌事嬷嬷走进,招呼着诸位往大明殿去参宴。
大明殿内灯火通明,承景帝坐在上首,最前是王侯,稍次是四品以上朝臣及诰命夫人,最末才是得了贴的贵女们的席位。
长公主坐在承景帝左手边,端着仪态小口小口地喝茶,承景帝右手边的位置是空着的,皇后陈氏则坐在长公主下首。
元仪的位置接近席末,余何欢担心她一个人不自在,偷偷溜到她身边,空出了左列首位。
众人看着空出的席位,早已见怪不怪,装作专心赏舞。
元仪看不懂什么歌舞,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门外列队进入的宫人,精致碟子落于桌上,看着不够吃几口的菜,她陷入了沉思。
虽然她个子中等,身材中等,可是她能吃啊。
就这么一点东西,还不够她塞牙缝的呢。
她正想得出神,根本没听见承景帝说了什么。
陈飞缨突然离席,盈盈一拜:“臣女今日见了一位元家姑娘,听闻她身手不凡,臣女想与她切磋切磋剑术。”
坐在陈飞缨身旁的少女掩面,想要装作不认识她,给她讲了那么多元仪的英勇事迹,这家伙怎么还像初生牛犊一样,不怕死。
元仪愣愣抬头。
前儿刚给她扔出屋还不够,脑袋聪明的早就安安分分做人了,这个脑袋不灵光、穿得像熊一样的还要挑战她?
她没什么反应,余何欢反应却大了,她气得想拿起手边的瓷盘砸过去。
元仪在桌下按住她的手,安抚地笑了笑。
现在不是听陈飞缨怎么说,而是要看承景帝怎样想。
坐在最上方的承景帝沉吟片刻,点头允了。
见此元仪深吸一口凉气,没心情暗骂他是可恶的剥削者,起身离席在殿中央一拜,同陈飞缨并肩。
“臣女不善舞剑,只懂些拳脚功夫,若圣上不介意,臣女愿以拳脚与陈姑娘切磋。”
陈飞缨垂下的眸往元仪的方向看,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承景帝摩挲着手边杯盏,启唇问道:“既然如此,陈家姑娘用剑是否就太不公平了?”
元仪恭敬道:“臣女擅拳脚,陈姑娘擅长剑,都是择擅者,不会有什么不公平。”
承景帝对元仪的回答很满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坐在席中的元竹,心中盘算着宴会结束后要给他们家赏点什么。
熟悉的鹅黄色入眸,站在殿外的季时停了脚,将元仪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抿唇望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真是蠢货。”
未经思考的话语脱口而出,季时愣了愣,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侧眸,白喻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阿时,你平常可不会这样随便评价人。”
季时淡淡收回视线,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拳脚和剑,你觉得那个会赢?”
他旋足欲离,白喻之却喊住了他:“恐怕这次,你算错了。”
季时回头,殿内,陈飞缨握着长剑一个前刺,往元仪左肩连胸的部位刺去。
元仪眸色一暗。
她本以为在这样的场合下,不宜见血,陈飞缨不会胡来的。
可这一剑,明显是奔着她的命来的。
既然如此,那也不要怪她不留情面。
她一个闪身,躲过了刺来的剑。
陈飞缨这一刺用尽了全部力气,一剑刺空,她很难收住力道调转方向。
元仪后退蓄力,抬脚侧踹,正中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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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一声。
剑刃震荡,麻痹了陈飞缨的手臂,她手一松,剑落到了地上。
这在御前,是极失礼的。
座上的陈皇后变了神色,唇边勉强弧出一抹笑:“圣上,飞缨毕竟还是孩子,一时失手脱了剑,还望圣上宽恕。”
承景帝脸色阴沉,即使相隔甚远,他还是一眼瞧见了门边的季时。
陈皇后不明所以,还以为承景帝是在生陈飞缨的气,立马离座跪地请罪。
季时将元仪的动作尽收眼底,侧身对着白喻之道:“不过是有几分蛮力。”
他无心参与这场闹剧,未等殿内其他人发现他们,提踝继续往外行。
直到季时的身影消失不见,承景帝才缓了神色。
“不过是小孩子家家闹着玩,朕岂会放在心上。”他伸手虚扶,示意陈皇后起身,“元家姑娘给了朕一个大惊喜,元竹,你这个女儿养得不错。”
元竹脸上掐着虚伪的笑,内心早将承景帝吐槽了八百遍。
陈飞缨可是陈皇后的亲侄女,承景帝当众夸赞元仪,可不就是在打陈家和陈皇后的脸吗?
这下可完了,元仪定要成为陈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元竹心里苦,但元竹不说。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长公主倒是高兴,掩面偷笑。
陈飞缨咬着下唇,不甘心地回到座上,隔空恨恨地瞪了元仪一眼。
元仪权当没看见,饿了这么久,总算是开宴了。
殿内丝竹又起,除去元仪和余何欢,一众人皆是象征性地动了两下筷子便抬了眼,巴巴地等着承景帝将话题谈到为景王选妃上。
-
临近太和门,白喻之快步跟上季时的步伐。
他发现,只要是承景帝和季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必然没有好事发生。
白喻之默默叹了口气。
季时的母亲是他姑姑,他没有理由不站在季时这边,可对面那位可是当今圣上。
他夹在中间,难做啊。
“想什么呢,喊了你半天了。”
突然被扯了一下,白喻之猛然回神:“你刚刚说什么了?”
“我问你元家姑娘是个什么样的?”
季时没好气地复述了一遍,想不明白凭舅舅的优良基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白喻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眼睛登时亮了:“你不会…”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
“想什么呢你。”季时用力敲了一下白喻之的脑袋,“我准备给元竹送点礼,但又不能太光明正大。”
白喻之才不信季时的话。
“送礼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要打听人家女儿。”
他不满地嘟囔着,没看见季时望着袖口上绣的鹅黄色月季,暗了眸。
这是白贵妃最喜欢的花。
白喻之对京都一干人等了如指掌,问他算是问对了人。
“方才殿内以拳脚对长剑的那位瞧见没,那就是元家姑娘。模样不错,可性格嘛,啧啧…”
听他一路絮絮叨叨,季时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形象。
力大无穷,不怜香惜玉,举止粗俗,不懂礼仪。
听他口吻,这元家姑娘怎么不像个好人。
4. 初见
白喻之一条一条数着,面前的季时又停下脚。
“祖宗,你又有什么事?”
“你不觉得,她很适合呆在军营吗?”季时拍拍他肩,“我要回王府,和你不顺路,只能辛苦你走回去喽。”
他冲白喻之弯唇一笑,垂首钻进马车。
还没等白喻之抬脚跟上,车轮转动,马车走了。
“笑笑笑,你爹给你选妃你在这选小兵呢。”
白喻之冲驶远的马车挥舞着拳头,不懂又是哪里惹毛了他。
-
后半场宴席是压抑的,或许是因为陈飞缨,或许是因为承景帝右手的那个空位。
总之一直到宴会结束,都没人敢再主动挑话题,给景王选妃的事不了了之。
余何欢走在出宫的小路上,凑在元仪耳边小声嘀咕:“那个空位是我五表哥的,每次宫宴,舅舅都要给他留个位置,可他从没来过。”
承景帝共有七个儿子,季时行五,这种安排,实在算不上合理。
“那千瓣连翘,还给他吗?”
元仪才不关心季时来不来,她只关心既然季时没来,是不是赏赐就不作数了。
如果真是这样,她可得好好研究研究那连翘,她爹精心养了数年才开花,千年难遇的嘞。
余何欢不满地停住脚:“你怎么满脑子花花花,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说的也是正事啊。”元仪注意到余何欢的小脾气,话音一转,故作吃惊,“什么?景王和圣上不欢而散了?”
虽然夸张,但余何欢见话题终于回到这件事上,原先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说是因为选妃一事,舅舅最喜欢给人赐婚了,也不知道五表哥能撑到什么时候。”
元仪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对对,那为何其他王爷还没娶妻?”
“没娶妻但他们有侍妾啊。”余何欢压低声音,“这你就不懂了,舅舅想把皇位传给五表哥,对其他人一向都不怎么关心。”
这就更奇了,元仪掩唇笑着问:“你说圣上喜欢给人赐婚,他给谁赐了?”
余何欢伸手指向自己,生无可恋:“给我赐了。”
难得见她这副模样,元仪不由笑得更欢了,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余何欢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后天,阿娘和舅舅都不肯告诉我这人是谁,所以我只能等后天接旨,然后…”
余何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头一歪眼一闭。
装死。
“何欢,该走了。”
长公主的呼喊声传来,余何欢应了一声,转身叮嘱元仪:“明天早点起,含春楼的说书人又编新故事了,咱们一起去听。”
听元仪应下,余何欢才依依不舍地和她告别。
-
夜间,元仪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披上外衣走到院子中。
月色笼着她,为她镀上一层柔光。
元竹院里的灯还没有熄,远远看去,正屋纸糊的窗上映着昏黄的烛光,人影绰绰。
元家糊窗的纸还是九年前的,一个人总会现出多个影,光从外面看根本分不清里面到底是有几个人。
元仪眼珠子一转,蹑手蹑脚地溜过去。
听墙根这种事,她最喜欢了。
里面的人不是大哥,元竹的声音传来,话语中夹杂着的称呼,让元仪辨不出此人的身份。
元竹喊他“殿下”。
整个大昌能被称为殿下的只有三个人。
大皇子、二皇子,还有一个就是五皇子季时。
除去早逝的四皇子,其余三位都是未满二十,还未从宫中分出来封爵。
只有季时是个特例,他刚出生就得了封地、封号,成了人人口中尊敬的景王。
或许是因为天星司预言他活不过二十吧。
元仪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羡慕他,还是可怜他。
思绪回笼,她一拍脑门,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会是他,阿爹除了养花什么也不会,他一个武将,怎会喜欢花?”
元仪晃了晃脑袋,小幅度地挪动着凑近,想要听到更多。
交谈声戛然而止,“嘎吱”一声,门被从内而外打开,元仪的身子僵住了。
尽管背对着门,她还是感受到了元竹探究的目光。
“对不起啊阿爹,我又梦游了,什么也没听见。”
还没等元竹开口,她一溜烟跑回了房,以至于连身后人的脸都没有看清。
“这孩子。”元竹扶额,无奈地笑了,“让殿下见笑了。”
元仪的身影没入黑夜,季时收回目光,随他淡淡一笑:“无妨,那株月季就拜托元伯了。”
一声“元伯”将元竹哄得心花怒放,他拍拍胸脯:“你放心,这世上就没有我救不活的花。”
一直将季时送上马车,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花都死十二年了,神仙也救不活啊,只能给他换盆新的了。”
-
翌日一早,元仪是被余何欢给吓醒的。
她睡眠不好,难得进了梦乡,却被压得喘不过气。一睁眼,余何欢的脸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啊!你干嘛!”
元仪从床上弹起,不偏不倚地撞上余何欢的下巴。
余何欢吃痛地捂住被撞击的下巴,眼角溢出生理性泪花:“昨天不是让你早点起,你铁头啊,疼死我了。”
元仪打了个哈欠,掩盖住心虚:“昨晚没睡好。”
余何欢从床上爬下,幽怨地睨了她一眼:“少解释那么多,快点起来,我在外面等你。”
初春的风和暖,元仪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裙,发髻上仅插了几只素簪,跟着余何欢火急火燎地出门了。
衔枝的燕在空中打了个旋,在檐下筑起了巢,落下的碎泥打在廊下那株死了许久的月季上。
含春楼已经挤满了人,无论楼上楼下。
余何欢是这里的贵客,留间房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今天,她选择挤进人堆,往一层的台前去。
“小郡主。”最前方的伙计挥着手,“这里这里。”
余何欢拉着元仪往前,一直来到第一排正中才停脚。
含春楼的说书先生隔一两个月就会编出一个新故事,从不重样。
而每个故事的初讲,必会像现在这样,挤得人满为患。
三皇子站在二楼拐角处,身边的下属将他与周围的看客隔开。
脚步声传来,他回头,是季时。
“五弟怎么才来,叫我好等。”
他笑,手中的折扇猛地合上。
“我不爱听这些东西。”
季时的目光扫过楼下最前排的两人,仅一息便收回视线,面色如常。
他的反应被三皇子尽收眼底,三皇子翻腕,手中的扇子往那地方一指:“你方才往元家姑娘那看了三秒。”
“你看错了,我在看余何欢。”
季时不明白三皇子叫他到底是来做什么。
他们其实不熟。
“你知道的,父皇要为你选妃。”
三皇子将手里的折扇一寸寸展开,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留下狐狸一样充满算计的眼睛。
“你心里属意谁?”
季时睨他,冷冷开口:“他给我指婚,我就要娶吗?”
三皇子看起来心情很好,对他的态度并不恼。
“如果是元家姑娘呢?”
他的话音在嘈杂的欢呼声中尤为突兀。
季时顿了一下,继而答道:“三哥若是喜欢,自己争取便是,恕不奉陪。”
他算是弄清了三皇子叫他来的真正目的。
试探,他最讨厌。
王府的马车还候在含春楼外,季时本就没打算多留,和宫里的人,他没什么好说的。
“去元府。”
他要看看那盆月季被元竹照顾的怎么样了,至于元仪,如果不是昨夜宫宴上,她穿着和他母妃临终前一样的布料,他才不会多看一眼。
-
说书人的故事才刚开始。
元仪往嘴里塞着茶点,半点目光都没分给台上。
余何欢打掉她手上的东西:“专心听,否则不给你吃了。”
元仪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趁她不备,又往口中塞了两块。
天杀的,为了陪余何欢出来听书,她连一碗早茶都没喝,匆匆地就往这赶,现在连点心也不让吃。
饿死她算了。
“……传说这位百花神女为封神,下凡历劫,谁成想九天圣君也跟着来了,二人在人间结为了夫妻,你侬我侬之时,双双恢复了记忆,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故事终于到了尾声,元仪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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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哈欠,感叹这半个时辰的难熬。
余何欢泪眼婆娑,拿着帕子拭去眼角泪花。
元仪不明白,这么无趣的故事,居然真的有人认真听,甚至流露出真情实感。
见元仪无动于衷,余何欢眼泪流得更猛了,她歪着脑袋靠在元仪肩膀上,哽咽出声:“好可怜啊,她定是被那邪祟做局了。”
“谁?”
元仪不明所以。
余何欢起身,瞪了她一眼:“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啊,因为邪祟入侵天宫,万物失去了生灵,上一任花神陨落,新的百花神女刚降世,就被贬下凡历劫,可惜最终还是失败了。”
元仪敷衍点头,往嘴里又塞了一块茶点。
“元小仪!”
“我错了,下次你让我吃饱饭出来,我一定好好听。”
元仪嘴角还挂着残渣,她极不走心地伸出三根手指发誓,一本正经又不太着调的样子把余何欢逗笑了。
“算了,话本都是假的,哪有人这么可怜呢。”
余何欢止住泪,四周人群散尽,左右无事,她不太想回安定侯府。
“陈夫人今日约了我阿娘踏青,府里就我一个人怪无聊的,我跟你回元府去算了。”余何欢起身,见桌上只剩下个空盘,她无语扶额,将备用的新帕子递过去,“把你的嘴擦擦,注意形象!”
元仪接过帕子胡乱擦着,眸微闪,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
全京都能将长公主约出去的陈夫人,只能是那位辅国将军的妻子、陈飞缨的母亲。
至于她意欲何为,左不过就是承景帝为景王选妃那事。
陈皇后入宫二十年无所出,年纪渐长,怕是再难生育。诸皇子都已成人,最小的七皇子也已过了十五,母妃尚在,她想要过继一位,是不可能的了。
明眼人都看出了承景帝最属意景王,昨日才刚办过接风宴,陈夫人偏选在这时候约长公主,太急了些。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这是想让陈家再出一位皇后。
一段分析后,马车在元府面前停稳了。
元仪先下了车,转头嘱咐着:“你先让云池带你去我房里,我得先去看看后花园的桃花怎么样了。”
余何欢知道元仪喜欢摆弄那些花,她不多强求,跟着云池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京都比江南地区暖得晚,桃花开得也就晚些。棕色枝上的绿叶中,藏着数个小花苞,都没有要开的意思。
绕了一圈,元仪突然止住步子。
她抬手拨去碍眼的叶,在它之后,一朵花苞撑得格外大,隐隐有要开花的迹象。
“给我松松土,我要憋死了。”
一道女声传入元仪耳中。
元仪环顾四周,整个后花园除了她,就只有各式各样的植株。
“难道是小桃花?”
她自言自语,试探着拿起靠在一边的铁锹,给那棵桃树松土。
“水、水,边灌水边松土。”
声音再次传来,元仪从井里打了小半桶水,照着声音所说,边浇水边松土。
那厢,刚从元竹房里出来的季时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昨晚上送来的那株月季已经抽了新叶,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不知不觉中,他踏进了后花园,没想到就这样巧,恰好碰到了元仪。
一番劳动下来,元仪一点没觉得累。
她一手扶铁锹,一手掐腰,仰头看向桃树:“还有什么要求吗?”
季时左右看看,后花园除了元仪,空无一人。
他以为是自己没控制好脚步声暴露了踪迹,刚想回答,又听元仪对着桃树开口。
“小桃树,怎么不说话了?”
原来是在跟桃树对话。
季时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元仪闻声转头。
眼前人身高八尺,面若冠玉,着一身牙白色袍衫,配上他束发用的镶玉冠,是她眼中读书人的装束。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可惜是个爱取笑人的。
元仪狠狠瞪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时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的眼神,好凶。
后花园静得落针可闻,元府下人不知都聚到哪去了,一个往这来的也没有。
尴尬局面一直维持到季时开口:“桃树说,它没要求了。”
5. 被打
话刚出口,季时瞳孔轻颤。
他看见元仪手中的铲子深深插进土里,只露出一条长棍在外。
力气真大。
他在心里叹着。
解释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化成一句:“有话好说。”
声音很耳熟,元仪想了一会,确认没见过面前的人。
不认识还捉弄她?男装女声想看她笑话吗,有意思。
元仪冷笑一声。
“让我出丑很好玩?”
衣服,看不出什么料子,人,长得跟小白脸似的,没什么攻击性。
没听说今日谁会来找元竹,可能是昨晚上在他房里的那位。
总不可能是那个景王,元竹又不懂朝堂上的事,只会种花。
景王,种花。
听起来就不合理。
她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若是被人问起来,说自己一时没控制好力道不就行了。反正闹到圣上面前,他也只会假意斥责两句,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元仪下定决心,一个用力,铲子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刚被水滋养过的黑土直直地往季时脸上飞去。
还没等被土糊了一脸的季时解释,拳头又跟了上来。
季时下意识伸手,死死握住冲他额头来的拳,突然后悔刚刚在心里夸了她。
好大的力道,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元仪惊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接她的拳,虽然她只使了三分力。
她挑眉,往回收手,将握着她拳的季时拉近。
季时以为闹剧终于要结束,松了口气,谁料元仪再度出拳,直击他脸颊。
季时躲闪不及,生生挨下,腥甜弥漫了整个口腔。
痛感席卷全身,他忽地想起在含春楼时,三皇子的试探。
娶她?自己是疯了吗?
不知道将来谁家儿郎这么有“福气”能将她娶走,千万要是他那个三哥,最好被她家暴致死。
季时碰了碰脸,被自己恶劣的想法逗笑了。
元仪后退了两步,面上浮现出惊恐。
这人,不会被她打成傻子了吧?
余何欢在房里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元仪,她耐不住性子,往后花园来找。
还没走近,便看到一个浑身是泥的怪人将元仪吓到了一边。
余何欢怒气冲冲地上前,终于看清了那怪人的脸。
她被吓了一跳,试探着问:“五表哥?”
季时抹去脸上的土,回了余何欢一个假得不行的笑。
余何欢咽了口唾沫,转向这里的第二人:“元小仪你做了什么,我表哥怎么成这样了?”
听见余何欢称呼的那一秒,元仪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脸上的表情一寸寸龟裂,化为绝望。
这傻子,真是杀伐果断的景王?
“无碍,不过是方才摔了一跤,你们谁借我个帕子擦擦?”
季时忽然开口,意欲给元仪解围。
元仪没搭话,心里鄙夷。
打不过就打不过,非要说是摔了一跤,皇子都那么好面子的吗?
知道元仪从来不带帕子,余何欢顺手将身上备用的那块递了过去。
季时低声道谢,擦去粘在脸上的土。
自家朋友闯了祸,余何欢心里发虚,拉着元仪准备离开。
拉了两下没拉动人,她转头,只见元仪脖子僵硬地扭过,定定地看着季时手里的帕子。
“那个,好像被我擦过嘴。”
季时的动作停了,余何欢的动作也停了。
气氛就这样凝固着,元仪意识到情况不妙,抬头望天。
“哈哈,天气真不错,我就不留你们了哈。”
说罢,她抽出被余何欢拉住的手,落荒而逃。
季时看向手中的帕子,表情一言难尽。
“你这朋友…挺有趣。身手不错,不跟你去军营练练可惜了。”
“是啊…”
余何欢讪笑,只想快些结束对话。
同样煎熬的季时察觉到她的意图,将帕子叠好收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余何欢觑见他的动作,顿了顿:“那帕子…”
“洗净了再给你。”
余何欢默了,其实没必要,一个帕子而已,扔了就好了。
-
怡香院正房内,云池将新衣叠放在木桌上,留意着身后的动静。陷在锦被中的元仪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不问清身份就动手,这可不像是姑娘的作风。”
元仪闻言翻了个身,将头埋进刚熏过艾草的软枕,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元夫人去世时,元家刚入京城未满一年,清明时节,细雨微朦,她应长公主邀约,带着元仪到京郊去踏青。
出行是原先规划好的,带的侍卫也够数,然事发突然,刀光剑影之中,元夫人如失了根的浮萍,倒在血泊中。
自此后,元仪必须日日熏艾方能入睡。
眼下艾香紧紧包裹着元仪的口鼻,竟让她真的生了困意。
元仪不应,云池不饶。
“姑娘。”
“好云池不要再说了,你家姑娘是什么很蠢的人吗?”
“那你为何不问清身份就…”
元仪从床上爬起,发出警告:“我要睡了,你不许再说。”
云池作势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如她所愿闭上了嘴。
然而刚躺下,院外就传来了元竹的呼喊。
“小仪,成昭仪还在宫里候着呢。”
元仪偏过头,朝云池递了个眼神。
-今天去见成昭仪?你刚刚怎么不告诉我?
云池无辜比划着。
-你让我不许再说。
元仪被她噎了一下。
她清嗓朝屋外回了一句“知道了”,又看向云池,催促的意味明显。
然而云池仅是伸手指向木桌上叠放整齐的衣物,硬是要和她刚到底,一句话也不肯说。
“云池!我现在允许你说话。”
又做了一个打开拉链的动作,云池深吸一口气,一下子说了一长串。
“衣服是锦衣阁的成衣,形式纹样都是最新的,料子是上好的双绉,不会盖过贵人也不会被小瞧了去。发髻发饰不用另外换,成昭仪最讨厌金银俗物,素雅些好。
“从元府到太和门坐马车要两刻钟,从太和门步行至成昭仪所在的云阳宫也要两刻钟,姑娘要是不想误了时辰,还有三刻钟的时间可供您收拾自己。”
光是听这么一长串,就足够元仪脑子疼半天,也不知道云池是怎么记下来的。
她与宫中贵人相识的不多,大多只是在长公主举办宴会时草草见过一面。
成昭仪她常听人提起过,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是三皇子的生母,太后的表侄女,家世显赫,上位的手段却不怎么光彩。
用的是宫女都不稀罕的下药爬床。
听闻她自幼谨小慎微,连踩死只蚂蚁都不敢,故而京都人猜测,爬床的法子是太后想出来的,为的就是搞坏承景帝的名声,让他被先帝鄙弃。
太后不是承景帝的生母,太子的才能远不及当时的承景帝,要让先帝彻底放弃这个儿子,使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也未尝不可。
可是她败了,最终登上那个位置的是承景帝,而她的儿子死在了长公主的剑下。
自此太后一病不起,再不问世,成昭仪在宫里的地位也略显尴尬。
若不是混够了年数,又诞有一子,她是万不会被封为昭仪的。
穿戴整齐的元仪踏出府门时,宫里派来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元仪站在元府门前,向云池投去疑惑的目光。
成昭仪指来的马车还不及元府的大,内饰也较为寒酸。
看来就算是后妃,也不是都过得好的。
云池避开视线,将她扶上马车:“姑娘,快些吧,成昭仪早就想见您了。”
两刻钟后,元仪扶着被颠了一路的腰走下马车,欲哭无泪。
以后不能再让元竹帮她随便应邀,成昭仪的马车她绝不坐第二回!
-
任人领着从御花园踏上通往成昭仪处的小径,身后,一袭白袍漾起的波纹忽止。
季时的步子在岔口处落定,侧眸盯着她的背影。
“殿下,圣上和安定侯还等着呢。”
御前监官催促的话语入耳,他应了一声,心口处压着的帕子隐隐有些硌人。
白袍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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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门槛,屋内二人闻声抬头,见季时这副模样,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凉气。
泛着乌青的眼周、沾了污泥的衣领,承景帝与安定侯对视一眼。
这人,总不能是出去打架了吧?
“圣上万安。”
极敷衍地礼罢,季时无视掉二人眼中的震惊,没事人一样挨着安定侯坐了下来。
接收到承景帝的眼神示意,安定侯硬着头皮:“季时啊,你这是?”
想起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季时笑了一下。
两次了,就这么怕他?
怕他还敢打他,力气还不小。
季时抬手碰了碰眼下,痛“嘶”一声,恍然回神。
“无碍,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想起正事,轻咳了声,“圣上召臣与姑丈前来议事,可是西北出了乱子?”
安定侯移开视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承景帝道:“有辅国将军守卫西北,能出什么乱子,只是他呈了一道问安折子,与你有关。”
一语落,御前监官将折子躬身递上,季时垂睫,一目十行将内容看了个大概,抬手将其扔到一边。
“让我娶陈飞缨为正妃,就是对他守疆的最好告慰?”季时半掀眼皮,“他若守不住,本王不介意替了他的职。”
见他起了怒意,承景帝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笑。
“你既不愿,朕替你回绝了就是。朕无事了,妹夫,你说说你有什么事。”
安定侯愣愣抬眼,看着冲他拼命使眼色的承景帝,攥了攥拳,自认命苦。
他转身对上季时的视线,尴尬笑了笑:“元家姑娘的母亲为救你姑母而亡,父亲也一直没再娶,你姑母一直把她当亲女儿待。眼见着到她议亲的年纪了,你姑母就想替她择个良婿,可惜京都那些儿郎我们不甚了解,你与白家公子相熟,定然了解不少。”
言外之意,就是让他帮着掌眼。
季时刚想拒绝,几副画像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安定侯趁他未开口,继续道:“论关系,长公主的女儿就是你表妹,表妹的婚事,你可得上点心啊。”
季时欲言又止,想不通安定侯是怎么论的关系。
不过想起元仪,他起了兴致。
他倒是要看看,长公主能为她挑些什么人。
安定侯抬手指向画像上的人,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这些人,他一个也认不出啊。
承景帝理着外衣,起身走到画像前。
“这位是翰林学士之子,二十有二,洁身自好未有妾室,日前在准备今年春闱,是个上进的。”
季时扫了一眼:“这个不行,听说元大公子十八就中了状元,如此愚钝之人,她看不上。”
承景帝笑了笑,继续向前。
“这位是林将军之子,前段日子刚升了百户。”
话音未落,季时皱起眉:“这个更不行,看着像过了三十的,画像都那么丑,真人长得估计跟百鬼不相上下。”
“那这个,刑部尚书之子,仪表堂堂。”
“听闻他自十二岁起,就没自己睡过觉了吧?”
第三人也被否了,承景帝将目光投向第四人:“承恩侯次子秦知珩,这可是你幼时的伴读,据说仍在来往,应当挑不出毛病了吧?”
季时顿了顿,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良久,他艰涩开口:“他性子儒雅,压不住元家姑娘。”
“哦?”承景帝抬手示意下人收了画像,“依你之见,京都男儿可还有配得上元家姑娘的?人家总不能不嫁人吧?”
安定侯见机开口:“就是啊,找个差不多的行了,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承景帝:“我看秦公子就不错。”
安定侯:“那个翰林学士家的凑活凑活也还行。”
二人一唱一和,扰得季时头脑发胀,眼下不时传来抽痛。
他深吸一口:“能文能武,洁身自好,模样也不错,我都占。最重要的是,我能压住她。”
刚还在做戏的两人相视一笑,旋即正色。
安定侯:“不行不行,谁知道人家中不中意你。”
“就是。”承景帝背着手转过身去,“你一个将死之人,就不要拖累人家姑娘了。”
季时:“……?”
6. 赐婚
他压下心中憋闷,耐着性子解释。
“天星司的预言,臣须在十九岁生辰当天冲喜,方可化解命中之劫,既然娶谁不是娶,何不娶了表妹,还能,亲上加亲。”
将安定侯论的辈分原封不动抛回,季时看向安定侯,似笑非笑。
“莫非,姑丈认为京都还有比侄子更合适的人选?”
安定侯稍加思索,认为是该见好就收,顺了他的话:“那倒也是。”
承景帝见状一声冷哼,目光转向立在一旁的御前监官:“高学,朕依稀记得昨日有人说自己死不死的,不用朕操心?”
高学打量着两人的神色,欠了欠身:“是有这么个事。”
见季时侧眼瞧他,高学话音一转:“只是普天之下,哪有父母不心疼孩子的,圣上惦记景王殿下这么些年,好不容易见一回,定不会将他的一时气话放在心里。”
想起当年因何将季时送出京,承景帝的心松动了一瞬。
若不是形势所迫,谁会将最喜爱的孩子送去最苦的岭南军营。
算起来,是他欠了他的。
思及此,承景帝叹了口气:“罢了,你难得向朕开口,朕今日就允了你的请。”
他三两步跨回案前,挥笔落印,一气呵成。
半刻后,捧着赐婚圣旨的季时站在圣宸宫外,总觉得落入了圈套。
他展开明黄布诏,打量着承景帝亲笔落下的姓名,弯眉扬唇。
虽谈不上多喜欢,但至少不讨厌,但愿她真的能给他带来喜。
一门之隔的殿内,承景帝舒服地靠在椅上,眼底的欢喜溢了出来。
安定侯抿了口面前的茶,洋洋得意:“刚从何欢那得了消息,臣就马不停蹄赶了来,这下圣上可放心了?”
“放心了。”承景帝笑得合不拢嘴,“朕看上的人,定然不会差。”
-
越过半座皇宫的距离,急着赶路的元仪对赐婚还一无所知。
她感受着酸痛的小腿,只盼望引路的宫人能快些停脚。
成昭仪的云阳宫在一个偏僻、幽静的地方,院子里种着几株桃树,粉白色的花苞缀在枝上,为云阳宫添了几分生机。
元仪还没刚要踏进云阳宫门,奇怪的声音又出现。
“神女、神女!”
她迟疑地收回脚,下意识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季时的踪影。
不是他在装神弄鬼,难道是她幻听了?
“神女我在这!”
又是一声低低切切的呼唤,元仪一只脚跨进云阳宫门,探着脑袋往里望去,院里的桃枝摇晃着,似在欢迎她。
“我是芳菲啊!都怪那个人突然出现,否则我就能和神女多聊一会的。不过他的身上的气息与九天圣君好像。
“不可能不可能,九天圣君怎么可能到凡间来,难道讨厌的人气息都很相似?”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在元仪脑海中炸开。
元仪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侧眸对上了云池疑惑的目光。
或许,这个声音只有自己听得到。
她放下手,轻咳了一声,缓缓踏进云阳宫。
在桃树下站定,元仪伸手,不由自主地抚上那些花苞,刚想开口问询,芳菲忽然噤了声。
“元姑娘是喜欢这桃树?”
元仪回头,成昭仪端着姿态踏出正殿,笑容僵硬不自然,像是刻意做出给别人看的。
元仪收回视线,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回道:“这棵桃树有灵性,不过臣女家中通灵性的树木只多不少,昭仪放心,臣女不会让您割爱的。”
成昭仪脸上的笑因着元仪的答话僵硬了两分,似乎是没料到她会当场驳了自己。
想起坊间这位元姑娘的流言,她深吸一口气,复又开口:“姑娘不必客气,看上云阳宫什么尽管要就是。芳菲,上茶。”
她将元仪引入主殿内,随口吩咐着。
名唤芳菲的侍女碎步上前,臻首微垂,让人难能窥其真容。
元仪的视线随着她游走,未加遮掩,明晃晃地落在成昭仪眼中。
“怎么,元姑娘是觉得这婢子眼熟?”
和风穿堂过,恰拂起芳菲耳畔垂落的青丝,露出她那张和成昭仪三分相像的脸。
成昭仪狠狠瞪了她一眼,芳菲即刻转过身,理好自己的头发,重又站到角落。
元仪玩味地观察着成昭仪的表情变化。
看来这位主儿同传闻中并不一样,什么谨小慎微,分明就是个欺软怕硬的。
她倚在圈椅上,双手交叠,漫不经心地开口:“成昭仪方才说,臣女喜欢云阳宫什么都能要,可还作数?”
成昭仪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元仪是个傻的,连场面话也听不出。
但若她不应,依元仪的性子,指不定刚踏出宫门半步,就会传出她出尔反尔、不讲信用。
如此一来,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可就全完了。
成昭仪在殿内环顾一圈,确保云阳宫没有什么送不得人的东西,这才重重点头。
“本宫既出此言,必然是不会作假的。”
“那臣女想向您把芳菲讨来。”
成昭仪立马站起身,一口回绝。
“这个不行。”
“为什么?”元仪不解,“是您说什么都行的,现在怎么出尔反尔呢?”
她佯装生气,也从椅上起身。
“既然如此,云阳宫也没什么好待的,云池,咱们走吧。”
成昭仪咬紧后槽牙,恨恨地看着元仪的背影。
元家现在如日中天,她一个被圣上鄙弃的弃妇,又没了太后撑腰,想请来元仪着实花了不少心思。
抛去一连下了半个月的帖子不说,她还搜罗着各种市面上见不着的好东西给元竹送去,一直到昨日接风宴散去,元竹才松口,替元仪应下邀约。
虽然元竹回府后将她送的东西全数退还,可费心搜罗、上下打点、将东西送出宫去也要花不少银子,她不能让元仪就这么走了。
“元姑娘,有话好商议。”
她屈辱地开口,万万想不到自己还要向一个未出阁的少女低头。
元仪转身:“臣女知道昭仪邀约是有所求,昭仪也得拿出诚意来啊。要么割爱将芳菲送予臣女,要么免谈。”
不懂变通的丫头片子,和她难缠的爹一个德行。
成昭仪在心里暗骂,面上却不显。
“芳菲是本宫的侄女,克死了未婚夫婿再难嫁人才被送入宫中,本宫怎能…”
元仪没兴趣听她讲芳菲的身世,见她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不欲与她浪费口舌,提裙欲离。
成昭仪终于意识到和元仪的谈判没有转圜的余地,一咬牙:“本宫答应你。”
五个字一出,元仪立马旋足,重又踏入殿内。
“就知道昭仪是个痛快人,敢问昭仪今日召臣女入宫所为何事?”
她正襟危坐,丝毫看不出方才强硬的模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成昭仪气得牙痒痒,但目的未达成,她只能咽下这口气。
“圣上要为景王选妃,元姑娘可知道?”
“知道。”
“圣上属意谁,元姑娘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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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元仪蹙眉,状若不解。
“圣上心思,臣女如何得知。”
见她不耐,成昭仪狡猾地绕过了这个话题,直奔主题。
“眼看着三皇子也到了年纪,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元姑娘最合本宫心意,本宫想让你为正妃,你意下如何?”
原来是推销自己儿子来了。
元仪起身:“臣女家世不显,恐怕无福消受。”
说罢,她躬身一礼,随后招呼着:“芳菲,走了。”
言行衔接丝滑,仿佛芳菲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人。
芳菲仍旧低垂着头,不敢看成昭仪气成猪肝色的脸,小心翼翼地跟在元仪身后,拐出了云阳宫。
成昭仪气得牙痒痒,她想叫住芳菲,可先前她已答应将人送给元仪,这样一来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要是传出去,要外人怎么看她?
可是元仪都没答应自己的事,凭什么要将人给她。
就这样纠结着,再回神,两人早就连影都不见了。
这时候让人追出去,被其他宫人看到传出去,指不定那几位怎么笑她呢。
成昭仪只好歇了将芳菲追回来的心思,在心里默默将元仪的祖宗八辈子都拉出来鞭尸一遍才罢。
真是不明白,自己的好儿子放着这么多京都贵女不要,非得要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一点规矩都不懂,更不懂得尊老!
-
顺利带着芳菲离开皇宫的元仪才不管成昭仪作何想,她只想知道这个芳菲和那个小桃树芳菲有什么关系。
要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还得把人再送回去。
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花销,元仪舍不得将银子用来养闲人。
甫一入府,元仪拉着芳菲飞快回屋,从内上了锁,就连云池都被她关在了门外。
“小没良心的。”云池撇撇嘴,“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人心呵。”
元仪将芳菲一把按在外堂的梨木椅上,双手撑在两边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叫芳菲?”
芳菲不敢与她对视,害羞地别过脸,双颊上浮了两朵绯云。
“神女,你别这样,人家会害羞的。”
元仪见她如此模样,还有什么不懂。
她立马弹开八丈远,指着芳菲“你、你、你”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线。
“什么神女啊,你话本子听多了吧,我一定是癔症了,居然会信桃树能说话。”
“我就是桃树呀。”
芳菲偏头。
“唔,准确来说,我是桃树的仙灵,天下桃树都是我的化身,大家通常叫我小桃仙。”
元仪根本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她自顾自地将承景帝赏的安神香点上,而后站在鎏金香兽前,双目紧闭,食指紧紧按住太阳穴,口中念念有词。
“邪祟离开,邪祟离开。”
“神女,我不是邪祟,我是集天地精华而成的仙灵。”
芳菲将脑袋凑到元仪面前,也不管元仪看不看得见,一脸认真。
元仪睁开眼,见芳菲还在,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她伸手扯了一下芳菲的脸颊,虽然控制了力道,可芳菲白皙的脸上还是瞬间显出一道红痕。
芳菲吃痛,跳开两步远,一边揉着红痕,一边幽怨地望着元仪。
“居然是真的。”
元仪看向自己的两指,瞠目结舌。
“难道是我天天跟余何欢念叨自己是花神下凡,一语成谶了?”
她咽了口唾沫,自我消化着。
7. 圣旨
半个时辰后,元仪终于接受了自己是百花神女这一事实。
“你是说我得集齐十二仙官才能历劫成功,飞升成神?”
“非也非也。”
芳菲老神在在地摇头,“准确来说是你的失职导致十二仙官被天道责罚,需得下凡体味人间七情,方可历劫成功回归天宫。而你是来赎罪的,只有你帮助她们,才能顺利成神。”
“那你呢?”
元仪更好奇了,如果她是赎罪者,那芳菲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总不能是,麻烦制造者。
要不是她在云阳宫说了一大通莫名其妙的,自己也不会为了将人要来得罪成昭仪。
芳菲瞪大双眼:“我当然是十二仙官之一啊,都说了我是小桃仙!你有没有在听!”
元仪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尖,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十二仙官不是要我帮忙历劫吗?怎么是你来找我?”
“我当然是历劫成功才能恢复记忆啊!不然等你来找我,还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
芳菲双手掐腰站在元仪面前,身体前倾着,因言语的激动微微发颤。
元仪蹬着凳子后退了两寸,别过头小声嘟囔:“我又不知道,这也不能怪我呀。”
芳菲才不管她记不记得,恢复记忆后,她一直被关在云阳宫,家里人都说她疯了,搞得她也不敢将自己的丰功伟绩讲给她人听。
憋了这么久,都快把她憋坏了。
好不容易逮到元仪,她可以暂且原谅她的罪过。
“我跟你说我是怎么历劫成功的。我呢刚及笄便被指了人家,谁成想竟是个病秧子,要我去冲喜的,我哪肯嫁啊,哭闹没用,我就偷偷给那病秧子下了春花散,他硬不起来,又没人肯信他中了春药,就这么活活憋死了,我就历劫成功了。
“所以我建议你今后可以先试试杀了她们讨厌的人,看看能不能钻个空子,若是失败了,再想别的法子也不迟。”
元仪瑟缩了一下,十二仙官不是好人吗,看她的样子,反倒像是个大反派。
讲了这么一大段,芳菲终于缓下情绪,想起了正事:“忘了问,你的法器呢?快拿出来感应感应其他人在哪。”
“什么法器?”
“你下凡历劫连法器也没带来吗?你真的是要气死我!”
芳菲又开启了暴走模式,她在屋内一圈又一圈地转,元仪光是用眼睛看,都被绕晕了。
“法器怎么能不知道在哪呢?没了法器你怎么收集十二仙官?收集不了十二仙官你怎么飞升?元仪啊元仪,你真是要气死我!”
芳菲还在念叨着,元仪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偷偷溜走。
“给我回来!你简直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个神女!”
芳菲的咆哮声几乎要将怡香院掀翻,云池捏着安定侯府递来的请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位芳菲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居然敢冲她们家姑娘吼,真是不知所谓。
云池自顾自摇了摇头,没有叩门,静待芳菲被元仪丢出来。
一秒,两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屋内始终没有传出什么动静,只有芳菲一人东一句西一句,尽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云池迟疑着伸手去叩门,心里盘算着芳菲被元仪夺舍的可能性。
手还没沾上门板,木门被猛然拉开,四目相对,芳菲立马安静下来,向后挪着步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元仪如见救星,眸子亮了一瞬,紧抓着云池的胳膊不放。
“云池,好云池,你一定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屋内完好如初,看不出打斗的痕迹,安神香清淡幽冷,丝丝缕缕飘来,扫清了云池脑中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恍恍惚惚将请帖递上,思绪离了魂。
刚刚真的是芳菲的声音啊。
芳菲不敢与她对视,害羞地低下头,指头紧攥双膝上的衣裙,捏出一道道褶来。
元仪一目十行,从她无语的表情中不难看出,请帖上绝对没写什么正经东西。
“礼部侍郎携金锦祥龙驾云圣诏来访,速来救命?不是,她被赐婚让我去瞎凑什么热闹?”元仪将请帖还给云池,“我不去。”
云池听罢,也觉得自家姑娘不该随小郡主一起胡闹。
赐婚一事毕竟与她无关,郡主胡闹,还有长公主撑腰,她家姑娘要是惹了圣怒,恐怕只有见阎王的份了。
思及此,她转身欲与安定侯府的下人回话,谁料想元仪忽地变了主意,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我去。”她目光坚定,“我最爱凑热闹了。”
-
马车上,云池与芳菲分坐两侧帷幔下,二人四目相对,又齐齐移开目光。
“姑娘,芳菲是救过你的命吗?”云池率先开口,“为什么这种场合还要带上她啊。”
元仪默了默,只觉得命苦。
如果不带上她,指不定回府后又被关起来念经,也不知道现在反悔将她还给成昭仪还来不来得及。
-
安定侯府庄严依旧,门外停了两辆辨不出主人身份的马车,四周是寂寥的,就连鸟儿振翅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余何欢没有如往常那般守在门口,只留了个下人前来等候匆忙赶来的元仪。
蹲踞在外的石狮披红,为庆景王凯旋而悬的彩绸仍挂府门,眼下倒是应景。
旦入府内,却是人稀影疏,直至余何欢所在的合欢院,元仪才将将见了几个下人。
长鞭抽打地面的响声骤然停止,余何欢将其随手递给身侧下人,言语间染上几丝埋怨。
“元小仪你怎么才来啊,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就见不着活生生的我了。”
元仪哑笑,知道余何欢在作假,却还是哄着她。
“看来我来得不巧了,没能见到小郡主宁死不从血溅当场。”
“…?”
“元仪!”
余何欢没好气地锤了她一拳,力道不轻不重,对元仪来说像是小猫抓痒。
元仪笑着退了两步,好一会才恢复正经。
“不闹了不闹了,门外那两辆马车是礼部侍郎的?怎么一路上也没见到人?”
“阿娘不在,礼部怎敢宣旨?”
余何欢轻蔑,随即又道。
“有一事倒是奇怪,我去讨要请帖时,知道是请你,阿爹居然说早就备好了。”
还没等余何欢想出所以然来,院外传来一声呼喊。
“郡主,侯爷请您带元姑娘到会客堂去。”
“完了完了完了。”余何欢急得团团转,“阿娘现在还没回来呢,礼部不能这么急吧?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啊?”
她觑了一眼下人手中的长鞭,心里有了主意。
鞭声响彻整座安定侯府时,礼部侍郎方从会客堂走出。
尘土飞扬,牛皮鞭身扫过他脚前的空地,余何欢一记翻身,将面前直径约一尺的木桩劈成两半。
她侧眸冲元仪递了个眼色,元仪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怀里抱着的另一块木桩稳稳放在礼部侍郎脚下。
“周大人,别急着走啊,本郡主给你露一手绝技。”
余何欢指使着下人将周侍郎架到木桩上,眯起一只眼比划了一番,思索着如何将此人吓得屁滚尿流。
安定侯展着笑,同季时闲谈着往外行,却在触及女儿脸上的狡黠时,乱了脚下的四方步。
“周大人?余何欢!”
他疾步上前,将周侍郎扶下木桩。
周侍郎出身微寒,是凭一篇篇策论爬上来的,正儿八经的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架势。
经此一遭,他早被吓得双腿瘫软,心悸不止。
安定侯安抚过周侍郎,转而咬牙切齿地看向余何欢。
“你呀你,差点坏了人家的差事!”
虽如此说,安定侯的话中却无半点斥责,更像是做与外人瞧的。
“你说,这木桩哪里搞来的?”
元仪弱弱抬手:“是我。”
安定侯一噎。
他知道这丫头实诚,但也不必如此实诚,眼下景王就在一旁看着,这让他是训还是不训?
“小仪啊,我知道你定是受了这丫头的挑唆。”
安定侯还想多说两句,周侍郎已经呆不下去了。
他强撑着站直,开口时声线却还是颤的:“侯爷,正事要紧。”
安定侯终于松了一口气,忙接下去。
“对对,正事要紧,您请。”
下人见状,立马清走地上木桩。
周侍郎捧上明黄布诏。
“圣旨…”
他刚一开口,“哐当”一声,木桩脱手摔到地上,下人垂首连连认错,又招呼了一人。
周侍郎深吸一口气,重又清嗓念道:“圣旨…”
“哐当”。
“…”
两名下人同时站定,垂首认错,又招呼来一人。
“圣旨…”
“哐当”。
俗话说事不过三,饶是脾气再好,三番五次被打断,也足以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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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郎满肚子气,更别说在这之前,他刚受过余何欢的恐吓。
要不是碍着景王在此,他真想一走了之。
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这安定侯府的差事,谁爱干谁干!
“滚!”
安定侯响若洪钟的怒吼一出,下人们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合力将木桩侧着扶起,撅着屁股将它滚出了前院。
“周侍郎,您继续。”
周侍郎接过安定侯亲卫递来的荷包,掂了掂重量,立马喜笑颜开。
安定侯府的差事好啊,安定侯府的差事他最喜欢干了。
他重清嗓,朗声道:“圣旨到。”
前院跪倒一片,唯有季时一人仍负手而立。
周侍郎眉心一跳,余光瞥了他一眼,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承景帝都管不住的人,他才不敢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五子景王季时,骁勇善战、雄姿英发,年已十有八,适婚娶之时,兹闻大理寺少卿元仡幼妹元仪,温良淳厚、品貌出众,特指汝为景王正妃,钦此。”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明黄布诏被递到元仪面前,而当事人呆若木鸡、恍若未闻。
她?温良淳厚?
赐婚给谁?景王?
开玩笑的吧,当事人不该是余何欢吗?她不是来看热闹的吗?
元仪只觉五雷轰顶,前院静可闻针落,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包括景王季时。
“周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
元仪小心翼翼地发问,没敢接过布诏。
“被赐婚的其实是安定侯幼女余何欢对吧?”
周侍郎蹙眉,不明白这又是演得哪一出。
“怎么可能搞错呢?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大理寺少卿元仡幼妹元仪。元姑娘,您且先接旨再高兴也不迟。”
周侍郎将手上的布诏又往前递了些。
高兴?
元仪欲哭无泪,她看起来不该是绝望吗?
“怎么,嫁给本王不高兴?”季时唇边勾起的笑若隐若现,在元仪眼里更像是挑衅,“还是说,高兴傻了?”
高兴高兴,高兴你个大头鬼。
元仪也只敢在心里骂骂,转向季时,她立马堆上奉承的笑:“怎会,元女是觉得身份低微配不上殿下,京都贵女那样多,殿下要不去找圣上再商议商议?”
“不必,本王说配得上,那便配得上。”季时缓缓上前,拿起周侍郎手上的诏书。
他俯身,凑到元仪耳边:“比起现在的惺惺作态,本王还是更喜欢元姑娘桀骜不驯、挥拳打人的模样。”
唇齿相碰吐出的温热喷洒在元仪耳垂,激得她抖了一下,回过神时,季时已经不见了,而怀中是被他硬塞进的诏书。
元仪:“……”
真是小儿换牙,无齿。
手上的圣旨如滚过沸水,烫着她的指尖。想起不久前的那一拳,元仪心生后悔。
这圣旨,定是为报复她来的!
余何欢松了口气,起身拍掉双膝上的灰尘,正准备看看元仪手上的诏书,周侍郎又清嗓,变戏法似的又捧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圣旨到。”
刚起身的余何欢被安定侯拽了一下,重又跪了回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岁安郡主余何欢自降生以来,聪慧伶俐、德行兼备,实乃皇室之幸,今特封汝为岁安公主,赐金册金宝,封邑随州,以昭其德,以显其荣,钦此。”
这下换余何欢懵了。
公主?她?
她阿娘是权倾朝野了吗,居然能给她搞到公主的名头?
“岁安郡主,啊不,岁安公主,快快接旨谢恩吧。”
余何欢依言,谢过君恩,提裙起身。
周侍郎狡黠一笑,又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诏书。
“还来?”
余何欢瞳孔一缩,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侍郎摆手:“这封圣旨不是公主和元姑娘的,是给镇国公长子白公子的。今晨本官已至镇国公府宣读过,白公子让本官捎来,给公主过目。”
余何欢一把夺过,快速扫完内容。
“尚公主?!”
承景帝子嗣阳盛阴衰,至今只一位平阳公主,早早嫁了人,那白喻之能娶的,不就只有刚被封为公主的她了么?
“我不同意!”
周侍郎满意于她的反应,笑意更甚。
“公主不同意也没用,白公子已经谢过圣恩了。”
“这不可能!”
8. 爬墙
金乌残辉染尽陈府户牗,已是傍晚时分。
安定侯府传出一道旨意,将准备传膳的陈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长公主把玩着精致的琉璃盏,漫不经心地抬眸,展颜一笑,让对面的陈夫人一颤。
“圣上为景王赐婚的圣旨已经宣读完毕,陈夫人还打算留本宫多久?”
“您…”
“你不会真以为本宫应邀,就是属意你们陈家吧?景王妃的位置,只有一个,也只会是那一个,你们还是省省吧。”
长公主无心逗留,拂袖离去,唯留陈夫人与陈飞缨坐在原地,不甘地攥紧双拳。
长画紧跟其后,为她披上外衣。
“殿下,陈家给出的好处如此之大,您为何不同意呢?”
长公主靠在软垫上,尽管马车隔音不好,闹市的喧嚣依旧没有影响到她半分。
她提起一块缺了一半的玉佩,望得出神。
“就算本宫同意了,你觉得景王会同意吗?就算景王同意了,你觉得圣上会同意吗?”
“因为陈家是太后的人,所以圣上忌惮陈家?”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长画一眼,莞尔一笑。
“长画,跟了本宫那么多年,难道不明白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危险这个道理吗?”
长画垂首。
“奴婢失言。”
-
不出一日,承景帝的赐婚旨意传遍全京。
半个月来,除去往元家送贺礼外,世族官宦都在打听季时对于此桩婚事的看法。
“所以你真的要娶元仡他妹?”
静思居月兰厅,白喻之将果盘里的枣全都捡了出来,不吃,只是抛着玩。
秦知珩按下他的手,青枣失了掌控,滚落一地。
白喻之心疼地将枣子一个个捡起,一脸怒意。
“秦知珩你干什么,弄脏了你吃啊?”
“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一样,怪不得岁安公主不愿意嫁你,我要是个女子我也不愿。”
白喻之一噎,仍嘴硬。
“谁管你嫁不嫁,反正公主得嫁我。”
秦知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眼见话题岔开,不再搭理白喻之。
坐在一旁的季时对这边的动静恍若未闻,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方搁笔,接上了白喻之的问话。
“反正都是冲喜,娶谁不是娶。”
白喻之咬了一口青枣,笑得玩味:“你对陈飞缨可不是这样的。说实话吧,到底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季时睨了他一眼。
“舅舅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我怎么啦?”
“不思进取!”
秦知珩摇头叹息,应着季时的话。
“镇国公打下的偌大基业,早晚被你给败干净。”
一个两个都来打击他,白喻之往后一倚,抬脚踩上身侧的木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还要怎么上进?像你俩一样往死里拼?”
他不敢说季时,只能将矛头指向秦知珩。
“季时也就算了,他兄弟多,不拼不行。你呢?你爹就你一个儿子,承恩侯的爵位肯定得由你继承,你那么拼干什么?”
秦知珩抿了一口茶,不发一语。
他虽是承恩侯府嫡子,却是次子。
嫡兄去世那年,他始降生。
长兄聪慧,三岁能诗,五岁能武,十一岁考中秀才,可惜却死在了风华正好的十三岁。
于是母亲对长兄的期盼,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承恩侯夫人近乎病态的掌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也就只有和他们二人一起时,才能放松片刻。
“你父亲那个外室子,处理的怎么样了?”
季时没由来的一句问话,彻底打破秦知珩的伪装。
他苦笑:“记在我二叔名下,我能怎么办,还维持着表面的兄友弟恭。”
“秦知玦不是你二叔的孩子?”
白喻之震惊之余,不忘追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二叔又不能生,娶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谁管那是谁的孩子?要不是秦知玦找上阿时,我还被蒙在鼓里。”
秦知珩弯了弯唇,勾出讽意。
“不过他也不足为惧,光有野心,却没多大能耐。”
季时不置可否,抖了抖刚写下的“坤仪”。
掺了金箔的乌墨写出来的字比寻常更亮些,季时盯得出神。
婚期在二月十二花朝节,距今不到一月的时间,吉服早已备好,新妇的嫁衣甚至是比着元仪的身量裁的,显然,是承景帝早安排好的。
看来他对元家人,比他想象中还要上心。
那厢,白喻之仍在追问关于承恩侯府秘辛,左右无事,季时收了纸笔,看向两人。
“元府,去不去。”
白喻之终于放过秦知珩,将兴趣提到这地儿:“这都入了二月了,过不了几天就能将人迎进门,你就这么着急?陈家人来打听,我可是说你并不上心的。”
想起辅国将军一家,季时一阵头痛,沉默良久,他方启唇:“不走正门。”
-
元府大门正对和昌街,街道并不宽敞,却实在热闹。
距离吉日仅有不足一旬时间,府上热闹了大半个月,至今未见消意。
元府下人步履匆匆,穿廊跨院,谁都没有注意到向来连个鬼影也见不着的后墙会攀上三个人。
白喻之看着八尺墙头上立着的人,欲言又止。
瞧着四下无人,他才开口:“你说不走正门,合着是要带我爬墙?”
话到末尾,陡然拔高了几度,不难听出他的震惊。
季时不以为意:“从小到大你爬的少了?秦知珩最沉稳,他在下面把风,你快些上来。”
话虽此说,白喻之仍踌躇:“这是人家元姑娘的内院吧,这不合规矩呐。”
季时不耐地白了他一眼:“离得远着呢,我怎么可能把你带到我未来王妃内院?秦知珩在外为你把风,你在里为我把风,懂了?”
眼瞧着有下人跨过后院往此来,季时不再废话,纵身跃下,闪身往怡香院摸去。
人影消失在墙那头,白喻之生怕他在元府出什么意外,一咬牙,蹬着墙体翻身入内。
一连半月,元仪都被关在怡香院,跟着宫里拨来的嬷嬷学礼仪。
“背要打直,步子要稳,手摆动的幅度不可超出步幅…”
教习嬷嬷的唠叨声照旧,芳菲从特意分给她的耳房冲了出来,手上还扬着折扇样的东西。
“总算做出来了,天不亡我芳菲,天不亡你元仪。”
教习嬷嬷回头站定,鹰隼一般锐利的眸紧盯着突然乱入的芳菲。
芳菲瑟缩了一下,半个月的废寝忘食,她丝毫不知教习嬷嬷的存在。
“纪姑姑。”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纪姑姑冷哼:“芳菲姑娘进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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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受过调教的,现在怎么这么不知规矩,说出去还以为是姑姑我没有教好。”
噩梦般的记忆如潮水袭来,芳菲下意识闭上眼,后退两步,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两鬓的碎发并未垂落,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发已和元府其他下人一样被尽数挽起。
她冲纪姑姑扮了个鬼脸,将对方气得直瞪眼。
元仪趁机偷了个懒,纪姑姑似有所感,转身的瞬间,戒尺落下,狠狠打中元仪的脊背。
隔了小半个院子的内墙上,季时借着树影藏身,见此指尖微动,险些翻下。
白喻之看不见院内情形,但依着对季时的了解,不难看出此人现在起了怒意。
他小声“诶”了一句,生怕那人一个冲动跃下。
得了提醒,季时方意识到自己走的是旁门左道,并非正大门进来的贵客,收了动作。
院内,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痛,元仪闷哼了一声。芳菲见状,不再隐忍,抄起手上刚做好的折扇打了过去。
纪姑姑吃痛地捂住后脑勺,执着戒尺,正欲如先前那般教训芳菲,却被元仪一脚踹中,踉跄着倒了下去。
到底是陈皇后的人,不好将人真打出个好歹,元仪刻意收了力道,却不想给那人留了放狠话的劲。
“你们…你们岂有此理!我定要如实上报给皇后!”
她倒在地上哀嚎,元仪掏了掏耳朵。
“芳菲,把她丢出去,让长公主做主换一个来。”
“得嘞。”
芳菲兴致冲冲地拉起瘫坐地上的纪姑姑,一路将她拖出怡香院,吩咐着府内下人将她送回皇宫。
隐在树后的季时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那一脚,干净利落,但看受击人的跌倒的距离来看,她还是留情了。
分明是有分寸的。
想起宫宴那晚白喻之对她的评价,季时侧眸往下投了一个白眼。
什么也没做的白喻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陪他私闯民宅,为何还要遭此冷眼。
正欲问话,那人已转过头去。
“早就看这人不顺眼了。”芳菲折回,拍打着身上新裁的衣裳,“老扒皮手下的奴才,和她主子一样,另一个张姑姑是个好相与的,却总被她打压。”
元仪乐了。
“陈皇后知道你说她是老扒皮吗?”
芳菲满不在乎。
“反正你就要嫁给景王了,到时候我就是景王府的人,谁敢动我?”
“之前还讨厌他,现在就不讨厌了?”
芳菲撇撇嘴:“我讨厌又没用,你难道敢抗旨不嫁?”
元仪在内院绕了几圈,摩挲着下巴,想起半月前的初见,她轻笑出声:“景王此人虽狂悖,却实在俊俏,嫁给他倒还算赏心悦目。”
更何况,他还打不过自己。
她正想着,树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是谁?”
见被发觉,季时不敢再待,匆匆越过两道墙出了元府,不明所以的白喻之险些跟不上他的步子,直到追出府,他才得以喘息。
“我说你,还没待多久呢,怎么就走了?”
“被发现了。”
言简意赅,白喻之却嗅出不一样的味道。
“这么怕被抓包,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季时张了张口,想要反驳,白喻之拍向他的胸口:“承认吧,根据小爷混迹情场多年的经验,你这就是喜欢上人家了。”
9. 添妆
在树后找了半天也没找见人影,芳菲茫然。
“你确定听见有人在笑?”
元仪往墙头上看去,半晌摇了摇头:“许是我听错了。”
经这么一打岔,芳菲早忘了方才的话题。
她一拍脑门,举起刚才用来袭击纪姑姑的折扇,大致检查了一下,递给元仪。
“喏,里面注了一丝我的仙力,虽比不上你之前的法器,但还算凑合。”
元仪听罢一愣,不肯去接:“那你呢?”
经过几日的交谈,她已经将下凡历劫的前因后果理了个七七八八。
被降罪下凡后,每位仙官只能保留一丝仙力,而她这个神女较为幸运,力大无穷的本事倒是留了个十成十。
眼下芳菲将仙力注进折扇,就意味着她将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在人间只能再留一年,若不及时回天宫,便会魂飞魄散。
芳菲丝毫不在意,硬是将折扇塞进元仪手里。
“你护着点我呗,我提醒你,不许再把它弄丢!要是别人知道里面有我的仙力,将它吸收了,我会立刻魂飞魄散的。”
元仪展开折扇细细观摩,面部抽搐了一下。
用圣旨做成的折扇,谁敢偷?
还没等两人再多聊一回,云池疾步进入,带来的消息将两人炸了个不轻。
“圣上来了。”
-
元府议事厅是专为圣上所修,平日里不轻易开放。
元仪到时,承景帝坐在上首,元竹与元仡分坐在他左右两侧。
不知元竹说了什么,承景帝乐得前仰后合,毫无帝王风范。
“小仪来了?”他轻咳一声,重端姿态,“到朕身边来。”
元仪盈盈一礼,款款上前。
该说不说,纪姑姑虽然可恶,但在礼仪方面确实颇有建树,仅仅半个月时间,元仪好似脱胎换骨一般,同宫内陈皇后相比也丝毫不差。
承景帝满意地看着元仪,眸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
“过些日子便是婚期,你可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元仪回得不卑不亢,“但臣女会竭力做到最好,还望圣上宽恕臣女的错处。”
“哦?什么错处,说来朕听听。”
承景帝笑着,看不出丝毫异样。
莫非是自己想错了?他根本就不是为着纪姑姑来的?
元仪心里懊悔,只恨自己嘴快,就算承景帝尚且不知,被她这么一说也该知道了。
她硬着头皮开口:“臣女今日,将纪姑姑赶了回去。”
“朕还以为什么事呢,你如今礼仪很好,不学也无妨。”承景帝大手一挥,将元仪提到嗓子眼的心按了回去,“朕今日来,是给你添妆的。”
一语出,厅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添妆?给她?
元仪懵了。
承景帝与她非亲非故,若非要谈关系,只是她准夫婿的父亲。
为她添妆,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元竹与元仡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诧。
元仡眉动:你提议的?
元竹探手:没有啊。
元仡:他是觉得咱们家穷的出不起嫁妆了?
元竹:既来之则安之。
元竹安详地阖眸,接下来的所有流程,他都如梦游般,听到什么做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一直到承景帝离开,他才如梦初醒,耳畔回荡着承景帝那句:“你将元仪养的很好。”
“他什么意思?”元竹问。
元仡一脸复杂:“可能,小仪不是您的亲生女儿,是圣上的吧。”
元仪和元竹同时顿足,同时挥拳,动作整齐划一。
“找打!”
“找打!”
“是亲生的,是亲生的!”
元仡的哀嚎回荡在元府,下人们早已见怪不怪。
-
“所以圣上到底为什么要为我添妆?”
直到睡前,元仪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云池为她散发,宽慰着:“别想这么多,大抵是为景王,元府不比世家大族,底蕴不深,圣上是怕您出嫁时被人笑话吧。”
元仪默了默,还是不太认同。
若是只为争面子,完全可以抬几个空箱子了事,哪要那么些真东西?
光铺子就十余间,更不要说良田山庄、金银首饰。
就连传闻中举世无双的那副红玛瑙头面,都在她的嫁妆之列。
平阳公主当年的嫁妆有那么多吗?
元仪有点怀疑。
“姑娘您就别想了,就算现在给了您,今后若是想收回,也就是圣上一句话的事。”
云池的话点醒了元仪,她怎么忘了,给她添妆的是圣上。
就算在官府留了一张单子证明这些是她的嫁妆,但只要圣上一句话,那还不是废纸一张。
疑云散去,元仪舒服地躺在床上,痛骂了一句万恶的剥削者。
云池在烛台旁摆上两根蜡烛,悄悄退了出去,锦帘垂下,没有打到从檐角垂下的铜铃。
云池盯着铜铃出神,芳菲绕到她身后。
“看什么呢?”
云池回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你怎么还没歇下。”
“不困。”
芳菲有点兴奋。
她才发现自己对皇宫那地方这样抵触,仅仅是将之前压迫她的嬷嬷给打了,就能高兴成这样。
“你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呗,听说你是夫人带来的。”
云池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作为交换我也给你讲我的。”
芳菲紧跟不放,云池淡淡开口。
“没兴趣。”
屋门被云池甩上,差点打中芳菲的鼻尖。
芳菲退了一步,险些踩空。
“莫名其妙,不讲就不讲呗。”
芳菲还是不想睡,听说元仡今夜要去刑部大牢,她稍作思索,隐入夜色。
-
密云遮月,一声惊雷划破黧穹,雨珠若乱琼碎玉,倾洒而下。
今天是二月初三,惊蛰。
伴着车毂轧进水坑发出的奇异声响,几道身影在刑部大牢前显现又消失。
幽冷的烛光是大牢里唯一照亮的物件,冷风自裂墙渗入,为此间添了几分阴冷可怖。
刑部侍郎卢顺命看守点了几支火把,生怕冻着这几位难缠的爷。元仡早在下雨前便到了,正翻阅着犯人的供词。
是一桩盗窃案,承恩侯二房的管家偷盗承恩侯腰牌,在钱庄借了两千两银,后拒不还钱,问就说花光了,至于银钱的去向,至今仍未查明。
两千,这个数目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是不知道这管家缘何要冒着风险偷盗承恩侯的腰牌。
白喻之看见他,不怀好意地蹭了季时一下。
“你大舅哥。”
元仡茫然抬头,见是季时,匆匆行礼。
“景王殿下。”
季时淡淡受下他的礼,侧眸剜了白喻之一眼。
“身上不舒服就去洗澡,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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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地牢里的虱子都去找你。”
“还有不到十天就要娶人家妹子了,还不乐意改口啊,今儿上午你还翻人家墙呢。”
白喻之抬臂想搭在季时肩头,季时不动声色地越过他走到元仡身侧,让他扑了个空。
眼见着他俩一道往里走,白喻之摸摸鼻头,转向秦知珩。
“你看他这人。”
秦知珩不接招:“这里是大牢,你还是安分些,小心阿时等会给你丢出去。”
白喻之摸了摸鼻尖,确实是季时能干得出来的事。
这案子本就与他无关,他是自己巴巴跟来的,就算被丢出去也找不着人说理。
越往里走,潮意越重,一股掺着腥臭的霉味传来,除了季时,几人都不约而同遮了下口鼻。
看守打开最里间的牢房,静立一旁。卢顺摸不清季时的意思,今日不是他当值,但人是他下令抓的。
偏头瞄了一眼秦知珩,他有点担心。
季时不会让他把人给放了吧?
“卢顺。”季时的嗓音带着点哑,“本王今夜一直呆在王府,你可知晓?”
卢顺愣了一瞬,立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本官今夜不当值,早早歇下了,谁也没见过。”
季时冷冷“嗯”了一声:“管好你手下的人,都出去吧。”
这间牢房被三面封死,白喻之举着支火把才将整间牢房照亮。
墙角缩着一个人,正是承恩侯二房的王管家。明亮的火光刺得他抬起手来遮住双眼,好一会才适应过来。
“景…景王。”他的瞳孔骤缩,看见了季时身后的秦知珩,“三公子,三公子救我,这事不是我干的呀。”
秦知珩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这人是他父亲承恩侯亲自检举的,当时他说腰牌丢了,担心府内有不轨之人,请卢顺带人搜查。
真的抓住王管家之后,承恩侯又声泪俱下,不肯相信。
想到这,秦知珩勾唇弧出一个讥笑。
“三公子,我在侯府干了四十余年,从老侯爷在时就是府里的管家,是看着你父亲叔叔、你们兄弟长大的呀,我怎么会这么糊涂去偷侯爷的腰牌呢。”
王管家手脚并用爬到秦知珩脚下,攥紧他衣服的下摆。
“分家后,侯爷厌弃我,将我送到二房我也毫无怨言,勤勤恳恳干了十年,三公子,我是什么样的人侯爷最该清楚啊。”
王管家匍匐在地,泪水与牢房内的脏泥混杂在一起,糊在他脸上。
秦知珩俯身将他扶起。
“王伯,你膝盖有伤,别跪了。”秦知珩道,“你愿意离开这吗,离开承恩侯府。”
-
一直到走出大牢,元仡都是蒙的。
他当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呢,还值得季时捎人叫他来,不就是失手销毁一份档案的事,季时本人也完全可以做到啊。
“元少卿。”季时喊住他,“赐婚一事,本王很抱歉。你也知道打出生起,天星司就断言本王活不过弱冠,需得在十九岁生辰这日冲喜,娶元家姑娘,实是无奈之举。”
元仡面上一副理解的模样,暗地里却狠狠痛骂。
说什么无奈之举,还不是怕死才娶他小妹冲喜,亏他还觉得承景帝出手阔绰,给元仪添了那么多嫁妆,合着是心里有愧。
季时一顿:“不过,她既然要嫁给本王,本王定会尽夫君之责,你不必疑心找人暗中监视。”
监视?
元仡转头,对上芳菲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元仡:“…”
10. 大婚
“他真这样说?”
元仪摆弄着瓶中插的桃枝,慢条斯理地修剪。
芳菲凑近,瞪着一双无辜的眼。
“那还有假。不过元仪,根据经验之谈,需要冲喜的男人都身体有亏,那里不太行。若是强行圆房,说不准会精血耗尽,提早归西,我建议你直接把他杀掉。”
这叫什么话。
元仪手一抖,不小心将桃枝从中截断,给芳菲心疼坏了。
三日后,承恩侯得了癔症的消息传了满城风雨,刑部侍郎和看守矢口否认曾关押过二房的王管家,就连大理寺卿也说从未审讯过此人。
二房和官府甚至拿出了王管家去年冬天去世的证明,否认将人从大牢中劫走。
承恩侯闹了几日没有结果,此事就这么轻轻揭过。
-
二月十二,花朝节至,第五次鼓声响,天方泛起银白,下人急中有序的脚步破了元府的寂静。
今日是元仪出嫁的日子,天未破晓,她便被惊起,撑着酸胀的眼皮,静静端详即将上身的两样东西。
一个是朝阳九龙九凤挂珠点翠冠,镶嵌红宝石一百零八颗、蓝玛瑙十六颗,共用珍珠四千八百八十四颗。
另一个则是正红为底的八团龙凤驾彩云纹吉服,玄色外袍金丝共勾百字喜。
这两个东西怎么看都是皇后才能用的规格。
元仪不懂这些,只觉得光是梳洗妆扮,就要耗光全部力气。
元夫人不在,云池的母亲高妈妈顶替了元夫人的工作,为元仪梳发。
喜婆都是会说话的,连珠妙语,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高妈妈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为她的小姐梳发,送她出嫁。如今,她重复着相同的动作,送小姐的女儿出嫁。
不同的是,这一次元仪嫁的风光,不必像多年前那样,小心谨慎草草了事。
高妈妈噙着泪:“元府上下还需要我打理,实在不能陪姑娘到王府去,姑娘万事要多保重。”
“高妈妈,我饿了。”元仪冷不丁一句,将悲伤的氛围打破。
高妈妈擦去泪水,传下人将温好的粥端来。
一上午没吃东西,元仪早就饥肠辘辘,三下五除二解决完一碗粥,还是觉得不够。
“今日注定不能用太多,姑娘您就先忍一忍。”高妈妈心疼地又给她塞了几块糕点,算作午膳。
元仪狠狠咬了两口,期盼迎亲队伍可以快些来。
满府缀着彩灯,大红喜字高调的从巷头一直贴到巷尾,万响鞭炮燃到尽头,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接亲的队伍停在元府门口,前后足足贯穿了整条巷子。
季时身着婚服行在最前,驾着一匹系了红绸的白马,意气风发。
“新妇出门!”
礼生高喊着。
元夫人去得早,堂前唯有元竹一人,与之平齐的另一侧座椅,是空的。
元仪双膝跪地,深深地拜了下去,在眼眶中打着转的泪水伴着她动作,滴落在地。
元竹脸上有一丝动容,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学培花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怜他发妻早亡,没能亲自送她出嫁。
冰凉的泪水从他脸上滑落,元仪没有立即离开。她上前,用温热的指腹拭去元竹脸上的泪,声音又轻又缓:“今天是女儿大喜的日子,阿爹别哭啊。”
元竹强撑着笑:“进了王府千万别委屈自己,要是那小子对你不好,我就是死也得把你带出来。”
元仪笑着摇头,没有接话:“时候到了,阿爹不必再送。”
在六位喜婆、八位全福太太的带领下,元仪跨出元府,她想回头看一眼,却都不行。
“新妇不走回头路,王妃慎行,您该上轿了。”
喜婆附在她耳边,半提醒半警告。
等候多时的龙凤喜轿现在元仪面前,绣满“禧”字和牡丹纹样的红色绫罗轿帏被撩开,元仪举着团扇,一步一步走进。
随着礼生大喊一声“起轿”,锣鼓声再度响起,队伍比来时还要长一倍,齐齐往皇宫中正门去。
大皇子端王站在中正门前迎接,看着缓缓前行的队伍,心里不是滋味。
都是承景帝的儿子,偏生季时是最独特的。
出生便封爵;六岁得封地,并被特赦在京都立府;婚服比亲王的品阶要高,就连婚典,也被特许在大明殿举办。
世人都说什么母凭子贵,其实是子凭母贵才是。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想起那位早逝的白贵妃,心里一阵发酸。
身侧,端王妃察觉到他的异样,悄悄握住他的手,无声地安慰着。
轿子停在中正门前,季时翻身下马,等着轿子中的人现身。
龙凤团扇先她一步露面,元仪低着头从轿子中钻出,生怕碰坏头顶那个足有千斤重的凤冠,自然地略过季时伸出的手。
她站定,等候宫人为她托起婚服下摆的空隙,偷瞄着身侧的人,却瞥见季时下压的眉骨。
仅一瞥,元仪收回目光。
就算自己的容貌称不上倾国倾城,那也是万中无一的。
娶她就这么不乐意?
另一边的季时不知道元仪内心的想法,只不解为何新妇不愿搭上自己伸出的手。
嫁给他就这么不乐意?
二人各怀心事,礼生继续喊。
“开宫门!迎新妇!”
红绸一直从大明殿主座延伸到中正门前,两人踏上,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失了颜色。
百官朝拜,公侯祝贺,兄长的助言,季时全都听不见,只能听见元仪发冠上珠翠相撞发出的脆响。
承景帝独坐高台,身侧是白贵妃的牌位。众妃皆在殿外垂首,就连陈皇后也只有站在阶下迎新人的份。
直到踏上白玉雕成的台阶,站到承景帝面前,元仪仍旧觉得不真实,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季时不情不愿地弯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承景帝,恨不得当即夺回白贵妃的牌位。
“夫妻对拜!”
礼生仍高喊,二人转身,弯腰的瞬间,元仪感觉凤冠松动,并未完全弯腰。
她想开口喊住季时,却已经晚了。
季时比她整整低了一个头,他起身,对上元仪唯一露出的那双桃花眼,顿了一瞬,凑到她耳边低声笑。
“就这么急着给我一个下马威?”
距离太远,百官对大明殿内的场景看不明晰,承景帝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生气,只是嘱咐礼生进度快些,手上不住地抚摸白贵妃的牌位。
-
一场典礼下来,元仪是腰酸背痛肚子饿。
季时还在大明殿同宾客道谢,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元仪索性丢掉团扇,让芳菲为她捏肩。
“云池,你也别闲着,去给我整点吃的来。”
“姑娘,这不合规矩吧?”
云池犹疑,这里毕竟是皇宫不是元府,这样真的可以吗?
“什么规矩,现在我最大,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元仪不满地嚷嚷,早膳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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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一碗白粥,午膳是一碗莲子粥外添高妈妈给她塞得两块糕点,这哪够她吃的。
一天下来,她早已饥肠辘辘,只要有吃的,哪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
“王妃好大的口气。”
季时推开门,似笑非笑地望向元仪。
元仪立马从凳子上弹起身,坐到铺满了枣子、花生、桂圆、莲子的软榻上,背着手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团扇。
“姑娘,在这。”
云池从地上将团扇捡起,小步递了过去。
元仪立马接过遮住下半张脸,芳菲和云池退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季时哑笑,上前抽走元仪手中的扇子,戳穿她的伪装。
“不是饿了?”
飘香入鼻,元仪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烧鹅。
她激动地咽着口水,看向烧鹅的眸子闪闪发亮,比看到季时还要高兴。
到底没忘这里是谁的地盘,元仪狠心别过脸,看向季时,一脸殷切。
“王爷这么早就回来了?”
季时与她相对而坐,笑着应道:“懒得和众官纠缠,就让大哥替我给他们敬酒。”
“那,你吃了没?”
元仪小心翼翼地发问,生怕季时说没吃,同她抢那烧鹅。
看穿了元仪的小心思,季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放心,都是你的,你若不够,可以让小厨房再做。”
元仪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得到季时的应允,她顾不上什么礼仪,只想将散发着勾人香味的烧鹅吞入腹中。
站在门沿的喜婆终于得以插话。
“王爷、王妃,你们还没喝合卺酒。”
“对对,步骤不能少。”
元仪迅速拿过酒壶,斟满两瓢。她将其中一个塞到季时手中,自己则举起另一瓢,一仰而尽。
“这…”
喜婆还想说什么,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季时打发走了。
吃完一整只烧鹅的元仪还只有半饱,院外已经听不到交谈声,想来是宴席已散。她不好意思让小厨房另起炉灶就为给她烧菜,只好歇了心思。
季时掐着时间踏进内殿,准备享受一番被白喻之夸上天的新婚夜。
元仪看着他,愣了。
“你还没走啊?”
季时不解:“我该去哪?”
反应过来这里是季时在宫里的住处麒麟宫,元仪“哦”了一声。
典礼结束,她已经是景王妃,今夜他们是要睡在一起的。
想起芳菲前些日子说的话,元仪起身,将床上寓意着“早生贵子”的那些小圆物连成一条线,摆在正中间。
“我都知道,你娶我就是为了冲喜。我呢也不是爱胡搅蛮缠的人,你就放心在这睡下,我绝对不会越界。”
像是怕伤到季时的自尊心,她环顾四周,低声补充。
“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是花神,下凡历劫的,所以我一心成神,无心情爱之事,殿下不必勉强。”
“…”
神特么花神,当哄三岁小孩呢。
季时冷笑:“乐得其见。”
他上前,将元仪摆好的东西尽数扫落,抱起被子就往外走。
“你自己一个人睡吧,本王去偏殿。”
元仪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他这是生气了?”
芳菲凑过来,同她并肩而立。
“不能吧,难道是觉得没面子?”
元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举的男人总是这样敏感,她都这么小心翼翼了,还是被他听出来了?
11. 宵禁
刚绽苞的花枝挠着月兰厅的窗,屋内白喻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说你大婚夜在偏殿睡了一宿?”
季时冷着脸,抄起手边的青枣朝他丢过去:“我就不明白了,嫁给我就这么不高兴?”
白喻之侧身躲过,冲他挤眉弄眼,言语中添着些幸灾乐祸。
“你还不如娶陈飞缨呢,好歹人家心仪你多年。”
听见这个名字,季时微微皱眉,连眼皮都没抬,又从盘中捏了颗青枣,翻来覆去地瞧,思绪飘到九霄云外。
明明是寓意着“早生贵子”的好物,却被她拿来将床隔成两半,也亏她能想的出来。
季时越想越苦闷。
昨晚那句不必勉强到底几个意思?她是觉得娶她勉强,还是行房事勉强?
见他那副丢了魂的样,白喻之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摇摇头,啃了一口季时刚丢过来的青枣,看向身侧:“阿珩看到没,这就是陷进去了,你今后可千万别和他一样。”
他自然地揽过秦知珩的肩膀,传授经验:“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但是谁降谁,那就不得而知了。作为兄弟,我可不希望你被降住。”
秦知珩没好气地推开白喻之,抢过他手中的枣,整个塞进他嘴里。
“吃吧你,哪来这么多话。”
白喻之含着枣,还想拉他说些什么,巨大的轰响从外传来。
静思居,顾名思义,主打一个静逸宜情,来此消费的多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像今日这般喧闹,还从未有过。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季时神思回笼,他变了脸色,忽地起身推开门。
一楼,门口的几人没注意到二楼的动静,仍陷在争吵中。
陈飞缨下颔微抬。
“谁人不知我辅国将军府的人是静思居的贵客,你凭什么和我争?”
元仪不屑与她多费口舌,转而去问掌柜讨要门牌。
陈飞缨气恼,伸手便要去抢夺,元仪抬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任她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分毫。
余何欢借势叉腰,洋洋得意:“本就是我们先你一步,怎么能叫抢呢?”
陈飞缨与余何欢一向不对付,听她这么一说更是气从中来。
“先前你父亲只是我爷爷手下的一个无名小吏,若不是好命娶了长公主,你以为你有资格同我争抢?”
“我管你呢。”余何欢翻了个白眼,“你甭管我阿爹之前怎样,我阿娘是当朝长公主,我是圣上亲封的岁安公主,于情于理,你都该向我跪拜。”
“休想!”
陈飞缨梗着脖子,手上的挣扎更甚。
“我陈家护国有功,皇后是我亲姑母,圣上器重陈家,你怎敢这样对我。”
元仪抬脚踹向她的膝盖,陈飞缨失去平衡,不得不双膝跪地。
“让你拜你就拜,哪这么多废话。别忘了,我是景王妃,你也拜我一拜。”
她居高临下,一只手拿着门牌,一只手死死攥着陈飞缨的手腕。
这个姿势,实在算不上美观。
陈飞缨咬唇,心底满是屈辱。眼见挣脱未果,随即转头冲身后的仆从发布施令:“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拿下!我父是平定西北的功臣,连圣上都要给三分薄面,还怕她们?”
吼声充斥一楼大堂,身后的仆从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陈父是平定西北的功臣不错,可对面一个是长公主的女儿,一个是景王季时的王妃,君臣有别,谁敢真的将她俩拿下?
陈飞缨想掉脑袋,他们可不想。
“废物,废物!”
陈飞缨喊着,双眸如淬毒般,死死盯着元仪。
面前这个人抢了她的王妃之位不说,还三番五次地让她在人前出丑,实在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还未动作,一直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少女忽地上前。
她朝元仪、余何欢盈盈一拜:“表姊刚从西北回京,她不懂事,举止言谈有差,妙彤在此替表姊给二位道歉。”
余何欢冷哼一声,没有接话,上下打量着穆妙彤。
她与陈飞缨自幼便有过节,对于陈飞缨身边的人,她从来都是不屑的,能识得她名字已是难得。
余何欢对她的印象不深,唯一记得的就是她的八面玲珑,无论对谁都是好脾气,鲜少见她与人争执。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与陈飞缨是表亲。
“景王妃。”穆妙彤见余何欢不吃她这一套,转而将视线投到元仪身上,“您方新婚,妙彤还未来得及向您道喜。”
说罢,她又是一礼。
“表姐心仪景王多年,一时未能如愿,见到王妃不免头脑发昏做了错事,还望王妃见谅。”
元仪:“…”
合着她是那个抢人夫婿的恶人?
若是顺着她的话原谅陈飞缨,她心里总不得劲,若是不原谅,倒显得她过于小气,得了便宜还不卖乖。
放在先前,她定会重重惩戒陈飞缨,逼着她磕头不可。
有长公主在,只要不涉及皇家,她再怎么闹都能被抹平。
可现在,她是景王妃,一言一行都关系着景王,没人教过她怎么做呀。
听闻那位景王最爱干的就是将参他的谏官丢去军营,若是给他惹了麻烦,她不会也被丢到军营里去吧?
犹豫之际,脚步声自木阶上延下,季时稍稍抬眼,声音清冽。
“陈姑娘心仪多年的,究竟是本王这个人,还是景王妃这个位置?可惜,本王对元姑娘情根深种,无论是本王还是景王妃,都只会是她的。”
对上元仪投过来的视线,季时弯了弯眉。
就凭他这皮囊,这种情境下为她撑腰,还不把她给迷死。
元仪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手一松,解开了对陈飞缨的禁锢。
情根深种?
才见过几面啊,这话他也说的出来?
大庭广众,人都瞧着呢,挺丢人的。
元仪根本不信季时的话,只当他是为了解围胡诌的。
不过是为了冲喜,难不成只有娶她才能冲成功?
认出下楼的几人,穆妙彤的脸白了一分,挪着步子默默离陈飞缨远了些,思绪乱成一团。
一个是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战神季时;一个是以笑面虎著称的经商奇才白喻之;一个是文武双修的夺命书生秦知珩。
她要完。
对面三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内心想法,只见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呼吸急促,险些晕倒过去。
幸而白喻之反应快,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她倒在静思居门前。
“她似乎,先天心脉受损,受不得刺激。”
白喻之给一脸茫然的两人解释,收回横在穆妙彤腰间的手。
季时狐疑的目光在穆妙彤和白喻之身上徘徊。
“你怎么知道?”
“哎呀,大家都知道,就你俩两耳不闻窗外事,是吧公主?”
白喻之伸出手肘碰了碰余何欢,余何欢抱臂,后撤一步躲开,冷冷看着他。
白喻之也不嫌尴尬,又转身去问元仪。
“对吧弟妹?”
元仪偷偷瞄了一眼余何欢的脸色,尬笑着也退了一步,与余何欢并肩:“白公子,我也不关心这些事。”
白喻之:“…”
这下尴尬了。
眼见着气氛一分分凝固,季时咳了一声,将其打破。
“本王记得,这静思居似乎是王妃的产业?想来王妃有资格决定要不要招待这位客人。”
元仪偏过头,眉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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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着不解。
“是我的吗?”
季时一噎,他深吸一口气,好脾气地提醒:“似乎是,王妃的嫁妆?”
元仪眸光一亮。
承景帝给她添的妆里有不少商铺,她没仔细看,一股脑丢给云池打理。不过季时都这样说了,那想来是真的。
她立马挺直腰杆,冷冷出声。
“来人,将陈姑娘请出去,静思居此后拒不招待辅国将军府上的人。”
她瞥了一眼面容苍白捂着心口的穆妙彤,软了语气。
“至于穆姑娘,好生送到府上。”
穆妙彤松了一口气,临行前还不忘再作礼。
白喻之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见人消失在门外,他才啧啧叹出声。
“瞧瞧人家这礼仪,大家闺秀啊。”
余何欢白眼翻到了天上。一见到他,好心情没了大半,见他行径,另一半也消失殆尽。
她转身略过白喻之,喊了一句:“元仪走了,这里不干净。”
元仪知晓她的意思,轻笑一声,紧跟其后。谁想还没刚走两步,便被季时拉住手腕。
她顿足,掀起睫帘,目光顺着季时的手臂,一直落到紧抿的唇上。
拉住人又不说话,哑巴了?
可惜她只敢在心里想一想,话到嘴边变成了:“殿下可还有事?”
季时松手握拳抵在唇边,他清嗓,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你们什么时候回?”
“宫里还有宵禁吗?”
元仪不解,出嫁前没听长公主提过这事啊,不过季时身上的特例太多,就连成婚后在宫中住三天都能被特许,单有宵禁也不奇怪。
季时被她问得哑然,良久才答。
“没事,就是随口一问。”
元仪不明白他这又是哪一出,僵持之时,端王妃踏进了静思居,她无心再同季时讨论宵禁的问题,启声赶人。
“我约的人到了,殿下快请回吧。”
留下这么一句,她无一丝留恋,同端王妃并肩说笑往二楼雅间去。
白喻之挑眉,和秦知珩对视了一眼,嗓音又染上吊儿郎当。
“阿珩,你今晚什么时候回?”
“喻之放心,承恩侯府没有宵禁。”
两人一唱一和,扰得季时更为心烦。
他黑着脸吐出一个“滚”字,抬步跨出静思居。
白喻之和秦知珩连忙跟上,一边追赶,一边还不忘打趣季时。
“我记得静思居分明是阿时你的产业,什么时候变成元姑娘的嫁妆了?”
秦知珩笑着:“你懂什么,阿时这是在给夫人撑腰呢。”
“可我看元姑娘似乎并不领情呢。”白喻之挤眉弄眼,“莫非是郎有情妾无意?我就说阿时这家伙怎么突然同意娶妻,原来是早有预谋啊。”
秦知珩恍然大悟:“你脑袋灵光啊白芋,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还真以为阿时是随便挑的。”
“说多少遍了别叫我白芋,有损我英明神武的形象。”
季时被他俩吵得头脑发昏。
“我看你俩都不用娶妻了,如此般配,凑活凑活得了。”
白喻之和秦知珩闻言,立马拉开八丈远,仿佛先前的哥俩好都是幻觉。
“谁要和他一起!”
“谁要和他一起!”
季时目的达成,拂袖离去,深藏功与名。
-
雅间内,元仪坐定,还未开口,端王妃身后,一个裹着兜帽的人解开披风,露出真容。
珠翠满头、保养得宜,一看便是养尊处优多年。
元仪参加过的宴会大大小小也有数十场,但对于那些个命妇,她从来都是不记的。
她眉轻蹙,率先开口:“这位是?”
12. 相求
今晨,季时刚离麒麟宫,端王妃便传了信来,说是有事相求,如今看来,有事的恐怕另有其人。
端王妃端着温稳的笑,启声介绍:“这位是我姑母,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元仪想到了才见过的秦知珩。
看起来,他们母子关系并不怎么和谐,刚才在楼下,他们居然连招呼也没打一个。
难道是没看见?
她将视线移到宽大的披风兜帽上,默了默。
这很奇怪。
端王弱冠时封地永州,离了京都,后在永州立府、娶妻。王妃是永州太史独女,二人成婚三年,育有一女,鲜少回京。
永州地处偏远,却毗邻岭南。若不是有季时驻守岭南,交战屡屡得胜,永州断不会有如今的安平,二人关系渐好。
听闻季时不日大婚,端王忙携妻女从永州赶来。
元仪本以为端王妃在京都举目无亲,有什么忙能帮就帮,结果现在她说承恩侯夫人是她姑母?
余何欢迎上元仪疑问的眼神,抿唇摇了摇头。
自打承恩侯府大公子死后,承恩侯夫人便一病不起,极少参加京都宴会,便是参加,也只是同主人问候两句先行离开。
她对承恩侯夫人的了解,不比元仪多。
承恩侯夫人敛襟,坐直身子,一双锐利如勾的眼紧紧盯着元仪,怎么看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王妃,数日前有一件事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想必您也有耳闻,我们二房家的管家失踪了。”
是王管家。
若不是当初芳菲偷摸跟去大牢,目睹了整件事的全过程,恐怕元仪也会以为是承恩侯疯了。
毕竟二房亲自作证王管家已死,时间在除夕前不久,官府也出示了死亡证明,时间确实是在去年冬天。
元仪笑:“听说是去岁冬时旧病复发过世的,承恩侯一时无法接受,潜意识里以为是失踪了。”
承恩侯夫人摇头:“他死没死,我能不知道吗?”
她忽地起身,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他定是被救走了,求王妃帮我找到他。”
元仪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往后一撤。
“我如何能帮你。”
她示意芳菲将她扶起,款款起身看向端王妃。
“今日是您将我约出来,说是有事相求。却没想到您的事是承恩侯府的事?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再谈。”
若非麒麟宫下人跟她讲解皇室错综复杂的关系时,着重提了端王与季时交好,她怎么也不会同意端王妃的邀约。
现在,她后悔了。
宫里人只说端王和季时关系不错,封地永州与季时带兵的岭南相近,可没说端王和端王妃的关系怎样。
求她办事,还不如求端王来的容易。
那句“如何能帮”已是拒绝,承恩侯夫人却好似未听出来,接道:“景王殿下肯定会知道的。”
“那你去找景王,找我有什么用?”
元仪不耐地挥挥手,藏在袖间的折扇却隐隐晃动,颇有要冲袖而出的架势。
芳菲先它一步将其抽出,和元仪遥遥对视。
元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压下情绪,复又落座。
余何欢在一旁摸不着头脑。
她太了解元仪了,方才的动作、语气,无一不表现出她在生气,可怎么形势突然变了呢?
她在桌下扯了扯元仪的衣角。
元仪凑到她耳边,轻声吐出:“女人的心思你别猜。”
余何欢:“…?”
好吧,算元仪赢了,谁让被她威胁的周侍郎事后向长公主告了状,惹得长公主在府里总逼着她学什么礼仪,定安侯府她是一点也不想回去了,元仪在哪她就去哪。
她坐定,看向坐在她正对面的端王妃,又看了看承恩侯夫人,不由感叹:“果真是姑侄,你们二人长得很像呢。”
承恩侯夫人变了脸色,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她身侧的端王妃:“公主慎言,我已和母族断了亲,日后在外,恳请公主和王妃莫要提及我们二人关系。”
端王妃微微颔首:“父亲和姑母的关系不好,我和姑母一直都是偷偷联络,从不敢让外人知晓。”
无心深究她们之间的纠葛,元仪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面前壶中的茶叶。
“你想让我帮你,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她盯着面前的两人,唇角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承恩侯夫人,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
日头正盛,马车内却无丝毫影响。
余何欢抛着手中的掌柜牌,满是崇拜地看向元仪。
“不愧是你啊元小仪,三言两语就要到了锦衣阁。这承恩侯夫人也是真舍得,就为找一个管家,至于吗?”
元仪一把夺回:“还不是我的呢,等找到王管家,承恩侯夫人才会签转让契书,到时候送你,就当是我给你添妆了。”
余何欢才不在意现在成没成,在她眼里,锦衣阁到她手里是早晚的事。
她在意的是元仪口中的添妆。
“添什么妆?我又不成婚。”
赐婚圣旨下了近一个月,余何欢就闹了近一个月。
然而一向宠爱她的承景帝却说什么也不肯松口,就算是长公主亲自入宫请求圣上收回旨意,也未能成功。
倒不是白喻之有多不好,也不是余何欢已有心仪之人,她反感的,仅仅是成婚。
“我和他又不熟,干嘛非得嫁给他。”
余何欢恨恨道。
“武比不上五表哥,文比不上承恩侯府三公子,哪里配得上大名鼎鼎、举世无双的我!”
“小祖宗您消停点吧。”
元仪扶额。
“现在是你说不嫁就能不嫁的吗?现在的决定权在人家白公子手上。圣上宁愿和长公主撕破脸也不愿收回旨意,你说是为的什么?”
“为的什么?”
余何欢眨眨眼,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元仪无语,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笨啊,当然是为了白贵妃。白公子是她唯一的侄儿,照现在看来,他今后恐怕难有作为。但是尚公主就不一样了,就算今后他继承不了镇国公的爵位,有你护着,他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能衣食无忧、吃喝不愁。”
余何欢不答,元仪见状凑上前去。
“怎么,还想着七年前那个小乞丐呢?”
七年前雨夜,余何欢偷溜出府时,遇见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小乞丐,穿着破破烂烂,脸也是脏兮兮的。
不过就是随手施舍了他一块从府里带出来未吃完的糕点,那小乞丐就替她挡了一箭。
安定侯府的下人找来,匆忙将他送到了附近的医馆,等到余何欢再想起他时,却怎么也找不见人。
思绪回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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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何欢摇了摇头。
“没,我只是在想,在舅舅眼中,白贵妃就这么重要吗?就连他的侄儿,也要安排好。”
元仪抚上她的脊背,安抚着。
“别想这么多,好歹白公子脑袋灵光,经商有一套,也算是有过人之处的。”
马车缓缓停在正阳街与永昌河的交接处,两人噤了声,撩开帷幔走出马车。
一整条正阳街都是商铺,一个住宅也无,锦衣阁就在这条街上。
大昌的百姓没有午休的习惯,刚用过午膳,正阳街显得尤为热闹。
香料铺子和首饰铺子里的人是最多的,大大小小几件店铺全都挤满了人,连个下脚空也无。
余何欢惊了一瞬。
她用的香料和首饰,从来都是私人定制,一般是她有了大致想法送到各个铺子,待订单完成后,自有人上门去送,她从未见过此等盛况。
元仪看出她的内心想法,摇摇头。
“万恶的剥削者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过的都是什么神仙日子了?”
余何欢似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言语中添了几分打趣。
“没关系啊景王妃,今后你也可以过上这种神仙日子。忘了问,王妃今晚打算几时回?”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元仪嗔了句“找打”,却让余何欢笑得天花乱坠。
两人笑闹一团,惹得周围众人频频侧目,见是岁安公主和景王妃,又都见怪不怪地继续自己的事情,距她们远了几分。
和暖的春风抚过女子发间的珠钗,掺着锦衣阁独有的燃香,吻上每一位锦衣阁的客人,流苏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此间回荡。
和其他制衣铺子相比,这里的人要多上许多,不过大多都只是看,问过价后轻叹一声,恋恋不舍地离开。
余何欢最喜欢这里的一位黄绣娘,她的针法最好,但轻易不接活,多数时候都是灵机一动,一连几天几夜不休,制出一件满意的作品。每一件,都美得让人叹为观止。
当然,知道价格之后,大多数人确实只能观而后止。
而余何欢就从不在意价格是否划算,只凡是她看上的东西,下一秒就会自动成为她的。
“黄绣娘在吗?”余何欢兴冲冲地问。
掌柜的见她,匆忙上前迎接。
“公主大驾,黄绣娘自该亲自迎接,只是…”
掌柜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
见她追问,掌柜欠了欠身,指着靠门口张贴的一张单子,硬着头皮说道。
“只是长公主吩咐了,正阳街的所有铺子都不许招待殿下,直到您学满一个月礼仪才行。”
余何欢一把将单子撕下,上面圈点勾画了七个日期,全都是她被长公主关着学礼仪的日子,气得她直接把单子撕成了两半。
“撕了也没用,长公主早就料到您会如此,每个时辰都会有人来巡查一番,您还是快跑吧。”
还没等掌柜说完,余何欢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安定侯府的人,她现在跑是来不及了。
“有人来问你就说本公主早就走了!”
余何欢丢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拉着元仪跑到二楼的一间暖阁。
暖阁里头已有人在,似是在换衣。见有人闯入,他忙拾起外衣披在身上,后退了两步。
“公主和王妃是有偷看别人换衣的习惯吗?”
13. 求人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是不久前刚在静思居见过的承恩侯府三公子秦知珩。
余何欢的视线飘忽,不敢看他,摸着墙慢慢移动,却不小心合上了暖阁的门。
秦知珩:“…”
这衣服他是换还是不换。
“好巧啊哈哈。”
为了不被赶出去,余何欢绞尽脑汁,只想出这么一句话。
秦知珩不接,敛容正色:“不巧,锦衣阁是我母亲名下的产业,这间暖阁是不对外开放、只属于我一人的,公主是怎么找来的?”
一句话掐死了余何欢所有的退路。
她又没亲自来过锦衣阁,怎会知道哪一间是属于他秦知珩的。
再者说,等元仪帮承恩侯夫人找到王管家,这锦衣阁是谁的还两说呢。
楼下传来阵阵喧闹,余何欢意识到应该是长公主派的人来了,那她更不可能出去了。
她双手合十轻轻晃着:“三公子你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就请你帮帮忙让我在这藏一会好不好。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菩萨保佑你。”
秦知珩看着她做法似的动作,只觉得好笑。
和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共处一室,更该害怕的不该是她吗?
虽然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元仪。
见秦知珩没有拒绝,余何欢理所应当的认为他这是同意了。她不再苦苦哀求,转而将自己的耳朵贴在暖阁的门上,想要听听楼下的动静。
可惜,锦衣阁生意太好,众人的谈论一声盖过一声,她根本听不出掌柜有没有帮她瞒过长公主派来的下人。
秦知珩借机换好衣物,从后拍了拍余何欢的左肩。
余何欢耸肩,不耐烦地将人的手撇掉。
秦知珩愣了一瞬,重又拍了拍她的右肩。
余何欢轻“啧”出声。
“元小仪你别闹。”
元仪默了默,怕她再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出声提醒。
“我没闹,是秦三公子。”
问言,余何欢的身子一僵,她缓缓回头,露出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再多留一会会好不好?”
秦知珩避开她殷切的视线,耳根红了大片。
“太学下午的课程快开始了,我恐怕没法多留。”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秦知珩的意思,秦知珩也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余何欢红了脸,闪到一边。
“你急你先走。”
秦知珩推开门,迈出一步又折返。
“楼下已经被清干净了。”
余何欢探出脑袋,见真如此,又惊又喜,随着他的脚步一同下了楼。
秦知珩说的没错,楼下确实被清干净了,只不过是被她娘长公主清的。
“余何欢!”
长公主的训斥声传了很远很远,坐在马车上的秦知珩勾了勾唇。
谁让她一声不响地就闯进来。
-
云阳宫内,三皇子听着下人的答话,将盘中的果仁丢进口中,似笑非笑。
“她见了承恩侯夫人?”
“是,据说承恩侯夫人要找二房的一个管家?”
成昭仪剥坚果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三皇子。
“元仪已经是景王妃,你怎么还总关心她做了什么?”
三皇子挥挥手,示意伺候的宫人都退下,探着身子凑近成昭仪。
“母妃不是说,只要儿子想,京都贵女随儿子挑吗?怎么把人送到季时那里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选谁不行偏偏选那个元仪。”
想到这成昭仪气不打一处来,摔了手里的坚果。
“我先去求了太后,谁成想太后死活不愿将元仪指给你,任谁都行就她元仪不行。后来我一连给元竹送了半个月的礼,好不容易将元仪请到宫里来,赔上一个小丫头不说,还没达成目的,现在你居然还来质问我?”
三皇子坐正身子,静静地看着成昭仪。
她的情绪一向不稳定,尽管在外人面前演得再好,私下里还是个疯的。
只可惜,她的儿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怪谁呢?白贵妃死了这么多年,你不还是没能留住父皇的心?但凡当初你换个法子爬上他的床,他都不至于几年不见你一面。”
“给我滚!”
三皇子的话彻底激怒了成昭仪,她举起身旁的青花瓷盘,猛地砸出去。
“本宫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随你。”
盘子碎在三皇子脚边,他没有多看一眼,转身离去。
“要是没有那一晚,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成昭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皇子没有任何反应,身影消失在宫道的转角。
还没走多远,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三殿下,太后有请。”
-
慈宁宫内,铜兽吐烟,檀香盈了满堂。正中莲花台上的佛像染着金光,眸中似乎含着慈威悲悯,静静地看着跪在其下的、虔诚的信徒。
三皇子跨过门槛,并未出声,不明白太后叫他究竟是何意思。
“跪下。”
平平的语气,却生生让三皇子听出一丝不容拒绝的威压。
他依言,上前跪在太后身旁。
太后极少出宫,也极少见人,自登基后,承景帝日日都会来请安,却无一回得到应允入内,十九年如一日。
几位皇子里,只有他最得太后喜爱,大抵是沾了成昭仪与太后有血缘的光。
尽管如此,他见太后的次数还是寥寥。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太后闭着眼,手上捏着的手钏不急不缓地转着。
“是因为孙儿想娶元姑娘的事吗?”
“两年前我就对你说过,不该是你的,争了也没用。”
太后没有反驳,语气淡的像是在诵读佛经,毫无一丝情绪。
“孙儿不明白,哪一个走向至高位者不是争来的,就连父皇也曾争过,为何孙儿不可?”
“住嘴!”
太后终于动了怒,三皇子自知失言,识趣地闭上嘴。
当年的皇储之争何其惨烈,直至今日仍是太后心里的一根刺,但是无人敢提不代表不存在。
太后深吸一口气,下了逐客令。
“你心不诚,不会如愿。等什么时候你想通了,再来陪我礼佛吧。”
-
是夜,元仪坐在窗棂之下的梨木桌前,把玩着从承恩侯夫人那里得的掌柜牌。
当时只听芳菲说他们要把王管家带走,可是并没说要将王管家带到哪去,如今数日过去,若是日夜兼程,跑到西北、岭南都有可能。
元仪叹了口气,此事难办啊。
芳菲坐在一旁,将果盘里剥好的橘子都捡出来吃了个干净。
她满足地眯起眼,不由感叹还是皇宫里的日子舒服,就连水果都不用自己动手扒皮,等着吃就行。
要是在元府,她早被云池训了。
如今云池是挂了品阶的女官,麒麟宫和景王府的一切事宜都要经她手,她早就忙得脚不点地,哪还有闲空来管她。
正想得出神,元仪的扇子拍在她头上。
“问你话呢,还吃还吃。”
芳菲讪讪地放下果盘,坐直身子扮作认真。
“你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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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为何一同被贬下凡,你与承恩侯夫人年岁相差如此之大?”
芳菲想也没想,懒懒开口。
“下凡历劫哪还管时间的,投生到谁身上就是谁喽。”
元仪摩挲着扇面,芳菲的名字随着她的动作显在扇上最左侧。
“你们历劫成功后回了天宫,在人间的身份怎么办?”
“死呗。”
芳菲不以为意。
像是看出了元仪的迟疑,她立马夺过折扇。
“你在想什么?我的仙力给了你,在人间是留不过一年的,你最好在一年之内找齐十二仙官,啊不,除去我还有十一个。一年之内你必须历劫成功把我带回去,否则我就会魂飞魄散。”
“我知道。”元仪伸手将折扇抽了回来,“可是你们在人间的亲人怎么办?”
“她们有仙力的想留下来自然可以在人间过完一生,至于我?卖女儿的亲人宁可不要。”
芳菲冷哼一声,重又坐回。
“我建议你最好抓紧去问问你家王爷那个王管家在哪,再拖些时日,那老家伙说不定都病死了。”
这话说得倒没错,王管家已经六十有余,因常年劳作落下不少病根,又在刑部大牢呆了几日,大牢看守说不好受了承恩侯指使,虐待折磨过他。
思来想去是这么个理。
“那你去偏殿请他过来一起睡?”
芳菲不干。
“凭什么我去啊。”
“求人办事不得做点准备啊。”
“…”
芳菲沉默着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在被子里苦苦挣扎的元仪,顿了一下。
凭她的脑子,真的能带自己回去吗?
-
夜凉如水,寥寥宫灯和着将圆未圆的月照亮了庭院,季时在主殿前站定,思索着进去后该怎样表现得自然些。
果然昨夜还是她太紧张,才会说出那样的话,这不今天就遣人来邀他同眠。
思及此,季时的唇角上扬了几分。
进去直接上床?
不行不行,太不矜持。
进去练一会字再上床?
不行不行,让人等睡着了怎么办。
白喻之说要用美色留住她,要不进屋先把衣服脱了?
他踌躇着,迟迟未动,芳菲却以为他改了主意,提心吊胆又不得不开口询问。
“殿下不进去吗?”
季时被吓了一跳,面上仍故作镇定,挥挥手。
“你先退下吧,本王这就进。”
芳菲听到答案,却还是不放心,就连离开都是一步三回头,非要亲眼看见季时进去才行。
殿内烛影摇晃,桌前还放着没吃完的果盘。
季时掀起琉璃盖,熄了外间的蜡烛,踏进内室。
绣着鸳鸯戏水的屏风上显出后面那道窈窕身影,季时弯了眉,整个人如沐春风。
“王妃今日终于舍得让本王住主殿了?”
他绕过屏风,话音未落,便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儿又在床上铺了一排青枣。
季时唇角抽了抽。
“王妃这是?”
元仪回头,披散下的青丝抚过她的下颔,落至前胸,一双含水清瞳在幽昏的室内显得尤为明亮。
“殿下放心,这枣子是我刚让下人用温水浸泡过的,绝对不会冰到您。”
“…”
像是没看出他的异样,元仪仍喋喋不休。
“我想了一想,昨天是我不对。你体型较大,我怎么能从正中划线呢,这对你很不公平。所以今日我特意按三七分,殿下可还满意?”
很好,他以后不想再见到枣这种东西。
14. 外室
季时被她气笑,上前几步。
黑影笼着榻上的人,他忽地发问:“你饿吗?”
好没头脑的话,元仪不明却依言摇头:“不饿。”
“行,既然不饿,床上没必要放食物。”
季时抬手一拨,将床沿的褥单上掀,覆在那排枣上。
“起来。”
元仪看出了他的意图,但还是乖乖起身,撇过掀起的褥单站到床沿。
谁让她有求于他呢?
如果他真的惜命,就不会同她圆房,躺在一张床上而已,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那就让让他吧。
正想着,季时已经将裹着枣子的褥单扔到地上。
“今晚凑合睡吧。”
麒麟宫的所有物件都是比着圣宸宫的规格来的,即便没有褥单只躺在褥子上,也毫无不适之感。
明白了元仪的邀约并非是心中所想那般,季时也歇了心思,躺到榻上的瞬间,便侧过身去熄烛。
“别。”
元仪的手抚上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动作。
“怎么?”
“我睡不着,别熄。”
想起今日下人的汇报,季时止住动作,重又躺回去。
“云池今日不是用艾叶熏过枕头了?还睡不着吗?”
元仪惊诧,似是没想到季时居然连这也知道,烛光映在她眸,轻轻地晃。
季时自知说漏了嘴,闭口安静下来。
元仪的过往经历在庆功宴结束后,便尽数递到了景王府。
或许是惊于那夜她的独出风头,又或许怜她与他幼年丧母的相同经历,十数页纸的内容他统统记了下来。
只一点很蹊跷,元夫人竟是个寻不到根的孤女,姓名籍贯一概查不到,分明是有人刻意抹去。
如今想来,若是承景帝有意传位于他,陈飞缨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怎会同意他娶一个父无官衔,出身草根的元仪呢。
更何况婚期定得紧,那身婚服却与元仪的身形分毫不差。
唯一的解释就是承景帝早便看好元仪,如果与她父兄无关,那便只能是她过世的母亲。
如此一来,便都能说得通了。
对元竹的格外偏爱,对元仡的格外倚重,以及给元仪的不合规格的嫁妆与婚服。
承景帝是个重情的人,对长公主是,对白贵妃亦是,那元仪的母亲呢?她的角色是什么?
季时还没想明白,一只手攀上他的胸口,一直滑到下巴。
“别出神,看着我。”
元仪稍稍使力,将季时的脸抹过对着自己。
“你们把王管家藏哪里去了?”
季时盯着她的眼没有回话,半晌,他勾唇:“你的力气好大。”
“O.o?”
见她愣住,季时低头,笑着圈住她的手腕,控制着她的手将自己的脸拉近。
“想知道吗?”
元仪看着季时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直到对上那双深如九渊的墨色眼瞳。
他笑起来更好看。
元仪像是中了蛊,顺着季时的话点头。
距离太近,轻微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明显,鼻尖相撞,她止住做了一半的动作,感受着奇妙的触感。
趁她愣神,季时支肘撑起上半身,领口松散,隐在其中的肌肤若隐若现。
他眸底闪过一丝狡黠,起了坏主意:“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下一瞬,温润的唇覆在他的唇上,带着点女子生来的软。
还没等他细细感受,怀中的人抽离,她后撤,给两人间留下一人位的距离。
季时僵住,耳根红了大片。
他想的明明是亲脸。
元仪眸光盈盈,墨瞳中是他的倒影。
“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季时抿唇轻咳,声音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明日,我带你去见个人。”
-
翌日一早,元仪是在季时怀里醒来的,他用胳膊圈出一小块地方,胸前的衣服微微敞了口。
元仪挑开衣领,常年征战留下的疤痕在季时的胸膛遍布,麦色的肌肤衬得元仪的手指更加白皙。
“看够了?”
慵懒的腔调从头顶传来,元仪抬眸,对上季时含笑的眸,指尖抖了一下,刚好碰在那道还未完全掉痂的伤口上。
季时痛“嘶”。
“谋杀亲夫?”
元仪缩回手,默了默。
良久,她出声。
“痛吗?”
“早忘了,只记得那人在我手底下死得很惨。”
元仪:“…”
她就不该问。
像季时这样的人,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长大,一点伤而已,对他来说早成了家常便饭。与其关心他,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今后是否会守寡吧。
“你答应了今天带我找王管家的,快起来。”
“嗯,没忘。”
季时想起昨晚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蓦地弯了唇,耍起无赖。
“你再亲我一口我就起来。”
元仪气恼,坐起身推了他一把。
“得寸进尺。”
季时吸了一口气,眉紧紧皱起。
元仪见状,立马紧张起来。
“碰到伤口了吗?”
她可不想出什么差错,一天不找到王管家,她的心就一天安不下来。
“伤到我的心了。”
“?”
脚步声渐响,六位二等宫女在芳菲的带领下垂首进屋,各个手上端着木屉。
云池撩开罗帷,自动略过季时将元仪扶下床,牵到妆奁前。
铜镜映出元仪不染铅华的脸,看起来比昨日的气色要好上不少。
“看起来王妃昨晚睡得不错。”
云池看向榻头燃尽的黄烛,眉眼间染上笑意。
元仪睡眠不好,每夜至少燃三根蜡烛,只要一熄,她便会惊醒,唤人再点一根。在元府时,这项工作一直都是云池的,每夜一更、三更各要换一回。
昨夜她和季时一起,云池不敢贸然进内,想等着元仪传唤,谁成想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要换蜡烛的命令。
云池的心情不错。
要是以后都能如此,那她每夜都可以睡个好觉了。
季时仍躺在床上,侧身支肘看着元仪梳妆。
描眉、点唇,每多一步,元仪就漂亮一分,但他总觉着还是昨天晚上的元仪最好看。
他低低笑出声,元仪回眸,看到他还没动,急声催促。
“你怎么还不穿衣服,快些呀。”
“我记得别人家似乎都是夫人为夫君穿衣的。”
元仪背过身,偷偷翻了个白眼,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让元仪帮忙穿衣服的结果就是,两人比计划迟了半个时辰才出门。
穿戴整齐的元仪和“衣衫不整”的季时到静思居时,秦知珩已经在月兰厅等候多时了。
“你这是?”
秦知珩看着面前的季时欲言又止。
难道是京都出了什么时兴的穿衣花样,崇尚越潦草越显贵么?
潦草的当事人丝毫不尴尬,牵着另一位当事人堂而皇之地落座。
“王妃第一次为本王穿衣,手法尚不娴熟,见谅。”
秦知珩真是没话说了。
早知道昨晚得到消息时,就该把白喻之一起喊上,否则何至于他一个人在此等了小半个时辰,还要被这样暴击。
“说正事,有两批人在找王管家的下落,一批是我父亲那边的,另一批昨天才出现,你可知道是谁?”
季时看向元仪,元仪摇头。
她昨天才见承恩侯夫人,且手里一个人也没有,怎么可能会是她派的人。
秦知珩继续道:“那就奇了,昨晚上在山庄活捉了其中一个,身上的衣物看不出什么特别,不是承恩侯府的人,什么也没问出来就咬舌自尽了,只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身后小厮在桌上放了一个短剑,季时握着剑柄转动,光影变换,剑刃上显出一个莲花。
季时的眸暗了暗,示意下人将其收起:“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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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还活着吗?”
“活着。”
“那就行,把人带到承恩侯府,我有用。”
-
云阳宫内,碎瓷声响,三皇子气急。
“废物,杀个人都办不到,要你们何用?”
成昭仪似乎忘却了昨日的不快,依旧端着慈母的谱,为三皇子顺气。
“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承恩侯二房管家,就算不杀他,他也活不长。到了冬天,你就弱冠了,这些日子多做些实事,争取让你父皇给你分个近些的封地要紧。”
三皇子从鼻腔中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弱冠…你说季时,能活到二十吗?”
-
承恩侯府前堂,承恩侯夫人坐立难安,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自打大公子去世后,承恩侯府还从未如此热闹过,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刑部尚书、刑部侍郎…
凡是在问讯审案方面数得上号的官员齐聚于此,而她的夫君承恩侯却在一刻钟前匆匆离开,任承恩侯夫人怎么问都不肯说为何。
她知道,多半又是为了那个秦知玦。
端王妃立在屏风后,默默捏紧了手中帕子。
“夫人!”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府外传来,穿过外院、回廊,直直传到前堂。
王管家坡着一条腿,在秦知珩的搀扶下进了前堂。
刚跨过门槛,他“扑通”跪在承恩侯夫人面前。
“夫人,是我对不起你啊。”
在外的这段时日,承恩侯做了什么他并不是不知晓。
秦知珩将他养在了季时郊外的一个庄子上,那里住着的都是季时从岭南带回来的旧兵,各个身手不俗。
起先,他听说了承恩侯得了癔症的消息,一口咬定他是被人从狱中劫出。
后来,频频有人找到庄子附近踩点,三公子告诉他是承恩侯派的人。
最后便是昨日,几个人趁夜闯进庄子,试图在夜深人静时了结他。
若非有人及时发现,恐怕他就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王管家知道承恩侯留不下他,他知道太多太多承恩侯府的秘密,从承恩侯府分家那一天起,他就该想到自己会有今日。
“当年您闹着要分家时,我就该站在您这边。”
王管家老泪纵横。
分家那年,二房夫人刘氏刚嫁到承恩侯府,六个月后,她诞下了一位男婴。
谁都知道这个孩子不会是二房的种,只因二房是个不能的,要不是刘氏有孕,二房也不会娶她。
“当年我每次外出采买,都是为刘夫人送东西。刘夫人是老夫人娘家侄女,是侯爷的表妹,当年二人私相授受,这才有了二公子。
“侯爷放不下刘夫人,刘夫人有了身子也再难嫁人,于是老夫人拍案,决定让刘夫人嫁给二老爷。反正都是侯府的种,让二老爷养着也好,一来二老爷有了后,二来侯府的血脉不至于流落在外。”
听到这,承恩侯夫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尖隐隐泛白。
如果不是她的贴身侍女外出采买碰到了王管家,她是万万发现不了承恩侯在外还养着一个小的。
现在看来,那个小的居然连老夫人也知道!
可惜老夫人前两年便过世,无法拉出来对证。
王管家还想多说些什么,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派胡言!”
承恩侯从外匆匆赶来,他在前堂站定,狠狠甩了王管家一巴掌。
“吃里爬外的东西,老子就知道你没死!”
变故来的太快,立在一旁的众人被吓得连连后退,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王管家倒在地上,艰难地爬起身。
承恩侯气在头上,还想上前再补一下,却被元仪攥住手腕。
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承恩侯动作一顿,他后知后觉,扭动着手腕想要甩开元仪。
奈何力量悬殊,承恩侯一时间难以挣脱。他气得半死,口中骂骂咧咧:“乡里来的野丫头,别以为你嫁了景王就能多管闲事。”
15. 梨仙
元仡听罢,捏紧了拳。
承恩侯此话不仅是看不起元仪,更是看不起整个元府。
立在他身旁的卢顺感受到他怒意,扯了扯他袖,小声道:“你且别急,看看是谁来了。”
秦知珩在门口站定,细语温声:“父亲,你这是?”
承恩侯闻声侧眸,视线越过秦知珩,落在迟来的季时身上。
“殿下?”
他的语气一下软了,声音中带着些颤。
他本以为王管家只是被秦知珩掳了去,毕竟秦知玦告诉他,自己已和景王定下盟约,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名正言顺地回到大房,继承世子之位。
前不久他得了秦知玦的信儿,说是景王有请议事,等了许久也没见来人,一找下人打听,这才知道承恩侯府出了事。
莫非,一切都是秦知玦在骗他?
承恩侯下意识看向秦知玦,季时适时开口:“承恩侯是对本王的王妃有意见吗?”
明明只是极平淡的一个问句,承恩侯脊背莫名一寒,忙跪下行礼。
“是我有眼不识泰珠,还望王妃责罚。”
元仪对上季时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撑腰,浅笑以作谢意后,重端姿态低头睨着承恩侯。
“原谅你,可以啊,让王管家把话说完就行。”
还是二月,承恩侯却觉身处九尺冰窖,周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如冰刃般寒冷刺骨。
王管家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生的机会,立马爬起,正色道:“我不敢虚言,虽然老夫人已经过世,但刘夫人还在,只需一问便知。”
承恩侯夫人并不想见那人,她微微阖眸,只道:“若她不承认呢?我要你拿出明确的证据,证明二公子就是侯爷的种。”
王管家瞥了一眼秦知玦,嗫嚅着。
元仪见状呵了一句:“是生是死只在你一念之间,还不快说?”
“是…是他屁股上的褐色胎记,这胎记是承恩侯府独有的,只要是承恩侯府的血脉,都会有这胎记,二老爷不能生,所以二公子一定是侯爷的亲子。”
一语落,众人哗然,承恩侯夫人变了神色,不着痕迹地往秦知珩那瞥了一眼。
胎记确实可以相传,只是这胎记的位置偏偏在屁股上,谁敢验证?
秦知玦在袖中捏紧拳,后又放松下来。
他给过季时承诺,只要作证他是承恩侯的亲子,他可以将新发现的那处金矿三成的收益让给季时,想来他不会忘记。
触及到秦知玦投来的目光,季时没有避让。
“既然如此,秦二公子可要亲自证明一下?”
秦知玦作揖:“回殿下,臣身上确有一块褐色胎记。”
“胡闹!”
承恩侯忍无可忍,饶是再蠢,他也看出了秦知玦的意图。
他知道秦知玦急着认亲,但在现在这个场合下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现在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就是将承恩侯府的腌臜事彻底坐实,今后世人该怎么看承恩侯府,该怎么看他承恩侯!
秦知玦不明白为何承恩侯突然发火。
“父亲,您不是说只要我认了亲,世子之位便会传与我吗?”
“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算盘。”
承恩侯夫人冷笑。
“你既亲自承认,可万不要后悔。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王管家,当年大公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承恩侯府大公子是难得的奇才,那段时间谁家不想再出一个像他那样儿郎?
可惜天妒英才,十三岁那年,一场高热要了他的命。
莫非另有隐情?
提起大公子,王管家不禁泪眼:“大公子已经十三岁,一场高热怎会轻而易举夺了他的性命?大公子,是侯爷生生捂死的。”
“?!”
满堂具惊,除承恩侯和王管家以外的所有人都呆在原地。
虎毒尚不食子,这样优秀的儿子,承恩侯居然舍得下手将其捂死?
“你胡说!”
承恩侯想扑上去止住王管家,元仪识破他的意图,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那时是冬日,疫病不断,侯爷命人将染过疫病的下人用的茶具混着送到了大公子屋中,若不是您那日刚好陪大公子用膳,本不必染病的。”
多年前的意外,竟是蓄谋已久。
王管家的声音仍响。
“幸而您当年怀了三公子,侯爷一时心软请了太医来诊治,否则您也就一起去了。”
“狗屁三公子!”被元仪压在脚下的承恩侯情绪激动,“他根本就不是老子的种!”
滔天的怒意盈了满室,卢顺将元仡拉到一旁,饶有兴味。
“你妹子妹夫可以啊,这么惊天的大事居然还想着让咱们也听听。”
他笑着,言语间还不忘贬一下承恩侯。
“不过这承恩侯也忒不是东西了,自己乱撒种,还污蔑自家夫人?谁不知道承恩侯夫人自打嫁进侯府一直深居简出,单独见过的外男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他话刚落,便被喊住。
“卢顺。”季时淡淡道,“给承恩侯好好记着他的罪状,免得定罪时他不承认。”
卢顺一个激灵,站直身子,顶着上司刑部尚书审视的目光,唯唯诺诺应了一声。
承恩侯眼下别无他想,看这架势,是要与承恩侯夫人鱼死网破。
“当年你还有两个月才生产,偏闹着要回娘家,想来就是在那时候偷偷换了个男婴抱了回来!你是怕刘娘的儿子袭爵,所以想出这么个下作法子!可怜我那孩儿,不知身在何方,是生是死!你才是那个毒妇!”
事已至此,承恩侯夫人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她一拍扶手猛地起身。
“想知道你那孩子在哪?好,我告诉你,永州端王的正妃就是你那失散多年的亲子,你现在去认,你看看人家认不认你这个父亲!”
屏风后,一声巨响,端王妃乱了步子。
承恩侯夫人情绪激动喘着气,她露出大仇得报的笑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沓信纸。
“我承恩侯夫人郭氏,检举承恩侯秦凉借职位之便,与多地地方官员勾结以谋私利,更私占矿山,违令开采,所有罪证具在此,秦凉,你有什么话可说?”
刑部尚书一个眼神,卢顺会意上前接过,将那沓信纸分发给众人。
几人看后,具陷入沉默。
贪污及开矿,承恩侯府私存共计八十万两黄金。这是一个极大的数目,按照大昌律法,私自占有十万两非法黄金便可斩首,八十万两,足以抄他满门。
季时似早有所料,并未细看,眼见罪状书传到最末,他才不紧不慢开口。
“元少卿,本王依稀记得,杀人当偿命,窝藏私矿当入狱为奴,枉法贪赃,这承恩侯府怕是要亡?”
元仡上前:“是,按照大昌律法,若故意杀害无卖身契仆从及官府有记在册的良民,当以斩首,私藏矿山不报暗地开采当收归国有,所有矿工入狱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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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时满意,坐在椅上漫不经心地甩出从承景帝那讨来的玉璧,碎玉声响,杀令至。
“不必这么麻烦,传帝令,除承恩侯夫人郭氏及承恩侯府三公子秦知珩外,承恩侯府其余人等共计九十八人,斩首。”
-
一日不到,承恩侯府便已成空壳一具。承恩侯府夫人靠着窗,想起当年。
王管家一向兢兢业业,为防主子有事找不到人,采买事务他都是交予下人去办。
后来,他亲自外出采买,一离府便是半日光景,那时她已然察觉到异样,派贴身侍女跟他一道。
终于在一日午后,派出府的贴身侍女来回,小叔子即将迎娶的女人竟是夫君娇养的外室。
起初她还不以为意,想着只要分了家,世子之位一定还是大公子的。
直到大公子病故,她偶然听到承恩侯与王管家的谈话,得知一切的一切竟都是承恩侯亲手所为,只为给那外室子铺路。
腹中孩子尚不知男女,她不敢赌,假借丧子悲痛提出回娘家疗养,只待诞下孩子。
若是女儿,便换一个儿子,将其养在娘家兄长膝下;若是儿子,那便再好不过。
她与兄嫂一同产子,嫂嫂诞下一位男婴,而她诞下的却是一个女婴。
几番恳求,兄嫂终于同意她将男婴带回承恩侯府,而女婴则留在了遥远的永州。
“所以你和父亲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只因我并非你们亲子。”
秦知珩垂眸,说不上来心里是庆幸还是难过。
庆幸自己并非承恩侯的亲生儿子,免去杀身之祸;难过自己活了二十一年,竟从未体味过一丝父母亲情。
端王妃的状态比他好不了多少,自己的亲生姑姑竟然成了生母,任谁都不敢相信。
-
当晚,郭氏将元仪和余何欢一同邀到静思居。
“按照昨日约定好的,锦衣阁今后就是王妃的了,任王妃处置。这是转让契书,您只需画押便可。”
元仪接过那张薄薄的契书,按在桌上推到余何欢面前。
“锦衣阁真的是我的了?”
余何欢拿着那张契书,爱不释手。
“以后我就是黄绣娘的主家了?”
郭氏笑着点头,眸中藏着怜惜与懊悔。
若是当年她不执着于那个世子之位,自己的女儿是否也会像她一样,活泼开朗,不惧外物?
可惜,往昔不谈如果,如今的结局已是最好的。
直到余何欢画押完毕随使者往官府存档,郭氏方起身行礼,白色的梨花纹样在她额间若隐若现。
“神女。”
元仪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殷切地应了一声。
“你今后准备如何?走完世间一遭还是?”
“算了吧,这里已经没有我牵挂的了,我只庆幸还好我并非真正的承恩侯夫人,否则经此几遭打击,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吧。”
元仪会意点头,她抽出折扇,学着芳菲教过她数次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
“吾乃百花神女元仪,为你开启往生之门。”
一道白光自扇尖钻出,郭氏抽出体内唯余的一丝仙力,与之交汇。
“梨仙玉雨。”
白光变了几变,幻化出梨花模样,郭氏笑着走入,身影消失在屋内。
被打开一半的门被猛地合上,余何欢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打开门。
“承恩侯夫人呢?”
元仪神秘一笑:“是秘密哦。”
16. 回门
慈宁宫内,檀香重了几分,承景帝十九年来头一回被应允入内。
他跪在蒲团上,冲莲台上的佛陀拜了几拜,随即直身。
“承恩侯府垮了,可秦老将军曾有开国之攻,这个爵还是不摘的好。听说承恩侯府三公子并非承恩侯亲子,可朕还是想将爵位给他,太后意下如何?”
太后布满褶皱的眼皮微动,却并未睁开。
良久,她苍老而平缓的声音响起。
“你既有了主意,何必来问我?”
承景帝并不满意她的回答,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盘膝静静望着身侧已经染了岁月的女人。
上次见她,还是先皇在时,数子夺嫡,她怒目圆瞪,痛斥他不顾手足亲情,妄取不属于他的位置。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大抵是:“我的手足,您最清楚是哪位,待我登上皇位,便要昭告天下,尊她为摄政长公主,与我共享江山。”
那日,还不是太后的她将自己赶出了宫殿,此后再不见他。
王朝更迭,他立于万人之上,尊她为太后,却抹了她作为先皇后的称号。
“太后整日拜这些神佛当真有用吗?您手上沾的血,可不比朕少。”
承景帝起身,取下手中的扳指狠狠砸向莲台上的佛像。
他拂袖离去,唯留满室狼藉和莲台下端坐的她。
一声轰响乱了整座慈宁宫,太后抬眼。
“不必收拾了,以后都不用再寻佛像来。”
-
早间小雨淅沥,花落枝残,一地狼藉,辰时方止。
昨日耗费太多心力,一直到下了早朝,元仪也还没有醒。
今儿是十五,回门的日子。
来来回回的踩水声在院中回荡,暂居宫中的端王一家一早便用了膳,正散步消食。
偶然路过重华宫,里面的动静不小,三人出奇一致地停脚,站在宫门外探着头往里头张望。
季时清点完毕要带的物什,一抬眼便看见两大一小三张脸。
“大哥休要将窈窈带坏了。”
他笑了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端王牵着的小女孩抱起。
“窈窈,还记得我是谁吗?”
季时解下腰间的玉佩,晃着底部的流苏,逗得窈窈咯咯笑。
年方两岁的小孩,字音还咬不清,一边喊着“啊苏”,一边伸手去拽摇晃的流苏。
季时高兴地逗了一会,将玉佩塞进窈窈怀中,重又递给端王。
端王看着女儿也满意得不得了,瞧着季时还立在面前不肯走,他稍稍抬眼,状似无意地提起。
“这么喜欢小孩,让你家王妃也生一个就是?”
季时苦笑。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他才在主殿住了一晚,昨日事成后,那个小没良心的直接翻脸不认人,说是劳累了一天,无法服侍王爷,又将他赶去了偏殿。
在重华宫还好,至少在同宫抬头不见低头见,等回门后搬回景王府,分居两院时,估计元仪会躲着不见他吧。
端王问:“这个王妃是你自己喜欢的?”
当年离开京都,元仡还只是大理寺丞,即使三年过去,他成了大理寺少卿,可论门第,元仪远远达不到做景王正妃的条件。
季时未加思索:“不算喜欢,只是一时兴趣,比起旁的那些墨守成规的小古板,她很有趣不是吗。”
一阵风过,刚下过雨的天带着点特有的泥土芬芳,它卷着季时的话,吹到主殿门外。
元仪才梳洗过,正想寻人用早膳,挑了蒲帘见几人聚在那便未出声。
只是一时兴趣。
她垂眸,心里并无太大波澜,甚至有些窃喜。
这么说来,季时并不是想报复她当初打的那一拳?
元仪放了心。
她本来就是为冲喜才嫁给季时,等到一年后过了预言的劫,等待她的或是一封和离书吧。
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那时候,一年之内,她肯定是要带芳菲回天宫的。
云池命下人装好所有物品匆匆赶回,隔了老远便先作礼。
“王爷、王妃,一切都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季时转头,对上倚在门上的元仪,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心虚。
不知道她在那站了多久,又将他们的话听去几分。
“对啊,今日该是景王妃回门的日子。”端王妃一如往常,昨日种种对她似乎无半分影响。
她瞥了眼身侧端王,弯了弯眉道:“明日我们也要启程了,不若今日同你们一道,好好逛逛。”
季时刚想开口拒绝,元仪已经走到他身侧,笑着福礼问安。
“好啊,元府好久没热闹过了。”
-
元仪回门是大事,和昌街早早封了。
原先难能并行两辆马车的街道此刻来往通畅,四周邻里只能偷摸打开点门窗偷瞄着外面的情景。
数十辆车马从东来,借着曦光好不威风。还未待车马近些让他们瞧一瞧细节,官兵便前来提醒务必紧闭大门。
元府外,元竹和元仡抻着脖子张望,銮铃声声由远及近,玄锦纍金的车盖最先显现,彰显来者身份之尊。
还有三尺距离时,元竹和元仡已经跪礼迎接。
还没等马车停稳,元仪率先跳下马车,一手一人,一个使劲便将地上的父兄扶起。
“你们这是做什么?”
二人只站定一瞬,看到季时的袍角显现,立马齐齐跪下出声。
“恭迎景王。”
端王一家落后下车,见此情形不由打趣。
“五弟,来丈人家好大的威风呦,大哥当年可没这待遇。”
季时哪见过这情形,以往来时元竹也未行如此大礼迎接,偏生在元仪面前如此做派,搞得好像他仗势欺人似的。
他疾步上前,帮着元仪将二人拉起,话语中染上些许无奈。
“岳丈、舅哥,都是一家人,不必行礼。”
元竹连连后退,假作惶恐,口中连连喊着“不敢当”。
元仪一下看穿了他们二人的伪装,偷偷冲元仡翻了个白眼,闪身进府往怡香院去。
元仡见状忙追上。
“景王殿下这几日对你怎样?”
“一切都好——”
元仪拖着长长的尾音。
“你们二人方才是在干嘛,演戏上瘾?”
元仡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
是元竹出的主意,说借此试探试探季时。若他心安理得地受了这礼,今日无论说什么都要讲元仪留下,若是没受,那就另当别论。
元仪无语:“你们两个人加起来还不如端王家两岁的小娃娃心智成熟,光天化日之下也不知羞。”
“谁知道端王也会来。”
元仡自知理亏,小声嘟囔着。
元仪在怡香院前站定,下了逐客令。
“行了,你快去和阿爹一起招待两位王爷去,我要和高妈妈说点儿体己话。”
元仡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愤愤地道了句“小没良心的”,往前堂去了。
元仪松了口气,穿廊入院。
怡香院一如她出嫁前那般,小径尽头的荼蘼架上已经冒了点点花色,高妈妈正在其下修剪斜枝。
元仪高高兴兴地唤了一声,快步上前扑到她怀中。
“看来姑娘这两日在宫里过得不错。”
高妈妈抚着元仪布满珠钗金簪的发,眼底的慈爱溢了出来。
“和王爷在房事上可还和谐?”
元仪身子一僵,想起芳菲的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是说季时不举,不知道会不会被他杀人灭口;可若是不说,她未经房事,又该如何搪塞?
她咬唇,纠结着,高妈妈看出些端倪,不忍让她为难。
“我想起昨日采买的食材不全,今儿来的人多,我还得再出去一趟,王妃要不去前堂等着?”
-
隔了半个府邸的前堂,端王正夸夸其谈,对着元家父子讲述季时的英明神武。
“我这五弟刚到军营时,人都不相信他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坚持多久,等着看他笑话,他没哭没闹,硬是扛了下来。十二岁,他一个人带兵围剿山匪,知道他们欺男霸女、抢夺不义之财,一个活口没留,将他们全都带回城中,斩首示众,争气!”
元竹和元仡心里一紧。
“我刚到永州那年,敌寇屡屡进犯,季时半夜突围,直取了敌寇将领的首级,骁勇!”
元竹和元仡脸色一白。
“今年岭南及周边各州闹灾,南蛮又来犯,当时整个岭南能用的将士加起来不过两万人,对面却派出整整十万,岭南百姓死了无数,谁都觉得这一战季时输定了。
“南蛮士兵屡屡挑衅,季时气得牙痒痒,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带领一众将士负隅顽抗了两个月才等来援军,一朝得势,直破敌军连夺三城,威风!”
季时听着他的赞许弯了唇,口上说着都是舅父的功劳,心里却对端王满意得不得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两人紧张的表情。
元竹和元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惶恐。
若是这位爷知道他们刚才是故意而为,不会把他俩抽筋扒皮吧?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元仪折了一段荼蘼枝,款款步入堂中。
荼靡多生于南方,若非元竹高超的培花技艺,是万万不能在偏北的京都存活的。
元竹幽怨地看向自己的好女儿。
开心?他像是开心的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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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快被这位新姑爷的丰功伟绩吓晕了。
元仪并不知道元竹心中所想,一屁股坐在他身侧。
“阿爹,这荼蘼何时能开啊?”
端王端茶的动作一顿,直勾勾地看向元仪手中的荼蘼枝。
元竹随口:“你想让它什么时候开,阿爹就有能耐让它什么时候开。”
“当真?!”
元仪还没激动,端王先叫了起来。
他转向季时。
“我知道能让老二回来的办法了。”
几人的视线齐齐落到端王身上,并不理解其中含义。
二皇子齐王年二十有一,去年刚受爵离京,怪的是他不要封地,偏要云游四方,说着做什么逍遥王。
临除夕,他没回京都,转而到了永州,拉着端王喝了一夜的酒。
“据说老二在南州遇上了一个喜欢的姑娘,奈何对方出身不好,是乐伎,名字就叫荼蘼。老二要给那姑娘赎身,那姑娘也不是不乐意,只说若是老二能让荼蘼开在京都,她就跟老二走。”
端王抿了一口杯中的茶,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你说说老二碎了多少京都小娘子的心,这不遇上报应了,要我说就是活该。”
端王说话是个没把的,毕竟是别人的事,端王妃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端王立马噤了声,转而接过端王妃怀中的窈窈,逗弄起来。
季时反应淡淡,他与齐王本就没多熟,唯一记得的就是他被封做“温润公子”的囧事,其余的不甚了解。
齐王的生母是承景帝身边的老人,打在王府就在了,是个不争不抢的,这一点齐王倒是随了根。
元仪原先反应淡淡,直到芳菲凑到她耳边轻喃了句。
“当年贬下凡的十二人中,有一位便是荼蘼幻化成仙的。”
-
用过午膳,几人约着要一同去长庆街看看可怜的余何欢。
临行前高妈妈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元仪将季时带回来用晚膳,元仪虽不解,却还是应下。毕竟高妈妈的手艺,比御膳房的厨子都不差。
午后碎金洒在合欢院中,余何欢苦着脸,看着坐在院中事不关己的几人。
“元小仪,亏我待你如此之好,你好歹帮我求求情啊。”
元仪摇头叹息。
“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先前受过此等苦楚,不忍你躲过。”
“元小仪!”
窈窈听不出余何欢话中的绝望,咯咯笑,她跟着端王学说话,学了半天还是只能喊出含糊的“嘟嘟”,将余何欢气得没辙。
季时四处转着,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余何欢藏得软鞭,他拿在手里抻了抻,满意地一甩,牛皮擦过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端王妃和窈窈具吓了一跳,端王张了张嘴,不敢指摘季时半分,只是带着妻儿坐远了些。
元仪蹙眉:“有孩子在呢,就算你…”
话到嘴边,她硬生生咽下了“不能生”几个字,见季时脸上并无异样,继而道。
“也不能吓唬别人家孩子。”
季时注意到缩在端王妃怀中的窈窈,讪讪地放下了软鞭。
后知后觉元仪的态度似乎变了,对他的谄媚荡然无存。
季时转头,恰巧被元仪抓住。
“怎么?”
季时摇摇头。
“没事,就是你之前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今晨的话吗?”
他试探着,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元仪只说了声“没有”,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心中却冷嗤。
他想要什么态度,自己本来就是来冲喜的,当初讨好不过是怕他报复而已。
现在明了,自己无生命危险,季时又不喜欢她,难道还要自己上赶着巴结他?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呢。
知道来了这么些人余何欢也静不下心来学礼仪,长公主皇恩浩荡,特赦余何欢今日可以休息半天,日程上还是算作一整天。
余何欢忙作揖,说尽了好话,把长公主逗得眉开眼笑,嗔了一句“拍马屁”。
元仪静静立在一旁,看了看窝在端王妃怀中的窈窈,又看了看揽着长公主胳膊的余何欢,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季时上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元仪一下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她伸手一肘,从季时的怀中挣脱。
“你干嘛呀。”
季时揉了揉被肘击的右肩,露出痛苦的表情。
“夫人好狠心,为夫不过是想安慰你一下。”
这边的嘈杂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元仪双颊一红,没有应,略过季时疾步往外走去。
“元小仪!同手同脚啦!”
余何欢幸灾乐祸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元仪飞快捂住耳朵,小跑着出了院子。
17. 坐船
正阳街依旧热闹非凡,礼部因为操持季时的庆功宴,无暇分身处理春闱事宜,故而将春闱推迟了半个月。
如今算来还有四日便是第一场考试,来此扯布作衣裳的人家尤为多。
除去学子,京都数得上号的人家也纷纷来打头面,给自家未出阁的小娘子备着,待到四月殿试放榜,说不定还能捉到一位像元少卿那样的乘龙快婿。
听着身旁的议论,余何欢不由疑问。
“元小仪,你大哥是准备孤独终老吗?”
季时瞥了一眼尚在游离的元仪,敲了一下余何欢的脑袋。
“说什么呢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表哥—”
余何欢幽怨。
“才成婚几日啊,这就连大舅哥都护上不让说了?”
季时不置可否,余何欢撇撇嘴,不再提。
一直到站在锦衣阁前,她才重新开口。
“介绍一下,我呢就是这锦衣阁的少东家啦,今日你们挑的衣服,统统按原价的十二成收。”
几人一时无语,只有窈窈一人捧场,口中含糊着连声喊“嘟嘟”。
熟悉的构造,熟悉的掌柜,余何欢刚准备同他寒暄几句,瞥见一个落寞的身影。
“三公子?”
秦知珩回头,见是她,忙躬身行礼。
余何欢挤上前,翻看着他手中抱着的布匹。
“这些纹样花色已经不时兴了,怎么不挑点新进的布匹?”
秦知珩苦涩一笑:“承恩侯府被抄,所有宅地金银都充了公,哪能再大手大脚?”
“舅舅不是要让你承袭爵位为承恩侯吗?”
余何欢不解,承恩侯府昨日突然间被抄了家,仅在一息之间便仅剩秦知珩一人,倒台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在场朝臣得了季时的招呼,瞒下了秦知珩的身世,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承恩侯府三公子。
秦知珩摇头:“侯府已然不复存在,我还要个空头爵位有什么意义?春闱在即,我只希望能靠自己挣一个好前程。”
端王妃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端王无声地回握着,似在鼓励。
迟疑良久,端王妃终于开口。
“若你不嫌,还可认回郭氏祖宗,永州永远是你的家。”
秦知珩定定地看向她,莞尔一笑,并未答应,只道了句:“多谢。”
秦知珩并未过多逗留,他将布匹放在掌柜桌前,付了钱报上自己的尺寸后,捏着票据转身欲离。
“秦知珩。”
余何欢开口将他喊住。
“二楼最东那个雅间,独属于你一人的,永远都是。”
-
元仪兴致缺缺,她对首饰、香料等一窍不通,不明白为何相似的物件要搞出这么些花样。
余何欢所用皆是上品,正阳街所售之物她大多看不上眼,仅端王挑了几支永州少有花样的簪子,几人便匆匆去赶永昌河最末一班游船。
每逢初一、十五,永昌河最后一班游船都有烟雨阁歌舞乐伎行艺。
烟雨阁是烟花之地,多是男客流连,近来却不同,听说从江南来了一位男琴师,琴艺高超不说,还俊美非常,惹得京都一众少女芳心暗动。
余何欢早在听闻此事时便想瞧一瞧此人真容,奈何长公主管得严,若非有正当缘由,轻易不会放她出来,和元仪一起时,她也不敢将人往烟雨阁带。
巧了今日这位琴师恰好在行艺行列中,余何欢仗着几人都不关心这种事,壮着胆子将一行人带了去。
端王尚还不觉什么,只是奇怪:“你若想坐船,我们大可将其包下,何至于与他们一起挤?”
游船宽敞,售价极高,能登船的家里多是高官、富商一类,但端王对此还是很嫌弃。
他何曾和那么多人同乘一艘船过?
余何欢躲到端王妃身后,冲着端王扮鬼脸:“大嫂你看他,真是没趣,谁出来喜欢冷冷清清的?”
端王语塞,余何欢一左一右拉着端王妃和元仪便往最台前挤,留下抱着窈窈的季时和端王,无奈地相视一笑。
几人来的不巧,最前台的位置早被占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都是位置不算太好的角落。
“低价出售台前最佳观赏座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吆喝声阵阵,元仪没想到还有人能靠这一手赚钱,余何欢早便见怪不怪。
“莫公子在烟雨阁初亮相时,一曲都炒到了万两银,若不是今日他只奏短短一段,这位置的售价可不会这么便宜。”
元仪咂舌,不理解这些人的心理。
不就是长得漂亮些的玉面小生,哪就值这么多银钱?
她掀睫,瞄了一眼季时。
但话又说回来,长得俊美,确实养眼。
还没刚落座,身侧又来几人,估摸着也是加价才得了这台前座。
巧的是,这人很面熟。
“王妃、公主。”
两两相望,穆妙彤先屈膝作礼,一行一态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她是…”
元仪威名在外,众闺秀中议论最多、最出名的便是正月庆功宴前将陈飞缨投掷雪中,以及宴上又以拳脚击败了持剑陈飞缨。
许是听得多了,与穆妙彤一行的少女白了脸,学着她的模样施礼,身子却微微颤。
“我有这么吓人吗?”
元仪歪头,不解地望向余何欢。
“她们是在怕你吧?”
知道元仪的性子,余何欢被气笑了,她一挥手,免罢众人礼,目光却在触及到穆妙彤身侧那人时一顿。
“这位是?”
对方嗫嚅着,冲穆妙彤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穆妙彤斜了她一眼,颇有些瞧不上,她上前躬身:“这位是李贵嫔的娘家侄女李琇莹,年芳十六,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前些日子被家中长辈送来了京都,一直住在李贵嫔宫内。”
余何欢淡淡听着,想起来了。
李贵嫔是二皇子齐王的生母,她家世不显,母家远在江南,承景帝还是王爷时,她便入了王府做良娣,如今也只堪堪是个贵嫔。
虽然不得宠爱,但跟在承景帝身边的时日最久,又育有一子,承景帝对她有些旧情。
齐王少时身后一直跟着一个小丫头,一口一个哥哥地喊,现在看来,倒是与这位李姑娘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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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稀记得,李贵嫔的兄长在庆云县做县令,是个七品官,李姑娘留在京都,怕是寻不上什么好人家吧?”
余何欢此话一出,李琇莹的脸瞬间白了。
父兄和姑母的心思她都知道,让她进宫不过是为了在承景帝面前混个脸熟,届时随便指给哪位皇子做侧妃,都是极好的。
再不济,像她姑母当年那样做个良娣也还不错,万一那位皇子能像承景帝那样继承大统,就再好不过了。
可私下想想便罢,被明面点出,面子上未免有些过不去。
穆妙彤见气氛逐渐凝固,开口打着圆场。
“能在京都选个乘龙快婿自然是好的,若是不成,在宫中得嬷嬷教导,有这么个经历在,回了庆云县也能寻个好人家。”
她款款笑着,还不忘扯扯李琇莹的衣袖。
“李姑娘,我说的可有理?”
身侧那人迟迟没有回音,穆妙彤按下心中不解,侧眸瞧她。
李琇莹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眼睛直直望向元仪的斜后方,一眨不眨,全然一副出神的状态。原先发白的脸红润起来,唇齿半启,小口吞吐气息,俨然一副怀春之态。
穆妙彤左眼皮一跳,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她抬眸望去,迎面来的只有两人。
抱着孩子的端王,以及他身侧的景王季时。
穆妙彤:“…?”
脚步声渐近,穆妙彤脸上笑容一僵,匆忙福身作礼,全没有了先前的游刃有余,呼吸渐渐急促。
这两位,任是李琇莹看上了哪一个,都怪吓人的。
端王为人温和,但与王妃琴瑟和鸣,成婚三年洁身自好,偌大王府仅王妃一人。
若看上的是他倒还好,只是人家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怎么看怎么奇怪。
而另一位……
穆妙彤咽了口唾沫,呼吸几乎停滞。
另一位景王性情乖戾,就连圣上他也不怕,谁若是做出一点让他不满的事来,恐怕难能见到次日的太阳。
和他那王妃倒是相配,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穆妙彤想到这,面色转为苍白。
惹了元仪,顶多就是一顿羞辱,当日的事当日翻篇。
季时却不同。
前日她表姊陈飞缨大闹静思居,刚被押送回府后没多久,便有人来传景王令,称是陈家教女无方,需诚心思过。
那日后,陈飞缨连带陈夫人都被他丢去了福云寺,美其名曰修身养性为民祈福,只有呆满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回京。
李琇莹对她的异样毫无察觉,视线紧跟着季时,直至季时在元仪身旁停脚。
周遭声音渐止,偶有几位认出季时让出座来,皆被他无视。
他看着座上三人:“王妃如此小气,竟没想着给为夫买个座?”
元仪下颔微抬,指向身侧:“余何欢出的钱,你找她去。”
意识到面前人的身份,李琇莹笑容殷切了些,她盈盈一礼,毫无方才忸怩之态。
“小女李琇莹,是李贵嫔的甥女,见过王爷。”
季时闻声,淡淡扫了她一眼。
“李贵嫔,没听说过。”
18. 吵架
一句话静了众人,周遭落针可闻,季时却不甚在意。
“你们好生呆在这,我与大哥去旁处透透风。”
李琇莹被晾在一边,起身也不是,不起身也不是,直至双腿蹲酸了,也不敢晃上一下。
一直到两人脚步渐远,穆妙彤才缓过劲来。
她站直身子,摇摇欲坠,元仪起身,手在她腰间撑了一下。
“多谢王妃。”
穆妙彤垂首道谢,转过身却变了副模样。
“你可知他是谁?大昌最冷血、不近人情的景王季时!你有几个脑袋敢肖想他?若非李贵嫔请我带你转转,我是万万不敢同你一起的。”
元仪收袖,面上挂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察觉到元仪的目光,穆妙彤僵硬转头。
她方才,似乎是当着元仪的面说了人家夫君的坏话来着。
原先苍白的脸浮上两朵绯云,若非在船上,她定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
元仪眨巴眨巴眼,并未觉得冒犯,只觉得这位穆娘子,似乎并不似前几次见她那般寡淡无趣。
这边闹着,那边琴音缓缓,偶若高山流水,忽又似浩水溃堤,缓急交织中,台上的屏风缓缓移至两旁,露出其后抚琴者容。
余何欢摇着元仪的手臂,话语中难掩激动。
“是莫公子!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翩翩公子举世无双,较之二表哥当年也毫不逊色。”
元仪兴致不高,抬眼却愣了神。
余何欢买的座离白色高台最近,台上细节尽入眼底,似乎连莫公子的指节细纹,都能瞧见。
元仪定定地看着那人右手中指上的小痣,捏了捏自己的指头,那颗痣,她的手上恰好也有一个。
阿娘曾说这个地方有痣的人,定会一生顺遂,阿娘还说她有一位故人,在此处也有一个痣。
一曲罢,余何欢还沉浸其中,她偏头想对元仪称赞几句,却发现她已神游。
“元小仪,看呆了?”
元仪未接话,匆匆起身往台后去。
余何欢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消失在台后的幕布中。
“莫公子请留步。”
元仪疾步追上那人。
莫公子抱着古琴转身,莞尔一笑:“姑娘请止步,鄙人今日不接客的。”
元仪没有回,定定地看着他:“您今年贵庚,可否认识向长歌?”
莫公子表情依旧,看不出一丝异样:“年已二十有八,至于向长歌,鄙人从未听过,姑娘当是认错了人。”
听他语落,元仪纤睫弱垂,遮住了失望的眼睛。
认错了人吗,为何大昌这么多人,除去高妈妈,没有一位知道她阿娘的过往。
手腕忽被攥紧,元仪被拽得踉跄,感受得到来人的怒气。
季时看着莫公子,莫名不爽,一张脸冷到了极点。
“你也喜欢这种小白脸?”
话音落得急,他忽地想起,元仪确实在背地里夸过他模样俊俏。
想来,是很喜欢的吧。
听得出季时口中的嘲讽,莫公子并不恼,抱琴福礼。
“人皆趋善避恶,鄙人不才,靠着这副皮囊与温和秉性,确实受欢迎。”
季时冷笑,敢在他面前张狂的人,还没有活着回去的。
他松开禁锢住元仪的手,拔出腰间长剑,架在莫公子颈上。
“本王的妻,只能喜欢本王一人,她若移情一个,本王就杀一个。”
“季时不要。”
元仪来不及反应,手已经攀上季时持剑的那只,她紧了紧手上动作,抿唇摇头。
“我与他并无什么,还请手下留情。”
剑在脖子上,莫公子却冷静得多。
他眉眼下视,弯指拨动一根琴弦,悠扬婉转的琴音包裹着三人,他哀哀叹了一声。
“世人皆传‘曲有误,周郎顾’,可怜鄙人一曲无误,却惹来阎王看顾,可怜、可怜呐。”
季时压着手腕,将剑递近一寸,剑刃贴在莫公子白皙的皮肤上,只要他稍一动作,必会血流不止。
身后脚步声急乱,隐隐传来倒吸声:“住手,快住手。”
连着两声急切的“住手”,季时却恍若未闻,他盯着元仪的脸。
“嫁给本王,你很不满。”
“你就满意吗?”元仪不卑不亢,“我嫁给你,只是为了给你冲喜,你对我也只有一点兴趣罢了。你我之间只有利用,难道要我向陈飞缨那样,一心一意爱你多年才行吗?”
话到末尾,她收了火气,撇开脑袋:“恕我做不到。”
“所以你还是听到了今早的话。”季时眉心一动,语气软了些,“我若不满意,你觉得你能有命嫁给我?新婚夜能把我赶出房?”
“是你自愿离开的。”
“是你故意逼的。”
两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被忽略的莫公子终于忍无可忍。
他睨了一眼架在脖颈处的尖物,弱弱开口:“我说两位,这儿还有人呢。”
剑刃随着他的动作一动,在他脖颈处留下一道口子,血珠连串喷涌而出,染红了银白的剑。
喊着“住手”的那人上前,一把推开季时手臂,关切地掏出一个帕子,覆在莫公子的伤口上。
莫公子蹙眉:“怎么在哪都能遇见你?”
季时无心再与元仪争。
他做事一向崇尚动手不动口,能和元仪吵了几个来回,实属不易。
“所以你觉得本王不好。”
“没有不好,假夫妻罢了。正如你说的,对我算不上喜欢,只是有点兴趣。”
“…”
又是这句,季时按揉眉心,只后悔今日早上干嘛说这么一句。
说了倒还罢了,偏偏被她记到现在,头疼。
他还没缓过劲来,又被喊住。
“小五,你好狠的心。”
来人眼含悲痛,声音却如春风般,伤不了人分毫。
季时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两人,他夺过那人手中的帕子,擦去剑刃上的血迹。
长剑入鞘,他方抬眼。
“你不是在南州吗?怎会出现在这?”
他口中该在南州的齐王怒视着他,嘴巴张张合合,却不敢言。
察觉到他的目光,季时看向他怀中的莫公子,将帕子丢了回去。
“你不是喜欢上南州一位乐伎吗?怎么又与这什么莫公子拉拉扯扯,莫非你有龙阳之好?”
莫公子弱弱伸出一只手。
“那个,我是女儿身…”
季时语塞,上下打量着,将信将疑。
“他追得太紧,于是我便男扮女装从南州逃了,路上遇到烟雨阁掌柜,说定能捧我成角,我才跟她一道来了京都。”
季时默了默。
不能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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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力不好,纤长的身形,雌雄莫辨的声线,谁能想到她是男扮女装啊。
“那你呢?”他转而问齐王,“人家姑娘都那么躲你了,你还追了来?”
齐王垂眼,冷笑一声。
“是我母妃,她骗我说重病缠身时日无多,将我从南州喊了来。我日夜兼程,刚到宫中,便看见她正和宫人扑蝶,那架势哪里像生病的样,一问才知我那表妹来了,她是让我做陪来了。”
“所以你来了永昌河,上了游船又跑到台后?”
元仪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不太相信他的说辞。
齐王轻咳一声。
“其实是路过正阳街,听人说有什么莫公子演出觉得新奇,这才来的。方才见五弟气冲冲往台后来,我怕他做什么傻事追了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气着他的人是荼蘼。”
元仪啧啧叹了两声,也不顾和季时的拌嘴,一心只想着听他们二人的爱恨纠葛。
“莫公子就是荼蘼?那她为何躲着你?”
-
烟花三月,一场雨下得急,齐王为躲雨匆匆进了一间茶室。
茶室内琴音缓缓,正中台上抚琴的乐伎奏响的是悲乐,故而少有人光顾。
齐王在台下听了一曲又一曲,直到雨停了,他也没走,一直听到荼蘼气愤开口。
“你还要听多久?”
齐王不解,哪有人还赶听客的。
“你不喜欢我听吗?”
荼蘼跳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我是不想弹琴。掌柜的规定了,只要台下有一个客人我就得一直弹,我就差把琴声弹出锯木头声了,你怎么还听得下去?”
齐王恍然大悟,原来这人弹悲乐是故意的,好有个性。
“你不知道我是谁?”
“谁管你是谁,快点走。”
齐王第一次被下驱逐令,他不恼,只是第二日又来了,一直听到荼蘼发火。
第三日、第四日、…、第九日。
一直到第十日,荼蘼不见了。茶馆掌柜的说荼蘼换了一家茶馆,在距离这家茶馆二十里外的东城。
于是齐王也去东城,荼蘼再跑,跑到西城,齐王也跟去。
冬天时,追着荼蘼跑遍全南州的齐王终于坦白身份,他动了心,想要为荼蘼脱奴籍,娶她为妻。
荼蘼并未同意,只说如果他能让荼蘼开在京都,就同意他的请求。
这是一种变相的拒绝,可惜齐王听不懂。他去永州过了年,再次回南州时,荼蘼不在了,哪里都寻不见。
-
“你不想嫁给他?”
元仪听得津津有味,只恨手边没有可供给消遣的糕点,让她边吃边听。
荼蘼难为情地看向齐王。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南州吗?南州不是我的故乡,我是被家人卖在的南州,可惜时间太久,我已记不清了。”
荼蘼笑着吐了口气。
“我二十八了,不再年轻。想娶我的人可以绕南州转一圈,可我只想找到自己的家,之后再考虑脱籍成婚。你是皇子,你我之间天差地别,圣上不会同意你娶一位大你七岁的女人的。”
齐王抓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合十。
“我不在意,我可以和你一起找家人,也可以不顾所有人意愿娶你为妻。”
他话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哥哥,你在做什么?”
19. 补汤
门被再度打开,惊喜中带着些惊讶的声音传来,几人下意识回头去看,只见李琇莹提裙站在门边,身后还跟着个一脸愁容的穆妙彤。
李琇莹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齐王拉起。
“哥,你可有受伤?”
她拉着齐王左看右看,就差没围着他转一圈,丝毫不顾周围人的眼神。
元仪抱臂,饶有兴致。
“李姑娘,行礼。”
穆妙彤一礼罢,耐着性子提醒。
李琇莹松开拽着齐王的手,不情不愿地屈膝。
“齐王安。”
“你怎么在这?”
齐王后退两步,与荼蘼并列,紧蹙的眉头彰显着他的不悦。
李琇莹想也没想,上前拽住齐王衣摆:“莫公子一曲结束,我便看到你匆忙往台后来的身影,没多久又听见台前那些个艺伎说有人在台后持剑伤人,我一时担心,便跟了来,没想到你……你竟与莫公子在这……”
她咽了口唾沫,艰涩开口:“拉拉扯扯。”
李琇莹面上表情变了几变,实难猜测心中所想,只是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不难听出,她定是将齐王想岔了。
“你想什么呢,你口中的莫公子是女儿身。”
李琇莹面露不信,但并未纠结眼前人究竟是男是女,她更关心那个持剑伤人的。
“是谁持剑伤人?是不是那个什么王妃?方才一见,我便知她是个不好相与的,莫公子曲毕她又匆匆离座,听闻她在京都名声并不多好,能做出此等事也不足为奇。”
她嚷嚷着,丝毫没注意到站在她身后的穆妙彤变了表情。
元仪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不满地轻“啧”一声,李琇莹回头,惊得瞪大了眼。
“王妃?!”
她腿一软,眼见着就要瘫倒下去,身后的侍女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托住。
元仪缓步上前,缓缓弧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
“李姑娘方才说,本王妃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李琇莹惊惧后退,却被侍女挡住去路,后退不得,只得强撑着与元仪相视。
“怕什么,我瞧着你对景王似乎颇有好感,说不定今后还要与我同住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是早日适应为好。”
李琇莹结巴着:“谁…谁是景王?”
元仪止步,侧身望向季时,一努嘴。
季时的心情算不上多好,一张脸冷着,眉若寒剑眸若深潭,只一眼,仿佛便能将人所有心思拆穿。
李琇莹屏住呼吸,羞涩地垂下脑袋,不时朝他瞥一眼,那张脸,委实令人招架不住。
这般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怎么偏偏是景王呢?
传闻他摇荡恣睢,便是对圣上也不肯正眼相待。奈何他能力极强,得圣上青睐,在大昌,是除了圣上说一不二的存在。
可惜景王几日前便奉旨成婚,有了正妃,但听说他与那位王妃并无多少情分,不过是为着避一避天星司早亡的预言。
想到这,李琇莹软声。
“王爷,琇莹方才说错了话,惹恼了王妃,还请恕罪。”
那样娇柔的嗓音季时从未听元仪说过,便是前日有求于她,也并未见她有多放下身段。
他烦躁地抬眼。
“说错了话就闭嘴,矫揉造作给谁看呢。”
“…?”
李琇莹哑然,想要开口解释,季时已经拉起元仪的手往外走。
临过穆妙彤时,他不冷不淡地留下一句:“穆姑娘交友要慎重,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不三不四?
李琇莹的身子一晃,红了眼眶。
齐王见状揉了揉眉心,这都是什么事啊。
-
已是夜幕落时,繁星笼着庭院,元府几日前挂上的红笼依旧,彩旗一直蔓延到前堂,热闹非凡。
元竹高兴地同季时喝了一杯又一杯,对这个女婿是越看越满意。
“之前我就觉着你这女婿极好,当初岭南大捷的消息传来时,我就想着要是景王是我女婿,该多好哈哈。”
元竹酒量不好,几杯下肚,已经红了脸,意识模糊、自说自话。
季时应着,没点破他。
还记得赐婚圣旨下的第二日,元竹便无诏进宫,直奔圣宸宫,言辞恳切,请求承景帝收回旨意。
当时他在屏风后听这人怎么说的来着?
“小女顽劣,不堪入天家。”
承景帝随意批着奏折,回了他一句:“景王更不羁,两人天造地设。”
当时的元竹一定在心里暗暗骂着他和承景帝,知道你儿子不羁还让我女儿去嫁?
想到这,季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元竹晃了晃脑袋,略微醒神。
“王爷对这桩婚事可还满意?”
季时抬眼,与元仪遥遥一望,想起今日下午的不快,他敛了笑容。
“本王自然是满意非常,就是不知道王妃怎么想?”
元竹又是一杯酒下肚。
“小仪也快十七了,前些年她刚及笄时,便有不少儿郎来提亲,不过都是些泛泛之辈,想攀上小仡罢了。我呢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娘,也不舍得她出嫁,便都替她回绝了。
“小仪这丫头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上敏感的不行,还记得那年张寺丞的女儿惹了她,被她扔进了莲花池,此后京都那些小娘子都怕她怕得不行,更是传出一些不好的风言风语。那天我找遍了元府都没找见她,直到晚膳前,才在西院小佛堂找见她。
“那时候她抱着她阿娘的牌位,倒在蒲团上睡着,脸上还挂着泪痕,可把我心疼的不得了。”
元竹谈及往事,便进入了忘我之态,情到深处潸然泪下。
季时默默听着,在一旁递上手帕。
元竹拭泪,终于说出目的。
“元仪啊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别人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着呢。王爷若是哪一天厌烦了她,别说什么伤人的话,一纸和离书寄到我这,我就把姑娘接回来。”
高妈妈夹了一筷子葱醋鸡丢在元竹盘中。
“老爷快吃吧,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丧气话。”
元竹忍着泪,将葱醋鸡递到口中,转头一看高妈妈,又是两行泪。
“当年夫人就爱做这道菜,如今她去了有九年了,再没人能做出当年的味道。”
高妈妈躬身一礼。
“王爷、王妃见笑,我家老爷醉了,我这就带他回房休息。”
季时与端王相视,皆松了一口气。
两人都不是好酒色之辈,奈何今日回门宴,元竹是长辈,他喝多少,他们这些小辈就得喝多少,再喝下去,他们恐怕就要晕在桌上了。
元仡一滴酒也没喝,桌上的佳肴大半都进了他和元仪肚子。
眼下他俩正在争一只烧鹅的归属。
元仪气恼。
“我先夹上的。”
“鹅有两只腿你不知道啊。”
元仡不让。
“我看就这个最好看。”
“那我也看这最好看呢。”
两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若不是桌上还有旁人在,他俩早打起来了。
季时举杯:“大舅哥,我敬你。”
元仡装作没听见,仍在暗暗使力。
元仪力气大,他也不差,且他擅用巧劲,元仪去夹肉,他便去夹元仪的筷子。
反正他吃不上,谁也别想吃。
“大舅哥。”
季时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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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仡偏了偏脑袋,将后脑勺对向季时。
季时深吸一口气,沉声。
“大理寺少卿元仡。”
“在。”
元仡一个激灵,松了筷,匆匆起身,举起酒杯与季时碰了一下。
元仪终于得胜,啃着鹅腿洋洋得意。
元仡落座,看着元仪欠揍的表情,却不敢发作。
他这妹夫,护得紧。
高妈妈中道折返,冲元仪使了个眼色,将手中的汤罐放到季时面前。
“听闻王爷近来政务劳累、身子欠佳,这是单为王爷煲的老鸭汤,还请王爷趁热喝了吧。”
元仡不满地嚷嚷:“高妈妈,你到底是谁家的,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呢?怎么就王爷有汤,我近来也劳累,我也要喝。”
高妈妈讳莫如深,不管元仡怎样闹,都是不肯给他再弄一碗。
元仡败下阵来:“那用个小碗分我一些总行吧?”
高妈妈摇头:“不可,这汤啊,只有王爷喝得。”
“反了,都反了。”
元仡气呼呼地起身,抬腿往外走,临走时还不忘扯下烧鹅仅剩的两个翅膀。
元仪拽住他:“干嘛去?”
“睡觉!”
“你去睡觉了谁招待客人?”
“…”
元仡环顾一周,端王和端王妃已经用的差不多了,他两人说好今夜要赶回皇宫,不会在元府留宿。
他讪讪地放下手中鹅翅,擦净手。
端王笑:“麻烦元少卿送我们一程了。”
元仪将鹅翅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脚步声渐远,前堂只剩下季时和元仪两人在座。
季时打开汤罐盖,看着里面飘满的枸杞陷入了沉默。
他闭了闭眼,不可置信地拿起汤匙,搅拌着,从汤罐底部捞出鹿茸、首乌。
东西是好东西,但都是补肾壮阳的。
这汤,确定是给他的?
他狐疑的目光落到元仪脸上,元仪恍若未觉,依旧在与烧鹅作斗争。
季时收回视线。
他记得,元仪今早单独找过高妈妈来着。
元仪终于将烧鹅消灭,一抬头,季时还愣在原地没动。
“怎么不喝?这食材可都是高妈妈一大早去采买的,汤更是煲了好几个小时,别浪费啊。”
季时迟疑:“这事,你知道?”
元仪点头,以为他是吃不下了。
“你不想喝就算了,我喝。”
她抬手便要去端汤罐,季时一把将汤罐捞走,深吸一口气,将其举起一饮而尽。
汤见了底,他还不忘用汤匙将罐底的东西捞干净。
“这个怎么能给你喝呢?还是我来吧。”
元仪满脸问号,不知道他这是闹哪出。
她净手,留下一句“莫名奇妙”,起身往怡香院去。
季时紧跟其后,跟到内室。
一直到元仪取下钗环,季时都安分地坐在一旁,元仪懒得和他计较,想着将就睡一晚算了,反正又不是没同床共枕过。
她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季时的小腿。
“去沐浴。”
季时顺从起身,只觉得脑袋晕晕的,想也不想从背后圈住元仪。
“你干嘛?”
重量落在肩头,元仪偏头,那人将下巴垫在自己右肩,闭着眼,长睫在他眼下打出一块阴影,脸红红的,有些发烫,看得出来是酒劲上来了。
“喂?”
元仪轻轻唤了一声。
“你在干嘛?”
季时的脑袋在她颈窝蹭着,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元仪脖间,他却恍若未觉,还用鼻头戳了戳。
“想你和我一起沐浴。”
20. 月事
水汽氤氲,屏风后的浴桶内漂着一层花瓣,不知是不是云池那丫头故意的。
季时被元仪拖到桶前,依旧不肯松开手,大掌揽在她腰间。
蒸腾的雾气迷了他的眸,他的手摸索着伸向元仪腰间的绦带。
“等等。”
元仪终于动作,止住了在她身上作乱的手。
一股暖流袭来,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似乎,月事来了。”
“…?”
季时一下清醒过来。
他不是十一二岁的毛头小子,自然知道女子来月事不能轻易下水,更不能行房事。
他讪讪地将解开的绦带重又系回去:“那今天算了。”
“我算了,你不行。”
元仪一把拍开他的手,“不把酒味洗下去不许进屋。”
-
处理好自身问题的元仪回到内室时,芳菲已经坐在窗下等她了。
她手中拿着那把折扇,翻来覆去地看,见元仪进屋,立马凑上前。
“我猜的不错,那位荼蘼正是十二仙官之一。不过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学会随身携带法器?今后再有这样的事,我可不帮你了。”
芳菲不满地嘟囔着。
“翻墙被抓这种事我可不想体验第二遍了。”
元仪拿过她手中的折扇,轻柔地抚摸着:“今天是意外,以后我会记得的。”
芳菲翻了个白眼,边往外走边道:“你最好是。”
元仪躺到床上,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不明白季时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边说着对自己谈不上喜欢,一边做着出格的事。
想不通,但夫妻之间大抵都是这样的?
元仪想起了阿爹阿娘,又想到长公主和安定侯,听说他们都是自己定下的终身,所以恩爱非常,寻常人家的夫妻大多都是相敬如宾。
那李琇莹呢?如果季时真的纳了她怎么办?
元仪气恼地将被子拉过头顶,恨恨地想着,若真有这一天,她就先休了季时。
反正她季时现在好好的,等到快死的时候再找别人冲一下不就好了。
她打定主意,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季时进屋时,人儿的魂正在睡梦中,蹙着眉,不知道又是谁惹她不快了。
季时掀开被子,躺在外侧,想起晚宴上元竹的话,忽而内疚起来。
难怪今早的话她一直记着。
他叹了口气,侧身想要将人揽入怀中。腰压上异物,他垂眸,元仪的手中攥着一把折扇。
碍事得很。
季时暗骂了一句,伸出手想要将东西移开。
“你在干嘛?”
声音从头顶传来,季时抬眼,对上元仪愤怒的目光。
“想偷我东西!”
还没等他解释,元仪一脚将他踹下床,而后裹着被子转过身朝里睡去,唯余季时坐在地上,气笑出声。
-
翌日一早,元仪刚醒,便有两样东西递到眼前。
一个是端王的辞别信外,另一样,则是齐王的求救函。
春棠宫内,齐王紧张地站在一侧,荼蘼却没什么感觉,李贵嫔让她坐她便坐,让她喝茶便喝茶。
“母妃,您有什么就冲我来,不要为难荼蘼。”
李贵嫔见他如此护着这位乐伎,连手边的燕窝都觉得无甚滋味,用气撂在桌上。
“你可知她什么身份?籍贯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
李贵嫔一连抛出三个问题,堵得齐王哑口无言。
李贵嫔哼笑,染着丹蔻的指尖一转,指向坐在一旁神游的李琇莹。
“你表妹来京都,为的什么你不知吗?娘从未在课业上苛责过你,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为娘不求你有什么雄心大志,只求你能安顿下来,将娘接出宫去。”
齐王攥拳,第一次冲撞李贵嫔。
“儿子此生,非荼蘼不娶。”
荼蘼执杯的手一颤,茶盏险些脱手。
李贵嫔恨铁不成钢:“她的身份如何能与你做妻?便是做良娣也是万万不够格的。既然你来了,今日便随母妃去圣宸宫,求一道圣旨,将琇莹娶回去做侧妃。”
听到这,一直未出声的李琇莹终于开口,却是反驳。
“姑母,琇莹不想嫁给表哥。”
李贵嫔被打断,惊诧地看向李琇莹。
这个外甥女她是知道的,肚子中没多少墨水,礼仪也只算堪堪合格,这样的女子放在京都,是万万不够看的,最好的结局便是选个寻常人家做正妻。
奈何她兄长与嫂嫂皆是眼高于顶的,庆云县来提亲的人家,他们具看不上,于是便将人送到她这,希望能在京都攀上什么王公贵族。
可即便如此,她也只够给人家做妾的,还不如攀上哪位皇子。
大皇子远在千里之外,与王妃琴瑟和鸣,万万不可;三皇子外祖家显赫,她与成昭仪又素来不对付,也不可;四皇子半年前病逝、五皇子…她不敢肖想;六皇子与七皇子才十五六的年纪,都已有两房爱妾,李琇莹嫁过去未必会得宠。
思来想去,也就她的亲儿子还尚可,现在李琇莹却不愿意?
她有些不满:“既如此,你想嫁给谁?”
话音刚落,守在院外的下人匆匆来报:“景王携景王妃来了。”
李贵嫔只好作罢,将人宣进殿内。
元仪入殿,按住袖中作乱的折扇,躬身福礼。
季时却未将李贵嫔放在眼里,进殿坐在圈椅上,慵懒一靠。
元仪瞪了他一眼,嘴上做着口型,示意他“行礼”。
即便李贵嫔在宫中人微言轻,也是季时名义上的庶母。
不尊长辈,若是传出去,指不定那些个大臣怎么说呢,万一再将罪名安在她这个王妃头上。
不敢想。
季时才不管外人怎么看,他上前去拉人,却没拽动。对上元仪那双带着怨怼的眼,季时“啧”了一声,依着她随意行了一礼。
“李贵嫔安。”
李贵嫔受宠若惊,忙从位上站起。
“景王殿下今日怎得突然造访?”
季时拉着元仪落座。
“无事,来看热闹,你们继续就好。”
李贵嫔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李琇莹抢先一步打断。
“姑母,琇莹想要嫁给景王。”
满座具静。
立在一旁的那些个小宫女大气不敢出,极力降低存在感。
要知道,上一个有雄心大志要嫁给季时的陈飞缨,已经被丢到福云寺去了。
季时连眼皮也没掀,把玩着桌上的碟子。
他不开口,谁也不敢发话,几人就这么僵在原地,直到另一道通传声响起。
“圣上到!”
承景帝身边大总管的声音又尖又响,破了殿内诡异的气氛。
玄色五爪盘龙锦袍显现,承景帝背着手,缓缓入内,平了众人礼。
季时坐姿依旧,似乎到访的并非大昌最尊贵的人,而是随便哪个无名小卒。
承景帝一眼看见了元仪,亲热地拉过她的手。
“元仪啊,昨日回门一切都好?”
元仪点点头,不露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
公公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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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丈夫的面这样做,着实有些奇怪。
承景帝好似并未发现,依旧笑着:“可惜你们在宫里就住了三日,不过麒麟宫一直为你们敞开,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元仪满口应下,只想让话题抓紧从她身上过去。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承景帝移了目光。
“春棠宫今日很热闹啊,李贵嫔是在宫里设宴了?”
承景帝抬步,坐在上首,视线从李琇莹脸上扫过,落在荼蘼身上。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位是?”
齐王上前,将荼蘼护在身后:“回父皇,这是儿子的心上人,还望父皇成全。”
承景帝的目光被阻绝,他的眸中晦暗不明,显现出旁人看不出的情绪。
“你母妃前日刚说想为你择一位侧妃,你这么快便有了人选?”
“不是侧妃,儿子要三书四聘,将她明媒正娶,做儿子的妻。”
“胡闹。”李贵嫔急急上前,屈膝跪在承景帝面前。
“稚子胡言,还望圣上莫要往心里去。”
承景帝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几人之间徘徊,并不恼。
他随口:“季时,你怎么看?”
季时懒懒抬眼:“坐着看。”
“…”
元仪心一紧,给了季时一肘。
季时会意,坐正重回:“臣觉得都行,反正先朝皇帝还有娶了臣妻的,一个乐伎而已,想娶便娶了。”
其他人并未作何想,承景帝却眉心一动。
娶了臣妻的正是先皇,然此事早被积压下去,知此秘密者或辞官或暴亡,几十年过去,季时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问,也不敢问。
他不知道季时究竟知道多少,但哪怕是一点,也足以搅起轩然大波。
他下意识回避了这句话。
“乐伎?”
承景帝看向齐王。
“是,荼蘼是儿子在南州遇见的,虽是乐伎,却与儿子志趣相投,还请父皇准允。”
南州…
承景帝为王时的封地,便是南州。那里物产丰饶,百姓和乐,是大昌不可多得的宝地。
若非他母妃曾为太后养育过太子,这份恩典是万万求不下来的。
“南州甚好。”他道,“既然齐王都如此求朕了,那朕便允了。”
李贵嫔惶惶抬眸,不可置信。
纵使齐王再不济,也是承景帝亲封的一品亲王,娶一乐伎为妻,外人该如何看他们母子?
这婚绝不能成。
她刚要开口乞求承景帝收回此意,另一道声音响起。
“妾不愿。”荼蘼跪在李贵嫔身侧,深深跪了下去。
“妾自幼被卖在南州,不知姓甚名谁,家中兄弟几何,前半生一直在找寻亲人。若是找不到,妾宁愿一辈子不嫁。”
承景帝起了兴趣。
“便是抗旨也在所不惜吗?”
荼蘼抬头,深吸一口气。
“是。”
她的声音尤为鉴定。
“便是圣上气恼,要取荼蘼性命,荼蘼也绝不后悔。”
“好。”承景帝弯了眉,颇为赞许。
“朕欣赏你的气节,全福虽朕多年,在南州时便是朕的心腹,朕今日将他借予你,一个月内,朕要知道你的好消息。”
荼蘼深深一拜,高学得了承景帝示意,将她扶起。
一直到离开皇宫,元仪才疑惑地问季时。
“圣上这么好说话?不是都说他冷血无情,杀伐果断吗?”
季时冷笑:“谁知道他想干什么,葫芦里卖的反正不是好药。”
21. 遇刺
次日一早,天方泛起鱼肚白,阖府上下的杂乱步声齐齐止住,朝同一个方向躬身行礼。
景王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今日早朝,你为何没来?”
季时将收拾好的包袱递给一旁下人,头都没抬:“今日朝会散得够快啊,我得养精蓄锐好赶路,起不了太早。”
承景帝眉心一跳,顿觉不妙:“你也要去?”
季时掀睫瞥了他一眼,很是不耐:“不然呢?难不成让我刚成婚就与夫人分居两地?”
承景帝拂袖落座,捏了捏眉间,对此很是头疼。
“朕说过,你的劫一日不破,就一日不许出京都。”
“哦。”
季时懒得同他浪费口舌,若不是年前岭南一战,南蛮遭了重创,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风浪,他才不会回京都。
院外传来嘈杂声,动静不小,当是元仪动身了,季时抬脚:“您拦不住我,就如我当初留不下一样。”
一语落,步声响,承景帝没有再拦,他目视着季时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
太和门外,承景帝派的人已经在马车旁等候多时了。
此人名叫全福,是承景帝培养的探子,一般都在暗处行动。此次被派往南州,他看起来并不情愿。
“荼蘼姑娘,您将寻亲的事交由我便好,何必还要亲自跑一趟呢?”
他的目光后移,看向不远处刚落下脚的元仪和季时,咽了口唾沫。
更何况,还带上了那俩不好惹的。
荼靡摇了摇头:“多谢您好意,不过我想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全福无力再劝,见几人收拾妥当,只好帮忙将东西抬上马车。
还没刚歇上一口气,齐王从太和门匆匆赶来,身上背着个大包袱。
“还好赶上了。”
他松了口气,把包袱抱在胸前,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给荼蘼展示。
“南州多蚊虫,这些是驱蚊的。听说过段日子还会下雨,这些是祛寒、防潮…”
全福脸色越来越差。
他一个人,到底要伺候几个主子?
他明明是个探子!
-
南州距离京都不算近,最快也要七八日才能到,几人日夜兼程赶了四五天的路,距南州还有百余里,都想寻个客栈歇脚。
谁料四周荒寂,寻了大半天也只寻到一个破旧驿站。
几人皆疲乏不堪,寻不到更好的,只得往那去。
甫一进店,店小二殷勤上前。
“几位客官风尘仆仆,这是要往哪去?”
齐王是个没心眼的,别人问,他就说。
“往南州去。”
店小二瞄了一眼冷着脸的季时和全福,哆嗦了一下,但面上的笑容依旧。
“南州好啊,阳春三月的景色是最美,只是当年出了件不算好的奇事。”
齐王在南州呆了许久,从未听说过什么奇事,好奇得紧。
他忙问:“什么事?”
店小二环顾四周,凑近轻声说。
“听说几十年前,京都有一个大户人家,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惹得先帝不喜,逃到了南州。刚到南州时一切还算顺遂,偏生在先帝立太子前夕,被灭了满门,就连他们家大公子方出生不久的那对龙凤胎,也遭了毒手,有人报了官,不久也离奇失踪了。”
荼蘼抬头:“先帝什么时候立的太子?”
店小二稍加思索:“二十八年前,也是这么一个春天。”
荼蘼手中碗落,砸在桌上。
元仪在桌下拉住她的手,无声地安慰着。
待季时赶走了店小二,她方开口:“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人看上去也就三十左右,怎会对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如指掌,甚至还能清楚说出先帝立太子的日子?寻常百姓家,不会关心这些吧?”
荼蘼垂眸,睫毛轻颤着。
“这些话我总觉得在哪听过,而且还巧在二十八年前。听楼里姑娘们说,我就是那时候被卖的,或许,我是这户人家幸存下来的。”
元仪并不赞同:“二十八年前的南州,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户人家,报官无果,甚至连报官人都离奇失踪,如此情况,只会有一种可能,此事是先帝授意,知道此事的人,全遭了毒手。”
荼蘼陷入沉寂。
“你还要查吗?”
即使查到最后,会失去性命。
元仪吞下了后一句话,但众人皆明了。
如果那户人家的消迹是先帝授意,就算他早已入土,作为唯一幸存的荼蘼,未必不会被追杀。
几人齐齐望向全福。
全福放下手中的碗,咽了口唾沫。
“你们想干嘛?”
季时抱臂:“你是圣上的心腹,对这件事应当有所了解吧?据我所知,圣上封地南州时,先帝还未立太子。”
全福缄口不言。
元仪眉微挑,看向季时,季时会意。
不出一刻,全福被五花大绑,丢进了开好的房间。
“要么说,要么死,你选一个吧?”
季时擦拭着手中长剑,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全福哆嗦了一下,他知道季时不是在开玩笑。
谁都知道,他是个疯的。
“我说。”
全福绝望地闭眼,承景帝如此器重景王,想来不会怪罪他。
“当年圣上与先太子曾一同养在张妃膝下,二人同日出生,如亲兄弟般要好。后来太后从福云寺祈福归来,被封为皇后,带走了养在张妃膝下的太子。”
“后来呢?”
元仪追问。
“再长大些,圣上与太子依旧亲密,只是太后不许太子与圣上来往,二人渐渐疏远。后来不知怎么,圣上突然乞求张妃去求先帝恩典,将南州给他做封地。
“再后来,朝中传言太子并非先帝亲生,而是前忠勇侯的种,于是逃到南州的忠勇侯向家被灭了门,同年,圣上请旨重回京都做事,蛰伏数年,直至先帝驾崩,他与长公主合谋,斩杀了太子,夺了帝位。”
“忠勇侯向家?”
元仪呼吸急促,险些喘不过气。
“你是说南州被灭门的那户人家,姓向?”
“是…”
还未待全福将话说完,寒箭破空,直冲他命门。
季时挥剑,将其斩断,箭头落在全福身前,显出独特的花纹。
眼见一箭落空,更多箭矢齐齐射出。
全福被五花大绑,失去行动能力,季时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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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一声,不得不腾出手来护在他周边。
剑箭相撞声泠泠,不知是有意无意,一箭偏斜,直冲元仪飞去。
季时来不及收剑,横身挡在她面前,箭头从他左肩刺入,深入皮肉。
跟在暗处的护卫早便追了出去,那伙人见情形不对,立马逃窜,护卫搜寻无果,只在外发现了店小二的尸体。
季时捏着箭的尾羽将其用力拔出,他忍痛弯腰,捡起落在全福身前的箭头,仔细看了看。
箭头上印着莲花纹样,和当初想要暗杀王管家的,是一伙人。
还未等他仔细分辨,手上的东西被夺过,季时抬眼,便见元仪白着一张脸:“你怎么样?为什么…要替我挡箭?”
难得听她如此紧张自己,季时扯了扯唇角,笑了一声:“你心疼?”
元仪抿唇未答,眼眶泛着薄红,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救我。”
“别哭啊。”季时慌了神,“夫君救夫人,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
季时受了伤,一行人不得不在客栈停脚。
全福从楼下端了一碗烂肉面,嘴里嘟囔着:“要不是把我绑起来,殿下至于受伤么。”
元仪冷着脸守在屋前,见他端了面来,顺手接过。
她刚转过身,忽地回头:“再多嘴,小心你的命。”
眸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全福脊背一凉,待人彻底进了屋,他才松了一口气。
“难为圣上能将他们两人凑到一起,夫妻俩没一个善茬。”
季时早早醒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上身。
上身衣物被扒了个精光,左肩处用来包扎伤口的白布缠得歪扭七八,昨晚他包扎时还不是这样的,是元仪一早起来给他换的药。
他拨了拨肩头起翘的白布,笑了一声。
“醒了?”
元仪端面走到床前,侧身坐着。
“驿站除了素面就是烂肉面,凑合吃点吧。”
她从碗中挑了一筷子,夹断吹凉,才送到季时嘴边。
光着上半身的人撤了下,没有吃面,笑容玩味:“今早的药,是你换的?”
元仪耳根红了大片,偏还嘴硬:“没,是全福。”
“全福是处理伤口的好手,包扎应当也不在话下。”季时一顿,探身凑到她耳边:“夫人对为夫,还满意吗?”
听出他口中的揶揄,元仪将面放在一旁桌上,匆匆起身:“什么满不满意,我听不懂。你要是想全福,我把人给你喊来。”
她转身要走,却被床上流氓攥住手腕:“夫人,我疼。”
元仪本能侧眸,只见他歪着身子,肩膀轻微发颤。
到底是为了救自己才伤的,她一时间软了心,重又坐回,将里衣丢给他。
“把衣服穿上。”
“你帮我。”
“你伤的是肩又不是手,衣服都不能穿?”
季时立马低头,长睫覆下,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夫人,好疼。”
明知道这人是要耍赖耍到底,元仪却拿他没法:“行,我帮你。”
“面也要喂。”
“…?”
元仪气急:“你没完没了了?”
“夫人,好疼。”
“……”
22. 身世
预计八日的行程硬生生被拖到十五日,期间,只要元仪一有点生气的迹象,季时便会喊上一句“夫人,我疼”。
起先齐王等人还会惊诧,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车毂轧过石拱桥,停在柳溪客栈前,终于到了南州地界。
几人舟车劳顿,定下房后便各自进屋躺下了。
季时坐在床沿,指腹摩挲着先前那伙人遗落的箭头。
他总算想起了这个莲花纹,此纹样极为特殊,象征的是先帝的影卫。
影卫里的都是先帝亲自培养的死士,只效忠于他一人,并不会因为帝位的转移而转移。
自从承景帝即位后,影卫在一息之间全部消失,再无音讯。
若非他暗中调查白贵妃真正死因时,不小心发现了这个莲花纹,恐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大昌还藏着这么一伙人。
现在的影卫究竟效忠于谁?又为何要暗杀全福和店小二?
季时按揉眉心,灵光一现。
他摇起床上的元仪:“别睡了,咱们现在就去查一查当年向家的事。”
听到向家,元仪立马坐起身。
“要叫上荼蘼她们吗?”
季时摇头:“咱们先去向家先前的宅子附近问问情况,有消息了再叫上他们。”
将近三月,天渐渐热了起来,春光明媚、万物复苏,元仪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生命之气。
绕过重重街巷,二人拿着全福凭借记忆绘制的图纸,在一面残垣前站定。
原先的向家祖宅如今布满苔藓,前后皆被遮挡,阳光难以照在此处,墙角处早已显出大大小小的虫洞。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默然。原先南州最气派之处,竟成如此荒凉模样。
元仪推开将腐不腐的木门,忍着扑面而来的霉味入内。
最宽敞的那间应是正堂,正中还挂着“清正廉洁”四个大字,右下角署了日期、盖着帝印,看得出来是御赐之物。
按照日期推算,那时候先帝应当还未登基。
再往里走,多是布了蛛网的织机。
“听全福说,忠勇侯南下后便开始经商,贩卖丝绸绣物,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大半的绣坊都是他们家的,要不我们去绣坊问一问上了年纪的,说不定会遗下一些知情者。”
季时认为有理,两人从房中退了出来,往南州最有名的明绣楼去。
明绣楼内,待客厅是露天的平台,一棵杏树花开的正好。
元仪绕着那棵杏树看了又看,掌柜的见她如此感兴趣,主动介绍着。
“这棵杏树可有近五十年了,原先明绣楼还不是我们家的,这棵杏树就在了。后来这绣楼原来的东家出了事,我父亲才将它买下。”
元仪收回视线:“那你可认识这绣楼原先的东家?”
掌柜的摇头:“这绣楼是官府拍卖的,原先的东家据说是犯了事被没收了家产。”
“那绣楼里原来的绣娘呢?可有活着的?”
元仪追问,掌柜的却面露难色。
“我们家接手时,这绣楼早是空壳一具了,哪还有什么绣娘。”
元仪垂眸,手抚上那棵杏树,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就这么又断了。
掌柜的见她不语,转身又去招呼其他人。
元仪看着这棵杏树想得出神,身后传来吵声。
“你这老婆子怎么又来了,要是没事抓紧回家去,我还要做生意呢。”
“造孽啊,造孽啊。”
“走走走,瞎婆子一天天神叨叨的,再这样,小心我找人将你丢出去。”
掌柜气恼的声音传来,元仪回头,只见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外走,口中还不住说着“造孽造孽”。
元仪跟上前去:“掌柜的,这人怎么了?”
掌柜的冲她背影啐了一口:“年轻时候在烟花巷里卖的,后来染了病,瞎了双眼,整个人也变得不正常了。”
“烟花巷?”
掌柜的一努嘴,朝向明绣楼斜对面的酒楼。
“就那个地,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姑娘我是看你与我有缘,好心劝你一句,有传言说烟花巷的东家是当今圣上,能进那里的人绝非善类。”
-
听完全程,荼蘼的脸瞬间白了。
“烟花巷,就是我被卖去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不忍回忆那段往事。
其实要说多黑暗,倒是没有的。
里面的妈妈对其他姑娘动辄打骂,唯有对她一直和颜悦色。
烟花巷的姑娘养到十三岁,便可以接客了,是那种出卖身体的接客,荼蘼本以为自己也难逃这样的命运,可是没有。
她怀着一颗惴惴的心长到十七岁,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大姑娘了,再难卖上什么好价钱,里面的妈妈依旧没提让她接客的事,只是让她练琴,一直练。
烟花巷的花魁换了几个,她依旧是里面最惹不得的。
直到二十岁,一位富商看上了她,意欲将她买下做小妾,里面的妈妈发了好大的火,暗中将那人给办了,给荼蘼换了个身份,让她到茶馆里弹琴。
那晚,她问妈妈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
妈妈说:“受人之托。”
荼蘼不明白,自己孑然一身,妈妈是受谁之托呢?
于是她问:“是我的家人吗?”
妈妈说:“是。”
“那他们在哪?为何不将我接走?”
妈妈神秘一笑:“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于是荼蘼从整日担心被推出去接客,变成了期待亲人来与她相见。
就这样等了一年又一年,她想等的人始终没来,她整日郁郁寡欢,就被妈妈派到茶馆去弹琴。
在茶馆,她遇见了齐王,妈妈说:“你想跟他走吗?”
荼蘼:“我还想等我的亲人。”
妈妈又笑了:“你也许会等到,也许等不到。可是齐王就这一个,你已经快二十八了,没了他,你再难攀上这样的人。”
荼蘼思来想去一整夜,还是决定先寻亲人。
于是妈妈对她讲:“你北上吧,到京都去。”
荼蘼依言到了京都,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南州。
元仪摩挲着中指上的那颗痣,心里有了一个猜测:“那你可知道一位染了病、瞎了眼的婆子?”
荼蘼想了一瞬,点点头:“她艺名为杏花,今年四十二岁。听人说她从七八岁就在烟花巷了,一直帮里面的妈妈骗街上失了亲人的孤女卖身。不过听说她后来染了病,从我记事起她就瞎了,一直住在烟花巷里,里面的妈妈养着她,却又不给她好脸色。”
元仪声音放缓,拉起她的手。
“那你可愿意将我们带进去?”
-
烟花巷内,歌舞升平、繁华依旧。
妈妈扭着腰肢上前,见到荼蘼却是毫不意外。
“你找到自己的亲人了?”
荼蘼摇头:“我想见见杏花。”
妈妈看向站在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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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几人,弯了弯唇:“是你一人想见,还是他们都想见?”
“一起见不行吗?”
妈妈并未直言,只是说:“杏花怕男人。”
-
四楼角落的破败隔间内,杏花蜷缩在小床上,听见声响,她下意识地转头。
元仪瞥了她一眼,险些呕出来。
杏花眼窝凹陷,面若骷髅,脸白得吓人。
她退后几步,荼蘼却见怪不怪地拉来两个木凳,坐在床前。
“杏花。”她轻声唤着。
杏花听见她的声音,应激一般,下意识地缩到最角落,身子不住地颤抖,口里还不住地说着“造孽造孽”。
元仪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认识你?”
荼蘼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她好像只有见我的时候会这样,见楼里其他姑娘时都很正常。”
元仪蹙眉。
她坐到床尾,轻声唤:“杏花。”
杏花的头转到她在的方向,渐渐止住了颤抖。
元仪试探着开口:“你知道忠勇侯向家吗?”
果不其然,杏花又开始发抖,口中念念有词:“造孽造孽。”
元仪又问:“明绣楼?”
“造孽造孽。”
“烟花巷。”
“…”
杏花止住了声。
如此一来,元仪基本上摸到了关窍。
她口中的造孽,大抵是有些关联的,全福查到,明绣楼当初的东家,正是姓向的。
那么荼蘼,说不定真的是向家的人。
可向家人全死在了二十八年前,荼蘼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元仪坐在椅上,袖中藏着的折扇忽然滑落。
她俯身捡起,指尖擦过扇面,左侧显出两个名字,是芳菲和玉雨。
她望得出神,想起芳菲说过,当她想要做什么的时候,便在脑海中呼唤她的名字,届时,折扇里芳菲的仙力会帮助她。
元仪合上扇面,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着芳菲的名字。
一条几不可见的银线自扇尖钻出,与送人离开的方式不同,这道银线旋转着,缠绕在元仪四周。
元仪执扇,对着杏花一点。
“我要读取她关于向家人的记忆。”
银线四散,钻入杏花的身体。
荼蘼看呆了:“你这是?”
元仪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最后一段银线隐入,杏花昏昏睡去,一刻钟后,银线又凭空出现,盘旋着绘制出一幅幅画面。
是杏花的记忆。
万庆十八年,圣上下诏,立皇后之子为太子,举国同庆,南州向府却是一片死寂。
一位约莫刚及笄的少女哭着被推出府外,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大的婴孩。
“爹爹。”
她哭喊着,男人面上不忍,却还是狠下心来,将她狠狠推了出去:“走啊。”
身旁背着包袱的女子穿着粗布衣裳,拉着少女的胳膊:“姑娘,快些走吧。”
两人一婴踉跄着,从向府一路向南。
杏花偷偷跟上,拦住两人的去路:“姑娘可是被家中人赶出来了?”
元仪看清了那两人的脸,执扇的手一抖,画面险些消散。
那两人,分明就是元夫人和高妈妈!
二十八年前的她们脸上尽是稚嫩,丝毫没有被岁月蹉跎的痕迹,但元仪还是一下认出了她。
向长歌,她的母亲,她日思夜想了九年的人。
23. 指婚
高妈妈挡在向长歌身前,警惕地看向杏花:“你是何人?”
杏花笑着:“你们若是没有藏身之处,我可以帮你们介绍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保准你们能够改头换面,再没人能查出你们的过往。”
到底是涉世未深,又鲜少出府?
不知道杏花要带她们去的是何等地方,两人将信将疑,跟着杏花来到烟花巷。
正午时分,这里喧闹依旧,杏花将两人从后门带进自己的休息室,喊来了楼里的妈妈。
楼里的妈妈看到向长歌的一瞬,变了脸色。
“你是向家的人?”
向长歌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抿唇,不知道这个身份在不久之后是否会给她带来灾祸,但至少现在,向家在南州如日中天。
妈妈稳下心神,狠狠剜了杏花一眼。
“你们先在这稍作等候,我要带个人来。”
杏花陪坐在屋内,安慰着向长歌,介绍到这里主要营生的手段时,高妈妈突然暴起。
“你居然让我们家姑娘来此做那种事?”
她愤怒地推开想要上来阻拦的杏花,拉着向长歌便要走。
刚走到门边,门开了。
杏花立马低下头,在她的视野里,只能看见玄色锦袍的袍脚。
妈妈唤他为王爷。
杏花退了出去,却将耳朵贴在房门上,透过两扇间的缝隙往里瞧。
“…若真有那日,本王不会供出你们,跑吧。”他一顿,“你们两人到底都未出阁,带着个女婴不方便,还是将她留下吧。”
向长歌和高妈妈哭着和怀里的女婴道别。
“叫她荼蘼吧。”向长歌拉着女婴的手不放,她的中指上,有一枚小痣,“繁华落幕,愿你一切安好。”
回忆到此处终止,银线重又汇集到扇尖,消失不见。
元仪恍然回神,对面的荼蘼怔在原地,脸上布满泪痕。
“所以,我不是被卖到这的?”
她清亮的眸微转,看向元仪。
“你先前问我可否认识向长歌,她也姓向?她是你什么人?”
元仪默了默,咽下喉间的酸涩。
“她就是将你从向家抱出来的人,我的母亲。”
“那她现在…”
“死了。”
轻飘飘的两字落下,元仪垂睫,右手微微发抖。
荼蘼附上她的手:“没关系,至少还有你,你也是我的亲人。”
她阖眸,一道白光在她额上显现,幻化成荼蘼花的模样,那是恢复记忆的象征。
白色的小花渐渐消失,荼蘼睁开眼,泪痕还挂在脸上,她却笑了:“神女?”
“怪不得我过得如此之苦,原来是来人间赎罪的。”
她松开手,抹了把脸,冲元仪做礼。
“你要走吗?”
元仪问。
荼蘼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留下吧,说好找到家人就嫁给他的,总不好失言。”
凡人的寿命左不过几十年,地上一年天上一天,在天宫,满打满算不到一季光景。
元仪正要开口,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元仪!你用法器做了什么!”
是芳菲,可是奇怪的是,此次出行,元仪并没有带她来。
带着怒意的声音又入耳。
“开窗!”
元仪听话地开窗,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还是空无一人。
“低头!”
元仪依言低头,二楼雅间外,有一棵桃树正发了疯似的摇晃着。
“你居然敢对凡人用仙术!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向圣君交代!”
“是你说的只需要默念你的名字,就能使用你的仙力。杏花精神不济,我撬不开她的嘴,总得想个法子撬开她的脑子吧。”
元仪振振有词。
“你的仙力不是没了吗,怎么还能附身在桃树上?”
芳菲被她气得脑袋都快炸了。
“我是桃树的化身,怎么能叫附身呢!全天下的桃树,都是我的一部分!”
芳菲气鼓鼓地冲她喊,喊完又叮嘱。
“抓紧把她的记忆消去,以后不许轻易在凡人面前施展法术,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声音消散在耳边,元仪叹了口气,自认倒霉。
她拿出折扇,消去杏花的记忆,与荼蘼一同离开了此地。
楼下,几位姑娘围在同一个桌前,手中各拎着一个酒壶。
“来呀,还想知道什么,喝了酒我们就告诉你。”
齐王被耍得团团转,季时抱臂坐在一边看着,没有丝毫出手的意思。
眼见元仪和荼蘼一前一后地下楼,他立马迎上。
“可知道了?”
元仪点头:“她确实是向家遗下的,你们这是在?”
季时意识到她问的是什么,立马撇清关系。
“我可什么都没干,一滴酒没沾。”
元仪笑着嗔了他一眼,似乎在说瞧他那德行。
几杯酒下肚,齐王的脸红了,全福想要接替,却被姑娘们挤到一边。
荼蘼站得不远不近,齐王侧眸瞧见她,立马起身。
“荼蘼。”
他笑着,一副不聪明的模样。
众姑娘们见到荼蘼,都默不作声,自讨没趣地散了,妈妈方从客房内出来。
“荼蘼,你都知道了?”
她殷切地笑着,让荼蘼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点点头,妈妈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随口吩咐身侧下人。
“杏花没用了,弄死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荼蘼不寒而栗:“为何?”
“要怪就怪她当初拐错了人,要不是贵人看在你的面子上留她一命,她早就该死在二十八年前了。现在你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自然就没用了。”
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说别的,扭着腰肢便要回去。
荼蘼开口将她喊住:“我是向家的人,会怎样?”
妈妈没回头:“向家的人二十八年前就都死光了,你只是个没人要的孤女,和向家有什么关系?要想活着,就把知道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
她的意思荼蘼明白。
只要她不说自己是向家的人,没人会拿她怎样,毕竟在她出生后不久,向家便遭了难,她对此,应该是记不得的。
-
元仪坐在客栈里,觉得一切都像梦一样。
此番来南州调查荼蘼的身世太过顺利,顺利的就好像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一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元仪拿着折扇轻点额头,忽然想起了全福。
向家宅邸是全福绘出来的,时隔二三十年,他的记忆当真那么好,居然能将街巷都记得一清二楚?
明绣楼是向家产业也是全福查出来的,所以她们去了明绣楼,见到了杏花,知道了烟花巷,又从杏花那里知道了荼蘼的身世。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可细想起来,却又是说不出来的古怪。
“想什么呢?”
季时将从外买的烧鹅放到元仪面前,支着脑袋看着她。
元仪拿起鹅腿啃了一口,后知后觉。
“圣上封地南州之前,还有别的王爷来过此处吗?”
季时皱眉:“没听说过,不过据说先帝曾下令,在皇子弱冠封王前,不得轻易离开京都。”
元仪动作一顿。
既然如此,杏花记忆中的那个王爷大概率就是承景帝。
可他为什么要帮阿娘逃跑?莫非是为了搜集太子并非先帝血脉的证据,将太子拉下水?
元仪思来想去一夜,只得出一个结论,南州不宜久留。
翌日一早,天尚未大亮,几人偷偷摸摸地上了路,唯留全福一人在客栈呼呼大睡。
等全福睡醒起来时,隔壁两间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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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连影都不剩了,他摸不着头脑,一问店小二,几人已经退房离开了,更过分的是连马车也没给他留下一辆。
一共两辆马车,好歹给他留一辆也行啊。
-
待回到京都,已是三月十五。
春闱延期了半个月,才刚结束不久。
距离放榜还有段时日,自认考得不错的,兴高采烈地托家里人买上些爆竹、红穗,等待放榜高中时热闹一会。
正阳街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元仪和端王妃都走了,余何欢少了玩伴,苦练了半个月礼仪终于得到长公主的赦免,提前结束了她的学程。
锦绣阁内,她拨着算盘,正在算今日的营业额。
秦知珩从二楼下来,身上穿着红色锦袍,下摆的纹样是百蝶衔枝,仔细看像是桂花枝。
余何欢循着脚步声回头望,一双眼亮晶晶的。
“好看,不愧是本公主,眼光毒辣,这件衣裳很衬你呢。”
秦知珩鲜少穿得这样鲜艳,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这会不会太张扬了些?”
“哪里的话,等你中了状元,还要去游街呢。”
余何欢上下打量着,很是满意。
“这一套就当是我给你高中的赠礼,不收你银子。”
秦知珩迟疑着:“可是,圣上对我似乎不是很满意,估计一甲无望了。”
余何欢正要开口安慰他,侍女忽然匆匆凑到她耳边。
“景王和景王妃回来了,刚到太和门。”
“当真?!”
余何欢早便派人在太和门前蹲守,谁让半个月前他们二人进宫看戏不叫她,一点也不仗义。
得知了这个消息的余何欢没心情再与秦知珩掰扯能不能中一甲的事,急急往外走。
这一次,她一定要抢在前排看戏。
-
圣宸宫内,齐王与荼蘼跪在正中,李贵嫔与李琇莹则跪在他们二人身后。
最后一字落笔,承景帝终于舍得抬眼。
“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荼蘼刚想否认,全福伏在门边,喘着粗气。
“禀圣上,属下来迟了。”
承景帝淡淡扫了他一眼,全福会意,立马附在他耳边道了些什么。
荼蘼跪在下首,头埋得更低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全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承景帝沉吟半晌:“你身世凄惨,全家人都死了个干净,着实配不上朕的次子。”
齐王猛地抬头。
“父皇…”
“但,朕也不是不讲情分的人。既然你们二人互生情意,这桩婚事朕便允了,只是从此往后,不得回京。”
齐王大喜,连忙叩首。
“多谢父皇恩典!”
李贵嫔知晓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齐王能否坐上那个宝座,她不在意,但李琇莹的终身大事,她还是得考虑考虑。
“圣上,妾恳请您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予妾一个恩典。”
承景帝心情不错,他好脾气地拉起李贵嫔:“这是做什么?”
李贵嫔起身,依旧垂首:“妾恳请您能将妾的外甥女指给麟儿做侧妃。”
“这有何难,还需你跪下求朕?”
他正要应允,齐王与李琇莹异口同声:“我不同意!”
承景帝意外地看向李琇莹。
齐王不同意他可以理解,毕竟即将迎娶心爱之人,任谁也没心情在这等日子下被平白塞上一个妾室,只是这李琇莹怎会不愿?
他挥袖一指:“你说,可是看不上齐王?”
李琇莹大着胆子看向季时:“臣女一直以来都将齐王殿下视为兄长,从未有过逾矩之想,此番来京,臣女见了形形色色优秀才俊,另有心上人。”
承景帝来了兴致:“哦,你倒说说那人是谁,若合适,朕亲自为你指婚。”
李琇莹抿唇,一字一句:“是景王殿下。”
24. 舅舅
季时实在是被这人逗笑了,数次拒绝她听不懂,现在竟还眼巴巴地往上凑,看来要被扔到福云寺的人,又要添一个了。
承景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元仪,后者并无任何反应。
他长叹,移开视线。
“这个朕做不了主,还是要看景王自己的意思。”
季时懒得看人,薄唇一动,吐出两个字:“不愿。”
李琇莹第三次被下了脸,她还想再争取一番,只听季时又补充。
“再提这事,你就等着被本王丢去福云寺,削发为尼,青灯为伴吧。”
李琇莹闭上了嘴,一张脸惨白如纸。
承景帝无心听他们在这拌嘴,正欲将几人都赶出去,李贵嫔又开口。
“既然此事不成,那妾可否换一个请求?”
“讲。”
“麟儿即将娶妻,合该立府安定下来。妾想等麟儿立府后,搬到府上去住。”
这是前所未有的,皇帝尚还在世,哪有做妃子的搬出去和儿子住的道理?
李贵嫔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难处,可她想试试。
十五岁被父亲送到王府,十八岁诞下齐王,二十岁成为李贵嫔,然后是独守空殿十数年。
自打白贵妃逝世,承景帝再未在后宫留宿过。
那般谨守宫规、对月自怜的日子,她过够了。
她要离开,哪怕只是从春棠宫搬到稍大一点的齐王府,并无太大分别,她也愿意,只要能离开。
承景帝默了默,似乎想起了这些年对后宫妃嫔的亏欠,他负手。
“既然你诚心离去,那朕也允了,不过今后你只能在齐王的封地活动,切不可回京。”
“妾,甘愿。”
李贵嫔含着泪深深一拜,此拜,拜别了她困居深宫的十数年时光。
等她再抬头,额上显现了一朵别人都看不见的白色小花。
元仪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折扇,而李贵嫔似有所感,亦望过来。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诧异。
李贵嫔居然是海棠仙官。
怪不得第一次造访春棠宫时,折扇的反应那般剧烈,原先她还以为是荼蘼的缘故,如今一想,恐怕是因为李贵嫔。
“舅舅。”
余何欢的声音在外殿响起,御前总管高学亟入通传。
“让她进来。”承景帝重又坐回案前拟旨,“你们四个先下去吧,季时和元仪稍微留一下。”
余何欢进内,与几人擦肩而过,她转身目送着他们离开,自觉又来晚了一步。
她懊恼,但来都来了,断没有离去的道理。
承景帝迟迟未听见动静,一抬头便见余何欢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
“怎么,找舅舅就是来神游的?快坐吧。”
余何欢依言坐在元仪对面,不住地偷瞄对面两人。
季时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可元仪为什么一脸沉重啊?莫非舅舅真的把李琇莹赐给五表哥做侧妃了?
那她以后岂不是要向她行礼?
余何欢绝望地摇了摇脑袋,将这种想法从脑海里抛出去。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承景帝:“舅舅,你们方才做什么呢?”
承景帝看穿了她的心思,弯唇一笑,继续手上的工作,只丢出两个字。
“你猜。”
“舅舅~”余何欢起身走到承景帝身侧,晃着他左侧的胳膊,“舅舅怎么还跟小孩似的,就知道捉弄何欢。”
承景帝被她晃得写不了字,抬眼宠溺地看着她。
“你扰得舅舅都写不了圣旨了,朕要治你的罪。”
“圣旨?我看看。”
余何欢听出承景帝是在说笑,丝毫不怕,俯身去看。
“良民荼蘼为齐王妃?荼蘼是谁啊。”
余何欢站直,一头雾水。
座下的元仪听见她的问音终于回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就是你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莫公子。”
“她是女子?!”
余何欢震惊的喊声充斥着整个圣宸宫,承景帝下意识堵上了耳朵,一脸幽怨。
“圣宸宫的屋顶都快被你喊翻了,这些日子的礼仪是怎么学的,定是你阿娘没有监督好,让你钻了空子。”
“舅舅!”
余何欢不满。
“你再这样我就再不理你了。”
她赌气地转过身去,承景帝忙去哄,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反倒乐在其中。
哄到半截,他顿住了动作,移开目光,遥遥看向下首的元仪,眸中情绪难辨。
元仪低头看了看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起身,顶着承景帝的目光在殿中盈盈一拜。
“圣上可是有话对妾说?”
承景帝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朕依稀记得你母亲多年前去世了,家中可有留下什么亲眷?”
元仪心一紧。
若是在去南州前,她大可坦然地说出“并无”,可一趟南州之行,让她知道了向长歌的身世,这个问题她一时之间竟不敢给出答案。
若当年放走她阿娘的人真的是圣上,那他怎会不知道自己就是向长歌的女儿。
元仡高中官府来报喜时,他亲至了,当时以为的无上荣宠,如今却是细思极恐。
她踌躇着,手心生出细密的汗。
季时察觉到她的异样,站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
“圣上明知王妃生母早亡,还要揭人伤疤?”
承景帝不恼,收回了视线,只用一句“是朕疏忽”,轻飘飘带过。
余何欢生气是假,趁着承景帝分神的功夫,她将另一份圣旨也快速读完。
“奇怪,李贵嫔竟未替李娘子请旨赐婚吗?”
承景帝按住她的手:“过分了,怎么能假借生气偷看呢?”
“怎么是偷看,分明是光明正大地看。”余何欢站直,“舅舅,你把李贵嫔的外甥女赐给谁了?”
“想赐给齐王做侧妃,可她不同意。她倒是想做季时的侧妃,可季时又不同意,闹了一番没赐婚。”
余何欢不高兴了。
“他们不同意就可以算了,那我还不同意嫁给白喻之呢,舅舅你可否收回旨意?”
承景帝深深看了她一眼:“前几日舅舅见了白公子,仪表堂堂,与他姑母很是相像。”
余何欢张了张嘴,还是将想说的话咽回。
都说外甥肖舅,承景帝这是打算借她与白贵妃外甥再续前缘?
“可是心仪岂不更重要?若仅因一纸赐婚,毁了一双有情人,岂不可惜?”
元仪下意识开口,后知后觉。
“妾失言。”
承景帝定定地看着她,迟迟未语。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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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仪以为自己难逃追责时,承景帝开口。
“你说的对,是朕疏忽了。不过何欢似乎没有心上人,朕并未定下你们二人的婚期,你们先相处着,若你真有了心仪之人,朕再收回旨意也不迟。”
-
离开圣宸宫,余何欢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长公主多次进宫磨不下的事,就被元仪三言两语搞定了?
这很神奇。
她猛然转身,拦住元仪的去路:“说,你到底是谁,是不是给我舅舅下蛊了?”
元仪好笑地伸手贴上余何欢的额头,想要看看她是不是发烧糊涂了。
“我才帮了你大忙,你就这样对我?”
“奇怪啊,你没给舅舅下蛊,舅舅怎么这么听你的话?对你都快比对我都好了。”
余何欢掰着指头,一一算着。
“先是庆功宴上对你大加赞赏,为你的添妆甚至越过了平阳公主,再是今天,不对劲,其实你是舅舅遗落民间的女儿吧。”
余何欢沾沾自喜,认为自己的推测准确无误。
“一定是这样,元伯伯对你有养育之恩,所以舅舅才会给他如此恩宠。”
元仪摇头叹息,对她大开的脑洞钦佩不已。她抬手给了余何欢一个脑瓜嘣,越过她去。
“我找李贵嫔还有事,你和殿下先走吧。”
余何欢无语,准备招呼季时一起,转头一看,身边哪还有人影,那人早追元仪去了。
季时冲背后挥了挥手。
“你自己走吧。”
“喂!”
-
春棠宫内,芳菲早便等在里面了。
元仪合上正殿屋门,颇为无奈。
“你消息倒是灵通。”
芳菲坐在一旁,翘着脚,白了元仪一眼。
元仪在南州对凡人用仙力的事,她可还记着呢。
“我在王府感知到皇宫内有仙力涌动,所以来了,倒是你,居然没发现她的身份。”
李贵嫔给元仪递上一杯热茶,弯唇笑了:“神女日理万机,怎好怪罪。”
“…”
日理万机?这词也能和元仪沾边?
芳菲无语,但芳菲不说。
元仪知道李贵嫔是在为她解围,接过她手中的茶轻抿:“好茶,有股淡淡的花香。”
李贵嫔:“是用年前的雪水冲泡的,里面添了点院内初绽的海棠花瓣。”
海棠,象征着苦恋。
元仪抬眸:“你爱圣上?”
李贵嫔坦然:“曾经爱过,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满心满眼都只有白贵妃一人,便不再强求,只求能早日脱离这苦海,能自由地活一回。”
“那你还想留下吗?”
李贵嫔摇头,笑容苦涩:“没必要了,还是早日离开吧。”
元仪没有劝她,从她离开圣宸宫,到元仪找上来,半个时辰的时间,足够她深思熟虑。
元仪抽出折扇,第二次操作明显比第一次要熟练的多,她阖眸,感受着折扇中的仙力,念念有词。
“吾乃百花神女,为你开启往生之门。”
白光自扇尖显现,李贵嫔低头,双手合十,抽出体内的仙力与之交汇。
“海棠仙官解语。”
粉色光芒笼罩整殿,季时在门外看得一清二楚,这般奇异的景象…
他不敢细想,推门闯了进去。
25. 清明
李贵嫔被粉色的光芒包裹,一道虚影从她的体内钻出,躬身拜别了元仪和芳菲,消失在扇尖所指之处。
光芒消失,折扇恢复成原样,失去了灵魂的李贵嫔瘫倒在元仪怀中,笑容安详。
一道细弱的光芒汇入折扇尾部,逐渐消散。元仪将其展开,左手覆上扫过,折扇上的名字变成了四个。
“感觉怎么样?”
芳菲笑着看向元仪。
元仪一手托着李贵嫔的尸身,一边挥舞折扇。一股暖流钻进她体内,她的力气似乎更大了些。
“很舒服。”
“舒服就对了。”芳菲洋洋得意,“这还只是归神录的附件,等你找回真正的法器,会更舒服。”
“归神录?”元仪生疑,她从未听芳菲提起过。
意识到这一点,芳菲心虚地轻咳一声,而后解释:“此法器名为归神录,汇集十二种情感类仙官的能力。虽说神仙都要断情绝爱,但并非没有七情六欲,只要掌控情之一字,那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元仪翻看着手中物件,并不太信:“这东西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
“这只是我取用你的血制出的附本,归神录是百花神女的传世法器,上有结印,只有神女才可启用,但它的威力太过强悍,以至于总是有人想要盗取它,因此花神已经陨落六个了。”
芳菲叹了口气,她看向元仪手中的折扇,眼神复杂。
这等强悍的法器,对拥有者来说,不知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元仪收回折扇,李贵嫔额上的白花又亮起。
“她怎么了?”
门被推开,问询入耳,元仪和芳菲齐齐看向突然闯入的季时,二人对视一眼,做出防备姿态。
元仪将怀中的李贵嫔推给芳菲,折扇在她手中翻转。
她在心中默念着芳菲的名字,一道银线窜出。
“我要抹去他的记忆。”
银线绕着季时转了两圈,又折返回去。
元仪没见过这种情况,向芳菲投去求助的目光。
芳菲咽了一口唾沫。
“我这一成仙力,只能对□□凡身起效。这种情况,要么他早已是死人,要么他就是和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
慈宁宫内,太后小心地点上一根蜡烛,拿起琉璃灯罩,将其护住。
身侧的掌事女官素晴上前,在羊皮卷上记下时间,退至一旁。
“已经是第四根蜡烛了。”
太后开口,声音飘忽。
素晴不明白为什么近一个月来,太后厌弃了礼佛,转而研究起蜡烛来。
不过主子的心思一向难猜,她只要本分做事就好。
“找个时间将成昭仪找来,得了我这么多好处,她总要替我做些事。”
太后起身,丢下这么一句不明了的话,转身进了内室。
-
景王府,元仪如坐针毡。
她和季时在去往南州途中同床共枕了半个月,他是死是活,元仪还不至于分辨不出。
那就只剩下唯一一种解释,季时也是自天宫下凡的。
“停停停。”季时忍不住打断芳菲的话,“你说你们是神仙,下凡历劫?我也是?你糊弄鬼呢?”
元仪凑上前,小声附和:“她说的千真万确。”
季时忽然想起大婚夜,元仪说自己是花神的事。
他惊惧抬眸,瞳孔微颤:“所以,你没骗我,你真是花神?”
元仪抿唇,眼神飘忽。
当时只是为了给他那方面不行留点颜面,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也不算,我现在是百花神女,等我历劫成功,就是花神了。”
季时觉得好笑,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那我是什么?草神?”
芳菲老神在在,围着季时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这种讨厌的感觉,让我想起一个人。”她一顿,表情复杂,“九天圣君。”
两人齐刷刷看向芳菲,芳菲一拍脑门,喃喃自语:“他是九天的主宰,薄情冷性,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天宫的运行尽在他掌握,他怎么可能会下凡呢?天宫神仙众多,你可能同我们不在一片区域活动。”
季时生了兴致:“那我该怎么历劫?”
“不知道,大概是解决自己生理上的缺陷?”
芳菲坐回原处,视线下移,察觉不对又添上一句,“你自己都不知道还指望我?”
季时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笑容凝固在脸上,瞬间换了一种表情。
他拂袖起身,离开前留下一句。
“鬼才信你们。”
-
三月十七,细雨微朦,斜织若帷。积水自墨色檐角滴落院前青砖,声清响如铃。
景王府主妻院,窗棂大敞着,元仪远望,雾绕主君院,那里迟迟未有动静,想来季时上朝还未回。
今日是清明,向长歌的忌日。
九年前的那场意外,元仪失去了陪伴了她七年的阿娘,也让元竹失去了一生挚爱。
此后元府多出一间小佛堂,供着向长歌的牌位,香一日未断过。
每逢清明时,他们三人是要一起在小佛堂用午膳的,顺便同向长歌聊聊一年来的大事。
今年元仪成了婚,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将季时带去,带给阿娘看看。
云池自院外匆匆跑来,撂下手中的油纸伞,裹挟着凉气进了内室。
“王妃,王爷回来了。”
元仪收回视线。
“他怎么说,今日可有要事?”
“王爷说今日要带您去福云寺给白贵妃祈福,顺便到陵园看一看白贵妃。”
“陵园?”
元仪疑惑。
承景帝尚还在世,且即位时间短,并未建成陵园,故而白贵妃死后并没有人知道她被葬到了哪。
云池解释着:“是圣上单独为白贵妃建的陵园,在福云寺不远处,虽不比皇家陵园气派,但听说也还不错,只是常年有人看守,不得随意入内。”
元仪还想追问些什么,季时已经走了进来。
“王妃今日可有安排?”
元仪点头:“午膳时要回元府,今日是我阿娘的忌日。”
“时间来得及。”季时呵出一口气,“正巧本王几月前请岳丈照料了一盆月季,今日一同去瞧瞧它。”
-
福云寺坐落于城外的翠云山上,烟雨蒙蒙落于其中,水汽成雾盘旋在半山,福云寺若隐若现,俨然一幅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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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
马车在翠云山脚停稳,今日有雨,山间路滑,来此祈福的人比往日要少上不少,总共也就不到十辆马车。
季时撑着油纸伞,将元仪牵下马车,二人皆非那些世家公子、小姐般矫情,积水沾湿了衣角,也未曾停步。
福云寺不比昌国寺那般气势恢宏,但胜在雅静,听说在此间求平安和子嗣最为灵验,倒也常得京都贵人的青睐。
上完三柱香后,元仪为父兄各求了一道平安符,想到还在外等待她的季时,她纠结了一瞬,决定还是为他也求一道。
战场上刀剑无眼,保不齐哪天,今日这道符就应验了。
她还不想在历劫成功之前成为寡妇。
“要最有效的。”
住持听了元仪的要求,念了一长串听不懂的梵语,将手中装着符牌的荷包递给元仪。
元仪拿着荷包看了又看,看不出与先前两道有什么分别,但她还是虔诚地道谢,决计回府后再给季时。
离开福云寺,再走两三里,便是埋葬白贵妃的处所。
此处派了士兵看守,不会轻易将人放进去。
季时拿出象征身份的令牌,几人顿时垂首,侧身将二人放入。
陵园入口处种满了鲜花,元仪小心翼翼地撇过,跟着季时走下石阶来到地下。
主墓四周挂了油灯,金色的墙壁在灯光的照射下尤为晃眼,不远处,白贵妃的棺椁旁,已经立了一个人。
是承景帝。
“圣上不该来此。”
季时冷冷开口。
承景帝闻声回眸,见是他们二人,松了一口气。
“你怎会知道这个地方?”
“我阿娘的葬身之处,我自然要知道。”
承景帝低低“哦”了一声。
“过去的十二年清明,我每年都会来这,陪陪你母亲,只想着抓紧完成我的计划,陪你母亲一起。”
他自顾自说着,丝毫不顾季时越来越黑的脸色。
“你母亲怕黑,更怕一个人,所以我没事就来陪陪她,等死后,便和她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你休想。”季时咬牙切齿,“你有自己的皇帝陵园,为何要屈居于这样一方小天地。”
“皇帝陵园再气派,也没有在你母亲身边好。”
承景帝的手抚上棺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令人心疼的伤怀。
他的伤感,在季时眼里分外刺目。
季时六岁那年,白贵妃病故,承景帝悲痛欲绝,追封她为皇后,却下了一道旨意,将其子景王送到岭南,交由白贵妃兄长白将军教养。
六岁的他被连夜送出京都,在岭南军营一呆就是十二年。
那晚,大街小巷皆暗着,箭矢破空的声音在他周身放大,白贵妃死前的画面在他脑海回闪,明明在他出门前,她还是好好的。
“我母亲当年究竟是病死还是遭人暗害,你最清楚,既然你如此在意她,为何不查出幕后真凶,将其碎尸万段!”
季时的胸口因情绪波动剧烈起伏着,若不是有元仪拉着他,恐怕下一秒,他的拳头便要落到承景帝脸上了。
承景帝眼中含着泪,他抬手抹去棺椁上刻着的名字,长舒一口气。
“会有这么一天的。”
26. 求子符
一直下到山脚马车旁,季时的兴致都不高,承景帝没有一同下山,他说要在里面守着白贵妃,守足一天。
季时的步子很大,元仪看得到他微红的眼眶,没有跟上去。
或许,他需要静静。
袖中的折扇忽然剧烈晃动,元仪眉心一跳,竟如此之巧,出来祈愿也能遇上十二仙官之一?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只觉左肩一痛,身后响起一声惊呼。
“夫人小心!”
元仪稳住身子,伸手拉了一把身旁踉跄的女人,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看到了那人纱帷下含着泪的眸。
“你没事吧?”
女人抽回手,小心理好纱帷,冲元仪一礼。
“多谢姑娘相救,雨天路滑,要不是姑娘,我便要摔得不轻。”
元仪感受到一股暖流顺着袖口灌入袖中,她看向那人。
“无碍,不知夫人是哪家的?”
女子后退了几步,臻首微垂,似乎是不愿说。一侧的侍女上前,钳住她的胳膊,开口回话。
“我家夫人是沂国公世子之妻柳氏。”
她言语中颇有些自傲在,似乎料定元仪听见这等身份,定然不敢再追究先前她家夫人险些将她撞到的事。
元仪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没觉得有什么,倒是柳氏羞赧得红了脸。
“柳氏丹若,方才险些伤了你实属抱歉,若今后姑娘有何所求,尽管来沂国公府上寻我便是。”
侍女没有给她多留的时间,拉着她的胳膊匆匆上了马车。
元仪执伞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挑眉。
“沂国公的下人都如此张扬?真不懂她们两个到底哪个是主子。”
季时迟迟未等到元仪,忙折返来寻。见元仪望得出神,他也循着望去,只看到一辆缓缓驶去的马车。
元仪收回视线:“等久了?咱们走吧。”
季时无言,俯身捡起她脚边的荷包。
“这是?”
元仪接过,荷包已被雨水沾湿,她拍了拍上面的污泥,想要收回。
“在福云寺为你求的符,可惜了,回头我重新再给你求一个。”
听见是为自己求的,季时从她手中捏过荷包。
“不用,你心意到了就行,这种东西我是不信的。”
季时垂眸,将荷包小心地收进袖中,他不信什么神佛,若真的有用,当年白贵妃便不会死了。
-
元府,元竹撑着伞在门口等了许久。
元仪没提前说今日是否回来,但元竹坚信,她不会忘记向长歌的忌日。
元仡劝了许久,元竹依旧没有回去的意思,他叹气:“万一小仪不回来呢?”
“不会的。”元竹语气坚定,“她一定会回来。”
话音刚落,一辆漆金帷盖的马车响着銮铃驶入和昌街,大大的“景”字木牌映入眼帘,元竹话中难掩欣喜。
“你看,这不就来了?”
元仡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向长歌的死,一直是元家人心中的一根刺,因此,元仡顶着巨大的压力,恳请承景帝将他从翰林院改任至大理寺,只为寻得他阿娘被刺杀的蛛丝马迹。
可越查,他越觉得不对。
起先大理寺的档案室还有卷宗尚存,即便是疑案,但该有的记录一点不少。
可后来,档案室失窃,丢失了多卷卷宗,其中一卷,便是清明行刺案,偷盗者至今仍无消息。
这很不对,大理寺这样的地方,重兵把守,即便是有人偷溜进内,也会传出消息,可偏偏没有。
元仡将卷宗失窃之事上报大理寺卿时,只得了一句“你记错了,你必须记错”。
大理寺卿的话中暗含威胁,可他不会记错,失窃的卷宗上压着的,是他阿娘的命。
思绪回笼,元竹已经带着元仪和季时进了府,元仡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只期盼用午膳时,季时不会跟进小佛堂。
前堂内,元竹已经同季时聊开了,从只言片语中,元仡听出了元竹的敲打之意。
“所以那伙人,你不知道是谁派去的?”
元竹沉下脸,元仡顿感不妙,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殿下,我元家虽不是什么名门,但女儿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我不想哪日再传来她的消息,是让我去带女儿的尸体回家。”
元仡眼皮一跳,感觉元竹真是不要命了,居然敢这么对季时说话。
他疾步入内,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听季时应声。
“岳丈大人说的是,我保证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元竹满意地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我自然是相信殿下,时候不早了,殿下可要同我们一起去见见小仪的母亲?”
“不行!”
元仡大惊失色,一口回绝。
三人齐齐望向他,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季时迟疑着开口:“既然大舅哥不愿,那我一人在此用膳也行。”
他的话中带着些感伤,元仡松了一口气,却见元竹一挥袖。
“不用听他的,成婚数日,你合该见见岳母。”
元仡听了他爹的话,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命丧当场。
元竹带着季时走在最前,元仪走到元仡身侧,神色莫名。
“你为何不愿让殿下到小佛堂?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元仡摸了摸鼻梁:“怎么可能哈。”
“你在说谎。”元仪定定地看着他,“你每一次说谎,都会这样摸鼻梁,从小到大从未变过。”
元仡默了默,知道什么都逃不过元仪的法眼,终于承认。
“你可还记得当时阿娘左胸插进的飞刃?”
“记得,不就在小佛堂放着呢?”
“飞刃上的莲花纹样,是先帝影卫的标识,所以…”
元仡顿了顿,没有继续,但元仪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所以向长歌的死,恐怕是影卫所为,影卫象征先帝,即使先帝死了,也可能会传给其他皇室成员。
长公主势大,手握重兵,安定侯又曾在西北军营做副将,功高盖主,这样的人,不会有几个皇帝愿意留下。
向长歌的死,或是圣上蓄意谋杀长公主的失心之举。
再说在去南州路上遭袭,袭击者也是影卫,当时除了承景帝和李贵嫔几人,便再无人知晓她们要去南州。
元仪不敢再想下去,如果真是这样,承景帝对她的好或许便说得通了,但他真有那么好心?
-
小佛堂内,向长歌的牌位前沉香从未断过,一入其中,元仪便安下心来。
小佛堂正中是一张方桌,四边各放了一块蒲团,几人落座,元竹正对着的牌位。
他夹了一块葱醋鸡,摆到牌位前的香炉旁,声音打着颤。
“今年我都四十七喽,比你大了快二十岁啦,也不知道几年过去,这葱醋鸡你有没有吃腻,今儿女婿来看你,你就当给我个面子,不好吃也别吱声。”
元仪低着头,抹去眼角的泪,跟季时解释。
“每年阿爹都是这样,阿娘都去了这么多年了,哪还吃得着什么东西。”
她弯唇笑着,眼底却是难言的悲伤。
季时将蒲团拉到她身旁,搂住她的肩:“想哭便哭吧。”
元仪靠在他肩头,低低地抽泣着:“我想她了。
“你知道的,我名声不好,可都是因为他们说我是没娘的孩子,我才出手打人的。幸而长公主和圣上护着我,否则我早被那些人整死了。”
季时放在她肩膀处的手紧了紧:“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看他们谁还敢说你。”
元仪声音闷闷的:“要是他们连你一起说怎么办?”
季时勾唇:“那我就让他们永远说不出来话。”
想起季时的威名,元仡在对面打了个寒颤。
“我说你们,饭菜都快凉了,还吃不吃?”
悲伤的气氛被打破,元仪狠狠剜了他一眼,坐直身子,伸筷夹菜。
元仡故意让季时背对着牌位而坐,可是现在,季时挪了蒲团,趁着元竹返回的空当,他清楚地看见了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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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上的名字。
“向氏闺名长歌?”
他念出声,声音中带着讶然。
元仪忽然明白了元仡的用意,若传闻是真,太后原先当真是向家妻,那季时会怎样想?
在座几人神色各异,元竹并不知道儿子女儿为何突然变了脸色,更不明白季时为何惊讶。
“殿下可是眼熟这个名字?”
季时收回视线,扫了一眼元仪。
“岳母可是南州向家的?”
元竹摇头:“这我不知,我们是在和州认识的。当年长歌嫁给我时,我还只是个花匠,她与和州的姑娘不大一样,但对自己的身世缄口不言。她不说,我就不问。”
“您就不怕她是坏人?”
元竹饮下一杯酒:“起先也这么想,后来渐渐处出了感情,管她是什么人,嫁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人。”
想起那段岁月,元竹不由摇头晃脑。
“一开始她什么也不会干,饭不会烧,鞋袜衣物也不会补。后来她要学,却总是弄伤自己,我就不让她学了,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唯独这个葱醋鸡,还是夫人做的最好吃。”
他夹了一块葱醋鸡,回味着。
“再后来,我们来了京都,没多久,她便狠心抛下我们爷仨,自己走了。”
季时察觉到元竹的情绪变化,生怕他再说下去,又要将自己灌醉,忙问:“听闻岳母是遇刺身亡,那凶器你们可知晓长什么样?”
元竹抬头:“你怎么知道她是遇刺身亡?”
当年的事被瞒得极严,便是卷宗上也并未写明遇害者身份,只用“长公主之友”带过,元竹对外则称夫人是病故。
季时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忙补充:“我与姑姑感情甚笃,此事自然是她告诉我的。”
他从袖中掏出几样东西,摆在桌上,一一介绍。
“这是在去往南州途中那伙人遗落的箭矢;这是前不久刺杀承恩侯二房王管家那人的匕首;这是十二年前,我母亲逝世时,我在她宫里找到的银针,这个是…”
福云寺的荷包。
元仡伸手将东西拿过,看了又看。
“你们去了福云寺?”
他抬眼,捏着荷包在元仪面前晃了晃,好似在暗暗控诉她的厚此薄彼。
元仪无语:“幼稚,你们都有。”
她将另外两个荷包分别递给元仡和元竹,想要将季时的那枚拿回。
元仡不依:“我就要这个。”
他脸上欠揍的表情,让元仪控制不住想要打他。但念在是在母亲面前,终于敛下怒意。
元仡打开荷包,捏出符牌的一角,他低头,像是被烫了一下,连忙将符牌塞回荷包,递给季时。
“这东西,还是还给殿下吧。”
他脸上的表情太过古怪,季时不明所以,缓缓打开荷包。
……
也被烫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将符牌正面展示给元仪,慢吞吞问道:“王妃为本王求的符,原来是求子符?”
元仪怎么也想不到,平安符竟然变成了求子符,她一拍脑门,摸向另一侧袖口,缓缓掏出另一个荷包。
“一定是拿错了,这个才是我为你求的,平安符。”
生怕这个也出什么岔子,元仪先自己看了一眼,确认内里装的是平安符牌准确无误,这才将它塞进季时怀里。
至于那求子符,自然是要拿回来。
不知道季时会不会生气,毕竟他永远也不能有孩子。
元仪的心正跳作一团,季时微微后仰,躲过了元仪伸来的手,又俯身拉近距离,凑到元仪耳边。
“先是新婚当晚让本王不必勉强,再是回门时候的大补老鸭汤,现在又有一个求子符,夫人这是觉得为夫不行?”
“不…不是吗?”
元仪的睫毛不受控地颤抖着,已经分不清剧烈的心跳是因为心虚还是紧张。
季时感觉心抽抽得疼,被她气的。
他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将生子符塞回元仪手中。
“求符没用,这种事你得求为夫。”
27. 初次
两人咬着耳朵,元仡看不下去了,起身将两人拉开,把香炉下藏着的、向长歌遇刺时的凶器摆在桌上。
四样物品并列,昏黄的光下,每一件利器上都有一个莲花图案。
元仡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看向季时。
“白贵妃也是影卫所害?”
季时无声点头,拿起飞刀,仔细端详着。
“当年的卷宗定还记录了些什么,可惜已经失窃了。”
元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却发现季时将飞刀对准了他。
他吓得连连后退,这是不满他方才打断了两人,打算杀人灭口?
季时轻“啧”一声,伸手拉了他一把,拿着飞刀在他胸前比划着。
“按照卷宗上的记录,凶器应当是从岳母正对面刺入,这等角度太过刁钻,只能是近身刺入。”
他转向元仪,放缓声音:“当时你在场,可还记得什么吗?”
元仪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
她抿唇,艰难吐出:“当时我似乎和余何欢跑到远处去了,没一会便听见长公主的喊声,再回去,阿娘便已倒在了血泊中。”
“近身行刺,这伙人胆大得很啊。”
元仡气得一拍桌,震得桌上的瓷碗作响。元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继续重复着机械的夹菜动作,尽管筷子几乎没有夹到什么东西。
元仡没管,继续大胆猜测:“这伙贼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做足了计划要害长公主,而阿娘与她同行,恰好替她挡下了。”
季时并不认同:“那岳母倒下后,他们为何不继续刺杀长公主?”
“或是护卫来得及时。”
“不。”元仪明白了季时的意思,“那伙人本就是冲着阿娘去的。”
“那么多护卫,那伙人刺杀长公主,十有八九是不会成功的,可是阿娘不一样,她没有护卫,纵使有人行刺,护卫总要先护住长公主,再护阿娘。”
元仪觉得当年的谜团渐渐明了,真相呼之欲出。
“至于为什么要刺杀阿娘,因为她是先太子的姐姐,当今太后的亲生女儿。”
元竹没端住手上的碗,碎瓷声响,众人回头,只能见他踉跄着跑出小佛堂的背影。
-
直到王府的下人取来当年的那几份卷宗,元仡才恍然抬眼。
“偷卷宗的人,是你?”
季时不满地啧了一声:“那叫拿,怎么能叫偷呢?”
元仡没接他的话,比对着两份卷宗,另一份被怀疑是先帝在时清剿盛王遗党的,手法与九年前几乎是一模一样。
清明时节,几位大臣相约着到昌国寺祈福,路遇袭击,无一生还。
卷宗上,几人的伤口的位置、形状与向长歌如出一辙。
“你认为,这是圣上所为?”
季时垂睫,不置可否:“盛王是先帝发妻之子,既是嫡,又是长,若非先帝为他扣上一顶意图谋反的帽子,你认为当年的太子人选,会是谁?”
“先帝为何这样做?宁愿杀死自己的长子,也要立那个并非他亲生的太子?”
元仪并不觉得有理。
“若是要立太子,先帝完全可以在太后回宫、领回孩子之后立即下旨,为何非要等到身患重疾后,匆促册立,还将知情人杀尽?”
元仪深吸一口气,若真如季时当初说的那样,太后原先是向家妻,被先帝看重后强纳入宫,先帝完全可以在当时便杀尽向家人。
可他没有。
太后产子后,自请至昌国寺为国祈福,向家也搬离了京都,或许先帝先前,只是想将她私藏,并无立后之意。
那为何几年后,她又回了呢?
先帝甚至给了她皇后尊荣,允她亲自抚养那个血脉不正的皇子。
究竟是情至深,还是另有图谋?
一直到回了景王府,元仪还在想。
云池为她卸下重装,替她梳顺纠缠的发尾。
“王妃别想了,知道太多对您和老爷、大公子都不好。”
元仪顶了顶腮肉,没有搭话。
皇室秘辛,知情越多处境越险,已成为共识。
可她不明白,先帝已经去了,先太子更是尸寒数年,到底还有谁会抓着当年的事不放,杀害她娘呢?
元仪想起了高妈妈,她从逃出向家后,便一直跟着向长歌。
后来她嫁给一个屠户,诞下云池,原先已经开始过自己的生活,可惜天不遂人愿,高妈妈的男人在她诞下云池后没多久便被征兵的带走了。
孤儿寡母难易度日,是向长歌予以援手,助她们度过难关。
后来元竹的花坊生意越做越大,高妈妈就成了他们家的管事。
想来,高妈妈知道的,会比元竹多得多。
梳子忽然停了,元仪只当是云池梳顺了发尾。她未回头,支肘撑在桌上。
“高妈妈曾跟你说过向家的事吗?”
她发问,身后的人却迟迟不答。
元仪摆正铜镜,镜中显出季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被发现,季时终于动作,俯身凑到元仪耳边,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惹得元仪的心痒痒的。
“夫人别想向家了,想一想求子的事如何?”
元仪羞恼,红着脸转身推开季时。
“不正经,都说了那荷包不是我的,是沂国公世子夫人的。”
元仪的手劲不小,季时捂住左肩,闷哼一声。
那里是当初为元仪挡箭才伤的,伤口深,这么些日子过去也未完全痊愈。
元仪慌忙起身。
“可是伤了你?抱歉抱歉,我下回一定注意。”
“还有下回?”
季时圆目半睁,不可置信?
半晌,他自己笑了。
“无碍,本王就喜欢夫人这样,当时夫人仅靠一拳,便打进了本王的心窝。”
元仪想起初见时的囧事,更是又气又恼,举起拳头又要砸下去。
季时闪身躲过,从背后拥住她,语调染上吊儿郎当。
“夫人当心些,小心等会没力。”
他说着,将元仪打横抱起。
一阵天旋地转,等元仪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躺在床面上了。
两人衣衫松散,季时的寝衣敞了大半,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肌肤,烛光晕染下,胸口斑驳的伤痕甚至称得上性感。
左肩处的伤结了痂,周遭还泛着红。
不知是不是季时提前吩咐过,主妻院床边燃的蜡烛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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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龙凤烛,床帷换成了大红罗绸,就连寻常的被褥,也换成了红底百喜被。
元仪手一撑,摸到了一堆硬物,她推了推压在她上头的季时,好奇地起身。
被下压着花生、桂圆和莲子。
元仪不解:“怎么没有青枣?”
“…”
眼见大好气氛被打破,季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败。
美色在前,他居然还比不上破枣子有吸引力。
他掀开被,将下面压着的东西尽数扫落,双指钳住元仪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夫人,新婚夜落下的,为夫一一补上可好?”
他目下视,眼前的人儿一双剪水双瞳盯着他的脸,呆呆的,和往日那般雷厉风行大相径庭。
季时俯身,滚烫的唇落在元仪的眼下,随后是鼻尖、脸颊。
待他再度起身时,视线紧紧盯在元仪染了水色的唇上,他喉结滚动,却迟迟没有动作。
风动吹响了屋外的铜铃,伴着季时的话语传入元仪耳中。
“吻我。”
他的声音虔诚,却不比先前的话语那般稳实,虚虚地散在空中。
他不想元仪勉强,若是她吻上自己,那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若是她没有……
还未想完,元仪伸臂环在他的颈间,稍一用力,便将季时拉着落了几分。
一个清浅的吻落下,呆住的变成了季时。
“你想好了?”
他声音沙哑,藏着难以抑制的情动。
“都嫁给你了,还要想什么?”
季时的唇抑制不住地上扬,无比庆幸当初的选择,至于他三哥,做梦去吧。
“你别后悔。”
元仪还未仔细分辨这句话暗含的情愫,季时的唇再度落下,准确无误地覆在她的唇上。
较之先前的不同,这个吻来得猛烈、带有侵略性,二人的舌尖相抵缠绵,在唇齿间推动。
水声在静谧的夜里尤为突兀,一吻终了,元仪喘息着汲取周遭稀薄的空气。
想到即将到来的事,以及成婚那日嬷嬷偷藏在重华宫的避火图,元仪不由红了脸。
“你等会,会轻点吗?”
季时没听清,疑惑地从喉间挤出一句:“嗯?”
元仪拉过一旁的被,欲盖弥彰似的遮住自己小半张脸:“听人说,女子第一次会疼,若是男子没有经验的话,会很痛苦,若是力气大只会横冲,就更不好了。”
“?”
季时愣在原地。
他似乎,就是元仪口中的,没有经验的,力气大的,男子。
季时叹了口气,他起身越过元仪,挨着她躺下。
箭到弦上,他却不发了,元仪有些莫名。
不是说自己可以吗?难道只是为了挽尊?
她坐起身子,狐疑的目光落在季时脸上,视线下移,一直到那处。
季时捂住她的眼睛,气急败坏。
“你想什么呢?”
元仪抬腕将季时的手打掉,一脸认真地发问:“你怎么睡下了?”
季时的手滑下,落至元仪腰部,将人往怀里一揽,恶劣地捏着她的软肉。
“夫人要是担心本王弄伤你,想不想自己来?”
28. 自己来
“?”
自己来?
元仪还没理解季时话中的含义,那双手已经不安分地游走,轻而易举地解开她的亵衣。
红绸散落,床上的身影纠缠着,嗓间偶尔溢出的低吟让元仪分外难为情。
而身下那人并不觉着,甚至徐徐诱之。
“夫人很棒,不必难为情。”
额上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元仪筋疲力尽,再也不想动一下。
她塌腰压在季时身上,发烫的脸颊伴着她唇中递出的吐息烫着季时的胸口,惹得季时难忍。
“好夫人,再坚持一会,嗯?”
元仪不依,抬手捂住季时的嘴,不让他说话。
该死的芳菲,居然敢骗她,说什么要冲喜的男人都不行,分明精力旺盛得很。
芳菲在屋里打了个喷嚏,裹紧身上的被,嘀嘀咕咕。
“都快入夏了,总不能是下了一场雨感冒了?”
那厢季时仍不知足,按在元仪身上的大掌微微使力,几乎要将身上的人儿揉进身体里。
他翻身,二人的位置立马调了个。
元仪的手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季时吻了吻她眼下的肌肤。
他缓声:“这才刚开始,今夜是今夜,为夫还要将新婚夜、回门夜的债全都讨回来。”
主妻院烛影摇晃,细雨滴在瓣叶,娇蕊轻颤,一夜未停,揉碎了花香。
-
翌日晨起,季时餍足,侧身描摹着元仪的脸部轮廓。
睡梦中的元仪蹙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季时的手拍了下去。
一夜叫了三回水,她只想好好歇歇。
屋内旖旎尚未散尽,云池硬着头皮入内。
“王爷,白公子在书房等您许久了。”
季时应了一声,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离开前,他顿住脚。
“王妃劳累了一夜,你今日寻几个舒筋的婆子来,好好替王妃揉揉。”
云池得声,季时才满意地踏出屋。
主君院书房,白喻之正观摩着墙上挂的字画,是季时亲自写的,乍一看没什么,仔细读来却尽显心中酸苦。
屋门响,白喻之回头,季时大步跨进,带进一阵风。
春风。
“啧啧啧。”
白喻之绕着他转了一圈,脸上是难掩的嫌弃。
“季时啊季时,你看看你这样子。不就是王妃留你在院里睡了一夜,至于这么春心荡漾么?”
季时睨了他一眼。
“没有夫人管束的孤寡人家是不会懂的。”
白喻之见不惯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手上的折扇摇的飞起。
“要我说你家王妃就是不得不从你,嫁都嫁了还能和离不成?其实人家对你根本没多大感情,否则你也不至于写什么酸诗。”
他意有所指,季时看向墙上挂着的字画,抬手扯了下来。
他眉心一动,想开口反驳,却发现根本没有可反驳的例子。
白喻之乘胜追击:“我听说一个法子比较灵验,可以快速知道王妃对你有没有情。”
季时不信,他也不恼,继续跟过去。
“民间传说,只要对着一面铜镜问出心中的问题,然后揣着它出门,你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答案。”
季时略略掀睫:“你还有事吗?”
这句话逐客意味极重,白喻之撇撇嘴,终于不再打趣他。
“说正事,你让我查的人有眉目了,就在昌国寺藏着,法号缘和。”
“知道了。”季时手上动作未停,砚台上涌了一小块墨,“你还不走?”
白喻之一收折扇,一脸无语地跨出书房。
“用完就扔,什么人啊,连个饭也不管。”
他骂骂咧咧的,路过芳菲时脚停也不停,险些将她撞到。
芳菲端着元仪的衣物,一脸莫名。
仇人也不带这样的吧?故意撞人?
-
元仪喝着燕窝,听芳菲抱怨着,津津有味。
“能给他气受的,估计也就余何欢和殿下了。”
芳菲愤愤:“说不定是偷了王府的东西,想着跑呢。”
“此话怎讲?”
元仪放下手边的燕窝,只见芳菲凑到她耳边:“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铜镜少了一块,昨晚还在呢。”
元仪哑然:“他偷铜镜做什么?”
“谁知道他。”
一直到用完午膳,芳菲还在念叨铜镜的事,就差跑到镇国公府去找白喻之要东西了。
午后,元仪想起了昨日的荷包,一拍脑门,既然捡了人家的东西,合该送回去才是,说不定人家也是虔心求了许久才求来的。
她起身,衣角抚过院内凋落的花枝,匆匆去寻季时。
主君院,所有下人低垂着头,面上都是惊惧。
有两个人窃窃私语。
高个低头:“你说咱王爷是不是中了邪了?”
矮个斜眼:“谁知道呢,从白公子走了就不太对劲。”
季时踱步,循声来到他俩面前。
“说话。”
两人齐齐弯了膝盖跪在地上,双手伏在地上作礼,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元仪被这奇怪的景象吓了一跳,她看向季时,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你为什么要抱着我的铜镜乱晃?”
-
听完前因后果的元仪控制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季时幽怨的眼神徐徐飘到她脸前,元仪终于止住了声,眼角的笑却收不住。
“你听他瞎胡说,他肯定是骗你的。”
“那你呢?”季时问。
“我什么?”
季时扁嘴,弯腰抬眼看向元仪,眼下湿漉漉的,活像一头受了委屈的小兽。
“你真的对我没感情吗?”
元仪轻咳一声:“谈不上喜欢,就是有一点兴趣。”
“…”
季时心死,眼一闭,乞求人也死在当场。
要是当时告诉他随口脱出的一句话能被元仪记到现在,打死他也不会说。
元仪却好似未查,非要拽着他去沂国公府。
“拿错就拿错了,一个求子符而已,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吧?”
季时站在沂国公府门前,看着门口蹲踞的两只狮兽,沉默了。
沂国公是三朝元老,官至相位,可惜几个儿子都是不争气的,前些年他的一个庶子打死了一位铁匠,沂国公为平众怒,自请退位。
至于那庶子,早被斩首了。
轻叩府门,沂国公府的管家倨傲立在门内:“谁人造访?”
季时无声,举出令牌,那人瞬间变了脸色,换了一副态度。
“原是景王殿下,小的有眼无珠,这就去报国公爷。”
“不必。”季时沉声,“本王是陪王妃来见世子夫人的,不必惊动沂国公。”
管家一怔,似乎没有想到。
世子夫人性子温顺,在京都结交的友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这位景王妃,他从未听世子夫人说起过。
正踌躇着,又一辆马车停下。
“我当是谁,原来是景王殿下,久仰久仰。”
沂国公世子范如尘走近,躬身一礼。
“殿下今日造访,是为?”
季时负手,淡淡扫了他一眼。
“寻你夫人。”
“…”
“…”
莫说范如尘,就连元仪都愣在了原地。
不是,话是这样说的吗?找人家夫人?
范如尘怔愣片刻,复又调整如常:“殿下定是在说笑。”
季时张口,元仪怕他再说出什么雷人的话来,拧了一下他的腰,抢先答。
“是我来还世子夫人的东西。”
范如尘捏了一把汗,终于接上话。
“原是如此,二位请吧。”
沂国公府内,亭台林立,不乏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季时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范如尘心下一紧,忙解释。
“老夫人爱听戏,这些都是外面请的戏子。”
季时收回视线,没说什么,那侧的唱曲声依旧未停,几人却越走越偏了。
小院前,几乎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步,范如尘方停脚。
“这就是我夫人的院落,雅静。”
“确实雅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没人住的荒地呢。”
季时冷嗤,很是瞧不上这种挽尊的话。
范如尘一噎,但季时说的确是实话,他无力反驳,尬笑着转移了话题。
将元仪留下后,季时脚步轻缓,跟着范如尘往外走。
路过沂国公书房,他忽地顿步。
“沂国公近些日子可还好吗?”
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范如尘愣了愣,却还是回话。
“父亲身子一向不错。”
“那好,本王正巧有些事问问他,你且先走吧。”
知道季时不打算让自己听谈话内容,范如尘也不想强留下来丢人,遣了书房外的下人去通报,便先行离开了。
书房内,沂国公正在煮茶,给对面递了一杯,眼皮未掀,待人落座,方抬眼。
“稀客。”他道,“数年不见,景王殿下雄姿依旧。”
季时与他从未见过,何谈雄姿依旧,他懒得同沂国公寒暄,直奔主题。
“本王此次前来,是想问问当年忠勇候向府的事。”
沂国公听见这话一顿,觉得手边的茶苦涩异常。
他落盏,懒懒抬眼:“臣年老糊涂,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你当年与忠勇侯同在礼部当差,不该不认得,更何况,他似乎是你的恩师?”
沂国公深吸一口气,捋了把泛白的胡须,浑黄的眼珠微微转了半圈。
“是又如何,多少年前的事了,忘了也正常。”
季时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他,紧追着发问。
“听闻沂国公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才得重用一路高升,怎么一到恩师,却是忘了个干净?”
“我早已辞官,不要以为你是王爷,我就必须听你的。”沂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送客,送客!”
季时慢悠悠地掏出匕首,上面的莲花纹样太过显眼,沂国公的话顿时堵在喉咙。
他凝眸看清那纹样,一挥手,遣去了闻声赶来的下人,将匕首拉到身前。
刃上的莲花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指腹划过那处的凹凸不平,沂国公惶然抬首。
“怎么会,你是从哪得到的这东西?”
季时握起手边茶盏,递到唇边轻抿。
一片寂静中,沂国公一颗惶惶的心难以平息,视线始终追随季时移动。
在他终于忍不住想要追问时,季时方慢条斯理地落盏。
他似笑非笑:“这匕首是在前些日子出事的承恩侯府发现的,沂国公可是认得这匕首?还是,见过这纹样?”
意识到自己进了季时的圈套,沂国公猛地一震,抬手指向他,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终于,他落掌,长舒一口气。
“当年我确实去过南州,为恩师收尸。那段日子是我最提心吊胆的时候,我刚升任礼部侍郎,前途大好,若是因为此事受到牵连,不仅会误了官途,更有可能连累全家。”
沂国公的唇颤抖着,眼底的悲痛难以自控地流露。
季时没耐心听他追忆往事:“后来呢?”
“后来是今上为我寄书一封,将我从中摘了出去。”
季时蹙眉,指尖落在杯外壁摩挲着。
又是承景帝。
先是助向长歌脱困,再是安顿荼蘼,现在沂国公居然也因为向家承过他的情,他帮向家,究竟是想做什么?
沂国公打量着四下无人,忽地按掌于茶案上。他小心翼翼地捏出茶渣中的箭尖,抹去上面的黑渣,尖端的莲花纹样裸露在外。
“这是我当年从师傅体内取出的,你应当查到了,这个莲花纹象征着先帝的影卫。那时候我才知道,除掉向家是先帝的意思。”
“您历经三朝,那是否知道影卫现在在哪?”
沂国公摇头:“自先帝去后,谁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紧急收声,改了口。
“自向家灭后,便少见了。”
-
元仪进屋时,柳丹若正在缝补小孩的衣裳。
屋内幽暗,午后的暖阳堪堪挤入一丝,打在屋正中的药炉上,呛人的药味扑面而来,元仪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对面的人却丝毫不受影响。
在翠云山脚有过一面之缘的侍女愣了愣,经旁侧人的提醒,方躬身行礼。
“景王妃。”
与昨日的语调全然不同,声音中含了几分心虚。
元仪并不同她计较,打量着屋子。
狭小也就罢了,采光还不好,陈设更是比景王府下人用的都不如,老旧的榉木桌、生了锈的铁烛台,甚至连椅子都只有两把。
“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便是如此怠慢世子夫人的吗?”
屋内唯二的侍女忙屈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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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啊,这些…这些都是老夫人指使的。”
柳丹若撂下手中针线,拢了拢鬓角,递到元仪面前的眼神中暗藏着忧郁。
“景王妃,不怪她们,是我自己不争气。”
她落在裙上的手紧了紧,生生掐出几道半弯的甲痕。
元仪不解:“沂国公府如此轻怠你,你居然还为他们说话?”
“国公府重子嗣,眼见我嫁进来两年了,肚子依旧没动静,老夫人一时气在头上,才将我安到这来,待我有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柔若水波的声中听得出落寞,元仪终于明白了为何捡起的荷包中装的是求子符。
她无言,抽出袖中的荷包,推到柳丹若面前。
“这是你的东西吧?”
柳丹若眸子一亮,眉眼却还是苦的。
“原是被王妃捡去了,这下我可安心了。”
她小心地将符牌抽出,贴在脸上蹭了蹭,随后小心地放在桌上,同刚缝制的衣物摆在一起。
“王妃莫怪,听闻福云寺求子很灵验,这是我难得的念想了。”
元仪不愿聊些沉重的话题,尾音拐了个弯,扯到近日京都的奇闻异事上去了。
二人从李贵嫔的离奇失踪,谈到今年放榜后举子们是否会如往年游街……
兴到尽时,范如尘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王妃,殿下要带您往昌国寺去。”
元仪咽下未说完的话,居然生出一丝不舍。
她灵机一动:“要不你同我们一起去昌国寺再求一道符,说不定这个就应验了?”
柳丹若久居深宅,鲜少出门,自然是向往的,但想到家中那位,她不免局促。
“世子并不很同意我抛头露面。”
“理他呢。”元仪拉起她的手,“有我和殿下在,他敢不同意?”
“诶…”
柳丹若还未反应过来,元仪便将她拉着带出了屋。
“世子殿下,你夫人借我一会。”
匆匆掠过范如尘,两人一前一后往沂国公府外走。
季时抱臂看向范如尘,一脸不爽。
“把你夫人带走。”
“殿下我…”
范如尘的话鲠在咽喉,季时并不打算让他说完,音刚响起,他便抬了脚,快速追上去。
一直到和季时坐到同一辆马车里,范如尘都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昌国寺是皇室所建,在刚过京都城门不远的郊外,檀香缭绕,人也要比福云寺多得多,更不用走蜿蜒崎岖的山路。
刚到昌国寺外,元仪便以女儿家行事,不容男子知晓的名义,将季时和范如尘赶去了一边。
范如尘无奈,景王让他把夫人带走,可景王妃哪有放人的意思?
眼见季时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范如尘硬着头皮凑上前去。
“殿下要不偷偷跟过去?”
季时瞥了他一眼:“你不怕你夫人生气?夫妻间尊重是最重要的,她们都说了不愿我们跟随,为何还要反其道而行呢?”
他拂袖离去,范如尘尴尬地站在原地,内心却在咆哮。
他到底要怎样!
眼见季时越走越远,范如尘一咬牙,还是决定跟上他,万一这位爷一抽风想找自己找不到怎么办?
独为皇室子弟留的礼佛堂内,住持对于季时的到来十分意外。
都知道这位爷不信神佛,若不是他主动亮出自己的令牌,住持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走错了地。
“景王殿下忽然造访,所为何事?”
季时盘膝而坐,捻着炉内结团的香灰,漫不经心。
“本王想见一见你们这的缘和法师。”
听见这法号,住持不由捏了一把冷汗:“殿下,昌国寺中并无法号缘和的。”
“哦?”季时微微抬眼,唇边化了一抹冷笑,“张妃以为,藏在这便无人知道了么?”
他手按上腰间的长剑:“是你将人叫出来,还是要本王一间一间搜出来。”
住持咽了口唾沫,景王的威名她不是没听过,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瞧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颤颤巍巍,还想嘴硬,季时已经慢条斯理地将剑拔了一段。
住持立马止住危险的想法,一礼。
“殿下稍等片刻。”
季时把玩着元仪为了安抚他送的小铜镜,映出藏在佛堂外的人。
他手倾斜,借着镜面,将阳光折到那人身上。
“可听够了?”
范如尘踟蹰,不知是进是退。
进吧,这礼佛堂只接待皇室成员,可退吧,元仪带着柳丹若已经走远,他再追是追不上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对峙了几息,范如尘受不住折在身上的光,启唇开口:“殿下手中的似乎是女儿家的玩意。”
原是随口开的话题,没想到季时掀了眼皮,接得很快。
“王妃送的,以解本王思妻之情,世子夫人没有送过你吗?”
范如尘看着他上扬的嘴角,默了默,不知道自己这话是问的对了还是错了。
季时不管他是否答话,依旧喋喋:“虽然是圣上指婚,不过王妃对本王确实情根深种、情意绵绵,据说世子夫人与你是自幼定下的婚约,想来二位感情甚笃。”
范如尘:“…”
他无语侧首,不愿见到季时得意的嘴脸,可就这一瞥,坏了事了。
礼佛堂僻静,周遭围着大片竹林,仅有一条小径以供来往。
偏生那条小径通向的,还有一处亭子,京都适龄男女常常相约在此相看。目光越过摇晃的竹,隐约可见里面景象。
同床共枕三年,范如尘不会认错柳丹若的身段,而她身旁与一男子并肩而立的,赫然是不久前见过的景王妃。
他久久望着,内心争扎,不知是否要告诉里面那位,毕竟看他的样子,怕是不会愿意知道此事。
输出了半天得不到半点反应的季时察觉出异样,收回放在铜镜上的目光,移到范如尘身上。
“世子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范如尘愣愣回头,支吾着:“没什么。”
越是这样,越生出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来。
季时见他不答,反倒起了兴趣,亲自起身探出佛堂去望。
范如尘不知是该拦还是不该,进退两难间,那位爷已经认清了里面的人,掺了金丝的袍脚在他眼底掀成浪,明显是压着怒火往那去了。
范如尘心下一紧,慌忙跟上。
29. 折扇
与此同时的,元仪的目光黏在突然出现的三皇子脸上,迟迟没有移开。
准确来说,是黏在他用来遮住下半张脸的折扇上。
玉柄的折扇透着幽光,一看便知是质地上乘、世间罕见之物。
坐着的白喻之不解,他身旁的余何欢更不解。
二人放下芥蒂,相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惊诧与不解。
元仪这是,看上这位了?
三皇子收扇,微微颔首,取下了腰间一侧的玉佩,含笑的眸子落在元仪身上,不至于逾矩,却也不算太得宜。
“这是弟妹吧?初次见面,未来得及备什么赠礼,便将此物作为见面礼吧。”
虽然话语不出错,可赠随身的玉佩,是极不合规矩的。
元仪的脑回路一向不比常人,余何欢怕她脑子一抽真的接下,紧张地忘记了说话,“蹭”地站起身。
不站不要紧,这一站,刚巧瞧见了大步穿过小径的来人。
正宫已到,她这个婚前密友还是退下好。
余何欢施然落座,只是一颗心仍是惴惴的。
“三哥怕是忘了规矩,此等贴身之物赠与本王新妇,是否不太得当?”
不必回头,单是听这声音,便可想象此人脸色该是何等不善。
季时的视线下视,紧盯着身前的元仪,元仪却连头都没回。
“王爷说的没错,这玉佩三皇子且自己收着吧。”
就在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时,忽地被她补充的话雷在原地。
“三皇子若有心赠礼,不妨将这折扇赠我?”
寻常折扇倒没什么,不必引众人这般反应,只是三皇子手中的折扇,寓意大不同。
这是他满岁时太后所赠,上面还绣着他的名字,只一眼便知是他私有。
若元仪真的要来了,真是比那玉佩还要雷人千倍万倍不止。
季时忍无可忍,牵起她的手便往外走,丝毫不顾他人。
尚未离开小径,元仪将他的手一把甩开。
“你做什么,那折扇还没要来呢。”
季时的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可惜眼前的人打不得骂不得。
第一次见面就把他给打了,他没说什么,好声好气地哄了她这么些日子,本以为夫妻生活渐好,一切都走上正轨,现在见了个三皇子居然就这样对他!
他季时何曾受过此等屈辱,真是老天派来克他的。
看着揉着手腕的元仪,他狠话嚼了半天,推出口的只是一句:“走了就别回来。”
元仪斜眼瞧他,轻声道了句“莫名其妙”,真又转身折返。
季时窝了一肚子气,挥拳打上一旁的细竹,裂纹声渐响,承受不住如此力度的细竹轰然倒在白喻之面前。
白喻之一跳,小心地跨过可怜的竹子,追上季时。
“你说说你,元仪她九岁才入京都,未必知道折扇的来历,你跟她解释解释不完了吗?”
“就算不知道也不能随便收外男送的东西吧,更何况那季宴还曾对她有兴趣。”
白喻之捏了捏眉间:“你也说了只是感兴趣,又不是心仪、爱慕,更没有求娶过她,有什么可担心?”
季时听到“求娶”两个字,脊背一僵,从鼻腔中逼出一个冷哼,继续走。
白喻之被他整的莫名其妙:“怎么?看你反应,有故事?”
季时不答,仍气恼,连说话都快了几分。
“昨晚过后,我以为我们二人互通心意,她怎么今日就这样对我。”
白喻之眸中透着怀疑,自幼与他一同长大,季时是什么尿性他还是知道的。
他手摩挲着下巴,绕到季时面前:“你确定?你可有明确告诉她你喜欢她、爱她、离不开她?她又可有明确告诉过你?”
季时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想起今早元仪那句“谈不上喜欢,就是有一点兴趣”,他只觉得浑身无力。
看到他如此模样,就是不回答,白喻之也猜得到答案。
“你看,你又不说,还想着互通心意,在哪互通?梦里吗?”
季时哑口无言,自知理亏,生硬地转移话题:“别说我了,你今日怎会在此,还和余何欢那丫头一起。”
愁容转嫁到白喻之脸上,他叹了口气:“还不都是圣上,非要我俩培养感情,将我们俩一起叫来后,自己跑了个没影,再一问,人早回宫了。”
季时一听,暂解愁容,他挑眉,一脸兴味:“培养的如何?”
“一言难尽。”
白喻之咂舌,想起前面的遭遇,连连摇头。
“她太过强势,同长公主一个性子。定安侯出身寒微,愿意迁就长公主,可我凭什么啊。谁不想娶个温婉娴静的,最好知书达理、体贴人心,要是还能再对我多点崇拜就更好了。可你看她,像那样的吗?”
瞥见身后来人,季时决定不要搭话为好。
白喻之不察,越说越起劲。
“都说女上嫁男下娶,爷们都是要脸面的,都想得到妻子的崇拜,上娶的有几个好过的?你看看翰林院学士穆大人,家中供了个母老虎,那日子过的,一想想我就浑身难受。”
“那你觉得,穆大人的女儿如何?”
未来得及辨别语出何人,白喻之稍作思考:“性子随了穆大人,是个好相与的,幸而没随她母亲,否则也够呛。”
余何欢冷哼:“那你抓紧退了婚约,向圣上请旨去娶穆妙彤,本公主也不稀罕与你这样不求上进的人结为夫妻。”
白喻之转身,只捕捉到她负气离去的身影。
季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二人注定没戏,郎无情妾无意的,何不早日退了这门亲?”
白喻之僵硬转身,缓缓开口:“你倒是有情,你家里那位,有意吗?”
季时:“…”
-
竹影摇晃,两道细长的黑影递送到两人脚边,住持不得不打断二人的交谈。
“殿下,人带来了。”
住持身后,一位身着素色衣袍的女人垂首,躬身一礼,僧帽下不见黑发,从上往下看,只能瞧见额前未剃净的发茬。
住持没有过多停留,只将人带到,便悄无声息地走了,再抬头时,身前没了遮挡,她下意识退了两步。
“张妃?”
季时看向她。
算起来,她比太后还要长上两岁?或许是出家断了世俗琐事,无忧无愁,她看起来仅有三四十岁的年纪。
“贫尼早已不是张妃,您唤一声缘和法师便可。”
缘和单手立于胸前,吞吐间带着点出家人的慢条斯理。
昌国寺曾是太后出家的地方,承景帝即位后,这地方反倒成了张妃的地盘,而他那位嫡母,却封了太后住在慈宁宫享福。
“您可是圣上生母,他即位,您为何要执意出家呢?”
白喻之不解,不光出家,她还将所有痕迹隐去,着实奇怪。
“荣华本非贫尼所求,来此一遭已是有幸。太后对贫尼与有恩,那个位置,本就该是她的。”
这样奇怪的话,令人摸不清头脑。
季时长舒一口气,当年太后在宫中最为要好的,便是这位张妃,甚至可以将刚降生的儿子托付于她。
储位之争,到底让她们生了嫌隙。
他还想多问些什么,几支冷箭从外射出,都冲着缘和法师而去,季时早有先见之明,没来之前便在昌国寺布下暗卫。
暗卫多是与他在岭南培养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凡,任影卫技艺再高超,到底活捉了一位。
季时看向脚边的人,抬腿踹向人的胸口:“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瞪大了眼,口中喷出一口血,倒在血泊中。
白喻之蹲下身,卸了他的下巴,叹了口气。
“牙里塞了毒药,看来是为了防止他们泄密。”
季时阴骛的眸淬了毒般,恨不得将幕后主使凌迟。
立在一旁的缘和法师显然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凄然一笑。
“躲在这里还是无济于事,终于要轮到我了吗?”
-
慈宁宫,成昭仪坐立不安,频频瞄向上首坐着的太后。
那人阖眸,手上的珠串一颗一颗转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三皇子季宴的身影出现,成昭仪松了口气,座上的太后悠悠睁眼。
“事情办得如何?”
“失手了,又是季时。”
转动的珠串一滞,太后掀了眼皮,只是不咸不淡的一瞥,却令人毛骨悚然。
“三次了,尽数失手,我是该考虑考虑你的价值了。”
“姑母!”
成昭仪惶惶跪地:“宴儿尚且年幼,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年幼?”太后冷嗤,“季时比他更年幼,早能独当一面,你若是教不好孩子,就回宫自省,将人留在我这。”
冷风吹过,吹动正殿匾额下摆了一列的整齐的蜡烛,火光摇曳打在太后脸上,显得尖而长。
“躲了这么多年还敢出来,真是活腻了。”
-
夜凉如水,承景帝收回赐婚旨意的消息传到景王府时,元仪正围着亭子里的缘和法师打转。
季时坐在亭中石桌旁,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瓷盏。
白喻之捏起薄盖沿着口刮了一圈,正要品一品,那边人手落盏砸桌的声音断了他的动作。
元仪向他这瞄了一眼,没管。
白喻之舔着下唇,知道这两人的别扭还未解开,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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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呆不是办法,敛衽抬步要走。
“天色渐晚,消息我已经带到了,阿时你记得差人告诉岁安公主一声,我就不留在这里碍眼了。”
他算盘打的好,奈何这府里根本没有寻常人。
季时冷冷扫他一眼:“坐下。”
白喻之一挥袖,走了两步复又折返:“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夫妻俩吵架,闹我和缘和法师做什么?你俩不用睡,我俩还要睡呢。”
他冲不远的人挤眉弄眼:“是吧缘和法师。”
缘和法师施然一礼,并不接腔:“贫尼与王妃相谈甚欢,并无困意。”
幸好白喻之没有蓄胡子,只能看得出他瞪眼,省去了吹胡子。
他赌气落座,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行,小爷今儿就不睡了,我说你们干嘛冲这么浓的茶,现在看来是居心叵测、早有图谋!”
“不会用词就闭嘴。”季时望向盏内黄澄澄的茶色,揉了揉眉心。
春末,难为元仪能搜罗这么些出菊花茶来,真是用心良苦。
清除虚火,他季时不需要,不就是问季宴要个扇子吗,多大点事。
心里念着不生气,周遭散发出的阴冷却盈着整座亭。
缘和的话堪堪收了尾,元仪才向他递来一个眼神。
“回不回屋?”
白喻之一脸期待地看向身侧的人,心里窝着火。
下午闹成那样,季时今晚怎么说都得硬气一回,拒了她。
他正想着,那边被问的人理了理衣衫,掸去根本不存在的灰,慢吞吞起身。
“既然王妃诚心邀请,本王就勉为其难,随你一同回房。”
季时清嗓,在白喻之瞠目结舌的目光中,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元仪。
白喻之:“那我呢?”
“慢走不送。”
“…”
白喻之险些气笑,他要是再陪季时一回,他就不姓白!
-
烛光缱绻,两道身影在屏风后渐渐捱近、纠缠。
元仪屈指,勾着季时往怀里拉。
季时面上不显,却红了耳朵,偏还要冷语刺她:“若是嫁给季宴,新婚当晚你怕不会就这样主动吧。”
身前人动作一滞:“季宴是谁?”
季时仍咬着牙:“你在竹林里私会的、问他要贴身物件的,三皇子。”
元仪后知后觉“哦”了一声,并没有解释的意思,继续去剥季时的衣裳。
饶是再好的性子,也经不起人这样对待。
季时攥住在他身上作乱的手,迫使元仪抬眼。
“从在昌国寺与他交谈被撞见到现在,三个时辰过去了,一句解释也没有。不说你们二人什么关系、不说你的行为有何动机,转而就来解我的衣裳,你就是这样折辱我的?”
元仪存了心思逗他,手腕一转,从他的钳制中脱开。
“不给脱就算了,今儿好好睡一觉,明儿我去沂国公府找柳夫人去,不在您面前碍眼。”
尾音带着点上翘,尤捉弄困鼠、胡须上扬的猫般,显出洋洋得意。
知道她是故意的,季时还是气得不轻,未等人翻身躺在床面上,立即拦住人腰带到怀里。
颈间生了痒意,元仪在他怀里不动弹了,他低哑的嗓音里夹带着似有若无的委屈,传入她一侧的耳。
“你就不能哄哄我?”
“你就不能不吃飞醋?”
季时不语。
吸气声一声响过一声,辨不清身后人是气的还是哭的。
到底是自己明面上的夫君,不好将人逗得太紧。
元仪软声:“行了,那扇子是我的法器,总得拿回来。”
知道是自己多想,季时仍耍着别扭:“可上面有他名字。”
“这还不简单,一个小咒就去了。”
“可他带着那扇子带了十九年,肯定都染上他的气息了。”
“…”
给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
元仪从他怀里钻出来:“你够了。”
怀中一空,季时愕然抬头:“你烦我,亏我刚准备找人帮你把扇子偷出来。”
听见这话,退出去的元仪顶了顶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卖了个乖。
“多谢殿下。”
季时抑制不住唇角上扬:“那今晚?”
元仪后撤,拉过被子躺得板板正正。
“明日真的要去沂国公府的,殿下你也早点睡。”
“…”
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要与他云雨,简直就是故意使坏,存心折磨人。
匀停的呼吸声渐渐入耳,季时只能认栽,缓着动作往屋外去,自己去消被她乱摸一通积的火。
30. 搜身
翌日,被捉弄的人一宿未睡,起了个大早,顶着一双黑眼圈去赶早朝。
而罪魁祸首睡得香甜,一夜好梦,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云池为元仪挽发,慨叹一声:“其实这个姑爷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姑娘睡得越来越实了,现在只是熄了烛,想来不久之后枕头都不用熏艾了。”
元仪打了个呵欠,不置可否。
那边缘和昨晚便知了今日的安排,一直等到现在都没等到传唤,逮着芳菲问个不停。
“王妃可是先走了?”
芳菲支吾着,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回答。
若是被元仪知道,自觉落了面子生她的气该如何是好。
元仪推了推鬓边垂的珠穗,打眼瞧见对峙的两人,缓缓走近。
“这是怎么了?”
缘和松了口气:“贫尼还以为王妃嫌贫尼起得晚,等不及先行离府了呢。”
“你几时起的?”
缘和偏头想了想:“约莫卯正。”
元仪快速计算了一下,合着她一个人在房里等了两三个时辰?
真是罪过罪过。
她打着哈哈轻轻揭过,唤上几个府里的侍卫,抬脚跨出王府。
就这样不巧,甫一踏过门槛,季时便打马车上掀帷下来,四目相对间,元仪心虚地移开视线。
“王妃这是,从沂国公府回来了?”
戏谑入耳,昨晚刚说过不在他眼前碍眼,转而就因为起晚与人刚好撞上,元仪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缘和是个听不懂言外之意的,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替她回了。
“王爷错矣,贫尼与王妃方动身。”
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季时似笑非笑的视线,事已至此,总不能再糟糕了。
元仪掀睫,理不直气也壮:“就是起晚了,怎样。”
季时捂着心口,连连后退,似是被吓了一跳。
“这不是本王的王妃,本王的王妃才不会这样凶悍。可恶的鬼附身,快从王妃身上下来,否则本王是不会把折扇交出去的。”
折扇?
元仪眼睛一亮,精准地捕捉到一长串里的关键字眼,瞬间捻了娇嗓。
“夫君今日上朝可累了?”
季时合眼,难藏面上的舒爽:“尚可。”
“那夫人为你捏捏肩?”
元仪上前,在他身上胡搜一通,终于摸到他藏在胸口襟内的折扇。
东西到手,不必再装,她瞬时换了一副面孔。
“就是耍懒起晚了,怎样?!”
较之先前添了几分气,那头的季时还沉浸在美人软语伺候的幻梦中,被这么一吼,脑海所想烟消云散。
再醒神,府门前的马车早驶远了。
-
三人同坐一辆马车,缘和觑见两人欣喜的表情,坐远了些,闭目养神。
元仪执扇,将它放在腿前,仔细观摩着。
玉制扇柄闪着莹莹幽光,初握泛着些凉。元仪学着芳菲的动作,将手掌覆在其上轻抚,一瞬间,原还剔透的扇柄冒出黑色烟雾,绕着扇身。
芳菲抿着唇,眉头紧锁:“有人想要攻破归神录的结印,可惜失败了。”
元仪并未留心她的话,自顾自将折扇展开,念出右下角的小字:“宴。”
料想这就是季时如临大敌的三皇子的名讳,她轻笑一声,催动法力将其抹去。
黑色小字消失无影,绕着扇的黑雾也随之消散,芳菲轻声“诶”着,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元仪抬掌从扇面上拂过,折扇微微颤着,随即恢复了原样,与寻常折扇没什么不同。
“为何没有你们的名字?”元仪不解。
芳菲摇了摇头:“不知道,它方才明明起了反应的,是不是因为你身上还带着那副件?”
元仪抽出袖中之物,将两者并放在一处,归神录还是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先前一直用的好好的副件,生了丝丝裂纹。
“这是……”
元仪下意识伸手,忽地被那裂纹划破了指头,鲜红的血滴落在木制扇柄上,原还好好的东西忽然发黑。
芳菲黑眸一亮,立马将她的手移到归神录上方。
血液滴落,折扇起了反应,扇柄的玉色更加透亮,整个扇面泛着赤金的光芒。
光芒绕着折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钻入元仪体内,归神录上显出四个名字,正是先前历劫成功的四位仙官。
原先的副件通身发黑,看来是再不能用了。
元仪感受着体内流窜的仙力,眸光一闪。
“我好像看到,我从一个莲花上诞生。”
-
一切奇异现象终止,马车终于在沂国公府前停脚。
沂国公府人丁兴旺,用午膳都要分两桌,元仪来得巧,恰赶上用膳的时候。
范如尘亲亲热热地同她问了安,顺着沂国公的意思将她安排在主桌。
然而环视一圈,也没见柳丹若的影,元仪不由生疑。
“世子夫人呢?”
一众人眼观鼻,大气不敢出,都怕提及这位不受老夫人待见的世子夫人。
范如尘面上有些尴尬:“在老夫人屋头听训呢。”
沂国公府的老夫人是沂国公的母亲,出了名的脾气大,前几年刚过八十大寿,身子尚还硬朗,时不时就要将媳妇、孙媳妇都叫到面前听训。
旁的几个嫂子还算好,左不过就是训上两句就解气了,到了柳丹若这,老夫人便浑身长满了刺,每一根都要穿她一条错处。
范如尘是沂国公的老来子,沂国公世子之位空悬多年,差点就要落到他长兄头上,沂国公夫人哪肯让这位子落到妾生子头上,拼到近四十岁,终于诞下一子,将这位置拦了来。
算算年纪,范如尘的大侄儿正巧与他同岁。
等上片刻,柳丹若才跟在老夫人身后姗姗来迟,眼下还泛着红,显然是哭过的。
一顿午膳,气氛低迷,国公府众人早已习惯,麻木地往嘴里塞着吃食,待老夫人用足后,做鸟飞散。
柳丹若院里,元仪拉着她的手哄了许久,才将事情始末捋清。
“她要你去同世子说,让世子将大侄儿过继为子?这怎么行,哪有儿子和老子一般大的。”
柳丹若拭泪:“若不成,就必须给世子纳妾,可我提过多回,世子根本不愿。”
元仪默了默,叹了口气。
“按说你们二人自幼相识,是有情感在的,做了三年夫妻,若不是哪一位身子出了纰漏,断不会无子。”
柳丹若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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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些年她不是没找郎中看过,怎么也查不出病根,每次都只得一句“世子与夫人皆无大碍,子嗣总会有的。”
这个总会,到底还是一句虚的。
缘和绕了半圈,终于找了来。
“王妃。”
她躬身,递上一块不起眼的麻布,里面包着一小撮香。
“这是世子房里燃的,掺了些黑粉,虽不至于绝了人孕育之能,但对人体的损伤难逆,虽然量少,长久用来恐生性命之忧。”
柳丹若心情堪堪平复,这么一听,先前的都成了无用功。
“这是老夫人赠给世子的,说是能助兴,每每同房时,她总是嘱咐我们用上。”
元仪同缘和对视一眼,表情复杂。
这老夫人是不想让世子有后啊。
念及柳丹若承受能力不佳,元仪不敢挑明,只能试探着问:“世子大侄儿,是何身份?”
柳丹若咽下凄凄哭声:“是大哥的长子。”
“除此以外呢?他母或亲祖母与老夫人可有关系?”
抹去泪的人儿柔柔应:“大嫂是老夫人远方表亲,据说是姨表,其他的一概不知了。”
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表面看老夫人给柳丹若两个选择,实则无论选哪个,都绕不过那个大侄儿。
将他过继,范如尘不能生,最后的爵位定会落到他身上;纳了妾,范如尘屋里的香一日不断,就一日不会有子,届时再将原因推到范如尘身上,说是他不能生,还会逼他将小侄儿过继。
怎么看,好处都是那小侄儿的。
“你可将这物告诉世子了?”
缘和摇了摇头:“世子房内有贵客,贫尼不好打扰。”
“贵客?”
元仪轻轻蹙眉,一双清亮的眸中隐隐透出些不解。
她看向柳丹若,柳丹若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范如尘并无太大造化,因着祖荫在翰林院得了个闲职,平日里就是理理书籍,甚是清闲,与达官显贵无甚交集。
柳丹若从未听他说过什么贵客。
思来想去,她出声:“此事紧要,要不我遣人去打听打听?”
元仪颔首,正欲应她话,那贵客却自己找上了门。
“弟妹。”
季宴立在院外往屋内瞧,面上的笑似真似假。范如尘跟在他身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元仪侧眸,瞧见是他,不动声色地将归神录藏得深了些。
“三皇子,今日真是巧了,居然能在沂国公府碰上。”
“不巧,我正是为寻弟妹而来。”季宴稍稍抚袖,“昨日弟妹向我讨了一柄折扇,本打算今日送去,可谁成想晨起时它还在,一个早朝的时间,它竟不翼而飞了,不知是不是它长了脚,亲自寻弟妹来了?”
元仪心里一紧,指尖擦过藏物的袖:“三皇子真会说笑,一个死物,怎会长脚?当是三皇子忘记放在何处了吧。”
“是吗?”季宴敛了笑意,“看来景王妃是行得端坐得正啊,既然如此,自然是不怕搜身喽?”
他话音方落,院外脚步声急响。
季时从两人身侧越过,横在元仪面前,袍脚裹挟着周身的威压从季宴身边扫过。
他眸下视,冷言道:“三哥这是要搜谁的身?”
31. 搜身
季宴半眯起眼,忽地弯了一个讽笑:“五弟这是要护着一个‘贼’了?”
金色袍沿在他眼前掀成波浪,他的话刚推出喉咙,便被季时揪住衣领。
季时压着怒火,字字挤出唇齿:“嘴巴放干净一点,否则别怪我打得你亲妈都认不出。”
“求之不得。”季宴吊着一口气,“你最好是能把我打死。”
这话说得极奇怪,季时蹙眉,不解他又是抽什么疯。
屋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在原地,院子里的范如尘张了张口,不知该劝哪一位。
芳菲扯了扯元仪衣袖,将人的注意力拉回:“那个副件消失了,你摸摸原件还在不在。”
元仪覆在她耳边:“从他进门,就消迹了,能摸到,但看不见。”
芳菲了然,给了她个安心的眼神,施然上前:“三皇子,我们家王妃确实行得端坐得正,您要搜身,尽管搜,但若是搜不到那东西,您该作何赔偿?”
季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大力推开揪住他衣领的宽掌。
理好被攥皱的衣物,他方哼出一声:“是本皇子丢了东西太心急,本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王妃怎会犯险去偷。”
他旋步转身:“只是希望有幸捡到它的人,能好好对它。”
话音伴着他的步声回荡在院中,芳菲捏了捏元仪的手,冲她挤了挤眼。
元仪上步,立在季时身旁,将嘴张开一个小缝,扭捏着:“咳咳,谢谢你替我解围。”
季时偏头,侧眼望她:“说什么,听不清。”
元仪咬了咬唇瓣,深呼一口气,踮着脚附在他耳边大声喊:“我说谢谢你!”
音浪穿进季时耳蜗,他的表情痛苦了一瞬,宠溺地摇了摇头,弯身凑到元仪耳边,气音中带着点笑意:“不客气,夫人。”
元仪被他暧昧的声音勾的头皮麻了麻,她摸了摸后颈:“嗯…你怎么会在这?”
“来找沂国公商量点事,放心,没有跟踪你。”
元仪被点破心中所想,脸上起了红晕,急着跳开,欲盖弥彰:“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是为夫思想龌龊了。”
缘和望着季时,微微出神,柳丹若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方回神,将手上托着的东西递到范如尘面前。
“这东西,弱毒,不仅可影响人的生育功能,久而久之,还会威胁您的生命。”
范如尘表情平和,似乎早有预料:“我本以为,他们只是想要世子这个头衔,现在看来,她居然在算计我的命。”
季时看向这处,沉吟片刻:“还是本王送到宫内找医令看过,再下定论吧。”
临行,他将元仪揽在怀中,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不给我个告别吻?”
元仪从他怀中钻出:“等回府,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
离了沂国公府,元仪靠在马车软垫上,阖眸小憩,脑海中挥不去昨夜亭下两人的对话。
据缘和所说,承景帝即位时,白贵妃还有两日便要嫁作太子妃,可太子已然入了黄泉,这未亡人的名号似悬非悬,落在白贵妃头上,日后再相看,也难挑什么好人家。
这时,刚即位的圣上下了一道旨意,要册她为皇后,满朝哗然。
先帝亲赐的婚约,便是太子亡故,白氏也该是太子的人,哪有夺兄嫂为妻的?
新帝即位,根基不稳,多方威压下,承景帝最终没能立她为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册之为贵妃。
缘和是接她茶时察觉到不对的,身为太医院院使之女,自幼与医书古籍交道打多了,只微微一触,便可识人脉象。
那时候的白氏,已经有孕了。
算算日子,该是在太子去世前那段时间的,她并无隐瞒,将此事告诉了承景帝。
“母妃,我送您出家吧,此后再不要露面。”
缘和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这孩子,极有可能不是承景帝的。
马车急停,元仪睁开眼。
如果季时真是先太子的孩子,那岂不就是她的…表兄?
这简直是荒唐至极。
马车被拒在正阳街外,缘和随元仪往锦绣阁去,身上的衣服还是云池的旧衣,并不很合身,但总比穿着僧袍好得多,至少不会引起周遭人的注意。
锦绣阁繁华依旧,元仪让人给缘和扯几身布做衣裳,又领着她看成衣。
“景王妃好雅兴,亲自下人来挑衣服?”
吊儿郎当的语调一出,余何欢那张带笑的脸便在元仪脑海浮现。
往二楼一望,那家伙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表情与她设想的一般无二。
“什么下人,是贵客。”元仪认真纠正,继而追问,“我发现你自从得了锦绣阁,几乎日日呆在这?”
“昨个得了消息,与那不成调的白公子的婚约散了,本公主高兴,来视察视察产业,不成?”
她挑眉,神采飞扬,看得出这对她而言是个好消息。
尾巴正翘着,身后悄无声息现了一个人,她不察,元仪倒是瞧得一清二楚。
“秦公子。”
元仪弯眉笑着,将之前那个三省去了。
秦知珩冲她行礼,规矩不差,只是手上提着个东西,怎么也忽略不去。
还没等她开口问,秦知珩便移了眼,将手上那物递给余何欢。
“公主,午阳街的香酥鸡。”
余何欢倨傲抬颔:“等本公主和景王妃聊完再说。”
“午阳街离正阳街不近,我脚程慢,公主若现在不用,恐怕就要不酥了。”
余何欢收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喊了元仪一声便往三楼去。
自从锦绣阁到了余何欢手里,三楼单改了一间供她休憩,内里比着合欢院布置的。
元仪还没落座,余何欢便着急忙慌地撕开包着香酥鸡的荷叶纸,正欲去扯鸡腿,兀地被烫了一下。
她瞪着秦知珩:“你骗我,明明还热着。”
秦知珩双腿交盘,显出一股慵懒劲儿:“我只说不酥,没说不烫,公主少冤枉好人。”
“你今日的钱全部扣光!”
余何欢气急败坏,秦知珩收了那股子劲,坐直身子,垂眸颤了颤睫。
“如此,那我便少吃一日的饭好了,反正饿不死的。”
那话传入几人耳朵,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余何欢被他动作转变之快惊得连语速都慢了。
“少哄我,没见你哪日亏待自己的。”
“跟在公主身后,哪能给公主丢人,表面光鲜罢了,背地里吃不饱穿不暖的,谁人知晓。反正父母具无了,我一人在世,谁问冷暖,还不如早早去了。”
余何欢硬挺的心瞬间软了一截,连话也温软起来:“行了行了,今日工钱翻倍可行?”
秦知珩得逞,弯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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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英明。”
绽了笑的脸与方才落寞垂首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元仪咂舌,余何欢这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果真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报应。
-
时近傍晚,两人才回到府中。
本来说好要给季时讲个事情,却在外逗留到这么晚,真是罪过。
元仪蹑手蹑脚地踏入府门,听芳菲说季时在书房呆了一下午,她才放心地挺直腰板。
横跨中间那小院,踏上每日擦得锃亮的鹅卵石路,身后的脚步声才渐显。
“是谁?”
元仪警觉回头,被发现的季时不急不缓,面上挂着笑,一步步逼近。
“原来是王妃啊本王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居然敢摸进景王府。”
调笑的话在元仪耳中并不中听,她下意识地捂紧藏在袖里的折扇,退了两步。
“你才小贼。”
带着点跟的绣花鞋踩进路面上的坑缺,她摇晃了一下,心骤然一紧。
季时伸手横在她腰后,却瞧人自己往前扑了一下,稳住脚。
他收臂拢袖,眸色暗了暗。
“前儿在沂国公府还对我小意温柔,现在我将东西送进了宫,你就撒了欢连家也不回了?真是用后断情,够狠心。”
元仪轻哼,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是我夫君,帮我不该?”
季时合眼,良久吐出一字。
“该。”
“那不结了。”
元仪提裙旋了足尖,正要往前走,身子一轻,被人托臀举了起来。
季时抬起头,眸中糅着落日散的碎金,亮亮的。
他含笑:“那你是我夫人,履行妻责,该是不该?”
虽是问语,他的表现却并不是想得到答案的样,抱着人便往主妻院去。
一路上,做活的下人遇见不少,全都低垂着头,不敢上看。
元仪捶打着季时的肩背,羞红了脸:“快把我放下来,像什么样子。”
“夫妻恩爱的样子。”
季时耍赖,任她怎么动作,都不肯撒手,一直将人抱进里屋,屈膝弯肘,二人双双坠到床面上。
“夫人好狠的心,早膳、午膳、晚膳,为夫都是一人用的,孤单、落寞之时,夫人却在外同好友谈笑,可曾想过被你抛在脑后的本王?”
元仪平躺着,眼神飘忽。
早膳、午膳是为躲他,至于晚膳,同余何欢聊到兴头,怎会想他呢?
季时双指捏住元仪的脸,迫使她不得不看向自己:“昨晚经夫人一通撩拨,为夫闹到三更天都未入眠,又早早起来上朝,险些睡在朝上,夫人睡得倒安稳。”
他似笑非笑,吻上她的鼻尖,唇息尽数喷洒在身下人脸上。
“今晚,夫人是不是该补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再说拒绝的话倒显得不合时宜。
可元仪从不管这些,她一颗心跳得烈,心里却在想季时的身世。
眼见那双手不安分地游走起来,她一把按住,阻了它的作乱。
檀口嗫嗫:“表哥,不可。”
两字入耳,季时停下动作,愣愣地瞧着人,似是在思索这究竟是不是她想出来的别样情趣。
“表哥就不担心,我们作乱,诞下痴傻孩儿?”
这下季时明了,元仪说的表哥,真的就是表哥。
32. 选夫
一场话毕,二人皆理好衣裳,盘膝对坐。
季时迟迟不能接受。
如果他是先太子的遗腹子,那对承景帝曾耍得那些脾气算什么?
算他叔叔好性?
他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杂念甩了去,只道缘和是在胡吣。
哪有这么荒唐的事,若他并非承景帝亲生,承景帝干嘛将人留下,直接一碗堕子汤将他从根上掐了就是。
“绝对不可能。”
季时恨恨一顶腮肉。
元仪伸指抵在他唇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折扇被她握在手中,发出莹莹的光,扇面上季宴的名字早没了踪迹,一点痕也没留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按头让人说这是季宴的。
元仪满意地摩挲着扇面,不愧是自己的法器,用起来就是舒服,比芳菲造的仿制品好用千倍万倍。
“缘和也是我要找的人,但她已遁入空门,不应有杂念,我追问了一天也没问出她的执念在何。”
她叹了口气,一筹莫展。
话题转移,季时又缠了上来,挑起她肩头的碎发,转着玩。
“既然人对你有用,我帮你留着就是。”
他将那缕发挑起挂到元仪耳后,唇又递上。
元仪支吾着后退:“不是说不行吗?”
“咱们不要孩子,没事的。”
元仪还是有些担心,抬手撑在他胸前:“那你得喝避子汤才行。”
季时伸指点在她唇上,他轻笑一声,说出的话让人头皮发麻:“不用那里,为夫的手指也是很灵活的。”
点了水色的唇显得尤润,季时又吻上,吮吸着。
推搡间,二人倒在一团。
平静的江面骤然掀起水波,时而汹涌,时而和缓,水声响着,伴着娇娘的喊声,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吞没,水面上的娇娘随波漂着,起伏不定,终坠了深池,没了声响。
-
送到宫里的香查的极快,据说里头的黑粉是某种金属碾碎了的,对人体十分不好。
范如尘因此同沂国公、老夫人大吵一架,这才知晓原来害他这事沂国公也有参与。
对亲爹失望至极的范如尘闹了一通,吵到御前,他舍了世子之位将柳丹若带出国公府自立门户。
幸而及时察觉,稍稍调理便能恢复如常,没有不明所以丢了性命,也算一桩好事。
日子过得极快,一转眼的功夫,已是四月,到了该放榜的时候。
金科状元叫程尚贤,是个名不经传的,据说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上京赶考的费用都是村里人凑出来的。
初入京都时,他好命,第一个碰上了翰林院学士穆大人,穆学士见不得这样的苦书生,给人送了不少衣物银子,状元算是承了他的恩。
既是承了恩,便是要还的,听说穆大人张罗着在办个宴席,请尽京都儿郎给自家姑娘相看,程尚贤应了帖。
本来瞧不上穆家的人见状元都应了帖,原先要拒绝的也都应了,这么一来,规模怕是不小。
元仪看着手中的请帖发着呆。
她同穆妙彤并不多相熟,顶多是打过几回照面,虽然都不怎么愉快。
不过穆妙彤这人,似乎与传闻中并不相符,她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应了帖子倒也无妨,只是被季时丢到福云寺礼佛七七四十九天那位现在回来了,表妹的宴,她自要去的。
余何欢坐在她对面,夹了一块虾冻放入口中。
“犹豫什么呢?”
元仪将请帖撂在桌上:“在想要不要去。”
“去呗,穆姑娘人还行,比她表姊好得多。”
元仪头疼地按揉眉间:“愁得就是她表姊。”
“堂堂景王妃你还怕她?大不了让五表哥把她再送福云寺一回。”
余何欢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帖子今早送到安定侯府时,她便应下了,有热闹不凑,纯纯傻瓜。
更何况她得盯着点秦知珩,这家伙摇身一变成了探花郎,更何况他前几个月成了孤儿一个,最是好拿捏,不少权贵盯着他要捉他作婿呢。
想到这,余何欢怏怏不乐。
“我还以为他能成状元郎呢,亏我给他准备这么好的衣裳,届时游街,怕是要把状元给比下去了。”
元仪笑:“探花本就要选最俊俏的,把状元比下去也无可厚非。”
余何欢用筷子又戳了块虾冻,不吃,一下下戳着玩。
“亏我还老心疼他,你猜怎么着,他娘留的嫁妆够他活十辈子了,什么铺面庄子,应有尽有。”
元仪哑然:“眼红啊?那你干脆娶了他,这样他的东西都是你的了。”
“元小仪!”余何欢红着脸“蹭”地站起身,“浑说什么,我们是雇佣关系懂吗?我就是怕他以后不给我跑腿了,失了一个称心的仆人。”
元仪笑而不语,安定侯府都不缺仆人?更何况长公主府?
长公主自余何欢出生便搬进了安定侯府,早打定主意将那给余何欢做嫁妆,里面的人如今只听余何欢的使唤,缺了一个秦知珩,哪就这么要命。
称心的仆人,亏她诌的出来,怕不是早生了情意。
意识到失态,余何欢一推耳边的髻,重又落座。
“反正你得和我一起,盯死他。”
-
四月二十,天渐渐热起来,京都的人渐渐换了薄烟衫。
裙上的花鸟纹扫过季时的小腿,他未多留意,一双眼紧盯着元仪藏在翠色薄衫下若隐若现的藕臂,忽然后悔将人带出来。
他揽着人腰,轻咬元仪的耳垂:“真该把你锁在府里,秋天了再放出门。”
元仪嗔着推了他一把:“在外人多,正经些。”
那边余何欢早便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伸直了手招呼着。
季时恋恋不舍,在她腰间捏了捏,这才撒手。
“去吧,玩得尽兴。”
穆学士给女儿相看,他并无兴趣,也不打算给人撑面子。
前些日子从沂国公那知了不少事情,眼下他得进宫见个人。
元仪的到来,让原先还热闹的女儿席安静了一瞬,除却问安声与余何欢的絮叨,便再无一人出言。
满座的目光都汇集到一处,那里坐着刚从福云寺回来的陈飞缨。
应是早得了家里人的叮嘱,她只是脸色不好,礼仪却没差,不过她一双眼睛飞上了天,怎么也不肯看落座的人。
席间的气氛太过奇怪,穆妙彤最为主人家,自然要先行开口缓解气氛。
今日应邀的都是与她关系较深的,脾气秉性都与她合得来,不会出什么岔子,唯一的变故只有陈飞缨一人。
如今陈飞缨难得安分,穆妙彤松了口气。
气氛很快又活泛起来,元仪和余何欢的玩笑开不得,穆妙彤就成了难得受打趣的。
“今日来的小郎君这样多,阿彤可有看上的?”
“我瞧穆大人很中意那位状元郎呢。”
接话的人是礼部侍郎周大人的女儿,她飞快地瞧了一眼穆妙彤的脸色,笑容并不真切。
这人,怪怪的。
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穆妙彤脸微微红着,伸手要去打她。
“周知槐,就你话多,我看是你喜欢状元郎吧。”
“胡吣。”周知槐坦然,“一股子穷酸气,谁会喜欢这样的。”
一顿午膳毕,一行少女堆在一起走在桥面上,时不时往亭子中张望。
那里坐着来赴宴的贵公子与新科举子,穆学士正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
余何欢一顶元仪,附在她耳边:“你可瞧见那状元郎了?”
元仪点头:“人长得还算周正,就是怎么看都不像个文弱书生,倒像是…常年习武之人。”
程尚贤的视线悠悠扫过,落在穆夫人身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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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妙彤身上,一瞬即离。
桥上的少女们当是看清了对面亭子里的人,一开始只是窃窃私语,后面声越来越大,以至最后开始唤人。
“状元郎。”
“探花郎。”
一声接着一声,原还算可控,直至余何欢掺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白喻之,把你的手给我拿开!”
四周静了一瞬,白喻之搭在秦知珩肩头的手一缩,惊诧地将目光移去。
“岁安公主?”
“她怎么也在?她居然和穆姑娘相熟?”
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穆学士的目光添了几分尊敬。
秦知珩勾唇,含笑的眼盯着在对面瞪着他的余何欢。
“还不快过来。”
余何欢声音别扭,却比刚才软上不少。
没有直呼名字,更没有上一句那般命令的语气,只是短短几个字,却让在场的人咂摸出不一样的意味。
秦知珩从容起身,拢袖冲围着他的几人作礼。
“抱歉,秦某惧内,大抵与各位大人的女儿无缘了。”
这样的话实在算不上得体,未成婚更无婚约,也没见余何欢给他什么名分,算哪门子的内。
然在场众人皆是人精,原先拉着秦知珩恨不得喊贤婿的几人不得不歇了心思,看着少年郎走远。
穆学士还在等女儿给话,结果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看不明晰,但由父亲定夺”。
这话好也不好。
好的是穆学士可以堂而皇之地将看好的人选塞给穆妙彤,不好的是,要早知如此,还安排什么宴会相看,直接给她塞人不结了,省得浪费一大笔银子。
穆学士叹了口气。
穆妙彤带着程尚贤往清净地方去了,穆学士招呼走了其余姑娘们的父亲,姑娘们四散,小郎君仍在亭里候着。
他们在等,等看上他们的姑娘将手中的月季花递来,继而顺理成章地与人相看。
元仪和余何欢对这一环节没兴趣,谁也没拿盘里的月季,跟着走了。
竹林内,余何欢抱臂坐在石凳上,仰头看向秦知珩。
“他们与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许了你好处要招你做上门女婿?”
秦知珩笑:“是呢,我还在比对哪一家条件最好,就被公主喊了来。”
“不许。”余何欢跳脚,“谁家条件能好过本公主?”
秦知珩故作惊诧:“殿下这是要逼嫁吗?不愧是权势滔天长公主的女儿。”
“谁说要娶你。”余何欢气恼,“反正你就是不许答应别人。”
秦知珩伸出食指轻点下巴,眼球咕噜一转,抬眼望天。
“臣子的婚嫁是寻常事,公主还管这个?我瞧着左相家给的条件不错,他们家权势不小,若娶了左相的女儿,他定会在助我官途一路青云。”
这边还算和谐,竹林那边却起了异响,听声音好像是白喻之和人吵起来了。
余何欢瞪了秦知珩一眼,摸得出他是在瞎编哄她,起身狠狠踩向他的脚面,一甩下摆往声响传来处走去。
秦知珩忍了一声痛呼,摇摇头笑着跟上。
“咱们要去吗?”
芳菲趁无人捻了一颗梅子,说的话含糊不清。
“看看热闹吧,说不定还能碰上那位周姑娘,她给我的感觉奇怪得很,你拿着我的法器,可有异动?”
芳菲捏梅子的手停了,脸上堆出一个谄媚的笑。
不祥的预感从头淋到脚,元仪眉心一动。
“忘了?”
“忘了。”
元仪无语,心觉夏天是不太好,衣服轻薄不方便藏东西,那东西偏又是个罕见的。
她无语地瞧着芳菲,恨铁不成钢。
“你还好意思说我呢,现在落了东西的是你!别想着我法器找到把仙力还了你你就可以消极怠工了,小心我把府里的桃树全砍了。”
33. 落水
“……朕许你此权,影卫,是时候该清算了。”
圣宸宫内布了冰,丝丝凉气环人身侧,抚平一颗燥乱的心。
季时抬步,倏尔止住动作,缓缓抬眸:“臣近来听到一桩流言,道是圣上错养他人子嗣,不知是臣的哪位兄弟?”
承景帝握着奏折的手紧了紧,剑眉下的墨眸含了霜:“谁在乱嚼舌根,真是荒唐!”
玄纹宽袖覆于乌金扶手上,他的关节隐隐泛白。
这是,动怒了。
季时垂眸敛衽,不疾不徐:“皇室威仪,岂容他人猜忌,圣上放心,那人已被臣处理,此事绝不会传入他人耳中。”
风拂枝桠奏响,承景帝缓下神,勉强弧出一抹笑:“如此甚好,以后这种无迹可查的流言,你直接报于朕,不必你劳神费心。”
“是。”
-
皇宫内暗流涌动,数十里外的穆府竹林却吵开了。
元仪到时,程尚贤铁青着脸,余何欢拿着一沓纸看得津津有味。
白喻之横插在穆妙彤和程尚贤之间,面上是元仪少见的严肃。
“你可想好了,当真要与这样的人相看,当真要与这样的人共度余生。”
穆妙彤咬着下唇,碎丝打在她单薄的背上,似乎风一吹,便能连发带人一同吹走。
她脸色并不多好,比先前白上不少,不知是被纸上的字气的,还是被白喻之给吓的。
余何欢分了一半给元仪,啧啧叹着。
“看不出来啊,状元郎看上去正气凛然的,居然在背地里干这档子事。”
程尚贤的拳攥紧,几乎可见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环顾一周,这里的人都不是他得罪的起的,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是如何将发妻迷晕,送到富商那里度过一晚并敲诈勒索的。
合着他来赶考的钱,根本就不是村里人凑的,而是卖妻子得的。
这件事他决不能承认,若是承认了,哪还会有什么名声。
程尚贤梗着脖子:“白公子这是哪里得来的谎,程某行得端坐得正,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是吗?”白喻之似笑非笑,“你那发妻姓朱,就养在郊外一间破房里,你可要拉来对质?”
程尚贤没想到白喻之居然连这都知道,他明明将人藏得极好,准备攀一个好岳丈后,再偷偷将人接来纳做妾。
这下,全完了。
到底是穆妙彤在相看,白喻之没有替她做决断,转而问她。
“穆姑娘,您现在作何想?”
穆妙彤晃着身子,摇摇欲坠,白喻之的脸陡然放大,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白喻之替她稳住身子,迅速抽回手。
“啧,穆姑娘每次见到白某都是这般,莫非白某生得丑陋,令姑娘瞧一眼便心生惊惧?”
穆妙彤没心情听他滑舌,咽了口唾沫,屈膝作礼。
“程公子,今日就到此吧。”
一句话,既是否了两人,亦是遣去周遭围观者的意思。
围观者一哄而散,唯有白喻之听不出她言外之意,背着手绕到她面前。
“穆姑娘,你还未回我的话呢?”
吊儿郎当的语气,似笑非笑的表情,若说他们二人间没点什么,元仪是万万不信的。
穆妙彤长睫轻颤,她稳了稳声,方道:“白公子仪表堂堂,不会令人心生惊惧,眼下小女身子不适,您请便吧。”
她屈膝旋身,粉袖拂过他前胸。
白喻之敛笑,攥住她手腕:“穆妙彤,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一计响亮的巴掌落在他右颊,力气不重,但添了几分怒火。
白喻之顶了顶腮肉,定定地看着她,扣紧她手腕的指头松了力气。
他偏头,指了指左脸:“这边也来一下,不能厚此薄彼。”
穆妙彤攥紧了拳,苍白的脸上难得犯了红晕:“我还想问你在装什么,白喻之!”
就算是当初李琇莹看上季时,她也没用过此等语气,元仪还是头一回见到她动真怒。
“幼时,陈白两家为世交,你父与我母青梅竹马,咱俩也时常相见,虽然你总是惹我生气,但与你在一起,还算开心。
“三岁起,你说有个阿姊一点也不好,不如有个小妹,于是你教我唤你阿兄,碰上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都会买给我。八岁那年,你说要娶我为妻,我信了,十岁那年,你为救我重伤,昏迷数日,醒来就随白将军去了岭南。
“七年,音信全无,我以为你死了。去岁上元,你回来了,装不认识我,数月难能见上一面,我宁愿你一直装下去,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
白喻之垂下眼帘,他唇轻启,却想不出如何解释。
穆妙彤不欲与他多做纠缠,扬裙而去。
周知槐回头看了一眼白喻之,似乎白了他一眼,提裙小步跟上。
“你没事吧?”
穆妙彤弧唇,偏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没事,我装的,他老跟在我身边,烦得很,这下能清净清净了。”
见她真的没事,周知槐亲亲热热地揽上她的胳膊,替她愤愤:“我本就看不上那状元郎,看着就令人发怵。倒是这个白公子,一点也不似他父亲,亏我先还觉得他家世显赫,坏不到哪去,现在看来,也不是个好的,还是让穆大人离他远些吧。”
她话如此说,面上却并无波澜,倒像是一早便知。
穆妙彤按揉着心口,扯出一丝笑:“都没什么意思,不比你看上的那位。”
周知槐红了脸,表情鲜活起来,“唰”地抽出了胳膊。
“胡说什么呢。”少了几分坦然,添上几点小女儿情态。
穆妙彤一副看穿了的表情,却又替她惋惜:“是榜眼吧,可惜他出身不好、为人古板,年纪比你大了十一,还带着个亡妻生的女儿,周大人定不会同意的。”
芳菲遭了训,注意到周知槐的动向,故意在两人身后多跟了一会。
听见这么个惊天的事,她捂着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往反方向去。
元仪对于这场闹剧没什么太大感触,想了想,她决定搭余何欢的马车走。
还未出园子,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是季宴。
“好巧啊弟妹。”
他挑眉,法器到手的元仪对他失去了全部兴趣,偶遇也只是礼貌问安。
季宴上下打量着她,似是在找什么东西,那眼神,实在令人不适。
元仪退了两步:“没什么事,我便先告辞了。”
“慢。”季宴开口,“弟妹是否记得,那日在昌国寺,你向本皇子讨的折扇?”
元仪不耐,蹙眉:“你有完没完,当日在沂国公府不是说开了吗?”
“嗯?”季宴眼底闪过一抹茫然,旋即正色,“本皇子记性不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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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金洒在朱红宫门上,季时在慈宁宫门前站了许久,只等来太后不见客的消息。
前些日子,沂国公同他说了许多,例如向家主与太后做夫妻时并不多恩爱,再如先帝发妻是太后的亲姊。
听闻先帝与发妻恩爱非常,奈何先皇后短命,孕后期动了气,胎不稳,最终一尸两命。
再没多久,太后便入了皇宫。
据说她与先皇后七八分相似,只是脾气秉性略有不同,那样一个酷似发妻的人,若他是先帝,保不齐会将对发妻的情感注入到另一人身上。
影卫本就是因先皇后而生,给到太后也说得通。
这到底只是个猜测,如今见不着活着的那人,一切得不到印证,季时垂睫盘算着,还未行到太和门,跟着元仪的一个下人满脸愁容迎了上来。
“殿下,王妃她出事了。”
季时的心咯噔一下。
-
穆府内,陈夫人哭喊着扑在陈飞缨躺着的榻前,却是光打雷不下雨,眼底划过一丝精明。
陈飞缨浑身湿透,虽然入了夏,但池水还是冷的,她裹紧被,打了个寒颤,一双眼睛淬着恨,瞪着站在一旁的元仪。
响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季时不管不顾地闯入,看也没看躺在床上的陈飞缨,拉起元仪的手自上而下检查了一番。
“听人说你出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仪抽出双手,一抬下颔,点向陈飞缨躺着的地方。
“我没事,是陈姑娘。我同三皇子正在池边寒暄,她忽地撞了过来,幸而我反应快,不然掉下池子的就是我了。”
“然后你就把三哥给踹下去了?”
元仪舔着下唇,梗了一下:“谁说的,是他自己没站稳掉进去的,关我什么事?我只不过正巧抻了抻腿,他一个大男人能被我踹下去?”
知道元仪没事,季时才不管过程如何,眉尾染上放心的笑。
“既然与你无关,穆府却把你扣留,是何居心?”
穆夫人狠狠剜了一眼自家嫂子,劝着两人往外走。
“殿下、王妃,陈姑娘在这失了身子,自是没法议亲了,还望二位到圣上跟前作个证。”
季时闻言挑眉:“作证?三哥还想不认吗?”
话还未落,不远处的房里传来季宴的怒喝。
“本皇子什么也没做,那姓陈的是被你们府里的下人救上来的。白被踹了一脚不说,还要被你们一人一口唾沫辱了清名,穆学士你好得很啊。”
穆学士的声音低,几人听不明晰,不过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季宴:“什么叫就算不是我救上来的,也是被我看见了?我还说我被所有小娘子看见了呢,是不是得把她们一一娶回家?”
显然是气急,声音拔高不少。
穆夫人瞪着那方向,转过头又换了一副态度。
“二位…”
季时抬手,大义凛然:“穆夫人放心,此事包在本王身上。”
让季宴娶陈飞缨,烂锅配破盖,搭得很,捆住他们两人,今后再不会有没眼色的人往他和元仪身上贴。
想到这,季时没摁住心里的得意,在脸上显出状来。
当天下午,赐婚诏书就分别送到了云阳宫和镇国公府,两个地方的人各闹了一通,却并无用处。
除去两个当事人,双方长辈都极满意,即刻开始准备成婚事宜。
34. 动春心
闷雷轰响,一场细密的雨,涿去了数日来的压抑。
白喻之动作快,两三日的功夫,便将程尚贤的罪证收集齐全上报朝廷,承景帝一拍桌案,撤了他的职,幸而穆学士先前并未知情,未被连累,逃过一劫。
暑气渐起,常困府内燥闷,元仪抚弄着折扇上的名字,黛眉稍蹙,她轻啧出声,将扇子摇得飞起。
半个时辰后,穆妙彤和周知槐挽着胳膊站在静思居前,痴痴地看着不远处跳下马车的余何欢。
景王妃与岁安公主,真的是如影随形啊。
-
四人两两围桌坐着,相顾无言。
穆妙彤受不了此等煎熬,她眼波微转,环顾着雅间,叹了一声。
“许久没到这来,都有些想那口槐花饼了。”
元仪笑:“这还不简单,一声吩咐下去,保准让你吃个够。”
余何欢打了个哈欠,揉着眼随口搭腔。
“当时只说不让陈飞缨来,既然想吃槐花饼,你为何不过来?眼下都快过了吃它的时候了。”
穆妙彤笑而不语,总不能说是因为怕见那几个人吧?
见她不说,几人默契地止了话题。
元仪将目光投到对面的周知槐身上,从她一踏进此雅间,元仪便确定了她的身份。
那日的直觉果然没错,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柳丹若前儿刚得了好消息,已经有孕一月了,算算日子,是她们搬出沂国公府一旬后怀上的。
眼下已经成了五个,算上景王府里的缘和,进度已经过半,胜利就在眼前。
元仪兴奋了一瞬,看向周知槐的目光中添了点热切。
周知槐与元仪并不相熟,但对她的恶名还是了解的,见她露出这种表情,周知槐咽了口唾沫,不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王妃,我脸上可是有东西?”
元仪眨眨眼,一本正经:“光滑细嫩,并无异物。”
周知槐这下更是坐不定了,烧红了脸,眼神飘忽。
这人,总不能是瞧上她了?
她抖了抖,不敢细想。
就算元仪真的看上了她,她也不敢和景王共侍一妻呀。
元仪放缓声,更显勾人:“周姑娘可有心上人?”
来了来了,这就是试探,果然是看上她了。
周知槐眼瞳涣散,只觉人生无望。
她机械地点头,倏尔回神,猛猛摇头:“回王妃,就算我没有心上人,也是喜欢男子的,咱们……不合适。”
一句话雷倒了三人,穆妙彤和余何欢顿觉口中的食物失了滋味,各个立起耳朵,生怕错漏一字。
元仪愣神,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好气又好笑。
“周姑娘说什么呢,我不过是想保个媒,你想哪里去了?”
“不是这个意思吗?”
周知槐讷讷,双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菩萨,她到底说了什么。
王爷在上,请受她一拜。
“无碍无碍,本王妃如此性好,生出些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元仪带笑,分不清是在解围还是在变相夸自己。
余何欢一噎,彻底被两人的脑回路折服。
一杯水递到她手边,穆妙彤脸色一言难尽,看起来比她没好多少。
“送送吧,知槐她一向如此,可我没想到王妃也……”
二人同病相怜,眼神交流了一阵,那边两人已经聊得差不多了。
榜眼吴旦,年二十九,是周侍郎的同乡,家里条件并不好,父母皆亡。
他争气,十八岁中举,二十岁开始参加殿试,一直是周侍郎在资助,虽落榜两届,到底算是有真才实学的,中了榜还未到而立。
虽比不上秦知珩,但进士里比他小的再没有了。
“他救过我。”周知槐小声,“我该以身相许的。”
认识九年,长相不俗、满腹经纶,又有救命之恩,任谁都会动春心。
元仪叹了口气:“听说,他娶过妻?”
周知槐脸白了一瞬。
“我及笄那年,跟父亲说非他不嫁,父亲不同意,给他介绍了个同乡女子,可怜她薄命,次年诞下一女就撒手人寰了。”
“…”
元仪讪讪一笑,看不出周侍郎还有棒打鸳鸯的癖好。
“算来他有妻一年,妻子离世两年,还带着个女儿,这你还愿意?”
周知槐羞涩点头。
穆妙彤摇摇头。
这家伙,死脑筋。
那日在穆府说看不上程尚贤那穷酸气,自己却还是看上个穷小子。
“这好办。”余何欢咽下口中的食物,摇头晃脑开始给人支招,“你就跟你爹说,不嫁此人就剃发做姑子去,若周侍郎还不同意,你就先把那人骗上床,生米煮成熟饭,你爹不同意也不成了。”
元仪合眼,不明白余何欢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她抄起折扇敲在余何欢头上:“叫你胡说,没得教坏人。”
余何欢抱着脑袋,幽怨地盯着元仪,嚷着自己是好心。
元仪眸一横,故意威胁她:“我看你是婚约解了找不着南北,小心我去圣前瞎说两句,让你那好舅舅给你物色物色好夫婿。”
余何欢怕了,扯着元仪的胳膊念着错。
月兰厅,对坐的三人听着隔壁间传来的声音,各怀心思。
“还是你王妃有手段,治得住余何欢。”
白喻之吊儿郎当,一听见余何欢吃瘪就痛快。
秦知珩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做评价。
白喻之来劲,收下翘起的腿,探着身子凑近秦知珩。
“真不知道你看上她哪点了,上赶着给人当小厮使唤,还惧内,你说出来我都替你羞。”
秦知珩夹了一块槐花饼,筷尖一转,堵住白喻之的嘴。
“她挺好的,心眼好。”
被塞了东西的白喻之仍闭不上嘴,支吾着反驳:“我可没看出来。”
“心眼好的才能看出来,像你这般心眼坏的,啧。”
话未尽,想说的意思却精准地传达。
白喻之痛心疾首,移目看向季时,眼神控诉着。
隔壁间熄了动静,季时将注意收回,看着面前不着调的人,心塞。
“行了,叫你们来讨论正事的,还跟小时候一样打不停。”
季时不站在他那边,白喻之也不恼,只掸了掸袖,别过脸去不与秦知珩计较。
季时食指轻扣桌案,半晌,他抬眼:“你那含春楼可打听出什么消息没?”
含春楼是白喻之名下的产业,看似是茶楼,实则偷偷养了一伙探子,专为权贵打探消息。
听季时这么问,白喻之敛容,端了姿态。
“你说的不错,先帝在时,影卫就易了主,只是这主现在是谁,不好说。”
季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漾在口腔。
几个影卫相关的案子,看似有联系,可实际要串起来,却并不容易。
向家,未必是先帝下令除去的,若季时猜得没错,幕后主使最有可能是太后。
其二,就是季宴。
刺杀向长歌的那伙人,和去往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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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荼蘼寻亲路上的刺客,究极目的都是向家人,或许她并不想让人知晓自己的过往,所有向家所有人,都得死。
那白贵妃呢?仅仅是因为她怀了先太子的孩子,却转成了承景帝的后妃,令她羞恼?
这个推测立不住脚。
倘使真是这样,手握实权的承景帝完全可以借此发挥,彻底除掉这位太后,而不是留她在宫内颐养天年。
白贵妃的死疑点重重,到底是影卫所作,还是凶手另有其人,嫁祸给影卫。
在见到太后之前,一切都不得而知。
“你有那么守规矩?”白喻之靠在椅背上,“慈宁宫有什么安防,强闯不就行了,若影卫真是太后的,定会出来阻止,就算你强闯失败了,但是影卫背后的主子找到了。”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很是讨打。
季时无语:“你若闲着没事,就去岭南帮帮舅舅。我现在被困在京都,弱冠之前怕是离不开的。”
白喻之伸了个懒腰:“我对打打杀杀没兴趣,他老人家的衣钵,还是留给你和我阿姊继承的好。”
他起身,口中念叨着有事,越过季时往外走。
季时盯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回神。
“他一直是这样,你知道的。”
秦知珩开口圆着,效果却并没有之前那般显著。
季时收回视线,看向白喻之先前落座的方位,没有说话。
岭南一向不太平,年关那一战打得艰难,两方都损失不少精良将士。南蛮一向强势,那边土地贫瘠,若想长久发展,唯有侵略,不久之后,恐怕还有一场硬仗。
-
来到周府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周知槐站在府门前踟蹰着,前脚刚鼓起勇气上前,后脚气便泄了个干净,无奈折返。
“你们真的不陪我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可怜,三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一个掰手指,总之就是不看周知槐。
周知槐得不到答案,如被抛弃的小兽,长衣笼着她的身躯,迟疑着迈出的腿微微打颤。
就这么低着头走了几步,迎头撞上一个宽阔胸膛。
“吴大哥。”
周知槐的脸一瞬间红了,那速度,赶得上余何欢发酒疯撒银子了。
还不知道自己被编排了的余何欢看这场景,激动了一瞬,频频肘击着身侧的元仪。
元仪站远了些,肘击空气的余何欢看了她一眼,又跟上。
“够了没,你怎么不去撞穆姑娘?”
元仪无语,手动按停了余何欢。
“穆姑娘那身子骨,我可不敢动她,要弄出个好歹来,你养着她啊。”
元仪冲她挤眉弄眼:“都养着一个探花郎了,你岁安公主还缺这点?”
余何欢羞恼,顾不及再看周知槐,非要给嘴上没个把门的元仪一点颜色瞧瞧。
周侍郎出来的不巧,想训斥女儿,又顾及这边两位,嗫嚅着。
几道视线齐齐扫过,周侍郎原路后退,口上说着:“你们继续。”
“阿爹。”
周知槐一下跪在周侍郎面前。
“女儿是真心喜欢吴大哥,还望父亲成全。”
周侍郎唇动了动,堆在门前的人太多,训斥的话堵在喉间,他脸色铁青,一挥袖,压低声音喝着:“给我进来。”
这是家事,按说一般人都该有眼色地离开,可惜围在这的哪有一般人。
唯一一个正常些的吴旦见几人都跟了进去,正欲离开,一股巨大的神秘力量扯住了他的衣领,将人连拖带拽又给拉了进去。
吴旦:“?”
35. 沐浴
周府不算太大,周侍郎步子迈得急,三两步便进了正堂。
他直奔上首而去,甩袖回身,一见跟来的几人,屈膝落座的动作一滞,憋了一口气将上首的位置空了出来。
余何欢侧眸瞥向元仪,冲她挤了挤眼,元仪会意,丝毫没客气,一屁股坐到上首。
想到当初在安定侯府宣旨的糗事,周侍郎脸色一白,哆嗦着掸袖作礼:“公主、王妃,此乃周某家事,二人殿下在此,是否不太得当?”
“得当得当。”余何欢笑成一朵花,看热闹不嫌事大,“周侍郎当我们不存在就好。”
如此这般油盐不进,又不能直接将人赶走,周侍郎一哽,先前想好的训斥全抵在舌尖,打着转就是吐不出。
憋着的气舒不出,他无奈,狠狠瞪了周知槐一眼。
被元仪生拉硬拽来的吴旦无措地立在一旁,这等阵仗,他从未见过。
周侍郎不说话了,周知槐又跪到他面前。
“阿爹,女儿是真心喜欢吴大哥的,当年女儿被抓,是吴大哥把我救下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时女儿就想过,若及笄后他还未娶,女儿就嫁给他。”
周侍郎指着她,痛心疾首:“你那时才九岁,懂什么是情爱吗?”
“女儿不懂,但女儿知道有恩必须偿还。”
周知槐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深深拜了下去。
周侍郎气得旋过身子,不愿看她。
周知槐比元仪长一岁,她九岁,那就是九年前。
这个时间对元仪来说太过熟悉,她沉声:“九年前,周姑娘是在何处,遭何人抓捕?”
周侍郎身子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久未出声。
周知槐似是在与她父赌气,他不开口,她也不应,二人就这样僵持着。
吴旦实在呆不下去了,他硬着头皮,上前作礼:“说来这事怪吴某,周姑娘算是被吴某连累的。”
他祖母是先太子的奶娘,先太子去后,一夕之间,她的身份尴尬起来,被送回老家。
不久后,吴旦外出补贴家用,再回家时,家中遍地是尸体,只有外出的他活了下来。
意识到这伙人并不会消停,他唯有出逃,逃亡路上幸而遇见了周侍郎,得了收留。
谁能知晓竟一直有人跟踪着他,几人潜伏数日,趁着周家人不在,抓走了紧跟在他身后的周知槐。
一命换一命的戏码他见多了,吴旦知道自己逃不脱这一劫,但幼子无辜,他提出用自己换下周知槐。
领差要他命的人也是个傻的,居然真的信了,自幼在乡间摸爬滚打长大的吴旦虽不会武,但与人周旋的本事还是有的,他就这样硬生生拖到周侍郎派人找来。
“那天是什么日子?周知槐为什么会跟着你?”
吴旦刚解释完原委,元仪的问话紧着接上。
吴旦未加思考:“我记得清楚,那天是清明,吴某与周大人一同到昌国寺祈福,周姑娘不喜欢那里,在吴某祈福完后偷偷跟了出来。”
清明、昌国寺。
实在太过巧合,影卫刺杀向长歌时,也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
元仪心一紧:“你可有留意过他们使的兵器?”
吴旦微微皱眉,细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周侍郎叹了口气,“是影卫。”
影卫实力不俗,吴旦能从他们手里活下来,只能说派出的并非精锐。
而精锐,全都集去了向长歌那边,吴旦只是顺带的。
元仪神思恍惚了一瞬,继而问道:“吴榜眼既说祖母是先太子奶娘,那她可有与你们说过……太后?”
知道太后曾是他人妇的并不多,一语出,几人都向元仪投过疑问的目光。
太后深入简出多年,九年前,她早就不见外人了,与太后有何干系。
吴旦犯了难:“只传信说过太后是好相与的,对宫里所有人都好,唯独不待见张妃的儿子。”
张妃的儿子是承景帝,与先太子先后出生,太后出家前,亲自将儿子送到张妃宫中,乞求她多加照拂。
谁都没想过她会再度回宫,更没想到先帝给她的名号会是皇后。
见元仪不搭理他,周侍郎抽袖,转过身看向吴旦:“当初护住你的,并不是我,而是当今圣上。”
他抬眼,目远望,虚虚地落在一边:“我可以看在同乡的份上,帮你一帮,可我不能让女儿身陷囹圄。举国之内,具为皇土,南州天高皇帝远,向家还不是全被灭了。”
元仪震惊:“你知道向家?”
“我是圣上从南州提拔上来的小官,怎会不知道向家呢?”
-
下午的事情信息量太大,元仪抱膝,将头埋进去,深叹了一口气。
季时今日回得晚,夜已深了,他裹着晚来的凉意匆匆进了主君院。
他低头闻了闻,嫌弃地将头扭到一边。
身上的血腥气重,他得洗干净了再去找元仪。
湢间内水汽氤氲,季时屈腿躺在桶内,他身子高,胸前露出大片肌肤。
累了一天,他懒得往身上撩水,只是靠着浴桶,阖眸小憩。
外间的门被打开,他推起眼皮,眸底藏着不悦。隔着屏风,隐约能看到风起裙裾,漾成波纹。
季时沐浴时不喜欢有人打扰,元仪嫁进来前,府里甚至连一个女子也无。
这是命大的,想一飞冲天来了?
他起身,掺了花瓣的温水翻腾着,被他剧烈的动作推出桶内,泼到屏风边缘。
脚步停了,元仪站在屏风一侧,看着匆忙披上外衣的季时,有点好笑。
“怎么不继续?”
她眸弯着,出语挑逗,那边的季时眼见来人,衣服也不穿了,一偏头,脸上浮出无奈。
“是你啊。”
“你想是谁?”
元仪步步上前,浴水沾湿她的下裳,一行一步多出些顿滞感。
季时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站定,大胆地伸出指头滑上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一路向上,直至挑到下巴,而另一只手,已经钻入袍内。
她两指捏着下巴尖,迫使季时低头。
“胸前还干着,是不是没洗干净?”
那副表情,季时熟悉得很,又在逗他,可他甘之如饴。
“夫人又有什么事求为夫?尽管说就是,不必如此委婉。”
“想问你点事。”
季时握住在他身上作乱的手,将人拉得更近,几乎是肌肤相贴。
“帮为夫洗干净,为夫就答应你。”
水已经转凉,最后两人也没洗成。
元仪在床上翻了个身,困倦至极,原先睡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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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毛病,居然让这家伙治得这么容易。
轻而缓的触感隐隐传来,像是羽毛,扫过元仪的眼睛、鼻子,一直下滑至嘴唇。
她睁眼,外头的阳光温和,时候不算太晚,难得有一日起来身边还有人。
“你怎么不去上朝?”
季时撩起她垂下的碎发,帮她挂到耳后,停了一瞬开始揉捏她的耳垂。
元仪轻啧出声,打掉他的手:“说正事呢,你要是迟到了,小心言官参你。”
“今日休沐,夫人一点也不关心为夫。”
矫揉造作,元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提膝将人踹下床。
季时反应快,没有真的滚下床去,只是扒着床沿的动作怎么看都不雅观。
他惊愕:“你踹我?”
“少矫情。”
屋内动作大,外面候着的人鱼贯而入,元仪一边穿衣,一边控诉他昨夜的行为。
“从清明到现在,我服侍你少说也有四十日,没睡出感情就算了,你还打我?”
季时抱臂坐在床沿,死活不愿意让下人替他穿衣。
“我要你履行王妃的职责!”
元仪懒得搭理他,自打她在昌国寺问季宴要过东西之后,这人时不时就要闹上这么一出,她是习惯了。
“昨晚问你问题,你答也答不上来,一心就知道那档子事,现在还敢让我服侍你,做梦呢。”
“二十多年前我连个胚都没,你让我答什么。太后与圣上的事你少参与,朝堂上虽没太后的人,可先太子的支持者可还没被清算干净呢。”
季时越说越气,又想起了白喻之在昌国寺的那句“你家那位就有意吗”。
想来,他确实没向元仪认真表达过心意,可看她这样,要是真知道了,岂不更会恃宠而骄?
他故意从鼻腔中逼出一声冷哼,那人却理也没理。
“元仪,你性子越来越差了,你就是仗着本王不敢休你。”
听到这句,元仪终于掀了眼皮。
“你要休谁?”
季时转过头,并不答话,小声嘀咕:“你就是仗着本王喜欢你。”
身后没了声响,再转头,原还在妆奁前的人不知何时闪到身后。
“我就是仗着你喜欢我,怎样?”
她笑,眼里揉着碎金,亮亮的,一如昨晚。
季时耳垂微红:“那你就这样对我,你更喜欢谁,季宴吗?”
拈着醋的话说的毫无道理,元仪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结论,不想与他争辩。
“起来,我给你穿衣服。”
季时不应,拉住她往回收的手腕,坚持着。
“你更喜欢季宴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谁。”
那样执着,元仪眉眼弯弯,轻而易举撸下他的手。
“怎么跟窈窈似的,小孩一样。”
季时盯着垂下的手,生出一股无力感。
“女人都喜欢强的,我的力气比不过你,果然你是嫌弃我太弱。”
元仪叹了一口气,到底是自家夫君,逗坏了是自己受罪。
她俯身在季时脸上落下一吻,很轻,一触即离。
季时后知后觉,摸上脸颊,落寞的神情化成一滩水,是说不出的愉悦。
“最喜欢你,行了吧,带我去马场呗。”
36. 骑马
虽然还是有求与他,但元仪难得主动,季时二话不说就允了。
有求说明他有用,他有用元仪就会需要他,元仪需要他就不会离开。
季时心里喜滋滋的,决定下次再见到那俩孤寡人家,定要好好炫耀一番。
马场上,身着一袭红衣的余何欢骑在马背上,神采飞扬,她手执长鞭,速度快到元仪的视线都几乎跟不上。
红衣身后,是打着哈欠晃晃悠悠有如散步的秦知珩,若非旁的人提醒,很难想象她们二人是在赛马。
“我赢了!”
余何欢一拉缰绳,马儿听话顿足,她回头看着秦知珩,扬了眉尾。
“按照赌约,在我成亲之前你都不许娶妻,要一直做我的跟班,听到没。”
秦知珩轻笑,摆摆手:“风太大,你说什么?”
他身下的马步子极小,几乎是在原地踏步,余何欢一夹马肚,驾马来到他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在他耳边又吼了一遍:“在我成亲以前!你不许娶妻!要一直!做我跟班!”
秦知珩的耳朵受到攻击,他悄悄蹙额,无奈地将凑在他耳边的脑袋推开。
余何欢见他那样,坐直了身子,得意的尾巴都快翘了起来。
“听清了吗?”
“嗯。”秦知珩驾马跑到一边,“圣上下旨我就同意。”
“你耍赖!”
“才没有。”
两人有来有回,看上去下位的秦知珩风轻云淡,上位的余何欢却是气急败坏。
元仪被他们俩逗乐了,原本答应好要教她骑马的人,现在看来是没空了。
季时牵起她的手:“我马术也不错,夫人何不跟着我学?”
哪还有人拒绝的份,那家伙早就把马牵好了。
元仪往他身后看去,左侧的马通身黑色,鬃毛油光水滑,看得出来养得精细,另一侧的则是棕色的,个子稍低一些,看起来性格温顺。
“喜欢哪一个?”
元仪的手转了个圈,从右指到左,选中了那匹黑马。
“这匹马性子烈,你确定?”
季时挑眉,很是怀疑。
元仪笑得灿烂,让季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她贴近,附在他耳畔:“知道我为什么选吗?因为它,和你很像。”
“…?”
一旁的下人听不见,见元仪选定了马匹,极有眼色地牵走了棕色马,余下那位还不忘拍马屁。
“王妃眼光好,这马是年前西疆进贡的,纯种汗血马,圣上特赐给了殿下。”
言下之意,夫妻眼光很一致。
那边,季时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思考着元仪的话。
长得像是什么意思,说他马脸?
元仪没意识到他的异样,激动地绕着黑马转了两圈。
她还从没骑过马呢。
见季时立在一旁一动不动,她不耐地推了他一把:“愣什么,是你揽下的活,可不许耍赖,快些教我。”
季时回神,摇头为自己的悲哀叹了口气。
自家王妃与常人有异,是个情感大条的,要她亲自发觉自己不高兴,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哄他更是绝无可能,他能怎么办?
只能宠着呗。
检查好缰绳,季时扶住脚蹬,示意元仪踩上。
元仪动作很利落,一只脚踩在脚蹬上,另一只脚在地上点了几下,用力一蹬,跨到马背上。
黑马并无过多反应,仅仅回头看了季时一眼。
季时拽好缰绳,正准备上马,黑马忽地嘶鸣,烦躁地甩了甩脑袋。
季时没敢上马,生怕惊了它。
他伸手将元仪扶下,重拽缰绳想要再次尝试。
诡异的一幕出现,黑马继续甩头嘶鸣,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
季时无法,掐腰立在一旁,既好气又好笑。
合着这马是不认他这个主啊。
他高喊一声:“余何欢。”
余何欢来得很快,见到黑马立即翻身下来,眼里闪着激动。
“这就是西疆进贡的那匹汗血马吧,啧啧,看看这气质,真不是一般马能比的,能让我试试吗?”
季时倨傲点头,似乎很勉强:“你都这么说了,做兄长的也不好拒绝,那就……”
他话未说完,余何欢早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兴致勃勃,拉缰上马,一气呵成。
季时扶额,缓缓将没说完的话吐尽:“……那就借你一试。”
许是没有反应过来,一直到余何欢上马,黑马才开始嘶叫,开始狂奔。
谁都没想到场景怎会变成这样,周遭下人生怕余何欢在马场出什么事,纷纷架起装填了毒针的弩,一旦拦不下,就是这马是黄金做成的,也不得不将其毒杀。
秦知珩才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他一夹马肚,身下的马奔腾,速度越来越快,一直跟到黑马一侧。
“余何欢。”他的声音难得染上一丝紧张,伸臂转向她,“我喊松手你就松手,不要怕,我能接住你的。”
余何欢双目紧紧盯着前方,唇已发白,攥着缰绳的手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见她没有反应,秦知珩又喊:“余何欢,我快跟不上了,你说句话。”
幸而先前赛马时并没有真正跑起来,秦知珩座下的马尚可跟一段,等黑马真正跑起来,一切就都晚了。
余何欢双唇颤着:“那你一定要抱住我。”
秦知珩应下,驾着马挨得更近了些。
“松手。”
一声令下,余何欢闭了眼,松开缰绳,将性命交到他手中。
腰间一紧,失重感传来,再度睁眼时,人已经坐在秦知珩身前。
她松了一口气,场内众人见余何欢脱离危险,做好准备,前去阻拦黑马。
出乎意料的事出现了,身上失去重量的黑马忽然减了速,缓缓停在元仪面前。
众人不明所以,生怕它再伤到景王妃,架着弩移了方向,没有人发号施令,他们一咬牙,还是扣动扳机。
箭矢破空,奇异的是都好似遇到了什么阻碍,一一坠落在地。
汗血马没事,元仪也没事,架弩的众人松了口气,虽奇怪,却也没细想,只有季时看到元仪藏在袖中的折扇白光一闪。
“放心吧,他们看不到的。”
元仪冲他眨眼,转去安慰因担忧前来的下人。
“这马与我有缘,还是不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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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如此罕见的好马,总要有点脾气,你们放心吧,出了事算我的。”
几人面面相觑,缓缓退回。
元仪拉住马背上的缰绳,蹬好脚蹬,不用季时帮助,自己就借力上了马。
她俯身,趴在乌黑发亮的鬃毛上,安抚着拍了拍它的脖。
“以后你就是我的马了,看你和王爷长得这么像,我叫季时怎么样?”
假季时高声嘶鸣,不知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立在一旁的真季时:“…”
真是胡闹。
元仪扫了他一眼,止不住笑,见他越来越黑的脸色,立马改口。
“还是墨玉好听,或者叫季宴也行?”
听见这,季时不乐意了,凭什么她的马要叫季宴?
“不许叫这个。”
元仪:“为什么?你不是说我更喜欢季宴吗,给它起名叫季宴才好迎你的话呀。”
“那还是叫季时的好。”
季时别过脑袋,不想和黑马对视,看着它就会想到元仪那句“和你长得像”。
最后那马还是叫了墨玉。
元仪天赋极高,加上墨玉非常配合,一上午下来,骑马的要领元仪学得七七八八,能够自己驾马跑一会了。
余何欢缓了半天,又恢复生机,非嚷着要和元仪比赛。
“你有那么好的马,还怕我?”
元仪回击:“那你还学了那么多年骑术呢,根本就是想欺负我。”
“来嘛来嘛,比一回。”
元仪拉着缰绳,远离激动的余何欢。
还没刚骑远一点,就被余何欢跟上,再骑远,她再跟,一直把元仪的性子给磨没了。
若是常人,经不起这样的软磨硬泡,早就应下了,奈何元仪并非常人。
她直接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将墨玉交给下人。
“你自己玩吧,我要同夫君回府用膳。”
那侧的季时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一听这话,唇角上翘。
他用手背拍拍秦知珩的胸口:“自己玩去吧,本王该陪夫人用膳了,你也去吧?”
话音落,他换了一副神情,扮做恍然大悟:“瞧本王这记性。忘了你没夫人了。哎呀,那你只好自己用膳了,啧,真孤独。”
余何欢:“…”
秦知珩:“…”
好一个夫唱妇随,真是让人气得牙痒痒。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语,偏还只能忍着。
秦知珩艰涩开口:“你五表哥一向如此么?”
余何欢摇摇头,刻意扬了声:“你说我五表哥吗?他应当在岭南吧,太久没见了,我不太记得他的模样,但是肯定没这么幼稚,这个人大抵是冒充的吧。”
季时充耳不闻,脚步轻快,牵起元仪的手便往外走。
还没走多远,两人折返回来。
余何欢在马上抱臂:“怎么,小夫妻这是闹矛盾,饭不吃了?”
元仪没理会她的打趣,表情复杂:“恐怕你也吃不了了。”
余何欢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元仪继而接道。
“周姑娘在昌国寺闹着要出家,你和我一起去看看。”
37. 奶娘
二人的缘是在昌国寺结下的,周知槐说什么也要在昌国寺做个了结。
宝殿内,佛像高大闪着金光,阖眸立指的动作看起来凉薄又讽刺。
檀烟打在周知槐脸颊,蒙了她的眸,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身侧是欲言又止的住持,和衣衫不整的周侍郎。
周知槐是自己偷偷来的,一来就说要剃发为尼,住持哪里敢应,立即通知到周府,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周府马车便急停在寺前,周侍郎从马车上跃下,一阵风似的卷入宝殿。
今日休沐,他难得醒得晚,一睁眼就得了这么个消息,连衣物都未来得及挑,慌忙套在身上便赶了来。
他扶着门框,稍稍喘了口气,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跪在佛前的周知槐,咬着牙,恨铁不成钢:“你是要气死你娘和你爹!”
周知槐梗着脖子,不去看他:“我娘远在成州治水,要气只能气死阿爹你。”
周侍郎指着她,指头阵阵颤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
末了,他方从齿尖挤出一句:“周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后代。”
周知槐抿唇,硬是要和他刚到底:“大抵是随了母亲,喜欢纳赘吧。”
周侍郎恍神,不可置信这句话竟是周知槐说出的。
京中贵人都知他是入赘,改姓为周,私下唤他为周夫郎,只是打趣之言,可他没想到,周知槐会当着外人面提及。
住持见事态不对,招呼着众人悄声退了出去。
周侍郎微微阖眼,忆起往事。
昌朝开化,不论男女皆可为官,周知槐母亲娘家势大,生生给她送到了工部侍郎的位置。
周是她的本姓,她不愿出嫁,家里人就在放榜时挑了个最俊、家里最没权势的周侍郎绑到家里,许了他大把条件,二人就这样成了婚。
婚后不久,成州有乱,周大人自请前去,五个月后,送回一个婴孩,内里还有一个写着名字的条子。
得女周知槐。
此后成州频频事发,周大人不愿领空饷,发誓要做实事,成了成州的父母官,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去年成州发大水,年关将近,她也没回来,一直到现在。
想起了那些往事,周侍郎哑然。
“我说不过你,既然你说是随了你娘,那你就让你娘回家,问问她同不同意你与吴旦成亲。”
元仪是在这时候踏进殿内的,厉声喝责入耳,看着面前的景象,不用问发生了什么,一切便已明了。
“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这是怎么了?”
余何欢示意下人去拉周知槐,周知槐偏不起,任谁来都没用。
元仪给人使了个眼色,将人屏退,一把将她揪起。
“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还真听岁安那糊涂话出家?”
余何欢摸了摸鼻尖,没由来的心虚。
周知槐站定,目光坚毅。
“不让我嫁他,那就让他嫁我,若都不许,那我还不如出家,省的在家惹得阿爹心烦。”
周侍郎喘着粗气,就算没有病,感觉也快被气出病来。
季时缓声:“成州治水很成功,周大人不日将回朝述职,届时你同周大人商议商议,若她也不同意,你再出家也不迟。”
“…”
元仪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好话,听完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
这两兄妹真是的,一个两个都劝人出家,什么毛病。
说起兄妹,元仪又想起了季时的身世。
听说季时的奶娘一直留在宫里做差,她想将人找出来,问问当年的事。
-
午膳用得匆忙,元仪无法随意出入宫中,只得带上余何欢一起。
太和门处的看守见到令牌,下意识垂首让出路来。
午后斜阳洒在琉璃瓦上,两人绕过蜿蜒的小径,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侧的高台,开了一扇窗。
成州近来好事连连,承景帝颇有闲情,叫上两三个下人来摘星台赏景。
鹅黄色衣裙渐入他眸,芍药簇簇拥着她,为她衣上添了一抹红。
承景帝放下手上的笔,随口吩咐:“打听打听岁安公主今儿是和谁来的。”
下人得了令,匆匆下了高台,转了几转,最后传到高学那里。
高学欠身:“…是景王妃。”
屋内静了一瞬,下人们大气不敢出,承景帝向来是宽和的,这样的低气压,只有和季时在一起时,才会出现。
元仪转了个弯,身影消失在翠枝掩着的墙头上。
高学从年少时便跟在他身边,一个表情,他就知道承景帝在想什么。
他自作主张屏退下人,合上窗。
“圣上可要将元姑娘请来?”
他改了称呼,小心地觑着承景帝。
承景帝收回视线,重提笔蘸墨,笔下开出朵朵月季。
“不必了,她和她母亲,终究是不一样的。”
高学退了半步,静静研磨。
那厢,元仪已经走到浣衣局,浣衣局内的宫人多是最下等的,偶有几个提了阶,可以管上几人,可差事到底还是苦不堪言。
甫一入内,皂香缕缕,面前的小宫女在哭。
元仪驻足:“你可知道从白贵妃拨到皇后身边的张姑姑现下在何处?”
小宫女的抽泣声立马止了,她眼一斜,扫着元仪身上的衣料,即刻停了手上动作,作礼恭声回着:“没听说过,不过前些日子调来了一个浣衣局总管,也姓张,不知您说的是不是那位。”
见元仪一脸茫然,她顿了顿,做主补充了一句:“哦,皇后前儿送来的衣料洗坏了,杖责了所有经手者,她眼下当在坤宁宫听训。”
元仪看向余何欢,原还想偷溜到御花园的人敛了心思。
得嘞,今儿她就是个带路的,跑不了了。
坤宁宫开阔,较元仪先前去过的两个宫殿更宽敞,布置上也更豪横,无论哪国进献的物品,在这几乎都能瞧见。
到底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
还未进殿,余何欢便附在元仪耳畔。
“陈皇后算是被太后扶持起来的,当年陈家是太子一派,太子倒台后,他们立马改了主子,主动请去驻守西北,战功无数,陈氏就入了宫成了陈妃。后来白贵妃与陈妃争夺皇后之位,原是有子嗣的白贵妃最有机会,偏这时候白贵妃染疾离世,久居深宫的太后一纸诏书,将陈妃抬为了皇后。”
渐入宫内,余何欢站直身子,脸上挂着难得的恬静笑容。
“恭请皇后圣安。”
陈皇后还记得先前长公主拒绝陈夫人一事,不想给她什么好脸色,但碍于面子又不得甩脸。
于是她显出一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模样:“哪用这么客气,赐座。”
元仪和余何欢报得匆忙,她并未准备茶水点心,现在才令下。
屋内的宫人列队走出正殿,一时间,殿内只剩座上的三人,还有站在大殿正中的张姑姑。
余何欢面上露疑:“这是哪位姑姑,我竟从未在殿下这见过。”
陈皇后将温水递到唇边润了喉咙,神情也恢复正常。
“不过是个办事不力的奴才,你们二人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话说得极轻、极淡,看上去和得上外界的称赞,是个好性的。
元仪起身,仪体端慎,较之御前更加合规,是成婚前纪姑姑亲自指导过的。
陈皇后显然看出了,她撂下手中之物,好奇地打量着她。
“妾受王爷嘱托,来向皇后求个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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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昭仪召她的事并未广传,但陈皇后却一清二楚,这个恩典,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眉心一跳,持着稳态:“你且说是何事,若合情合理,断没有不应的道理。”
元仪屈膝,簪着华珠的发垂坠,她目下视,说出的话却异常坚定。
“听闻王爷的奶娘张姑姑在白贵妃去后被拨到了殿下宫里,王爷是个重情之人,偶然想起,便想将姑姑接出宫去,颐养天年。”
殿内立着的人麻木的眸微微闪着,意识到什么又恢复死寂。
陈皇后没说应,只答:“张姑姑么,前些年犯了事,已经不在了。”
这个不在,未提是死是活,显然并不像将人交与她。
元仪身子未动:“听浣衣局的人说,浣衣局掌事也姓张,殿下可否差人带来,管她是真是假,好歹给王爷一个人,好叫他心安。”
陈皇后正欲拒绝,元仪话又接上。
“若殿下为难,妾可以去求圣上恩典,想来圣上会体恤王爷,就是不知圣上是否政务繁忙,还得殿下帮忙递个信。”
再是皇后,到底是个空名头,除了后宫事务,旁的事她一律管不着。
无论是宴请臣眷、或是着手庆典,承景帝都越过她交给长公主去做,分明就是对她不满。
可张姑姑到底身份特殊,她不想给人,只能将话引道旁的地方去。
“到底是不妥,这件事还是示过太后,再做决断吧。”
“哪有这么麻烦,太后深居简出,早不问后宫事宜,一个奶嬷嬷而已,给了人又如何?”
步声沉稳,一下下踏进陈皇后心里,让她没得慌乱起来。
“圣上。”
几声呼喊叠在一起,承景帝不急不缓地踏入殿内,扶起余何欢和元仪,语中含着些怨怼。
“来了宫里不知道先来看看舅舅?”
元仪退了两步,知晓这话并不是对她所说。
余何欢倒是没心肝,上前揽着承景帝的胳膊,亲亲热热:“这不是前些日子退了您的旨意,生怕您瞧见我就生气嘛。”
承景帝含笑,轻刮她的鼻梁:“净说浑话,舅舅能生你的气吗?”
余何欢扮了个鬼脸,松开他的胳膊,退和元仪一起。
“舅舅方才那话,是同意将人送出宫了?”
承景帝墨瞳横扫,越过仍端礼的陈皇后,看向张姑姑。
“你,抬起头来。”
张姑姑应了声,怯怯抬眼,面上布满皱纹,鬓角的发俱白了。
“朕记得你先前是在白贵妃宫中当差?可曾记得景王的奶嬷嬷?”
张姑姑躬身:“奴就是。”
“哦。”承景帝恍然,“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还找什么替的,朕做主,景王妃今儿就将人领出宫吧。”
他话方落,陈皇后忽地动了。
“圣上,妾前儿送去的册封吉服被洗坏了,张姑姑现在是罪身…”
承景帝不耐:“是她洗坏的吗?”
“…不是,但…”
承景帝一摆手:“不是她洗坏的你找人什么事?谁洗坏的找谁,这个人放了。”
陈皇后剜了张姑姑一眼,纵然心中有万般不愿,也只好应声放人。
天还尚早,承景帝心情愉悦,邀着两人去圣宸宫小坐。
余何欢非说还要和元仪切磋马术,拉着人飞也似的逃了。
一直到宫门口,余何欢才松了口气:“以后你进宫一定要同我或者五表哥一起,知道吗?”
元仪不解,余何欢恨铁不成钢。
“你没看见圣上看你的表情?恨不得把你吃了,你自己多小心点吧。”
元仪想了一下,并不觉得承景帝是要吃了她,而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38. 身世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烛光摇曳,打在桌前封喉的季时脸上。火舌映在他眸,周遭黯然失色。
人迟迟未回,他又掏出元仪送的小铜镜,擦了擦镜面,虔诚发问:“王妃对本王究竟是不是真心。”
他阖眸,紧张地搓着铜镜,干脆起身踱步,刚一抬脚,撞上了迟迟归来的元仪。
元仪揉了揉脑袋,痛呼一声:“不长眼?”
季时不满这个答案,退后一步:“说一个字,是或不是。”
元仪斜了他一眼,小声囔着:“不是不长眼,是没开智。”
季时颓败,民间方子又一次失败了。
奈何铜镜是元仪送他的第一样、也是唯一一样东西,他舍不得丢,小心将其塞到衣里,紧贴着心口,继而追着元仪进了里屋。
“你想干嘛?”
元仪连头都没回,季时讪讪。
“有什么我帮的上的吗?”
“我把你奶娘接出来了,在你院里呢,你要没事给人安排个差,我看她闲下来挺不安的。”
季时拧眉,他与奶娘并无多少感情,回京后也并未过问,元仪怎么一声不吭地给人接出来了?
还没等他一问究竟,屋外传来声响。
“王妃,奴可以与您谈谈吗?”
是张姑姑的声音,元仪朝季时一努嘴,示意他将人请进屋。
今日进宫沾了陈皇后殿内的血腥气,她得将衣物换下来。
下人尽被清出屋外,元仪刚穿好外袍从湢室走出,便听主妻院外间“噗通”一声,而后是一句情真意切的喊声。
“小殿下。”
季时乱了手脚,十数年未见,他早已忘了记忆中的奶娘是何模样,太过亲近的举动他做不来,只好闭口不言,内心期待元仪快些回来。
元仪三步并作两步跨入门内,将人从地上扶起。
“您这是做什么?”
张姑姑拭了眼角的泪,抬眼望向季时,怎么都看不够。
“奴是白贵妃从家里选进宫的,奴知进宫后再无出去的可能,但奴愿意服侍贵妃娘娘,直至百年,可谁能想到,她居然先去了。”
泪水打湿她的前胸,那段往事徐徐铺展开。
“贵妃死后,奴被拨到皇后宫里,三番两次遭人暗算,险些命丧宫中,若非王妃今日及时赶到,奴怕是再也见不到小殿下了。”
元仪皱眉,一个不起眼的奶嬷嬷,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还在想着,张姑姑又道:“圣上对娘娘到底是有情的,救了奴多回,殿下还是莫要总对圣上甩脸子。”
季时垂睫,阴影遮住他的瞳,令人看不出他的深思。
元仪瞧他,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贵妃娘娘当初可是早产?”
张姑姑的低泣声止了,她表情不太自然,别过脸。
季时声冷:“有什么说不得的,左不过就是先太子的遗腹子。”
张姑姑大惊失色,她猛地抬头,一时间顾不得主仆之礼,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你们…你们都知道了?”
此话一出,虽没有承认,却是将此事坐实了。
元仪的目光复杂起来,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夫君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表兄。
张姑姑嗫嗫:“你别怪娘娘,她并非自愿,而是被太后设了局,好在圣上并不在意,并因着娘娘身子虚,落胎后难再得孕,同意娘娘将您留下,算来,也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这样的话落在承景帝身上,听起来尤为讽刺,似是在控诉季时的不懂感恩。
元仪不满,打断张姑姑的话:“这话错了,若非圣上强夺先太子帝位,王爷应是为嫡为长,比现在要幸福得多。”
季时侧眸看着元仪的后脑,生出一股暖意。
从没有人站在他的角度,替他想过。
舅舅待他好,因他是他妹妹的儿子,圣上对他好,因他是他爱人的儿子,只有元仪,与他并无旁的纠葛。
他不能,更不愿做她的表兄。
“此事休要再提,本王就是圣上的儿子,也只能是圣上的儿子。”
-
一连在马场呆了三日,元仪的马术已算娴熟,就连白喻之看了也不得不啧啧叹她是天才。
季时面露自豪,顺带打击白喻之:“你自小就学,现在却比不上个初学者,还有脸吗?”
白喻之不以为意:“小爷志不在此,倒是你有先见之明,你家王妃确实适合进军营。”
想起了第一回见元仪他给人的评价,季时兀地笑了。
又一次输给了余何欢,元仪实在是累了,翻身下马往这边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
白喻之故意忽略季时投来的警告,毫不客气地掀人短。
“我们俩在说你呢,阿时第一回见你时,曾评价道:‘你不认为,她很适合呆在军营吗’,真是笑死人了。”
元仪惊诧:“第一回见面?不是我把你打了吗?”
季时清咳:“不是,第一回见你,你说本王是粗鄙武将。”
元仪的表情僵在脸上,一瞬龟裂。
接风宴那日,他居然在?!
不仅在,还将她的话给听到、记住了?
白喻之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看你赤手空拳接陈飞缨的剑,还说你是蠢货。”
季时立马捂住他嘴:“没有的事,少听他胡吣。”
那反应,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元仪懒得同他计较。
昨晚得了周知槐消息,说她母亲已经入了京都,请元仪和余何欢今日午正务必到周府,将她解救。
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叫上余何欢,两人匆匆就往周府去。
白喻之目送二人走远,轻拍季时的肩膀。
“没想到啊,那日你不是在挑小兵,真的是在给自己挑媳妇。”
季时笑着踢了他一脚。
缘分这种事,真是难说,当时还觉得无趣的宴会,就因为那抹黄,留住了他的眼,也留住了他的心。
-
周府静得出人意料,元仪先还以为几人定会吵起来,现在看来,周大人要比周侍郎沉得住气。
礼部官员刚走不久,周侍郎将同僚送出府,看见往这来的两人,顿感不妙。
他刚要吩咐着今日谁都不许放进来,两人已经走进。
“周侍郎这是,做什么?”
余何欢明知故问,脸上敛了笑,含着霜的眸盯上周侍郎,难得让他生了冷汗。
就算她的年纪比周知槐还小,可她是圣上亲封的公主,金尊玉贵、众人敬仰,他是不得不尊的。
正想着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将人拦在外,周知槐骗着周大人来到门前。
“这位是?”
多年不在京中,她不大认得京都的人,纵是看穿衣打扮,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周知槐立在几人中间:“这位是长公主之女岁安公主,这是景王妃。”
周大人了然,从然作礼,不卑不亢。
“既然如此,为何不将人请进来?”
她表情极淡,瞥过周侍郎,面上端着倨傲。
是问句,但不等人答,她便将人迎进府内。
方才离去的礼部官员是来庆贺的。
承恩侯满门抄斩后,户部尚书职位空缺久矣,一直未有合适人选填补空缺,现下周大人一朝回朝,正好顶了这个缺。
“那便恭贺周尚书了。”
元仪笑,进了正堂,才发觉吴旦也在,看来周知槐是想在今日就将事情定下来。
周尚书听完事情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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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半日:“救命之恩是该报的,只是初发生这事时,你为何不说?”
周侍郎闭了闭眼:“不想让你担忧。”
周尚书回身,未来得及更换的官袍飞舞,从周侍郎面前扫过,她伸出两指,钳住周侍郎的下巴,眸中无半点情意:“想知道我们家为何选中你吗?”
“因为我是从圣上带来的。”
周侍郎声音很轻。
他在南州,只是官衙的杂役,向家满门灭后,南州的知州死了,官衙内的人换了大半,他太害怕,正准备跑,却被还是王爷的承景帝找到。
“参加科考,本王可以保你一命。”
周尚书的父亲那时是右相,主持殿试,承景帝的目光在周侍郎身上停留许久,定了他为榜眼。
南州是个好地方,右相查遍了周侍郎祖上三代,决计捆他入赘。
而这事,承景帝默许。
右相势大,只有他,尚可护得住周侍郎,助他成长。
“你既然知道,怎么会想不到圣上与吴旦的关系?”
周尚书甩开他的脸,烦恶地擦拭着指头。
“难得女儿对他有情,比当初的你我好得多,让他入赘便是,多一张嘴而已。”
在地方一呼百应的人,在这仍改不掉一人为大的毛病,不是询问,更不是商议,而是一锤定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集吴旦身上,周尚书并未瞧他。
她笃定,吴旦会同意的。
果不其然,吴旦躬身:“吴某家中还有一位两岁的女儿。”
“不是什么大事,去官府打个招呼换个姓而已。”周尚书看向周知槐。
“这下,你可满意了?”
周知槐抿唇,面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直至那纸契约落下指印,这桩婚事成了板上钉钉。
白色槐花印在周知槐额间闪动,只有元仪看得到。
周知槐惊愕,目光转向元仪所在之处。
她弯唇,无声吐出“多谢”。
元仪知她会在人间走完此生,回以笑容。
一直到离开周府前,周尚书还絮絮说着:“自己有势,才能掌握命运,母亲不求你做到多大官,至少不要再浑浑噩噩,都让你那父亲给教坏了。”
周侍郎立在一侧,不敢反驳。
坐在马车上,余何欢感慨万千:“周尚书真是女中典范,不知道周知槐之后,会不会成她那样。”
元仪轻抚折扇上显出的第六个名字:“也许会的。”
-
慈宁宫内,原先的四根烛变为六根,拔着长长的火舌,噬人般舔向季宴。
两个力大的嬷嬷钳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弯腰,摘了琉璃罩,烛火外焰灼得他脸生烫。
季宴惊惧地挣扎着,那侧的太后向盏中吹了一口气,云淡风轻。
“我娶,我娶。”
意识到太后并不会因他的身份而心软,趁火还未燎到他脸上,季宴连着喊了两声。
太后微微掀睫,不急不缓地落盏:“放开他吧。”
嬷嬷松手退至人后,琉璃盖重归原位,季宴腿一软,喘着粗气,心里一阵后怕。
这人,太狠。
即便承景帝与她并无干系,可成昭仪到底是她的侄女,自己与她是有血缘的,她居然下得去手。
想到在穆府元仪的奇怪反应,他咽了口唾沫,他原想在穆府设计与她同落水,没想到竟反被算计,显然他在丢了折扇后,有人用他的身份找过她。
季宴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他不敢上视,被生拉拽到一旁圈椅上。
“交由你的事,没有一件是成功的,折扇丢了不说,在穆家居然还遭人算计,真是愚笨至极。”太后唇畔勾着讽色,“趁你与陈家那位婚期尚未定下,南蛮送来的和亲公主,你必须拿下。”
39. 小狗
日子渐平,季时少见的没有同承景帝在朝上呛声,承景帝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五月。
将至五月初九,天子诞辰,先是南蛮提出送使者来拜天朝,西疆听罢不甘示弱,亦派了一批人马,巧的两路人几乎前后脚进了京都。
来的人多,礼部一连忙了几日,才将人安顿下来,一直到万寿宴前,他们都可在京都随意行动。
此次寿宴循旧例,由长公主主理,余何欢消息灵通,扮作宫女跟在长公主身后偷见了来的几人。
次日马场上,憋了一晚上的话被她一箩筐倾出。
“你不知道,南蛮那公主傲气的很,简直就是颐指气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昌是她家呢。”
余何欢对南蛮公主并不很喜欢,于她看来,那简直就是陈飞缨的翻版。
“南蛮的心思谁人不知,去年年末刚还犯过我大昌土地,被五表哥打跑后还有脸送公主来和亲,怕不是偷送探子,暗传军情的吧。”
余光瞥见往此来的一行人,余何欢拉停了座下的马。
元仪听着她话不以为意,指尖的马鞭在空中旋出花来,打在墨玉屁股上。
疾驰着跃过矮桩,墨玉的身影渐渐消失,余何欢没有追过去,而是翻身下马,任由下人将其牵走。
来人她识得,其中一位正是她刚说到的那位公主。
那人下巴高抬,神情倨傲:“你一介下人,居然能在皇家马场骑马?”
余何欢伸手止了想要上前解释的随从,脑袋微微偏过。
“叶奈公主慎言,大昌比南蛮开化得多,只要得了皇室中人的允许,便是邻居家的哈巴狗,也能随意出入。”
她话意有所指,叶奈公主狠狠瞪了她一眼,正欲加以斥责,远处扬了尘,元仪拉停墨玉,翻身往此来。
叶奈显然是提前探过消息,专程来寻岁安公主的,见了来人,她立刻告起状:“岁安公主,这个小婢好不识规矩,您定要好好惩罚她才行。”
听她口中的称呼,知她是认错了人,元仪向余何欢投向问询的目光,只得到她的挤眉弄眼。
相识这么久,若再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真是白活了。
元仪面上挂着不达眼底的笑:“您是?”
“南蛮三公主叶奈。”
她下颔微扬,言语中是遮掩不住的自傲。
元仪明了:“叶奈公主,皇家马场仅对大昌皇室开放,您为何会在此呢?”
叶奈噎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元仪竟会岔开话题问到这。
身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男子上前一礼:“是我的疏忽,只想着来瞧一瞧年前进贡来的飞云如何了,忘了要先寻得圣上同意。”
一语落,身份已然显出,是西疆来的那位九皇子。
元仪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学着叶奈的模样,仰了仰脖:“你又是哪位?此事与你何干?”
活脱脱是余何欢的做派,余何欢意识到,扁着嘴戳了戳元仪的后腰,表达自己的不满。
西疆那位亦是一噎:“在下西疆九皇子阿吉勒,飞云正是我一手培养出的,没想到圣上竟将它赐予您。”
他目光转向墨玉,弧唇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元仪挑眉:“赐我如何?辱了它了?”
阿吉勒眉间染着笑,托起元仪的右手,落下一吻。
“公主极好,若是有幸,阿吉勒愿与您一同驰骋。”
这一举动惊了在场众人,余何欢立马拉走元仪的手,一个巴掌甩到阿吉勒脸上。
“不要脸的登徒子。”
声落在原地,人已经走远。
叶奈看向阿吉勒,面上浮着鄙弃:“九皇子真是好手段,想必此次来访,并非朝拜那样简单。”
都是有备而来,谁看不出谁的心思,西疆求的是大昌的庇佑,阿吉勒求的却不是。
他要大昌的支持,助他登上那宝座。
至于叶奈,整个南蛮都将宝压在她身上,可惜是个蠢的。
阿吉勒收了笑,压下眼底的嘲讽,神色淡淡:“彼此彼此,三公主不也是有备而来。”
叶奈上前一步,错身对上他肩:“那便祝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
景王府,余何欢着急忙慌地拉着元仪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玫瑰仙露不要钱似的倒入温水中,香气盈了满院。
她喋喋念着:“完了完了,要让五表哥知道我要死定了。”
白皙的手背被她搓红,元仪一用力,从她手中挣脱。
“不必如此紧张,吻手礼不是他们那边的风俗吗?”
“什么狗屁风俗,分明是用来表明心意的。”
余何欢恶狠狠地骂着。
“本来以为就叶奈惹人烦,现在看来那什么九皇子也不是什么好的,可不能让表哥知道这个事。”
背人说话最大的惊吓就是,你刚念到那人,那人便鬼似的飘到你身后。
季时站定:“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余何欢立马跳到一旁,指着人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她方找回声线,先发制人:“魂儿啊你,走路没声的。”
季时抬腕,在她额上弹了个脑瓜嘣:“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余何欢你亏心事做多了吧?”
余何欢没有应,视线紧紧黏在季时手侧的血。
她慌忙摸向额头:“你把我头给打破了!”
乱中抹了两把,手上没有沾染一点血色,余何欢回神,季时已经收回手。
元仪蹙眉:“你受伤了。”
她声笃定,伸手去够人藏进袖中的手。
季时死活不肯,只说是小伤,带他回来的白喻之打了个哈欠。
“对,就是强闯慈宁宫被影卫伤了,在白府睡了一晚才敢回,人还没死,不是什么大事。”
元仪压着怒,瞪了白喻之一眼,启声吩咐下人送客,拉着季时就往缘和院里去。
府内闲置的院多,缘和自己独占一处,没拨人服侍,找来也省了屏退下人的时间。
季时的上衣被元仪剥去大半,腰腹处是斑驳的伤,仅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渗出的血已经变为暗红,甚至隐隐发黑。
缘和用银制匕首刮去上层的痂,接了一小瓶血。
各样药物试了一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凶器上当是染了毒,虽不致命,却也难捱,是影卫吧。”
季时抬眼,点点头。
“她到底还是心软,没有要你性命。若想知道什么事尽管来问我就是,哪要直接去找她。”
季时知道,缘和口中的她是太后。
他摇摇头:“您说的越多,越危险。在王府我尚能护住您,可您总不能一辈子不出去。”
缘和叹了口气:“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圣上保过的结果,我已知足。”
一股暖流自伤口处传来,季时讶异,侧眸才发现元仪的唇色发白,指尖的折扇刚入袖一半。
芳菲自前院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不好了,太后召王妃。”
晴天霹雳一般,近二十年未唤外妇的太后,居然传了元仪,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季时攥紧元仪的手:“不去。”
“不行啊,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太后就在里面。”
芳菲的声音越说越轻,听在众人耳中却极为刺耳。
元仪抚下季时的手:“你给我的暗卫那样多,我不会有事的。”
手心一空的季时心里顿感不妙,当初白贵妃也是那样,将他骗出去玩,再回来时,留给他的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不能再失去元仪。
慌乱之中,他抬手抓住了她的衣摆:“用完午膳再去,好吗?”
意识到他的不安,元仪折了回来,她低头,双手捧起季时的脸吻上他的唇。
“我保证,一定会回来。你总不想缘和被发现吧?”
她声音轻柔,安抚着掰开季时的手,紧紧握了握,趁他不备,抽手逃出了院子。
正午的光打在她肩头,金灿灿落了一片,撩开帷幔时,车内双眼紧闭的人动了一瞬,还未等她坐稳,马车动了,速度极快。
马车内空间极大,比长公主出行常用的那辆要大得多,元仪踉跄着,好不容易稳住落座,一个急停,她前扑,险些就要抓住那人衣角。
身着粗麻衣的人搀了她一把:“王妃当心。”
元仪看着她那张脸,惊得险些跌倒,那张和云池极像的脸,除去交横的皱纹,几乎与她一模一样。
太后终于睁眼,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径直下了马车。
元仪紧跟其后,在一个巨大的宅邸前站定。
周遭无人,夹缝中,仅容一辆马车通行,与先前在南州看的向家旧宅的选址极其相似。
乌金的牌匾上提着“忠勇侯府”,推门而入,园子干净敞亮,假山后泉水泠泠,看起来不像是许久未住人的地方。
穿着粗麻衣的人抬手拍出两声响,身着黑衣的人从四周窜出,整齐地排成队列。
打眼看去,乌泱泱一片,威压袭来,压得人快喘不过气。
元仪定定地看着,莲花纹样印在他们胸前,强光照下才看得明晰。
是影卫。
意识到元仪的动作,太后一个眼神,身后的大门轰然闭上。
“元仪,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太后的声音极轻,像是飘在云端,想要扮演的那副慈祥模样,被她冷如霜的眸划开。
元仪退无可退,硬着头皮上前:“是。”
“你的身世可知了?”
不带一丝情绪的话,往往最可怖。
是试探还是拉拢,元仪听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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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情景、这样的问语,但凡答不到人想要的那点,等待着的就只一个结局。
死。
元仪的唇翕合,半晌未出一字。
太后并未准备拿她怎样,仅淡淡扫过:“既已知了,那便知我先前是向家妇,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你猜还有几个活在世上?”
元仪心一紧:“祖母。”
她瞳一震,发出的声惹得太后回首。
那张同向长歌九分相似的脸在她眼中放大,意识回笼时,她的手已经钳在元仪下巴上。
五指一松,她捏起帕子,仔细擦拭着碰到元仪的每一根手指,嫌恶地将帕子丢到地上。
“你该庆幸,你长得和那个老家伙一点也不像。”
老家伙元仪不知道是谁,但直觉告诉她,一定不是元竹。
影卫站得笔挺,这边的动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
太后背过身:“昨夜,是谁伤了景王。”
队伍一阵骚动,三个人被推出,狼狈地跪在人前。
“这三个人,丢去景王府,任凭景王处置。”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了那三人的去留。
“至于你,同祖母喝一杯。”
太后抬脚,元仪硬着头皮,小步跟了进去。
-
不过一中午的光景,回到景王府时,元仪已经浑身湿透。
是汗。
甫一入府,血腥气扑鼻而来,府内的下人正在清扫。
“真是晦气,送来的三个人刚踏进府,便爆体而亡,炸了一地血肉。”
说到此处,芳菲想起那时情景,忍不住干呕。
说什么任凭景王处置,不过是给人个交代,让他不要再追究,更是给个惊醒,太后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季时将元仪上上下下打量个遍,见人没有大碍,一直提着的心这才落下。
“去了这么久,做什么了?”
元仪揽着人坐在床沿,拆开裹在他腹部的布条,为他查看伤口。
他将脑袋埋在元仪颈窝,蹭了蹭,闹得元仪酥酥痒痒。
“别乱动。”
元仪推了推他的头,指尖不小心碰上伤口。
季时痛呼出声,浑身肌肉紧绷。
“不回答问题就算了,你这是要谋杀亲夫?”
元仪指尖回缩,仍未抬头,声音嗡嗡的:“就是用了午膳,说了点话。”
字字句句绕不过南州和向家,问出元仪知道的有限,她才将人放了回来。
“以后再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举动了。”
元仪一抬眼,威胁中夹着心疼。
季时笑:“这不是想着我是她亲孙子吗,谁知道她这样心狠。”
“我阿娘还是她亲闺女呢。”
话还没说完,一张俊脸在眼前放大,唇变了形。
被季时偷袭成功,元仪气恼,一把将人推在床上,势必要将受的委屈讨还回来。
季时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夫人,伤口疼,为夫怕是满足不了你的。”
听见前一句,元仪还心疼的不得了,巴巴地去看伤口是否崩开渗了血。
听了后一句,她只后悔没将人的嘴堵上,一天到晚就是那档子事,现在更是白日宣淫,不害臊。
元仪恨不得现在就堵上他的嘴。
季时笑着将人搂在怀里,亲了亲怀中人的脸颊,滚烫的鼻息喷洒在人脸上。
“夫人法力高强,为夫的伤口早就不疼了。”
想起元仪发白的唇,季时没忍住,又亲上去。
“夫人如此尽心为为夫医治,为夫合该回报。”
一吻细腻绵长,原还因耗去过多发力而抬不起劲的身子渐渐有了暖意,元仪主动揽住他的脖,加深这个吻。
直至元仪气息紊乱,季时才意犹未尽放过她,指尖抚过她恢复了血色的唇瓣,眼中含柔。
“我教你武好不好?”
以后再有突发情况,就算他不在身边,她也可以保护好自己。
揽着人的胳膊收紧,季时的目光黏在元仪脸上,他半眯着眸,身子越贴越近,鼻尖戳上对方的蹭了蹭。
是示好还是勾引,说不上来。
元仪情不自禁抬头,吻上那张近在咫尺的唇,用齿间碾了碾,松开后也不退太远,说话时唇一张一合,双唇轻轻地蹭。
“好啊,就今天。”
季时耳根发烫,咽了口唾沫,气息乱了:“谁教你这么亲人的,跟小狗似的。”
“不喜欢?”元仪后仰,离他远了些。
先嫌人的是他,人真的走了紧追不舍的还是他。
她退他就进,“喜欢”二字还未说出口,身侧那人鱼儿一样滑出他的怀抱,还非要将他也拉起来。
“趁天还早,快些快些,今天我就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