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风华》
1. 阴差阳错
初秋的煜都城,丝毫没有秋风萧索的意味,反而因为这枫叶的颜色,更红火了一般。
凌川王赵书柘的婚事便在这满城殷红中铺陈开来。半月前,这位亲王长跪慈安宫,生生熬碎了三块青玉砖,终是求得太后的懿旨。
只是这懿旨迎的不是簪缨世家的贵女,而是淮安郡守府上那位鲜为人知的三姑娘。
“痴情,要我说这凌川王爷就是痴情,不然怎么会这般大费周章求娶一个淮安郡守的女儿?”
“红颜祸水罢了,凌川王府的老王妃为了这事儿气的起不来床,全靠着参汤吊着气,今日这么一闹,只怕是要两腿一蹬见阎王去啰。”
人群里响起几声嗤笑,绣着缠枝纹的团扇后探出半张芙蓉面:“要奴家说,定是这淮安郡守的千金修了十世功德,才得这般泼天福分。”
阿盈倚在饴糖铺子的朱漆柱旁,就着新打的桂花醪糟咽下一口肉馅烧饼。她听着市井流言,忍不住以帕掩口——从七岁算起,她伺候了贺云起整整十年,祸水不祸水的说不好,就冲那阔面歪嘴,还有那生起气来倒竖的眉毛,她实难将“红颜”一词放在这贺三姑娘身上。
也不知这凌川王爷是不是有旁的什么癖好?不然怎么会瞧上贺家这般肮脏的门户?
不过贺家看在她勤恳十年,放了身契许她出来,也算残存些许良心,不然她就要做陪嫁的媵妾,再受上十年的气。
“淮安郡守的千金?怕是连宫里娘娘的洗脚婢都比她齐整!”
茶肆檐下看热闹的闲汉们又哄笑起来,阿盈摸着袖中长姊多年前寄过的几封家书,忽觉喉头哽得慌。
贺云起那对倒吊的扫帚眉在眼前晃,她忙甩甩头——管他王爷是瞎了眼还是瘸了心,总归自己得了自由身。等寻到长姊,扬州城东的桂花酿,西市的胭脂铺,再不必看主家脸色过日子。
正思量着,送亲的鸾铃已至东市口。十二对金吾卫执戟开道,八宝琉璃轿映得满街生辉。阿盈望着轿顶的鎏金翟鸟,忽觉腕间一紧,竟被个满面横肉的壮汉擒住。
“好个标致的小娘子!”那人酒气冲天,玄色短打上还沾着牲口的鬃毛,“随爷回马行喂料草去!”
皇城之内,天子脚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当街强抢民女,好大的贼胆,阿盈一口烧饼还没咽下去,啐了那人一脸,这动静惹得人人侧目。
“我让你吃!”那人恼羞成怒,一把夺过阿盈手中的烧饼便掷了出去。
眼见着咬了一口的烧饼在地上滚了三圈,又被人来回踩过几脚,踢进那迎亲的队伍里……阿盈如遭雷击。
扬州带来的碎花布包袱里还裹着贺府给的三两散银,可这三日投宿客栈花去大半,再寻不到在李府当差的长姊,怕是连城郊土地庙都要住不起了,这烧饼可是她今日的口粮,不能就这么没了呀。
想到这里,她也顾不上许多,狠狠咬了一口握着她手腕的糙手,趁那泼皮吃痛松开,她拎起襦裙便往仪仗队里钻:“我的饼子!”
尖叫声惊了送嫁队伍头前的枣红马,高头大马扬蹄嘶鸣……忽闻得一阵熟稔的沉水香,绣着百子千孙的轿帘竟自行掀起,露出张布满沟壑的老脸。
“孙妈妈?”阿盈跌进喜轿里,这轿子里没有新娘,却只有曾经贺府里的一个老妈妈。
“快,快扮上。”那孙妈妈不由分说,拉扯着给阿盈换上了衣裳,她低头一看,竟是一身大红的喜服。
“孙妈妈,你失心疯了?这是三姑娘的衣裳。”阿盈一边说一边脱,拉拉扯扯间,这轿子也晃荡的厉害。
“三姑娘没了!”孙妈妈面上老泪未干,“三日前过徐州地界时突发恶疾,今晨......今晨咽的气啊!”
记忆里贺云起拿火钳烫她手心时中气十足的模样犹在眼前,那样跋扈的人,怎会悄无声息地折在送嫁路上?轿外笙箫又起,孙妈妈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王爷求娶的阵仗闹得满城风雨,若此时曝出新娘子暴毙,贺氏九族都要给天家颜面陪葬!”
冷汗顺着脊梁滑落,阿盈望着轿帘外影影绰绰的迎亲仪仗,忽然想起离府那日,贺夫人将身契扔在她脸上时说的:“出了贺府门,生死都与我们不相干。”
“妈妈且松手。”她慢慢抚平喜服褶皱,眼里泛起冷光,“阿盈卑贱之躯,怎配当王府正妃?”
孙妈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紫檀妆奁,满匣钗环珠宝照得轿内明如白昼:“这是三姑娘的全副嫁妆。老身知道你在寻亲,待风波过去,贺家自会帮你打点……”
阿盈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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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这么多金银珠宝,她想装作不在意,都忍不了要没出息地多看两眼。
见她仍垂首不语,老妇人突然压低声音:“凌川王爷生的英俊潇洒,温柔痴情,姑娘若肯相助,来日王府后院的富贵,可比扬州城的好男儿强上百倍。”
戌时初刻,喜轿落在王府正门前。阿盈隔着盖头瞥见白玉阶上立着个颀长身影,蟒纹喜袍被秋风卷起又落下,腰间羊脂玉带扣碰出清越声响。
这便是传闻中痴情至斯的凌川王赵书柘?
“娘子当心门槛。”清润嗓音惊得阿盈险些踩空。那只递来的手骨节分明,她迟疑着搭上去,忽觉指尖被轻轻一捏,温热的触感顺着血脉直窜到耳根。
合卺酒过三巡,赞礼官拖长的“礼成——”尾音未散,阿盈便被侍女婆子扶着送进洞房。
缠枝牡丹烛台上小儿臂粗的红烛"哔剥"炸开灯花,她透过盖头上坠着的流苏,盯着床榻上鸳鸯戏水的锦被,忽然觉得很荒唐——两个时辰前还在为着半个烧饼满街乱跑,转眼竟成了亲王妃?
“姑娘饿了吗?用些点心吧。”阿盈闻声掀起盖头,左右不过两个面生的小丫头,要说这孙妈妈戏可做的真全,连陪嫁的丫鬟都是新找的,从前在贺府并未见过。
还不及答话,房门被人“吱呀”推开,进来的那人一身喜袍,姿容如玉,一双黑眸深情款款,好似含着泪一般,眼波微动,就勾的人忍不住上前去,阿盈差点忘了,自己偏生是个爱美男的。
“王爷万福。”见他面颊微红,便知是醉酒的缘故,阿盈忙恭敬行礼,全然忘了那还未放下的盖头。
凌川王爷醉的有些踉跄,依旧掌了盏灯过来,眯缝这眼睛细瞧阿盈的面容,惹得她更是羞得低下了头:“王爷这是做什么?”
“娘子……娘子生的极美……”这王爷已然半醉,但言语依旧平和温柔,修长的手指才触过阿盈的玉腮,便身子一歪,跌在床上,嘟囔了两句“就是你了”,便沉沉醉去,身侧的侍女慌张过来接了那盏油灯。
阿盈有些无措,幸而下人们提醒得及时:“王妃该替王爷洗漱更衣才是。”
瞧着房里的下人撤去了一大半,她才上来替那凌川王爷宽了外袍,熏上万春香,春宵良夜,自有花烛作伴亮到天明。
2. 这个王妃不好当
九月后,夜色便如水一般凉。
贺云起瑟缩在猩红的茜纱帐里,一旁的银丝软枕被渗进来的月光照的白森森的,她竟是被饿醒的,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事。
“姑娘。”竹月在外头轻轻唤了一声,听见云起闷闷地应了,才掀了帐子进来,“可是做噩梦了?”
“今日王爷不在,不然也能陪着姑娘了。”借着这月光,竹月瞧见云起那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想是她梦中受惊,便赶紧起身点了灯,又去那顶箱柜里拿了件中衣出来:“姑娘赶紧换了,可别受了凉。”
傻丫头,没发现这是饿的发虚汗吗,真不知这煜都的姑娘都是怎么活的?每日用膳竟只捧个盅子吃饭,云起不过多添了一碗,就被婆婆骂“食量如猪”。
“什么时辰了?”云起接了衣裳,问道。
“寅时过半,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竹月立在帐子外面回话。
云起在心里盘算了一阵,想必此刻赵书柘已经到了青州,新婚燕尔,第二日便让她这个新妇守了空房,待他回来,定要罚他一番来折罪。
“姑娘?”见贺云起在帐子里半天也没个动静,竹月又喊了一句。
云起打了帐子起身来:“母亲抱病多日,我今日得早些去请安才是。”
听见凌川王妃要起床梳洗,外头守夜的下人抬头望了望还没落下去的月亮,这天也没亮啊,这王妃年纪轻轻,觉倒是少。
“可别浑说,王妃是要赶着去给太太请安呢。”一个瘦小的丫头一面端起那净面用的双耳鱼洗,一面催着后面还在磨磨蹭蹭的人,“手脚都快些吧,可不敢耽搁了。”
“你说这王妃也真是好性子,被婆婆那般羞辱,倒还是日日赶着去,晨昏定省,当真是勤勉。”后面的人手上有条不紊地忙着,嘴也没闲着。
“到底是下面郡县里出来的女孩子,没什么心气,受得了委屈......”这个丫头一面说,一面抿着嘴笑,抬眼便望见皎玉立在廊下,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喝道:“你把你手上的活计放下,小厨房里正缺人手,我家姑娘回来要用早膳的。”
这丫头也不是个软柿子,只把手上的方巾甩在地上,旁边立刻有丫鬟上来拉着:“翠簪姐姐,可别伤了和气。”
翠簪依旧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声音倒是低了几分:“不就是从穷乡僻壤里来的什么陪嫁么,有什么啊?我们自幼在王府当差,还怕这几两贱骨头了......”
彼时云起在房里梳头,听了外头的吵嚷,不觉叹了口气,这院子里的丫头竟这般爱斗嘴。
“还不是那个翠簪,嘴从来也不闲着,还编排起主子来了。”皎玉端了梳头的玫瑰花水上来,嘴里嘟囔着。
一旁的竹月拿着篦子蘸了水给云起细细梳起头来,接话道:“咱们虽从下面陪嫁来,可如今是姑娘贴身服侍的,何必同他们一般计较?”
见云起依旧没接话,竹月继而又说:“只不过这翠簪确实是个没规矩的,嚼舌已不是一次两次了,王妃若是想处置她还不容易吗?”
“也罢,如今倒是没闲工夫管这些小事。”云起挑了一支并蒂芙蓉簪,递给竹月,竹月的手倒是极巧,梳起这般精致的发髻如同信手拈来一般,云起在铜镜中仔细瞧了一番,分外满意。
天色才吐白,这贺云起便由五六个丫鬟围着出了淑云堂,往椿萱斋中去。
且说这凌川王府虽大,可人丁不旺,东边还好,这西边如今只有淑云堂还住着人,出了院子往外走,倒是灯火寥寥,只有前面两个丫鬟提着灯笼,竹月紧跟在自家主子身后,才欲提醒她走慢些,就见贺云起一个趔趄,众人慌忙上去扶,可眼见着也晚了,似是崴了脚,只疼得“哎呦哎呦”地叫。
“不是说请郎中来?”孙妈妈本是在厨房里忙活的,听闻王妃扭伤了脚,忙叫了两个小厮去请郎中,可谁知请来的是这么个白面儒冠的后生。
“回妈妈的话,小人便是贵府请来的郎中。”那后生还欲解释,就见皎玉出来传郎中,那人便拱手作揖,跟着进屋里,见那西边门上挂着一道琉璃珠帘,皎玉掀了帘子,便只跟着进去,抬眼只见一扇红木金丝鸳鸯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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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他便立在那屏风前,行礼道:“郎中许氏,问凌川王妃安。”
“许郎中不必多礼,且进来帮我看看,这脚扭伤了,实在是疼的厉害。”云起又哎呦了两声。
皎玉上前接了许郎中的药箱,引他绕了屏风进来,见里头榻上半卧着个年轻夫人,便又上前福了福,云起看这郎中长得细皮白肉的,眉眼间也尽透着一股阴柔妩媚,倒以为是哪家的女娘,便由他先搭了脉,又问道:“之前可侍奉过我们王府的差事?”
“不曾,只跟着师父来送过两回药。”许郎中答道。
云起悠悠来了句:“那想必是不认得我的了。”
那许郎中这才敢往上瞧,见那凌川王妃生得一张圆脸,甚是甜美讨喜,被这大红的帐子映衬,更显的冰肌莹彻,腮凝新荔,只是一双黑亮的眸子,倒隐约透些寒光,让人发怵,许郎中忙低了头,恭敬道:“虽未曾见过,但知道王妃得王爷爱重,今日有幸侍奉,是小人之福。”
这小郎中哄得云起分外舒畅,想来他定是个谨小慎微好摆布的,便吩咐道,“快替我看看我这脚踝,想是伤得十分重了。”
一旁的竹月忙过来,把那微红的伤处指给郎中瞧,又配合着郎中仔细检查一番,这许郎中倒更生了满腹疑窦,瞧那贺云起疼痛难忍的模样,查了一遍也没见着伤,他才要开口询问,却对上一抹狡黠的目光。
“这伤筋动骨也没什么灵药可治,卧床静养一段时日,多喝些骨头汤便好了。”许郎中回了话,又嘱咐了两句,便起身告辞了,皎玉和竹月拿了诊金,一路送出去。
这边孙妈妈领了一干丫鬟侍女奉了早膳上来,摆在床前的一张食几上,见那些小丫鬟出去了,便上前来亲自侍奉,一面将那薏仁粥端给云起,一面说:“如今王爷不在,你这样也好,省得那老王妃过来挑刺,咱们也招架不住。”
贺云起点点头,接过那薏仁粥尝了两口,不觉喃喃道:“这个王妃不好当啊。”
彼时竹月和皎玉送走了许郎中,进来报:“姑娘,凉平王家的嗣王妃来了。”
3. 夜谒千醉坊
凉平嗣王妃?她是谁?
“凉平嗣王妃李长吟,昨日王爷和你说话你又不听。”孙妈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贺云起的额角。
云起讪笑地低了头,昨日只顾看赵书柘的脸,哪有心思听他说话?若教人知晓新妇这般贪看男色,怕是要成满京城的笑柄。
“你可当心些,这位嗣王妃出自陇西李氏,祖父是两朝宰辅,父亲又年少入仕,如今已是内阁重臣。”孙妈妈压低嗓音,手指在鸳鸯锦被上画出个“李”字,“阖族儿郎如林,偏她是嫡长房独女,嫁于那凉平嗣王为妃,你该叫她嫂嫂的。”
“李家?”云起心头一跳,三年前被发卖的长姊方阿满,正是进了这煊赫门庭。
来不及细想,她便要起身去接,倒是很及时地想起自己的腿伤,见那皎玉引那凉平嗣王妃进来,忙笑道:“嫂嫂来了,我不曾远迎,当真是失礼。”
“弟妹快歇着。”见云起作势要起身,这李长吟虚虚一按,腕间羊脂玉镯映着窗外天光,恰似寒潭凝冰,“本想着你前日远嫁而来,昨日你家王爷就离府公务,特来与你聊天解闷,不想才刚进你这园子,就听见你家丫鬟说你伤了脚,可要紧么?”
“一早请了郎中来看,说静养些时日便好。”云起一面回话,一面也将那李长吟上下细细打量一番。这李长吟生的高挑纤细,虽相貌平平,面容寡淡,到底是名门闺秀,一颦一蹙当真是优雅得体,云起这身份,还怕她冷眼轻慢,不想她竟如此随和,只顺势坐下,携着云起的手也不放。
“那也不能疏忽,咱们做妇人的最得当心身子。”李长吟言语关切,话毕只冲那门外唤了声,“梨落。”
两个丫头亦步亦趋,一人捧着个四四方方的礼匣子,那李长吟开了匣子,匣中血燕盏殷红如朱砂:“我得了些上好的滋补品,便送来你也尝尝。”
“这一来是谢你家王爷,带了我家的去青州,也算是有个差事,不至于日日赋闲。”那李长吟也不等云起推辞,又过来挨着坐下,“二来我也知道,你家婆婆最是刚烈,也怕你为这许多事忧心伤神又伤身,你若吃了觉得好,再问我要去。”
“当真是多谢了,我见了嫂嫂便觉得亲密,想来这其中还有一桩缘分呢。”云起试探了一句,那李长吟却也感兴趣,忙接话过来:“是什么缘分?快说来听听。”
孙妈妈在旁作势要阻止,可不想云起这嘴倒快:“我家扬州老宅里原来有一个丫头,唤作方阿满,三年前腊月被卖身到李府,也不知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阿满……”这凉平嗣王妃思索沉吟片刻,“我二哥房中有个侍墨婢子,曾被他抬作姨娘,阖府唤她小满,不知是不是弟妹府中旧人,得了机会必当告诉兄长的。”
正待细问,外间忽起骚动,李长吟贴身的老嬷嬷踉跄着闯入房里来,额角汗珠浸湿了抹额:“嗣王妃……府上的乔嬷嬷来问,什么时候回去?”
这李长吟听了这话觉得古怪,可当着云起的面,这下人拐弯抹角遮遮掩掩,倒让人觉得有些欲盖弥彰,便开口申斥道:“何事值得这么莽撞?这儿又没有外人,你只管说给本宫听便是。”
那嬷嬷本是心急,如今又添了几分愧色,支支吾吾道:“是二公子来了,说……说要一件顶好的翡翠,若戌时末刻送不到千醉坊,只让……只让您再也进不得李家的门。”
“咔”地一声,李长吟指间茶盖裂开细纹,云起瞥见她颈间青筋暴起又缓缓平复,最后化作一声冷笑:“告诉来人,就说本宫夜里亲自送去,叫他莫急”
瞧着这李长吟同娘家并不亲厚,被兄长如此轻慢,云起不免觉得适才有些冒犯,忙改口道:“方才的事嫂嫂不必牵挂,不过是从前在我家的一个小丫头,念她往日伶俐,打听打听在贵府可有出息,她翻身做了半个主子,也算是个顶好的归宿,日后有什么前途,也是看她自己的造化,我不过是一时兴起,不劳烦嫂嫂去问。”
那李长吟倒是神色如常,笑着饮了两盏茶,便告辞离去。
如今借了这崴脚的缘由,贺云起便只在内房里歇着,不必想着晨昏定省,一日三餐送至床前,想吃多少便盛多少。不过是在床上坐久了也腰酸背痛,午睡起来,便下了地,自己做了碗茶吃。
皎玉送了碟蜜饯凉糕进来,趁着这四下寂然无人,急着要给主子说一说才打听来的消息:“姑娘想不想知道,这千醉坊是什么地方?”
云起探身过去,示意皎玉压低些声音。
“便是爷们儿吃酒玩乐的地方,只是里头多是侍奉些达官贵人,乐妓伶人也都只是唱曲卖艺,并不做别的勾当。”皎玉也凑得更近了些,还将一只手罩在嘴边,免得声音跑太远,给外头的人听见。
“那地方在哪儿,可打听了?”云起正问着,竹月便进了里屋,皎玉警惕的瞧了瞧,见也不是旁人,便又继续回道:“就在那长宁北街,听说入了夜起了灯,好几层的楼阁,像天上宫阙一般呢。”
那竹月将那蜜饯凉糕撤了,换了刚蒸好的栗子上来:“姑娘好端端的,打听这地方做什么?可是方才听嗣王妃提起,担心王爷去这地方寻欢?”
“没有,从前没听说过,只是好奇罢了。”赵书柘是个上进自持的,必不会去这种地方,云起心中自有别的打算。
她知道,虽然孙妈妈对寻亲之事有承诺在先,可却没有半分行动,方才她张嘴向李长吟旁敲侧击地问,她还作势要拦,一看就是没打算真帮忙。
求人不若求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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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办不妥这事,她贺云起可不一定没这本事,她要亲自去问问那李家公子,为何有了长姊,还要流连这种烟花场所?
从前在贺府,她是个最坐不住的性子,这几丈高的院墙还拦得住她?况且她也发现,西院这边荒凉无比,连夜巡的婆子都没有,便是今夜在这府里杀个七进七出,怕是也没人发现。
于是才过人定,贺云起便只说自己觉轻不喜人多,将房里的丫鬟婆子都散了,等着孙妈妈睡下,便偷偷起身,摸黑穿上了衣裳。
今日是皎玉守夜,睡前她连哄带骗地哄着这丫头喝了盏安神茶,只怕如今睡得正香,云起凑过去一瞧,却发现皎玉正提溜着圆眼,问道:“姑娘,要点灯吗?”
“你怎么还没睡?”云起有些惊愕,原是前两日看她夜里睡得死,今日才留她守夜的,她与这丫头相处不过数日,到底是没摸清她的习惯。
“姑娘刚刚赏的那盏茶,茶叶煮的太浓了,喝了有些睡不着。”皎玉嘟囔了一句。
云起有些无语,这是原先在贺府给那暴躁易怒的贺三姑娘煮茶的法子,放在这皎玉身上却是不受用,如今事情败露,她只得先拉皎玉入伙:“我要出去,你去吗?”
“去呀去呀!”到底是个孩子,听说要去街上,这皎玉喜得连连点头。
“那你就乖乖跟着,不许跟别人说,特别是孙妈妈。”云起绷着一张脸,严肃提醒道。
皎玉捂了捂嘴,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说,打死都不说。”
两人提着一盏小巧的纱灯,悄悄开了西边的一处角门,可喜这门上守夜的婆子睡得早,这二人偷偷出了府,也并未有人发觉。
进了长宁北街,便是灯火通明了,贺云起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袍,上面金线掺着银线绣的闲鹤祥云,头发高高束起,只簪了一支镶着独山石的玉簪,俨然一副富家公子的打扮,只是任凭腰间的束带扎得再紧,也能看出这衣裳并不合身——毕竟这是赵书柘的衣衫。
千醉坊门口更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云起也是担忧皎玉年幼,便吩咐她在外候着,自顾径直进了这乐坊。
这千醉坊里的景象,贺云起这个从淮安郡里出来的丫头可是从未见过的。
只见三重飞檐下悬着千盏琉璃灯,将汉白玉阶照得如同登仙道,方踏入正厅,便见十丈红绸自穹顶垂落,胡姬踩着鼓点旋身而下,金铃响处香风扑面,四下里皆设矮几,宾客席地而坐,面前一条曲水流觞,好不恣意,二层上是屏风相隔的雅间,想必从上看这舞台,也是风光极好。
“小郎君面生得紧。”紫衣美人蛇般缠上来,丹蔻划过她脖颈,“可要奴家引荐玉京公子?”云起正待推拒,忽地四面又拥上四五个玉面美人,只引着她往座上去。
4. 笑盈盈的盈
云起还未坐定,这桌上便被摆上了各色的糕点,只是这左右皆是舞妓,脂粉香味早盖过这糕点的甜,左侧的红衣女子凑的最近,身上的苏合香里夹着阵阵酒气,云起低眉一瞧,嘴边已递上了个小巧的金盏。
“公子尝尝,这是坊里新酿的梨花白。”这姑娘温言软语,一双酥白的双臂只在那红纱广袖中若隐若现,云起曾听得过一句“皓腕凝霜雪”大概便是这个意思吧。
贺云起不好推辞,仰头饮尽琼浆,蜜色酒液滑入喉间却似燃起暗火,酒不能白喝,她将怀里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推至案几中央,银锭相击的脆响惊起案上香炉里的青烟:“这酒价值几何啊?”
“公子是第一次来咱们千醉坊吧?”周遭的女子见过云起此举,皆是捂嘴轻笑,那红衣女子将她周身上下打量了一遭,戏谑一声:“公子觉得价值几何啊?”
云起有些笨拙地指了指那包银子:“这些可够吗?”
那红衣女子抿嘴一笑,伸手拿那玉壶斟酒的功夫,红纱覆过案头,眨眼间那锦囊已无踪迹:“公子若是要我作陪,自然是够的。”
云起倒也无论谁作陪,毕竟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她至此才觉得自己演技拙劣,方才紧张得要去理那鬓间碎发,才想起今日是男子装扮,头发已然束起。
“今日我来会李家的二公子,怎么到了这个时辰还没见他。”云起喃喃一句,想那李二也是个人物,保不齐还是个熟客,这地方的姑娘当都认得他的。
可那红衣女子眉眼含笑,并不上道,只拿了一碟分外精致的炙烤羊肉上来:“公子莫急,您吃些点心酒菜,边喝边等。”
话音未落,一旁的坐席上传来一声吵嚷:“我偏要十三弦来陪,你算个什么东西?”循声望去,一个肥胖臃肿的男人一掌将身旁的女子打翻在地,惹得人人侧目。
方才的红衣女子上去扶人,瞪着那男人说:“十三弦在上头陪贵客,你若不怕,只管去叨扰。”
那男人听了这话,冷笑道:“八面玲珑,千醉坊若是没有我们养着,你饿死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今倒对我们甩起脸子了?”
“倪公子好没理,十三弦的牌子一早便被摘了,你若早来摘了她的牌子,自然是只给你唱曲弹琴的,如今却耍起无赖,要破千醉坊的规矩不成?”那被打的女子被扶了起来,一面揩了脸上的泪,一面说。
那倪公子如今也是没脸,被这么一说倒更是发起狠来,拿着酒杯只往那女子脸上摔,众人纷纷上来拦,云起本瞧着这热闹,忽见三楼下来一个长脸瘦小的姑娘,依在二楼的栏杆上往楼下望了一眼,云起似是认得他,长得像极了长吟身边的梨落。
她顾不得酒意上涌,疾步涌过人群,上了缠枝牡丹纹的木梯,三层的沉香比别处更浓,云起贴着织锦壁衣挪步,忽闻东厢传来琵琶声,她方要附耳细听,雕花门扉竟应声而开,一时间整个人跌进满室旃檀香雾
“干什么的?”门口守着一对黑衣侍卫,五彩琉璃的屏风后面乐声骤停。
云起被那侍卫扣住肩胛,押了进去。
抬眼只见一张黑漆圆桌,桌上一个长长的礼匣,里面一柄绿油油的翡翠如意倒是格外惹眼,一胖一瘦两个男人正围着喝酒,旁边的歌姬抱着琵琶,云起不敢细看,忙跪在地上。
“你是干什么的?”瘦些的那个一身紫金外袍,生得甚是俊朗,剑眉星目,面色冷峭,当真是气宇不凡,他最厌蠢人,见这厮笨手笨脚的搅了他的局,心里正是窝火,“放肆!”
贺云起被吓得声音有些发抖,倒是很快想出对策:“小……小人是倪公子身边的,他使唤小人来找十三弦。”
“找我?”原来这弹琵琶的歌姬,便是那人口中的十三弦。
“是的……是的。”贺云起连连答应,见那歌姬生的端庄温婉,倒难怪倪公子吵嚷着要她作陪,继而又道,“楼下已经为这事由动起手来了,小人也是怕八面玲珑姑娘受伤。”
“这个玲珑。”十三弦嗔怪一句,放了琵琶,回头与那紫金袍子的郎君道,“我去瞧瞧。”
谁知那胖些的男人见十三弦离席,竟摇摇摆摆地起身来,想是已经喝的大醉,嘴里嘟囔道:“美人儿别走,别走。”
说罢便往云起这边扑来,云起躲避不及,倒是被那人死死箍在怀里,一时间酒菜的臭气连着这男人身上的异味直冲鼻腔,云起被熏得几欲作呕,只得惊慌失措地乱叫:“救命!”。
那一旁瘦些的那个见情况不妙,忙过来拉扯:“李兄快放手,这只是个小厮。”
“这么俊俏的小厮,快来给爷爷我泄泄火。”那人眯着眼睛,一手抱着云起,一手摸到腰间就要解裤子,两个黑衣侍卫也忙上前阻拦,云起更是吓得厉害,奋力一挣,连滚带爬地出了厢房,跌在楼梯上,好在有人一把拉住。
“李长吟。”云起定睛一看,便趴在那李长吟的身上,泪不住地往下滚。
“你这脚伤好了吗?就大半夜的往这儿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那李长吟将贺云起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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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雅间,“这等风月场所,你一个才嫁来的新妇怎么这般胆大,当真是自己的清白都不要了吗?”
瞧那李长吟疾言厉色,云起也不敢反驳半句,只小声解释道:“原是白天听了嫂嫂说起,一时起了好奇心,我从那乡郡里来,也没见过这般好玩的地方。”
“好玩?”李长吟倒是又气又笑,“你可知道这地方全是些达官贵人上流人士,你这身份,往后少不得与他们打交道,若是有心人认出你来,你家王爷视你若瑰宝又如何?你清白有损,那可是要去浸猪笼的。”
云起自知这理由拙劣,也是愧急,好在那李长吟也并不打算声张,只说道:“白日我不想和你说,只怕你笑话,我那个二哥哥,是个最下流的混账东西,说他我只觉得脏了我的嘴,我在李家人微言轻,只有听他使唤的份,你往后离他远些才是。”
云起这才幡然醒悟,原来刚才那个肥胖如猪,恶臭如蛆的男人,就是那李家二公子李昌源。
“菊染,车马备好了吗?”那李长吟问道,身边的小侍女上来答话:“备好了。”
“你从后门出去,凉平王府的车马送你回去。”李长吟嘱咐了两句,云起怔怔地道谢出来,如今哪还有什么当面问罪,她再靠近那李昌源一寸,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只想快些回府。
“哪家的姑娘?这么大的胆子。”贺云起一抬头,被人拦住了去路,只见那人一身紫金外袍,原来是和李昌源喝酒的那个。
“干什么?让开!”云起正是神思不定,才蓦然发现他喊的是“姑娘”,不觉又心虚的接了句,“什么,什么姑娘?。
那人一把捉住她,生生把她拽了回来:“你女扮男装搅了我的局,不怕我杀了你吗?”
这声音冷冷的,听得贺云起汗毛倒竖,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是李家的人,你怎敢动我?”云起甩开他的手。
那人轻轻皱眉,有些戏谑:“哦?李家还有李昌源不认得的姑娘?”
“我同我表姐李长吟住在凉平王府,也并不认得那个禽兽。”云起佯装不屑,一面信口开河,一面指了指门外的马车,“你瞧,我要回去了。”
说罢,便推开那人,往那马车上去。
“不如报上姓名,我去问那李长吟便是。”那人依旧不依不饶。
“盈盈,笑盈盈的盈。”贺云起回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随口说的名字,只随便他问去。那人看那门外确是凉平王府的车马,也只好放她上去。
5. 蜜渍糯米糕
这夜,贺云起辗转难眠。
“李家郎君温润如玉,待我甚笃,阿妹勿念......”绢帛上簪花小楷字字钻心,云起看着长姊旧时的书信,不觉攥紧被角,指节泛白。
那李昌源不过一条裹着锦缎的大肉蛆,苦了姐姐侍奉他多年,如今定是在深宅举步维艰,故而连个传话的婆子都遣不出来。
打更梆子遥遥传来,云起心焦不已,起身赤足踏在冷冷的冰纹砖上,月白中衣被夜风鼓成孤帆,博山炉里安神香早已燃尽,唯余灰烬如她心头残念——她得想办法见长姊一面。
“姑娘当心着凉。”皎玉忙替云起披了件衣裳,要说这陪嫁的丫鬟最是灵透,以为主子是为千醉坊之事忧心,“姑娘别急,嗣王妃既然送了咱们回来,必然也不会声张出去的。”
贺云起恍若未闻,肩上的衣衫被那夜风一抚,便滑了下来:“李长吟......不行不行,她不行。”
“奴婢瞧她待姑娘亲厚,定然不会出差错的,姑娘宽心。”皎玉忙上前去合上窗户,“再不济还有王爷,奴婢瞧他是个痴情的。”
“对!还有他!”是了,她如今顶着凌川王妃的名头,纵是借尸还魂的孤鬼,也要扮作画皮美人,商纣岂不知妲己是狐?许仙犹与白蛇结缡,何况她这副血肉之躯?若再添上些温顺娇俏、娴雅淑德,引得那赵书柘一怒为红颜,接长姊出来岂非易如反掌?
寅时过,云起才和衣睡去,朦胧间似见长姊,刚想开口呼唤,却只听孙妈妈尖锐的嗓音:“日上三竿还不起,王府的米粮怎么养出这般懒骨头?”
竹月拦在月洞门前,髻上的铜钗乱颤:“王妃昨夜心悸...”话音未落,一个唤作红簪的小侍女到房里来报:“王太妃来了。”
这会子竹月也不拦了,同孙妈妈一起径直去了里间,那贺云起还睡眼惺忪地问是什么时辰,这凌川王府的老太妃便已气势汹汹地“杀”了进来。
“饶是前日和你讲的规矩你没听明白,也可以去廊下再跪着听一回。”那老太妃一看便知是个精明强硬的女人,说话中气这般足,全然不像是久病初愈的模样,看着里间云起慌张起身梳洗,不觉嗤笑一声:“教你的《女诫》都就着燕窝咽了?柘儿鬼迷心窍非要娶你,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天仙人物——原是个连晨昏定省都不懂的!你进了我家,那是千年修来的富贵福气,你还不勤勉些?”
云起散着发便要下拜,故意将那只伤脚虚虚点地,月白色寝衣滑落半肩,露出颈间红玛瑙璎珞——昨夜特意吩咐皎玉找出来的,最衬雪肤。
“母亲容禀......”话未出口,太妃已冷笑打断:“都是女子,别学那些烟花地的做派,我老眼昏花的也不吃这一套。”
贺云起面上有些尴尬,睡糊涂了,竟对婆婆用起这法子,忙扶着皎玉起身坐了,听那太妃继续道:“原先我家柘儿房里是有人的,如今娶了你,却将她们给冷落了,说起来我们也是皇亲,干不得这般喜新厌旧的事情,柘儿不说给你听,怕你恼,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是要来周全琐事的。”
那老太妃身边的朱嬷嬷听罢,便从外头带进来三个娇美的小娘子。
“快过来,给王妃敬茶。”彼时已有丫鬟奉了茶水上来,听那老太妃一声令下,那三个小娘子端了茶盏,齐刷刷地跪在云起面前:“王妃,吃我一盏茶水吧。”
好啊,就拿这个来考验王妃?这贤妻良母没法做了,那可是三个侍妾,三个啊!除了跪在最外边的那个容颜稍显逊色,这余下两个一个娇柔一个妩媚,全然不比自己差,云起只得硬撑着不接那茶水:“母亲,不知这三位娘子是否要在廊下听您训导?咱们王府规矩最严了。”
“是啊,不过这几个是自幼长在府里的,周宜八岁便在柘儿书房伺候笔墨,最是个知冷知热的,不比你是外头来的。”那老王妃指了指跪在最外边的那个。
那女子听罢,将手上的茶盏更是往前送了送,贺云起觉得诛心,滚水溅在手背也浑然不觉。方才以貌取人掉以轻心了,不想她竟是第一个侍奉赵书柘的。
三个活色生香的妾室,恰似三把悬顶利剑,尤其那周宜——王府旧人,青梅竹马,此刻捧着妾室茶却如捧着重逾千钧的祖宗牌位,她踌躇良久,也只得接了过来,暗自叹那老王妃果真是块老姜,手段毒辣。
事毕,老太妃满面春风地走了,孙妈妈得了令,去给这几个新侍妾打点住所,贺云起窝在床上,想着便觉得生气,统共和赵书柘才见了这么几面,穿戴整齐地睡了一夜,本无进展,平白却多了三个劲敌。
正气着,却见皎玉喜滋滋地进来报:“王爷回来了!”
贺云起听得这话,气倒消了七八分,欲上前迎接,就听见外头一个清脆的男声:“阿云,我回来了。”
这声音温润如玉,听得云起心口一酥,不过才做了这几日的夫妻,怎叫的这么亲昵?云起佯装脸红,把头埋在那软枕里不肯起来。
这边一个玉影翩翩的男子,闪身入了内房,瞧见那贺云起卧在床上,便上前来嬉笑道:“娘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娘子是相思病犯了?”
听夫君这话,云起内心暗喜,自己还未开口便已赢了三分,便依旧埋着头静观其变。
赵书柘分不清她是悲是喜,忙给一旁的皎玉递了个眼神,那皎玉以为自家姑娘还在怄气,便只低着头:“王妃今日有些不快,歇息一刻便好。”
“红簪,青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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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赵书柘喊了两个门口的两个小侍女进来,正色,“是谁惹了我家王妃不快,说出来本王非要找他要个说法才是。”
青簪只得将那老太妃是如何在淑云堂耀武扬威的,如何逼迫王妃喝下妾室茶的,一应都讲了,赵书柘听罢,只过来挨着云起坐下,那丫鬟们见了,识趣地合上门,都退了出去。
贺云起被赵书柘这般逗弄,又听见众丫鬟皆关门出去,才羞答答地抬起头来。
那赵书柘见状,抚了云起的背:“娘子莫气,我们本就与那老妖婆不和,你理她做什么,无非是趁我不在家过来抖威风,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那你何故要去青州?走的还这么急。”贺云起本就心内有些委屈,如今装作撒娇嗔怪,倒说了句实话出来,得了这么个美男做夫婿,新婚的甜蜜还没尝尽,闹得如今二人还不熟识一般,这是要放在扬州城,不一定要被怎么笑话呢。
云起一面想,一面有些娇嗔地推了夫君一把,可谁知这一把倒不像云起想的那般暧昧,赵书柘一个没坐稳,竟滚到床下去了,幸而他不恼:“我这不是回来了。”
“是啊,你怎么回的这么早?”贺云起忽然意识到,不过三日的功夫,夫君就了了青州的差事回京城了,“采办不得费好几日的功夫吗?”
“在青州办事不顺,便索性先回来复命了。”赵书柘从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的灰尘,“还给你带了糕点,趁热尝尝。”
说着那赵书柘便拿了桌上的食盒,捧到云起面前打开,里头油纸层层叠叠包着几块四四方方的糯米糕:“蜜渍糯米糕,在城外买的,听说这家的味道极好。”
赵书柘当真是个会疼人的,亲自拿双银筷夹了,送到云起嘴边,贺云起一口吞了一个,又觉得不雅,慌忙撤了嘴,学着那闺中小姐咬下一小口,细细嚼着。
“如何?”赵书柘问道。
云起点点头,甜甜笑道:“甜而不腻,好吃。”
“从前就听你家小厮说你爱吃甜的,想着这糕点定合你的口味。”那赵书柘一双水润的双眸倒似总是含情脉脉一般,却让云起猛然警觉:“你去过贺家?”
“是啊,下聘提亲,往返扬州几趟,可都不曾有机会见你一面。”这话倒是让云起松了口气,也是,这赵书柘瞧着也不像有什么特殊癖好的,怎会痴恋一个嘴歪眼斜的贺三姑娘。
这边赵书柘瞧自家娘子眸清可爱,嫩玉生香,腮上一点微红,显的甜美娇柔,不觉心里更生一份怜爱,有道是小别胜新婚,便放了那包蜜渍糯米糕,凑到眼前来。
云起哪见过这阵仗,羞得红了脸,闭了眼,只感觉赵书柘的气息均匀地吐在脸上:“晚膳想用些什么?我吩咐小厨房做去。”
6. 一窥宫墙里
残月未沉,淑云堂已然在这晨雾里忙乱起来,赵书柘昨日回京,今日便要去东宫复命。
“当真要同去?”他伸手拂开云起鬓边碎发,指尖掠过昨夜新咬的齿痕。
贺云起眼波流转,朱唇却抿出倔强的弧度:“王爷莫不是嫌妾身跛足难看?”
话音未落便作势要跌,惊得赵书柘慌忙揽住她杨柳细腰:“昨夜春宵一刻,只怕累着娘子。”惹那身后抬轿的仆从憋红了脸。
“昨日还下不得床,今日都能陪着入宫了。”这老太妃得了这小两口出门的消息,气得面色铁青,早膳也用不下,只将手里的银筷摔得山响。
“王爷新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朱嬷嬷上来又添了碗粳米粥,“可就咱们王爷,若想长久,只怕是难。”
那凌川老太妃脸上的愠色稍减,端起那粥尝了口:“也是,手里虽攥着,心里却还惦着,谁知道爱着哪一处。”
朱嬷嬷上前递了新的筷子:“就是这个理。”
却说翟轿行至中华门外,便得两对内监过来引路,皇宫肃穆威严,贺云起手心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那赵书柘携了她的手,亲自扶她落轿。
“王妃请随奴才去慈安宫。”领头的太监嗓音似被砂纸磨过,云起抬眼望去,只见他面上敷着层铅粉,唇间一点朱砂红得瘆人,她悄悄扯了扯赵书柘的衣袖,却见夫君已转身踏上丹陛:“你去东宫多有不便,且去给太后请安。”
言毕,便带着自家小厮,转眼没入云纹缭绕的东宫重门。
贺云起虽连连应声,但瞧着身后的竹月和皎玉亦是谨慎非常,生怕跟漏一步,心中更是忐忑,她进京不过七日,逛逛勾栏瓦肆、乐坊酒楼什么的倒还得心应手不漏怯色,可若是在宫中行差踏错触怒天颜,保不准脑袋和身子就得分开回家。
慈安宫的游廊曲折似盘龙,廊上镌刻雕镂不必细看就觉得精巧灵动,檐上的壁画更是色彩琳琅,叫人眼花,前面那内监已前去传话,云起忙跟上去,正好里头一个年纪稍大的嬷嬷出来,满面堆着笑:“太后请王妃进去。”
引路的太监便候在外头,云起一行跟着嬷嬷入了殿内,便见得数步一对宫娥垂手而立,当真是天下灵杰尽归皇家所有,瞧这些宫人,个个出挑。
“给太后大娘娘请安了,大娘娘万安。”再进了里屋,云起便慌张着行礼,生怕错了礼数。同行的嬷嬷一把把她扯着,笑道:“大娘娘还在里头呢。”
云起漏了怯,好在那嬷嬷并未见怪。绕过一处金漆闲鹤屏风,便见上面软榻上歪着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手里拨弄着一个金兽小香炉。
“给太后大娘娘请安。”贺云起伏在织金蒲团上,额间东珠压得生疼,忽闻环佩叮咚,抬头正对上一双嵌着翡翠的翘头履——太后竟亲自来扶:“好孩子,快起来吧。”
云起起身来,却依旧垂着眸子不敢看人,殿内四下如寂,只听见她鬓间珠翠轻摇,倒让人觉得奇怪。
“谢太后娘娘。”云起有些胆战心惊,生怕自己谢恩太迟触怒太后,可抬眼唯见娘娘面色祥和,虽是有些年纪,鬓上倒不见一丝华发,头上只束着几股金钗,依旧是雍容华贵,只有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略显疲惫浑浊。
“可算是见到真容了,柘儿可当真是金屋藏娇,成婚好几日了才放你出来。”太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见那云起有些拘谨,忙打趣道。
云起忙答话:“王爷说,臣妾比不得京城里的闺秀,没规矩的很,怕叨扰您清净,如今才来请安,还望大娘娘恕罪。”
“这算什么话?当初他为了娶你,可在宫里来来回回闹了好几次呢,他再说这话,你只管来回我。”太后话语里有些嗔怪,继而又道,“做这京城里的闺秀有什么意思?一辈子也没个畅快日子。”
这太后大娘娘本就不是个严肃苛刻的人,云起听到这里,倒是宽心了不少,落座便端起那满刻金凤暗纹的黑釉建盏,想品一品这慈安宫的好茶。
盏内茶沫乳白,只是其间似乎漂着什么,没想到这皇宫里的宫娥当差这么不小心,竟不慎掉了脏东西进茶水里。云起伸手进去捻,原来是一瓣粉白的桃花。
这屋子里的下人见了云起此举皆忍俊不禁,那太后更是笑道:“这是百花茶,快尝尝看。”
云起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小心品了一口便赞道:“好香,当真是好茶。”
“难为你喜欢,这宫里也就老身爱喝这茶。”太后有些惊喜般,招手让云起上坐,那云起见了,忙放下茶盏,坐到大娘娘身边。
太后携了她的手,上下又仔细打量一番,似是叹惋般沉吟片刻:“如今管家理事的可受你那婆母的气?”
云起顿了顿,忙回话道:“王爷还未曾命我管家。”
“也好。”太后缄默一阵,点头道,“你休养好身子,早给柘儿添个小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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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起听了这话,倒不禁想起昨夜与夫君两情缱绻,云雨之间山峰之巅,那赵书柘也是如此说,还许诺若是一朝得男,这王爵之位定然由他继承。
云起正红着脸不知如何答话,就见下面宫娥进来传:“长泽王来请太后安。”
话音才落,便见上来一个身着月白色蟒袍的男子,伏身行礼道:“皇祖母万安。”
云起忙起身来福了福,那人眉眼疏朗,清逸俊秀,是不同于赵书柘的另一种标致,其间的区别还要等她细细看来。
可谁知待贺云起看清这人的容貌,倒被结结实实地唬了一跳——竟是前夜与李昌源在千醉坊饮酒的那人,绝对是错不了的,一时间她也慌了,那天男扮女装被他戳穿,也不知他是否认得出她,一个流连烟花的王爷,想是一天要见无数女子的脸,再说这长相相似之人也不少,他只要有一分拿不准,就可反告他一个污蔑……
“还不见过你嫂嫂。”太后娘娘催促着。
那长泽王似笑非笑地行过礼,落座看茶,云起还怔怔的,幸而太后又携了她的手,她蓦然才回过神来,如坐针毡般避开那长泽王的眼睛。
“可是见了皇帝过来的?”太后一面命宫人给长泽王奉了一盏西湖龙井,一面问道。
“是。”那长泽王回话说,“父皇才念叨您寿辰将近,要让二哥哥好好主持着热闹一番呢。”
太后听了却皱了皱眉毛:“他整日也没个新鲜的,你且去回了皇帝,我这寿辰定得你来办才好。”
“祖母厚爱,只是儿臣只顾吃喝,给您弄些新奇逗趣的吃食还行,这寿宴儿臣实在也撑不起来。”长泽王忙起身拱手,推脱道。
“你这孩子……”太后摇摇头,“也不怕你嫂嫂笑话你。”
贺云起听了连连摆手,正欲说话,抬头却见那长泽王一双黑亮的眸子,慌忙又垂了眼睛,彼时的长泽王对着太后一脸笑容可掬,声音细腻温柔,全然没有了当日的犀利果断,与千醉坊那位判若两人,难怪云起没有一眼认出他来,不过此地不宜久留,云起忙借故向太后起身告辞,快步出了慈安宫。
“姑娘,姑娘。”竹月和皎玉三步作两步的跟着,见云起脸色煞白,也是担心的紧,可她哪里顾得这些,只希望那长泽王未看清自己的脸,未起疑才好。
“笑盈盈。”忽地听见一声,云起才迈出的脚顿了顿,便被身后快步跟上来的皎玉结结实实撞了个趔趄。
7. 惊魂未定
这主仆三人乱成一团,云起更是站不稳正要直奔那大理石地砖而去,幸而竹月手快,一把将自家主子扶住。
这贺云起才站定,抬眼却见一双玄色云纹皮靴,再往上看,便是一身月白色的蟒袍,上面金线绣着的五爪金蟒栩栩如生,似乎下一秒就腾云驾雾直奔她而来。
“笑盈盈,你走的好快,倒叫本王好赶。”长泽王赵君时背着手,脸上的笑意分不清善恶。
“殿下怕是认错人了。”贺云起佯装镇定般扶了扶鬓上的明珠步摇,不料这长泽王却面色一沉:“前夜还是李兄怀中的俊俏小郎君,今日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赵君时忽地俯身逼近,吓得云起直发怵,这人怎么千变万化?方才在太后跟前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去哪了?
“你想干嘛?休要空口无凭地污我清白?”贺云起硬着头皮梗着脖子,依旧嘴硬道。
话音才落,却闻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那长泽王又是一脸的笑容可掬:“张公公这腿脚倒是越发利索了。”
“王爷说笑,奴才是来寻凌川王妃的。”说话的是慈安宫里的一个老内监,眼见是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竟由两对宫娥拥着一路蹒跚而来,言语间气喘道,“太后说原是第一次见王妃,特赐了青玉嵌宝项圈一对,缂丝宫扇两柄,另有越州缭绫十匹。”
云起忙行过万福礼,含眸微笑:“劳烦大人走这一遭,太后这般厚爱,云起当真是惶恐。”
“老奴哪里担得起王妃一句‘大人’?”那内监边说边将手中的礼匣又递上前来,“太后说王妃得了空也常来宫里坐坐,一回生二回熟,只当自家一样的。”
云起又道了一番谢,又命竹月和皎玉去接那宫人手中的礼。
“张公公,嫂嫂身边不过两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怎拿得动这么多东西?”长泽王在旁边瞧着,不禁开口道,“若是跌了皇祖母的心意,只怕是不好。”
“正是正是。”张内监忙答话,“老奴是特来送王妃出宫的,王妃不必劳动,这些交给她们便是。”
长泽王此时倒是贴心,一并带着身后的两个小厮,接了那宫女手上的东西,笑道:“你们只管去回祖母,她老人家身边少了人恐不得力,君时帮着送出去便是,你们且回去伺候着吧。”
他能有这么好心?云起狐疑地看着那赵君时拿了赏赐转身而去,只有些谨慎地远远跟着,绝不想再给他继续喊“笑盈盈”的机会。
“躲着我?”长泽王一张阴贽的脸在云起面前无限放大,离着她只有几寸远,“那日千醉坊,是谁派你去的?”
这地方静谧,四下也无人,贺云起瞬间汗毛倒竖,背脊发冷,正支支吾吾的不想承认,却被人一把摁住脖颈,长泽王力气实在是不小:“回去告诉赵书柘,他和太子的勾当,本王也知道不少。”
竹月和皎玉吓得乱叫,一齐拉开那长泽王,云起满脸憋的通红,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只觉得耳里的声音闷闷的,除了皎玉和竹月在唤她,还听到一句:“若再让本王在千醉坊看见你,一定杀了你。”
抬眼看去时,面前已空无一人。这个赵君时,当真是下的死手,云起抚着颈间几道红痕,缓了好一阵才慢慢从地上爬起——千醉坊断断是不可再去了。
凌川府的马车就等在中华门外,这主仆三人捧着大大小小的匣子出来,便见跟着赵书柘同去的一个小厮文朗已然等在车马前,旋即带着另外几人上来迎接。
“王妃出来的早,王爷同太子有事相商,还要去各宫请安,得费些时辰呢。”瞧这文朗虽生的精瘦,力气却出奇的大,将那东西都接了,见着云起脸色不好,又道,“王妃若是乏了,可先回府上去。”
此刻已过午时,淑云堂却还未摆上食案,云起惊魂未定,饥肠辘辘,倒还细心装了一阵瘸子,坐定才催孙妈妈快盛碗热汤来喝,岂料那孙妈妈却挥退房内侍婢,还嘱咐竹月不肯让人到近前来。
“谁又惹您生气了?”云起自顾坐在那软榻上,当真是累得腰酸背痛。
孙妈妈也没个好脸色:“你前日夜里去哪儿了?”
定是竹月和皎玉告的密,云起这般想着,还未答话,只闻孙妈妈冷哼道:“你也不必疑心她们,那两个丫头虽只跟了你这些天,眼见是忠心的,西门上夜的婆子说,听见有人半夜把角门开了,这西边除了你,谁还有这个胆子?”
看着云起心虚,孙妈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三更半夜往哪里跑?王爷如今是骄纵你,可你也得掂量着,如今你不仅是王妃,还是咱们贺府里出来的三姑娘,天子脚下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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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若是被人看见了,你置贺家于何地?”
“您快顺顺气,别伤了身子。”云起看那孙妈妈气的满面通红,不禁低头服软,想来前日去千醉坊一事实在是不妥,便也不敢多辩解什么。
“你也别不服气,别说如今我说教你,就是贺三姑娘真在世,她做了王妃,我也一样这样教训。”孙妈妈却是更来了劲,云起听了不免警觉:“孙妈妈!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二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若断了,二人都不得好过,如今孙妈妈却敢这般声张。云起忙挑了门帘,见堂外四下已无人,才稍稍放心下来。
孙妈妈倒也明白自己失言,转而道:“你救贺家于危难,我心里是感激的,只是做王妃要有做王妃的手段,如今王爷在家里,你多笼络些,瞧着这府里冷冷清清的,若是早日生下个哥儿,地位自然也就稳当了,若再有些权柄再手里,谁还能拿咱们怎么样?昨日那三个新妾,我都安顿在西边了,有个什么动静也别想瞒着你,免得在东边离着王爷的书房近,一个个狐媚子勾引王爷去。”
云起听了这话,也觉得分外有理,不仅要做狐狸精,还要做贤良淑德的狐狸精,便亲昵挽过孙妈妈的手:“就知道妈妈是待我好的,如今也饿了,传饭上来吃吧。”
今日这午饭倒是备得齐全,栗子炖鸡汤,五味杏酪鹅,蜜炙羊脯,各色豆腐小菜满当当摆了一桌,贺云起慌忙净手漱口,满满添了一碗热汤祛寒压惊。
皎玉端着一盏卤梅水进来:“这个翠簪,四体不勤,闲话还不少,嘱咐她煮碗雪梨汤,竟还使唤不动,只得了这个,姑娘先尝尝。”
云起正欲发话,却见文朗进来,在那屏风后面拱手作揖:“王妃在用饭便好,王爷叫人回来传话,说还得晚些时候回府,叫王妃好生用饭歇息,不必理他,若有想吃的想玩的,只管叫人带话去,他寻了带回来便是。”
这话倒是让云起心头一暖,正盘算着叫带几个大烧饼,再并些时兴金银首饰的,却适时想起孙妈妈方才的话,忙放下碗箸回道:“旁的倒没什么,过正午天凉了,也不知他什么时辰回来,且带件斗篷去,着了风可不好了。”
话毕,便亲自起身从里间拿出一件灰白色的羽缎斗篷,细心叠好,那文朗拿了,便告辞出去了。
8. 欲承管家权
暮色四合,淑云堂前冉冉挂起几处抹红的宫灯,赵书柘才踏着青砖甬回到府中来。
彼时贺云起正凭着廊前栏杆与皎玉说话,远远就见这凌川王爷耷拉个脑袋,瞧着像是吃了官司的模样,便忙迎过去:“王爷回的好晚,可用饭了不曾?”
“天气这么凉,娘子怎么在风地里站着?”赵书柘见了云起,忙过来拉她的手,眉间犹带着禁中带出来的倦色,“在大娘娘宫里用过点心了。”
云起倒是心疼的紧:“那怎么成?得吃些热汤饭才好,正是厨房那几个丫头的手艺不佳,一会儿我亲自去,给王爷做香饮子来喝。”
前面竹月已掀了帘子,正引王爷往正堂走,云起带了皎玉回身便要去厨房,瞧着快到了用膳时分,院子里丫鬟婆子来来往往人也不少,那赵书柘却不肯挪步:“娘子还会做香饮呢?”
这话倒平白勾起旧事,她在贺家少说做了五年的烧火丫头,香饮子更是做的远近闻名,若不是有人戏称她叫“香饮西施”惹了麻烦,她才不至于“金盆洗手”直至今日才有机会重操旧业。
不提也罢,那云起靥上浮起一层浅笑:“夫君不信,只管同去,只是怕这厨房不干净,碰脏了你这新换的斗篷。”
赵书柘似是更来了兴味:“不过一件斗篷而已,弄脏了再做便是。”
这会子厨房的活计才忙完,孙妈妈一面安顿着几个婆子丫头将饭食预备好,一面催着那翠簪温一壶桂花酒。
那翠簪却是没事人一般,慢条斯理地生起炉子来。
“王爷都回了,眼瞧着上面要传饭,你还在这儿磨蹭,皎玉今日说的果真是没错,有你这么当差的吗?”孙妈妈叹了口气,自顾去温酒,谁知那翠簪听了这话却跳起来:“我本就不是在这厨房里帮闲的,许多活计我偏偏就是不会做,你们贺家的丫头如今金贵了,野鸡变凤凰,陪嫁的也狗仗人势起来了,我们可是府邸旧人,论出身能差你们姑娘哪里去?没道理听你们这些乡下来的在这耀武扬威。”
贺云起听了这话,住了脚步,回头见那赵书柘面色一沉,问:“谁在里头嚷?”
“王爷,是东院拨来的翠簪。”皎玉忙回话。
赵书柘闻言,眉头微动:“她怎么在这儿?”
“后院之事,王爷不必操心,自有内外管事的安排打点,上头还有母亲大人,这丫头虽言语无状,但到底是在府里当差多年,又是伺候过王爷的,若要处置,还得去椿萱斋讨个示下。”云起瞧夫君面色转冷,又接过话来。
果不出她所料,赵书柘是最不爱听“椿萱斋”三个字的:“讨什么示下?你是凌川王妃,当掌中馈,后院内宅都是你说的算,何必看旁人的脸色?”
“王爷别动气,那便喊她家里的来,把这丫头赶出去了事。”云起宽慰两句,见赵书柘愠色未减,拂袖而去,便嘱咐皎玉跟着,一并去叫那管事的也上来,又进厨房让那翠簪去堂上听命。
翠簪本就轻狂,还当是王妃怕了她的威势要换她去做房里的贴身丫头,直到见了那刘管事带了她兄嫂来,说要赶她出去,这才跪下求饶,鼻涕眼泪一把,楚楚可怜地跪到赵书柘面前去,那赵书柘本就心情不佳,冷眼申斥了两句,便叫文朗把人拉了出去。
此刻云霞厅摆好了饭,贺云起亲自捧了鱼洗上来:“王爷,先净手吧。”
这边赵书柘还是一张冷脸,不情愿的将手伸进那白茉莉泡成的水里搓了两下,那边皎玉喜滋滋地报上菜名:“今日厨房备了酒蒸鸡,鲜笋糟鹅,嫩茭白,梅子姜,还有才送来的鲜蟹,配着这桂花酒吃。”
“还有新做的香饮子,王爷尝了也驱驱寒。”云起放了鱼洗,又捧上茶水痰盂,竹月也适时送了这王妃亲手做的竹叶春上来,余下的几个丫鬟也跟进来预备着布菜,一时间这云霞厅也热闹起来。
赵书柘一手接了茶盏,另一手携云起入座,眉目忽而舒展,柔声道:“让她们做就是了,娘子好好歇着吃饭。”
瞧着夫君像是气消了,云起见他漱了口,神色如常,倒觉得刚才的冷脸是自己的幻觉——赵书柘这般温柔的男子,怎会像赵君时那样阴晴不定。
“娘子这手艺真是极佳,香饮做的甘甜可口,倒是比往常喝的强十倍。”赵书柘咂咂嘴,不住称赞,“有这手艺却还瞒我。”
“王爷这几日不在府里,怎么有机会?”云起垂眼含笑道。
“方才是我急躁了,对不住娘子。”赵书柘自斟了一盅酒,仰脖子饮尽,觉得身上暖了,又动手拆起蟹来。
贺云起捏着银箸的手微微一颤,她在贺家灶下数年,听惯了呵斥讥讽,这般温言软语倒比珍馐更教人无措,可见赵书柘真心了。
正待开口,却见孙妈妈在屏风后使眼色,忙顺着话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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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妾身愚钝,不解王爷心意,说起今晨进宫请安,太后娘娘还问起府中中馈......”
“大娘娘倒还真是关心你。”赵书柘忽而冷笑,手中的蟹八件锒铛落入骨碟内,云起此刻正满心盘算着怎么接话妥当,完全顾不上观察这赵书柘的神色,更来不及品这话的意味:“正是呢,说句僭越的话,妾身是王爷内助,学着些管家理事,也能让椿萱斋那边歇着不是?”
“这是自然,这些日子本王在外公务,没顾得上调停,明日让刘平家的来,你放心跟着料理就是。”赵书柘顿了半刻,竟不费吹灰之力般应了下来。
云起喜不自胜,故作矜持般起身道谢,忽而见小厮文星进来通传:“王爷,宫里头来人了。”
赵书柘也不忙着起身,只自斟了一杯,云起不敢催促,一面递了方巾过来,一面关切道:“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今日去见了太子,陛下派人来盘问一番罢了。他二人既然嫌隙已至此,又何必做父子?”赵书柘接了方巾擦了手,眉头紧皱地起身来,依旧将那拆好的一碟子蟹肉放在云起面前,“先自己用膳吧,不必等我。”
残席未撤,云起倒为着这事悬心不已,便放了碗筷,传了小厮文朗进来问话。
“王妃别挂心,原也没什么的,王爷只是照例去东宫复命,皇上呢,也是照例派人来问话。”那文朗垂着手弓着身子,远远立在那门口。
云起依旧是不放心:“王爷回的这么晚,可还有什么旁的事?”
“小的同王妃一齐回来的,后面的事,小的也不知。”文朗讪讪一笑。
那孙妈妈在旁边瞧着这二人一问一答的皆没问出个要紧来,便拿了个早备好的包袱上来递给文朗,见他踌躇不敢接,笑道:“听说你下月要娶妻,这不过是两三匹喜庆颜色的缎子和几件首饰,既是王妃的心意,也让我们淑云堂沾沾喜气。”
文朗听了,半推半就地接过来,连连道了谢,又说:“今日只听说大娘娘冲王爷发了火,旁的......也没什么了。”
“大娘娘发火?”云起更是不解。
“小人也只是听人说,并不真切的。”文朗忙解释道。
云起见这小子狡猾非常,光回些囫囵话,倒气不打一处来,但依旧叫皎玉好生送出去,那文朗也是千恩万谢的,又给云起磕了头,抱着包袱出去了。
9. 芙蓉泣露
云起掌家之后,倒实在想给这凌川王府的秋光添三分肃杀,只奈何每日晨起,椿萱斋的闭门羹倒比那打更的梆子还准——这老太妃偏要杀她这个掌家娘子的威风。
不过贺云起也不恼,依旧回淑云堂里来,卷云轩中一切妥当,正是学做贤妃的好时机。
入秋天凉,早有人给榻上铺了雪白的坐褥,在面前四方的黑漆描金木桌上奉上新鲜瓜果,熏上香炉,云起方饮过半盏建溪团茶,便见刘平家的方妈妈引着十二位管事嬷嬷鱼贯而入。
这些老仆惯会看人下菜,个个垂手侍立,眼风却往新主母面上扫。云起捏着青瓷茶盏,忽见盏底落着片残菊,原是方才廊下沾的,倒像极了自己这飘零境遇。
“禀王妃,昨日针线房领了十匹蜀锦,说是要给三位姨娘裁冬衣。”为首的李嬷嬷递上簿子,特意将“三位姨娘”咬得重些。云起翻着账册,墨字几行虽都认识,可不知为何在眼前游成蝌蚪,忽想起在贺府当差时,主母查账不过翻两页便知端倪,如今自己倒真成了睁眼瞎。
刘平家的见状,忙凑前指点:“这蜀锦市价一匹五两,王府采买却有门路,折下来不过三两七钱。”
云起恍然,原是要考她盘账功夫,这倒不难,从前扬州方氏破家之前,便是举家从商的,论来她还是商贾出身,自小便也耳濡目染了些。
指尖在算珠上拨弄半晌,忽听得外头檐马叮当,原是起了西风,她将簿子一合:“既如此,着人往城南张记再问价,若确比市面便宜,便按旧例支银子。”话毕抬眼扫过众人,见李嬷嬷面色微变,心下便知这账目必有蹊跷。
于是等那婆子下去,便与那方妈妈商量:“针线房的人不老实,不若发落了去。”
“王妃学了这几日,如今看来倒是长进了。”方妈妈平日是个冷面妇人,今日却展了笑言,“只不过偌大王府,后院冷清人丁单薄,掌家不宜太过苛刻,若无太过犯上造次者,不必急于这一时的。”
看云起有些似懂非懂般点过头,那方妈妈收了笑:“前日提醒那凉平王府嫡孙周岁之事,王妃预备的怎么样了?”
糟糕!竟把这事给忘了。
好在这几日留心,凉平王府的底细倒是知道不少,这凉平王乃先帝第十子,资质平庸且出身寒微,还是新帝登基才给他加封的王爵,哪有由太后亲生的先凌川王体面,拜高踩低的手段是王府惯用的。
不过转念想到李长吟待自己亲厚,她的春哥儿云起并不想怠慢:“小孩儿家的周岁,若是赶得及,去取那金丝细绣的绸缎来,我亲自做些肚兜衣裳,再并两双小鞋,几顶虎头帽......”
“错了错了。”刘平家的皱着眉头,言语里又没了好气,“宗室嫡孙,又是李氏所出,焉能如此怠慢的?重新拟了单子来看!”
老百姓都以为皇帝用的是金锄头,云起也以为这王府送周岁礼同郡县乡下一样,送些肚兜衣裳已算敬意。
“快拿库房的册子来我看看。”云起从那满册珍宝中挑出一对赤金镯子,一个莲纹项圈,瞥过那方妈妈神色无异样,才吩咐那皎玉,“好生用礼匣放好,拿上来我亲自过目。”
至晌午时分,这管家琐事已毕,赵书柘遣了孙妈妈过来,接云起过云霞厅用饭:“东宫急召,王爷让王妃先用膳,今日有鲜炖的羊肉,是王爷吩咐的。”
“眼看要过正午,也不留着用完饭再走。”这些日子赵书柘半刻不离淑云堂,连那三个姨娘侍妾的院落也一步不曾踏足,这骤然离府出去,还真让人空落落的不习惯。
“宫中叫的急,打量着王爷还是记挂你,趁着着势头正紧怀个孩子才是。”孙妈妈得空便念叨这事儿,真磨得人耳朵起茧,云起不爱听,胡乱吃了两口饭,便回房中卧着歇息,彼时才熏了香,正是午后困倦昏昏欲睡之际,偏有人推门进来。
“王爷可会挑时候,我这才睡下。”贺云起理了理鬓上的头发,挣扎着起身来。
赵书柘忙赔笑:“扰娘子安睡,我该打,原是有急事的。”
“什么急事,莫不是又像上回,急匆匆的就走了,撇我一个新妇在家?”云起看那赵书柘的神色,便知其中有端倪,只是不明白这新婚情浓,每次远行他怎么像个没事儿人一般,反而还有些兴冲冲的。
“正是,上回采办的差事还没办,这回又添了些旁的,一并去替太子办妥。”赵书柘解了蹀躞带,往那榻上一歪,云起便过来替他脱鞋,谁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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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离家,那老太妃又要闹些什么事来:“就不能不去吗?”
赵书柘这才看见云起的神色,连忙扶她起身道:“等这次的事情办妥了,必然是能在京城好好歇息个半年功夫的,这行李细软都有文星他们,娘子这几日管家劳碌了,芙蓉他们排了新曲子,不若喊上来听一听。”
“什么时候动身?”贺云起不接话,依旧问道。
“明日辰时,仍是和书樟兄一起。”赵书柘见云起背过脸去,便过来拉着她,“今日你便好生歇着,有什么事只让下人们去便是了。”
说罢又喊了红簪进来:“你去瞧瞧,那清吟小班怎么还没上来?”
云起冷笑道:“凌川王府家大业大,园子也九曲十八弯的不好走,偏我一人住在西边,离你那伶乐楼最远,姑娘们过来固然得要些功夫的。”
“这淑云堂敞亮气派,原本就是给你住的,难不成动身搬到东边去?那些个屋子逼仄不说,也没有比淑云堂富丽的,如今不还有那三个陪你嘛。”赵书柘陪着笑,将茶盏递到云起面前。
“我看不然。”云起接了茶,“东边有一处慕瑶轩,修的极其雅致,前两日过去瞧,还见半丛茉莉,可见那地方地气是极暖的,离伶乐楼也近,我觉着比这淑云堂强十倍。”
赵书柘不语,端起茶盏来,面色也辨不清阴晴,正巧红簪来回:“清吟班子的来了。”
“那便请王爷移步到前厅听曲吧。”云起弯下身子,预备着给夫君穿鞋,那赵书柘又品了一回茶,才放了茶杯,伸脚穿了鞋子又换了身外袍,携贺云起到前厅来。
且说这清吟小班一共十五个女子,唱戏的一共八个唤作梨香班,唱曲弹琴的一共七个唤作浅吟班,今日来的是浅吟班的七个,为首的芙蓉素着发髻,只穿一身粉白的衣裙,抱着琵琶上来行礼:“王爷万福,王妃万福。”
这芙蓉素日善昆曲,如今却要奏琵琶,云起也觉得新奇,只听她轻拨银弦,那乐声犹如滚珠一般,好似凤凰啼叫,云起又想,自己哪里听过凤凰的叫声?忍不住发笑,抬眼却见芙蓉眉眼款款,似有悲切之意,那赵书柘也锁着眉头,歪在那榻上一言不发,云起倒是大为不解,难不成这芙蓉竟与王爷有旧?
10. 赴宴
赵书柘离京后,那凌川老太妃的身子倒是像忽的得了什么灵药一般,明明前日还卧床不起不能见客,第二日竟能出来逛园子。
饶是晨雾未尽,贺云起在正厅廊下足足立了一个时辰了,青砖地上凝着夜露,绣鞋底浸得发潮,那老太妃身边的朱嬷嬷方才掀了帘子出来,堆着笑说主子今日胃口开,要王妃伺候着用碗碧梗粥。
“前日咳得连参汤都进不得,今晨倒能进半盏冰糖燕窝。”皎玉扶着云起往小厨房去,忍不住悄声嘀咕。
云起忙用绢帕掩住她的嘴,眼角瞥见穿堂里闪过苏娘子石榴红的裙角——那是个掐尖要强的主,某次来淑云堂寻王爷被一口回绝,撒泼一回又安生了两日,不想今日又活泛起来。
依照府里的规矩,三个姨娘是要日日来淑云堂请安的,只不过看着那苏娘子不好相处,花娘子又羸弱,周娘子虽妥帖,但云起正为着那些个账本簿子头昏脑胀,实在是没功夫应付,便嘱咐免了这些礼,各人也随意。
于是到了这日春哥儿的周岁,贺云起像是得了什么救赎似的,一早便起来梳洗,预备着过府贺喜。
自打上回有翠簪作例,如今又是云起管家,这淑云堂的下人,干活都分外尽心,恨不得赔上十个小心谨慎。
“这衣裳做的不错,回头吩咐他们上来领赏。”云起在那铜镜中左右瞧瞧,很是满意,“这料子的颜色选的也好。”
“柔蓝色的确大方,太后赏的料子,听说是叫水碧生香,细细闻上去好像真是有香味。”皎玉一面说一面拿鼻子在云起周身嗅,惹得云起笑道:“这是什么样子?一会儿外头的丫鬟进来了,倒要笑我偷偷在院子里养了只娇憨犬。”
“哪是娇憨犬,分明是只馋嘴犬,一大碗杏仁酪,被你吃的只剩这么一小盅。”竹月端了早膳进来,皆是些点心小菜,并一碗热粥,一应放在食盒里,看着倒十分精致。
皎玉闻言忙过去帮着摆饭,回道:“谁叫孙妈妈今日小气,这么好的杏仁酪,统共才做了一碗。”
“罢了,左右我也不爱吃甜的,这一盅也给你吧。”云起将那掐丝珐琅小盅推到皎玉面前,皎玉倒是欢喜,连连道谢,竹月一面笑一面给云起端了热粥来:“今日有事,可不必在那边蹉跎,王妃好好用些粥菜便出门吧,轿子已备好了。”
入京以来,这是云起第一次赴宴,孙妈妈便又多打点了十来个仆从,还央了府中几个积年的老嬷嬷一同去,唯恐自家姑娘行差踏错,失了脸面。
这日头甚好,凉平王府也分外热闹,虽是小孩儿周岁,可见各人重视,这门口门庭若市倒是一丝不乱,云起下了轿子,便有丫鬟过来引路,门口一对年轻夫妇连连招呼,看了拜贴,那妇人忙见礼:“凌川王妃万福,我家嫂嫂在院子里头候着王妃,只念多日未见您。”
想必这便是李长吟的亲弟妹,京城里美誉最盛的贤妻,云起忙伸手扶过她:“不必多礼。”
话未说完,李长吟已从影壁后转出来,云锦披帛扫过青石阶上落菊,急急携了云起的手:“在内院就听说你来了,快随我进去。”
云起还念着那日千醉坊之事,面色有些尴尬,但如今见李长吟这般热情,倒是略略放下心来:“这天儿也好,嫂嫂怎么不把春哥儿抱来见客?说起来我也没见过呢。”
“一早起便闹不舒服,郎中还在看呢。”李长吟摇摇头。
凉平嗣王不在府上,又是正宴,这李长吟还亲自迎出来,云起怕她事忙,便催道:“嫂嫂且进去吧,我先去给王妃请安。”
“也好。”李长吟压了声音,“今日他舅舅也来了,你可仔细,离他远些。”
宴席设在凉平王府的仰菊厅,旁边便是百菊园,这时节各色的菊花开得甚好,宾客便在这园里或赏花垂钓,或蹴鞠捶丸,湖上设了一处乐舫,有丝竹班子在船上奏乐,乐声悠扬婉转,十分雅致。
彼时云起给凉平王妃请安出来,才入了百菊园,便听见人人议论,说是这小寿星的舅母没来,来的却是个房里做妾的。
“哪有这样打自己亲妹妹脸的?既是正妻病着便自己来罢了,带通房媵妾充主子,可不像话。”
“这凉平嗣王妃本就因为嫁人这事儿和娘家闹的难堪,那李公子肯来已是给面子了。”
“可别再多嘴,正主儿在那边坐着,当心被听到。”
云起望过去,只见那四角亭下坐着个紫衣女子,这女子身侧围着五六个丫鬟,正饶有兴味地欠身看面前两个小童斗茶,也不顾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汉白玉栏杆上,脆响惊起池中锦鲤。
好体面的妾室,云起心中升起一丝侥幸,不知长姊在李府是否也过着这样的日子。
“这妇人身份尴尬,王妃还是莫要过去了。”见云起往那边去,身侧的老嬷嬷忙过来劝阻。
“嬷嬷别忧心,这毕竟是李家来的人,若没人陪着,倒显得嫂嫂轻慢。”贺云起一面往前走一面说,“亭子里人多怕站不下,你们且在外头等吧,我自有分寸。”
“娘子安好。”云起入了亭子,倒先向那妇人见礼。
那人正在兴头,闻声不耐烦地抬头来,将云起上下一打量:“这是水碧生香的料子吧?难怪闻见香味了。”
说罢,便打发那两个斗茶的小童出去,堆笑道:“恕我眼拙,不知是哪家的夫人?”
“我才嫁来,难怪这位娘子不认得,我是凌川王府的。”云起回道。
这女子思忖片刻,似恍然大悟般:“原来是王妃,可知凌川王为了娶你闹到太后跟前?这般痴情的男子可是京城独一份,倒也难怪,你这人竟如此随和。”
听她这话说的,云起便只当她是夸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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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别拘礼,只唤我单妹妹便是。”单秋月生的的确娇俏,张罗着丫鬟送果子来吃,头上珠翠轻摇,更是灵动,“她们那些王妃夫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见我来了都不搭理我。”
云起见她似乎是个没心眼的,不禁默默同情她做了癞蛤蟆李昌源的房里人,不过她倒没忘记今日来意:“单娘子说的岂不是我的心里话?我出身又低微初来乍到的,也没少遭人白眼。”
那单秋月听了,倒是像寻到知己一般,拉着云起的手不肯放,那云起趁着这兴头上,继续添了把火:“我与单娘子一见如故,可真应了那句‘有缘千里来相会’。”
“这话怎么说?”
云起低眉微微一笑,倒是卖了一阵关子,怎奈那单秋月催了两句“快说”,这才开口道:“我家早年有个丫鬟,侍奉了我好些年,转眼到了年纪本是放出去嫁人的,谁知她家人又转手把她卖了,听说投到了你家门下。”
“那可是千里寻来的缘分,我是自幼在李家长大的,说不准还认得这号人物。”单秋月听了倒是得意,这王妃话里竟有央她办事的意思。
云起见她着了道,不禁也热情起来:“那可要托单妹妹替我寻一寻了,是从我们扬州上来的,这姑娘姓方,叫什么满的,有些记不太清了。”
“那不是......”云起这话音未落,倒见那一旁的丫鬟答话,偏偏这单娘子转了神色,狠狠瞪了一眼:“就你长了张嘴?”
“将这镜花拉下去,掌嘴二十!”瞧这单娘子也是个坏脾气,一旁的丫头便小心劝了句:“娘子,这是凉平王府,怕是不好......”
“我管教奴仆还要挑地方?”单秋月眼神似淬了毒,“再多嘴我连你一块儿打!”
“单娘子大家风范,可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责罚奴才,没得失了娘子风度,不若回府慢慢计较。”云起看那镜花抖得筛糠一般,忙劝道。
“既是王妃求情,也罢了吧。”单秋月还是看了云起三分薄面,转而又笑道,“王妃说的这人我的确见过,长的又好,干活又勤勉,说起来咱们府里放她出去的时候还是一万个不舍呢。”
“放出去了?什么时候的事?”贺云起看那单娘子满眼遗憾,有些半信半疑。
“两年前就放出去了,年纪到了,自然是出去嫁人了。”
单秋月在撒谎,云起看着她端起那茶盏,细细吹着,小口品着,眼神闪烁,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热络,便更是笃定自己的想法。
适才那主仆两人的来回,云起来不及细想,便见前面一阵热闹:“小寿星哥儿出来了。”
“那便好那便好,没给我这个旧主丢人便好。”云起满腹疑窦,脸上却一丝也不显露,知道再追问下去会惹人起疑,这单娘子也不见得能吐出实话来,便借故告辞,“前头热闹,我去瞧瞧小寿星。”
11. 月银风波
宴席已散,云起回府时天色将近迟暮,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忧心长姊,不过下车时被北风扑了一阵,她这额角竟隐隐有些作痛。
“姑娘且用些姜茶。”皎玉捧着錾花银盏近前,见王妃仍怔怔望着廊下,暗叹口气将红木凭几往前推了推,“方才竹月已去请许郎中了,算时辰也该到了。”
云起心事未定,依旧想那单秋月为何在长姊之事上撒谎,只怕是内宅斗争,怕长姊攀上她这个王妃后地位越过自己,这般左遮右拦,定然给了长姊许多委屈受。
见云起立在那窗前不动,孙妈妈倒怕她受凉,忙送了一张灰鼠皮的毯子来,又贴心给她围了抹额。
“给王妃请安,王妃万福。”来人躬身长揖,云起望过去,正撞进一双含烟笼雾的眸子——那许千逢生得着实清俊,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若非颀长身量与男子发冠,倒似画中走出的洛神。
只是这长相太过阴柔,云起倒不将其归于男子清秀,只料想他若是个女子,该是怎样的谪仙。
那许千逢见云起不答话,进来时又上前福了福,瞧她神情呆滞面色疲倦,便问道:“王妃的气色可不如从前好了,可是最近劳碌了?”
劳心伤神,贺云起这段时日的确辛苦,听了这话不觉苦笑:“劳碌不劳碌的,都是命罢了。”
“王妃年岁这么轻,何故要信命?该是好好保养自己才是。”这许千逢一面答话,一面从袖中抽出块双色的鲛绡,覆在云起的腕子上。
才放好脉枕,却见王妃忽然轻笑:“都说许郎中妙手仁心,怎的手掌倒比闺阁女儿还要光洁?”
这话说得俏皮,倒教那年轻郎中耳尖泛起薄红,云起并非存心调笑,只是许郎中这手纤细白嫩,少不得惹人多看两眼。
许千逢指节微顿,温声应道:“家慈擅制玉容膏,舍妹又爱调弄花露,时日久了便成了这般模样。”
云起瞧着自己的手,虽泡着玫瑰水也精心养了十几日,皮肤略细腻些,到底是除不掉从前灶台下烟火熏出来的颜色:“令妹手巧,想必也是个锦心绣口之人,什么时候也让我见识一番。”
许千逢面色微沉,“她腿上有些残疾,因而不常出来走动的。”
云起原不过想看看这许家小妹是否和兄长一般是个绝色,倒不想失言了,幸而竹月在旁边眼尖,忙过来奉茶,打岔道:“我家王妃这大半个月确实是辛劳了些,还请许郎中开张好方子给补补。”
许千逢见这凌川王妃神色变化,忙笑道:“王妃不必挂怀于此。”
搭过脉,竹月请了许千逢到外间吃茶写方子,孙妈妈见要过晚膳时分,忙来问要吃些什么,彼时云起虽也没什么胃口,想想又觉得嘴馋那鲜肉烧饼,最好要多放些嫩葱韭菜的,往前怕赵书柘嫌弃那味道,忍着不吃,如今倒是有机会了。
贺云起病着,孙妈妈便也由她了。
“今儿春哥儿也病怏怏的,别是过了病气给姑娘。”皎玉在一旁看着云起无精打采,也是心疼。
“我这身子倒没什么大碍,那小孩儿娇弱,长吟嫂嫂不知该怎么心焦呢。”云起扶了扶额头,倒是觉得头疼比方才要轻些,“不过还是得有个孩子傍身才好,今日瞧那长吟嫂嫂在府里,众人鞍前马后当真是受用些。”
“这有什么难的?左右郎中在这里,可叫他开些药方助女子怀胎的。”孙妈妈觑着时机便说这话,也不等云起首肯便去了外间。
半炷香的功夫,那许千逢便送了方子进来:“这是京中妇人常求的罢了,王妃照着这方子吃,我每隔五日来上一回,摸了脉象再作调整,身子调养好了,受孕之事自然也容易些。”
说罢,便一并与那治头疼的方子给了竹月,云起又谢了一盅茶水,孙妈妈才千叮万嘱地送人出去,对外也只说云起头疼是顽疾,要那郎中时时进府医治的。
吃过晚膳,贺云起又觉得好了些,便叫丫鬟兑了玫瑰水上来洗手,才坐定,就见方妈妈上来请安,又递了张单子过来:“明日是府里放例银的日子,这例银单子还得王妃先过目。”
云起一边招呼方妈妈吃茶,一边擦手接了那单子来看,那单子写的清晰明了,她也看得仔细:“旁的倒没什么,这一个侍妾一月例银六两,倒比得上三个贴身丫鬟了。”
方妈妈听王妃如是说,忙解释道:“她们仨原本是伺候王爷的通房丫鬟,每月比贴身的多一两,算作三两,后来又添了一项咱们王爷的宵夜银子,是要她们侍奉的,便是四两,如今作了侍妾,照规矩又添了二两,一共六两银子。”
“宵夜银子?”云起想到曾经在贺府,伺候公子过夜的丫鬟确实也有这么一项银子,得了这银子的丫鬟也明里暗里的炫耀,不过若是抬了姨娘就省减了,虽然这王府家大业大,但她要贤良淑德,勤俭持家,“如今她们也不伺候王爷宵夜了,便裁了这项吧,一人五两银子。”
“要说裁也裁得,只是王妃得想好其间因果才是。”方妈妈提醒了一句,见云起坚持,便也应声下去了。
第二日,云起侍奉了婆婆早饭,说起今日要放月银,才在那老王妃一张黑脸下出来,赶忙回了卷云轩,还没顾得上用饭,各处的丫鬟婆子都已乌泱泱的站了一院子,方妈妈一早送来了新的例银单子,云起照着一笔一笔的放下去。
“昨日才说要好生歇息着,今日又这般劳动。”皎玉趁着云起用茶的功夫,忙送了盏燕窝羹进来。
彼时各处丫鬟婆子皆已领到银两,正在竹月面前复称,那云起接过皎玉手中的瓷盏才喝了两口,却听见外头一阵吵嚷。
真是没个喘息的机会,贺云起才循声站起,就见卷云轩窗外掠过一道鹅黄身影,苏见月甩着泥金团扇闯进来,鬓边累丝金凤斜插,倒比正室还要张扬三分。
一进屋,便狠狠将那一包银子摔在桌上,打翻了那盏燕窝羹不说,还溅了云起一身,汤水洒到云起腕间红玛瑙镯上,周遭的皮肤也烫起些微红。
四面的丫鬟都围过来,有收拾那羹的,有给王妃拿衣裳的,有慌忙拿药请郎中的,不过多是来看热闹的。
那苏见月瞪着一双本是妩媚动人的凤眼,不由分说地破口大骂:“爷们儿在家的时候,你扣着爷们儿不让我们来请安,爷们儿走了,你又克扣我们的月钱,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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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京官家里出身的姑娘,不比你这个地方官家里来的强?还能处处受你的气不成?别人家的正妻贤良淑德,偏你是个小气吝啬的,吃你一两银子可吃穷你了?”
贤良淑德,要忍。
贺云起在心里把这话念了八百遍,岂料这苏娘子却是越骂越难听,孙妈妈上去拦不过,只将人往外拉,云起瞧她那张狂样子,便更是气急,曾经在贺府又不是没干过架,冲上去便要与她厮打。
“王妃当心。”方妈妈来的可是时候,云起胳膊已然扬到半空,正要去撕那女人的头发,这方妈妈一把抱住她的腰,竟将云起向后拦了好远。
苏娘子见了方妈妈,倒也怂了一半,只是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来:“拦着她做什么?让她打!”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的苏见月顿时噤了声。
周宜那月白的杭绸裙裾扫过满地狼藉,立在苏娘子面前:“胡闹什么?没王法了?王妃体面,没伸手打你,我可不饶你。”
苏见月哪里是个服输的性子,伸手指着周宜的鼻子:“她没克扣你的银子吗?你个忠犬还护主了……”
“把她给我拉出去!”方妈妈看不过这场闹剧,叫了两个婆子上来拉人,“禁足邀月阁。”
贺云起换了衣裳,一屁股坐在那榻上,气得直流泪,她不是没受过委屈,从前受了,也打回去骂回去了,今日被这般羞辱,竟没给打回去骂回去,当真是憋屈。
“王妃恕罪。”周宜不知何时进了内房,跪在那云起脚下连连磕头认错。
“又不是你冲撞我,你有什么罪?”贺云起用那手背揩着眼泪,方才烫伤的地方还疼着,想是对不住这双手了,才精心养了几日,竟添了新伤。
正好这竹月送了药膏进来,那周宜接了,顺势就要替王妃上药。
“让下人们做吧,周娘子坐着便是。”云起虽这样吩咐,那周宜到底也是不听,拿着药膏过来,细心抹在那伤处,药中的薄荷脑正是奏效,云起这才觉得好些。
“王妃不知道,从前在东边,见月就是个蛮横的主儿,她自恃貌美,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所以她今日也不是冲您来的,说句不该说的,哪怕是换了宫里的娘娘,她也是一样闹的。”周宜的声音温柔和缓,倒是让云起平息不少,“王妃裁了我们那一两银子,缘由奴婢是明白的,只是见月家里不如从前,如今艰难的很,少不得要贴补些,二则咱们先王那院子是空着的,没什么通房妾室,就没个旧例依照,她便以为是拿咱们开先例,王妃千万别往心里去。”
见云起止了眼泪,那周宜又宽慰道:“幸而王妃坐的定,没同她动手,今日卷云轩一众丫鬟婆子看着,王妃若打了她,倒脏了自己的手,往后王妃若拿不准这府里谁人的脾气,只管来问奴婢,奴婢定知无不言的,切莫要自己琢磨,劳神又伤身体。”
赵书柘是个有福气的,身侧美女如云,还有周宜这般的解语花,云起不禁这般想,心里对这周宜也是感激,留她吃了一盏太后赏赐的百花茶,便叫竹月好生送出门去了。
这周宜才走,就见皎玉端着一碟子东西进来……
12. 铃兰花
“孙妈妈特命小厨房现烙的。”那皎玉手里捧着一个玄色的托盘,那盘里白瓷莲花盏盛着三枚烧饼,葱花经炭火炙烤的香气裹着芝麻油香,在房里氤氲开来,“说是比昨儿那炉更入味些。”
贺云起知道,孙妈妈定是想着她受了委屈,没胃口吃东西,才送了她喜欢的来,只不过昨日吃了烧饼,却不想那味道好像不比从前,细想来她竟为了一张破饼子嫁到这地方来,便叫皎玉将东西放了,又嘱咐道:“中午叫厨房蒸条鲈鱼,配些清爽小菜吃便是。”
此时,椿萱斋里的主子正听着下人讲那卷云轩里的见闻。
“真的?你说那贺云起当真是要上手撕人头发?”王太妃自幼长在皇城,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这样的故事她也听得少,一个正头王妃,一个王府侍妾,竟为了一两银子动起手来,宝贝儿子的后院当真是无奇不有。
“可不是,若不是刘家的拦着,肯定是要打起来了。”这婆子绘声绘色地讲着,却见那老王妃面上五颜六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忙低了头住了嘴。
“老奴倒觉着是桩好事。”朱嬷嬷捧着鎏金唾壶近前,眼角细纹里藏着三分算计,“鹤蚌相争时,渔翁才好收网呢。”
说罢使个眼色,那传话婆子忙捧上六两雪花纹银,径往邀月阁去了。
却说贺云起用过午膳,倒是还无困意,左不过方妈妈下去吃饭了,便歪在那里间榻上随手翻那账本看。
竹月端着一盘栗子糕进来,放到云起跟前的矮几上:“方才看见个婆子在院子外头转悠,问她什么事她却支支吾吾半天,说是来找方妈妈的。”
“哪里的婆子?”云起将那账本合上,捻了一块栗子糕吃。
“瞧着像是伶乐楼的金婆子,不如我喊她上来?”竹月见云起点头,便出去唤那金婆子进来。
“金妈妈,可用饭了不曾?”贺云起见那婆子要行礼,忙让她起来坐着,“这时辰怎么有功夫在淑云堂门前逛?”
“回王妃的话,奴婢一早吃过了,是……是有事找方妈妈商议。”那婆子神色有些紧张,说话倒不利索了。
“她才下去吃饭,还没上来呢,有什么事你只管和我说。”云起笑得分外和善,见那婆子依旧踌躇,又说,“难不成你怕我做不了这府里的主?”
“不是不是……”金妈妈连连摆手,忙矢口否认,继而又道,“是芙蓉姑娘,说楼里糊窗的纱不好,要张罗着换,曾经王爷修这伶乐楼的时候就说过,这一处换了东西便处处要换,省的姑娘们攀比,闹出事端来。”
贺云起还当是什么事,原来不过是这苏见月一闹,众人都知道她是个小气抠搜的,故而这支银子的事情,都不敢当着面来说了,生怕被驳回去。
“那便都换了吧,要什么纱?要请什么匠人?要使多少银子?你且说清楚明白。”云起说道。
那金妈妈属实是没想着这事能办的这般容易,亏她还在那心里苦算良久,该怎么张口才妥帖,故而连忙写了单子来给王妃过目。
不过说到这伶乐楼,云起心里一直不安,芙蓉的容貌虽不出挑,但到底是赵书柘亲自挑来王府的,如今又是清吟小班的翘楚,偏生独占东头临水的雅间,更奇者,王爷宁让她们做江湖飘零客,也不肯纳作侍妾,倒叫人捉摸不透。
贺云起一面把那库房钥匙拿来给那金婆子,一面说道,“今日若得闲,我亲自去楼里看看。”
“那奴婢陪王妃去。”金妈妈得了钥匙,更是喜上眉梢,听云起这么说,哪有不依的,正笑嘻嘻的要陪着同去,那云起却摆手:“妈妈快去忙自己的事吧,我权当去消消食罢了。”
“姑娘可要更衣?”皎玉捧来件月白绣竹叶暗纹的褙子,“伶乐楼临水,要当心寒风侵体才是。”
慕瑶轩离那伶乐楼不过一箭之地,云起倒还念着那开得极好的半丛茉莉,谁知转过去一瞧,这院子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锁了。
赵书柘当真是小气,为了绝了她这动身搬家的心思,什么法子都想的到。
“王爷这是护着姑娘您呢,若是住到东边来,太妃肯定成日的来找麻烦。”皎玉伸手指了指那椿萱斋的方向,压着声音还怕有人听到,云起苦笑着摇摇头,转出月洞门,便进了千秋园。
伶乐楼修在千秋园后面,出了园子便是不知从何处引来的一股活水,流成一湾碧水横亘眼前,两只桐油小舟系在柳荫下,舟娘见王妃驾临,忙撑篙近岸。
还别说,这水曲曲折折绕楼三匝,倒把这伶乐楼弄得和世外桃源一般了。
上了岸,云起便遥遥看见一个戏台子,不过梨园班的女孩子都不在台子上头,皆散在那河边浅滩,瞧着是在摸鱼。
“天凉了,叫姑娘们别在那河水里浸着,当心身子。”贺云起想着这冰凉的河水,倒觉得冷津津的。
见船上的婆子应声,云起回身仰头望那三重飞檐的朱楼,檐角悬着的铜铃随风轻晃,惊起数只白鹭,正掠过描金匾额上“伶乐楼”三个瘦金体大字。
踩着吱呀作响的檀木梯登上二层,忽见廊柱间闪过青黛衫影,唤作玉兰的小娘子翩然而至:“王妃万福。”
这小丫头从来恭敬,云起是认得她的,性子活泼灵动,最是弹的一手好筝,想这云起是东边稀客,忙又问:“王妃可是想听新曲?奴婢这就去请姐妹们来。”
“我只是过来瞧瞧,千秋园逛了好些次,却不曾到伶乐楼来,说起来也是自家的楼宇,怎能不来看看?”云起一面笑一面拉着玉兰,“听说这楼里糊的窗纱不好。”
“是芙蓉姐姐说的吧?”玉兰听罢便过来引路,穿过二楼一处露台,便到了姑娘们的住所,云起不语,只跟着,瞧这姑娘们的房间大多都掩着门,似是在午睡,便更是轻手轻脚了些。
玉兰的房门倒是大开,门窗皆有雕刻,细看便知是一朵朵盛开的玉兰花,门楣上也描着花样,还用那瘦金字样写着“玉兰”二字。
“王爷当真是巧思。”云起喃喃一句,淑云堂虽富丽,但远远没有这个精巧,皎玉在身后跟着,也是被这花样引得东瞧西看的。
“是啊,只是这糊窗的纱颜色太深了,如今白日又短,过了正午就得点灯……”玉兰说着,便要请云起进屋去瞧。
云起却只扶栏细观,见每间厢房的门楣皆嵌着青玉花牌,芙蓉居前刻着并蒂莲,芍药轩描着胭脂色,行至东廊尽头,忽见一扇虚掩的铃兰花门,匾上“铃兰”二字依旧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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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吟班不是只有七个姑娘?怎么平白多了个铃兰?云起轻推了一把房门,见里面倒是干净整洁,门口的高几上还摆着一把雕花燕尾琵琶,倒似还住着人的样子。
“这姑娘……她早不住在府上了。”玉兰过来,忙把那房门掩了,“只是金妈妈勤快,日日都打扫。”
话音未落,芙蓉居房门“吱呀”洞开,芙蓉散着鸦青长发倚门而立,素白中衣外随意披着件水红撒花袍子,眸中倦意未消:“玉兰,愈发聒噪了。”待看清来人,方草草福身:“不知王妃驾临,失礼了。”
贺云起讪讪退至廊下,忽觉满楼笙歌皆化作秋霜,这些女子虽无名分,却活成了她求不得的模样——不必晨昏定省,毋须操持中馈,连冷脸相对都透着三分肆意。
“姑娘你又多心了不是?”皎玉今日看了这么精美细致的楼阁,当真是心情好,瞧那云起皱着眉头,忙过来劝慰,“若教王爷把奴婢养在这温柔乡,怕是比芙蓉娘子更骄纵呢,说到底这些并不值得伤心的。”
是了,如今看这府里,哪里是做王妃好?分明是做伶乐楼的姑娘最好。
贺云起觉得自己心里酸酸的,及至淑云堂,见方妈妈捧着账册候在廊下,便三言两语交代了伶乐楼之事,急着要更衣小憩一番,今日的账本也不欲再看。
方妈妈应声行礼,走时还不忘嘱咐:“凉平王家的帖子,王妃莫忘了看。”
帖子?云起望过去,那案上白瓷碗下,果真压着一张金帖,云起打开一瞧,不过是李长吟说得了几篓肥螃蟹,邀她后日过去赏花喝酒。
“她整日事情那么多,不知是哪里抽的空闲?今日邀这个明日邀那个的。”想着李长吟才忙完她家哥儿的周岁礼,又过来下帖请客,云起当真是既佩服又心疼。凉平嗣王依靠着赵书柘才有公务可忙,她这个嗣王妃倒变着法的讨好自己。
两相比比,云起倒不觉得自己可怜了。
“姑娘,你可要去吗?”皎玉见云起这些日子辛苦,倒想让她腾出日子来休息。
这云起还没答话,就见孙妈妈又不知端了什么进来:“我瞧你该去向人家学学,你这身子整日不是累就是病的,往后怎么撑得起偌大一个王府?”
贺云起看着面前三个瓷碗欲哭无泪,那孙妈妈却像报菜名一样:“昨日开的两剂药,已经照着方子煎好了,这一碗是头疼药,那一碗是调身子的,还有早上打翻的那盏燕窝羹,赶紧吃了,好生补补。”
“孙妈妈,我已经不头疼了。”云起闻着那药,定然不是什么好喝的玩意儿。
“良药苦口,你多喝些总归是没坏处的,既然治头疼,肯定也是防着再头疼的。”孙妈妈说的头头是道,“皎玉,你快去把那蜜饯梅子拿来,王妃要喝药。”
皎玉倒是听话又麻利,端着那一碟梅子就进来了。
“你喝一碗,吃一个,绝不会难受的。”孙妈妈一脸笃定。
云起只好皱着眉头,捏着鼻子,端起一碗仰脖子喝尽,苦得龇牙咧嘴地要梅子吃,那皎玉瞧着,撑不住直笑。
这边还在推推搡搡地喝那第二碗,却见红簪着急忙慌地进来:“王妃快去看看吧,邀月阁那边又闹起来了。”
13. 又见镜花
还未踏进邀月阁,远远便见院外乌压压挤着数十仆妇,两个穿葱绿比甲的小丫鬟竟叠着罗汉往窗缝里瞧,廊下洒扫婆子拄着苕帚踮脚,连浆洗的粗使丫头都沾着皂角沫子蹭过来。
“作死的蹄子们!”孙妈妈三两步上前去,呵道,“王妃驾前也敢这般没体统!”
众人闻言慌忙退至芭蕉丛旁,有个梳双螺髻的丫头踩了鹅卵石,只听得“哎哟”一声,手里捧的定窑茶盏又摔作八瓣。
“糊涂东西......”孙妈妈正想发作,却听得苏见月嘶声哭骂:“你们这些黑心肝的......”
彼时两个穿靛青色比甲的婆子正将她按在黄花梨玫瑰椅上,裙裾上还沾着打翻的胭脂米粥,她腕间的银镯子早甩到博古架上,砸得那汝窑梅瓶晃了三晃
“是怎么了?”云起瞧着这满屋狼藉,不得不佩服这苏见月的战斗力。
“回王妃的话,苏娘子不服这禁足的规矩,非要出门去,奴婢们也是没有办法。”一个婆子躬身回话道,看那苏见月要起身,又一巴掌给按了回去。
瞧那娇美侍妾瞪着双眼睛,想是若没人制住她,又不知道要和谁厮打,云起便先作和气道:“苏娘子,你早上去淑云堂和我厮打一场,罚你禁足难道是不应该吗?现在你又在闹什么?”
“苏娘子今日若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府里也断断不能容你。”孙妈妈与云起一唱一和,其间也少不得对上几回眼神。
“是啊,哪家能容得你这样闹腾的侍妾?王爷出门在外,家宅若不安宁,叫他如何安心?”云起便顺着那话茬,“若再无理取闹,就赶你出去。”
“我娘要死了!”苏娘子突然滚下椅子,瘫坐在青砖上,鬓间斜插的缧丝金凤也应声散落,“城南漏屋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你们这些吃菩萨饭的,只知道克扣我的月钱,还要赶我出去。”
苏见月忽然咬住唇,血珠子顺着下巴滴在交领处,染得衣襟一片猩红,看着十分吓人。
云起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恍惚又见贺府柴房蛛网垂落,自己抓着木栅栏哭喊,若不是贺三姑娘非要吃那碗白玉鸡脯汤,扣着她不让出去,说不准还能见娘的最后一面。
“取十两库银。”云起眼眸微动,似是盈盈有泪,“备顶青绸轿子,着两个妥当人跟着。”
见苏娘子怔忡望来,又添了句:“明日戌时三刻不归,我便着人拆了你家茅棚。”
孙妈妈急着拉了云起的衣袖:“王妃,咱们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朝令夕改岂不儿戏?”
见云起无动于衷,又凑上去低声道:“王妃的威势还没立起来,哪有自己戳自己脊梁骨的?到时候下人们都知道蹬鼻子上脸了,更是没处立足。”
“等她回来,继续在邀月阁反省就是。”贺云起心意已决,丝毫不肯动摇,“难不成要人家舍掉亲娘就为了在府里禁足?这死规矩能比的上人伦亲情吗?说出去倒让别人议论咱们王府苛刻。”
孙妈妈正拉着云起的衣袖不肯罢休,只见个老妇踱步进来:“老婆子我竟不知,凌川王府早成了个没规矩的府邸?”
众人望去之时,正见那椿萱斋里的朱嬷嬷,那老嬷嬷盛气凌人,定是受了她主子的委托而来:“王妃贵为正妻,上不能侍奉高堂,下不能约束妾室,管家几日闹得阖府鸡犬不宁,这掌家之事实难服众,合该把钥匙牌子还来。”
孙妈妈听罢面若黄纸,正要开腔与她对峙,却被那朱嬷嬷的眼风钉在原地:“苏氏娘子跋扈任性,府中不可再留,念及侍奉王爷三年有余,特赐白银三十两,以作补偿。”
“你过河拆桥!”苏见月听罢这话,勃然从那地上起来,指着那朱嬷嬷的鼻子大骂道,“狗娘养的老娼妇,方才送银两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拿六两脏银子就想买断我的前程,算盘打的太响了些。”
“苏娘子失心疯了。”朱嬷嬷冷笑道,大局已定,这一场似乎椿萱斋大获全胜,“把她送出去,永生不可再进府中来。”
“且慢。”苏见月话中有蹊跷,云起倒想一探究竟,因而忙起身拦道,“苏氏虽有过,然孝心可悯,这样小题大做地赶人出去,甚为不妥。”
王妃发话,众婆子陷入两难,那苏见月见事情转圜,忙从那妆台屉子里掏出个钱袋子,一把掷到那朱嬷嬷脸上,足足六两雪花银子,正击中那婆子的右眼,疼得她“哎呦”直叫。
“死婆子你听好了,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姑奶奶就把你家主子的勾当说上一说。”苏见月也不顾那满身血腥,招呼那丫鬟仆妇到前厅来,“今日那王太妃给我封上六两银子,我当她是多好心,原来不过派个婆子来提点我,让我给咱们这位新王妃使绊子,偏我糊涂信了她的鬼话,不曾想她竟是个过河拆桥的毒妇,趁着王爷不在府中,竟要逼我去死!”
苏娘子百般哭诉满腔委屈,朱嬷嬷口不择言厉声咒骂,好一场热闹的大戏,还得贺云起这个“公道人”出来说话:“事实昭然若揭,原是各自有错,我虽是个受害者,但也不是那起子心眼小的,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瞧热闹的人不禁暗自佩服,四下也嘁嘁喳喳般赞那王妃贤德。
“竹月去请郎中来,朱嬷嬷的眼睛可马虎不得。”云起继而吩咐那善后之事,“苏娘子既已经不着急出府去,便在这邀月阁正经思过两日吧。”
翌日,秋高气爽,正是赏花喝酒的好日子。
云起应邀至李长吟的闲逸堂,才发现她只请了自己一人。
“嫂嫂这大忙人居然有时间请我?”云起笑道,见李长吟等在游廊旁边的花厅里,又问,“春哥儿好些了吗?”
“好些了好些了。”李长吟赶忙过来拉云起入座,“本宫要谢你,还怕你如今管家差事忙不赏脸来呢。”
“哪儿的话?嫂嫂有什么可谢我的?”贺云起想着,上回赵书柘带凉平嗣王出京城,李长吟已然拿了补品谢了,如今怎的又要这般大费周章。
“可不是得谢你,不然这么好的蒸螃蟹从哪里来?”此时厅上摆了饭,两个婆子端着好几盘螃蟹上来,那肥美鲜香,倒不输凌川王府的,李长吟一面招呼云起入席,一面说,“春儿生辰那天,府里事情实在是多,哥哥他房里来人也没去陪着,听下人们说,是你替我陪着的。”
“这有什么的?不过是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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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说说话罢了。”瞧着那长吟已经开始动手拆蟹,云起也忙帮着斟酒。
“弟妹不知道这单秋月,如今把我那哥哥栓的牢牢的。”李长吟有些苦涩般轻皱眉头,有些自嘲般,“她舒心了,回去枕头风吹一吹,倒比我去送翡翠物件儿讨好他们强。”
云起不禁想到那日飞扬跋扈的单氏娘子,如何吊着眉毛申斥贴身侍女,叹道:“那这单娘子可是个人物,她若在,你哥哥屋里的姨娘可没有立足之处了吧?”
“可不是,别说姨娘了,娘家嫂嫂如今都闭门不出。”李长吟把那一碟子蟹肉推过来,见云起在原地愣着,忙催道,“快尝尝,别拘礼,只当在你府上一样。”
蟹肉鲜甜,美酒清香,可在云起嘴中却食不知味,越是知道这单秋月的底细,她越是放心不下长姊,见她一面是迫在眉睫。
“嗣王妃,镜花送东西来了。”梨落趋步上前,这声音虽轻,倒依旧入了云起耳中。
“送的什么?且送到房里去吧,本宫陪客走不开的。”李长吟吩咐道,“让他们轻手轻脚些,春哥儿才睡下。”
“是单娘子送的鱼虾,说是最近常陪着二公子去打球钓鱼,得了许多。”梨落见主子没有在凌川王妃面前遮掩的意思,便又放心回道。
单秋月当真是高调,打球钓鱼的还这般广而告之,生怕谁人不知道一样。
贺李二人心照不宣地对饮了一口酒,就见那送鱼虾的李府下人过来回话。
“镜花,又辛苦你来跑一趟了。”菊染早端上来一盘银锞子,李长吟随手抓了一把,“一点喝茶钱,劳烦你了。”
那镜花双手捧着,自是千恩万谢地行过礼,走时一双圆溜的眼睛还往云起这边瞧了一眼。
“嫂嫂恕罪,我且要去更衣。”云起放下银箸,双手覆在腹间,便从席上下来,趁人不查,转悠到这凉平王府的后门甬道,才看见镜花那瘦小的身影,肩上还扛着二尺多长的扁担。
“给凌川王妃请安。”镜花见了云起,忙上前福了福。
云起瞧着四下静悄悄的,镜花也是一个人,忙问道:“那么些鱼虾,竟是你独自送来的。”
“回王妃,有两个跟来一起的小厮,他们嫌烦,送到这门口便回去了。”这镜花的声音满是怯懦。
“你去我家的马车里候着,我有话要同你说。”云起从头上取下一支珠钗,塞到那镜花手上,“她们见了这个就会放你上去的。”
镜花还愣着没答复,云起却知此地不宜久留,自己已经出来许久,保不齐那李长吟已差人出来寻自己,于是又忙慌慌地回到席上。
那李长吟倒是也没起疑心,依旧拉着云起说话,一面说那赵书樟来信不日即将回京,一面又说那赵书柘因为有要事转道又去了青州,可要等些时日回来。
云起也没仔细听着,只随便应付几句,饭毕,便推说自己发凉腹痛,想是螃蟹吃多了,李长吟见云起实在不适,倒也没强行挽留,依旧分了好些鱼虾,叫了两个小厮帮着送回去。
到了门外马车上,贺云起打了帘子,便看见镜花缩成一团,乖乖巧巧地坐在马车里......
14. 雨酿小庄
凌川王府的马车辚辚驶过,惊起檐角铜铃一串清响,镜花攥着衣角,眼见那支缠丝珍珠钗在素绢里忽隐忽现。
“这钗是西市张记的新样式,你主子必定喜欢。”贺云起将绢帕对角折成方胜模样,又递到那镜花手中,“就说是我留你说话误了时辰,这样断不会让单娘子为难你的。”
镜花慌忙摆手,双螺髻上的银铃铛叮咚作响:“王妃折煞奴婢了,不必如此破费的,我们做下人的......”
话未说完,车辕猛地颠簸,珠钗险些跌落,云起伸手托住镜花的手,却见小丫鬟腕间两道紫痕,在藕荷色窄袖下若隐若现。
“李府近日可还太平?”云起佯作整理鬓边的步摇,目光掠过镜花低垂的眉眼,“方阿满在你家过得可好?”
“小满姐姐......早不在李府了。”镜花拉了拉腕子上的衣袖,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
“不在李府?”见镜花那般怯懦胆小的模样,想是不会撒谎,莫非单秋月真是那般菩萨心肠的好人?李家真是宽容待下的主家?见长姊年纪到了,真放她出去嫁人了?
不对不对,长姊是通房丫头,岂是能随意放出府去的?
云起瞬觉这其中必有隐情,忙轻拍那镜花的肩头:“是怎么回事?你且不着急,慢慢说来听。”
“其实奴婢也不甚知道内情。”那镜花紧张得直咽口水,“王妃恕罪,是真的,当时奴婢还未跟着单娘子贴身服侍,只是个洒扫丫头,内院许多事,只是耳闻一些,并不知究竟。”
镜花所言也有理,云起并不打算为难,只是催她快些说下去。
“小满姐姐有了身孕,要抬做姨娘,本是要指了奴婢过去伺候,奴婢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可谁知过了两日,公子忽然说,要送她去庄子上养病。”镜花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小满姐姐虽有身孕,可身子一向都好,哪有什么病症需要静养呢?”
“那后来呢?她……她的孩子呢?”云起的指尖嵌进肉里,她想起许多年前上元灯节,长姊在扬州河畔放莲花灯的模样。那时阿满穿着杏子红对襟襦裙,鬓边插着新摘的白玉兰,笑着往她手里塞糖人儿:“我们阿盈将来定能嫁个好郎君。”
“后来......奴婢就没再见过她了,府里渐渐也没人记得她。”镜花的声音越来越小,“二公子的姨娘媵妾是最多的,哥儿姐儿的也多,他不会在乎这一个的。”
云起听完,狠狠啐了一口,这个李昌源竟是这样的混账王八羔子,她早该想到的,就算没有单秋月的刁难,跟着这样的爷们儿,单纯心软的长姊怎么能过得好?
“送去了哪个庄子?你知道吗?”农庄?野户?长姊只身带个孩子,难怪好些年都没有音讯,云起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腔,继续问道,“离京城可远?。”
镜花抬了头,她忽然发现,凌川王妃那双噙着泪的眼睛,和方阿满竟如此相似,于是赶忙答道:“雨酿小庄,就在京郊,从龙阖门出去,往西走,那庄子小只怕是不好找。”
没事,她沿路去问就行了。
回府时,那孙妈妈正趁日头将里屋的东西张罗出来晾晒,忙得不亦乐乎。听小丫鬟说王妃回来了,还纳闷怎么回的这样早,就见云起心事重重地进来。
“怎么?和人拌嘴了?”孙妈妈倒是关切。
“没有。”云起淡淡,那竹月和皎玉跟在身后,也连连摇头。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孙妈妈见不是拌嘴吵架,也放心了,手里依旧忙自己的活计,“方才有小厮上来说,咱们王爷又去青州了,你说这王爷也真是,离家快半月功夫了,也不见得来信,你别怪我老婆子多嘴,你待王爷,也太不上心……”
那孙妈妈一抬头,面前早不见了云起的身影。
这云起本就没听那孙妈妈讲话,径直进屋,便和衣歪在那榻上,盘算着如何躲避这许多人的眼线,去那京郊的雨酿小庄接长姊回来。
竹月和皎玉觉得自家姑娘今日古怪,在那马车上和李家的丫鬟嘀咕许久,如今却发呆不理人,只当她是又病了,索性今日许千逢要过来号脉调方子,便不急着去请郎中,只等他来了一并看。
“姑娘,要用些柿子糕吗?”皎玉觉得那糕点软糯醇香,先替云起尝了一块。
云起摇摇头,她如今可没心思吃东西,雨酿小庄不是千醉坊,她断不能借着夜深人静赶路过去,夜里路上无人可问,就算是有,也不知是人是鬼。
但若是白日出门,铁定逃不过孙妈妈的法眼,她用不了王府的车马,也支使不了人,皎玉和竹月虽还算可用,可又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让她们去请马车,鱼目混珠般把自己“偷渡”出府去?
云起的眉头拧得像麻花,任凭下人们送什么吃喝玩乐的东西,她都不看一眼。
“王妃,许郎中来了。”进来通传的是皎玉,这一瞬间,贺云起灵光乍现,立刻有了法子。
“郎中在里面看诊,你们怎等在外面?多不像样子。”孙妈妈瞧着竹月和皎玉都在外头守着,想着贺云起与许千逢孤男寡女的不成体统,放了手里的东西就要进去。
“王妃看诊之事本就秘密,奴婢们自然得守在外面,不然哪个王府里的丫头进去听见了,府里人不知该怎么笑话姑娘呢。”皎玉找理由信手拈来。
“是啊,妈妈您就自顾忙去吧,这大门开着,能有什么的?”竹月也催道。
孙妈妈本以为今日只有贺云起不正常,如今看来这两个又不知犯了什么病,主仆三个肯定背着她使坏呢,便不顾这二人阻拦快步进了里屋。
此时许千逢才给云起号完脉,见那孙妈妈进来,忙回话道:“王妃近日太过劳碌,身体有些虚弱,这两日得好好让她卧床休息,绝不可让人进来打扰。”
贺云起虚弱?孙妈妈看着她面若桃花,唇色亦是不点而红,不禁疑惑:“王妃这气色不是挺好的吗?”
“这……这只是表面看着还算好。”许千逢眼神有些躲闪,幸而孙妈妈未曾察觉,“实则王妃已然虚不受补,气血两亏,吃再多的滋补品也是徒劳。”
孙妈妈别的不懂,气血两亏倒是略知一二:“这可是妇人的大病,那王妃好生歇着,许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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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话,只管和我们说。”
那许千逢连连应声,收拾好药箱便同孙妈妈出去,末了还留给云起一句:“一切只管交给小人,王妃放心。”
许千逢的确是个可靠的,次日五更的梆子响过三巡,西角门的铜锁“咔嗒”轻响,贺云起探身出来,便见一顶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早已等在门外。
“王妃倒是准时。”许千逢一身桃花衣,梳着随云髻,把云起唬得差点从马车上滚下去。
“好端端的,你怎么扮上女子了?”贺云起再看看自己,向小厮借来的破衣烂衫,脸上抹好的锅底灰,贴心让竹月画好的胡子,俨然一副乞丐模样。
许千逢也哭笑不得,昨日时间紧迫,倒没功夫细论这些:“我是男子,若不扮成女子模样,旁人看见有损王妃清誉。”
“清誉这东西自在人心,眼脏看什么都脏,何况我今日可是为着救命的事。”瞧那许千逢扮成美女当真是天衣无缝,云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今日你是回娘家探亲的许娘子,我是护院来福,可别穿帮才是。”
“是,姑娘,不对……来福。”许千逢很快进入角色,“不知今日出城所为何事?”
“去接我的亲姐姐和外甥,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云起喃喃,“若有什么不测,起了冲突,你可就别再演了,赶紧回来拿着凌川王府的帖子去报官。”
哪怕这个王妃不做了,也要让姐姐过上平安舒心的日子。
马车出了龙阖门,一路向西而去,一边走云起一边问,起初路人以为她是要饭的花子,不肯搭理,后来还得许千逢这个“娇美小姐”出马,才问出些线索来。
路途虽不远,可直到过了正午,马车才将这二人送到庄上。
不知是不是天色阴郁的缘故,这庄子看起来荒凉无比,又小又破,云起下了马车,装模做样地扶了许千逢下来:“姑娘当心。”
两人还一本正经的演了几句,岂料这方圆一里之内,目之所及,别说人了,连个活物都不曾看到。
“且进去找找吧。”这雨酿小庄的境况,比贺云起想象中糟糕得多。
这是个早已荒废的农庄,里面尽是些破茅屋,守在这庄上的人不是老弱就是病残,见了生人皆是避之不及。
“可见过一个姑娘?从京城来的,来时有着身孕,如今孩子该有一岁多了,高挑个子,扬州口音。”云起努力描述着,但是她发现自己已经太久没有见过长姊,已经说不出多么确切的特征了,“她叫方阿满。”
二人就这般从头问到尾,还将本是带给长姊的吃食散出去不少,才在一个老人的蹩脚官话里,得到了长姊为数不多的讯息——那老头指了指北边的一处山头,要带他们去那边找。
贺云起眯缝着眼睛远远望过去,那山头上,密密麻麻生着竹子,也看不清上面有几户人家。
长姊带着孩子,还住在山上,定是物资匮乏生活不便,这地方如此穷苦偏僻,早知多带些衣裳和食物了。
“事不宜迟,我们快些动身上山吧。”见贺云起的担忧写在脸上,许千逢催促道……
15. 关瑶知
天色昏沉,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来。
贺云起颤抖着双肩,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雨珠顺着油纸伞骨滚落,在碑前积水中砸出万千涟漪,那方粗粝石板歪斜着插在土里,“方氏女之墓”五字刻痕犹带赭色,倒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来的时候娃娃就被打掉了。”同行的庄户老农裹着蓑衣蹲在竹丛下,烟袋锅子明明灭灭映着沟壑纵横的脸,“说是被她男人打的,脸上没有一块好皮子,悲惨的很。”
长姊死了,被遗弃在这人烟稀少的庄子上,不治而死。
“天色已晚,先回京城要紧。”许千逢擎伞的手蓦地收紧,竹骨伞柄发出细微裂响,余光里,这王妃泥污满身,早间精心描画的八字胡被雨水晕开,在苍白的下颌拖出墨痕。
“此乃安神丸。”许千逢自青瓷药瓶倒出朱砂色丸药,见王妃木然吞下,终是忍不住道,“王妃莫要自责,世间豺狼当道,原非......”话音被骤起的惊雷吞没,车帘翻卷间,他瞥见云起将额头抵在窗棂上,泪水混着雨水落在车帘上洇出深色痕迹。
贺云起以为,长姊是生活艰难自顾不暇才没有来信,原是受尽委屈死于非命,早与她天人永隔,是她来的太迟,进京多日沉溺于王权富贵,与赵书柘夫妻缱绻。
天与她同哭。
许千逢有些痛心般扯了扯乱飞的车帘,温声安慰道:“虎毒不食子,她夫家太恶。”
是啊,虎毒不食子,李昌源这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贺云起咬着嘴唇,觉得喉头一阵阵发紧。
戌时过,淑云堂的琉璃宫灯次第亮起。
竹月捧着簇新中衣转过那扇鸳鸯屏风,忽见自家主子对镜出神。菱花镜中映出张斑驳花脸,晨起敷的锅底灰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倒似戏文里的阴阳判官。
“姑娘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今日三顿饭都是奴婢替你吃的,还有那补品点心,一会儿孙妈妈要是送夜宵来,奴婢指定吃不下……”皎玉这边还在滔滔不绝,竹月却已然看清云起那一双红肿的双眼,忙用手肘碰了碰皎玉。
“姑娘快沐浴罢。”皎玉往浴斛中撒着干茉莉,忽然拈起衣角沾上的碎屑:“这纸灰......”
贺云起浸在香汤里,盯着水上漂浮的茉莉出神,临别时给老农塞的纸钱,此刻应该正在灶膛化作青烟,清明祭扫,连给长姊烧陌纸都要假手他人。
“姑娘不是去城外寻亲了吗?可见面了不曾?”皎玉见云起不语,想着岔开这话题。
云起默默低了头,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滚落到这茉莉水中,皎玉见状有些无措,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好,竟生生勾出主子的伤心事来。
良久,才见云起揩了眼泪:“昨日我听了一耳朵,说是王爷他们要回来了?”
“凉平嗣王今日已经入京了,听说太子召了他明日入东宫。”竹月端了碗热姜茶上来,“咱们王爷转道又去了青州,可能还要个几日功夫,不过应该也快。”
“快回来就好。”
隔日寅时,云起发起高热,原是淋雨害了风寒。
淑云堂忙作一团,皎玉正急急捧着铜盆过来,忽闻内室传来重物坠地声,冲进去时,见王妃裹着素绫寝衣歪在脚踏上,双颊泛着异样潮红。
孙妈妈觉得奇怪,在房里闷着还能害风寒?亘古奇闻。
皎玉在这种事上一般都分外机灵,说是自己夜里忘了关窗,深秋夜凉,冻病了王妃,还自请在院子里罚跪。
如此这般,管家之权只得被迫交回,兴许是听说赵书柘快回来了,那老太妃倒是没来找麻烦,侍妾中唯有周宜勤勉,日日过来侍奉汤药才走。
院子里倒是比没病的时候要热闹,可云起依旧觉得悲凉,有人在的时候,她甚至不敢肆意痛哭一场,只在更深漏尽之时,蜷在这床榻之上,看锦被上的鸳鸯交颈而眠,在心里盘算着赵书柘回京的日子。
自嫁入王府,这金丝楠木床便是避风港,赵书柘温热的掌心,他身上混着墨香的气息,夜半惊醒时轻拍她后背的节奏,都成了疗愈伤痛的良药,此刻才惊觉,原来在滔天恨意里,自己早已将他当作最后支柱,所以她只希望赵书柘回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回来了回来了!王爷回来了!”皎玉像是接了某位将军凯旋的喜报,这一嗓子,整个淑云堂上下都知道了。
贺云起扯出一个久违的微笑,夫君一走大半个月,这段日子发生了这许多事,如今回来定是千言万语说不尽的。
“拿那件水碧生香来。”云起虽还在发热,但也依旧挣扎着起来梳洗一番,她可不希望赵书柘喊完一声“阿云”,进来只看见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
赵书柘风尘仆仆,舟车劳顿,淑云堂的热汤茶饭,小别过后述不尽的相思,想来都是能抚平疲惫的良药......
想到这里,云起又仔细瞧了瞧铜镜中的自己,想起大婚次日赵书柘执起她的手说“阿云真似春水映梨花”,而今春水枯涸,梨花零落,镜中人眼窝深陷,倒像尊失了彩绘的陶俑。
“姑娘就算病了,也是个病美人。”皎玉看着贺云起那微微低垂的眸子,不禁觉得她身上多了些柔弱,赵书柘看了,定当要生出许多怜爱来。
“你这丫头,少贫嘴。”云起眼里没什么精神气,声音也分外单薄,“去看看王爷怎么还没来,都快天黑了。”
“是啊。”皎玉瞧着天色渐晚,依旧不见王爷身影,便立刻出了淑云堂往东边去。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才见她提着羊角灯踉跄而归,彼时屋里才掌了灯,云起坐在那琉璃宫灯下,才喝完一盏苦的直倒胃的汤药。
“怎么了?”见她神色有些慌张,云起连忙问,“可是王爷出什么事了?”
“不是不是,奴婢此去没见着王爷。”皎玉喘着粗气,看见屋里不过只有竹月伺候,才开口说,“东边门上的小厮说,王爷一早便回来了,还……还带着个女子。”
“什么女子?”云起都忘了嘴里的苦涩,拿着梅子的手凝滞在空中。
“瞧着是位年轻娘子,面容看不清楚,带着个帷帽,似乎是还病着,王爷亲自抱去东边书房了。”
云起听罢这句,只觉方才强撑的精神气,此刻如抽丝般从骨髓里流走,她在这烛火摇曳里呆坐了半晌,才下定决心要看看去。
蓦地起身,便觉得天旋地转,幸而竹月一把托住:“姑娘,奴婢们陪着同去。”
东院书房门前,文朗提着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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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着三四个太医擦身而过,云起望着他们匆匆疾步,倒有些怯生般不敢前去:“什么重要的人物,竟惊动了宫中太医?”
“想是那姑娘病得太重了吧。”云起转念又安慰自己,便迈步进了书房东侧的一处厢房。
只见众太医皆围在那东厢软榻前,床上青色的幔子垂下来,能隐隐看见那赵书柘的模样,他瘦了,胡子也长了不少,正握着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一遍遍唤着:“瑶知,我是阿柘。”
这一幕像一根刺一样,直直地扎进贺云起的眼睛里,她攥着手绢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依旧忍着眼泪回身道:“回淑云堂吧。”
“王妃。”云起才转过身,却见芙蓉立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面色不似从前那般清高淡漠,话语里也多了一丝戏谑的意味,“王妃可知道,那女子是谁?”
她一定是一早就来了,方才云起的焦急彷徨,心痛苦涩,她定然也尽收眼底。
见云起不说话,芙蓉更添了些得意:“王妃可听过‘破镜重圆''的典故?她可是我们伶乐楼的姑娘......”
“铃兰,是吧?”贺云起虽然心里已经溃不成军,但依旧挺直脊背,佯装淡然道,“我一早便知道。”
此时她觉得自己不像一个王妃,倒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回淑云堂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在笑自己痴心妄想,要做商纣王的妲己,要做许仙的白娘子,哪怕病中无力,也要挣扎起来为见赵书柘而梳妆。
她甚至还在侥幸,或许赵书柘只是念那位铃兰姑娘病重无依,可怜她。可是当她看见周宜如临大敌般跪在面前,一字一句地控诉铃兰是如何狐媚、如何蛊惑赵书柘真心时,贺云起才终于明白,堂堂一个凌川王爷,是怎么看上贺家这种下等门户,原来是这母子离心,变着法的让对方不痛快罢了。
幼稚至极。
“王妃,如今您是王爷正妻,是真正能做主的人,那关瑶知,不贤不肖,乐妓出身还曾身陷青楼,断断不能让她入王府。”周宜伏在地上,身后的花娘子也跟着附和了一声。
云起坐在案前,像一块腐朽的木头,不说话也不肯动,那孙妈妈见状,忙接过话茬来:“且不说王爷此时还没有纳这位姑娘的意思,如果是有,你们这样,岂不是逼着王妃去忤逆王爷?”
“是,奴婢知道王妃为难,可此女并非善类,从前闹得家宅不宁,引得王爷疯癫无状,凡此种种皆历历在目,如今王爷除了她,也就只对您有情,若您肯,奴婢自然不必说,知雨和见月定然也是愿意跟随王妃,赴汤蹈火的。”这周宜看着云起不为所动,依旧苦劝,还连连磕了三个响头。
身后花知雨也不甘示弱般,头磕的山响。
好伶俐的口齿,孙妈妈也不知如何再驳,贺云起抬起沉甸甸的脑袋,看了一眼周宜,她平日温顺妥帖,如今却慌张到如此口不择言,可见这关瑶知是什么人物。
只是这孙妈妈说的极有道理,即使心里再恨也得留出些理智来,不可轻举妄动:“我算什么东西?如今哪有力气与她缠斗?我需要静养,你们回去吧。”
不想王妃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周宜有些不可思议,见那竹月过来搀自己,便也知道王妃赶客,不能再劝,于是又上前福了福,告辞回了千桃居。
16. 行刺
赵书柘待云起淡漠许多,连淑云堂也不常来。
月余间,云起只见过他两次,头一回是洪家夫人登门,洪通判彼时才调任入京,夫人亲自送了家乡特色南乳糕,见是洪家娘子亲自来,贺云起便也撑着病体,前去周全礼数。
甫一转过紫檀屏风,不想那赵书柘玉冠锦袍端坐主位,见了她不过略抬了抬眼眸,仿佛瞧见洒扫庭院的粗使丫头。
第二回是太后千秋寿辰,赵书柘告了病假,托云起去奉送贺礼,为表其“诚意”,还来了一趟淑云堂。
那日天气甚好,云起身子还未痊愈,又添了头风病,便裹一件兔绒斗篷,戴一顶厚绒帽,在庭前坐着看竹月煎药,见有人进来,还以为自己病重眼花,半晌才敢去认,慌忙间奈何身子重,扶着那黄杨木椅才缓缓站起来。
“妾身如今也还病着,不如让母亲去?”云起低着眉眼,不敢看他。
多日来,气也气过了,痛也痛过了,可见赵书柘神色如旧,云起对着他,倒是半分埋怨都没有,她想,如果赵书柘此时问候一句她的身子,她还是会做个好王妃,贤良淑德,勤俭恭敬,装模做样,早睡早起。
但是,他没有:“不愿去就罢了,何必装病。”
后来,煜都城下了一场大雪,听说关瑶知在这天气里醒了,老太妃去闹了好些次,扬言要以死相逼,花知雨病弱,只有周宜跟着,跪在那茫茫大雪里。
外面天寒风大,云起怕受凉。
腊月里的雪下得绵密,淑云堂的炭盆早换了三遍灰,这日云起推开槅扇,惊见庭院空茫一片,唯余竹月举着比她人还高的竹帚在阶前扫雪。
老太妃到底是把最后几个浆洗婆子也遣走了。
“周娘子还在雪地里跪着?”云起望着西墙根新移的瘦梅,听孙妈妈絮絮说着外间事,那株梅的花苞裹在冰凌里,倒似水晶雕的陪葬品。
“说是晕过去三回了,王爷的书房门闩都没响过。”孙妈妈往手炉添了块香饼,忽见云起腕间淤青,“姑娘这是......”
“昨儿抬箱笼蹭的。”云起缩回手,转去看皎玉清点所剩无几的米缸,粗瓷碗里飘着三两根腌菜,让她想起扬州老宅后厨窗台上晾的萝卜干——那时长姊总偷偷塞给她桂花糖。
孙妈妈递来的茶水渐渐也失了温度,她赶忙喝了一口,瞧那半盏茶水里孤零零飘着三片茶叶子,难怪寡淡无味。
赵书柘一心扑在关瑶知身上,老太妃自然是逮住机会把她往死里踩。
如今见吃食也没了,云起想着,不如就不吃了,长姊死了,赵书柘从前的深情也尽是装出来的,她还有什么?不过烂命一条,还拖累孙妈妈三人也困在这里挨饿受冻。
不过,她要是这时节死了,哪怕她是个冒牌的贺三姑娘,孙妈妈她们作为陪嫁,说不准要在这冰天雪地的天气里回扬州去,还不如等开春了再死,也算是再做件好事,为她们挑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苏见月这几日却一连来了两次,虽没说几句中听的话,却送了不少米面粮油及暖炉炭盆来。
于是入了夜,这淑云堂的四人,就挤在一间屋里,围在那炭盆旁边取暖,倒些粗淡的茶水,煨几个香甜的红薯,忽然也不觉得这日子苦。
“孙妈妈,这样坐着也怪闷的,不若讲些八卦故事来听。”见屋里炭火烧得旺,竹月将那窗户开了半扇,又扯了条被子来,几人拥在一处。
“是啊是啊,最近出门上街,妈妈可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皎玉被那煨红薯烫的面目狰狞,又不肯丢开,只得在手里滚来滚去,云起在旁边看着,忍俊不禁:“都烫成这样了,还不放下。”
“那你可问对人了。”孙妈妈亦是笑得前仰后合,依旧不忘接话道,“前日早上出门,才走到胡同口,就听说有人在长宁北街撒了一夜钱,街坊们一早路过,瞧着那地上散着钱,还以为是没睡醒看花了眼。”
“可真的是钱?”竹月觉得甚是新奇。
“那还能唬人的?听说去捡钱的人,把那街上堵得水泄不通。”孙妈妈聚精会神地讲着,“我一听,那还得了,赶紧回来拿了篓子去。”
“那钱呢?孙妈妈可捡着了?”贺云起听说有钱捡,也来了几分精神。
“等我过去,街上已来了两队侍卫,前后各有把守,不让人进去的,我当真是懊悔,何必要回来拿篓子,抢着去捡些用衣服兜着,肯定比没有的强。”孙妈妈咬牙切齿的模样惹得贺云起她们大笑。
那皎玉更是打趣:“若不是妈妈捡了,舍不得告诉姑娘?便谎称有官兵来,今日奴婢定要搜搜妈妈身上,姑娘可要允准。”
“准!”贺云起说罢,那皎玉便嬉笑着作势要搜孙妈妈的身,孙妈妈最是个怕痒的,一面缩着一面求饶:“小姑奶奶,可饶命吧,我哪里敢骗姑娘。”
竹月看孙妈妈求饶,便回过身来抱住皎玉,笑道:“哪有这样的傻子?竟当街撒钱,孙妈妈胡诌故事诓我们,偏你这么当真。”
“我可没胡诌,我还专程去打听了,你们猜这撒钱的傻子是谁?”孙妈妈故作神秘,还卖起了关子,惹得那三个纷纷催道:
“是谁?孙妈妈快说。”
“竟是凉平嗣王妃的亲兄弟,李家二公子,李昌源。”孙妈妈还特地压了声音,“听说他强娶千醉坊的十三弦不得,被人痛打了一顿,便使坏在街上乱撒钱,非要乱了千醉坊的生意不可。”
贺云起听到这个名字,不觉攥紧了拳头,姐姐黄土枯骨,李昌源这个始作俑者,依旧潇洒荒唐,作恶无数。
该死的人应该是他。
“姑娘,奴婢还听说一个好消息,太后下旨让王爷今年入宫陪着守岁,还说叫带着内眷同去呢。”皎玉看见云起脸色不好,忙转了话题,“太后这么喜欢姑娘,若得了她的照拂,这日子肯定能好过不少。”
云起淡淡一笑,喝下去的茶水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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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月二十九,过了正午,赵书柘便应旨入宫,这一遭得在宫里短住一晚,到了除夕,再好生陪太后热闹一番,夜里守完岁,初一贺过新年才能回来。
因这一去好几日,便带了许多侍从丫鬟,浩浩荡荡的,当真是热闹。
关瑶知身子好些了,如今也能下床行走,可赵书柘爱惜她,依旧亲自抱她上了暖轿,云起坐在淑云堂里听说这一切时,心里丝毫未动,只是看那手上才起的冻疮,觉得又疼又痒。
“你们可听见李昌源的动静?”贺云起神色如常,向孙妈妈打听道。
“这街上都传遍了,李二公子今天又去了千醉坊,许多人已在那门口蹲点儿似的,等着捡钱呢。”孙妈妈挤出一个笑,“我老婆子稍晚些再去,也拾些钱币回来给咱们买几两肉吃。”
“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若是挤坏了我可心疼。”云起想定什么一般,“我过的再落魄,到底是个王妃,您老人家还是别去凑这个热闹了,没得丢了贺家的颜面。”
才入夜,天上又飘下雪来,淑云堂比往日更冷,云起便一早招呼大家睡下,只等明日早起欢欢喜喜地过年。
估计也是这些时日累坏了,才半炷香的功夫,孙妈妈已然鼾声大作,云起见那两个小的也睡熟了,便起身套了件官绿的长袍,依旧束好头发。
如今西边角门上的小厮婆子甚为懒怠,因这府中主事不严,早已躲得不见踪迹,云起便径直开了门,直奔长宁北街。
虽年关将至,这街上倒比往日热闹十倍,多是因着李昌源过来守株待兔的,贺云起摸了摸袖子里的短刀,挤过那人海,进了千醉坊。
今日,她要趁着乱,一刀取那李昌源的性命来,不是单为长姊,也算是为民除害,一定将这蛀虫就地正法了才是,至于能否趁乱逃出来,云起其实也并不做打算,因为这第二刀,是留给自己的。
不出所料,坊里也乱哄哄的,贺云起穿着赵书柘的衣裳,背着手,众人瞧着也知她是个有身份的,一路上楼都不曾有人敢拦她。
到了二层,见无人注意,云起假意凭栏观望,偷偷将腰间挂着的钱袋子打开,往下撒了许多钱币,等着楼下有人发现,便更是乱作一团,瞧着那许多小厮侍从皆如水里看见鱼食的鱼儿一般往这边涌,云起便扯着嗓子大叫一声:“李公子散金子啦!”
一时间,门外守株待兔的人也涌了进来,原来今天李公子不在街上撒钱,改到坊里撒金子了,发财了发财了!
千醉坊霎时间乱成一锅粥,上面许多人听说有金子捡,也往那一层去,贺云起是拼了一把老命,才挤上这三层来,东边厢房的大门依旧紧闭,云起试探着推了推门,也没听见动静。
李昌源若不在这三层之上,还能躲去什么地方?
“谁?谁打着爷爷的名号撒钱?”云起疑惑踌躇间,忽听见身后一侧厢房门后传出声音,她瞬间起了警觉,只等那房门打开,便过去一刀要了李昌源的命……
17. 真相大白
眼看那门已开了半扇,贺云起握紧短刀,往后撤了一小步,作势要借着助力往前冲,却只觉得衣领一紧。
她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张皇失措间就要尖叫出声来,忽地一双大手牢牢掩住她的嘴。
“是谁?”云起被拎进房内,那房门立刻关了,一个女人轻声问了句。
“放心,不是李昌源。”拎着她的是个男人,声音冷冽,幽幽带着几分戏谑,“是个自不量力的。”
见贺云起还在挣扎,那人便松了手,她一个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手上的短刀被那人顺脚一踢,飞出去老远。
厢房内只点了两盏灯,昏暗得瞧不见那两人的模样,见云起摔倒了,那女子擎着烛台款步而来:“你没事吧?”
烛火微动摇曳,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云起看着那双温软如黑玉般的桃花眼:“十三弦。”
十三弦一双细长的远山眉微微一蹙:“是你?怎么是你?”
赵君时借着那晃动的烛光,也看清了贺云起的面容,只是云起瘦了许多,憔悴得有些让人不敢认,他踌躇半刻:“怎么又是你?笑盈盈。”
他说过,如果再在千醉坊看见贺云起,一定杀了她,如今刺杀李昌源还未开始就已然失败,想是从今往后也机会渺然,云起一心求死,仰着脖子:“你杀了我吧。”
“你到底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找死的?”赵君时看着云起的模样,冷笑道,“方才在外面看你那架势,还以为是救世大侠呢。”
“呸,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云起向他啐了一口,“你这么在意十三弦,在这里黑灯瞎火地替她防着李昌源,倒不如把人赎回去好好护着,你不就是怕别人说三道四地指摘她的出身吗?连赵书柘都不如,呸!”
“赵书柘天天派个女人替他出入千醉坊,我不如他?”赵君时看着贺云起这般嚣张,不觉好笑,如今她的小命可在自己手上。
贺云起听罢,立刻反驳:“和他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要杀李昌源。”
“你要杀李昌源?”一旁的十三弦本看这二人呛得有来有回的正起劲,听了云起这话倒大吃一惊。
“他逼死我长姊,杀死我那未出世的外甥,十恶不赦祸国殃民,我怎么杀不得他?”贺云起咬牙切齿,发狠似地啐道,“若不是赵君时拦我,我肯定要了他的命。”
“李昌源身边那两个可是皇城里的侍卫,若不是我拦着你,你还没近他的身,就被人三刀六洞的送去见你姐姐了。”赵君时上前拾起那短刀,刀刃映出眉间讥诮,“厨房顺来的剔骨刀,连只狗都杀不死。”
云起不答话。
“你家凌川王爷,千方百计的娶你,你若暴尸乐坊楚馆,明日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要淹了紫宸殿......”赵君时坐在云起面前的椅子上,脸冷得能结出冰来,“所以,本王今天不会杀你,你必须平平安安地回府去。”
“地上凉,起来吧。”十三弦过来,扶着云起起身,“侍卫定在楼下搜人的,一会儿你扮作小厮同长泽王爷出去吧。”
“我在府中境遇不过蝼蚁,活着回去还有什么意思?”贺云起眼神浑浊,神色木然地甩开十三弦的手,“你们不如给我个痛快。”
“你的命可金贵的很。”长泽王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不想知道赵书柘为何偏偏挑了你吗?你的容貌......”
“什么?”云起不由得为这话瞪大了眼睛,但那赵君时却卖着关子:“你随本王下楼去,便告诉你。”
“去就去。”
云起换了身小厮衣裳,垂手低头,跟在那长泽王身后,此时楼里已来了不少的玄甲侍卫,眼瞧着局势已经平稳,赵君时泰然自若,跟那为首的寒暄几句,便带着云起上了马车:“凌川王府。”
“我的容貌怎么了?”马车动了,云起这一路也够听话的,见那赵君时佯装闭目养神,忙问道。
赵君时眼睛都没睁:“心急什么?原来你还如此在乎赵书柘。”
“我在乎他做什么?他娶我就是为了和他老娘斗法,气不过那老妖婆把关瑶知卖到青楼,娶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做王妃报复她罢了。”贺云起喃喃。
“还不算笨。”赵君时眯缝着眼睛,乜斜了她一眼,“不过赵书柘娶你,是因你这样貌像极了从前的辰妃。”
“什么?”样貌?她可是冒牌的贺云起,阴差阳错才嫁入王府,赵书柘怎可能是为了她的样貌?
“你顶着这张脸,无论是方阿盈还是贺云起,都是赵书柘最得意的王妃人选。”长泽王一脸了然于心的模样,“先凌川王爷和辰妃的往事,你在王府应该也有所耳闻。”
贺云起猛地攥紧衣角,曾听王府的下人说,先王爷自幼养在太后膝下,与太后身侧一位贴身侍婢青梅竹马,怎奈何当今陛下从中作梗,以至先王爷在这位佳人过世后,也郁郁而终。
不想这“梗”竟是夺人所爱......
赵书柘一早就知道她是方阿盈,难怪一切那么巧合,吝啬苛刻的贺家能大发慈悲放她的身契,还给足盘缠引她入京寻亲,恰逢其时的喜轿,连那扔她烧饼的人,说不定都是一早布置好的。
“如今,祖母父皇日渐与太子疏离,生了不少嫌隙,保不齐他日后得靠你笼得太后圣心。”赵君时睁开眼,瞧着那云起脸色木然,“所以,你就算找死也得谨慎些,千醉坊明里暗里许多事,还是少牵扯。”
“知道。”马车停在凌川王府西边角门外,云起只答了这两个字,便自顾打了帘子跳下马车,见着四下无人,便按着原路回了淑云堂。
除夕这日,府里人都起得早,挂灯笼贴对联,放爆竹备年饭,到处喜气洋洋,不过淑云堂除外。
孙妈妈一早便发现王妃不太正常,穿着一袭粗布小厮衣裳,坐在那堂前的灯挂椅上,竹月皎玉去问候,也不见她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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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又在飘雪,孙妈妈怕云起受冻,便送了一件大氅过去,谁知才走到她身侧,却见她开口:“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
“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再不穿暖些,定然又要病。”孙妈妈觉得莫名其妙,但依旧用那大氅把云起围着,免她受风。
云起抬了眼:“赵书柘一直都知道我是谁,对吗?”
孙妈妈像被人点了穴一般,定在原地,贺云起看她这反应,便知昨夜赵君时所言不虚:“你也在骗我,骗我进赵书柘的圈套,成为他的妻子,不……是棋子。”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孙妈妈慌忙否认,她不知道云起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但是如今既然瞒不住,便应当从实招来,“贺家主君只让我躲在轿子里,若看见你便拉你进去,劝你替嫁进府,你能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咱们贺家也面上有光,你也知道,咱们姑娘其貌不扬,野蛮跋扈,肯定是做不了王妃的呀。”
“富足安稳?你瞧现在富足安稳吗?”云起眼里噙满了泪,她恨他们算计她,欺骗她,恨孙妈妈给赵书柘做了帮凶,把她变成这样不人不鬼的模样,“所以,你们很早就知道我长姊死了?”
贺云起身上仿佛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压得孙妈妈不敢喘气也不敢说话,只是重重点了两下头。
“赵书柘也知道,是吗?”贺云起的声音颤抖着,她不敢听见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在闭眼前,看到孙妈妈又重重地点了头。
不知是困还是累,云起晕倒后,昏睡了整整一天。
皎玉和竹月急得团团转,瞧着自家姑娘一日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倒是怕她饿死,慌忙煮了粥来却也喂不进去,只得弄些米汤给她润润唇。
这日子,街上医馆也大门紧闭,孙妈妈没找着郎中,斗胆求到东边椿萱斋里,希望由老王妃出面去宫里请太医,那椿萱斋的婆子却拿了扫帚出来,大骂她晦气,见孙妈妈不走,便用那扫帚一路将她“扫地出门”。
入了夜,雪更大了,孙妈妈哆哆嗦嗦地回到淑云堂,恰好那贺云起醒转过来,这三个见了,跪在那地上高呼:“苍天保佑。”
云起喝了碗米粥,倒是平静了不少,她已然想定了,要离了这王府,她要回扬州去,务农纺绩,聊此残生。
“反正赵书柘娶的是贺云起,我又不是贺云起。”见孙妈妈在面前拦着,她回道,“本就是我自己上钩的,我贪恋荣华,贪恋男色,孙妈妈,我是愧对于你的。”
孙妈妈见她这样说,更是连连摇头,这冰天雪地的,她一个弱女子,身上分文未带,怎么回的去扬州,于是又拉着她:“好歹带些盘缠。”
“我走后,还不知道这王府怎么安顿你们呢,剩下的嫁妆钱也不甚多,你们分了吧。”云起说罢,甩开那孙妈妈的手,快步出了淑云堂,才打开那院门,便见那老太妃拉着一张脸立在门口,见了云起,厉声道:“不是病了吗?你哪里去?”
18. 雪夜难行
贺云起被这话唬得有些错愕,还是孙妈妈眼疾手快,三步作两步地上前来,福身行礼:“太太万安,王妃昏睡了一整日,好容易醒转过来,我们便叫她出去转转,也散散心。”
“哦?”那老太妃勾了勾嘴角,此话似是正中她下怀,“那正好了。”
说罢便从那白羽兔绒的斗篷里伸出手来,招呼那朱嬷嬷上前,朱嬷嬷手里捧着一件灰墨的狐皮大氅,老太妃顺势又在那上头摸了一把,觉得温暖舒适:“今日雪下的这般大,柘儿在宫中陪皇伴驾贺新岁,你这个做王妃的却一味的躲懒装病,也不关心夫君是否受冻,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太太教训的是,我们王妃适才吩咐了,说叫我们摆上香案,今夜要替王爷太太祈福,祈求新岁安康。”听完孙妈妈这句话,屋里的那两个小的亦配合起来,慌忙设香案点烛火。
老太妃依旧冷笑:“不必闹这些虚的糊弄本宫,你且亲自将这大氅送去给柘儿,本宫便信了你的真心。”
贺云起知道,这王府里的,都是些惯会折磨人的主儿,他赵书柘在皇宫里,烧不完的青瑞炭,享不尽的温室殿,还怕没有顶好的大氅斗篷穿?
“不去。”云起瞥了一眼,拂袖回了堂内坐着,如今那老妖婆在这里闹,她定是走不成了。
这婆媳俩从前明争暗斗也过了几招,做媳妇的一向顾着脸面,始终退让,如今这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倒惹得那做婆婆的大怒:“什么东西?才嫁来几天就学着忤逆长辈,你的吃食穿戴,住的金屋大殿,哪样不是我们赵家的?让你给夫君送个衣裳可还委屈你了?”
“你们赵家?你姓赵吗?兄弟也别说哥,咱俩差不多。”贺云起也不示弱,真是见鬼,总听说这老太妃被参汤吊着气奄奄一息,怎么都是谣传?
“你……你……”那老太妃气得不轻,身后的朱嬷嬷跟在后头劝了好半天,才扶着也进了内室端坐,孙妈妈又送了茶水来,赔笑说了许多好话。
“王妃,你也太不像话了,眼里是一点礼义廉耻都没有。”朱嬷嬷也是一脸怒色,见那云起神色自如地喝起茶来,又说,“既然王妃不肯去,那不如就遣个淑云堂的下人去吧。”
不愧是老太妃的心腹,这主意又出到主子心坎里去了,彼时她心内的气也顺了,道:“孙妈妈年纪大腿脚不便,那个叫什么皎玉的,看你平日活泼,不如就替王妃跑这一趟。”
“宫门都要落锁了?你叫皎玉去,是何居心?”云起当真不知到底是谁无耻,欺负老弱,见自己是个硬气的便挑皎玉这个软柿子捏。
但皎玉也不是个怕事的,去就去,如果能免云起一番烦恼,不过是雪夜里难行,来回受些冻罢了。
“你别冲动,你去可不是受冻不受冻的这么简单。”竹月见皎玉正要开口,忙扯住她的袖子,低声耳语道“今日日子特殊,你一个无足轻重的王府侍女,怎进得去皇宫?到时候事情没办成,这老东西小题大做一番,把你撵出去也就罢了,说不准还得连累姑娘,不如就再拉扯一段,等夜深了便可推说明日再去。”
“本宫难道苛责你不成?让你去送衣裳,你不去,便叫你的下人去,总之随你们谁去,若是误了时辰冻着了我儿子,可拿你们一屋子人试问。”那老太妃款款起身,可语气依旧是咄咄逼人,“车马已备好了,就在大门外。”
看着皎玉穿戴单薄,身形消瘦,云起亦是不忍,便叫住那老太妃:“这些日子,淑云堂的俸禄供给分毫未有,却想支使我们,还算不得苛责?若想让我办事,必得把我该得的都补回来。”
那老太妃本已走到院子门口,见贺云起这般吆喝,又欲回来与她拉扯一番,还是那朱嬷嬷拦着:“天寒地冻的,太太赶紧回屋里暖着去,可别伤风了。”
说罢又向里屋吩咐:“你们缺什么,让孙妈妈跟着我来取就是。”
若是云起走了,那些嫁妆银子三人一分,除去回扬州的盘缠,倒不剩下许多,不若趁着她在,给淑云堂能挣下一点是一点,于是便嘱咐这三人一同跟朱嬷嬷去取东西,也能多拿些,自己便抱着那衣服,拿着帖子,一路出了大门,上了马车。
今日是除夕,中华门比往日要早半个时辰下钥,云起本在心中估算着还赶得上,却正好看见个宫人前来下钥落锁。
“大人大人,且等我一等。”贺云起一路小跑着上去,那人见了帖子,倒是面露难色,但看着面前是个王妃,也不好不恭敬的,便回道:“王妃在这里站一站,您这情况特殊,小人去回了总管再做定夺。”
“劳烦大人了。”幸好是备了包银子,那云起忙慌慌地掩在袖子里,给那宫人递过去,那人却没推辞,回了两句放心,便先锁门进去了。
雪也不见得小,云起虽裹得严实,却依旧觉得风往那衣领袖子中灌,走时匆忙,也忘了拿伞,鹅毛般的大雪扑簌簌地落在脸上,云起便将那大氅抱的更紧些,将脸埋在里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大门一响,方才那宫人探出个脑袋,瞧云起哆哆嗦嗦的,惊讶道:“王妃怎么还等在外面?”
废话,不等在外面难道等在里面?
见云起脸色一沉,那人忙开了宫门,引云起进去,许是知道方才的话不妥,又解释道:“总管在慈安宫有事耽搁,小人不得见,四处也找不见凌川王爷和侧妃,幸而是遇上长泽王,不过这来回也费了不少功夫。”
“雪夜难行,王妃怎么也不带个人跟着?”那人回首看云起身后空空,不禁问道。
“出来的匆忙。”云起淡淡,不欲和他说话。
彼时这路上积雪未扫,雪白冰莹一片,似乎也不用宫人提着灯笼照亮,雪色便将这夜照的幽蓝,看得云起只觉得冷,每迈出一步都能感觉到的,刺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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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盈盈。”不必抬头,贺云起就知道是赵君时。
那宫人在前头见了,忙行礼问安,赵君时抬抬手,示意他退下去。
“你发什么神经?天寒地冻的过来送这个?”赵君时有些气喘,脸上依旧是怒色未减,“你知不知道,若不是碰见我,你今天就算在外面冻死,也没人会放你进来。”
“你还是找死是不是?千醉坊没死成,就要死在宫门外,对不对?”此时他似乎是怒不可遏,但依旧尽力压住自己的声音,“你自己进去看一看,他赵书柘美人在怀,还要你手里的破皮子取暖御寒吗?你醒醒吧!”
云起不想解释,她立在赵君时面前,寒风已被他挡去了一半,头顶上朝她倾斜过来的油绢伞也替她拦着飞雪,此刻她抱着那墨色大氅,低着头一言不语,她怕一张嘴,好容易积攒的热气又散了出去。
“把这大氅给本王吧,本王替你捎回慈安宫。”见云起如此,赵君时的语气不忍又和缓了些,一手接过皮子,一手将那伞递给身后的一个宫人,吩咐道:“送王妃出去。”
路虽不远,可是天气实在恶劣,上马车前,云起狠狠跺了跺脚,用那残存的些许知觉爬到那马车上,她的鞋袜都湿了,裙摆上沾染的雪此时也化了,更冷了,手和脸刺痛发热,整个人似乎都滚烫起来。
没错,她又冻病了,她走不成了。
这次病的似乎必之前要严重的多,翌日初一,云起已然下不了那床榻,烧的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只在迷迷糊糊间,觉得周身时而闷热难耐,时而又如同置身冰窖,冷的直哆嗦。
她几次费力睁开眼,只模糊看见面前的人影,梳着双丫髻的是皎玉,绾着双平髻的是竹月,孙妈妈头发有些花白,她都认得出。
又不知睡了多久,她倒觉得自己更不好了,脑袋似乎是千斤重,四肢也僵硬的抬不起来,周身都是疼的,似乎还有了幻觉,也不知是清醒还是糊涂,竟看见竹月过来给自己搭脉,嘴里叽里咕噜地开起方子来,脸上又似是许千逢的模样。
“我是不是要死了?”云起口干舌燥,气若游丝,趁着那“竹月”过来,挣扎着问道。
“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睡吧。”那人的头发梳得极为齐整,定是出自竹月之手,可是为什么还是许千逢的脸呢?
云起想着,又沉沉睡过去。梦境里,回荡着赵君时那句:“你醒醒吧!”
等她再次睁眼醒来,这屋子里只燃着一盏煤油灯,火光幽微,云起动了动,发觉脚上手边都放好了暖暖的汤婆子,身上衣裳似乎是新换的,舒适清爽,她觉得头没那么重了,口倒是渴得很。
“竹月。”云起依旧是没力气,嗓子也生疼,见床尾缩着的那个梳着双平髻,便知是竹月,连连唤了好几声,床头这边却传出声音来:“姑娘,你醒啦?”
床头这个是竹月,那床尾那个是谁?
19. 交易
许千逢连日辛苦,几次赵书柘来,避之不及险些露馅,故而扮作竹月的模样,日夜在这院子里扎着。
“王妃可算醒了。”许千逢忙将胭脂染就的指尖藏在袖中,俯身去探脉象。
帐子里头传来簌簌声,贺云起披着杏子红绫被坐起,抬眼见许郎中点着朱唇的形容,竟是病中头回笑出声来。
“姑娘有力气笑,想是好多了。”皎玉和孙妈妈歇在外间,听见这里屋的动静,忙披着衣裳进来,挑帘见云起在笑,才算是放下心来。
天还未亮,倒闹得他们都起来,云起便说:“何苦都过来,如今我都好多了,快去歇着吧。”
“许郎中守了好几日,现下可放心去西厢歇着了,王妃这边少不得人,奴婢守着便是了。”孙妈妈张罗着,一面又打发竹月和皎玉去外间睡,一面又盛了米粥上来:“若觉得这白粥没有滋味,炉子上还炖着鸡汤呢。”
许是睡久了,云起只觉得腰酸,便靠着那软枕坐起身来:“妈妈也不必忙了,去睡吧,我只是起来坐一会儿。”
说罢,便拍拍那床头的漆花矮几,示意孙妈妈把那粥碗放上去。
劫后余生,贺云起似乎比从前更清醒了些,他们为自己忙前忙后为自己悬心多日,可却因她骤然失去赵书柘的宠爱,陪她一起困在这院子里为人鱼肉,长姊之仇也不能报。
李昌源还依旧逍遥快活,赵书柘抱得美人,利用完她便抛诸脑后,她若一走了之,岂非太过便宜这些贱人了。
上天怜她,烧火丫头能做王妃,怎能辜负这番美意,白走这一遭。
“孙妈妈,如今淑云堂的东西可还够用?”见孙妈妈在那屏风后面抱着被子依旧翻来覆去,云起问道。
“如今很够了,新年太后也赏了许多东西下来,王爷知道王妃是因他而病,特地来瞧了两次,俸禄供给照旧,够咱们富裕一阵了。”孙妈妈回道。
听说赵书柘特地来瞧了两次,云起暗自冷笑,他还是那么假惺惺。
“大娘娘竟然还记着我。”云起思忖半刻,又道,“过两日写帖子拜慈安宫,这一来去拜谢赏赐,二来新春未曾进宫道贺,总归是不像样的。”
孙妈妈应了声,继而劝道:“早些睡吧,你这病才好些,别又劳心了。”
次日,雪后初晴,许千逢因挂心家中小妹,倒等不及云起亲自去西厢谢他,便一早告辞回去了。
身子舒服了,饮食就也恢复了些,云起一早起吃了清粥小菜,便有力气下床行走了,只是连日下了好几场雪,如今天晴化雪,天气倒是更冷,贺云起笼着汤婆子,靠着暖炉子,也不敢出门去。
不过东边的消息当真是长了腿,不知怎的就传到淑云堂里来——瑶侧妃搬进了慕瑶轩,凌川王爷还大张旗鼓地请来了锦春楼的厨子,在院子里做炙羊肉吃,还请了煜都赫赫有名的妇科圣手来,要给侧妃调身子,当着众人的面,亲自许诺,若是有朝一日,侧妃得了男胎,这王爵之位,举家之财,皆要传给他的,惹得那侧妃满面含羞、千金一笑。
云起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好笑,那皎玉和竹月倒是气的不轻,天才擦黑,便关了院门,也不让那些小丫鬟们到近前来。
“夜里风大,姑娘去哪里?”入夜,四下丫鬟婆子都歇了,皎玉打了帘子进来,发现云起正自顾换衣裳,忙问。
贺云起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孙妈妈睡了吗?”
“睡了,昨夜守得辛苦,今日便一早睡了。”皎玉又问,“姑娘要出去?”
“嗯。”云起应了一声,继而对着那铜镜挽起头发,皎玉见她又是一身男子打扮,便也知道她要去千醉坊。
如今还是节内,长宁北街虽还算热闹,只是巡逻的侍卫似乎添了一倍,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李昌源的缘故,千醉坊也比往常冷淡了不少。
贺云起是轻车熟路的,先在曲水流觞处喝了几盅酒,却见十三弦牌子还在,难道赵君时今日没来?
正好,省的她又得千方百计的上去三层,自己揭了牌子,便可直接进厢房去了,只是整整花了自己一袋金锞子,云起才见着十三弦的面。
“从前听别人说见你的金面难,如今看,果真是金面,得拿金子换。”贺云起当真是肉疼,一进屋就嘟囔着。
“怎么是你?”自从上次李昌源的事情,没人愿意再惹上十三弦,今日忽然来了个胆大的,她正好奇,出来却看见贺云起的脸。
“你别误会啊,我可不是来找你结金兰契的。”云起忙说,“赵君时什么时候来?我要见他。”
十三弦觉得好笑:“你找王爷该去玉乾宫,他不在我这里?”
“玉乾宫哪是我能随意进出的?”云起随着一同进了里间,也是丝毫不见外的,给自己倒了盏茶,“你在这地方,他定然要来时时看顾的,不然再遇上李昌源那种流氓败类可怎么好?”
十三弦抱着琵琶,在那方凳上坐了,徐徐拨起琴弦来:“他有事吩咐才会过来。”
“难不成你们连个传信的小厮丫头都没有吗?”云起有些不信,赵君时还能比赵书柘冷漠薄情的,不给十三弦赎身也就罢了,居然不暗自护着,让她真做这达官贵人所玩赏之物。
“没有。”十三弦神色淡淡,继而又问,“听说你这几日病了,怎么不在家里养着,还冒险过来?”
“我如今都好了。“云起将那茶水喝尽,不觉失落,一整袋的金锞子花出去,倒没办成这事,唉声叹气地起身要走。
“你且等一等......”十三弦见云起如此,心内有些不忍,劝慰道,“王爷可有几日没来了,今日有没有吩咐也是说不准的。”
才奏完一曲《梅花引》,二人便听有人推门进来,那人一身玄色外袍,腰间佩环无数,神色冷峻,见了云起便开口:“笑盈盈,你可当真长进,如今也学着勾栏听曲、闲情逸致了?”
这个十三弦,当真是神算!
云起不觉拱手,向十三弦道了一声“佩服”。
十三弦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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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道:“你有什么事,可放心大胆地和他讲了。”
“她能有什么正经事,每天不是寻死,就是在寻死的路上。”赵君时进了内房,随意找个圆凳坐了。
“寻死?少提这些陈年旧事的冷嘲热讽。”贺云起翻了个白眼,倒是瞬间没了说下去的欲望。
“病了几日,脑子竟转过弯来了。”赵君时依旧冷笑。
云起忽然警觉,这些日子她病重,怎么闹得他们都知道?思忖片刻,便开口问那赵君时:“想必长泽王在凌川王府有探子了?”
“新岁没入宫的内眷就你一个,你病得自然全城皆知,还需要探子吗?”赵君时神态自若。
不对,她前脚才进这千醉坊,后脚赵君时就跟来了,哪有这种巧合?看来凌川王府不仅有探子,还是个盯着她的探子。
“王爷也不用让人天天盯着我,今日我来,是有一桩交易要和王爷做的。”贺云起踱步到赵君时面前,彼时十三弦又弹起琵琶来。
“交易?”赵君时微蹙些眉头,冷言道,“本王向来不好商贾生意之事......”
“王爷倒别忙着回绝,这交易可是能让王爷稳赚不赔的。”云起正色,见赵君时不语,继而又说了下去,“我知道王爷向来与赵书柘不和,几次三番误以为我是他的探子,近来种种,王爷应当看清了我的身份,只不过无论王爷向凌川王府派多少人,究竟不如我这个枕边人探听来的消息准确。”
“你倒是看得起你自己。”赵君时扶着下巴,倒也起了兴趣,“既然是交易,那你要些什么呢?”
“我要李昌源的命。”云起咬了咬牙,“至于凌川王府,轻贱我的人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面前的男人犹如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扯着嘴角一脸坏笑,眼睛里却隐隐透出寒光:“本王凭什么要和你做交易?”
“关于我的身份密事,王爷一应全都知晓,我既不疑心王爷,王爷又何必疑心我呢?”贺云起有些决绝般,“凭我能一诺千金,包君满意。”
“好!”赵君时倒想看看,这小丫头到底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且先试试你这探子的本事,一月之内,赵书柘上次去冀州的采买单子,这段时日与他来往的可疑人员,本王都要。”
说罢便背过手,抬脚就要走。
“王爷等等。”贺云起上前追了一步,见赵君时驻足回眸,忙垂了眼睛。
“怎么?怕了?”赵君时乜斜着一双狭长的眸子。
“才不是......只是想问问,从前辰妃最爱穿什么衣裳,做什么打扮?”
赵君时神色有些不解,那边十三弦也停了曲子,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起还未说话,那赵君时却看向十三弦,回道:“那时候我也小,未曾见过她几次。”
“银朱色的衫裙,她盛宠那年,煜都所有朱红的衣裳都仅供秋月宫。”十三弦收起那琵琶,若有所思,回完这话,却轻叹一声,只是那叹息声太轻,二人都未尝捕捉……
20. 做戏
这日是正月初八。
晨起,云起换了新做的如意袄,在铜镜里看着,果真觉得这银朱色衬得自己肤容如玉,气色亦好了许多。
“姑娘穿红色可真好看。“皎玉在一旁忙不迭地称赞,“竹月姐姐梳的发髻也美。”
贺云起看着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辰妃穿上银朱色是否也是这般模样,自己要做什么神态,说什么话,吃什么东西,才能让太后大娘娘一看向她,就能想到那已故旧人。
“姑娘,该走了。”竹月给云起上好妆,靥上绯红,这胭脂倒是把病容遮了七八分,只是云起瘦了许多,看上去也不似从前有精神。
“是啊,若误了时辰,恐太后怪责。”孙妈妈也催道,“快别磨蹭了。”
云起入宫的时辰正好,才入慈安门,就遇见那太后用过早膳,逛了园子回来:“王妃当真是稀客。”
“皇祖母万福。”云起忙上前行礼,听出太后话里有些许不悦,忙解释道,“孙媳卧病几月,怕来请安给皇祖母过了病气,还望皇祖母恕罪。”
“瞧你这小脸儿,都不挂肉了,平日可要保养自己。”大娘娘还是心软,看云起瘦了一圈,有些心疼,“进屋里暖着吧,外面风大。”
太后换了衣裳,坐定,云起便又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新春佳节,云起祝大娘娘新岁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吧。”太后一脸慈爱,又向一旁的宫人吩咐道,“给王妃上盏百花茶。“
“皇祖母,云起入宫也没带什么贵重的贺礼,只想着您在宫中,定然是什么都不缺,什么也都见过,故而自己做了些清爽的点心,带了些香饮来。”贺云起一面说,一面招呼皎玉与竹月。
只见这二人一人手里捧一个礼匣子,一个云纹的里头是金纸包好的各色点心,一个黑漆的里面是一个青白釉的执壶,早有宫娥接了过去,将那温碗里放上热水,又将那云纹礼匣捧到太后面前。
“好细巧的心思。”太后赞道,身侧一个绿衣宫人闻声,过来拿了糕点,小心剥开那金纸,用一个小匙先挖了一块细尝,这云起还在纳闷,便又见孙嬷嬷拿了银针来,往那点心里均探了一探,一切停当,才将那糕点递到太后手中。
“这是梅花糕,怕是正月里皇祖母吃了荤腥油腻,特拿来给您解解腻。”云起满脸乖巧。
“味道还真是不错。”太后尝了一口,更是满意,“拿这金纸包着也不脏手,你可有心了。”
“皇祖母喜欢便是云起之福了”见那香饮子已经温好,云起亲自拿那执壶倒了一盏,奉至太后跟前,“这是民间时兴的渴水,太后尝尝。”
一旁的宫人接过那盏子,倒了一小盅自尝,才递回那太后手里。
太后一连尝了一盏,依旧是赞不绝口,赞这味道清爽,赞这做法新奇,又吃了一块梅花糕,想是心情极好,拉着云起说了半晌话。
眼看到了正午,下头的嬷嬷过来问是否传膳。
“老身倒忘了时辰。”太后笑道,“眼下也累了,吃了些糕饼还不饿,云起啊,你且去逛逛,将这糕饼渴水给祈旸送去些,等下在慈安宫用过膳再走。”
贺云起连连应声,不过这祈旸是谁?倒是从不曾听谁人说起。
“端姝长公主,故皇后之女,独来独往惯了的,也难怪王妃未曾听过。”跟着云起一同来端旸宫的李嬷嬷细心解释道,“这位公主与旁人脾气秉性不一样,一会儿若是有什么得罪王妃的地方,王妃可别见怪。”
听李嬷嬷这么说,云起却更是好奇,正预想这公主是个什么模样,只觉得耳边风声一动,一支羽箭贴着鬓间的发丝飞过,吓得她慌忙侧身躲闪,若是再有一点偏差,小命就要交代在此处了。
拉弓的人一身缥碧的素衣,头发只随意束在头顶,眉眼清秀,面色英气,却依旧能看得出,是个女娘。
“公主殿下,这也太失礼了。”幸而李嬷嬷扶了云起一把,“这是凌川王妃,还不给人见礼。”
“她站在我的靶子前了。”赵祈旸依旧挽弓搭箭,要射云起身后的树枝上系的红绳。
“公主殿下,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及茶饮,太后让送来给公主尝尝。”贺云起倒是不见怪,拿过那盛放点心的盘子,送到长公主面前。
“你挡着我......”赵祈旸眉头一皱,才把那目光落到云起身上,只见这贺云起眉若柳叶,眼似墨玉,双靥微红,唇若含珠,生的乖巧甜美,不觉又舒展了眉头,放了弓箭。
端旸宫的宫人捧了水来洗手,那赵祈旸净手漱口,随意在那门前的汉白玉砌的石阶上坐了,问道:“方才李嬷嬷说你是谁家的?”
“凌川王府家的。”李嬷嬷答话说。
“长得可真像......”这端姝公主不知在喃喃些什么,那李嬷嬷见了,忙把云起手中糕点拿了,塞到公主手中:“尝尝吧,味道可好着呢。”
“原来赵书柘的新妇就是你啊,果真是个美人儿。”赵祈旸长长叹了口气,“只不过你嫁谁不好,偏嫁他。”
李嬷嬷闻言,面色有些尴尬,忙打圆场:“公主又浑说了不是?凌川王爷可是个痴情之人。”
“什么痴情?我看是多情吧。”赵祈旸撇嘴,满脸不屑,“这种动不动就下跪,逼迫祖母的行径,本公主最是看不上。”
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瞎子,那云起见李嬷嬷慌慌张张地要继续圆话,忙笑道:“无妨无妨。”
要说这长公主,饭量可真不让人,与这煜都的一众姑娘确是不同,三下五除二便将云起送来的梅花糕都吃下去,依旧问道:“这样好吃的糕点,可还有吗?”
“今日入宫只带了这些。”云起见公主不拘小节,忙递了盏子过去,“公主别噎着,喝些香饮子润润吧。”
那赵祈旸顺势拉了云起也在那石阶上坐下:“你这手真巧,做出的吃食和宫里的都不同,往后若再有,可别忘了我的。”
“是。”云起忙答道。
二人正说话,忽然见慈安宫的宫人来请云起过去用膳,那赵祈旸听了,忙起身:“祖母怎么独叫嫂嫂不叫我?我宫里这会子还没传膳呢,正好我也去。”
“大娘娘只怕公主不去呢。”李嬷嬷忙招呼着,领二人回慈安宫去。
饭毕,因太后要午睡,云起便告辞出宫。
“姑娘,这长公主脾气真是怪,大大咧咧的,像男人。”这皎玉一路上像个话唠,“太后待姑娘真好,这么多赏赐,还邀姑娘入宫过元宵,以后咱们有太后撑腰,定然不会再受人欺负了。”
“我瞧太后赏了不少点心,回去都给你了。”云起扶着那竹月的手下了马车,回身向皎玉道。
“真的啊?姑娘可真好!”皎玉眼里放光。
“我倒想看看,这吃的能不能堵住你那张巧嘴。”云起笑道。
这主仆三人一路说笑着进府里,却见孙妈妈慌忙迎上来:“王妃,王爷来了。”
才进淑云堂,便见赵书柘背着手,立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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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正细看那院角的一株红梅。
远远望过去,只觉得玉影翩翩,他那一身羽白色的外袍,倒像是腊梅仙鹤的景。
只可惜贺云起再不似从前花痴,只淡淡瞧了一眼,便上前去请安:“王爷万福。”
“阿云,你回来了。”赵书柘语气里的亲昵不减从前,可云起听得只恶心。
若不是要替赵君时做探子,她才不会像如今这般故作关心:“外头冷,王爷进里屋坐吧。”
“好。”赵书柘微微一笑,又过来拉了云起的手,心想原来这丫头对自己浓情依旧,丝毫未被之前的风波所影响,怪不得除夕那夜冒雪送冬衣。
西暖阁如今供了梅花,炉子也烧的甚旺,一进屋,便觉得梅香四溢,温暖舒适。
“王爷今日忽然过来,定是有事吧?”贺云起将那斗篷脱下,净过手,亲自给赵书柘奉茶。
“听说你病好了,特来瞧瞧你。”赵书柘抬眼看云起虽是一袭红衣,到底是因为病容添了些憔悴清冷,如今捧着茶盘立在眼前,低眉的形容更是惹人怜爱。
“娘子病愈不久,快起身歇着。”赵书柘连忙接过茶水,又扶着云起坐下。
“如今你身子也好了,我想着这管家之权还是由娘子掌着,咱们夫妻一心,何必要椿萱斋插手?”赵书柘呷了口茶,“只是怕辛苦劳动娘子。”
椿萱斋一直对关瑶知不满,想是那边弄权,他赵书柘为求方便,又让自己挑着这管家的担子。
“妾身初来乍到,身子方好,也只跟着学过几日看账,理事什么的却是一团乱麻。”云起佯装谦卑,想是管家是个辛苦差事,只是要替赵君时刺探消息,怎么也得把账本簿子握在手里,“听说瑶知妹妹曾在府中多年,最是通情达理,不若将这管家之权交予她,妾身从旁协助,帮着看些账本便是了。”
“果真?娘子这话当真?”那赵书柘一把环过云起,倒觉得怀中美人才是这世上最为通情达理之人。
“自然当真。”言语表情可以装模作样,可与他咫尺相隔,贺云起有些装不下去,因此连忙低了头,闪身躲到一边:“太后赏了几匹好缎子,妾身想着给瑶知妹妹送去,卧病许久,也不得空去见一见这位妹妹,不知她喜欢什么颜色。”
“烟紫,罗红。”赵书柘倒是不假思索,不过细想又觉不妥,忙又说,“娘子是王妃,随便赏她些什么都好。”
看着云起低头不语,赵书柘只觉她还是这般害羞单纯,便依旧上去握了她的手:“阿云,瑶知之事委屈你了,只是我与她相识在先,却立你做了王妃,她心里多少不悦,故而得冷着你些。”
贺云起虽心里白眼翻到天上,但依旧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妾身明白王爷苦心,也体谅王爷难处,怎会觉得委屈?”
晚膳吃过,赵书柘便回东边去了,刘平家的过来送了府中账目,又并几个金丝艾叶枕,说是奉了王爷之命。
“拿两个枕头送去给长吟嫂嫂吧,今日听说她家春哥儿又病了,枕着这个好安睡。”云起吩咐道。
“姑娘还想着她,这一病好几月,也不见她谴人来瞧瞧。”皎玉见竹月领命下去,忙拉住她,“这些日子,还与那瑶侧妃打的火热,过年来了两次,可见她来我们淑云堂坐坐?”
“罢了。”一想到第一次去千醉坊,被那李长吟撞见,云起心中总觉得被人抓了把柄,况且,虽然不见得是真心,她从前待自己也确实不错,故而也不见怪这些,依旧让竹月把枕头送去。
21. 贼喊捉贼
关瑶知掌权,东边热闹了好一阵,终是那老太妃败下阵来,自此椿萱斋的太医也未曾断过。
府中公账平整,云起找不出半点马脚,到底是自己想的太简单,赵书柘的私账她这个王妃还没机会看。
“王爷的私账归府里的师爷管,咱们哪看得着?”苏见月早眼馋那案上的一碟玉露团,听说那糖霜是梅蕊上的雪水熬成的,自然急着先尝尝鲜。
周宜近来有些失意,任凭这淑云堂的糕点多精致,也是毫无兴致:“王妃好端端的,怎想起王爷的私账来了?”
贺云起正歪在那摇椅上满面愁容,听周宜这么问,有些措手不及:“这还不是......还不是害怕嘛,你说这王爷,接一个瑶侧妃进来......弄的鸡飞狗跳的,那......那再过几日,再弄个什么侍妾二房的,必得未雨绸缪才是。”
苏见月摇摇头:“说句话王妃也别不爱听,王爷痴心侧妃,这热乎劲儿还没过呢。”
和这苏娘子来往数日,云起才当真看清,她是为钱为财,才给那赵书柘做妾的,如今她老娘一去,衣食不缺无牵无挂的,倒是分外洒脱。
“王妃这话在理,侧妃掌家终究是不合规矩,奴婢知道您是迫于无奈的。”周宜正色,“苏妹妹从前出入书房,无拘无束,现下也该给王妃出个主意才是。”
“没有......哪有的事?”苏见月却是理亏一般,从前少见她愧得双颊绯红。
周宜嘴角扯过一个不动声色的笑,说是膝盖受凉疼得紧,要回房添衣,便匆匆告辞去了,房中无人,苏见月倒是放了那半个玉露团子,伏身过来......
偷?云起虽也动过这念头,但是她哪能那么轻易进书房查看?若是被人撞见,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王爷与侧妃情热,每日晚膳后都要去逛园子听曲子,那时辰书房里的下人也松懈,一定不会有人发现的。”苏见月低声道。
“你怎么这么笃定,难道......”云起扶了扶鬓间的寒梅珠花,不经意般地开口问道,那苏见月慌忙做了噤声的手势:“小声些小声些。”
才过晚膳时分,贺云起便独自一人,信步到东边来。
书房前面的院子一片寂静,两个守门的小厮正是贪玩的年纪,正在不远处的矮墙下聚精会神地玩弹棋,要逃过他们的眼睛,简直易如反掌。
云起进了院子,书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无人,此刻天色也暗了,她不敢点灯,径直去书桌前,借着窗前微亮,仔细找起赵书柘的账本来。
书桌上案牍甚多,还堆着赵书柘写坏的几副字画,云起急得头上密密冒了一层汗,但依旧没忘答应苏见月的,将那揉得稀烂的纸团笼在袖中。
“怎么没见着王妃?”院门“吱呀”一响,赵书柘的声音忽然响起,由远及近,吓得云起手上的东西洒了一地。
“奴才刚刚去请,说是不在淑云堂,便叫文良去找了。”文朗的声音就在门外。
有人进屋点了灯,从外面跟进来的,除了赵书柘,似乎还有别人。
苏见月一进这屋子,慌地赶紧拿眼睛四处瞟,却见这房内空空,独那地上散着几页纸。
“是风吹的,还是有人进来了?”赵书柘喃喃,正欲低头弯腰去捡,却被苏见月抢先一步:“今日风大,估计是窗户没关严实。”
书桌下的贺云起屏气凝神,尽力缩在一角。
“案牍繁杂,王爷还是好好查一查,可少了什么不曾?”周宜语气倒是关切,“见月,王爷的公务文书岂是咱们能动的?书房重地,可要谨慎些。”
苏见月闻言,一脸不快地回身放了手中公文,倒也趁机拦在赵书柘与书桌之间:“王爷恕罪。”
赵书柘此刻正传下人进来问话,无意理会她们,那两个看门的小厮偷懒耍滑,满脸心虚的,眼睛也轱辘转,惹得那赵书柘大怒:“给我搜院子!”
书房没有后门,若真搜起来,贺云起一定跑不掉。
“有贼人!有贼人!”苏见月蓦地指向窗外,惊慌喊道。
赵书柘本就绷着神经,听人这么喊,忙带着小厮冲了出去,屋里的周娘子和花娘子也跟着,要去看个究竟。
“似乎是跑到假山后头去了。”苏见月在队伍的最后面,一面将那众人往院子里面引,一面盯着书房,要确保云起能趁乱跑出去。
那一行几人往那院子深处走,贺云起手脚还算灵活,看着无人注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苏见月继续打着掩护,看云起出了院门,才长舒一口气。
云起往前才跑了几步,就见一队侍卫小厮点着火把过来,眼瞧着要撞上,她赶忙调转方向,佯装刚刚进这院子:“王爷,您找我何事?”
“遭了贼人,正搜院子呢。”那赵书柘围着那假山搜了一圈,也没见半个人影,沉着一张脸,回头问那苏见月,“你看真切了?往院子里去了?”
“奴婢只见人影闪过,看的......看的并不真切。”苏见月有些心虚,慌忙转移话题,“王妃可来了,方才文良文朗四处寻你也不见。”
“饭后出来散步消食,在渡桥上听小丫头说王爷找我,便赶忙过来了。”云起拂去额头上的汗珠,“贼人可找到了?”
赵书柘摇摇头,神色凝重。
彼时东边人心惶惶,小厮侍卫皆点着火把举着灯笼,来来回回地仔细搜查。
周宜说女眷胆子小,如今跟着王爷在书房安坐,等除了贼人再回西边才好,赵书柘默许,她便自顾做茶奉茶,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阿柘。”进来的女子一身晴山色的羽缎斗篷,那缎面上金线绣的祥云纹被这烛光一照,像是浑身泛着光一般。
这是贺云起第一次见关瑶知,不出所料,是个十成十的美人儿,那一张玉容清瘦,眼眸微冷,肤色霜白,犹如冬日白梅拥雪。
“你怎么来了?夜里这么冷,也不多穿些,那兔绒的斗篷怎么不穿?”赵书柘很自然的握了她的手,将身上一个五彩鎏金手炉递上去,“快暖着。”
“听说书房出事,我怕你受伤。”那关瑶知神色微动。
冰山融雪,化成的水总比寻常河流溪涧的要珍贵许多,难怪赵书柘沉溺于此。
“你们先回西边去吧,有事咱们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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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议。”贺云起还不知所为何事,赵书柘就开始赶人走了。
莫名其妙,害得她账本没看到,还险些被发现,云起起身时瞥过一眼周宜,瞧她神色自若,当真是丝毫没有亏心的模样,权当自己是傻子吗?
“王妃别恼,王爷待侧妃向来如此,不然也不会只为着一个册封礼就大张旗鼓地叫咱们过来。”周宜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挑拨。
贺云起冷笑道:“我没恼这个,若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王爷叫我过来是为着什么呢。”
“王妃是正头的主母娘子,册封之礼必得由您一手操办,只是这瑶侧妃出身不太体面,若场面太大引人注意,太太那边不必说,宫里头要追究起来,那可不好了。”周宜一路跟在云起身后,娓娓讲了许多道理。
“周娘子考虑周全,明日我自会和王爷说。”贺云起转身,又嘱咐道,“东边还乱着,贼人在暗处,你们各自关好门窗,守好门户,没事不要四处走动。”
“是。”那三个侍妾齐声答道。
“王妃。”苏见月接话,“白日把手炉落在淑云堂了,现在去取,不知方便吗?”
贺云起颔首,带着苏见月进了院子。
“往后书房定是要戒严了,再想进去也不能了。”入了西暖阁,苏见月才把这憋的满腹牢骚一并吐出来,“这事儿闹得,财路都断了。”
贺云起闻言,从袖中掏出几枚纸团:“我带出来了一些,算是补偿了。”
“倒也不是王妃的错。”苏见月摇摇头,又问,“可看着账本了?”
云起往那躺椅上一瘫,劫后余生般长舒了一口气:“没有。”
这一趟算是亏大了,云起带出的字画只有两张可用,其他的不是被污涂了就是破损了,再除去中间牙人所得,到手不过数十两银子钱。
“别愁眉苦脸的,从伺候王爷起你就干这个,如今也赚够了。”云起一面递了几块白茶糕过去一面劝慰道,“后儿我去元宵宫宴,若得了什么好东西,必不会忘了你。”
苏见月知道,今日之事,她俩何尝不是难兄难弟一对,因而也不追究于此,转了话锋,说道:“对了,明日王爷再说册封之事,王妃可想清楚了再答话,今天周宜说的头头是道,奴婢虽不懂其中究竟,可也没见她多嘴甜讨王爷喜欢,况且,今日主张去书房议事,就是周宜提出来的,虽看着并无不妥,可奴婢总怀疑,她是故意的。”
贺云起明白,这后院里三个侍妾,花知雨胆小怕事不爱说话,苏见月胸无城府无心争斗,周宜虽平日与自己亲近,今日锋芒初露,便知道此人心计颇深,见关瑶知深得宠眷,便暗地里想向她靠拢。
不过转念想这赵书柘如此紧张书房种种,定然是藏了什么要紧东西,如今偷取不成,她得智取。
思忖半刻,眼下她已经有了主意。
“回去时叫丫头们多提两盏灯,黑灯瞎火的,别摔着了。”贺云起将高几上的一个描金漆的小手炉递给那苏见月,“拿着,得把戏做圆了。”
见苏娘子回了邀月阁,云起也趁早洗漱,今日受惊不小,她得早点歇着,明日还有好戏要演。
22. 元宵宫宴
昨夜东边闹腾了一整夜,西边除了知道真相的贺云起与苏见月,也皆是惴惴不安的,唯恐暗处忽然冒出个贼人来,因此各处都添了侍卫把守,不肯松懈。
已过了用早膳的时辰,慕瑶轩才开院门,赵书柘趿拉着鞋子,披着个半旧的鹿皮黑绒大氅,正和文星在偏厅说话。
再三确认那书房的东西物件都没丢,赵书柘才稍稍安心下来,依旧嘱咐着府里各个门上添派人手,后院更要加紧婆子夜巡守夜。
“王爷万福。”贺云起被叫来东边议事,便分外“贴心”地带了新做的米粥酱菜,“想是王爷为昨夜之事奔忙,顾不得吃饭,正好与侧妃一同尝尝咱们淑云堂的手艺。”
这偏厅四面围了围毡,中间放了熏笼,暖得如初春一般,也不知是谁心思细巧,竟催熟了一盆茉莉,这清香如许,倒比淑云堂西暖阁的梅香好闻。
云起将那珐琅小碟一一摆在赵书柘面前,又添了一副碗筷。
“瑶知昨夜陪着,睡得也晚,现下还没起来呢。”那赵书柘眼下乌青,神色疲惫,应该是一整夜没有合眼。
眼下三个侍妾娘子先后也到了,请安落座,便有丫鬟上来奉茶。
赵书柘胃口不济,先喝了口米粥润润喉,抬眼问道:“用饭了吗?”
见众人都说吃过了,便自顾一面喝粥一面说:“瑶知入府数月,大家都以侧妃之礼相待,只是未行册封礼,算不得名正言顺,元宵之后,这册封礼得准备起来了。”
“王爷说的极是,王妃如今治家严明,王府上下井井有条,册封侧妃之事定然也不在话下。”周宜这话当真是坏透,前半句明里暗里说她治家不严,害的府里贼人入室人心惶惶,后半句捧杀她这个乡郡里来的丫头,要知道想把这册封礼办得合人心意并非易事。
“周娘子抬举,册封之事还得官中来人才是,我入京不久,没操持过这些。”云起冷笑道。
那周宜神色依旧恭谨:“王妃过谦了,官中虽得来人,可咱们府里也得出个理事的人,您是受过册封的,怎会不熟悉这些呢?”
大婚那天她盖着盖头,孙妈妈让跪哪里就跪哪里,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里记得是如何受的册封,再说了,正妃与侧妃之礼岂能一样?
周宜这话牵强,摆明了是想让自己亲口将这事让出去,云起偏不。因而也不答这话,装模作样啜了口那新上的茶水:“当真是好茶。”
“瑶知从前受了不少苦,这册封礼定要办得既体面又风光的。”赵书柘放了手里的银筷,插话道,“今日叫你们来,也是想问你们各有什么主意,册封礼程也就那些,做不了什么功夫,旁的倒是可以商量。”
“把园子修一修,多花价钱装饰一番。”苏见月见众人不语,便开口说道。
赵书柘微微一笑:“嗯,还有吗?”
“叫清吟小班排些好听的曲子,册封当日好生热闹热闹。”苏见月又添了几句,“王爷若觉得还不够,便再另造一处园子,专给侧妃册封时所用,正好将这受礼、观礼、设宴、奏乐唱曲都囊括在一处。”
“这个不错,见月,还是你主意多。”赵书柘听了这话,更是喜笑颜开。
“这想法固然是好,可是册封礼再如何靡费,若是侧妃过了正妃,总会招人口舌,太后娘娘若是知道,怪责王爷宠妾灭妻可不好了。”周宜提醒了一句,只见赵书柘的笑容来的快,去的也快。
“妾身不在乎这些,王爷若想补偿侧妃,此法甚好。”云起放了茶盏,慢条斯理道,“大娘娘那边也有法子,修院子造园子这些多出的花销,不要官中钱也不走府里公账,若皆从王爷私账里出,谁人能多说什么?”
“好!这法子好极了!”赵书柘笑声爽朗,连连称赞,“阿云,你可颇有管家理事之才。”
好廉价的夸赞,不过帮他想些歪门邪道,倒成了有才了,贺云起只觉得讽刺。
“这事儿就交由王妃来办,有什么不明白的,叫方妈妈在旁协助,她是府里的老人了,银钱支取,问府中的向师爷就是。”赵书柘吩咐道。
有了这缘由,就不怕寻不着空子看赵书柘的账本簿子,那云起忙答了声:“是。”
“那就这么定了,都散了吧。”赵书柘正好将那米粥吃得精光,特向云起道,“阿云,明日元宵宫宴,有咱们累的,今日你得好好歇着。”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陪着云起入宫,可知他第二日套了四驾的马车,仅供他同关瑶知坐,云起乘个小安车,只得跟在他们队伍后面。
最先生气的还是皎玉,竹月脸色也不见好看,贺云起想得通透,他赵书柘虚情假意,所谓什么感激、赞赏、疼爱,不过只浮于言语,若真信了他的鬼话,才应该觉得悲哀。
“坐这个马车挺好的,省得和那侧妃一处,她目中无人冷若冰霜的样子,你们看了必得更气。”云起挑起帘子,看着外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见了这凌川王府的车马,都规规矩矩地礼让到一旁,“千醉坊是怎么了?怎么四周都围着兵士?”
皎玉探头过去,只看见那长宁北街上站着的兵卒身披金甲,个个腰间别着佩剑,来来回回地驱赶驻留观望的百姓。
“姑娘不知道?这千醉坊近来惹事太多,背后的靠山怕事,要将这坊子盘出去,也不知哪里出来纠纷,正乱着呢。”竹月回话道。
听完这话,云起有些心事重重,若千醉坊不得去,她拿了采买单子,该怎么交给赵君时呢?
想了一路,也没见个结果。
“姑娘,姑娘。”皎玉喊了她两声,才见她回过神来,“中华门到了。”
云起挑了帘子,见前面赵书柘与关瑶知已不见踪迹,便更是不慌不忙,等那引路的太监过来,才下了马车,进了中华门。
她知道,关瑶知若在,赵书柘对她就有如避瘟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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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唯恐那瑶侧妃想起自己不是正妃之事,伤心忧郁,难以释怀。
正好她也躲远些,若是关瑶知同他闹起来,别把血溅到自己身上。
宫宴设在景阳殿,背靠听雀楼,听说是取光辉灿烂之意,为这元宵宫宴,装点得犹如街上灯市一般,花灯如昼,玉壶光转,那各色的琉璃宫灯真让人挪不开眼。
彼时时辰尚早,还未开席,但这亲王亲眷等都到的齐,人多也忙不停。
云起只能在那大殿檐下远远给太后、皇后及众位嫔妃请过安,便由着内官带路到自己的席位上。
这宫宴一人一席,每人面前是一张玉几,坐下一张白象牙簟,东西相对,甚为整齐壮观。
给凌川王府备的,一共是四处席位,相隔不远,只有一处坐西朝东的位置两席相连,摆明了是留给赵书柘的,那关瑶知已然落座,老王妃称病不来,便多出一个。
“就坐东边这个吧。”云起随手指着那正要被撤走的一处席位。
“这边都是些老王妃的位置,那边那处甚好,各位王妃嗣王妃皆在。”贺云起顺着那内官的声音看过去,只见李长吟正抱着个锦绣手炉,对着身侧的关瑶知饶有兴致地说着什么。
只是那关瑶知神色淡淡,兴味索然。
“我就在这边坐。”云起依旧坚持,不就是身边都是上了年纪死了丈夫的老王妃嘛,她这境况,和死了丈夫有什么差别?
那内官也是照吩咐办事,既听云起这么说,忙把这凌川王妃引到座上,去撤了另一处的座位。
云起才落座,便有宫娥奉了些点心吃食上来,是一盘白玉马蹄,一小碟子山楂,再并一盘不知名字的精致点心。
“这是宫中新做的糖蒸栗粉糕,王妃请尝。”那宫娥半低着头,将那点心推到云起跟前。
云起应声,瞧着这点心虽做得小巧讨喜,可看上去就知道是清甜口味,便只将它推远些,捻了那白玉马蹄来吃。
四面来人落座,云起也与人不熟识,只是随意寒暄几句,倒也无聊至极。
过了半刻钟,便又见个小宫人上来奉茶,走时见云起桌上的糕点丝毫未动,便好心将那糕点撤了,换了葡萄上来。
云起端了茶盏,才喝一口,便觉嘴里不知进了什么异物,这东西不像茶叶,也不是百花茶里的花瓣,她正要吐出来一探究竟,却见不远处与内监说话的赵君时不经意间看了她一眼。
云起佯装镇定,将那手绢放到嘴边,小心将那东西吐到绢子上包好,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注意,才对身边的皎玉低声说:“我要更衣。”
更衣处在景阳殿偏殿一侧,倒是僻静无人,云起一路捏着那帕子,手心都渗出了汗。
谨慎起见,云起让皎玉在外严守,入内后才小心从那帕子里拿出那东西来,竟是一张叠的细小的纸条,展开才发现,那上头居然有字:
听雀楼见,走西侧。
23. 听雀楼
听雀楼背倚景阳殿,恰是为这元宵宫宴方经修缮,如今宫宴在即,四面朱门紧闭,似是为了这宴会鼎盛的热闹做着最后的准备。
贺云起到西边时,那白秋门上金锁垂落,隐隐泛着些冷芒。
“骗子,这西侧怎么走?”云起言语里有些不快。
到底是竹月细心,上前轻拨那锁,金匙应声而落:“姑娘请看。”
话音未落,皎玉已掌起青纱宫灯,烛火在琉璃罩中摇曳,映得门上蟠螭纹忽明忽暗。贺云起仰首望着重檐歇山顶上蹲伏的狻猊,但见其双目嵌着夜明珠,在暮色中幽幽发亮。
“你们守着此处。”云起提灯推门而入,依旧不忘回身嘱咐着。
楼里漆黑寂静,才上了几层石阶,手里的宫灯只随着一阵穿堂风而灭,云起瞬间觉得头皮有些发酥。
“你来了。”赵君时手里一个青釉瓷灯,立在阁楼上,借着这幽微的灯光看下来。
云起抬眼望去,只见他一身绛红色的大袖袍裙,戴着远游冠,剑眉之下半垂着一双狭长的眸子,看上去格外严肃冷漠。
“你不爱吃甜的?”见云起不语,他又问。
“啊?”贺云起扶着身侧冰冷的墙壁一级一级地上了台阶,恰好记起适才没吃的那碟栗粉糕,“是。”
“当心。”赵君时转过身时,目光拂过阁楼前的木槛,将那瓷灯放下,便席地坐了下来。
这阁楼地方不大,但透过那雕龙刻凤的镂花窗子,却能看到整个景阳殿的盛况,此刻天色渐晚,可下面灯火琳琅,犹如白昼。
“离那窗子远些,当心被人看到。”赵君时有些警觉般。
“王爷相邀,莫不是为了看灯?”云起挪过身子。
“看灯这事,当是你家赵书柘相邀。”赵君时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戏谑的笑。
“你不说我可走了。”
云起没好气,起身就要走,却一把被那赵君时拦住去路:“本王有事拜托你。”
从前赵君时在云起眼里,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她虽是个胆子大的,不怕毒蛇咬自己,可是偶尔一两个凌厉的眼神,还是能吓退她三分。
但是今日这长泽王爷,眼里布着血丝,话语里皆是疲惫,像一条蛇妖到了褪皮闭关的时候。
“若是后面千醉坊有何不测,你要帮我救出十三弦,无论多少银子,买断她的身契。”赵君时脸色一沉,“不要太惹眼,不要亲自去。”
“王爷何不自己去?赵书柘都是不远万里地去接的关瑶知。”云起不是为了别的,是当真舍不得银子,她又不是这京城里挥金如土的阔少爷,用钱买官妓,她手里的这些银子应该能直接告罄。
“第一,本王与十三弦从来清白,第二,本王也没有机会去。”见云起又要开口反驳,赵君时忙又说,“第三,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帮你杀李昌源?若想,就好好照我说的做。”
“是。”云起无奈,只好答应,“上次王爷要的东西,应该不出一月就能拿到。”
彼时楼下一阵骚动,听得赵君时也警觉地直起了身子:“西侧可还有人?”
云起听这声音,倒似是皎玉:“我的两个侍女守在白秋门。”
“事已毕,你且快下去吧。”赵君时催道。
云起锁上那白秋门的金锁,方见皎玉同竹月缩在廊下,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怎么了?”
“有......有刺客。”皎玉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听雀楼西侧寂寥无比,连风声都不曾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云起又掌了那青纱宫灯:“此地不宜久留,快回席上吧。”
及至回到景阳殿,筵席将开,恰好有个小宫女寻到跟前:“王妃让奴婢好找,快请入席吧。”
贺云起倒是奇怪,这宫宴上,赵书柘围着关瑶知转,哪里有人还会记得她?还专派个小宫女来寻,又想着方才与赵君时相见是秘事,得找个理由搪塞,故而开口道:“从府里带了些糕点,想着端姝公主爱吃,可遍寻景阳殿也不见公主身影,还险些迷了路。”
“公主昨日病了,王妃若有东西,托给落子姐姐便是。”那小宫女恭敬道。
“病了?好好的怎么病了?”
“奴婢不侍奉端旸宫,只是听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小宫女一路将云起引到座上,云起才见方才座位上已坐了人,而赵书柘身侧,却是空的。
“侧妃何故坐在此处?”贺云起上前问那关瑶知,“这是我的位置。”
那关瑶知转过脸来,神色依旧冷淡,只是那双从前寒似玄冰般的眼睛如今有些微红。
难不成这关瑶知和赵书柘吵架了?
“凌川王妃啊,你快过去坐着吧,这是太后的旨意,要你和你家王爷坐在一处的。”身侧的房老王妃面色微沉,睨了一眼身侧的关瑶知,“要说这侧妃,也太不成体统,竟然连太后都敢顶撞,也是这娘娘慈爱未曾怪罪,凌川王妃回去可要好好训导这位侧妃才是。”
贺云起知道这关瑶知惯是目中无人的,可她却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不觉震惊无比,于是连连应声道:“是,多谢婶婶提点。”
太后一身华服,高高坐在那景阳大殿内,似乎正往云起这边望,太后眼观六路,目光炯炯,隔这么八丈远竟还给她撑起腰来了。
云起遥遥向殿内福了福,便跟着引路的内监,到了赵书柘身侧落座。
“你去哪里了?”赵书柘脸色并不好看。
“王爷恕罪,妾身方才迷了路。”云起有些怯生生地抬眼望了望赵书柘,“却不想回来见瑶妹妹被迫坐去那边了,想是妹妹受不了这个委屈的,不如妾身去回了太后,还是照着方才的席位坐吧。”
赵书柘叹了口气,似是心里窝火,一口将面前的茶水喝了个精光:“由得她去!”
云起没料想到,这赵书柘是真生关瑶知的气,方才还蜜里调油般,现在又闹这一出,正想装模作样地安慰一声,却听上面的内官喊道:“皇上驾到!”
于是一众人等皆起身行礼,云起跪在地上,眼睛依旧忍不住往上看,只见那人一身明黄色的锦绣龙袍,先给太后请过安,便回身负手,立于那御座之上:“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云起才复坐下去,见旁人都垂手立着,又忙站起来。
“花灯逢元夜,今宵共团圆,父皇,儿臣祝您新岁安康,岁岁永团圆。”说话的人一身蜜合色的银绣蟒袍,应该是个皇子。
“二哥儿这话说得好。”帝王当好恶不言于表,可今日高兴,也免不得多赞了两句,“如今愈发长进了。”
那二皇子喜滋滋地道过谢,就听下座的六皇子拱手:“父皇,今日三哥忙于元宵烟火盛宴,只能在听雀楼上遥祝父皇岁岁安康了。”
“嗯,三哥儿也得力。”皇帝捋着那才留了两寸长的胡须,看向西侧为首的人,那人身形颀长削瘦,容色冷峻,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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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太子,云起知道,除了他,没人能够忍受帝王如此之久的凝视,还依旧稳如泰山般,斩钉截铁地立在原处。
“太子妃嫂嫂如今身子重不好挪动,太子哥能来,足见对此番家宴的重视。”六皇子似是察觉到这气氛诡异,忙开口道。
皇帝不接话,面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
“赐座,开席。”良久,他才开口道,那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刚才目露寒光的不是他,“今日元宵家宴,不必拘礼,只尽兴便好。”
众人谢恩落座,便有宫娥捧着食盘前来奉菜奉酒。
酒席宫宴就是这样,饶是这面前许多珍馐美味,也得没完没了的敬酒、饮酒,喝过三巡,菜吃不上两口。
云起觉得有些头昏,动作也笨重了起来,要是坐方才那位置就好了,周围同座的定也没几个喝酒的。
贺云起摸着发烫的脸,朝着那席位上望去,却见关瑶知白梅带雨般独自借酒浇愁。
“诶诶诶。”贺云起晕晕乎乎地拍了拍身侧的赵书柘,“她哭了。”
赵书柘正在觥筹交错间,与身侧的冶安王相谈甚欢,见云起嘟囔着说了一句什么,却也没听清,忙凑上跟前去问道:“什么?”
见贺云起朝着对面努嘴,顺着望过去,才见那关瑶知一脸冰冷,看赵书柘与贺云起举止亲密,便更是委屈生气,拭了眼泪扔了酒杯,起身离席,拂袖而去。
赵书柘见状,也不顾得什么,立刻放了杯盏,赶忙追了上去。
戌时快过,听身后的宫人说,听雀楼要起灯了,众人皆提杯注目,只等那梆子一敲,听雀楼点上灯火,那才叫漂亮呢。
宫墙掩映,贺云起恰能看到二楼上那扇镂空的花窗,这样看去,仿佛还能看见里面微微闪着烛光。
赵君时真是个骗子,离这么远,怎么会有人看见她?竟还这么小心谨慎的不让她靠近窗户。
“崔让江费了大半个月重修的听雀楼,果真是比从前规整好看了不少。”一旁的冶安王妃笑道,“听说等陛下皇后祈福完毕,咱们也能登高放灯呢。”
“是吗?”云起觉得分外新奇,“那可要去看看。”
“让凌川王爷带你去,求明年得个大胖小子。”李长吟坐在云起旁边,整晚都不曾与她多说半句话,仿佛前些日子与云起交好的那人并不是她,如今她自顾来碰了云起的盅子,云起却懒得理她,方才上的一品莲房鱼包味道极好,手中拿着象牙箸正要吃个尽兴,才没空拿那盅子。
赵书柘要去也是和关瑶知去,她才不插在他们中间,没得成为这二人打情骂俏、恋爱嗔痴的牺牲品。
况这贺云起此刻正是微醺,她最看不得骑在墙上的草,风吹两面倒,故而她连话都没答,由得那李长吟的脸色几变,最终将那酒盅沉沉放下。
酒足饭饱后,云起便也等着一见听雀楼起灯的盛况。
忽而只听远远传来一声惊叫,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镂空的花窗破了个大窟窿,有人坠楼了!
坠楼速度之快,只在这目所能及的地方转瞬即逝,宫墙之后是何境况,皆一概不知。
此时人人注目听雀楼,这场面惊得四下纳罕连连,惊叫声声。
“是人吗?坠下去的是人吗?”
“是个人!是个人!”
若不是酒后眼花,贺云起能确定,坠下去的那人正是一身绛红色的广袖长袍,是她方才所见的,赵君时的模样。
24. 雀楼血
紫宸殿内,龙涎香混着血腥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赵君时貌似伤的很重,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才被太医拥着送回玉乾宫。
贺云起本可以因由这戛然而止的宴会顺利离宫回府,可谁料羽林卫在听雀楼外碰上赵书柘与关瑶知,陛下疑上了凌川王府。
御座上的天子一言不发,冷冷看过这费了大半夜功夫得到的各处供词。
崔让江踉跄着跪倒在汉白玉阶前,袖中刚刚拟好的《上元节宴仪注》散作漫天雪片。
“元宵辰时前,工部奏报‘听雀楼诸事皆备’......”皇帝的声音似乎裹着冷峭的雪气,掠过崔让江惨白的面容,“崔卿可曾仔细验看过西阁的支摘窗?”
“臣......臣确命工匠以铁梨木加固。”崔让江重重磕了几个头,声音颤抖着,“只是今日元宵,宫宴事多繁杂,查验一事,臣无暇顾及,便已委托......委托长泽王。”
“荒唐!”座上的皇帝霍然起身,“长泽王肩负烟火盛宴之责,岂有闲暇替你查验听雀楼?”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崔让江浑身颤抖,额头在那白玉阶梯上磕下一道血痕。
皇帝轻轻抬了抬手,便有两个侍卫上前,拉扯着将崔让江架了下去。
失职之罪,崔让江必不会有性命之忧,贺云起瞥见一旁伏在地上的赵书柘,不觉想到唇亡齿寒,赵书柘若有什么不测,她也跑不掉。
陛下才动过怒,此刻还未平息,便无人猜得透那话语里的意味:“书柘如今长大了,才娶了正妃,又马不停蹄的要立侧妃。”
“皇伯伯,侄儿......侄儿与瑶知相识于微时,实在是情深义重,见不得她受委屈的。”赵书柘回道,“王妃日日所见,可为侄儿佐证。”
云起一直低着头,生怕这张与辰妃相似的面容生出事端,可赵书柘如今说到自己,便也只能颤抖着接过话茬:“是。”
皇帝高高坐在御座上,甚至没有看过来:“家事朕不多问,可是今日听雀楼一案,瓜田李下,凌川王府颇有嫌疑。”
赵书柘攥了攥拳头,未曾答话。
皇帝合上面前的半纸供词:“她不过是个伶人歌姬出身,做个侍妾已够抬举,你许她侧妃之位,可是有人授意?”
这话里意指太子,谁都听得出,这关瑶知出现的时间确实太巧,恰随赵书柘替那太子办事回京。
至此贺云起才明白,哪里是皇帝疑心凌川王府,分明是找把柄借口,要彻查皇太子。
“侄儿痴心瑶知,阖府皆知,还望皇伯伯明鉴,并无旁人授意指使。”赵书柘起身拱手,“侄儿愿禁足王府,等待此事真相查明。”
殿内静得让人喘不上气,良久,才听见陛下开口:“此女任性妄为,不守宫中规矩,日后别带进宫里来了。”
关瑶知跪在殿外,身后是皇城殿宇、来来往往的宫人侍卫,她挺着腰身直着脖颈,背对着那些视线与眼神。
朱漆的镂花门窗,拦不住天子威严,殿内种种,犹如那穿堂之风,清晰地掠过关瑶知的耳畔。
她不觉苦笑,她本是清吟小班的翘楚,从未贪心王府权贵,也不留恋赵书柘的枕边方寸,是他凌川王爷许的山盟海誓,信誓旦旦地保证今生只要自己一个。
信他的结果是什么呢?是她被卖青楼九死一生,好容易盼到赵书柘接她回府,虽还是百般呵护,可如今他王妃侍妾俱全,这是不争的事实。
明明是他背约在先,却反过来暗指自己不够宽容。
“都酿成此等祸事了,你还要如此作态。”出了紫宸殿,赵书柘望见关瑶知的一张冷脸,内心更是压抑苦涩,若因此事连累太子,后果不堪设想。
“和为贵,王爷侧妃别动怒,若被陛下得知,不知道该怎么疑心呢。”云起从中劝和,这二人若是闹僵,不仅应付不成皇帝盘查,若是后面册封礼办不了,她从何处弄那采买单子呢?
怎奈他们彼此怄气,一路回府都未说一句话。
凌川王府很快封了府门,各门由宫中来的侍卫把守,来来回回又闹腾了一阵。
此刻天色微明,云起为着这赵君时的事情,也是惊心动魄惴惴不安,正神思恍惚要回房歇息,不料那赵书柘忽然开口:“今日本王去淑云堂。”
“啊?”云起有些错愕,赵书柘回府数月,这是他第一次要留宿淑云堂,只是时过境迁,如今贺云起心中自是千百个不乐意。
“妾身身子还未好全,贸然与王爷亲近,只怕是过了病气给王爷。”云起低着眉眼,拦在淑云堂门外,“西边的妹妹们都盼着您,想必服侍得比妾身要好。”
赵书柘本就满身疲惫,听了云起这话更是不悦:“王妃当真贤德。”
云起见他有气,不觉暗自放心下来,想着他定是要赌气去哪个侍妾房里,哪知一抬眼,那赵书柘竟已推门入了西暖阁。
宽衣洗脚,净面漱口,下人们捧着那荷叶洗忙前忙后,云起才换外裳,见暖阁里来来往往尽是服侍的丫鬟,便打了帘子出来:“孙妈妈,可有烈酒吗?要好入口的。”
“咱们院子里哪来的烈酒?只有我自酿的米酒,甜醉你不爱喝的。”孙妈妈捧着食盒过来,“吃些东西再歇,能睡的舒服。”
云起拨开那黑漆食盒的盖子,里面是两碟热腾腾的什锦小菜:“就要米酒,再多备些菜。”
孙妈妈送酒菜进西暖阁时,云起已卸了头上的钗环,素着头发,端坐在铜镜前。
镜中映出那扇红木金丝的鸳鸯屏风,赵书柘的身影映在上面,随着面前的烛火跳动着。
“天色亮了,且把灯灭了吧。”云起起身过来,酒菜皆已摆好,“王爷吃些热的再歇着吧,天寒,喝些米酒暖暖身子。”
如今凌川王府被围,赵书柘禁足王府,进淑云堂前还被云起百般推脱,他心中不快,见桌上那壶刚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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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米酒,便也不由分说的,提起那玉壶就往嘴里灌。
“借酒浇愁愁更愁.....”一壶下肚,赵书柘双颊已然浮上一层红晕,“不要我娶,本王偏娶,本王就是要和你们......对着来。”
家常米酒味道清甜,让人醉而不自知。孙妈妈又奉了一壶来,便被那凌川王爷一把夺去。
“王爷,吃些菜吧。”云起给他添了些切好的酱牛肉,瞧着他提箸有些费力,便知是醉了。
“阿云......”赵书柘顺势靠在云起怀中,“从前我觉得瑶知最懂得我,明白我,如今......如今她也不是了。”
云起忙拿帕子包了手,扶着那赵书柘的头:“王爷,下人们都看着呢。”
“陛下疑心我,太后大娘娘也不似从前疼爱我,瑶知也变了......你说她要这王妃之位有何用?我待她难道不好吗?她做了王妃,未尝......未尝有你好......”他声音渐渐小了,云起推了他两把,也不见他醒,便也不费力托着他,任由他滑到地上。
饭毕,云起从屏风后面拿出个湖蓝色的锦被出来,随意给那赵书柘盖了,瞧着他睡得沉醉,又给那熏炉里添了些炭火,自顾抱着汤婆子歇息去。
“姑娘,就这样让王爷睡地上,怕是不好。”竹月又送了一床金丝牡丹锦被,放了两个琉璃手炉进去煨暖。
“他那么重,谁扶得动他?别把我这帐子里熏的都是酒气。”云起神色有些嫌弃,“等他醒了,迷迷糊糊地把他扶到外间的软榻上去,他便也记不得了。”
皎玉才燃上一炉安息香,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似乎有些心事重重:“姑娘,你说长泽王坠楼,是不是和我们看见的刺客有关?”
鎏金鹤嘴香炉里,新压的香篆已描作并蒂莲纹,银叶承着的安息香块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沉香雾霭自莲心升起,里间缓缓升起一股温润暖香。
云起本为着昨夜之事悬心已久,闻上那熏香才少见缓和,如今皎玉一句又引得她恍惚,良久,才说了句:“天家秘事,谁知道呢?”
她不是没有疑心过,只是这事情疑点太多,赵君时坠楼前,似乎是预知此劫一般,将十三弦托付给自己,那竹月和皎玉在听雀楼看到的刺客,会不会就是赵君时的人呢?
听雀楼西阁的支摘窗,看着焕然一新坚固牢靠,内里却被人换上了腐烂的杨木,工部当真敢偷梁换柱瞒天过海?还是有人蓄意而为之呢?
云起一面想,一面褪下那半旧的玉色外裳,里面月白的中衣上,密绣着缠枝暗纹,一寸寸爬满她的袖口,再凑近些,好似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王府不得轻易进出,赵君时重伤昏迷,千醉坊如今是什么境况,她如何得知?又如何保下十三弦呢?
“等外面那醉汉走了,替我去请许郎中进来。”云起散了鬓边的头发,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头疼病又犯了......”
25. 跛足美人
更漏指向申时末刻,暮色渐渐漫过回纹窗。
贺云起倚在紫檀嵌螺钿的美人榻上,指尖轻抵着太阳穴。
赵书柘一醉刚醒,见云起头疼的厉害,宽慰两句便信步出了淑云堂,想是今夜并不会宿在这里了。
案头鎏金香炉里的安息香已燃尽,余烬散出丝丝苦味,皎玉拿了个小瓮过来,将那香灰小心倒出:“姑娘,王爷走了。”
云起点了点头,假寐半刻,总算能松泛些,坐起来揉揉酸痛的肩膀,竹月便奉了茶水到面前来:“奴婢瞧着王爷似是对姑娘转了心意,姑娘怎么不趁机留住他?”
“转了心意?”云起有些纳闷,“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王爷说若是立了那瑶侧妃为正妃,未尝有姑娘好。”竹月回话道,“王爷心里还是觉得,姑娘应该做正妻。”
云起摇了摇头,想这丫头也真傻:“他话没说完呢,他的意思是,立了关瑶知为王妃,未尝有我好摆布。”
赵书柘对关瑶知情谊匪浅,多情难免生怨,不像云起对他,各自都无牵无挂,自然是相敬如宾客客气气的,这种情况下,云起若要在王府生存,自然会听话懂事。
云起哪还会信他的鬼话。
“奴婢觉得姑娘做的对。”皎玉半天只听了个一知半解,“从前姑娘遭难他不闻不问,咱们岂能这般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竹月张嘴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红簪进来通传:“王妃,许郎中来了。”。
多日不见,许千逢看上去有些病怏怏的。
“许郎中似是轻减不少。”云起自顾在手腕上搭好一方素绢,语气里有些漫不经心。
“家事所累,王妃不必挂心。”许千逢搭上脉,神色略显木然。
云起点了点头,继而道:“这两日头疼的很。”
“王妃这是邪风入脑,需得静养,注意保暖。”许千逢沉思片刻,起身过来写方子。
贺云起见状,遮着口鼻轻咳两声,帕子掩唇时,低声道:“三日后西边角门,让许家小妹从后巷过来。”
许千逢指尖微颤,狼毫笔在“石菖蒲三钱”处重重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王妃怎么......”
“你家的事,我多少打听了些。”云起眼里闪过一抹狡黠,这些时日,许家兄妹之事,稍稍留心的人,皆能探知一二。
许千逢不过是个穷医士,身后无权势,手中无钱财,偏偏一个孤妹生的倾城绝色,往来打她主意的人不少。
更有地痞流氓无视纲常法纪,光天化日竟翻墙进去,企图毁人清白,若不是许千逢看诊归家,不知事情要到什么田地。
“我也没有旁的意思,淑云堂西厢空着,把你妹妹接来,比在外头跟着你住要强些。”云起见许千逢愣愣的没点头,又说道,“如今这凌川王府虽触怒圣上正是围困之际,也算不得什么好地方,可到底是远离那些强盗匪徒的,若真是遭了难,你家妹妹和王府非亲非故也无牵绊,也是能保全不受连坐之苦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王府并非不好......”许千逢依旧踌躇。
云起也不想强求,想是前面说的太没有余地,便又转了话锋:“这事总得问问你小妹的意思,不过你只放心,若住在淑云堂,没人敢动她。”
天色渐暗,许千逢告辞出府时,袖中多了一袋金叶子,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要成为千醉坊的常客了。
孙妈妈送了一盅牛乳阿胶羹进来,预备着传晚膳,末了还跟一句:“王爷去了邀月阁。”
贺云起有些神伤,这下可怎么好?赵书柘一日不与关瑶知和好,这册封礼就一日没有着落,虽然赵君时重伤不知境况,可她也不能就此闲着。
“孙妈妈,去把西厢收拾出来。”贺云起自取了斗篷穿上,又向皎玉道,“再盛盏阿胶羹。”
入夜后起了凉风,窗棂外的一丛矮竹被风吹的乱颤,像极了慕瑶轩这位的心绪。
关瑶知坐在临水的六角亭边,指尖轻拨怀里燕尾琵琶的琴弦,那声音婉转凝滞,犹如呜咽。
忽的身后一阵脚步,在亭子那边停下,她半合着双眼,冷得颤抖的手依旧不停拨弄着琵琶,她想那人应该是赵书柘,又怕不是赵书柘。
“侧妃,王妃来了。”小丫鬟雪信打着灯笼,看着关瑶知单薄消瘦的背影,轻声唤了一句。
只见那关瑶知轻轻叹出一口气,良久,才放下那琵琶慢慢起身来。
面前的茶盏里,雪乳已然散开,慕瑶轩的小丫鬟还忙着去拨那银骨炭,云起有些不耐烦的敲了敲那彩金束口建盏,示意下人上来添茶。
关瑶知打了帘子进来,窗前的白羽鹦鹉学舌倒快,连连几声“阿柘来了”,叫得她心口发涩。
“王妃万福。”关瑶知脸颊被风扑得通红。
“不必多礼。”云起看她穿的单薄,寒暄道,“今日天凉,侧妃当多爱惜身子。”
关瑶知不语,自顾去放了手里的琵琶,才接过春消递来的手炉。
“这几日府里有侍卫把守,王爷禁足王府,既是外有强敌,府内怎能自己起内讧呢?”云起也不绕弯子,径直道,“你与王爷何必闹成这样?本来是两相情悦,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如今倒把他往别人怀里推。”
贺云起一面说,一面看那关瑶知的神色,见她似是无动于衷,更信嘴胡说起来:“你不知道,王爷今日虽歇在淑云堂,心却在你这里,喝的烂醉却执意睡在地上,坚决不上淑云堂的床榻。”
关瑶知眼睛里蒙上一层柔情,神色也不似刚才冷淡:“果真?”
“这于我来说又不是什么光彩之事,用得着撒谎吗?”云起双手一摊,佯装无奈般,其实心里为着这话的奇效乐的开了花。
“王爷是男人,多少得要些面子,在人前怎好和女子低头的?”云起推了推桌上那盏牛乳阿胶羹,“喝盏羹,好好养养精神,别再为着这些小事劳神了。”
“这也是王爷叫送来的吗?”关瑶知伸出修长的指甲,抚了抚那玉盏上的暗纹。
“是......当然是。”云起有些心虚般,“若不是王爷嘱咐,你当我会这么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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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瑶知接过那玉盏,放在嘴边抿了抿,这羹的温度刚好入口:“妾同王爷怄气,倒劳烦王妃跑这一趟了,过几日等消停些,妾自会去请王爷过来。”
云起见这关瑶知还算讲理,便宽心回西边去了。
三日后,暮色初合,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停在西角门,轿帘掀起时,许梦鲤裹着半旧的月白斗篷躬身而出。
檐角灯笼昏黄的光笼在她面上,恰似寒潭映月——眉若远山含黛,眸似清泉凝冰,唇色淡得近乎苍白,反衬得眼尾一颗朱砂痣如雪地落梅。
她发间仅别着一对丁香坠子,碎发被这寒风吹散在颈侧,露出耳后一片玉色肌肤,竟比身上素缎还要皎洁三分。
“许姑娘随我来。”皎玉过来引路,如今听闻听雀楼一案还未水落石出,门上的侍卫仔细盘问一阵,倒费了不少功夫。
“只可惜是个跛子......”方才盯着许梦鲤目不转睛的两个宫苑侍卫尽力压了声音,语气里尽是叹惋。
皎玉狠狠剜了那二人一眼,倒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这位倾城美人。
只见她行走时裙裾微动,腰间禁步的玉环却寂然无声,仿佛整个人裹在一层看不见的霜雪里,美中不足的,只是那略微有些摇摆的步伐,皆是因着左腿跛行所致。
行至淑云堂西暖阁前,贺云起正拥着熏笼等候,抬眼刹那竟恍惚——这女子美得太过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冰刃,连烛火映在她面上都显得冷清。
“王妃万安。”许梦鲤敛衽行礼,腕间旧疤随动作从袖口露出一截。
那疤痕蜿蜒如蜈蚣,却未折损半分清傲,倒似白玉微瑕更显珍贵。贺云起执起她手细看,触感如握冷玉:“一路过来可还顺利?”
“多谢王妃关怀,有皎玉姑娘接应,很顺利。”许梦鲤含着眸子,倒是拘束的很。
云起见状不免宽慰:“如今王府进出不便,本不是时机接你进来,只是你们兄妹二人如今举步维艰,你兄长也是救过我性命的人,往后什么也别惦记,踏踏实实的住下,不必在意那些虚礼,各自自在些。”
“是。”许梦鲤眼神里略带怯色,万般感激地上前福了福,“多谢王妃。”
“红簪,往后你就去西厢听吩咐。”云起思忖片刻,又向那许梦鲤叮嘱道,“淑云堂各处都能去,只是若有男子过来,你躲好便是。”
各人应了声,红簪便打点着行礼包袱送许姑娘去了西厢。
“你连商量都不商量,就把这么个绝色娘子往屋里弄。”孙妈妈憋了一肚子的气,只等着上来送糕点时一股脑地说出来,“若是被王爷瞧上,我看你怎么给许郎中交代。”
“许千逢救我一命,如今遭难,我总得为人家做些什么吧。”云起尝了口那做的极好的顶皮酥,“况且我也嘱咐了,赵书柘长久不来淑云堂,又能碰上几次?等他兄妹二人避了风头,我再给人悄悄送出去便是。”
“你总有说嘴的......”孙妈妈一语未了,却见竹月慌慌张张地进来:“姑娘,不好了不好了,瑶侧妃投缳自尽了......”
26. 千醉坊真主
赵书柘一脚踹开那慕瑶轩偏厅房门时,关瑶知正悬在梁上,素白衣袂犹如折翼蝶,他挥剑斩断白绫,顺势将人揽入怀中。
贺云起跟在后面,瞧那白绫早被剪薄七分,悬梁不过是做个架势。
再走近些,只见那关瑶知脖颈上只一道浅红的勒痕,早伏在那赵书柘的肩头,全身微颤着,似在啜泣。
“我不过同她一起赏梅罢了,何苦来的?”赵书柘抱得更紧了些。
关瑶知声音微弱,眼眶通红:“妾不过乐妓出身的下贱人,合该让位......”
“胡闹。”赵书柘指尖摩挲她额前的碎发,“谁在我心中都比不得你,若不是那老妖婆,我早立你做王妃了......”
云起脸上掩不过厌恶,也看不得这二人彼此演戏,技艺纯熟一个赛过一个。
“好端端的,侧妃怎么要寻死?”云起瞧着那半扇龙纹海棠门被损的面目全非,想是那赵书柘慌张成什么模样。
小丫鬟春消瑟缩在那雕花窗下,她年纪甚小,定是没见过这阵仗:“奴婢......奴婢知道的也不甚清楚,只是听说......侧妃去邀月阁请王爷,回来就发了脾气,再后来......”
不必亲见,贺云起也知道,定是这关瑶知在邀月阁看见赵书柘与苏娘子亲密无间,心里又急又气,才做出此等险事来引他赵书柘回心转意。
“那是侧妃挑的时机不巧了。”云起冷笑。
竹月听罢,不禁揣摩道:“想必是侧妃是听闻苏娘子与王爷起了龃龉,特去劝和的,也不知是谁乱传的消息,差点闹出人命来。”
“还有这样的事情?”这日云起忙着打点通融,接许梦鲤进府,却是没听说过这事的。
“一早起西边的下人们盛传,想是有人以讹传讹了,王妃不如彻查?”竹月伸手替贺云起紧了紧斗篷。
天色将晚,云起才不想多事,左右这关瑶知也无大碍,无非是这慕瑶轩的门窗得修葺一番,再说正是这无中生有的谣传,激得这二人和好,她言谢还来不及,怎会去彻查追责?
“太后前日遣人送了两匣血燕,拨一匣过来聊表心意吧。”云起淡淡说了句,便扶了竹月的手要回西边。
彼时前院云板叩了三声,便见文星快步进来慕瑶轩,见了云起慌忙作揖:“王妃也在,圣上传旨下来,还请王爷王妃快去。”
内侍总管张德全捧着黄绫圣旨,立在檐下冷硬的白玉石板上,看得云起心里更是不安,香案才摆好,云起只求这不是一道降罪圣旨,打得她措手不及再已无报仇惩恶之机。
她与赵书柘跪在面前,听那张内监的声音尖细而有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听雀楼一案,业已水落石出,既证凌川王府清白,即日解阖府禁足之限。然凌川王赵书柘,失统御之责,纵容侧室逾矩,尊卑失序,嫡庶淆乱,着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云起暗自松了口气,只是三月俸禄,这凌川王府虽人丁不兴,好在先王爷昔日积累财富甚多,倒也不足挂齿。
“王妃贺氏云起。”那张德全一声,却又让云起的心悬了起来,怎么还有她的事,“贞静娴雅,持家有度,特赐赤金缠丝步摇一对,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妆缎五十匹,已彰其德,望尔等恪守伦常,谨尊礼法,永沐皇恩,钦此。”
话音才落,便见门外进来四个小黄门,皆捧着朱漆礼匣、绸缎赏赐,云起转惊为喜,同赵书柘一起伏身,自是千恩万谢。
“姑娘,这绸缎的花样好生别致,做成衣裳定然格外好看。”皎玉瞧着那五十匹的绸缎一匹赛一匹,倒是眼花缭乱。
贺云起立在库房门前,嘴角扯出个僵硬的笑容,得圣上赏识的喜悦犹如一抹轻烟般,被那赵书柘一吹,便散了。
竹月看出端倪,凑上来安慰道:“今日圣旨里训斥王爷偏宠侧妃,王爷哪敢再回慕瑶轩睡啊?哪怕是做样子,也得歇在淑云堂的,王妃不若宽心,好歹是得了圣上赏识,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荣光啊。”
“许姑娘那里怎么样?”云起不答竹月那话,转而问道。
“已经过去吩咐过了,她腿脚不便,也不会出来走动。”竹月回道。
贺云起也不全是为了赵书柘而不悦,皇帝赏她赏得蹊跷,不过一面之缘,何必大张旗鼓地传旨赏赐,除非是为了打压关瑶知,这理由虽牵强,却也只能这么想。
听雀楼一案已然了结,赵君时那边又是什么境况呢?千醉坊是否有不测?许千逢能顺利保住十三弦吗?
云起困在凌川王府数日,倒如同没了眼睛耳朵,外面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好在明日要入宫谢恩的。
“明日的衣裳可收拾停当了?”赵书柘歪在榻上,捧着那圣旨看了好几回。
贺云起不明就里,他还关心起这些微末小事了:“竹月她们定然备好了。”
“本王瞧你前些日穿的那件银朱小袄做的不错,明日穿上。”赵书柘看似漫不经心,合上那圣旨的时候还用余光瞧了云起一眼。
“是。”贺云起坐在铜镜前,头上的钗环首饰尽已褪去,“今日妾身身子不适,且先歇了,王爷自便。”
说罢便也不由那赵书柘答话,迅速宽了外裳入里间躺下。
次日卯时三刻,云起对镜梳妆,却怎么也寻不见那枚寒梅珠花。
“左右姑娘也好些日子没戴了,估计是放失了手,不若簪上圣上赏的步摇,以示恩典。”竹月捧了个精致小巧的礼匣子来,里面的缠丝步摇泠泠生辉。
云起颔首,抬眼只见铜镜里映着赵书柘的身影,瞧他一身亲王常服,玉带上悬着的金鱼袋随着步伐轻晃。
“听闻昨夜慕瑶轩换了三回安神香,王爷该去陪关妹妹用早膳才是。”她将金约扣在额前,镜中人与她目光相触,“还有半个时辰才动身,想必也来得及。”
“也好。”
巳时刚过,凌川王夫妇已行至紫宸殿前,略候了片刻,便见那御前的张公公亲自迎出来:“陛下请二位入殿。”
丹墀之上,皇帝手中把玩着汝窑天青的釉盏,目光在云起脸上停了片刻,见二人还行着万福礼,便开口说了声:“平身吧。”
二人还来不及谢恩,便听得珠帘脆响,那鎏金狻猊炉腾起的香雾中,款款走出个绯罗衣衫的女子,手里的玛瑙盏中,满满盛着一盏山楂梅子:“陛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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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吃些果子吧。”
“锦妃娘娘万安。”贺云起慌忙跟着赵书柘行礼。
“你说的果真不错,这凌川王妃的确有几分昔日千仪的模样。”皇帝放下那釉盏,脸上看不清什么神色,“有趣……”
贺云起倒吸一口凉气,身边的赵书柘却是泰然:“陛下谬赞了。”
“若不是见着她,朕倒要忘了辰妃的长相了。”皇帝笑声连连,对着那锦妃道,“说吧,要什么赏赐?”
原来不过是皇权之下的无聊游戏,万人之上的皇帝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为,便觉生活无趣,偶然听得妃子玩笑,说见有人与已故的辰妃相貌相似,便引贺云起入宫谢恩以加验证。
贺云起瞬间觉得自己成了那汝窑天青的釉盏,可笑那赵书柘并无半分反应,辰妃曾是先凌川王毕生所爱,到了皇帝这里,却是个死后能拿来玩笑的。
“妾身给太后、长公主带了些点心,得亲自送去才好。”从那紫宸殿出来,云起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王爷不如先走。”
赵书柘应允过,云起便一路向慈安宫去,可巧今日太后礼佛不见人,云起将那点心匣子给了孙嬷嬷,又向端旸宫来。
端姝公主病了两日,想必还歇着,这门前庭院里也有了些许春色,那刀枪羽箭默然设在一旁,很是沉寂。
宫娥落子入殿通传,这赵祈旸声音依旧爽朗:“可是文书先生进来了?不是?那快请王妃进来。”
这端旸宫殿内,倒是简素至极,进来竟连个屏风也没有,径直看见那赵祈旸一身素白的中衣,只松松垮垮披着件玄色半臂,正席地伏在那榆木书案上翻着什么。
“公主殿下万安。”云起恭敬道。
“免礼免礼。”那长公主面色红润,想是已然痊愈,招呼那贺云起也一道坐下。
“日前听闻公主生病,不想为着听雀楼一案困在府中,不能及时探望,今日特带了些糕点过来,还望公主恕罪……”云起话还未完,那赵祈旸倒是眼神发亮。
竹月忙捧了点心上前去,怎奈那书案上满满当当的,赵祈旸一手拿了块梅子冻糕,另一手只随便把那案牍一推,才空出块地方来放那点心盒子。
“文书先生还没来,案牍甚多。”端姝公主又拿了第二块,“只听说管家娘子胜过半个文书先生,阿云你可帮我看看。”
云起还没反应过来,那赵祈旸就递了两张契纸过来。
那红契上赫然写着:煜都京城长宁北街,东至石界,西至清波巷墙,南至汴河堤岸,北至彩楼,上至青天,下至黄泉,四围滴水檐阶俱在界内,其楼肆通高四层,顶层望台可俯瞰汴水,左右厢廊廿四楹……
这是千醉坊的地契,云起反复看了几次,准确无误。
那赵祈旸吃了几块糕点,才徐徐叹道:“这是我生母留下的一处地产,偏生被我舅父骗去多时,如今寻机拿回,却不知这些文书是什么。”
“这……这是一处酒肆?”云起试探地问了句。
“是啊,如今可是个好地方,只是我舅父作乱,要改作青楼妓院。”赵祈旸话里皆是叹惋,不想她才是千醉坊真主,云起倒是更为好奇了……
27. 风华楼
日光透过窗前的蝉翼纱,正落在契纸末行“崔商禾”三个字上——这簪花小楷,写的正是先皇后之名讳。
“这是红契,若是没有过户文书,旁人拿去了也无用。”贺云起指了指那红泥官印。
“不知舅父是否有过户文书……”赵祈旸平日的恣意化作眉心一点焦灼,“这些笔墨官司比校场练兵还难上百倍,当年母后教我背《女诫》,我却把砚台倒扣在太傅头上,如今想来,还不如多跟着学学,不然也不至于保不住她留于我的东西。”
“若有文书定然有迹可循的,殿下别急。”云起宽慰道,“不若着户部细细查查?”
“舅父现下还在牢狱中,也算是有个空子。”赵祈旸又复翻找起面前的案牍契纸,喃喃一句,“亏得有长泽王拖住他。”
听罢这话,贺云起适时想起那日在紫宸殿内瑟瑟发抖的崔让江:“如今不知长泽王伤势如何?凌川王府实在惶恐,惴惴不安。”
“性命无虞,你别怕,横竖如今父皇说了与你家无关。”赵祈旸一面说着,眼睛一面看过手中的几页宣纸,“阿云你瞧瞧,这个可是过户的文书?”
递上来的契纸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后不过两处猩红的手印,瞧着像是过户的意思,云起粗略看过两眼,目光落在“长宁南街”四字上:“瞧这儿,定然不是过户方才那处酒肆,这地方在南街。”
“哼,好个狡猾的老狐狸。”赵祈旸冷笑道,“竟还留着后手……”
云起参不透这话中的意味,但也知道谨言慎行,必不会贸然开口问下去,那端姝公主却似乎并不在意一般:“舅父夺我这酒肆不得,却在南街另买了一处,看来他是做定这老鸨生意了。”
说罢只见她面容上的几分讥讽变作担忧:“可教坊间数十个女子该怎么活?”
贺云起是没想到这层的,千醉坊只算乐坊,若有了官窑,这乐坊生意还想似从前那般红火,也只能“逼良为娼”了。
“乐坊经营数年,必当有些积蓄。”云起思忖片刻,“如果日后不够,裁撤些人手也是个法子。”
“我那舅父坏就坏在此处,这么些年坊里一应开支我不曾过问,银子自然也没见过,你当他买新坊子的银两是哪里来的?”赵祈旸似乎是更伤脑筋,“坊里的姑娘皆是走投无路才投到门下的,怎忍心让她们走呢?”
赵祈旸看着纵情恣意,却是个打心眼儿里爱护女子的,听说她收在坊里的姑娘,多是些罪臣遗孤,倘若没有千醉坊的庇护,可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回府路上,云起一路在心中盘算着,要如何省出些银钱来,帮一帮这位千醉坊真主才是。
“才过正午,王爷也不说等一等姑娘。”皎玉揉一揉饿扁的肚子,“回去也不知孙妈妈备了饭不曾。”
“听说太子妃不大安好,王爷便过去东宫了。”竹月挑起随马车轻晃的珠帘,向外看去,“姑娘,快到长宁街了。”
“今日走南街吧。”云起忽而开口,“瞧着你们是饿了,若有铺子正好用过饭再回去。”
皎玉自然是雀跃,奈何这长宁南街比上那北街倒是荒凉十倍,寻了百步才见一茶铺,铺子却平白空着,只见门口旌旗上歪歪扭扭写了“风华楼”三个字。
“这是饭馆吧?”皎玉循着那旗子向一旁望去,只见那两层楼的小馆半开着门,倒不像是开张揽客的样子。
贺云起没答话,只盯着东侧一处三层高楼出神——这便是那过户契纸上的酒肆,如今大门闭锁,一派年久失修的荒芜模样。
南街的商铺多是如此,想来也不觉得奇怪,贺云起一行进了那小馆,只见门边的一处方桌旁围着三两个跑堂的,见人进来,忙起身:“今日打烊了。”
“谁说打烊了?”云起才抬脚要走,却听那二楼上有人说话,那声音清越响亮,像是从竹筒里倒出滚滚晶莹剔透的玉珠。
“客官快坐。”一个姑娘从二层的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今日有上好的自酿美酒,快送一盏给几位客官尝尝。”
一个年岁尚小的跑堂闻言起身去斟酒,嘴里却嘟囔着:“厨子都跑了,还不打烊……”
“厨子跑了又怎么?”那姑娘早就下了楼,招呼着云起在一张圆桌前坐定,“今日我亲自掌勺,特有拿手的扬州菜,几位可要尝尝?”
贺云起抬眼望去,只见那姑娘一身半旧的杏红衫子,面庞修长,眸似秋水,偏生眼尾微微上挑,显出些伶俐来。
听说她要做扬州菜,云起也来了兴趣:“那便尝尝吧,不拘菜式,掌柜的做什么便吃什么。”
“好!”那红衣姑娘手脚分外利索,一面去了头上那支素银簪子,一面围了围裙便往后面去,“新渍的梅子想来也好了,客官不嫌弃便一并尝了。”
剩下两个年长些的跑堂也起身来,送茶送梅子,想是冷清许久忽然来了生意,虽只有这一桌客人,这小馆里也热闹起来。
用过半盏梅子,这主仆三人更是来了胃口,酒才温好,菜也正好上来了。
“鳜鱼羹,五香豆干,还有煨火腿。”那姑娘笑着,略带着些神秘地端出一个小碟,“这可是真从淮扬来的菜。”
云起定睛,才发现那是一碟莼菜,不免先急着下了筷子:“甚好甚好。”
别看这姑娘年岁轻,手艺倒是绝佳,这淮扬菜的味道,倒是比府中的厨子要略胜一筹。
“京城的厨子,当然得迎合京城人的胃口,就算是真打淮扬来,也做不出地道的菜。”那姑娘重新挽了头发,上来替云起倒了盏温酒。
“这话极是了。”云起饮过酒,又问道,“掌柜的贵姓?”
“惭愧惭愧,奴家姓钱。”那女子上前福了福。
“这有什么惭愧的,生意人姓钱可是不好?”云起笑道。
“大约是姓了钱,这真金白银见我都绕路走。”钱掌柜叹息一声,见云起酒杯空了,又上前来倒酒。
“长宁街一向繁华,怎么这南面的铺子如此荒凉?”竹月吃罢,忙起身接了那瓷壶,立在云起身侧伺候。
那钱掌柜递过酒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苦笑道:“大约是这地方风水不好,不似北街有魁星罩着,如今我们这几家馆子也要撑不住了。”
“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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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钱掌柜摆摆手,“原是旁人胡诌,说千醉坊有神佛庇佑,引得那北街地气极旺,连那算命先生都不敢多言,恐说漏了天机折了自己的福寿。”
崔让江手段倒是多,什么神佛迷信,云起最不信这个:“近来千醉坊事多,保不齐这南街就好起来了,你家菜肴口味极佳,可要尽力撑下去。”
结账时,云起多给了一锭银子。
回府归家,听那门上的小厮说,赵书柘还没见回来。
“王爷在东宫留了这许久,陛下一定又要派人垂问。”竹月跟在身后嘀咕了一句。
“垂问便垂问吧,咱们何须操心?”皎玉道。
“悄声些,你们如何敢议论天子?”云起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反正与咱们淑云堂无关,昨夜他装模作样地歇在西边,今日定是要去慕瑶轩的。”
这主仆三人一路说话,倒远远听见淑云堂里徐徐传出些箫声,循声过去,只见那许梦鲤坐在堂前的游廊上,手中一管玉箫,和那露出的半截手腕一般纯净的颜色。
“王妃。”她见贺云起回来,忙收了玉箫起身行礼。
也许是王府深居比外头安稳,这许梦鲤的气色似乎比前两日更好了,本是有些苍白的双颊,如今竟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就如白玉盘里晕开了一痕胭脂水。
云起快步上去扶了她:“本是接你进来安住,不必和我拘礼。”
“在屋里有些闷。”许梦鲤容色含羞,低头回话道。
今日赵书柘不在,她出来走走也无妨,贺云起颔首:“四处逛逛也好,只是别走远了。”
许梦鲤笑笑,将袖管里的玉箫笼了笼:“我这行动不便,出来许久,也是该回去了。”
见她这般说,云起便搀了她,一路送到西厢去。
“我老婆子多嘴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云起才回到房里,孙妈妈好似等不及般,凑到跟前低声道,“那许小娘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午饭一过,便拿着那笛子在廊上吹。”
“那是箫,不是笛子。”云起往那软塌上一歪,皎玉便送了茶水来。
“管他是箫是笛,你把这话放在心上就是。”孙妈妈俯下身子,“瞧她涂脂抹粉的,定然是想引王爷来看她。”
云起不禁想到,方才在那许梦鲤身上嗅到一丝暖香,不像脂粉,倒似是刚摘的梅朵,休养了几日,忽然活过来似的,与入府那天的冷冰冰相比,好了许多。
“妈妈你快住嘴吧,今日王爷不在府上,难道还不许人家出来松快松快?”贺云起的不满都快从眉头溢出来了,“若是赵书柘是个可托付的人,梦鲤有意,我自然敲锣打鼓地迎她进来,现在要防的是赵书柘,要护的是梦鲤,可别让她躲了外面的豺狼,反折在这府里了。”
“她又不知王爷回没回府……”孙妈妈还欲再说,后面的话被云起生生瞪了回去。
“眼下我也乏了,妈妈别再聒噪,快出去吧。”许是中午喝了些酒,贺云起有些头疼,府里无事,便和衣在那软塌上睡了。
这边云起正睡得香甜,却见竹月进来报:“王妃醒醒,王爷来了。”
28. 夜探东宫
当真是瘟神。
贺云起才不过睡下一刻钟,便又被闹了起来。
“王爷万福。”这王妃来不及束上钗环,素着头发,俯身给王爷见了礼。
赵书柘抬眼过去,只见妻子一双睡眼惺忪,面色却因暖衾熏得微红,在略显素净的容色上晕开两抹霞色,反显出几分素雅娇柔来,便觉心间一软:“起来吧。”
话虽温和,目光却已在屋内逡巡一周,云起起身落座,赵书柘便嗅到她身上隐隐有些酒香:“今日饮酒了?”
贺云起闻了闻袖子,倒是没什么味道,这赵书柘难道是狗托生吗?她心下暗忖,面上却不显,只微微垂眸,做出副茫然模样。
“咱们淑云堂的百花茶,王爷请尝。”孙妈妈捧着茶盘过来,给云起递了好几个眼色。
“你是王妃,该端庄持重,可不能随意饮酒。”赵书柘啜了一口茶,“淑云堂可备了晚膳?”
“快备好了,奴婢去催催。”孙妈妈喜笑颜开,放了茶水果子便出去了。
此刻内房无人,赵书柘放了茶水,道:“太子妃将临盆,这是东宫第一子,咱们府上得备份厚礼去贺。”
贺云起心中一凛,太子妃不过八个多月的身子,离产期尚有些时日,何来“将临盆”之说?这赵书柘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她心中默默想着,嘴上倒还是应声说:“是。”
赵书柘对她的乖顺似很满意,语气又柔和几分:“府里虽然是瑶知管家,但她身子孱弱,前些天又闹得不安生,只得静养着。”
若不是他提醒,贺云起当真还忘了如今是谁人当家。
这赵书柘却不等人推脱,依旧说:“瞧这淑云堂还没备晚膳,不若你先去库房多挑些东西,送去慕瑶轩,本王再差人亲自送去东宫便是。”
望着桌上那把金灿灿的钥匙,云起冷笑,原来是有备而来,赵书柘话虽委婉,意思却明了,这侧妃当真是能拿乔,如今王妃也成了使唤的了。
“王爷不说,妾身也要多谢瑶妹妹美意。”贺云起轻笑,抬眸见赵书柘眼中多出几分狐疑,继而又道,“妹妹掌权,却怕妾身受了王爷冷落,处事之余也不忘分派些事情于我,怕府中诸人因我无实权而慢待我,心意至此,妾身如何不知?”
“瑶知向来如此贴心。”见是赞许关瑶知,那赵书柘的神色确是缓和不少。
“可正因妹妹是当家作主之人,如今府里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妹妹假手于我,我自是千百个乐意,只是若今日妾身拿了这钥匙,被人议论几句越俎代庖是小事,但瑶知妹妹如今地位未稳,册礼未行,若被人拿住把柄,说她将要紧之事推给旁人,这才是大事啊。”云起将那钥匙往前推了半寸,“妹妹替我想,我也要替妹妹多想想。”
赵书柘伸手碰了碰那钥匙,到底还是收下了。
“依妾身之见,不若早些开始动工修园子,早将妹妹册封之礼完备。”贺云起料想这话定合赵书柘心意,“廿五日便是个好日子。”
“娘子定夺便是。”赵书柘觉得那百花茶花香浓郁,又品了几回,王妃如此贤惠,今日该赏脸留在淑云堂用饭才是,可近日才与关瑶知和好,总不能让佳人久等,他这心里也痒痒。
思虑半刻,却见云起起身,朝他盈盈一拜:“库房阴冷,物件繁杂,王爷当陪着瑶妹妹同去,昨夜王爷宿在淑云堂,今日妾身就不留王爷了。”
这话说得体贴,却似有些疏离,赵书柘不知何处起了一丝愧疚,上前握了握云起的手:“好,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这王爷前脚才出淑云堂,那孙妈妈便一脸不悦地进了内屋,瞧着那贺云起还一脸泰然地拿着帕子擦手,更是没好气:“既然要在王府过活,又何必对王爷如此死心呢?总还得指着他过日子不是?”
“我自有我的章法。”云起将那妃色的帕子团好扔进痰盂,“该用饭了。”
今日晚膳甚是不合口味,那孙妈妈以为王爷要留在淑云堂用饭,什么酱肉烧鸭等下酒好菜,均准备停当,贺云起只想用些清淡的,挑拣半晌,只夹了几筷清蒸鲈鱼,配着几口碧粳米饭用了。
于是还没到打更的时辰,她便饿得慌。
“奴婢给姑娘拿些点心吃。”皎玉耷拉着眼皮,好似在梦中还没醒来,显然也是才被唤醒。这丫头向来贪睡,能撑着没倒头再睡已是难得。
要知道这人若饿起来,几个冰冷的糕饼是填不饱肚子的,晚膳时分的什么酱肉酱菜,如今想来都是山珍美味,云起倒是悔恨,方才该多吃上几筷才是。
“罢了,你歇着吧。”她冲皎玉摆摆手,自顾取了盏羊角灯笼点上,往小厨房里去。
那一碟酱牛肉果然未动,肉片切得薄厚均匀,酱色浓郁,在这幽暗的烛火下,还能见得油光,云起拈了几片,油润喷香,甚是美味,只是没有好酒来配实在是有些寡淡了。
料想那孙妈妈自酿的米酒应该是放在厨房的,云起便依着那墙角的木架,四处翻找了一阵。
这酒坛子还没摸着,忽而一声门响,声音虽轻,在这夜中确是格外清晰,云起一惊,手中的灯笼差点脱手,难不成是孙妈妈起夜见她在偷吃,特地来训斥?
她心下忐忑,回头却一个人也没有。
小厨房离着西边角门极近,莫不是有人开了西角门?还是招了贼?这西边本就荒芜,今日淑云堂吹灯又早,若想从这西边进府,倒不算难事。
云起放了灯笼,大着胆子,顺着连廊出了淑云堂,果然见西侧门停着一驾马车。
灯光幽暗,那马车差点与夜色相融,唯车檐下悬的两盏风灯幽幽亮着,马车上软厢洞开,里面整齐码着几个箱子,这不像是外面进的贼,倒好像是有什么人要出府去。
那车辕高及人腰,云起蹲下身,正想听个究竟,却隐隐看见有人过来,此处无处藏身,云起只得慌忙闪身上了马车,躲在那木箱中间。
近看才知这箱子描得分外精致,云纹错落有致,细看似是金漆所描的红木,云起轻轻开了手边那个,就见里头一柄白玉如意,正在这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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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泛着冷光。
八成是送去东宫的,贺云起心中依旧是打鼓:送礼去东宫何故要挑这个时辰?
“一切已经打点妥当,快启程吧。”赵书柘的声音愈发近,云起便开了另外一个稍大些的箱子,也不顾空间逼仄,蜷着身子藏了进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心一横,决意干脆跟去看个究竟。
“是。”两个女子应了声,便先后上了马车,坐在与云起咫尺相近的地方。
忽而车马一动,轱辘辘驶出了侧门。云起的身子似也不受使唤,若不是赶忙用手撑着箱壁,定是要弄出些声响,幸而这箱子里都是些锦缎丝绸,倒不算颠簸。
外头街道静悄悄的,只听见打更的梆子声——已经宵禁了。
“这事情咱们能办妥吗?别负了王爷的嘱托。”这人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
“咱们也算的是妇科圣手了,接生过的娃娃不计其数,必然没问题的。”另一个声音听着沉稳许多,好似年长些。
“我倒不是忧心这个……”这一个依旧踌躇。
年长些的那个似是经历些风霜的,仍安慰道:“东宫还有太子在呢,咱们照吩咐办事,准是不会出差错的。”
“什么人?”车马骤然一停,云起的额头在那箱笼上磕得闷闷一响,虽是吃痛却依旧屏气凝神,想是已经到了东宫,定然有人盘查。
年长的妇人先下了车,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我们是凌川王府的,特来给太子妃送安胎之礼。”
“送礼便送礼,怎么还有人押车?”那门上的侍卫不依不饶。
“这满车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年轻的那个倒是依旧在车上端坐,“若是路上遗失了,可不是谁人都能担得起的,你便瞧瞧吧,这可是白翡翠做的如意……”
那人一面说一面把身侧的箱子打开,供那侍卫查验:“送来的云锦更是顶好的货色……”
云起才蓦然想起自己身下数十匹的锦缎,这下糟了,若开箱见得一个大活人,只怕这车马上的诸位都要血溅当场。
——“咔哒”一声,是这箱子上黄铜搭扣被人拨得作响,云起不自觉的有些发抖,身子也蜷得更紧了些。
“让他们进去吧。”外头不知是谁吩咐了一声,似是个管事。
这搭扣上的手也停了动作。
那年长的妇人连忙赔笑:“多谢管事通融。”
云起艰难抬手,拭了拭额头上的冷汗。看来这便是赵书柘口中的“打点妥当”,幸亏如此,否则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车行渐缓,转了几处弯,便停了。
原以为这东宫寂静冷僻,想不到这宵禁之后依然这般嘈杂,云起虽躲在箱子里,却是依稀能听见外头的响动。
“这是怎么了?”车上的两人也有些纳罕,车虽停了,倒是不敢下去。
“莫不是……”
“可是凌川王府的车马?”外面的人叩着厢门,言语里尽是焦急,“不好了……太子妃要生了……”
29. 怎配做天子
东宫内院,当是彻夜灯火通明。
太子妃郑氏的寝殿内,宫人们来来往往,多是捧着铜盆热水,步履匆忙。
榻上的太子妃容色惨白如纸,汗水已将中衣浸湿,酉时晚膳饮下的一剂催产药,如今正是起药效的时候,她紧紧咬着牙关,不肯发出一丝的声响,她知道此时太子殿下正候在殿外,她痛苦一分,便是教他多忧心一分。
太子至此,已是万分不易。
寝殿外,赵君昭立在辉映的灯火里,倒好似一尊化境的佛像,唯有那背在身后的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却又松开,直到掌心被刻出深深的红痕……
“太子殿下,用盏茶水润润喉吧。”内监瑞生捧着茶盘过来,递到他手边。
赵君昭没有接,只深锁眉头,盯着殿门上暗沉沉的回纹:“许久了,怎么还没动静?”
“稳婆说头胎都慢。”瑞生将茶盘奉得更高了些,“娘娘身子骨一向康健,定能平安的。”
太子默默,眼神依旧停在那门上,似是要盯破这殿门,直至殿内。
“娘娘别急,此刻还不是用力的时候。”凌川王府送来的两个稳婆正半跪在榻前,周婆子年长沉稳,正拿着热水烫过的毛巾替郑氏擦身子:“放松些,放松些生的快。”
“生孩子是力气活,娘娘吃点东西。”吴娘子握着太子妃纤弱得有些枯槁的手,示意进来的宫人给她喂了些吃食。
一阵阵钻心剧痛接连袭来,郑氏不由得弓起身子,周婆子稳健,连忙掀开被褥:“可以生了,娘娘用力!”
贺云起在马车里躲了许久,见外头似是寂静无声,才敢出来透口气。
民间传言“七活八不活”,太子妃此时发动,怕是凶多吉少,云起虽没生养过,却想起从前在贺府,亲见妾室八月生产,得一死胎便撒手人寰,不觉有些胆寒——该去内院看看。
才靠近那院墙,便隐隐听得婴孩啼哭,难不成是生了?
云起还算谨慎,依着墙根走在阴影里,只欲绕到内院侧门去看个究竟,横竖那两个稳婆还没回到马车上,她晚些再走也来得及。
“冯公公,太子妃今日动了胎气需得休养,见不了客。”侧门上一个小丫头略显焦急的声音,倒唬得云起不敢再走,探头过去,却见着陛下身边的内监冯遇喜带着一队老嬷嬷,正堵在前面与那丫鬟拉扯。
这么夜了,陛下近侍来东宫做什么?
“姑娘可是在说笑?”冯公公声音含着一缕不散的微哑,“眼下太子妃只怕是已经生了吧?”
那丫头忙赔笑:“公公记差了不是?太子妃的身子才八个月,宫里还没叫备稳婆呢。”
“大胆!”这冯公公呵斥一句,这下众人都噤了声,“咱可是受皇命而来,你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阻我!”
门上的丫鬟忙俯下认罪:“公公息怒。”
那冯遇喜是见惯宫人在他面前噤若寒蝉的模样,泰然跨过那丫头娇小的身躯,留话给那一众嬷嬷:“看好这院子,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再不走就走不掉了,眼见那冯公公已经入了内院,云起转头三步并作两步,沿着来路摸回那马车上。
院角本就昏暗,这厢里更是一丝光亮也没有,云起摸了好一阵才摸到那箱子,想是箱中云锦已被人取走,空箱子既不逼仄,云起也不必再找东西躲藏,她便依旧蜷缩着躲进去,只等和这车马一起回府里。
忽而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伴着断断续续几声婴儿啼哭,离马车越来越近。
厢门一响,却没人上来。
“冯公公留步。”是太子的声音,“公公当真……要如此吗?”
彼时又传来几声啼哭,想是那皇长孙生下来还没吃过一口奶水,便被抱至此处,故而连哭声都这般微弱。
“殿下言重了,老奴也是受皇命所托,接小殿下入宫,由陛下亲自抚养。”冯遇喜言语间似是宽慰,却字字诛心。
赵君昭冷笑一声:“这孩子父母俱在,何须劳动他抚养?”
“方才奴才说的已然清晰明了。”冯公公一改方才的温和,言语间添了些许凌厉,“若您明日跟随圣上去南营点兵,奉还兵符,这小皇孙自然是能在东宫平安长大的,何须您费劲心机手段,从头就遮掩太子妃的身孕,还称作八个月,真当圣上瞎了不成?”
“以幼子要挟,他这手段果真卑劣。”太子一字一顿,像是生怕那冯遇喜听不清一般。
那冯公公却也不恼,回身上了马车,身侧一个老嬷嬷紧随其后,待坐定,便只顾轻拍怀中襁褓,那婴儿的哭声似是更低了些。
“冯……冯公公,冯公公且慢。”太子妃此时孱弱无比,许是受过惊吓,面色惨白,只披着外衣便艰难挪步追了出来。
赵君昭闻声心头一惊,赶忙回身接住他那步履踉跄的妻,拿过那侍女送来的斗篷,环住她:“娘子怎么出来了,快回去歇着。”
太子妃跌在赵君昭怀里,咬着牙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她知道这孩子迟早要送走的,不是偷偷送去给他舅父,便是要被皇帝抱去作为钳制夫君的筹码:“殿下,妾身想再抱抱孩子。”
见他们夫妇依旧立在车马前,不肯挪步,那冯公公清了清嗓子,道:“若不让开,陛下也有旨意,只怕太子您……也免不了去宫里小住段时日咯。”
冯遇喜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身侧的樟木箱子,这箱子通体赤红,做得极为宽敞,恰好能放下一个人,这点贺云起是极有发言权的,毕竟她此时正躺在那箱子里,听着这冯公公的话瞪大了眼睛——怎么上错马车了!
“太子殿下您在宫外找稳婆,试图要将这皇长孙送出宫去的事,老奴会假装不知,只是那两个稳婆死状惨烈,太子殿下还是好好陪陪太子妃吧。”冯公公眼瞧着这时辰已晚,便催促那车夫启程。
“慢着!”太子呵斥了一声,那车夫确是停了手里的动作,“冯遇喜,太子妃说要抱抱孩子,你是没听见吗?”
冯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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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见太子丝毫不让,倒也生出些许畏惧来,果然是圣上的儿子,发起脾气来,那表情与他老子如出一辙。
圣上让他来接孩子,没说不太子妃抱,想到这,便也只好给那老嬷嬷递了个眼色。
郑氏抱着那才出生不久的儿子,眼里泛起泪花,小家伙还没睁开眼,哭声还这般弱,她用脸贴了贴婴儿的额头,抱着小心哄了哄,许是感觉母亲要与母亲分离,那小殿下的哭声又大了些,哭得太子夫妇心都要碎了。
“好了太子妃,我们该走了。”那老嬷嬷从太子妃手里夺过孩子,回身上了马车,太子妃的手在架在空中握了握,倒在了赵君昭怀里……
云起听着外面的声响,不免有些惊愕,皇帝如此无情,这样对待一个母亲,当真是混蛋,怎还配做天子?且说方才同她一个马车来的两人,就这么被杀了,这冯公公如此残忍,杀人不眨眼,当真是狗随主人。
她转念一想,若是此时被那公公发现她躲在箱中,只怕也是性命难保,云起不觉背后一寒,在那箱子里丝毫不敢动弹。
但马车上的人似是没工夫注意她的。
“小殿下怎么没动静了。”那老嬷嬷的话中尽是惶恐,抱着孩子的手用力晃了晃,怀中的小婴儿依旧闭着眼睛,哭都不哭一声。
那冯公公却不以为意:“睡着了吧,哭了那么久也累了。”
“仿佛……仿佛不太妙。”那老嬷嬷满脸惊慌,才引得那冯遇喜注意那孩子的异常:“方才还好好的,现在是怎么了?”
“快!快回宫里!”冯公公也慌了,这孩子要是在自己手上没了,就是全家的脑袋拿来砍也是不够抵的。
车马也不顾夜深宫禁,风驰电掣般驶入泰和宫,停在偏殿门口。
一众宫娥太监便跟在那冯遇喜身后入了殿内,早有脚快的去请了太医来,诸太医知道面对的是出生不久的皇长孙,皆是战战兢兢不敢怠慢。
没人注意到,那停在墙边的马车上,悄悄走下个女子,在这泰和宫的忙乱中,消失在墙角的黑暗处。
贺云起是从泰和宫的后门出来的,彼时天色快要吐白,月亮还高高挂着,正是夜里最凉的时候,她不过是起来找吃的,衣裳自然也没添足,加上一整夜奔波,如今是又冷又饿。
皇宫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宫墙俨然,肃穆规整,连个藏身之所都没有,她来不及挂念那生死未卜的小殿下,更来不及整理这一晚的惊险际遇,如今,她得快些想个办法出宫去才是。
身后的佛堂遥遥传来些诵唱的声音,大约再转过去便是慈安宫了吧,找到慈安宫她便能找到端旸宫,赵祈旸是个女子,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安全的人。
这里不是王府西院,她也没那么好的运气,贺云起头皮有些发麻,她得警觉些,不能让夜巡的侍卫发现自己。
云起贴着宫墙,才走了几步,就听见前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她有些发怵,刚准备回身,便觉腕间一紧,一双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30. 满满一袋金叶子
玉乾宫里,只寥寥点着几盏玄色的风灯,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冷香味,带着点松针的气息,倒显得比外头更冷一些。
云起裹了裹身上的鹤氅,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系舟,熏上熏笼。”赵君时手里握着卷旧书,烛光在他的左侧,将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吩咐这话时,他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云起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平头案,她坐在这头,赵君时坐在那头,那个叫系舟的侍从将一个鎏金熏笼放在云起这头,便依旧侧身垂手立在那屏风边上。
桌面光可鉴人,坚硬冰冷,云起望过去,才见那案边靠着一根笔直的拐杖,样子很新,通体绕着错金银的夔龙纹——赵君时的伤还没好呢。
“你如今好些了吗?”二人沉默半刻,还是云起先开了口。
赵君时淡淡“嗯”了一声,适时想起上次听雀楼密见,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上次有系舟接应,伤的不算太重,只是看着吓人。”
竹月和皎玉曾在听雀楼遇见黑衣夜行的刺客,云起抬眼,只见系舟一身墨黑,微微低着头,和他主子一样,长了张阴鸷的脸。
许是察觉云起不错眼地盯着系舟看,赵君时轻轻咳了声:“千醉坊如何?”
“已经派了个郎中去盯着了。”云起颔首,“想必……千醉坊很快就能平安了吧。”
“长公主都同你讲了?”赵君时抬眼望向云起,见她素着头发,一身简衣,便知道她又是偷偷跑出来的。
“是。”云起默然,这长公主与长泽王既不是一母同胞,平日也并无交集,怎倒比亲姐弟还亲。良久,她又补了句:“这郎中很是稳妥。”
“如何稳妥?”赵君时又垂了眼睛,目光落到那书页上。
“他妹妹在我府里。”云起将冰冷的双手贴近那熏笼,“只是……”
“只是你也太抠门了吧,你明知道的,去千醉坊那么贵,我哪有那么多钱啊,还能帮你盯着十三弦几个月不成?千醉坊的事情再不完,我都要破产了。”云起憋了许久,终将这话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口。
赵君时扯了扯嘴角,眼底尽是似笑非笑的意味,他并不答云起这话,只放了书,抬头望过来:“这时辰,你怎么在泰和宫?”
面前的熏笼里炭火正红,缓缓带来一股暖意,不知是不是方才说话有些激动,她身上倒是不冷了:“错上了冯公公的马车,给我带进宫来了。”
这贺云起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整个京城,就没有她不想去不能去的地方,想到这里,赵君时冷哼一声:“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还不是你那个好爹。”云起一想到那冯公公如何对待太子妃,便气不打一处来,“黑灯瞎火的,你又怎么在那儿?”
“若不是我,你就和我那个好爹的御驾撞上了。”赵君时摇摇头,玉乾宫离泰和宫最近,长街上那般急促的车马声,定然闹得许多宫人都知晓,他拖着一条瘸腿出来,便看见云起鬼鬼祟祟的摸着墙根走,“若真撞上了,还不知你现在…是死是活呢。”
云起闻言不禁想起那两个稳婆,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是啊,该感谢他的,若不是他救了她,还不知事情会闹成什么样。
“皇上把皇长孙接进宫里了,现下还不知是什么境况。”云起眉头微蹙,她心里是记挂着那位刚出生的小皇孙的,“方才听说他并不大好。”
“太子妃她……生了?”赵君时的嘴角抿了抿,有些不可思议,他知道赵君昭这些日子一直在上下打点,似乎想将什么重要的东西送出东宫去,原来,是他的孩子。
他暗忖,父皇这事办的当真是糊涂。
云起说到这里更是愤愤不平:“我在马车里听着,太子妃才生产完,便撑着追出来了,你这父皇做出此等事,真算不得一个明君。”
赵君时墨色的眸子暗了暗,没有答话。
太子是嫡是长,又最出众,可因着这些年羽翼渐丰,皇帝对其颇为不满,往前二人都是暗中缠斗,近几年似乎是演都不演了,几次闹到明面上来。
小时候,大哥是最敬重父皇的,而今父子不和,他本以为是赵书柘那厮在旁煽风点火,但现在看来,父皇定然也有做得不足的地方。
贺云起见赵君时半晌不说话,才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言了,便有些怏怏地低着头,想着何时能回家。
殿内寂静无比,隐隐听见云起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三声。
“待天亮开了宫门,系舟会送你回府去。”赵君时拄着拐杖,转过那缂丝水墨屏风,缓步出了门。
不多时,便有两个小内监捧着些茶水点心进来,奉在那屏风外的方案上,待旁人走远,系舟才在外拱手道:“贺娘子,先吃些东西吧。”
云起应声出门来,便见桌上那盏燕窝粥旁,放着满满一大袋金叶子。
回到府里,天色已然大亮。
见淑云堂旁边的西边角门大门洞开,云起不免有些心慌。
“大清早的,你去哪里了?”果不其然,一踏入淑云堂,便得了孙妈妈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偏你脚下生了风,屁股上长了刺,从前在贺府的毛病倒是一丝没改。”
“我起得早,出门买吃的去了。”云起佯装镇定,瞪着一双杏眼向孙妈妈道,“妈妈你说话客气些。”
孙妈妈撇撇嘴:“府里难道是没吃的?还需你去外头买。”
云起不答话,摸了摸袖中那袋宝贝金叶子,提起那月白的裙裾,便往正堂走。
“慢着慢着。”孙妈妈一把拉住云起的腕子,低声道,“椿萱斋的朱嬷嬷来了,且在正堂等着呢,说是她主子夜里发了急症……”
这糟老婆子也有今天呢,云起冷笑:“早上走得急,都没好好梳洗一番,你让朱嬷嬷在正堂安坐,好生招待着,我梳妆好了就来。”
朱嬷嬷坐在正堂,面前的茶水已经添了三四回,淑云堂的下人也是殷勤,连着送了好几样配茶的果子。
那果子做得精致,一个个状如莲花,味道定然是不错,可她却没心思吃,王太妃近日身子一直都不太好,昨日突发心悸,已请了好几个郎中,才只略略有些缓解…
“孙妈妈,王妃来了吗?”瞧着日头已上了三竿,朱嬷嬷有些心焦。
孙妈妈本是上来添茶的,被这朱嬷嬷一问,淡然笑答:“嬷嬷莫急,我老婆子再去催催。”
听到这“莫急”二字,这朱嬷嬷哪里还坐得住,登时立身起来:“我看这王妃就是故意的!”
孙妈妈听罢,倒是没接话,只沉着一张脸,将那黑釉建盏中的茶水添满。
“哎呦,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那朱嬷嬷回神过来,又觉察自己言语有失,讪笑道,“妈妈别气,实在是太太病的又重又急,椿萱斋已然六神无主,王妃素有贤名,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呀。”
“朱嬷嬷来了,当真是稀客。”话音未落,云起梳着简单的随云髻,只簪着一根玉钗,施施然来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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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想那朱嬷嬷上次来淑云堂是什么做派,她便恨得牙根有些痒痒。
看云起窝在房里这么久,却这般素净的出门来,朱嬷嬷心里虽很是不快,面上却是一丝不露,忙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王妃万福。”
“朱嬷嬷客气。”云起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我听说母亲不大好。”
原来她一早就知道,朱嬷嬷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是,太太昨夜突发急症,现下请的郎中都没看好,还请王妃的名帖,去请宫中的何太医,他是最擅长治头疼心悸的。”
“我算个什么呀,哪能请得动宫中太医?”云起自嘲般笑道,“嬷嬷何不去求王爷?或者是侧妃,如今可是她当家。”
哪里是没求过这两尊菩萨,他们俩一个赛一个的厌弃王太妃,一大早过去求援,连他们的金面都没见上。
“王爷天不亮就出门去了。”朱嬷嬷陪着笑,“这侧妃连册封礼都没行,只空担个统管中馈的名声,要说这府里最名正言顺的主母娘子,还不是王妃您?如今太后娘娘又疼您,奴婢还听说,那长公主一向也待王妃亲和……”
“这府里正是一团和气,瑶侧妃过段日子也要行册封之礼。”云起挑挑眉头,端起手边的茶盏,心满意足地品了一口,“这样的喜事,偏生太太却病了,可不是寻我们的晦气?”
朱嬷嬷瞪着一双老眼,被这话钉在原地:“你竟敢说我们太太晦气?不贤不孝,倒行逆施……”
“怎么你们说我晦气可以,我说那老婆子晦气就不可以了?”云起可没忘记,她上回病重垂危,这椿萱斋的人是如何落井下石的。
朱嬷嬷气得说不出话,饶是这小妮子不肯帮忙也就罢了,竟然还给她这样大的羞辱,如今椿萱斋失势,她也不敢在这里闹起来,只得甩甩袖子,抬脚便要走。
“嬷嬷您急什么,我没说我不帮忙。”贺云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等我空了,自会写帖子去请的,还请太太安心等着。”
许是方才这王妃解了气,现下又肯帮忙了,朱嬷嬷这心中的一团火生生咽了下去:“还请王妃快些,太太的病……拖不得太久啊。”
云起神色淡淡,点头道:“谢了恩就赶紧回去吧。”
朱嬷嬷咬了咬牙,给云起磕了个头,便回椿萱斋去了。
这边云起回到内房,不觉身上一松,额角有些发胀,竹月奉了百花茶进来,又将炭火烧的更旺了些,抬眼看见云起在喝茶,便问道是否要侍奉笔墨。
云起摆摆手,吩咐道:“去请泥瓦匠人来,过几日府里要修园子,这匠人我也得挑一挑才是。”
竹月应了声,瞧那主子一脸倦意地往那暖榻上去,便连忙上前扶住她,又手脚麻利地铺开榻上厚厚的锦褥,拿来暖枕,替云起卸下那玉钗,散了发髻,用温热的帕子给她净了面。
“打听着宫里有什么异动,若有事便叫醒我。”云起躺进柔软温暖的被褥里,闭上眼,依旧向竹月嘱咐道。
“是。”竹月轻声答完话,放下那天青色的帐子,便悄声出去了。
彼时房内一片寂静,玉乾宫冰冷的香气、赵君时幽深的眸子、太子妃凄惶的声音、朱嬷嬷卑微又怨毒的眼神……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搅得云起心绪不宁,可身体终究是扛不住了,一夜未眠,困意如山倒,不过片刻,她便在这令人窒息的纷乱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几时,竹月的声音由远及近,伴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唤云起醒来:“姑娘不好了,快醒醒快醒醒…”
31. 风雪卷云轩
云起倏地睁开眼,帐外隐隐可见竹月的身影,依旧唤着她:“姑娘,醒了吗?”
“可是宫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云起一把撩开帐子,言语里尽是急切,她虽与那太子妃未曾见过,也不曾亲见那刚出世的小殿下,可是昨夜种种,当真是让她心头难安。
竹月见云起如此焦急,倒是有些惊愕,怔了半刻,忙上来抚了抚她的背:“姑娘莫急,不是宫里的消息,是朱嬷嬷带着鸢尾过来了,瞧那架势像是要闹呢。”
云起眉头微展,暗暗松了口气:“赵书柘可有什么动静?”
“王爷还没回来。”见云起急着穿鞋,竹月忙躬身过来,给她披了衣裳,“快过正午了,姑娘饿了可以先用饭。”
云起揉了揉额角,刚刚睡得不安稳,现下又有些头疼。
院子里确是有些吵嚷声,想是椿萱斋那位病重,下头的人也着急,云起暗自笑了笑:“把饭摆在卷云轩,也叫那泥瓦匠人上来,去卷云轩见我。”
说罢,便随意挽了发髻,到外间来洗漱。
眼下还没出正月,正是天寒透骨,晨起放晴了一阵,才到正午却骤然起了北风,眼瞧着天色昏沉,似是又要下雪。
云起喝了半盏热茶,推开那槅门,外面果然又下起小雪来,便裹好一件杏子红的缕金罗斗篷,信步到卷云轩中用饭。
彼时廊下垂手立着四个布衣匠人,见着云起过来,忙行礼问安:“王妃万福。”
云起颔首:“外头冷,师傅们去卷云轩等吧。”
卷云轩四周围了围毡,里面熏笼暖融,八仙桌上摆着一品羊肉锅子,竹月上前替她解了斗篷,又奉上铜盆净手。
孙妈妈送了三碟小菜过来,利落地摆好碗筷。
“朱嬷嬷闹起来了?”云起捧着拿那定窑白瓷的汤碗,舒舒服服饮了一口。
“皎玉应付着呢,谅她们也不敢造次。”孙妈妈压低声音,给云起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云起心领神会,一面吃那豆腐羹,一面吩咐道:“去请她们。”
皎玉打了帘子进来,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她吹了吹风毛上的雪花,徐步到云起身侧:“这雪说下就下。”
后面的朱嬷嬷倒是着急,风似地跟了进来,哪里顾得上吹雪,只叉腰在那堂下站定:“王妃日理万机,不知是否去宫中请了何太医?”
“朱嬷嬷来了,用饭了不曾?”贺云起端着白瓷碗,似是吃的正香。
朱嬷嬷气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丝毫不搭理云起的话,只一味瞪着眼,等着这凌川王妃回答她的问题。
云起放下碗筷,轻笑了一声:“这府里事情多,空了便会去请,嬷嬷您若急,便拿着太太的名帖去便是。”
谁不知道方才云起是在房里睡觉,天下竟然有这样做媳妇的,婆母病了半天,也不见她去瞧一瞧,朱嬷嬷越想越气:“王妃您出身不高,架子倒大,不过求您一张名帖罢了,既不愿意给,我们自己去请。”
“嬷嬷。”鸢尾在身后,一把拉住要拂袖而去的朱嬷嬷,“嬷嬷息怒。”
这凌川王太妃如今越发不济事,在皇宫大内也是许久没有露过脸,何太医德高望重,哪是他们椿萱斋请的动的?
鸢尾看了看堂下那四个正在喝茶的匠人,转了转眼珠,忙向云起赔笑道:“王妃,朱嬷嬷是急糊涂了,太太病重,王爷却不在府中,若是他在,定然也是要急的,左右王妃这会子刚用过饭,不如顺手写了帖子给奴婢,两下相宜。”
这丫头嘴倒伶俐,见着有外人在,竟把那赵书柘搬出来。
云起微微一笑,似是正中下怀:“鸢尾姐姐说的是,王爷孝心最重,我就是再忙,也得把帖子给姐姐才是。”
朱嬷嬷脸上尽是狐疑,不过瞧那贺云起似乎是转了性子,分外爽快地取了花笺,写好名帖,忙给了那鸢尾一个赞许的眼神。
“听说王爷今日入宫了,估计是没料到下雪,没带足衣裳的。”云起的嘴角抿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弧度,“朱嬷嬷您年纪大些,经历的也多些,我今日事忙出不了府,还请嬷嬷您去宫中时也送身斗篷给王爷,全了我这个做娘子的心意。”
朱嬷嬷才反应过来,这臭丫头是在报仇呢,不然如何能这般好心?眼瞧外头的雪愈来愈大,她斜了一眼面前的名帖,到底是没有伸手接:“这风雪交加的,还是派几个家丁去最为妥帖。”
“哎呀~”云起故作气恼的模样,“嬷嬷您不早说,我在帖子里都写清了是您去,如今重写一封也太费事了,若您不去,只得请旁人的帖了。”
“这是为着家中主君,嬷嬷您别推诿了。”皎玉有些解气般地将那名帖往朱嬷嬷怀里一塞,“快些走吧,迟了只怕太太都没命了。”
眼看那皎玉推推搡搡的将朱嬷嬷“请”出门去,云起舒舒坦坦地又喝了一碗汤,那何太医昨夜只怕整夜都扎在泰和宫,今日便是有空,也未必有精力来凌川王府趟这浑水,只随他们椿萱斋的去请,多半是无功而返。
那堂下的匠人素闻凌川王妃贤德,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朱嬷嬷这般颐指气使,目无尊卑,她竟然一面吃着饭一面把事情办了,可见是个心胸开阔,不事计较的。
“让诸位师傅见笑了。”云起净手漱口,又让孙妈妈给各人都添了茶,“太太身边的嬷嬷,总要敬着些。”
“王妃客气。”领头的师傅却是稳重,起身又谢了一遍茶。
“听说府中的千秋园是出自各位之手,之前我也去逛了,当真修的极美。”云起抬手抚了抚额角,觉得还是有些头疼,“西跨院前头还荒着一块地,王爷说了,要修整给侧妃做册封之用,还望几位师傅帮我分担分担,不拘多少银子,要修的精致华美。”
那四位师傅听罢,面上虽恭谨应下,心里却都暗自掂量起来,西跨院前面荒了许久,如今突然要大兴土木给侧妃修园子,这里头的门道可就深了。
领头的师傅姓张,在公侯府邸做活多年,最是知情识趣,当下便顺着话头道:“王妃既信得过小的们,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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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自当尽心,只是不知王爷和王妃,对这院子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是侧妃娘娘有无偏好的景致花样?”
云起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侧妃生性冷僻,独爱苏杭一带的园林意境,你们瞧那慕瑶轩,应当是懂的,至于具体式样……”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窗外开始纷扬的雪花:“王爷只说‘要好’,这‘好’字,便落在各位师傅的手艺和心思上了,东西都要用最好的,样式要时兴又不失端庄,莫要落了俗套,倒别惦记什么僭越不僭越的,王爷与侧妃满意了,我这个做王妃的才安心呐。”
她话说的周全稳妥,处处为那侧妃着想,这般平和宽容的王妃,想是这几位师傅也是头一回见,张师傅心内了然,立刻躬身:“小的明白了,这便与诸位师傅画出草图,呈与王妃过目。”
“厢房已经备下,还请各位在府中安住。”云起莞尔一笑,“这些日子还得辛苦诸位师傅,廿五日是个好日子,在那日开工是最好不过了。”
眼见这四位师傅应下差事,鱼贯出了卷云轩,那贺云起也披了斗篷,回到内房中来。
彼时雪下的正大,饶是房里有地龙,云起还是围了抹额,歪在那美人榻上,透过窗上的明纸看着窗外出神,这会子还没过午睡的时辰,淑云堂一片沉寂。
忽而几声细碎的踏雪声传来,皎玉已掀了帘子进内房:“姑娘,许郎中来了。”
若是他不来,今日云起也要去请了,好些日子没听到千醉坊的消息,也不知十三弦如何。
“请他进来。”云起理了理头发,挪步到外间。
许郎中已经等在那屏风前,见了云起,连忙拱手问安:“王妃万福。”
“不必多礼,许郎中请坐吧。”云起摸了摸袖中那袋金叶子,给一旁的皎玉递了个眼神。
皎玉心领神会,虽说她侍候云起的时间不算长,可日日与这王妃一处,如今同主子也有了别样的默契,得到云起的示意,便知道事情轻重,忙出门屏退众人,与竹月一同守在门前。
“千醉坊前些日动荡不堪,坊里的姑娘也跑了大半。”许千逢修长的手指在衣襟里掏了掏,之前那袋金叶子却是原封不动的在他手中。
云起纳罕:“你……你没见到十三弦?她走了?”
“不……不不,见到了。”许千逢的耳朵覆上一层薄红,“她说……她知道我是王妃派去的,不用要这金叶子。”
这个许千逢,看着也是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逛乐坊这事竟然还值得害羞脸红的,云起撇撇嘴:“那现在呢?你这几天去看她了吗?”
“去了。”许千逢佯装镇定地喝了口手边的茶,回话道,“这些日子,千醉坊已经停业关门了,不过十三弦姑娘也是怕王妃忧心,每隔一日会与小人一见。”
千醉坊关停,许是赵祈旸正在盘算坊间账簿,预备着接手这乐坊,想必往后也平安了。
云起颔首,觉得还有些头疼,便叫那许千逢上前来号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