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疯批遇上咸鱼(穿书)》
1. 她穿书了
嘶!
很疼,尖锐的疼。
脸疼。
头也疼。
嗯?
麦序有一瞬的懵逼。
“……啥玩意儿?我不是死了吗?”
她确定自己已经死了,护住了三名维和医疗人员,被炸死了。
死亡前一瞬,她甚至都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四分五裂。
终究,还是牺牲了。
哪怕最后一刻,她仍为自己能为了祖国献出生命而自豪。
“……不对。”
四散的思绪一顿,哦,是记忆错乱了。
她没死在维和的路上,而是死在了末世。
异能耗尽,丧尸重重,还有同类围剿,已经自救无望了。
三年,麦序在末世挣扎了三年。
最终,还是自暴拉上了方圆几十米不管是丧尸还是同类,拉入地狱,同归于尽。
死亡前一瞬,她甚至都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化为齑粉。
那一瞬,她应该是没有痛觉的。
为什么现在……这哪哪都疼的感觉,这么真实?
在经历无数的伤痛中累计的经验,麦序马上就警觉出来,此刻周身的痛感,一定不是被炸伤后带来的创伤疼痛。
倒像是……被打的?
这片刻的茫然呆滞,大脑骤然像被凿开了个洞,万千海浪袭来般冲击整个大脑。
“……疼!”麦序头痛欲裂,伸手抱住自己,卷缩起低低呻吟。
一股新的记忆见缝插针地填缝了所有的缝隙,大脑容量骤然爆增,神经元几乎被挤爆的剧烈疼痛的同时,无数的记忆巨浪般翻滚拍打着涌来。
三年的末世和人类的进化使得她的大脑神经元极度活跃,接受到的记忆瞬间融合。
她懵了几秒。
后知后觉,这是……穿书了?
出任务前一晚,百无聊赖的她拿起团队后勤塞给她的小说,一目十行看完就睡了,过份新鲜的内容使得大脑活跃,记忆格外清晰而鲜明。
这是一本古代美强惨疯批大男主权谋爽文。
男主自幼病弱,寄养在外祖家,几次三番从鬼门关游走,八岁那年,幸得一位游历四方的修士搭救,修士道破天机:若想活便改名换姓偷得一线生机。
自后,八岁男主被移出江家五服。寄养在外祖家,随着修士云游四海而去,成功躲过了死劫幸活下来。
几年后,江氏主家获谋逆大罪,问罪到男主亲爹这一支,男十六往上全斩,前三族所有罪人家眷贬为奴发配,后二族流放。
男主亲爹这一支最末,又在外祖周旋下,幸活下来的家眷得以幸免为奴,只被流放至岭州。
然而,在他回京想方设法救人的时候,被亲爹得罪过的高官添了一笔,随便安了个罪名一同流放,又因他是有点武艺在身,流放前被打断了一臂,穿了琵琶骨刑,半死不知地扔上了囚车。
流放路上江家一家老弱病残,没一个完好,就连三年前投奔江家的马氏姑娘,也在流放中被押解官差默许下,让混在流民中的恶霸流氓给欺辱失手活活打死了。
而此时滚入脑中来回撕扯的记忆,就是这位马氏姑娘。
敢情,她穿到的是这位命运多舛可怜炮灰角色上了?
“啪!”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麦序胀痛的脑子意外地清醒了一分。
她使尽力气才挣扎着半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对焦视线,就听到一阵辱骂。
“让你装死!臭婊子装什么贞烈!妈的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让老子爽了能让你活着到敦城,不然老子现在就弄死你,死了照样能让老子爽!——”
随着污言秽语,还伴有衣衫“嘶啦——”撕裂的声响,无比刺耳,让人血压狂飙。
涣散的目光终于对焦,面前是一张面目狰狞的脸。
一张胡子拉碴五官扭曲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正口吐星沫,骂着那些难听的话。
手上的劲毫不留情地伸过来抓把拽扯着麦序的头发,甩得头嗡嗡直响。
这个时候麦序脑子还是昏昏沉沉,但不妨碍她血压飙升。
好容易集中的对焦一下子又涣散开来,肩膀处像是被重力一抓,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抗,又闻一声“嘶啦——”布衫声响。
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身上的衣物被扯烂的声音,也许这布料还挺结实,拉扯勒住她的皮肉,划拉得又是一阵火辣的疼。
不知是不是看到她半睁开的眼,那咒骂声带着异样的兴奋,“……哟!没死呢?那正好,让爷爽爽!”
从睁开到现在,不过就几个呼吸间,麦序脑子昏胀发痛让血压飙升给硬生生逼醒神了两分。
严峻训练以及三年的末世生求生本能,让大脑急速地意识危机,并同时做出了反应。
“砰!”
她抬手就挥了出去,砸在了上面骂骂咧咧的人脸上,发出了一声单薄闷响。
一怔,空气中静了一个呼息。
“啪!”地又是一声脆响。
这次声音清脆响亮,与方才完全不一样的力度,麦序被打得好容易眼开的双眼再一次冒起了金星,大脑嗡嗡直响,眼前一片金光。
怒骂声随着刚才那一巴掌再起响起,“臭婊子还有力气,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倒让你看看怎么求老子让你爽——!”
妈的!麦序用力紧闭了一下双眼,努力调整呼吸。
这具身体虚弱得不像话,平时打出去的力道,这时候却像拍蚊子,刚才那一下子的反击,别说防抗伤人,怕是火上浇油。
但麦序到底不是那娇弱的马氏姑娘,也不是普通人。末世求活中幸存活了三年的那一个,哪怕此时这具身体不是自己,但精神控制也已经远超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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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的意识!
尤其在这种是生死关头,意识仍能保持着理智,冒着金星的双眼一瞬集中精神,不管脸上、肩膀还是身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不仅没能减去她的意志,甚至可以刺激着她的神智,勉强也能保持两三分清醒!
心里暗骂了一句,不理那恶心人的辱骂,麦序双手来回摸索,这举动在恶霸眼中只是胡乱挣扎,但她却在摸到石头那一瞬,身体一瞬绷紧,急剧爆发力。
“妈的去死!”一声爆发,拼尽全力的一砸。
狠狠地砸向身前那恶霸的侧脸,以这个能够得着的距离和最强力度,直接将那庞大的身躯砸飞倒了出去。
“呼。”身上一轻,麦序来不及喘息,两手撑着地快速起身。
但不知是伤着哪了,又或是这身体本来就虚弱,居然一下子没能起来。
牙一咬,在跌回去的同时,舌头咬出了血,狠狠地刺激着神经,让麦序回了一点点力气精神。
第二次撑身起来后,想都没想,握着石头的手也没看清面前情况,顺着声响辨别方向与距离,就狠狠地扑上去,扬起手举着石块,目眦尽裂带着原身还未消散的情绪。
一下,“砰”。
一下,“嘣”。
一下,“砰”。
她的双眼瞪得很大,眼皮都不眨一下砸落。
鲜血像爆汁一样,向四周飞溅,打在她的脸上,混合着汗与泪打落。
原身死前脸上的泪都还没落尽。
她有恨的,含恨死的。
麦序睁大眼,让这双眼看着面前垂死睁着的畜生那血肉模糊的样子。
“……继续。”她低低地自言自语。
纤细无力的手握着那块不够大的石头,拼着最后一点体力挥动。
那畜生前面还能挣扎地挡两下,把麦序拍到一边。
可她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着猎物,哪怕被断了尾也死不松开!
手上的力道哪怕不够重、不够狠厉,杀伤力也只能说微弱,仍拼尽全力不断地砸过去,哪怕十下只中两三下、哪怕不是命中要害,也死不放手、不松力!
直到,那惨叫声弱去,那挣扎防抗完全失去,只有奄奄一息,尸体一般。
精神力告诉她,已经可以了。
身体才像受到了停止的命令,石块从手中滚落。
另一只手还撑着地,半坐在那儿,神情呆呆的。
那双悲愤之极的眸子逐渐褪去,一点一点浑浊涣散。
多了一丝清明。
过了半晌,那点不剩多少的力气完全被走了一般,身体摇摇欲坠。
“砰”的一声,往后倒去。
半昏半醒之间,麦序的脑海里仿佛响起了一道微弱的声音,像呼救,也像在祈求。
不,那声音,在完全消失前,在道谢。
向她道谢。
2. 他重生了
麦序只昏迷了很短暂的一会儿,精神力才攒回一丝丝,大脑便刺激着她醒来。
耳力好的她,隐约听到了远处有些杂乱的声音。
双眼闭着,鼻息吹绒,微弱不破,但胸口有起伏。
只是差不多进气少出气多。
好容易喘了好半天,才勉强缓过劲。麦序狠狠地咬了咬牙没敢让自己昏死过去,半睁着甚至不能聚焦的双眼,艰难地试图爬起来。
试了几次,成功了。
甩甩头,眼神才勉强能集中一点。
“狗东西下手真狠。”肺处呼吸一下都灼烧一样发疼,麦序连呼吸都不放用力。
缓慢吸了几口空气,麦序吞咽了几下唾沫,有气无力地打量周遭,边上散落了不少东西。
找到了水壶,“水?”,这不是那恶心玩意儿喝过的东西?
“噫!”嫌弃丢到一边,继续扒找。
最终让她在枯草边找到了个包袱,是那个恶霸的,散开掉出来的不属于男人的丝绢团子,抓在手里,有一丝暖意传来。
愣了愣,麦序从记忆里寻找到了这块丝绢的主人,应该就是那男主的妹妹之物,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江落月。
也只有官家小姐才用得起丝绢。
丝绢下折包着一块掌心大小的干烙饼,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两天前的食物了。
麦序低头小口小口啃咬了起来,冰冷的脸上神情滞了下,艰难咽下口中发酸的干饼。
寻了块最近的石头靠着坐好,两手垂耷在两侧,麦序半仰着头,闭着发涩的双目,脑海里接受到的讯息逐渐平缓,那针扎一般的疼痛也随之消减,才有了些精神分析目前的情况。
不知什么原因,她穿书获得了这再一次生命,书中描写这马家姑娘的很少,几乎一笔带过。
流放途中,马如絮这个非江外姓人,首当其冲成为主角黑化疯批道路上的第一个殒命。
想到这里,那双垂闭的眼皮缓缓掀开,脖子一动不动,只是眼珠子斜睨了过去,离得不远处那穿着短打粗壮的尸体,胸膛已经没有了起伏。
杀人尝命而已。
麦序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休息了不知多久,麦序缓过了一口气,凭着这口气,她觉得暂时死不了。
一手撑着大石头,一手撑着自己,动作缓慢地试着站了起来。
走到死人前,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就像看到浑飞蝇虫满是恶臭的垃圾堆,向来冷清的眸子里,忍不住露了一丝嫌恶。
抱着几样杂物散件,瘦弱的身子歪斜无力,走得一瘸一拐。
越往开阔的地方走,那零星的动静,就越来越清晰。
那是队伍休整方向,其实离得不是太远。
这个距离,一群人甚至还能隐约听到被拖去的那娇小娘子挣扎尖叫的声音,还有方才不久,那赵大田亢奋的骂骂咧咧。
虽然听不清,但偶尔一两声,倒还是叫这些人想入非非,亢奋不已。
“啊啊啊你们放了絮儿吧——”江家人还在挣扎,在求饶。
可她们是如此力微,就像蝼蚁,那些拼了命的挣扎在这些恶棍面前不痛不痒。
“官爷官爷求求你!絮儿她才十五啊,官爷求求你们啊啊……”
除了跪求不断磕头,她们还能做什么。
“你们杀千刀的放开我!大哥哥……絮表姐……”
“呜呜呜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求你们……”
这伙人中,老二叫赵二全,与牛高马大的赵大田不同,此人长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目,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人。这会儿兴奋得紧,目光不怀好意扫向江家另外的人,这个江母虽然瘦得脱骨,但也比普通村里女人标致不知多少。
拿着抢来的食物凑到一边休息的押解官差面前,堆满笑容讨好。
“黄爷,您尝尝?”
黄涛是四名解差中的头头,一身官差服饰,长相普通。
毫不避讳也不遮掩接过送上来的供品,自己先拆开,是过了油的饼,还有一个熏得颜色发黑的鸡腿。
拿了鸡腿,他将饼递给身边的解差让他们分食,自己面色不变,对着讨好堆满笑的赵二全,抬了下巴,道:“姓江的不行。”
赵大田拖走的那个,不姓江,他们可以不管。
反正这种事寻常见,不是什么稀奇事,回京里也不会有人计较追究。
听到不行,赵二全满脸失望,心里暗骂几句,只能等一会大哥完事再轮到他了!
那头,被压着的江家唯一称得上男丁的少年还在疯狂地挣扎,肩胛骨前那两根铁链因剧烈挣扎扯动,脏污的囚服又透出了猩红一片。
黄涛皱眉,对身侧解差吩咐,“你俩过去。”何志那废物连个挂着骨刑的小子都按不住!
“黄爷放心,我几兄弟定会好好帮您管着那小贱种!”赵二全啐一口,也跟过去。
少年像没一点痛感一般,嘴巴被堵住仍发出“呜呜呜”愤怒和悲鸣,双目猩红目?欲裂,那眼神恨不得将眼前所有人都吃了!
然而,任凭他如何挣扎,如何扯裂那琵琶骨刑的拽骨之痛,也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被恶棍拖走,自己却无能为力地咆哮。
他那慈爱的祖母和贵雅的母亲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以卵击石与那些连人都不是的杂碎反抗,却反遭毒打、羞辱——
“呜呜呜啊——!”他绝望的嘶吼。
却只能发出几声呜鸣,宛如是那掉队的老雁,受着重伤扑腾着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发着悲鸣,望着远去的雁群,一次一次扑腾着,一次一次的绝望。
身为江家主母,萧惠心知书达理温柔恬静如水,平日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子,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想要挣脱去救她那可怜的外甥女和那离家出游七八年,刚回来就受这灭顶之灾牵连的长子。
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因反抗而被拳打脚踢倒地,那两根铁索在胸前一片猩红。
她嘶喊着、咒骂着这些助纣为虐的解差该死,骂着恶霸的不得好死——
那是她这辈子不曾出口过的污言恶语。
血泪流了满面,模样可怕又悲凉,最后嘶喊得无力,又不得不哀求了起来,“求你们……你们放过他啊……”她的珩儿身上还穿着两根锁骨铁链,怎么受得了,怎么受得住!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大哥哥——”
“要打你们就打我!放开我大哥哥!”
“呜呜呜……娘亲……哥哥,大哥哥……呜呜!”
这群老弱妇孺,绝望地知道,任她们如何反抗挣扎都无济于事了。
除了哀求,她们还能做什么?
苍天啊!
睁睁眼吧,睁睁眼啊——
谁来救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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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啊。
四个解差中,何志皱着眉,一把扯过松落的铁链,轻易就将扑出去的一串人拽翻,挤挤倒了一片,根本不需要多少力气,就能阻止她们往前扑。
这群老弱妇孺无济于事地哭闹骂喊着,诅咒着,挣扎着,一次次试图要挣脱扑过去救人,一次次徒劳无功。
然而,无人发现,挣扎倒地奄奄一息的少年,混身一震,豁地眼开了双目。
萧珩只觉全身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险些让他一口气喘不上来。
肩甲骨传来的阵阵裂骨之剧痛,哪怕是他也没忍住抽气发颤。
那种疼痛,十多年来仍像恶梦一般,日日缠着他,叫他夜不能寐,日不能安。
可是,明明这两年已经减轻不少,怎的今日死了倒还变得严重了起来?
疼痛过份真实,刺激着深入骨的记忆,使得身体本能地举起双手,企图护住自己的头。
可却在那一瞬,萧珩顿住了。
过份激烈的动作,使得胸前的铁链甩打了起来,“啪”的一声打在了他的脸上。
双眸逐渐睁大,他死死地盯着从自己胸前伸长出来的两根铁链,一时忘记要护住自己,僵直的身体一动不动。
哪怕过去那么多年,他仍记得这两根不断折磨着他的东西!
只不过是普通的两根铁索,却又比那刽子手中刀还要阴寒可怖。
日夜扯着他的骨头,撕裂着他的皮肉,来回的拽拉扯动,伤口愈合一分,又拉开一分,骨头裂了又嵌上,与那铁钩长到一块,却又再一次次地拽拔拉脱……永远也合不上,愈不了。
哪怕最后,被刮开了皮肉,剜开了骨,彻底拆除,十几年里,他仍觉得那铁钩还深深地嵌挂在他的血肉里、骨头中。
那伤痛,那样折磨着他,怎么都好不了。
而此时,蓦然看到,他竟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深深钩在他身体里,骨头中的铁链。
怎、怎么回事?
萧珩茫然地想伸手去扯,可手一动,呼啦啦的铁链撞击声惊得他全身一震。
“是……梦?”
那双已会城府的眸子带着困惑,呆呆地歪着脑袋,懵懂的模样像极了年少无知纯良又无害的时候。
“砰”背后又挨了一棍,发出沉闷声响。
皮肉与骨头混砸的声音,仿佛都能传进耳朵里了。
周围的吵杂声,还有那些亢奋的咒骂声,这个时候从静止般的时间里传进了耳朵里——
“老子让你横!狗娘养的老子最恨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子哥,还不是像狗一样爬在老子脚下!让你舔老子的鞋底你还敢啐?老子的大哥把你娘们干爽了再还给你用用,到时你跟你娘们一起来给老子舔鞋怎么样?”
猥琐污脏又恶毒的声音随着半重不重的拳打脚踢落下,却仍砸得萧珩一阵阵发晕,期间又混杂着其他人捧场似的大笑,跟唱戏一般热闹。
那时不时出现在梦中的场景,那死都散不去的折辱记忆,此时再一次重复在眼前,真实到立刻就覆盖住了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这种感受,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是恐惧,是屈辱,是愤怒……交杂混揉到一埠。
到这一刻,萧珩终于明白时至今日,那些屈辱的记忆并没有被他遗忘。
他原来还记得如此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都记得如此清清楚楚!
3. 神女下凡
“啊——!!”
一道惨叫骤然炸响。
太过惨裂的嚎叫,生生震住了周围一圈的人。
以及江家那群仍在拼命挣扎的老弱妇孺,都睁大双目呆呆地望着面前一幕。
看到那些她们无激动撼动的恶鬼,瞪大眼满脸惊恐看着半死不活的少年,像凶兽一样恶狠狠按住他们的兄弟撕咬!
那个平日那么凶狠的赵二全,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那嗜血般的撕咬,脖间汩汩地冒出来猩红的血液不稍几下就满红了一片,渗淌到离他最近的人的脚边,黏稠得像是不明活物在那儿蠕动漫延,马上就会顺着活人的腿往上……
不知是这场面还是脚边浓稠血液惊悚可怖,生生吓得那几人脸发白惊恐到本能后退。
“恶、恶鬼啊——!”胆小的被吓得倒退时摔倒,□□一片湿襟。
萧珩双眼平时尾角会微微上翘,眼角微弯,像尾带桃花的狐狸,俊美又魅惑,有一股随性慵懒的假象。
此时双目却布满猩红血丝,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咬扯下来的肉块,血淋淋地顺道他的脖颈一路往下流淌,染得胸前的囚衣一片暗红。
那被撕咬的赵二全倒在血泼里,双眼睁大,全身抽搐,喉咙就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声音,没几息就断了气。
死不瞑目的脸上带着临死前的惊恐,不像被咬死的,像被活活吓死的。
麦序拖着腿步艰难走出来时,远远就看到了这一幕,连她都惊呼,“好家伙。”
那场面不亚于丧尸咬人。
十六岁的少年,像一头未长成的野兽,血淋淋地叼着猎物,那双死气深深的眼眸里,一片漆黑。
这人,不是萧珩。
或者说,不是这个期间的萧珩。
那不该是一个十六岁少年会有的东西。
“有意思了。”麦序丢开手里拖着的东西,目光在那边挣扎滚落在地上看起来还算圆滑的木棍。
弯腰捡起了那棍子。
木棍在手心掂了两下,杀一个是杀,全杀了,也是杀。
就在所有人都被少年举动惊吓住的时候,她轻步走了过去。
如果说刚睁眼的时候她借原身的身体虚弱又无力,只能凭着一身钢铁般的意志挥力砸石头解决一个。
此时,稍稍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拼全力出手时能有她在末世一成的力量。
在末世这一成力量九死一生,但在这里,足矣。
这是在她握起木棍,那一瞬间,凭感觉得出来的结论。
尤其在狠狠挥出木棍砸向第一个目标的时候,麦序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也许是那几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习惯,麦序每次出手都是冲着一击毙命去的。
“砰,砰砰,砰……”
同时伴着闷响与偶尔的一两声惨叫,原本就惊恐的气氛里一下子炸开。
当被那少年骇人举动给骇住的几人感觉到棍风袭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扭头,无人躲得开那一棍棍精准砸向他们脑勺的袭击。
好几个都是一击毙命倒下。
“……力气不够。”啧,麦序皱了下眉头,略有不满。
萧珩双眼一滞,呆滞而愣怔地望着这些手举棍棒的一张张狰狞面目,前一刻还像扒开地府爬上来的恶鬼要将他生嚼活吞,下一刻惨叫着一个一个倒下来。
毫无还手之力。
还有两个砸向了他。
奄奄一息的人,是躲闪不开砸下来的尸体的。
视线已经无法更清晰地集中了,他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手握一根弯曲不直且还有些细的棍子撑地,正垂首居高临下看他。
或许是背光,他看不清她此时的模样。
可,那样纤细的,瘦弱的,仿佛细微的风一吹都能倒的人,却犹如神兵天降,落在了他的面前,手一挥,妖魔恶鬼厉声尖叫着消散而去。
哪怕往后多少年,这画面仍旧清晰地一次一次激荡在他的脑海里。
萧珩努力地张嘴,挣扎着想开口说什么,可只有几下短促的气,没有声音。
“要、要不……就先闭嘴?”
萧珩:“……?”
麦序胸口起伏很大,她也在大喘着气。
这一圈招式打下来,虽胜在出其不意,放倒了一片,但几乎已是用尽了她全力。
吃进去的那个饼子和那休息攒的一点力气,这一口气全用殆尽了。
“……”手撑着木棍摇摇欲坠,微张着嘴呼出的力都虚弱无比。
麦序面色发白唇无半点血色,盯着那被压在血泊中满脸是血瞪大双眼的少年,胸口上下起伏半晌,一口气才缓上来。
“我也没力气,你自己加油推?”
她没去管被两个倒下去压在地上同样还剩半口气的少年。
扭头,旁边因阻止反抗被推搡倒地的老弱妇孺,一个个鬓发凌乱身衣破损,可见的皮肤上青青紫紫还有带着血迹的伤……此时顾不得自身满脸血泪地往这少年这里爬。
然而,一个锁着一个连成一片,一个倒就倒一堆,凭她们怎么挣扎,一个起不来就能带倒所有人。
谁都起不来,谁都过不来。
“……算了,我去给你摇人。”
无力地吐出一句,麦序身子摇晃着拄着木棍拐杖,半弓着腰颤颤巍巍像个小老太,几步的路花了……好几步的时间,才来到‘尸体’边。
用手中的棍子扒拉着离她最近的解差,没记错的话,这个叫黄涛,是有点本事,不仅堪堪躲开了她的使尽全力的攻击,甚至还能还击了几招。
本事是有的,就是为人不行,比那几个行凶的畜生还叫人恶心。
嫌恶地皱着眉,手里的细棍扒拉好一会才翻出来了钥匙一串。
丢过去,“自己解。”
不管江家人此时的身体情况,麦序得用棍子撑地人半耷拉着才没倒下去。
那串葫芦一样倒地上的江家人一顿,江家如今乃是流犯,如若私自拿了钥匙解锁,那就是抗旨的死罪——
可是……
江家已经死了太多人了,她们承受不住再失去谁。
江家老太原本浑浊的双目,盯着那串近在咫尺的钥匙,逐渐清明果决。
颤颤巍巍,伸出手去。
“娘……”萧惠心犹豫,不知是头上有伤还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此时甚至还是懵然的。
懵懵地转头看面前宛如神女天降的……外甥女。
如此,陌生。
“事到如今,江家还有何惧!”江老太在孙女的搀扶下摇晃着站起。
萧惠心眉眸敛垂,伸手时手拳曲又松开,看得出她内心的扎挣与忐忑不安。
最后在犹豫中又带着决绝,接起那一大串钥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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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仿佛又不仅仅只是接过一串铜铁。
颤抖着的手,没了往日的利索,磕绊半晌才给老太太开了锁,那一声“咔嚓”清脆响亮。
萧惠心的手,在这一刻忽然就不抖了。
似乎,有什么被打开了。
来不及多想,锁一解,心底的惶惶不安终究抵不过儿子的命,她管不得其他,边哭边喊扑过去,“珩儿,我的珩儿……”
顾不得自己此时狼狈和同样的一身伤痕累累,跌跌撞撞扑向尸堆。
“珩儿……”
她对这个长子与其他的孩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年少的夫妻初为人父母,却只能整日在随时会失去孩子的煎熬中度日,几次三番从鬼门关将这病弱的孩子拉回来的那种恐惧,哪怕到了今时今日都不减半分。
好不容易长到了几岁懂事了,却又骨肉分离这么多年啊!
家遭遇灭顶之灾,孩子闻得噩耗赶回京,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扛得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身首异处,骨肉分离……
十六岁的少年那还十分单薄的肩一下子就垮塌了。
混混恶恶受着皮肉苦刑,留着一口气,只是为着还活着的家里女眷和年幼的弟弟妹妹。
被流放的这两个多月,每日睁眼闭眼都是这孩子被折磨得几近麻木,眼里只有一片死气的模样,身为母亲,她有那么几次都要脱口而出。
孩子,去吧。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何苦再为了她们几个都不知能活几天的人撑下去?
终究,还是她这个当母亲的自私了。狠不下心开这个口,却狠心地看着儿子这么一天天生不如死地撑着。
“是娘,都是娘……珩儿啊……”她吃力地想扒拉埋压着儿子的两具尸体,哭得满面血泪。
几个老弱妇孺一解了锁都扑过去,七手八脚扒拉开那两具对她们来说健壮且笨重的尸体,好容易扒出了那满脸是血的少年。
“大哥哥!”
“珩儿——”
娘几人饥黄污糟的脸上,痛苦又绝望不敢伸手去探少年鼻息,不敢确认面前的血人是否还活着。
幸好,那瞪大着双眼仿佛死不瞑目的少年,在一声声凄厉的悲嚎中,一双淌着血的眼,忽然轻轻地眨了一下眼。
悲鸣骤然静止。
然后,混沌里挣扎着想清醒的少年被抱了个结实。
萧珩的神情有些呆滞。
他怔怔地被明明已过逝十多年的母亲抱在怀里。
目光缓缓移动,边上是后来惨死的妹妹,一改往日对他这个常年不着家的哥哥的不喜,隔着母亲紧紧抱着他。
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无声地落泪。
还有,颤颤巍巍向他走来的祖母,和三个年幼的弟弟……他连气都不敢喘,眼也不敢眨一下,生怕只要眨那一下眼,眼前的一切都如泡影般全都消散。
一如这么多年他做过的所有的梦。
全身的疼痛刺激着萧珩的神智,遭受着的疼痛折磨,提醒着他这非梦境的证明,他清晰地感受到滴落在肩头的湿热,还有耳边母亲一声声泣血般的叫唤……
最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那边一瘸一拐缓慢走开纤细身影,她手里随意地握着木棍子,发丝凌乱,面上青肿有伤,一身狼狈……
——或许,这一次真的不是梦呢?
4. 这是煞神
那边一家人抱头痛哭,这边,麦序一手还拿着那捡来的拐杖,一手撑着腰,缓步走向最先被她敲晕的解差。
倒在地上的解差和那几个恶匪,麦序都一一仔细检查过,恶匪死了三个活着俩,解差都还有一口气喘着,有两个离死也不远了。
还剩另两个,从呼吸判断他们伤势不致命。她拿拐棍戳了几下,“再装我就让你们永远也不用醒了。”
声音也有气无力听起来没有一丝威胁。
平静的话,淡然而又无力,活像这话说完,下一瞬就能无力地晕过去似的,毫无杀伤力。
躺地上的两解差一动不动,甚至看不到一点呼吸起伏,宛如两具还未僵硬的尸体。
麦序挑眉,“或者,我把你们全都拖到林子深处埋了也省事。”她凉凉地说。
这倒不是她在装,她刚才出手的时候,是奔着要人命的力道去的,没把人弄死,单纯只是因为她这个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
但,绝对没在无的放矢,“几个是要埋,再多两个也是埋。”
“……”不得不说,威胁巨大,没断气的何志和邓明吓得一个激灵,求生本能差点就跳起来了。
尽管他们的确还没断气,可刚才也是扎扎实实地被揍晕了的,后脑勺可还肿着两个大包!
疼痛让他们知道能活过来只是运气好。
这到底哪里来的煞神啊啊啊!
太可怕了这个杀人不睁眼的煞神!
就在麦序手中棍子抵向喉咙处时,何志恐惧得终于装不下去了。
“唔……”从痛苦呻吟中挣扎,像是刚刚从痛苦中逐渐醒来。
然后睁眼看到居高临下的一张血脸,忍住了倒吸一口气的冲动,装假迷茫了起来。
何志:“啊,马、马姑娘你这是怎的了?可是受伤了?”
话里居然还带着破天荒的关怀,好似他们有多熟稔一般。
另一个头晕得眼都睁不开的解差还附和了起来,“……伤着了。”
麦序:“……”还挺爱演。
皱了皱眉,她不喜欢麻烦,在末世三年里养成了斩草除根的习惯。
要不,还是一个不留吧。
被那明明平静的目光盯着,何志二人却肝胆俱裂,身子不由自住地抖抖。
犹如实质的杀意,直冲而来。
那一瞬,方才那一幕幕画面冲击脑海,这个瘦弱的女人,一脸平静眼也不眨,可出手狠辣果决,一块石头、一棍子就能取人性命!
瞧那几个倒在江家人周围的流民,血肉横流了一片,就跟屠宰场一般……
两人恐惧得不敢抬眼,颤抖着搀扶着彼此,两腿打颤好容易才站了起来,佝偻着站那儿自带卑躬屈膝求生技能,“马、马娘子有、有何吩咐?”
二人偷偷对视,只要有吩咐就说明他们还有点儿用处,那就不会马上毙命!
麦序这身子遭不住也不想废话,下巴往那边一抬,“将人移到那边安顿。”
那儿是树荫下有的一片石台。
就江家那几个又弱又残的,想要将半死不活的少年搬动,那简直痴人说梦。别到时让男主那一身伤雪上加霜。
到时剧情会不会走向奇怪的方向,她真有点不敢乱尝试。
然后她一上来,男主就因为救治不及时,头一歪,嘎了,那就太搞笑了好嘛。
到底,她也是头一回穿书,万一剧情非要强制她按原书内容走,不然就不给她活路了咋整?
胡思乱想一通,收回思绪,“然后把这些清理了。”躺了一片,有尸体和即将成为尸体的,碍眼得很。
她倒无所谓,在丧尸堆里她都能啃得下食物,就几个没完全断气的,有什么可在意的。
只是那江家几个妇孺老弱……算了,别给她们太大的心里阴影。
“好,好的!”
得了吩咐的二人知道自己还有用不会马上就被弄死,那悬着的心落下了一点,不知怎的甚至还生起了些感恩戴德的情绪……
两人互相搀扶起来,邓明伤得比何志重,眼前发晕昏沉得有些站不稳,几乎所有力气都压在何志身上。
这批流犯刚出京城时有百多人,解差就有五十多,其中半数是军营派活。何志邓明属军营里派遣,二人又人微言轻不受重用,被派往南岭这边最偏远蛮荒路段。
与黄涛等人不同衙署,哪怕都是解差,情份没多少。
倒是他们两人关系更好些,又更有运气,都还活着。
离了几步,目光往后斜没见那煞神紧跟着,何志才敢取下腰间水囊拧开喝了两口后,再递到邓明嘴边,小声关怀:“可还受得住?”
邓明半睁着眼,缓慢喝下了水,头还晕着,“何兄,我感觉天旋地转……”
这话让何志心头一紧,这是真伤着脑子了,不好办。
他们常年训练,对于受伤之事那是再家常便饭不过,别的都好说,忍忍就过去了,可伤着脑子可大可小。
这个样子,莫说逃跑了,邓明会不会出事都难说。
若他自己先跑去搬救兵……
何志悄悄转头。
那煞神一脸冰冷毫无情感,似乎一点都不怕他们这两存活的解差会趁大家不注意跑路去找帮手,迳自撑着拐棍步履蹒跚先走向那边的乱石堆,找了块高度和表层比较平的石头,双手撑着拐棍坐下。
一副弱不轻风柔软的姿态。
神情淡漠得仿佛他俩真跑去找救兵都不值得她一个眼神。
何志心神一震,默默地收回视线,小声说,“坚持一会,我们带了伤药,等下看能否煎熬了喝下。”
押解流犯是苦差,而且凶险,半途丧命都是极有可能,为了保存体力更好完成押解任务,每支队伍都会有骡马车,骡车上装载解差的行囊、食物、路途上可能染病或受伤的药物,以及牲口料草。
外伤有金疮药,内伤便只能煎熬药包了。
那头抱作一团的江家人,连哭声都虚弱得只有低低喃喃般的呜咽。
两名高大强壮的解差靠近时,惊恐地扒拉着萧珩不松手。
何志内心惧怕又对现下情况焦虑,被这几个妇孺扒拉着阻挠心烦得很,“快松手,你们是想他死得快吗?”
一声喝,又连月来的威吓,江家人对解差有着本能的惧怕,眼睁睁看着两人将少年一头一尾……抬走了。
二人动作中甚至都能看出一点儿小心翼翼,将人平稳地抬到了麦序边上那块被风吹日晒显得颇干净的石台上安置好。
甚至还贴心地抓过一边的破旧包袱给枕着,莫被血呛着了。
紧跟着二人的江家人:“?”
“……”何志二人心里也痛苦,想跑但又不能跑,跑了,不管能不能找来救兵,这渎职一条,就够祸及京里的家人乃至家族都得遭祸不可。
不跑,这煞神真丧心病狂到用完他俩后卸磨杀驴,他们二人连点反抗之力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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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退都是死,二人此时真真是又急又惧,烦乱得紧。
何志转头颇有一丝谄媚对麦序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瞧着伤得极重。”
这个他有经验,若这江家萧姓少年不挣扎反抗,置多不过受些皮肉苦。
闹到拼命的地步,还有气喘着也算这少年命硬了。
他也怕这萧珩断气,有些心急,“我们车上有金创药和一些治内伤药!”
官差手里的药自然是不会分给流犯的,但可以用银钱或物品换。
“当、当然,不必钱换。”他赶紧补一句。
麦序垂目看了眼躺自己不远的少年,那双眼不肯闭上的眼半睁着,瞳孔涣散,眼看是撑不久了。
“拿些来。”目前治伤最有效的就金疮药,有总比没有的强。
伸手接过何志略殷勤献上来的药,“你俩升一下火把水烧开。”
那语气,谈不上命令,平静得仿佛很好商量。
不等回应又说,“往那边走不用太远有溪流,多打些水回来。”
那是原身出事的方向,再过去不远应该有,她听到了水声。
何志面部肌肉一抽,想到那个方向先前发生过什么事情,神情复杂,点头。
走开回到头乱石堆另一这去,何志与伤势比较重的同僚说,“你先歇会儿,我看能否顺道把药多熬一些。”
说到这个他话顿住了,心里头憋屈,什么时候他们官差出任务熬个药还得看流犯的眼色行事了!
或许感受到了那一瞬的杀意,还有些发晕的邓明伸手拉了他一把,声音有些飘忽,“……兄弟莫冲动。”
以他们二人如今的处境,不管什么举动都只会是找死,只得见机行事。
虽然憋屈,可目光落在那头尸体一样的另两名解差,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刚升起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
何志垂头丧气去附近收集柴火。
这附近都是树,枯枝到处都是,随便抓几把就有,拿出火镰熟练地生了火后,走向骡车将餐具都翻了出来。
为了赶路程,午食这一餐都是不升火随便吃些干粮对付的。
生完火,何志往那边瞅去,见那煞神并不往这边盯着,赶紧将另一瓦锅也烧上。心里祈祷着那煞神没丧心病狂到不给他们疗伤喝药。
他倒还好,只是被打了两三棍,那晕劲都过去了,只是有些疼。但邓明看着很严重,后脑勺都破了还在汩汩冒血呢,方才虽上了金创药这会儿却仍晕得厉害,他用破布给裹了几圈包着,也不知能否止得了血。
思及此,心里更是忐忑担忧了。
出发前都晓得往岭州这几千里路凶险难行,只是未料到,那些早做提防的毒物大虫未遇到,山匪路劫也未遇上,今日除些被流犯随行的家眷给宰了!
简直骇人听闻闻所未闻!
目光瞥见那堆假逃的尸体,何志就恨得牙根痒痒!
若非这些畜生惹事,江家人哪能不顾生死做出这一遭?前头哪怕被那般蹉跎两千多里路都不曾如何的江家人,今日又怎会拼死做出这一出?
愤恨完,何志又没忍住在心里骂了黄涛二人,那两狗东西的确畜生死不足惜,就是害得他跟邓明一起遭了殃!
“狗东西!”
何志瞅了一眼已经半靠着石头闭上眼的邓明,又悄悄往江家人那头看过去,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提着桶和水袋往那林子里边走。
5. 荒诞的梦
这边——
萧珩被家人喂了几口水,又躺了这么会,歇过缓了一口气,此时惨白着脸,好容易清明少许的双目,却看的是旁边闭目一脸清冷的少女。
纤细柔弱,但杀人却连眼都不睁一下,满地的尸体,却冷静如看蝼蚁,满目冷漠。
这不是大家闺秀会有的模样。
也不会是那个失恃四年后,寄人篱下在远亲家三年那个软弱胆怯的姑娘。
那,她是谁?
那样的身手,那样的气势,非凡尘俗物。
是……神女下凡。
或许是他的注视太久,少女掀开了眼皮,猝不及防撞了进来。
“……”瘫在两侧的手,食指无意识地动了下。
萧珩仓促躲闪了一下,复又转眼回视,像不经意,又像故作镇定。
不知怎的,麦序看着他这模样,有点想笑。
这短暂的对视,一片沉寂。
顺着周珩的目光,江家人发现了麦序,一个个红着的眼里,都带着戒备与……惊惶。
这样的眼神,麦序豪不介意。
从她把弄死了原身的畜生活活砸死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伪装不成原身了。
既然如此,又何须多此一举。
而且,她从来就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格。
到底还是年长了几十年的江老太紧绷着喉头,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长孙的手,以此来平复那情绪,尽量用平素的慈爱目光投过去,缓着出声。
“如、如絮啊,你、你可还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所有人都恍惚得像做着梦,惊惶无措,要醒不醒。
可刚才发生的一切又如此真实,她们恐惧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江老太心中警惕,却想得更多。
眼前的如絮怕是……
想到此,老太心中升起了悲切,那样好的一姑娘啊……是她家珩儿没有福气。
眼里的情绪没来得及掩饰。
麦序很敏锐地发现了江老太情绪的变化,以及眼里那一抹悲悯。
心中像被什么触动,冰冷的神情缓和了两分。
到底,这是她欠原身的。
“老夫人,我没事。”麦序凝了心神。
声音温软却清丽,语气同她的神情般清冷,与那温婉如水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马家表姑娘判若两人。
她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与原身的不同。
当然,也掩饰不了。
“我想与……”麦序回忆了下原身跟萧珩相处时的称呼,“与珩表哥说说话。”
见一家子惊恐得跟受惊的野鹿般戒备,她多加了一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顺便你们帮把水烧开,珩表哥的伤需要重新处理上药。”
就她们那裹着衣的包扎,哪怕萧珩顶着大男主的光环也不一定就能熬到明天。
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哪怕是江老太也一时拿不准主意,视线回到自家长孙身上。
撑着一口气没让自己晕死过去的萧珩虚弱地开了口,“祖…母。”
他声音虚弱得连唤出两个字都特别困难,更别说多解释几句安抚一家人了。
江老太听出他的意思,稍犹豫,还是顺了他的意。
她明白也没有比眼下更糟糕的境地了。
“三郎媳妇你扶我到那处罢。”乱石堆很大,另一边隔了有几丈距离。
江父家中排行老三,他上头有个早夭的兄长,和远嫁江南的二姐,萧惠心便是江家三爷夫人。
有江老太发话,身为儿媳,萧惠心再挂忧不安,也未多说一句。与女儿落月小心将仅剩的包袱给长子枕好,让他半躺着舒服些,然后搀扶着江老太起身,领着几个小的走开。
在经过这个表外甥女身边时,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是说不出口。
倒是九岁江停云,经历了方才的惊心动魄后,害怕却又倔强,瞪着眼戒备地拉着迷迷瞪瞪的两个弟弟,拽着他们远离这个、这个可怕的女人!
麦序没理这小子,在江老太走过来时,她手一伸,吓得一家人倒抽一口气,却见她神情平静,“这是老太太的拐杖吧。”
虽然被她拿去当武器使用粘了血,应该还能用。
江老太尽管很不想接,却还道了声:“多谢。”
几人不放心地走开,在凹口角色停下,那儿能盯着那边解差,也能扭头看向这里,哪怕有个万一……便是再有万一,她们这几个老弱又能顶个什么事?
一家子惊弓之鸟立在那儿不敢离远,又知无能为力,无力又无助,好生可怜。
只剩一躺一站两人,周边一片乱石,石头间杂草丛生。
这个时候的南岭酷热灼人,哪怕顶头有厚重的树荫遮阳,也闷着没有几缕风肯过来分点儿凉意。
麦序扶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也不主动开口,凭着记忆,从放在边上的两个包裹里翻找,翻出来有用的东西没几样,她记得原身的包袱里有两套衣物,和一些杂物。
全都掏出来,一一摆在乱石中那块还算平整的石块上,又将从那堆尸体收来的包裹全拆了,每一样都摆好,微皱了皱眉。
才道:“东西不够,帮你取出钩子是不太可能,只能勉强给你处理伤口。”
目光落在少年那被剥了衣瘦骨嶙峋的身上,“……”
幸亏这少年有主角光环,这都能活。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抬头看着这位美强惨男主。
青青紫紫半肿的一脸伤,美不美的暂时还没看出来,但这一抬眼,对上那双往两边拉开显得狭长眼眸,眼尾处稍向上扬的眶线湿红,像多情又无情。
好一双桃花眼。
那双眸子里,此时如深渊中的寒潭,幽黑,冰冷,深不见底。
麦序微微一怔。
脑海中浮起一股异样。
书中描绘过,这个时期的萧珩,年幼时孱弱病恹的身体得到生机,勃发茁壮。
这样勃勃生机盎然准备生长成参天大树的意气风发少年郎,突遭家族变故,家破人亡,受挫折武被废,人被毁,被蹉跎折磨得心志全失。
这般颓废又死气的少年,为着仅活下来的一家老少的性命,生不如死地咬着牙撑下来。
这里候的他有恨,有悔,有怨,也有恐惧,有不安,有茫然……更多的只是死气沉沉。
万不该有着这样一双……仿佛经历过了数十年沧桑的眸子,尽是岁月。
冰冷而深沉。
在她打量的同时,对方亦在观察她。
萧珩神智已有些涣散,却咬着牙还撑着,他半睁着眼,有意无意地观察打量这个周身平静却清冷的姑娘。
原来的马如絮跟着流放遭罪了两三月,早就没了鲜活,蹉跎得虚弱又麻木,变得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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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能反击得了赵大田那样的壮汉?又如何能宛如天神降临般,只凭着那细拐棍一口气放倒解差与那些不要命的匪恶?
上一世,这位名义上他的未婚妻,死在了那赵大田之手。
视其为半个闺女照看养了三年的母亲,更是为此悲恸过甚,熬了这么些时日的身子终还是病倒堪堪撑到南岭便撒手人寰……
思绪至此,明明早已麻木冰冷的心口,却隐隐刺痛了起来,目光不由得移向那头互相搀扶着的亲眷,他再次恍惚了起来。
莫非,这又是梦?
一个荒诞的梦。
是他十数年不甘,将自己熬疯魔后的幻想罢了。
一梦惊醒后,自己仍是那个失去所有,只一身伤痛羸弱,只手遮天的‘萧首辅’。
仅仅是这般恍惚设想,萧珩眼底就爬上了不可抑制的……恐惧。
不,这不能只是一个梦,即便如此荒诞诡谲。
麦序被打量不过数息,就见这少年神情恍惚伤重的身子抖动了起来,她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手里还抓着东西,靠近石块伸手一把按住这人双肩膀,强行将人掰正,腾出手掐住还有血迹的下巴。
萧珩被掐着下颚,涣散的双目不住转动,好容易才抓住了一丝焦点,对上一双平静的眸子。
那像深潭般的眸子,一瞬间就牢牢锁住了他的视线,强行打断了他一切思绪。
“……还治吗?”少女冷静到有些冰凉的声音,打碎了恍惚。
张了张嘴,萧珩一时发不出声音,身全的疼痛折磨着他,却让他神智多了一丝清明。
只犹豫不过一息,已然果断下了决定,虚弱地开口:“……有劳……絮表妹。”
这一声絮表妹,不知是权宜之策,还是喊出了他的态度。
油尽灯枯般,微弱无力的声音。
哪怕是心硬的人都软了三分。
麦序:“嗯。”
她冷静到几乎冷酷:“你伤势过重,我不保证能治活。”
知道这人带着男主光环,照理说应该不会就这么嗝屁掉,但……目光在那瘦骨如柴却斑驳着深深浅浅的伤,没一处好地的身上看了一圈。
嘶。
不好说。
还真不好说。
万一呢?
对于自己的伤势与身体状况,萧珩自己很坚定,“我会活下去。”
他必须要活下去。
麦序的目光移到这张消瘦嶙峋又枯败的脸上,不置可否。
她继续扯撕手中准备的东西,“等烧开的水来,煮一下这些用具,就能给你理清伤口。”
“……好。”缓了一会儿,萧珩语气有了些变化,“若我……”他的目光往另一边,“何志心眼多能来事,邓明耿直心软,这二人可以留。”
声音因长久不语言而沙哑得很沙鵖,听得人耳膜不舒服。
“……”麦序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不知是因为那声音刮耳,还是因为这少年说的话。
“咳咳……”萧珩喘着气又忍耐地低咳了起来。
麦序点头:“我知道了,先给你治伤吧。”她凑近了些,“我会尽力,你撑……”
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到底没有太冷漠,补了一句,“你放心。”
麦序仔细找出所有能使用的东西,朝那头喊:“停云,你过来。”
6. 生死一线
不管那边江家人有多惊惶防备,像个小萝卜头一样的小孩瘦条条但雄赳赳地走过来了。
年仅九岁的小少年,还在京时朝气蓬勃意气风发,可现下却瘦骨嶙峋的吓人。
可能太瘦,双眼却显得格外的大,哪怕经历过家中变故、流放的艰辛磋磨,让人意外的是还带着一种倔强。
这让麦序高看几分。
末世里,有这股劲的人,才能活。
“我、我来了,你、你要做什么?”
小孩不敢跟她对视,跟只受惊的小兽似的,被她看着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麦序:“……”这种又怕又强作镇定的小样,还怪有意思。
“我需要人手,你能行吗?”麦序的目光扫过小少年,又投向离得最远在那边干活的解差。
那意思很明白,若他不行,她便叫解差过来。
倔强要强的小孩哪里能忍?小小少年憋着哭意,一脸倔强,看着自家脸面色惨白吓人的大哥,一咬唇应,“我能行!”
他不知道这个寄住他家的表姐,为什么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竟、竟然几下就把那些坏蛋全打趴下了,好可怕,好吓人。
可他知晓,要不是絮表姐,大哥哥可能就会被那些坏人打死了,然后就是他们一家也会被这些人害死!
方才娘亲和祖母交代过,不管如何一定要照看好大哥哥,他是答应了的。
手绞着手,企图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虽、虽然好可怕……
“嗯。”麦序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也正好停下,“你过来记住这里所有的东西,我一会让你拿什么、做什么,你只管做,莫要问。”
“……”江停云欲言又止。
话到嘴边,想到救大哥哥要紧,于是点头应:“知道。”
怕人不放心,加重了语气,“我都听絮表姐的,表姐只管吩咐!”
麦序觑这小少年一眼,没再多废话。
恰此时,解差过来说水烧开了。
“嗯,将这些全都放到锅里煮半刻钟,脸盆、木桶都要用烧开的水浸泡清洗过至少两遍,再端半桶开水过来,舀一两勺到盆里凉着。”
麦序垂眼,扭头跟少年吩咐:“停云你去帮手。”
意思是让这小孩去监督。
小少年听话照做。
她目光在何志脸上扫了一遍,倒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何志提着一口气,见她没给任何吩咐,僵了一会自我安抚了一番,便去照做了。
瞧着锅里的一堆东西,杂七杂八什么都有,甚至小木棍都有几根……离火堆最近的两解差、一小少年都默契沉默着,盯着那煞神另人费解的举动,没敢问出口。
东西都准备妥当后,麦序从开水锅里将东西往干净的盆里一件一件捞了起来。
在这酷热的南边,那堆布条甚至都不需要挂起来凉,木盆放日头底下没多一会儿就干了。
一切准备妥当,她抬眼见不知是好奇还是讨好等她再吩咐的何志,没赶人:“你多凉些水。”
“唉,好!”何志听吩咐惯了,这会儿接受得十分丝滑,惹得麦序都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让江停云学着她的样子,仔细把手洁净,一个一个手指搓了好几遍,在小少年都快急得满头汗时,方停下。
从温水盆里捞起布巾拧半干,立在石块边弯腰,一副要亲自动手擦洗的姿势,萧惠心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如、如絮啊,还是我来吧?”说着就要接过麦序手中的湿布块。
这种照顾伤患的活儿哪是她这个十指不粘阳春水的小女娘做得来的?
“不必。”麦序眼疾手快躲开了手,没让她碰到,自顾地俯身,手法娴熟且快速地擦洗清洁了起来。
一张染红了的帕子递出去,“新的。”
手上脏了的湿帕被抽走,立马就有新的带着水温塞进了手中,麦序继续埋首仔细清净。
有些伤口过大还粘了泥土不好清理,而且刮着翻开的肉,疼得伤患全身紧绷,肌肉一绷紧,伤口处的血又开始往外渗。
“放松,别绷紧身子。”麦序抬头看一眼疼得额头全是冷汗的少年,最后目光在豪无血色的唇略过。
她当然知道这有多疼,但这些步骤省不了。
转头对萧惠心嘱咐:“姨母你与珩表哥说说话。”
还沉浸在被拒绝的难堪不安和对儿子的心疼中的女人回了神,有些木然,“哦、哦……啊?”
麦序手里的动作不停,一边不厌其烦:“放松莫要紧绷,放松全身肌肉,血才不会渗得那么快……姨母分散一下珩表哥的注意力让他身体放松。”
这下听明白了,萧惠心先是一阵慌乱,语无伦次地东拉西扯拼凑着开口说了一堆,也不知是不是这几个月给磋磨的,居然一通东拼西凑讲的都是些苦难,活像江家获罪以前也不见得过得多好……
“……”一心两用听得都撇嘴的麦序心想:这倒好,越听绷越紧了。
萧珩身上朝上的伤口,江家人先前给撒了药粉,小伤口缓慢止血,倒看着不那么吓人。
大伤口上面堆满了药粉,还是被血湿透仍往外渗着,江家人给他绑上布带的布带,让麦序给全拆了。
在地上滚打撕扯了那一番,糊了一伤的脏尘污屑不仔细清洁,伤口更难愈合。
麦序再一次感叹:不愧是男主。
这伤要放在普通一个人身上,不知死几回了。
可眼前这少年却还能吊着一口气,还撑着。
小伤口都好清理,没花多少清力。
“按住他!”在清理胸前那两处锁钩剜扯拉开的伤口时,可能是太疼了,伤者全身都抽搐了起来。
边上围观的何志赶忙上前按住一边肩膀,另一边是萧惠心。她性子软,此时早就两眼朦胧,只能全使劲按住她的儿子。
嘴里一遍遍,“珩儿,珩儿,珩儿……”
“母……亲,我……不疼。”萧珩咬紧槽牙,只是这么点儿疼,为什么十六岁的他却如此不堪中用?
万箭穿心的剧痛他都受过,萧珩一度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这会儿这点儿疼痛却刺激得他几乎要厥过去。
他控制不住身体的剧烈抖动,双手紧紧攥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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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才勉强撑着没有昏死过去。
太软弱了。
剧痛中脑子里居然还有闲情自嘲。
原本麦序还在埋头仔细并快速清理,皮下掌肉触碰到伤患皮肤的冰冷,瞳孔猛地一颤,抬头看到少年两眼翻白,心头一惊。
“不好!他体温在下降……何志你去把热水端来给他热敷!”
感受到手按的人抽搐力道弱下来,何志刚松口气就听到这一声,想也没想就应了声是,端起盆就跑过去火堆边打水。
目光在坐石块边休息的同僚身上停了停,犹豫了一下,打完水跑回来,水盆放下,他从怀里掏出了个极小的瓶子。
面前多出条手,上面有个小瓶子,麦序抬眼。
“这药可救命!”何志脸上焦急,但眼神却很坚定。
不像有什么阴谋。
麦序双眼盯着这个解差两秒,伸手拿过拧开了塞盖,倒出来只有一颗小小的褐黑色丸子,她送到鼻下闻了闻,没给边上江家人反对时间。
“掰开他的嘴。”
何志得令配合,她没有一丝迟疑就把药丸塞进了萧珩的嘴里,捏着下巴一抬,翻着白眼的人喉咙本能的吞咽。
“……还好,还能吞咽。”虽然不知这是什么药,但还能吞咽就有希望,“继续撬开。”
麦序端起一边放凉的水碗,就给人灌了几口,足够保证药丸快速在人体内融解。
“姨母你一起帮着用热布给擦拭,尽量让他体温回升。”
两人没敢耽搁,也不怕水还烫手,一人拧一坨布,一人擦脸脖颈,一人擦手肩腹。
麦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两片翻开的肉全清洁好,撕扯得太开,得有手掌长,就这么上药包扎完全不顶事,她直接用绣花针给缝上。
本在给人热擦的两人都倒抽冷气。萧惠心甚至都忘记手上的动作,眼睁睁看着她这个娇弱温软的外甥女用那纤纤玉指,在那糊了药的肉皮上,两边拉扯,然后一针一针扎进皮肉里,再拉着线扯出来……
胃里一阵翻滚,她一脸惨白,捂着嘴干呕着撇开了脸。
这个时候麦序没有时间去管谁有什么反应,她的手速真真是平生最快了,从处理、上药、缝合,仅花了不到三分钟!
要知道,她可不是医生!
还没来得及呼一口气,另一边还要处理,可伤患的体温不仅没有回暖,还在下降!
她利落地一把抓住少年的头往前一拽,往那人中掐得都快将人中骨头掐裂了。
“萧珩我警告你,你敢死,你家这最后六人我一个都不保!”
大男主死了,没有她保,江家人必然一个不留全都活不成。
她不是在危言耸听。
萧珩最清楚。
在一片漆黑里,他听到那模糊不清的警告,他挣扎着睁眼,努力让视线落下来,却只能模糊地看到面前的影子。
“我……”没死。
可他,也喘不上气了,最后一口气都要使完了。
他活了两世。
只是没想到,第二世只活了这么短暂的片刻。
7. 何方神圣
“张嘴。”麦序见有声音回应,手腕一弯,从袖掩下一颗粉白色丸子,塞进人嘴里屈指往上一顶,在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迫吞咽入肚了。
“……”萧珩只觉一道微凉自口过喉,直入肺腑,滋滋生起暖意,自五脏六腑迅速流淌致四肢百骸,天旋地转的晕眩立马得到了减轻。
简直立竿见影!
他垂下眼,近在咫尺的姑娘喂完药片刻不耽搁,根本不管他药效是否启效,已垂下眼开始清理他右琵琶骨往下裂开翻面的伤,手法娴熟手速极快,眨眼功夫就能清理过半。
与那些普通大夫截然不同的手法。
古怪,同样的处理,因何此时那要命疼痛却似减轻了几分?
发寒的身体也回暖了些。
是药效起了作用?
方才,她给食用的是何药物?
清理后,便是上药缝针包扎。其他还好,就是眼睁睁看着一双纤细粘满药和血昏得污黏的手,有力快速一针一线穿扎流畅地在他的皮肉上行针走线,这种感受……说不出是特别,还是特别痛苦。
没有一个普通人能眼也不眨地冷静且娴熟,更莫说是她这样一个闺阁姑娘。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好了,暂时只能先这样处理。”
少女那冷静的声音响起,打乱了他的胡思乱想,
麦序洗手,“新伤处理好了。”抬眼就撞入一双即深邃又清澈的眸子,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看到眸子里的困惑,以及探究。
但无一丝恐慌,也无尖利。
她轻挑了一下眉,平静地继续开口,“至于旧伤有些已发脓,不治,你撑不了两天,必死。”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
那些青青紫紫的皮内伤遍布敞开的皮肉下,一眼看过去有些吓人,却是最好治疗的。
要命的却是那遍布胸前背后陈旧的鞭伤。
有些已愈合,却有反复发作的。
刚才那么惊心动魄险些抢不回来,估计就是这些反复发作的旧伤引起感染了。
闻言,母子三人面色难看,萧惠心白着脸抖着手,给才死里逃生的长子擦拭因疼痛而不断冒出来的豆大的汗珠。
嘴里呜咽着低喃:“珩儿、珩儿不怕……”
上苍为何如此不公,她的珩儿何辜!短短十几年却无数次命悬一线,如今更是……
萧珩目光涣散,尽了力才捕捉到面前姑娘那平静的目光,他张了张干涸的唇,轻而无力吐出一个字。
“治。”
而麦序却听到了他的决绝。
“旧伤刮脓剔骨,换新伤止血。”她给出了病患和其家属一个治疗方案,并且独一个,无从选择。
萧惠心听得面白如纸,身子摇晃欲坠,猛地扭头看已经虚弱不堪的长子,“……珩儿,如何还能撑得住?”
她转头向面前的姑娘,满目都是怜子之痛,“絮儿……可还有旁的法子?”
麦序:“无。”
“药效撑不了多久,不尽快一口气处理完,他……”好容易回暖的体温一定会再次骤降,没有先进器材,大罗神仙也无能为力。
江家人满是痛苦,不敢定下。
麦序瞥一眼伤患本人,“能忍?”
少年已然半昏厥状态了,她有一瞬想直接将人敲晕,没有麻醉,能敲晕也算一种幸运和仁慈。
于是她也这么说:“或者我先敲晕你?”
闻言,母子俩双眼瞪大,想阻止,这不雪上加霜么!
“敲、敲晕?”
萧珩却很平静:“不用。”
麦序:“也是,我怕力度控制不好到时你没机会再醒。”
他自个儿伤势过重死掉和被她出手敲死,那是完全两个后果。
“……”江家母子都不由得吐出一口气。
何志撇嘴,心道这煞神可真够可怕,连对自家人都这么狠。
得了伤患本人的话,麦序没再浪费时间。
发炎的地方虽多,只有两处特别严重。她手法不算太专业,好在下手够快狠准。
听到萧珩那抽气以及身体本能的颤抖都不曾犹豫一秒,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所有伤口的处理。
然后从何志那里‘搜刮’来的金创药往还会渗血的伤口上撒匀,再用洗净晒干的布块压着绑上布条。
“照理这种酷热天气不宜包扎,但得先止血,血止住再减些布料。”
她包扎手法也不太专业,能绑按住就行,随便打了个蝴蝶结,算完事。
看了全程的何志出自肺腑感慨:“马姑娘这医术真神了!”
他走向闯北这么多年,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今日真真是叫他大开眼界了。
别说这小小女娘前头一根一个人头,就是眼下这疗伤治病的手法与本事,他是闻所未闻。
真真一奇女子!
麦序只瞥他一肯,目光回到伤患身上,
接下来是内伤,她检查过后。
“肺部有伤,多个脏腑有出血迹象,肋骨也有断挫,就是手指也断了两根……”她边说边顺手处理了断指板正,用小木棍夹上绑紧。
手指断这大概是萧珩自己先前防御抵抗时用力过猛造成的。
不得不说,眼前这少年也是个狠角色。
也够命硬。
都这样了,还能撑着一口气。
就是麦序都不得不感叹一句:不愧有大男主光环的男人。
两眼眶发红的江停云死死地憋着,不让自己哭,仔细着在一边帮手,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絮表姐,那如何是好?”他大哥哥好苦啊!
麦序抬眼,目光移向双目红肿的萧惠心,实话实说:“何解差熬了治伤药,一会喂他喝下,也只能看……他能不能撑得过去了。”
刚才喂给萧珩的药能保一命,更能起死回生。那么珍贵的药,就是她先前被打成那样奄奄一息都没舍得服用,这是留着保命用的。
倒是便宜这家伙了。
她甚至还想了一下,要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硬开刀割肉把那两钩索取下来得了。
下回可没再有这么好的药了。
只是……她目光在少年身上来回一圈,又瞥一眼还在边上收拾的何志,与抱在一起的江家母子,这念头……‘若隐若现’。
不知是否留意到她的目光,萧珩好容易集中起来的视线又飘了过来,那样一双漂亮的眼,有种说不出的病弱美。
“至于,这两根钩索,暂时束手无策。”麦序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在这些人眼中,方才治伤已然那般凶险,假若她此时还继续冒着更大的风险取钩索,都这般凶险了还能开肉取钩,最后人还能活下来,那岂不是说不清了?
江家人好处理,但两名解差还得留活口,就不能暴露更多。
萧珩虚弱开口,“无妨。”
能如此快速一口气处理好他身上新旧伤,已可称得上一声‘神医’,他又岂能再过多奢求?
麦序点点头,对于男主情绪稳定十分满意。
她研究过那两个勾着骨头的钩,不知是用什么浸泡过,还有当初用刑之人手艺了得,上钩的位置分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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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甚至还有止血的效果。
若非这次剧烈拉扯撕开了伤口,这一路抵达目的地估计都不会有出血现象。
她都不知该喟叹一声这些手艺人的厉害,还是发明和使用这些酷刑的人的残忍。
只是,这次扯开的伤口过大,她又有针线缝上,不知会不会使得铁钩两边的肉和铁钩长到一块。
那样的话,往后拆铁钩又得重新扯裂一次这两道肉口。
想想都遭罪。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免就带上了一丝怜悯,美强惨,怎的一个‘惨’字了得。
“……?”哪怕虚弱至此,萧珩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怜悯,他有些茫然看过去,女孩已不再看他,弯腰收拾着一片狼藉。
“大哥哥,我把祖母她们唤过来!”小少年边抹泪边跑去叫来了自家其他人。
一圈人围着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昏死过去的伤患,又哭又笑,真真悲喜交加,麦序都怕这几个老弱大喜大悲容易出事。
收拾着满石头摆着的东西,有人来到面前,麦序停下手中动作。
是江老太。
那一惯面容慈祥的老人,像棵即将走向消亡的老树,只剩下皮包骨。
还好,那双枯木般又浑浊的眼,此时有着生命一样的亮光。
老人一手撑着那根要了好几条人命的拐棍,一边是孙女的搀扶,领着三个小孙子,哪怕身形不稳,亦朝面前的年轻姑娘深深鞠腰叩首。
几个小的慌乱地跪了一地,俯身叩拜。
“老身深谢絮姑娘救命大恩!”
“我江家今欠姑娘救命大恩,往后必报,还请姑娘不弃。”
那边的何志都惊了,这江家人虽一个个的老弱病残,可个个都倔傲骨硬!这惶惶几千里路走来,苦难艰辛,便是几次险些丢命,被折辱不断,亦不见一人跪地求饶,哪怕是最小仅四岁的稚子!
也就午时那会,那表姑娘被带进林子、江家长子险些被打死,江家人一个个反抗挣扎不得,江母第一次跪地求饶,还是为着别人而非自身。
而此时,这一家子却跪得心甘情愿。
能折服这一家的傲骨之人,怎是凡人?
目光越过江家人,在直愣愣站那儿的小女娘身上,那张因受苦挨饿同样瘦削的脸上,平静无波,没有因眼下跪地的人而有多大的波动。
就跟她杀人眼也不眨那样,平静,冷漠。
叫人脊背发寒。
不禁打了个寒颤,何志咽了咽唾沫,收回目光,缩着脖子悄无声息回到篝火那边。
麦序不太承这个情,“老夫人不必客气。”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热脸贴了冷屁股,江老太无一丝尴尬,摆摆手让小辈起来回伤患身边照看,她有孙女的搀扶并没有移步。
麦序收拾自己的物件的手一顿,“老夫人可还有事?”
江老太神情不太自在,犹豫一番不得不开口试探:“珩儿他……”
面对老人家殷殷期盼的目光,麦序心说普通能不能撑到今晚都是难说。
换成萧珩……还真不好说。
毕竟人家有大男主光环。
她说不准,就没给这几个老弱妇孺太大的希望。
“看天意吧。”她只能模棱两可回了一句。
怕这老人跟江家那几个妇幼撑不住,心中叹息,不太负责任地又加了一句:“江家世代忠良,列祖先贤更是为民为国鞠躬尽瘁,我想上苍总会眷顾一二的。”
这是她醒来到现在几个小时里最为温和的一句话,带着安抚宽慰,希望能给这些可怜人一点希冀吧。
8. 知慕少艾
一切都处理妥当,已是日落时分。
麦序饿得全身发软,眼前发晕,她没管江家人一片悲忧,走向火堆边看了一圈,药味阵阵。
她对何志交待:“把药都装到罐里,你重新烧开水将剩的饼煮成糊今晚垫一垫。”
何志想说那是明日抵达驿站前的伙食……
但到底没敢吭声,低头照做了。
等饼糊糊做好,江家一人捧着个木碗坐到一块儿时都愣怔地盯着碗时的食物,他们太久没吃过热食了。
一家人也顾不得饼糊糊还烫嘴就迫不及待对着碗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被烫得直抽气也不停。
一时间,空旷的林子前只有此起彼伏的吸溜和抽气声,没人开口说话。
“……”麦序也只看一眼,低头用木勺子撇着糊糊表面凉得最快那薄薄的一层,放进嘴里。
“唔……”味道谈不上好,却比她醒来后啃的几回剌嗓子的糙饼有滋味。
吃饱喝足,麦序的精神略有忪懒,若不是她面肌肉冷清,很容易就能看出她此时有些呆滞。
将水袋往边上行囊堆里一丢,手枕着膝盖无力地垂着,她开始对周围观察打量。
这个休息处倒选得不错,虽有一堆乱石却是平坦的一片地,草长得不高少了一点荒凉感;左侧上方是背风的小坡;右侧边是林子,就是她刚才下来的地方;往前不远是大平地,过去便是官道。
这几日官道上已没有了流民,越往南行越荒凉,逃荒的百姓在前头的州府都停下找活路了,极少人还会跟着往这边来。
用过暮食没多久,天黑未黑之时,昏迷的伤患醒了。
一家人又围在那儿抹眼泪,嘘寒问暖并泣诉着这一路的苦难。
“……”麦序一个人坐得离有一两丈远,看起来孤零零,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有多安逸。
懒散地坐这儿老半天,不用担心随时会窜出来的感染物,也不必担心同类的觊觎和绞杀。
就连这里的空气都如此清新好闻!
她有些醉氧眯起了眼,十分享受这种舒适感。
至于总有偷偷投来的目光,她浑不在意。
萧惠心领着女儿小心翼翼且极有耐心地服侍着长子用饼糊。萧珩也配合着张嘴,但吃进去没几口,就没忍住慌忙推开人呕出进肚的东西,掺着血吐在石块边的泥地上。
“珩儿!”萧氏慌叫。
木勺掉回碗里塞女儿手中,赶忙扑过去把人搀扶,颤抖着手给轻拍着背,努力克制着的泪无声往下掉着,哽咽不清。
“儿啊,你、你告诉娘哪伤哪儿了?哪里疼……”
“大哥哥……”
几个小的也吓得直抹泪,又不敢哭出声,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年长的江老太面色发白紧绷,颤颤巍巍有些站不稳,喉咙发紧,“再撑撑,很快到下个镇县了。”
听得婆母满是慈爱的话,萧惠心抬起了头,布满泪水的脸上带了希冀,“对对,到了就给珩儿你请郎中!再撑撑可好?”
就是这一句“撑撑”,这两个多月来,珩儿就这么吊着一口气撑到现在,萧惠心哪里不明白?
可心再痛、再如何不忍心,她也要用亲情这么逼着这个儿子撑着。
如果这时候没有了这口气吊着,珩儿估计还没走离京城地界就扔下她们一帮老弱,追他爷父们去了!
公爹和相公都没了,家里就剩珩儿这个成丁的长子撑着,若他也没了,这一家子就真的没了。
是以,萧珩不敢泄了那口气,他不敢死。
因为不能死。
他死了,就真没有人护这一家子了。
也没人为祖父、为父亲伸冤翻案,他们江家就彻底成为罪臣之后。
就这一口气,他撑过了几千里路。
上一世他撑过了岭州,撑到了南岭……硬撑着却只能看着家人一个一个地惨死,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最后,只剩他自己。
现在,他却重活了。
不管这是上天的恩赐还是补偿,他都得活下去。
“没、没事……”
怎会没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一家人哪个没看到,就连年纪最小只有四岁的也吓得嚎哭着想用那小小的手摸摸。
“大哥哥……摸摸,大哥哥就不疼了。”可又不敢,他怕大哥哥疼。
萧珩趴俯在石块上,视线模糊,耳畔都是存活亲人的焦急呐喊,那么近,又那么远。
那股灼着五脏内腑的疼缓了些许,萧珩目光在那滩掺着血的污秽上,缓缓撑起身,混杂不清开口:“水……”
“水?水、水水在这儿……”江落月递来水,她娘接过去喂到大哥哥嘴边,却见大哥哥张嘴喝进去,“咕噜咕噜”几声不太有力气的漱口,然后再次倾身半趴下去吐水。
来回三次后,萧珩靠着包袱半躺半坐,“落月,碗端来。”他目光投向吃剩半碗被慌乱搁置在石头上的饼糊糊。
一家人正蔫头耷脑,就看到半死不活的人开口要吃的,俱是双眼发亮。
“好、好!”江落月赶紧换碗端来,见娘亲接过碗,又不免担忧盯着。
会不会吃完又像方才那般全都呕出来了?
大哥哥伤得这般重,再吃不进东西可如何是好……
一家人都这般担忧盯着,看他小口小口地进食,看着他偶尔停顿面露痛苦都紧张到气都不敢出。
万幸,花了小半个时辰都吃进去了,也未再呕出来。
喝了一口水漱口清清洁后,萧珩靠坐微仰头紧着眉头,极力忍耐半晌,才生生遏制住了那绞痛的呕吐感。
“母……亲。”
他张了好几次,终于艰涩地发出了声音,这两个字,他十多年没怎么喊过,陌生得让他有些无措。
很轻的一声,好容易平复心绪的萧惠心,眼眶一热又没能忍住两横湿热淌下。
“唉,母亲在。”
轻轻地应着,一手抹着泪,一手微颤着帮着她的珩儿擦拭又渗出来的血水,心里揪着疼。
不知为何,这几月明明在一起,可她却有种天各一方许多年的惊慌,心里难过得紧。
萧珩抬眼看另一侧离得最近,精瘦的祖母,比起在京里那会的雍容雅慈,老太太乌墨的头发此时已爬满了白雪,掺杂着几根将变未变的青丝,脸上骨枯肌瘦……
还好那双眼依旧有神,正用慈爱的目光看他,一如过去十多年。
鼻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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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酸,哪怕这么多年早已做到了喜怒尽藏无人可窥,此时却难受得眼角发红。
“……祖母。”
“唉!”江老太枯瘦的手握着大孙子,不敢用力,就怕扯动他身上的伤,慈爱着安抚,“珩儿不怕,有祖母在。”
话虽如此,江老太自己如何不清楚,她一个老婆子,能抵个什么风雨?甚至都在给儿孙拖累了。
明知是如此,可老太太仍咬牙坚持了这么一路,没忍心寻短剑一了百了。
如果连她这个老婆子都追老头子去了,这一家子如何撑起来?
她虽老了不中用了,可临到头总还能挡一挡那些贼子砍过来的刀!她这把老骨头别的没有,却也和老头子一样硬,好叫那些贼人知晓他们江家不是好欺负的!
少年的目光又落在身侧的几个弟弟妹妹身上,最小的那个甚至对他都没有什么印象,用陌生又想亲近的目光,偷偷看他。
“小鱼吃饱饱了吗?”
四岁的小家伙躲在母亲身后,控出脑袋,“吃饱啦!”一路上的艰苦抹杀不了一个畜生牛犊的胆气,声音是最晴清亮的。
上一世,这个最小的弟弟,是陪了他最久的。
有些无力地伸手,小家伙大眼困惑看向母亲和另外的哥哥姐姐,得到大家的目光鼓励,这才走上前挨着石块。
“大哥哥痛痛吗?”
一只大手有些重地落在他的头顶,却轻轻地揉了揉。
“不痛了。”
麦序懒懒地看了一出家庭和睦有爱的画面,单手枕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微歪着头心里啧啧两声。
不愧是男主,这过人的毅力,无人能及。
她从原身的记忆里翻找原身关于这个‘表哥’的存在。
寄住几年里,寥寥几回,然最深刻的却是初见时,京郊外官道上,少年策马而来,墨发高尾飞扬,面如冠宇,气势如虹;一身竖领骑服,窄袖黑裤随风荡荡红披风。
好一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少年郎。
思忆到这里,麦序还微微顿了一下,歪侧的脑袋换了个方向,狐狸般的双眼眨了眨。
低低轻笑一声,“噢,知慕少艾……”
她当乐子般低喃,那边被众星拱月的人忽然抬眼望向这边,目光相撞,对上那头泛红的桃花眼,麦序还怔愣了一瞬。
少年对着他妹妹交待,然后小姑娘往这边来,别别扭扭说大哥哥要她过去。
麦序也休整得差不多了,这才站起来,那边一家人纷纷望着她走近。
从她们的眼中,麦序当然看到了些别样东西,但那跟她无关,她不是真正的马家姑娘。
她只是一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一缕孤魂。
既不怕孤寂,也不畏惧生死,岂又在乎区区别样目光?
“找我何事?”
麦序目光在这些或枯老或稚嫩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目光幽沉的少年面上。
削瘦骨突的脸,减了许多稚嫩,添了不该这个年纪的深沉。
萧珩被打量也不在意,眼眸转向两位长辈,微微颔首,后者犹豫看麦序,最后带着几个年幼的往麦序先坐的地方去了。
一躺一站,似曾相识。
“……”
9. 留两活口
萧珩瞧见人逐渐不耐烦,只得开口,“不知……絮表妹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处置啥?
目光一转,那头两解差一个背靠着闭目不知是睡着了还只是在养神,另一个兢兢业业在忙。
了然,“噢,都杀了?”
都杀了,省事。
萧珩:“可留两人。”全杀了多少有些不好处理。
麦序瞥他。
萧珩:“我们需要抵达岭州,一个解差都无,是件难事。”
何止难,估计到了一个都活不成。
不喜欢麻烦,麦序松口,“也行,你解决。”
她朝那边喊人过来,然后坐到石块上,与半靠着的人一同看面前站得战战兢兢的两名解差。
麦序困了,想要快点去休息,萧珩也不跟他们兜圈子单刀直如:“江家人势必是要全员抵达岭州,我想你们也是最希望我们平安抵达。”
二人赶忙点头,“是是是!”
要是江家人没能抵达流放地,江家人是死是活不知,但他两一定活不成。
流放发配的途中,要谁死要谁活,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最低官阶的解差能说了算的。
少年语气冰冷,“至于两位,”目光幽深,“安业坊十七路黄家,也不能拿你们如何。”
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更谈不上恐吓,但二人心中俱是一阵惊骇。
这、这这连黄涛家的宅址都一清二楚!别说流放罪人,便是他们这些解差在分派前都无人知晓谁人负责哪家流犯。
江家这外姓唯一成丁的少年,如何得知?
是碰巧,还是?
那、那他们俩……?二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慌乱和惊惧。
像是猜测出他们此刻想法,萧珩依旧淡语轻声,“何志,一家十二口,上有父母,下有儿女,还有两位兄弟,未出嫁妹妹……是了,可是定了亲,明年成亲来者?”
那语气像极了两人关系亲厚,寻问的语气都像在说只要何志点头,他到时甚至还会带着厚礼上门,参加他亲妹的婚礼呢。
吓得何志的脸白一阵又一阵,抖着没了半点血色的唇。
还算机灵:“是、是是,萧、萧郎君说的是!黄、黄涛玩忽职守,贪图银钱允了假流民一众匪徒同行,今、今日遭难,是他们渎职,死有余辜!”
不管是被吓的或只是佯装,何志二人至少暂时还真不敢动江家。
毕竟,远的不谈,二人偷瞄边上一身懒散看起来毫无伤害的女娘,均是一个激灵吓的不敢多看。
眼前这个煞神他们就对付不了!
“咳、咳咳……”萧珩病弱连咳嗽声都压抑得很轻微,剑眉微蹙,眼角一口带红。
麦序瞥他一眼,也不想多废话,直接了当一锤定音:“黄涛丁飞还留了口气,能撑到明日,直接扔给下个驿站,我们赶在入夜前入城。”
解差留在这里,驿站的驿差会快马加鞭进城报备,届时,不管当地官府想不想管,都得派人仔细调查。
但活人到了驿站就不一样,只要理由够充分,不管是驿解还是官府,都不会真上心去调查。
至于让驿差和官府放心的理由,就让何志二人去想吧,她相信这两人能做到。
何志二人抹一把汗,“都听马姑娘的!”
交待完,把人赶走,又招回江家人,“我先睡,你们留个人守盯着,若是发热叫醒我。”
萧惠心母女连连点头,“我们会的!”
亲人是她们的,命也是她们的,她们尽不尽心,麦序懒得管,点点头就找地方要休息了。
至于在这荒野过夜,自然也需要人守夜,何志轻车熟路,“邓兄弟你先歇息,后半夜我再唤醒你。”
此时刚天黑,也无其他事,早些睡下休息明日还有事做。
邓明点头:“那辛苦何志兄了。”他还有些发晕,知晓厉害,不敢随意逞强。
今日发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惊骇吓人,邓明心惊胆战抱着刀,心想今晚定是睡不着了。
不到两刻钟,便传来了鼾声。
何志:“……”
检查火堆,又去人堆里将还吊着口气的拖到一块,居高临下垂眼看着与死人无异的同僚,他眼里不见半丝伤怀。
只有仇恨。
那江家萧珩未尽的话,他当然清楚。
对他们这几名解差家室了如指掌,要知晓何家对黄家的仇恨也不是难事,对方没有提反倒叫他有所忌惮。
他们二人如今这种处境,不敢跑亦不能跑,甚至还只能配合江家人方有希望保他们,保家里老小。
收回目光,他提着刀在附近巡视一圈,才回到火堆半丈远搬来的石块上坐下。
石堆那边的一家老小都躺下了,留了个九岁的小孩坐那儿直勾勾盯着他兄长。
目光再移动,另人闻风丧胆的煞神侧躺在另一块大石上,看起来毫无防备。
收回目光,叹息一声,他甚至连个试探都不敢。
夜半,睡得不是很熟的麦序被动静给叫醒,扭头就看到萧惠心一脸焦急,拧着湿布又轻又急地给躺大石上的人擦拭额头与两鬓。
“起热了?”
她坐起来,抓了一把头发,打着哈欠起身走过去。
低头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不出脸色的人,干脆伸手翻背垫在带了几缕湿发的额上,手背能感触到肌肤与湿发的不同温度。
萧惠心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攥紧布帕就看到人已来到身侧伸手,顾不得受惊焦急道:“是、是起热了,有半个时辰了,我一直用湿巾给擦拭。”
目光落回儿子脸上,语有哽咽,“可、可……”降不下来。
听动静,陆续有人醒来,是江老太和江落月,目光最后停在这小姑娘上,“去打水来,我换药。”
知道上药前都需要清理,小姑娘不敢多问,端盆就跑火堆那边倒水。
有先前的清理上药,这次清洁起来较上次更省时间,三五刻钟便重新换好了药,她嘱咐:“再喂他喝多些温水。”
“好好,我、我……落月你帮着娘扶一下你大哥哥。”萧惠心手端着木碗,捏着小木勺子凑近喂得仔细。
可昏迷的人哪里会配合张口,一遍遍水都顺着嘴角往下淌,越喂不进人就越急。
看她都急得额头冒汗双眼发红也没能喂进去一勺,麦序撇了下嘴。
目光投向火堆另一边,现在守夜的是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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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往这边探头,那五官凑一块短小的脸上,倒是露着几分想帮忙的焦急。
“……喂、喂不进,如何是好?我、我如何这般无用……都怪我无用……”
萧惠心急得一边自责一边还努力往里塞勺子,憋不住的泪簇簇往下掉也不得空去擦。
麦序看不下去,目光在少年发白的唇上扫过,弯腰伸手,一把掐住那瘦削的下颌,用力“咔嚓”一声就捏开了。
“给我。”另一手伸过去夺过那碗只剩半碗的水,手一抬就往里灌。
“啊——”女人惊呼,心疼地本能伸手想阻止,那声咔嚓不得脱臼?
刚伸手又见往里灌水的动作,手伸到一半又想去阻止那碗……到底还是迟了一步,重伤昏迷的人生生被那灌水给呛咳了起来,。
“珩儿!”
“娘……”江落月也被吓着了,这会儿反应过来,也只本能伸手搀扶她娘亲,却没敢往自家大哥哥那嘴边抢碗。
“擦、擦一下水,娘——”
萧惠心被自家闺女那颤抖着的哭腔给惊回了神,抬手抓布巾搭在儿子下巴处,却未敢碰到。
半碗灌完,咳嗽的人又没了动静。
死了一样。
“……”麦序把碗一递,非常酷,“再倒一碗来。”
“……哦哦好!”江落月松开母亲伸手去接碗。
一口气灌了两碗水,病患那件单薄的衣湿了一大片。
麦序:“……”
想了想,“可有换的衣?”
“没、没有了……”换下来的那套还未洗。“这天气还……挺热。”
麦序从善如流,“算了,顺便帮他降降温。”
母女二人相觑,未敢说个不字。只能焦急地凑过去仔细照顾着人,怕水会染到伤口上,只能拎着衣往上提拉,等它慢慢自然凉干。
麦序看没自己的事,抬腿就要回那块石头,萧惠心拦了下,满目担忧,“他……珩儿下巴……”
这都歪了!
“……哦。”麦序这会儿反应过来,再次伸手,“咔哒”一声,下巴闭了回去。
重伤昏迷的人不知是无知无觉,双眼紧闭无半点反应。
萧惠心:“……”她可怜的儿啊——
重新躺回去一个时辰左右,麦序便起身给人检查,还烧着,但没到烫人的地步。
再次给人清理换药后,就吩咐人准备准备出发。
何志:“……”从来没试过寅时半不到就出发,头一回流犯比解差还要积极赶路的。
瞧了一眼堆满物品的骡车,麦序吩咐:“你俩抬他上车。”
两解差:“……?”
不是,到底谁是解差?!
麦序淡淡看过去,“怎么?”
“没有问题!”两解差一溜烟跑了。
骡车上面装了所有人的行囊和粮草,要是躺个人上去,只能搁粮草上面了。
没办法,二人只得将车上的行囊重新整里堆叠,除了四角堆叠起来的空间,比较软的叠在最上方,让人躺着不咯背。
麦序看了一眼,点点头,看起来还算满意。
一头一尾抬着伤患的解差:“……”为了保命,忍了!
10. 三百两啊
“你俩坐上面照顾你们大哥哥。”麦序一边夹一个,将只有四岁和六岁的吓得鹌鹑一样动也不敢动的娃娃扔上去。
两只小家伙本来年岁就小,又饿了这一路,也不占地方,抱着膝盖坐那儿甚至还不比一个木盆占的地方多。
娃娃抱坐角落里,四眼大大,水汪汪,半点不敢反抗。
麦序:“……”长得挺可爱,就是瘦得脱相了。
“这……”江家婆媳二人面露难色,想阻止又舍不得。
这俩实在是太小,走了不太远的路,都是她们走走背背这么熬到现在的。
麦序没理这婆媳,目光冷淡落在那两个被吓得不安看向自己母亲与祖母的娃身上,两娃就缩着不敢动了。
至于那还奇迹吊着一口气的黄涛和丁飞,都挂两骡背上,由何志一人牵二骡走,最后一骡子,麦序顺理成章骑了上去。
没有半分谦让的意思。
至于江家其他人,就守着骡车两边,跟着继续靠着两条腿徒步。
瞧这分配,牵着两头骡子的何场都没忍住一句好家伙,要讲心冷心硬这块,绝对没人可比这个煞神了。
麦序可不管别人怎么个想法,自己舒服了才最重要。
再说,她昨天劳心劳累,虽是自救,但也算救了江家一大家子,江家得感谢她,而不是理所当然想要更多好处。
一声“出发”,三骡一车数人乘着夜色启步。
他们这一路赶得急,好在出发得早,炎夏的夜晚月光明亮,一行人不用烧火把也能前行。
虽有些冒险,但他们需要尽快赶路到下个县城寻大夫。
在午前路过驿站时,扔下那刚刚断了气的黄丁二尸,简单交待过程后,花了不少钱从只有三人的驿站那里换得的干粮后,便继续往县城赶。
紧赶慢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
入城登记,守城官盯着这一行上下打量,总觉得哪里不太会,但又说不上来。
“官爷,怎么?”何志面上带笑,伸手要接过入城交换牌。
“哦,好了,进城吧。”守城官放人。
何志:“多谢。”
然后领着人入城了。
一入城麦序就骑上骡子,半点不耽搁。“麻烦何解差领她们入官舍登记,我与邓解官去寻大夫。”
何志入了城又离城门不远,不敢表现太过谄媚,绷着脸点头,“去吧。”
兵分两路。
当她带着大夫到官舍时,何志他们也才登记安顿好。
一见到大夫,江家人就像见到了救星都扑过来求人。
“大夫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大哥哥——”
“大夫,请您来看看,看看我儿……”
“莫急。”
这种情况见惯不怪了,大夫脚步都没乱入了间窄小的房,直走向床铺,药童麻利地在床头边桌面放下笨重的漆木药箱。
桌边一盏灯不够亮,又多点了两盏。
大夫凑近看床上的患者,挽袖的动手一顿,随后继续,仿佛并没有看到那两根铁链一般,坐床边待药童给病患枕上小垫枕,便执起那瘦形骨突,三指搭脉。
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麦序倒是很放心,扭头问:“可有空房?”她要洗漱。
身上酸臭她实在受不住了。
邓明一呆,但还是很诚实:“定是有的。”虽说夏日是流放南岭的季节,但他们这批只有江家,能有多余的房室。
但,“需得付银子。”
原身有这个记忆,麦序倒也没什么反应,要了间房,舍了几文钱要了温水里里外外洗了个痛快。
待她一身清爽出现,大夫已擦了手,起身拉直长衫,正面对家属的追问。
“……无事,这热退下了,今晚若能再撑下去,便无性命之忧。”左右看一圈,“找个人随我到药铺取药。”
江家都是流犯,自然不能离开官舍,不是解差去那就是不在流放名单的家眷亲属。
麦序一改先前的懒怠,自告奋勇,“我去。”
江家人都看她,大夫也看了她一眼,便点头,“走吧。”
在江家人的千恩下万下,药童收了诊金后大夫带人离开。
出去兜了一圈回来,麦序连吃带拿了几包食物。
“别吃干粮了,吃这些。”
看一圈江家人,个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没忍住挑眉。
“都洗漱干净再吃,不然只会加重病气。”
曾也是官宦的江家人:“……”
给了点时间这一家子抱洗漱整理,换了破旧但干净的衣裳躺在板床上的少年,面色发白如纸,唇无一丝血色。
但那双眼却清明得深沉。
看起来比入城那会儿脸色要有精神不少。
“阿月你跟停云守门口。”
少年吩咐的话轻得有些缥缈,没威慑,但姐弟二人不敢多问一句,看了一眼还停在房间里的麦序,乖乖点头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端着药进来的麦序:“……?”
药不是她熬的,毕竟她虽然挺万能,但的确没熬过中药。
这些药可都是花她钱买的,不能浪费了,这些活儿她非常干脆让给了江家人操心。
她只是顺手帮端了进来。
骨头处还挂着两根钩锁的少年,目光在她身上,眼神深如井,“麻烦了。”
目光转动,示意离床不远不近处的椅凳,“请坐。”
麦序将药放床边板桌面,让床上的人够得着的地方,然后很不客气坐下。
大方又有些懒散开口,“有事吗?”
他们此时还有未婚夫妻的名头,虽然只是当初口头上的。
却只是陌生人罢了。
少年模样的人,不知是不是因为伤病或是这两个多月来的蹉跎折磨,气质没有一丝少年人该有的生机盎然。
就连投过来的目光,都深沉如潭,看不清算计。
“我想拜托……姑娘你护我江家到岭州。”直接了当没有一丝委婉。
哟嗬?
麦序的左眉一挑,原有些散漫的目光缓缓凝聚,直视床上少年的双眸。
这剧情走向……很有意思啊。
她眨巴了一下眼,小小地放射出了点亮光。
“我能得到什么?”
“我知姑娘有本事在身,但如今行至此地,离盛京几千里遥远,此路艰辛若身无分文,哪怕是姑娘你也是寸步难行。”
萧珩语气平静道,话里给出利诱:“如姑娘肯帮江家这一回,抵达岭州后任姑娘自去。”
说完,摆在身侧的手缓缓翻过,修长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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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累累的手掌上有两张银票。
百两银票,麦序认得。
毕竟,怎么说也是个盛京长大的千金小姐,富贵自是见过的。
萧珩:“虽只有百两,在南岭这边蛮荒地,足够姑娘衣食无忧。”
意思是,她若决意一人离去生活,这银钱够她花费保她安稳,不必受那贫寒苦。
换了原身,没有深入过民间自然不知这区区百两在盛京之外,尤其是这离盛京几千里外的蛮荒之地,这绝对是巨款。
只要不是那大手大脚挥霍,只够她活大半辈子。
麦序清楚,却无动于衷。
骗谁呢,明明一共有三百两!
她那神情过于明显,萧珩微呼出一口气,倒有一丝无奈,“还剩的一百两在抵达前后都需要打点。”
意思是,不是不愿意全给她,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望姑娘谅解。”
还挺诚实,麦序又眉一挑,倒是接受了他这个说法。
“三百两,现在全给我。”麦序不太仔细考虑,就答应了。
她若拒绝,剧情走向她不确定。
比起不确定,她更喜欢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少年不语,目光沉沉看她。
眨巴了一下眼,“这一路和抵达后的打点我负责执行。”花销总得要用银子吧?
那可都是钱!
难道还指望这江家这帮老少能搞定吗?到时还不得劳烦她?
“也罢。”
房中静默片刻,萧珩看起来妥协了,“一会我再让母亲将另外一百两给你。”
他似乎并不好奇她为什么会知晓一共有三百两,那是他母亲缝在衣里的,仅剩的银钱。
哪怕上一世他也是很后来才知晓,但她却如此清楚。
可他,却只字未提。
麦序那懒散随意的目光缓缓凝聚,盯着面前本该双眸清澈却深入寒潭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年。
似想从他的脸上探究着什么。
“那便多谢了。”
麦序心里喜滋滋上前接过了那两张银票,饶有兴趣垂眼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折起往胸前暗袋里塞。
拍胸保证,“表哥放心,我定保江家人整整齐齐抵达南岭!”
那轻浮的态度看起来多么的不靠谱,毕竟就是解差都不敢拍胸保证。
萧珩看着面前这本该早逝的未婚妻,心情颇复杂。
记忆里,那是个与母亲性子一般温婉柔弱的姑娘,总是低着头,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有认真看到过她的模样。
后来的十几年里,表妹的存在于记忆里的,只有那一份亏欠压在他内心深处。
重逢后他有一瞬以为面前改变巨大的姑娘兴许跟他一样重活过来。
只是一眼,便马上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我有个疑惑,不知表妹是否愿意为我解惑?”
大概是心里有了银钱,面前的姑娘眉眼都带着喜意,语气都轻快不放,“请说。”
萧珩短暂地犹豫,耷拉在两侧的手,微微拳握又松开。
声音有些沙哑,“絮表妹她……还好吗?”
相较于少年的含蓄隐晦,麦序直白多了,“不知道。”她顿了顿,“我的确不知道,大概率死了。”
所以她来了。
11. 节外生枝
“大概率死了。”
得到了回答,萧珩沉默。
片刻后,才喃应了一声,“……是吗。”像是猜出结果的了然,又像无法接受,情绪有了波动。
看少年模样,麦序张了张嘴,“很抱歉。”
是真诚的歉意。
终究她是占了这具身体。
得以重活一世,她是受益人。
既然拿了别人的好处,就不能沉默当哑巴假装不存在。
对方没有说话,或许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件对他或江家都难以接爱的噩耗。
房间再一次陷入了静默中,气氛低沉带着些许的压抑。
麦序自认为很体贴地悄然离开,不打扰少年伤怀。
门外守着姐弟二人,看着麦序离开后,他们才挤进房间,关上门来到床前。
江落月面上性子软柔,内里坚韧,她自然也看出一起生活了三年的絮表姐的不寻常,可一家人默契都不论此事。
大哥醒来,她心里那根弦总算不再那般要断一样的紧绷。
“大哥哥,絮表姐她……”
萧珩从思绪里抽回神,他抬眼看站床头边的妹妹,心里百感交集。
此时的落月亭亭玉立,哪怕穿着褴褛,面黄肌瘦,但这双眼仍是明亮着的,不似记忆中那死水一般枯槁。
他顿了顿,才哑着声开口:“这段时日,辛苦你了,阿月。”
少女双目霎时蓄满了水雾,不多血色的唇紧紧地抿着,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来,哽咽着唤声:“大哥哥……”
这几个月,家中男丁只剩大哥哥,可大哥哥却活死人一样只吊着一口气。
她害怕极了。
祖母年老,母亲温软,三个弟弟又年幼,而自己身为江家长女,理应承上照护长辈,往下护佑弟弟。
可到底只是未出阁姑娘,她却不敢表露半分怯懦,只记着父亲嘱托,死咬牙关一路撑着。
心力交瘁已经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想,昨日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那些可怕的人都死了,这个半死不活的兄长也活过来了。
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恍惚发现这个事实:她撑过来了。
一直压抑着的恐惧和不安,这一刻终是破堤而出地爆发了。
“大哥哥,我好怕,好怕你再不好起来我要撑不住了呜呜呜……”小姑娘扑在床边,攥紧兄长胳膊,呜呜哭了起来。
跟着进来的江停云也扑床边跟着簇簇落泪,他难过却没有哭出声音,模样看着更叫人难受。
萧珩眼眶发红,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想触碰又瑟缩。
怕这些都只是一场梦。
怕他依旧孤身陷在那血海之中所产生的一点幻想。
一触即消的恐惧让他胸口起伏剧烈,最后呛咳得泪水都出来了。
江家婆媳二人带着最小的两个娃娃进屋,没一会儿里头传来交杂着呜咽与哭声。
麦序蹲在屋外天井沿下,对面是驿站大门。
想了想,空着手来到了解差房门口,意思意思地敲了两下便推开门。
里头的何志跟邓明跟惊弓之鸟似的,吓得一个哆嗦往门外看,见到来人直接白了脸。
这煞神怎么来了!?
比起何志二人见鬼的模样,麦序倒是一副和和气气姿态,大大方方进了房,坐在敞开大门的桌边,特别熟稔般唤两人:“二位用可晚食了?来来,咱们唠一唠。”
唠、唠什么?
两人哆哆嗦嗦着走过来,瞥一眼敞开着的大门,估莫着这个距离跑的话,生还几率有多高。
挤来挤去,最后何志没法只得开口:“请、请问马姑娘有、有什么吩咐?”
小小地恐吓了一下二人,麦序心情变好,放过这两小可怜。
床让给江家婆媳祖孙三人,她在边上临时搭的两块拼接的木板躺下。
现在江家人都挤在萧珩房间,毕竟终于清醒,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她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拉了拉一块布当成的单被,“早点睡早点睡。”
她是这一行人中唯一可以出门的一个,需要去整点装备,不然未来一个月可能会走得更加艰难。
翌日。
清晨醒来,麦序半眯着眼迷糊地看向里侧,睡得不沉所以感知得到江家人起得很早,此时里边床上没人。
简单洗漱一番,麦序去了萧珩的房间。
兴许是昨晚跟家人好好聚过,这人虽还一脸病白虚弱模样,但眼神透着生气,让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再那般颓败吓人。
见到她进屋,态度客气且比较主动,“姑娘晨安。”
“晨安。”
麦序态度也还可以,至少没有冷着脸,还秉持着有话直说的效率,直接开口:“我准备出去逛逛,你们可有何物需要置办?”
比起她,江家这一群老弱妇孺病伤,更需要购置装备,没个好装备都不知他们是怎么走到目的地的。
她的态度过份平静自然,导致萧珩有一瞬忘记了江家如今的处境,正要开口,才反应过来,他们还在流放的路上。
神情暗淡了下来,“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如今江家这情况……还是不宜节外生枝。”
麦序意会。
这是要夹着比尾巴做人不能太招摇的意思。
“不急,你可以与姨母她们商量,我们还在这里待几日。”
她擅自决定。
萧珩这个伤弄不好半路发恶真是神仙都救不回来。
就算这人是书中男主,但还是小心谨慎点儿好。
“好。”萧珩的目光在她脸上,一直没有移开。
“……”盯什么呢?
麦序皱眉,见对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不再多人,转身出门。
出门前甚至还跟何志两解差报备了一声,并且十分大方且主动寻问他二人有否需要带些什么。
“不不不,不用不用,多谢马姑娘好意嘿嘿!”二人受宠若惊又惊惶不安连连摆手。
说到底,按规定来说,麦序来去自由并不受官差管束。
他们甚至希望这杀神出去后直接抛下江家跑路!
却又害怕麦序真跑路了。
麦序没空搭理这两人的情绪,她衣着破烂大大方方顶着他人目光出了官舍。
此处官舍离入城口不远,在有些偏僻的后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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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序按昨天原路走了出去,进入城中主道。
主道两侧商铺林立,路边小贩齐齐,这个时辰正是一日始初,往来百姓,好不热闹。
麦序兜里有银票,得换些散银,这个时辰有些早,钱庄估计还未开铺。
两边的商铺也在声声叫卖中陆续敞门开铺,她发现最先开铺的,像茶肆,酒肆,酒楼,饭馆,杂货铺类。
果然民以食为天,一天之初始于食。
麦序被两边的早食飘香迷得快走不动道了,扭头就看到一家粉面店,店家一看到她,热情招呼:“姑娘可是要食粉?”
“好,来一碗。”麦序往长凳上坐下,四下打量。
而旁人也在好奇打量她。
如今炎夏酷热,汉子们多是布褂清凉,女娘们多是布裙或是清凉葛衣。
相比之下,麦序身上穿的半袖罗纱褥裙款式就显得新颖且衣料精美许多,也更不方便。
只是破损得厉害。
前方不远飘着几块锦布,心里有了打算。
“食粉一份,姑娘慢用!”
摊主是三十来岁的女娘,麦序看她不忙,就主动打听了些县城情况。
用过早食,麦序沿着大街逛了起来。
李秀娘今日开铺比往日晚了小半个时辰,板门刚拆搬到一半,就被铺槛前忽然出现的瘦削身影吓了她一跳。
“哎天爷!”双手搬着的门板差点就砸出去了,定睛看清是个年经女娘,这才稳住了心神。
“这位姑娘恁早呢?”边问边将门板移到门后倚靠放好,转身对方已跨进了门槛,倒也不扭捏直接开口。
“掌柜可有成衣?”
一听,李秀娘精明双目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番这女娘,口却热情招呼,“有呢!姑娘往里来。”
那门槛也先不撤了,毫不在意对方看起来淡漠脾气不好,真就将人往里面迎。
“如果可以,需要几套麻布类耐穿的,不拘款式。”
“有有有,我们铺子里的成衣是全县城最齐全的!”
能如此大大方方只挑最便宜布料,李秀娘心里倒生出几分敬佩来。
“只是不知姑娘是要何尺码?”
边问,边往里往喊:“笑笑来客啦!”
里头有道清□□娃音传来:“哎——”
麦序刚被招呼坐下,就见一豆蔻少女端了碗茶出来,看到她后先是一愣,有些不确定看向店老板,得到肯定后这才重换上了笑颜,甜甜地端上茶。
“客人请用,这是暖茶,晨时饮用不燥不热还滋润。”
“多谢。”不在江家与官差面前,麦序超有礼貌且温和。
小姑娘面上微红,“不、不谢呢~”高高兴兴地抱着托盘退回后间放下东西又出来,却见又有客人进店。
李秀娘眼尖,已经迎了上前,热情招呼:“哎刘嬷嬷怎如此早?可是什么吩咐?”
麦序看了过去,那是个干瘦看起来精明难缠的老妇,老妇还没应话,先看到了她,下巴翘得更高,目光都是用斜睨的。
“我说李掌柜的店,如今竟沦落到乞丐都能进的地步了?”
那声音尖酸刻薄,像把利刀。
12. 接私活吗
麦序没那闲心理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
“掌柜,布料尺寸适合不拘哪款,十五套。”
李秀娘和那刘嬷嬷均怔住了,还是边上的小姑娘笑笑跑过去撞撞她娘亲,“阿娘!”
这才反应过来。
“哦,噢!十五套?有、有的!”李秀娘反应过来,扔下那什么嬷嬷碎跑几步过来。
转进柜台蹲膝下来翻找到几层叠擂起的成衣,都搬放到柜台面。
说了要耐穿布料,李秀娘便只取了桌面这四叠,笑容满面介绍:“暂时只有这四款,料子都特别扎实,姑娘请放心。”
麦序伸手翻了翻这几款,也不介意款式布料之间的差距,爽快正要张口,那刘嬷嬷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李掌柜!”
头一扭,瞪向无辜路人麦序,下巴上下,像打量什么污秽一样,皱眉捂鼻。
“你这乞丐……!”
麦序无视那老泼货,收回目光,向一脸为难正不知怎么打圆场的掌柜开口:
“两身老妇,两身妇人,两身七尺郎君,四身于我腹高幼童,还有我肩高小郎君和小女娘各两套,以及我两套。”
麦序是务实派,边说边比划着江家人身高,至少一家人都瘦骨嶙峋都不合身,迟些养养就能养回来了。
她摸了下料子,捞起衣领抖开,分了衣裳和脚裤,看起来简便不拘束,挺合她心意。
“李掌柜!”无法忍受被无视,刘嬷嬷气得直跺脚,抖着手指着人瞪眼,“你你你这店是不是不想开了!”
哟嗬?
这话听起来很反派呀。
她饶有兴趣,侧身倚着退台,手搭在上头,观赏了起来。
李秀娘:“这……”她为难看了一眼这副姿态的麦序,瞧人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稍安心了些许。
“刘嬷嬷您这话怎么说的,咱们锦绣坊,全是仰仗城中各家照拂才有了如今,刘员外家自然也是我们坊里的贵客,您说是吧?”
刘嬷嬷:“你!”
“是了,今日嬷嬷来得这般早,定是府上的主子急要,我这就取出来。”
说着就转身,“笑笑你招呼一下贵客哈。”
没一会又一阵风似的碎步快速出来,双手捧着哪怕不够光亮的光线下都一眼流光溢彩的衣裳出来。
“您检查一下?”
“……”憋了一肚子飙没发出来,憋得脸都青了,想骂又一时竟不知从哪里开始!
气煞她了!
“哼!”一把抢过托盘,领着丫鬟转身大步走了。
麦序:“……”无趣,都还没轮到她出手就完了。
将人送走,李秀娘松了口气,“真是不好意思,让客人受委屈了。”
麦序挑眉笑,“不委屈,有趣。”
李秀娘:“哈、哈哈……”
头一回遇见这般心胸阔达的女娘。
“这……客人如若不拘这四种布料颜色,十六套应是够的。”
面对这单大生意,李秀娘心花怒放保证,“不知姑娘是一定今日便要还是?”
全十五套成衣店里是不够的。
麦序虽刚穿来,但也知道古代人很少卖成衣,还是这大拉拉就要十五套,听这老板笃定语气,应该是给点儿时间准备还是能有。
于是很宽容地给了时间:“可以先每人一套,另一套可等两三日。”
一听,李秀娘笑容灿烂:“不必三日,后日前必给客人准备好!”
“行,对了,店家可有鞋袜?”
知道面前这位客人不是本地人,李秀娘人倒也实在:“若说鞋袜往临巷花作那边,物件齐全更适合姑娘,那儿在城中东南,可叫个车过去,三文一人,约莫两刻钟的路程。”
麦序点首道了谢。
定好了数量和时间,开始谈价钱,比麦序预料的便宜许多,她甚至有一丝诧异险些露了出来。
无他,脑子里的物价是原身的,而原身一直生活在京城,那可是举国最繁荣昌盛之地,物价那可高得吓人。
十五套成衣,李秀娘收四两半,这是抹掉了零头后的价格。
比扯布自己做贵了一半多,但胜在现成,且这几种布料到底比最廉价麻布好不少。
麦序:“这几套可否麻烦店家送往两街外大康街后巷驿馆?”现有的有几套就先拿几大量。
她刚出来还不急着回官舍。
一听是驿馆,李秀娘更是放心,“没有问题!一会便遣人送过去。”
商定好,麦序掏了银票,“直接全款吧,信得过店家。”
看到百两银票,便是李秀娘也不禁睁大了眼。
未想到,这衣差褴褛像乞丐般的女娘,能命得出百银之多。
真是人不可貌相。
“客人可稍等片刻?”
麦序好说话点头,“不急。”
“哎!”既然如此,李秀娘接过银票,当着麦序的面仔细检查过银票,
交代一声自家姑娘候着,她转身进了后门院子。
等李秀娘揣着银子回来,麦序一边收银子一边道:“我能穿的那套另包起来吧,迟些去堂子换。”
“好的,客人。”
拎着包好的小包裹,走出这布行时,麦序面上是满意的。
这老板是实在人心也细,给她回了张五十两的银票,剩下给了散银和尾数的铜板。
还贴心地赠送了她个钱袋子,装起来鼓鼓囊囊的一包,还挺显眼。
往身上暗袋将银票放好,袖袋里踹了三十文,其他全放进钱袋子塞在包衣服的包裹里拎着,倒也不算打眼。
待人直走向斜对面那家面子店坐下,李秀娘这才转入店内,自家姑娘好奇问她:“阿娘,你说那客人到底是穷的还是富家人啊?”
怎么看怎么怪呢?
“别胡闹。”嗔一眼这口无遮拦的闺女,拉着人往柜台里,仔细给她说道说道,可别往后因着这不会看人的憨劲把自己搭出去了。
拎着小包裹,麦序优哉游哉在大街逛,边走边观察路过的马车或骡车上是否会挂着幡布。
那就是古代版公交车——油壁车。
这种单马单骡车,能载人数有限。
不过在城中道能跑得快,也方便不易堵车。
这个时辰,路边上偶尔能看到停着的空车,有骡车,亦有驴车。
与其说这是油壁车,不过只是简陋的板车上嵌了四根柱子,挂着竹帘子。
要不是上头挂了那幡子证明这就是油壁车,还真看不出来这能接客。
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打量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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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久,原本在驴另一边的壮汉歪了身瞅了过来,看到了她后面上一喜。
“客人!可要坐车?可直送上门哟,不加钱。”
壮汉面色黝黑,其貌不扬,但声如洪钟憨实真诚,倒也不惹厌。
麦序一愣,似乎有点没想起来还有这种直达的服务,点头同意,“那送我到本城最好的浴堂子吧。”
这荒南边的浴堂子不如北方那般热闹好用,胜在设备服务加娱乐,像这般酷热天气,堂子里清凉舒适,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末了问一句:“可知在哪儿?”
壮汉一听面上的笑更灿烂了,“咱们韶县大浴堂子有五处,离得近的正好也有一家,姑娘可要上那儿?”
“那就去罢。”
待她坐稳,壮汉这才坐在架台,吆喝一声,驴子开始往前小跑。
还真不太远,驴子跑了不过两刻钟就到了,壮汉拉停了驴子自己下车拉好,防止倔驴搞事。
麦序下了车,抬眼就是浴堂子那高大的二层高楼上的牌匾不俗的气派。
看来这车夫没说错,这的确是个大堂子。她掏了铜子,来前两步问,“多少钱?”
固定大道的车统一三文一人,但路线也是一成不变的,就跟公交车差不多,而随叫随到还送达目的地的,价格就与打出租车差不多吧。
这种事,原是上车前就该问清的,不管哪个时代都一定会有坐地起价。
壮汉笑得憨实,“俺这是驴车走得慢,三文就成。”
虽然的确是头一回在古代‘打车’,这三文,是不是有点太卷了?
从袖里数了五个铜子递过去,“再慢也是车。”
见对方挠头为难,麦序又往前递,“我想与大哥你做个生意,不知接不接私活?”
私活?壮汉双眼发亮,哪个车夫不想接私活!?尤其是像他这种只有驴车还如此简陋的,平时本就客比旁人少,哪还有机会接到私活?
“成、成啊,客人有什么活?”
麦序见对方收下铜钱,才接话说:“今日起未来五日,每日五十文,可行?”
嘶!五十文!
壮汉惊大了双眼,“可、可骡车也才五十文一日……”而且,人家那骡车顶个的宽敞漂亮,哪像他这四面漏风又窄小的驴车?
驴子小,跑不快,驼东物件也不能多……
想到这儿,人也不好了,慌张拒绝:“不行不行!俺咋能干那不厚道的事?”
麦序:“……”
所以?
“客人你要车的话,驴车一日三十五文就成,不过不能驼重物,载人也不能过五人。”
“也行,那每日四十文,麻烦大哥你……贵姓名?”
“啊,哪、哪就贵姓了,我叫林大壮!”
“噢,那就今天开始吧,林大兄在这外头等我。”
这下林大壮高兴起来了,又笑得一副憨厚模样,“好、好的客人!”
简单商量后,麦序走上台阶,大门口有人守着,立马有眼力见的妇人上前引进浴堂。
这堂子还挺大,入厅宽敞的天井高耸通天一般,装修得却很雅致不俗,环境倒是很让人心旷神怡。
但,刚拐角就遇到叫人不高兴的人。
“啧!怎么连乞丐都进得来?”
13. 一声尖叫
许是因为是早晨,堂子人并不多。
“啧!怎么连乞丐都进得来?”
好的,人是不多,但有狗。
一带着丫鬟的小姐,在那里叫的便是丫鬟。
麦序冷眼看过去,眉眼往上一挑,“哟,怎么有狗叫?”
“放肆!”丫鬟一愣,反应过来是在骂她,气得胀红脸,怒斥一声就大步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好清脆的掌声啊。
麦序摇头啧啧两声。
“你、你你你!”丫鬟捂着脸瞪大眼不敢置信,而动手的人,看也不看她一眼,示意浴堂子的女娘领路……走了?!
等反应过来,女宾大堂这边哪里还看到人?
丫鬟红着双眼回到自家主子面前,泫然欲泣,“三姑娘您看!”
那位三姑娘脸色也难看,一把掌扇过去,“没用的东西!”扭头看向那不见了人影的方向,“去,让人守着,等人出了雅沐堂给我好好教训一顿!”
打狗都得看主人,那不知死活的乞丐竟敢打她的狗!
不行,“教训后再绑来,我非得出这口气!”
丫鬟被打得低眉顺眼,“三姑娘放心!”
这边麦序并不知自己被蹲守了,她心情颇好左右张望打量这里,环境出乎意料的清凉雅致,跟她预想的东本大澡堂完全不是一回事。
倒是引路的陈柔很是担忧,“客人您可知得罪的那是城南刘家的三姑娘?”
“城南刘家?”麦序侧首,“是不是还有个刘嬷嬷?”
陈柔一拍手,“可不就是那位!那刘嬷嬷便是三姑娘的奶嬷嬷,可都不好惹,客人您待会要不从后门走吧,我担忧那位不肯放过您。”
这店员还挺热心,麦序领她情,“嗯,多谢女娘提醒了。”
舒服地搓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麦序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那张蜡黄的脸都透着粉色,双眼氤氲着水气,看起来特别有精气神。
换洗区有铜镜,铜镜磨得锃光瓦亮,照得很清晰。
铜镜里,是一张错愕的脸。
举起双手,缓缓摸上镜子里的这张脸,麦序久久不敢眨眼。
里面的人,除了瘦得可怜,和自己长得至少九分相似。
如果长回一点肉,那真是一模一样了。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穿来的?”麦序侧首,目光瞪着镜子里的人跟着歪头的模样,有点呆。
还是,因为是她穿来后,灵魂与原身融合,所以才出现这种情况?
“这……合理吗?”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整个人都很懵逼的状态了。
哪怕刚穿来那会儿,麦序都不曾这么懵圈。
双手抱胸,镜里的人也跟着抱胸,一张瘦得只有巴掌大小的脸,写着大大的懵逼二字,连唇色发白的嘴也微张着。
她一愣,终于眨了一下眼,伸长脖子凑近镜子,视线透过镜子在她抱臂露出来的皮肤上。
那是个浅淡的痕迹,像蝴蝶胎记。
她记忆深刻。
不是胎记,是伤痕。
两发子弹擦过留下的痕迹。
从镜子里抽回视线,垂落在抬起的手臂上,痕迹在皮肉上比镜子看得更清楚。
右手搭在上头,轻轻摩挲,是熟悉的触感。
这是……她原来的身体?
可是……“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魂穿吗?
不然怎么会在一瞬间接受到原身的记忆?
忽然,她动作幅度很大左右扭动,没有人,于是一把掀起,扭身背向镜子。
镜子里,白皙的背上,瘦骨嶙峋,还有不少新伤痕,却有一道十分显眼的旧痕——从右肩胛斜跨至左腰处。
盯着这道熟悉的疤痕大脑嗡的一声,像被雷轰炸开。
目光呆滞地盯着那道疤,她忽然有种很荒谬的凌乱感。
或许,她还在病毒肆虐的末世,挣扎求生,那个穿越几天只不过是她的一个临死前的幻想。
“啊——!”
一声尖叫,打乱了麦序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悲切,抬头就看到是个衣着华贵的女宾,那视线从她的……胸前慌乱移开。
可能是发现了自己大惊小怪的尖叫着实不成体统,有些尴尬匆匆离开换衣间。
麦序慢慢放下衣服,收回目光的动作都像被放了慢放,大脑宕机没给四肢传送指令。
坐下的指令可能也没送达,整个人跌坐椅上,她都还有些呆木。
一盏茶过去了。
大脑可能也偷懒歇够了,开始继续干活,麦序抿抿唇,又回到那个懒散的姿态。
铜镜里,她看到了自己的脸,还有……脑袋上的伤疼。
“嘶——”差点忘了这事。
昨晚大夫给了她瞧过,还很惊诧恢复得如此迅速,只给了药膏涂抹,没包扎,这会儿她把头也狠狠地搓洗过,可能扯开了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了。
按着布按着发疼的地方,免得又弄脏整个脑袋了。
提着旧衣包裹正要往正门去,就被先前店员给拉住了,“哎客人,您还是走后门吧,我方才悄悄去打听了,那位三小姐叫了人守门口外呢,您……”
闻言,麦序眉一挑,习惯性地不放眼里,但她是个听劝的,一会还要去药铺,暂时不想浪费时间。
便点头,“也罢,那劳烦你让人帮我到门外让一个叫林大壮的驴车夫往后门去吧。”
她跟着人往后门去,走过了弯弯绕绕,甚至还看到了后厨,才惊奇发觉,这澡堂子比她设想的要大。
走到后门都不知拐过几条巷了,也难怪这位店员放心让她从后门走。
看到林大壮赶着驴车往这边,麦序跨出门槛,转身时给这位好心店员一捻钱,不多,十来枚。
“多谢。”
陈柔满脸春风接过铜子,又多说了一句,“这刘家与对门的李家是世仇,客人您惹被刘家缠上,逼不得已时不妨试试找那李家。”
哪怕无报酬好处,只要能叫刘家不痛快,那李家兴许肯出手帮一把这年轻小女娘也是好的。
没想到这店员竟也是个人物,麦序多看了她一眼,长相其貌不扬,但却有着一股子坚韧与精明,一看就是个有点本事又拎得清的。
她喜欢这类人。
再次言谢,麦序攀上了驴车,“先去仁善堂吧。”
林大壮还在迷茫的迷糊中,本能地“哎”一声,拉着驴打了个方向,也坐在车板上,还讷讷回头看一眼。
不会接错人了吧?
面前这位女娘通身贵人模样,虽然穿着朴实,但与自己约定的客人简直就一个天一个地……
他别扭地动了好几回身。
驴子没被赶,走得慢慢悠悠,麦序起初以为是小巷不好加速,待看清在大道上还这般慢腾腾的,有些不解,正要开口,就见面前的车夫扭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回头。
且一脸为难,还用那抓着鞭子的手挠自己的脸,“客、客人,您是……是早上那位客人不?”
麦序:“……”
她要说不是,这位憨批是不是打算将她送回澡堂子去?
“林大兄,我姓马。”
林大壮:“哎、哎!”这声音是他的客人没错了。
终于放下心,那鞭子一抽,驴终于肯跑起来了。
这个时辰,仁善堂病人不多,排在麦序前面的只有三人,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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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个老大夫来得最晚,都这个时辰了也才刚坐下,另一边是位相较年轻的大夫。
轮到麦序,她将自己的脑袋伸过去,“刚洗头了。”
叶老大夫:“……”如此不听话的病患这年头实属不多了。
瞪着老眼,鼻孔出气,到底还是给人瞧了。
没太好气道,“只裂了半截指,上点药便成。”要不这女娃娃折腾,便是这半指截都不会裂开。
真真是自找的遭罪!
麦序半分不受影响,看起来还挺好脾气,“行,还麻烦大夫顺便帮我开几包去头虱的药吧。”一家子个个都顶着满头虱子,她难受。
“给你们开三包,一日一包,够一家子用。”这流放的一家子都是从京城来的,虽熬了这一路,可瞧着都不是普通人家。
爱干净拾掇,未尝不好。
等药童去抓药,麦序让出位置,“待明日午后,我让车来接大夫您过去。”
老大夫头也没抬。
交了诊钱,麦序接过药童递来的药,目光在药堂里游走了一圈,落在年轻大夫那儿停了停,那里又排上了几名病患,年轻大夫忙得脚不沾地。
离开药堂,坐着车走马观花逛了大半个县城,买了些必要物品,才回了驿馆。
外人不能进官舍,麦序等林大壮将她买的东西全搬进驿馆前堂后,掏了今日的四十文钱,“明日上午过来就成。”
林大壮接过钱,高兴地捧在手里,“哎,晓得了!”
回到官舍后何志的事也办完回来了,麦序与这二人在门外四下无人处低声嘀咕。
“王知县那边没问题,让咱们待五日。”何志小声而笃定说,同时伸出四根手指,“点要了八个名额。”后面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太贪图了!
只拿好处不出人。
对此,麦序倒不意外,而且还觉得这是好事,贪得越多,他们越安全。
“有劳何解差了。”
一听,何志一个激灵险些将内心的惶恐地露出来。
“不敢不敢!”赶紧转移话头,“不知萧郎君可还好?”
麦序:“五日应是能恢复些了。”
要了半条命,还活着就成。
何志也这般想,点头,“行,待明日去驿站那边调查的人回来,我再去交个差。”
几人商量过,那几名定性匪徒蓄谋,杀害了官差,他们这一行幸免难,但个个都带了伤,而还有一个伤重都奄奄一息了,非常有说服力。
至于会不会派人跨县调查那些人来自何地,就是官府的事了。
对于何志的识时务肯办实事,麦序很满意,又说:“那便有劳了。”
“不敢不敢。”能保住命,何志哪也不敢。
见人转身走几步,麦序又唤住了人,“是了,”将人叫回来,她小声提出:“我想带几人去浴堂子一趟。”
昨夜江家人也只是简单地擦洗,这几个月的污垢,可不是简单擦洗就能干净的。
没有商量的语词,何志为难极了。
这一家子可都是罪臣家眷,都是在流放名单上的。
麦序不为难他:“两位不妨也去洗漱一番。”给人塞了两个银锭子。
里头含了县令那里打点。
“……”两人拿得战战兢兢。
“放心,萧珩不去。”压了个大的,其他人肯定也不会跑不是吗。
何志心里咆哮:伤成那样的人想去也去不了啊!
面上皮笑都有些抽搐了,他模样可怜,“我、我们想想法子?”
得到首肯后,二人就跑开了。
其实成不成麦序并不那么执着,她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两人的容忍底线和能力。
14. 手感还行
屋里就江家人,麦序提着包袱放那破桌面,“这些是新换洗衣物,落月你待会去烧了热水让大家都洗洗换上。”
最后目光在半靠床上的萧珩,“你大哥也需要仔细擦洗。”
受伤的人就更需要干净,不然细菌感染更麻烦。
江落月被点名,立马点头应了。
“还有这些食物,午食就用这些。”
说着这些,感知到床上那少年的目光未曾移开,麦序看了过去,脸色比昨天好许多,连那些青紫色都淡了不少。他是被家人爱着的,收拾得比江家所有能活动的人都要精神。
麦序目光不移,来到床边。
萧珩发现,这人似乎很喜欢这般居高临下看人,或者说,她习惯如此,从高处垂眸看倒地的……任何东西,包括人。
那目光并不倨傲,可以说平静到没什么情绪,似乎仅仅是单纯的一种习惯,而非个人喜恶。
“……听阿月说,你很早就出门了?”
“嗯,出去买了些衣物,去了澡堂子洗了个澡。”
“看到了。”她身上穿着干净的新衣,明明只是一身粗布麻衣,明明是这张还算熟悉的脸,明明瘦削枯黄,可此时这人站在床边,却与这里格格不入。
有一种透着平淡如水的明艳。
矛盾,又特别。
目光往上,他皱了一下眉,“你洗头了。”
麦序有些疑惑,“嗯?”所以?
“母亲说你头上的伤很重。”那日大家都伤着,除了他自己,面前这人身上的伤不比他好多少。
神奇的是,她只是睡了一觉,人又比别人精神了,昨日大夫检查甚至发现她致命的伤愈合了大半。
摸了一下脑壳,“还行,死不了。”这愈合速度比不上她原来的一半,熬了两三天,居然还会出血。
萧珩:“……”
不理这人为什么眉宇间忽然透出来的戾气,麦序说正事,“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五日,你安心养伤。”
目光下移来到他的胸前,“如果你愿意冒险,我可以找人帮你把这两根东西取了。”
那裂口太严重,如果等伤愈,一定会跟铁钩长到一起,以后再取只会二次重伤。
并不比现在取更好。
但这是别人的身体,不由她来做决定。
大男主有光环,兴许能逢凶化吉,早取少受罪,未尝不是好事。
见少年不语,麦序也不强求,“你再考虑,明日给我答复。”
这边安排好,麦序回了房间躺床上闭眼休息。
原身这具身体太过羸弱,发挥不出她自身的能力,这样很被动,万一遇到点危险可能都抵挡不住。
只要有条件,她就抓紧机会好好休息或给身体补充营养和能量,越快恢复越好。
想到这里她又顿住了,如果这真是自己原本的身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娇弱了?
又瘦小又无力。
连几个没有正规练过的渣滓都得打半天。
如果不是她原本的身体,那身上的疤痕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两道伤口出自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武器,这两种武器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
“唉。”无力地叹出一口气,麦序捂着隐隐作疼的脑门。
能动手的事情她真的很不喜欢动脑子。
午睡过后,人精神了不少,麦序起来发现江家人还给她留了午食,倒还算有良心。
不过她回来时一路啃了不少东西,暂时不饿。
可能是发现房间有动静,门口伸进来个小脑袋,大眼溜溜偷偷往里瞄,被逮到后像受惊的小兽缩了回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小动静。
“……?”麦序头顶问号。
就见一个小萝卜头被推了出来,缩着脖子眨巴大眼,奶声奶气:“表、表姐姐,大哥哥寻你哦~”
哦。
麦序走过去,小萝卜头仰抻着脖子望她,小模样无辜还水灵,麦序脚步一顿,垂眼与水汪汪大眼对视,她挑眉,手一伸,对着这张没几两肉的小脸蛋儿捏出了一坨儿。
嗯,手感还行。
“唔?”小萝卜头被捏得侧抬脸,大大的眼里小小的问号。
还挺可爱。
晃晃悠悠跨进隔壁房门,里面的人很识趣都退了出去,动作十分默契,似乎都不太敢与她相处一空间里。
房门外守着江家人,麦序站床尾与床上倚坐的人对视。
“有事?”
萧珩目光未移,只睡了个午觉,面前的人精神便抖擞起来,恢复得还挺快。
“嗯?”麦序用疑惑的目光看这个迟迟不语的少年,叫她来又不说话,干啥呢?
“哦,听说你要带我家人去澡堂子?”
这事啊?
“我是有提过,何解差他们还在想法子。”
萧珩:“那有劳你多注意了。”毕竟江家如今身份特殊,在外面不宜节外生枝。
听他语气,何志他们一定会想到法子让江家人出官舍?麦序没追问他哪里来的底气还是自有法子叫何志他们同意,一点不勉强点头。
“没事。”让江家人洗干净也算是为了自己天天不要受那酸臭味熏的罪。
谈完这事,麦序以为无事了,正打算离开,又听少年那低哑声音响起,“关于取钩锁之事,”
那语气,听起来有些迟疑。
看来他没有下定决心。
麦序:“你说。”这是有什么对她要求么?
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取钩的确非常冒险,重活一世,他暂时不想那么不要命。
他迟疑,拿不定主意,于是来问她,“所以,不知你有什么建议?”
建议?麦序微仰首思虑了一秒,反问他,“这么大的事,你跟姨母和老太太她商量得如何?”
事关生死,还是亲人做得了主。
“我未与她们说。”
嘶?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跟家人商量?
“那,你只打算问我意见啊。”那压力可大了,毕竟是一般命,不过她无所谓身上多担一条。
“也行叭,既然你问我,”麦序挑眼皮,目光清澈,“我的意见便是,长痛不如短痛。”
少年看着她没有说话。
麦序:“虽然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的不宜动刀,但以我个人之见,这两根东西因此次拉扯,会跟你的肉骨长到一起,时间越长以后要取的风险只会越大。”
如果真拖个三五年,这少年的身体就真废了。
而且这一路颠簸,挂着这两根玩意儿,只会拖垮他的身体。
交握在腹前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紧,萧珩盯着面前的姑娘,没有说话,也未移开视线。
在麦序以为这人还要多考虑时,对方一个“好”字,敲定这个冒险。
既然有了这个决定,麦序就得找大夫和‘手艺人’,比起自己盲目去找,还是让何志去想办法吧。
麦序走上前两步,几乎贴着床尾,比起坐到床头边,她似乎更习惯这个位置。
萧珩观察她时就发现了,此时目光在她身上,没有唤她走近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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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件事,去浴堂子的事,需要你劝一劝。”以江家人如今草木皆兵的状态,哪敢离开萧珩的视线出门?
她不是个多有耐心的人,不想费口舌。
萧珩:“……”一口气起了又落下,险些呛到气管子。
他以为……
忍着疼痛,吸了口气,平静开口,“好。”
得到话,麦序转头出去把人喊进来,她自己先去跟何志他们说一声找‘手艺人’。
第二日一大早,麦序就带着除了主动留下来的萧惠心没去,一家老小跟着去乖乖搓洗后又早早地回来了。
几个多月来头一次洗漱,又换上新衣,虽都还面黄肌瘦,气质却焕然一新,怎么看都不像正在被流放的囚徒。
倒像一身雅气的书香门第里的主子们。
麦序很满意地打量这一屋子老少,她真受够一屋子人的酸臭味。
既然有条件,那就怎么舒服怎么来。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一屋子里,萧珩的声音很突出,低哑的,从少年转换成男人的过程。
这话,让麦序有些诧异,她的情绪轻易不外露,这少年居然轻易就发现了。
“这都看得出来?”她是真意外。
“很好猜。”瞧她这多了几分情绪的模样,萧珩嘴唇微抿,但那双桃花眼却像带了勾。
“哦,是吗。”行叭,她无所谓,又不搞宫斗宅斗,不需要喜怒不形于色。
她甩甩袖,“你们忙吧。”潇洒离去。
出了房,外头何志又凑了过来。
“可是发生了什么?”
麦序摇首,她看着从天井顶上投落下来的日光,声音不大,“若不走岭州府,需要多少打点?”
只剩不到三百两,估计不太顶事。
果然,何志面有难色,不太确定,“总不好少个五六百两。”
麦序还像先前一样并没有明示,只点点头表示听到了,但是否走这一条道,何志不知,她也还不确定。
晚点跟江家人商量商量吧。
午后,接大夫的林大壮领着人进了驿馆门,一翻检查。
叶大夫:“这琵琶骨处起炎症了,若不取下来……”话到这里,老大夫没忍心摇摇头。
被上此刑罚之人,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便是遭受迫害的无辜之人。
瞧着这一家老弱妇孺,历经人间几十载的老大夫哪里还不懂?
然,他也不过只是一个活了数十载的普通大夫罢了。
又能奈何?
麦序直接了当:“取下来可行?”
老大夫震惊,“取、取下?”目光移向身着官服的何志二人。
何志认真扮演自己的角色,“问你话如实答便是!”
“是、是有取下这……物件之能人,老朽生平未尝试过……”
见官差瞪眼,老大夫立马接上,“城中倒是有这方面十分在行的人,听闻手艺惊人,取下不过眨眼功夫,伤患甚至未感疼痛便能完成。”
只要取下了,他便能医治。
真有这种本事?
麦序都惊了。
“太、太好了!”江家人更是惊喜不已,互相攥紧手抑制过份激动的情绪。
麦序也高兴,但更理智,“敢问这些手艺人如何寻得?”
她倒是真诚,老大夫却惶恐瞟眼官差,那意思可太明白。
扭头转向何志,何志也是人精,一听就懂了,“也罢,待寻到来人,大夫你可能医治?”
老大夫连连点头,“能的能的。”
15. 琵琶骨乐
原书中琵琶骨刑不伤肺腑,除了折磨人轻易不会要人性命。
只是萧珩这次受伤太重才危及到生命了。
送走了大夫,没管里头一家人围在那儿小声泣诉,
“待、待会儿我让人去寻那‘手艺人’。”
何志还挺上道,真给他找来了。
被领来到驿馆,那手艺人神情自若,一副见惯不怪的模样,甚至没有普通人那种对公差的畏惧惶恐。
一番查看,又与老大夫伤量后,两人面色有些许的凝重。
吴大:“能取。”简单直白且笃定。
还未待几人高兴,如实接话:“以小郎君的身体状况怕是……”
最怕就是大夫诊治后话说半截,未尽之言让江老太与萧惠心脸色骤变,搀扶着都站不稳了。
“祖母、母亲!”江落月眼里带水,坚强上前搀扶住二人。
小的两个趴在床边,他们似懂了又像不懂,仰头看看大人,又看看床上起不来身的大哥,噼里啪啦掉着水珠。
“……”屋里大约也就站在一边的麦序看起来面色如常没什么表情,她往前走了两步。
“取吗?”
没有主语,但她的目光在床上靠坐着的少年脸上。
少年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双桃花眼似还未完全长开的含苞待放,看不清是什么情绪,但他坦然地迎接她的注视。
病白的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单音字——“取。”
坚定而决绝。
麦序看他,小说里,萧珩在抵达岭州后,江家人花去所有的银钱才求得取下这东西。
又因岭州以南那地过于荒凉,取铁钩之人太不专业,生生地扯出了两块肉,取出后人也躺床上大半年,后来身体就一直不好,成了个真正的病弱美强惨。
如果……
垂下眼,她想,没有如果。
江家婆媳俩是反对的,奈何萧珩坚持,她们不得不同意。
商定后,定在两日后开始。
在那之前,大家都需要做些准备,连麦序都想去弄些桑皮线,用处缝合伤口用。
两日后——
江家人隔着木门,时刻注意着房间里面的动静。
麦序在里面,房间不大,床前,吴大准备着他的家伙,那些家伙,真是……好家伙。
就是麦序看了都不得不叫一声好家伙。
老大夫也准备好取出后的处理药物。
做好了准备,老大夫抬头看何志,“可有酒?”
何志转向离得最远,对着床尾半丈处站着的麦序,麦序面上依旧是那没有表情的模样,老大夫开口她就明了。
“麻沸散?”
听到她声音,老大夫惊奇,扭过头看她,“姑娘也懂医?这小郎君的情况,若无麻沸散怕是不好。”
要是不用麻醉,这屋里几名汉子也未必能按得住人。
麦序理解地点头,何志大步走向房门口拉开门,被房门外堵着的几人给拦了一下。
何志:“需要酒。”
这些江家人倒也还是畏惧着他们这些解差的,哪怕十分担忧房间的情况还是一边伸脖子一边让出位置。
何志很快便提着酒坛回来,没用桌面那套茶具,直接上了个海碗。老大夫取出了药递给他让投进酒里,然后递给床上还能动的人手上。
萧珩目光在床尾那处,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头将碗里拌了药的酒一口喝完。
吴大:“那,开始吧。”
一时间,房间只有物件声响,以及床上少年人逐渐紊乱的呼吸。
掺进烈酒的药加倍的浓烈,灼烧着他这破破烂烂的躯体,顿刀敲磨着□□和骨头的疼痛加上烈火的焚烧,灼痛逐渐取代,又慢慢麻木。
他只觉得这些疼痛搅合着,却渐渐在远离,原本就不太清明的神智更加模糊。
恍惚间,他错觉地听到声音传进耳朵里,那是锋利的刀割进肉里的声音,甚至刮过骨头的摩擦声……
麦序眼也没眨,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看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看着那由上而下割开的口子,看着红黑的血淌了出来,然后颜色慢慢变得鲜红。
不得不说,吴大的手艺还是可以的,下刀迅速,取出倒钩也顺滑没有钩到筋骨,全程花费的时间极短。
那手法称得上一声登峰造极也不为过,就是麦序都看得啧啧两声。
老大夫就站在吴大身边,看他取出迅速按上了早准备好的药,暂时先止住一边的血,待两边都取出后,换他坐床边开始给旧伤口去腐肉上止血药。
“慢着。”
一直静静看着的人忽然出声,床边的人都扭头,麦序走了过来,还在围观的吴大本能地让出地。
“我先给他将伤口缝上。”这么大的创口,单纯上药止血,反复性太大,也容易感染。
“缝……?”老大夫这才看到这年轻姑娘手里端着东西。
他未动,但站床另一边原本安排预防麻沸散不顶用时按住伤者的何志已经绕了过来,一边歉意一边不容置疑地拉拽着老大夫的手臂。
“叶大夫您先让她试试?”
人一被扯开位置,麦序就坐了下来,那小盆子里用酒浸泡着的是穿了桑皮线的针线。
“叶大夫借用一下您的镊子。”语气虽诚恳,但手上的动作不比嘴慢,已经径自伸手去取了,往酒里泡过后取出来用。
她的手很稳,双目坚定十分专注,似乎并不担心边上的人打扰到她。只见那弯针来回穿梭,足有三寸长的伤口,在她手中不过几息,就像裂开的破布被一点一点合了起来。
“这、这这……”全身都是抗拒的老大夫生生被这一幕给定在了那儿,忘记了做为医者的容忍度,睁大了双眼,神情从抗拒愤怒到惊奇,也就这几息之间。
“叶大夫莫忧了马姑娘。”何志第二回看了,仍看得头皮发麻。
不愧是煞神!轻易就做出叫人夜里会做恶梦的举动。
麦序的手速很快,打了个暗结后同样泡了酒的剪刀一剪,便站了起来,非常自觉地让出位置让老大夫给另一边的伤口上药。
处理第二处时,老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让位。
只是,那跃跃欲试的神情可太明显了,麦序瞥一眼这老头。
“老大夫这可耽误不得。”就萧珩这身体状况,让这老头做试验,那是有男主光环也未必撑得下来。
说着话呢,她都已经上手一半了,剩下一半,在那老大夫怔神之际也完成了,看她打暗结时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唉!老朽都还未看清!”
亏了亏了!
麦序扭头看这老头儿那真性情模样,有些好笑,难得一回心软,“老大夫若是想学,迟些找块猪肉带皮的给您示范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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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老头儿高兴了,“哎!”了一声,给人检查好伤口后便收拾物件,药童帮提好药箱,他这才恋恋不舍,“那下回姑娘定记得!”
得到麦序点首,老大夫这才高高兴兴带着药童离去了,吴大虽也看得稀奇,但收到解差给的银钱后,也没再多留。
房间终清静下来,何志也好奇,但这几天这煞神给他们的心理阴影太过强烈,不知为什么这时却有种‘此煞神无所不能’的诡异平静感,于是也没敢多问。
两解差出去,江家人终得入内。
看着包得结实不再垂挂着两根铁链那看着就痛不欲生的少年,江家几人满脸泪水。
同时也松了口气。
江落月一抹脸,拉着两个弟弟就往地上一跪,按着一左一右弟弟朝麦序磕头。
“絮表姐!”
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个猝不及防,麦序呆了一瞬,本想闪到一边,却还是生生定在那儿没挪动。
待人磕完,她才幽幽道:“好歹江家养我护我三年,你们不必如此。”
虽听起来像是在划清界线,但只要仔细听就能发现,她只是在平述自己行为原因,无挟恩求报的意思。
“不,表姐救我江家,又再次救我阿兄,天高地厚的恩情不是几句就能报清,更非是今日这一拜能偿还,我们只是想让表姐明了江家全族今日往后都记着这份大恩!”
说着,又再拜。
麦序那总是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情绪,缓缓拉动喉带,像压抑住那不太受控的情绪般,声音有些低,“还如往常那般吧。”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最后说了一声:“马如?心甘情愿。”
这一句将她摘了出来,又像并没有。
她是真的不怕江家人知道她已非马如絮。
那个寄人篱下温软的姑娘,感恩着这一家人,心甘情愿跟着流放几千里,哪怕最后奄奄一息之时,都只遗憾未能报答一二。
这情绪,在麦序完全融合这具身体的同时,多少还残留下一些。
没有人是可以完全摒弃情感,哪怕做为一名末世战士,她可以平静地面对生死。
她从不否定自己内收的柔软,也不惧原身遗留下来的情感,她能很清晰地分清哪些情感是自己,哪些情感源自那个外柔内刚的女孩。
听到麦序最后那一句,小姑娘红着的眼眶没忍住再次落了泪。
似乎已经相信了,总是温软低垂眸说话都细细的表姐,已经不在了。
江家人估计是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方才的喜悦被悲伤掩盖,几人的神色都不太好看。
麦序不会安慰人,她出了房间,留给这一家人缅怀那个可怜的不知去了哪里的游魂。
何志凑了过来还她银子,“那吴大只收了二两。”
剩下了八两。
麦序挑眉,何志笑得贼眉鼠眼,“这吴大手艺过硬,脾气却是古怪,他收银子都是看心情的,听说还收过百两才能动手一次呢。”
这倒是真有个性。
“我打听过,收钱越多,案底越不干净。”
这么一说,麦序懂了。
被用此刑,要么十恶不赦,要么就是得罪了人被报复的可怜人。
那吴大看着脾气古怪,其实内心还挺耿直。
麦序:“离开前领我过去一趟。”
16. 这嘴毒的
何志诧异,但很快收敛了心神,自己跟邓飞能活下来,不就是因为这煞神还没坏种到那地步吗?
至少,这煞神凶虽凶狠,却也恩怨分明。
有了这层想法,他内心的恐惧又淡去了不少,眼神闪烁。
“说。”麦序看何志的欲言又止。
忍住了点头哈腰的冲动,何志努力让自己的神情自然少些媚态,“既然江……萧郎君骨锁已取,又有核查后的押解文书,之后便是岭州,途过虽近千里,但再行三县便进入岭州地界……只要知府再批文书一封,便不一定非抵达岭州以南了。”
文书只流放岭州,未详细到非要真发配到南岭那种蛮荒之地。
廊下四下无人,天井上的日头日复日,越近近岭州,鲜活鸟兽便越多常,如今又是炎夏,那些蝉虫知哇大叫,甚是烦躁。
一滴汗从鬓角滑落,何志不自觉一寸一寸伏低首,场面安静越久,他心里的鼓就敲得越激烈。
就不该多嘴!
一直不语的麦序终于从何志的话语里得出一个结论:原来流放人员也是分等级的。
像江家这种无关紧要仅是被迁怒一门,看何志那意思,当初让萧珩上骨锁刑的那些人,兴许都忘记还有这一回事了,至于他们流放三千里还是五千里,无人问津。
也难怪这一路虽蹉跎,但这些人没要江家人一条命,想是也因上面那些人态度不明,怕看不太清局势,未敢动手。
能做决定的解差头目已死,何志二人只要完成押解将人送达岭州,便算完成这行押解任务。
至于是押解至岭州城由当地知府分配去服劳役,还是继续费一番气力送至岭州最荒蛮之地的南岭,那都是解差一句话的事。
往往这种时候,解差都会代表某些势力给当地一点‘指示’,是善待还是苛待,也是一句话的事。
她记得书中有写江家抵达岭州后,拿到了押解文书遣至距离南岭穷山恶水之地。
按如今这个距离来算,至少还要再走近千里路。
前面两个多月花的时间太长,想要准时三个月抵达南岭,那是异想天开。
何志也一定是想明白这层,给出了另一个选项。
麦序沉默半晌开口,“我与姨母商量商量,”她瞥一眼不知为何吓得大气不敢喘的何志,拧了一下眉,给出了承诺,“不管走哪条路,二位回京定能交差。”
“是、是,我二人信姑娘!”二人激动。
顺利交差是二人的首要目的,其次交付任务后续、是否会被问责等,他们自己毫无办法只能相信这位煞神真如他们畏惧的那样无所不能。
尽管知晓这种心理过于听天由命的堕落,可二人这几日除了焦头烂额实在没有丁点儿办法了。
哪怕最后被这煞神放弃,配合了这一路,至少回去后被问责,也不会牵连到家人。
何志离开后,麦序想着萧珩一时半会估计醒不了,江家人也没心情,于是给安排她们餐食后,又出门了。
过了晌午又回来了,最热闹还是萧珩的房,几乎一家子都在。
麦序往里伸了个脑袋,“哟,醒了?”
江家人:“……”面无表情来一句轻佻的话有点吓人。
瞧这一屋的惊弓之鸟,麦序跨过门槛,刚做完手术不到半日的人,此时也醒了,那脸色比先前还要惨白无血色。
天气太热,薄被只盖腹处,包得跟粽子似的肩胛和半胸,还渗了药痕与血迹,颇有些斑驳吓人。
“这房间本就窄小,几位围床边把那点儿新鲜空气都抢完了,伤患是要憋着气养伤?”
“……”这嘴毒的。
几人面面相觑,倒没听过这种言论,这话的意思,她们围在这儿对伤患恢复不太好?
“这……”江老太如今更信这位表姑娘,没多犹豫便摆手,“都散了吧,别都围着床边了。”
萧珩此时眼前发黑晕得不行,床边围着家人他又没多少力气劝解,心里愧疚也焦急,这会儿见人终于肯听劝散去,稍稍松口气。
目光便不由得移向床尾那瘦削身影上,张了张嘴,声音并没能发出来。
麦序看着屋里人散完,未关上的房门守着江家人。
“姑娘可是有事?”萧珩主动开口。
不知来历的这位,懒得很,便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并非是来关怀他的身体。
瞧瞧,吃饱喝足就有些犯困的模样丝豪不掩饰,那瘦削的脸上因有这几日将养回了些气色,胖那是暂时看不到的,好在整个人精气神还在。
“嗯,倒是有个事,关于江家去向。”
麦序简要地将何志的卖好告知,说完就闭了口,没有提出自己的意见。
她知道江家人约莫是对她抱有被救赎的感恩心情,现在的自己被江家人依赖信任又对陌生强大的她心里忌惮畏惧,她若提出自己的建议,不管是去是留,江家人一定会顺着她意。
因果承担。
讲道理,她并不想将这些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几天她做的所有决定,都不过是在偿占用了原身这具身体罢了。
江家对她来说和陌生人没太多区别。
现在江家人总算逃过了这生死大劫,男主萧珩也死里逃生,她算是仁至义尽对得起原身了。
仿佛看出了她的打算,萧珩收回目光微垂,“待我与祖母她们商量,再与姑娘言道?”
麦序:“也行。”
事情说完,她转身就离开房间。
看着那离去的背影,萧珩面上那一丝温和消去,交握在腹面的手不自觉动了一下,食指摩挲拇指,眼沉如墨。
“珩儿?”江家人又进房间。
江老太和萧惠心做了十多年的婆媳,性情有几分靠拢,意见都比较统一。
江老太:“两千多里都走过来了,还剩那一段咱们走完,往后就不会被人拿着错处。”
萧惠心认同地点首,温婉的语气里也多了份坚决:“你祖母说得是,如今珩儿你身上要命的骨锁也取了,弟弟妹妹养几日也能恢复个四五成,剩下的路定是能坚持走完的。”
半靠着床头面色苍白的少年被两位长辈亲人殷殷看着,深井般的眸里拉扯着他这个年纪里没有的情绪。
没得到回应,二人又转首看倚着床后半站着的江落月。
少女目光从兄长那里移向床边坐着的两人,“祖母、娘亲,阿兄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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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回想起几日前阿兄路都走不动气若游丝的模样,她真的害怕。
一句话,让两人抿紧了嘴,她们也回想起来早几日越来越糟糕的情况,心里不禁动摇了起来。
床上靠着的少年郎,两个月前还那样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如今被摧残得如那片秋叶,摇摇欲坠禁不起一星半点儿的风吹雨打了。
“那……如何是好?”
“我们真能留在岭州吗?我们需要付出什么?”萧惠心也急。
是啊,她们如今一无所有,如何才能打点关系,留在岭州不用往南岭服役?
三人瞬间被当头泼下冷水。
留下来她们拿不出银钱打点也无人脉,继续往前走不知何时才能抵达,亦不知大家还能坚持多久。
万一,万一真如猜测那般,即便到了南岭,接了押解文书也不能留下而是被分配到更偏远更南边去,又当如何?
一家人都愁坏了,连床上的伤患也没有再吭声。
最后,还是将麦序请回来一起商量。
一起商量?麦序瞥了一眼床上目光未移开过的少年,站直了身,声音平静:“还有再走几日,慢慢考虑也不急。”
说完,她移动脚步,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大家还是早些歇息,趁这几日把身子养好,不管去留,总得有那个身体才能坚持下去。”
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这间房。
话糙理不糙,道理这家人都懂。
“只能先这样了,都去休息吧。”身为大家长,江老太发话,在儿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哎,是了。”萧惠心应着,走去床尾靠墙那里,搬那板块。
江落月赶紧过去帮忙,先将板凳搭好,帮扶着将板块摆在上头,加宽床铺。
驿馆空房还是有的,但到底是流放人犯,何志二人给按排了两间比较宽敞的房间已是仁至义尽,再多就过于扎眼了。
躺上床,那盏昏暗的油灯那一点油也要烧尽了,不大的房间,本来照不亮,那一抹淡色缓缓暗了下去。
江落月睁着一双还算明亮的眼,在黑暗中看着房顶,上头还有一层,所以看不到瓦片。木板没有光,黑压压的像是要砸下来。
压抑,可怖。
张着嘴,呼吸有些困难,却几经尝试都没能发出声音。
她是想问的,问躺在外侧的表姐,江家该怎么做,问表姐有什么打算,问……表姐去了哪里……
同样想开口的,何止是江落月?萧惠心侧着身向处,她努力睁眼,想在黑暗中看到一些轮廓也好,至少半猜半观察兴许能知道睡在最外边那人的想法。
不能问,不敢问,也……不应该问的。
另一个房间,因重伤一直在昏睡的少年,白日又因麻沸散睡了那般久,此时反倒没有一丝睡意。
药效散去,此时伤口疼得厉害。
只是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此时尤为平静,一双还没有完全长开的眼,没有成年时的狭长,有些弯圆的透着几分可爱。
却深沉如古井。
没有少年人的清澈。
“大哥哥,你睡了吗”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漆黑中响起,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
17. 荔枝味的
“大哥哥,你睡了吗?”比起大人,小孩子藏不住事,房间的黑暗中,两个小的没忍住开口。
萧珩没有应声。
房间里安静的只有可以放缓的呼吸,和受不住的翻身声。萧珩始终在黑暗中睁着眼,适应了黑暗之后,房间里的轮廓能隐隐看到。
他知晓家人想问什么,可他自己也未有决断,谈何解答?
重生回来这几日,他因身体情况一直处在昏沉中无法思考。此时此刻,身上的疼痛反倒让他变得清明不少。
如何破局?
前世搅动风雨易如反掌,此时羽翼丰满如何才能掌控全局?
上一世,他的祖母,一年都没熬过去。
第二年是他的母亲,接下来是弟弟妹妹……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两腿边的双手,指甲掐出血来也未感知到一般,就这么睁着眼在黑暗中熬着。
临近天光时才堪堪睡去。
这一夜,只有麦序一夜无梦到天亮,睡得还挺不错。
哪怕只是硬绑绑的木板床也比在荒郊野外舒服太多了!
看江家人个个精神萎靡时,双眼微微眯起,能好好休息就只有这几晚了,这家人不抓紧时间好好将养身体,还这么可劲折腾,是真不怕到时互相拖累啊?
她有点不悦。
“昨晚都去做贼了?”
那鄙视的小眼神,有如实质。
江家人:“……”
不敢多言,一家老少埋头用早食。
倚坐床上的少年神情不变,动作缓慢舀粥进食,目光不经意就会定在某人身上。
撞到那双投来的双眼时,萧珩愣了一下。
姑娘像没发现,看到他就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定了一批薄葛布,下午叶大夫过来换药可以用上。”
葛布?
垂头看到身上绑着的布条,明白了。
萧珩,“好。”
麦序点点头,没再说。
用过早食,麦序要出门坐驴车溜达,她还问了小的两个要不要一起,两人既想跟去,又小心翼翼看家长,那小模样可怜的哟。
可惜,麦序没什么耐心,当即就决定不带了。
江家人:“……”
“……QAQ”两个小崽子泪眼婆娑望着离去的身影。
萧珩:“……”这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脾气不好。
没耐心,嫌麻烦,非必要绝不亲自动手。
真动手便出手果决绝不拖泥带水,哪怕是杀人,也一定干脆利索。
若不是为了那三百两,还真有可能丢下他们一家子走人了。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环境出来这般……人物?
“什么环境?”麦序嘴里咬着一根切成手指大小的饴糖,嘶,“荔枝味的……这荔枝是野生的吧,有点酸,生长环境应该有些荒凉。”
板车上只坐麦序一人,不赶车的车把手,驴跑得很轻松,在城里逛了一上午也没怎么喘。
赶车的林大壮憨实地:“嗯呢。”了一句,憋了半天才又憋出一句,“吉州这边的荔枝是没有岭州那边好。”
说到荔枝,麦序扭头左右看看,这个时节应该正是吃荔枝时节吧?
应该上哪儿去买呢?
“林大兄可知上哪儿可买到新鲜荔枝?”
林大壮:“哦,那容易,都在西边那儿的集市呢,姑娘可要去?”
“去吧。”
买了荔枝,又用过午餐,麦序把老大夫一并带回驿馆,伤口创面那么大,每天换药清理更有助恢复。
江家人也心细,都仔细地照顾着,大伤她们做不来,小伤也清理得不错。
麦序刚从外头溜达回来,还带回来不少物品。
说真的,韶县比她想象的大不少,也繁华热闹。
这里一百多年前还算蛮夷之地,如今繁华似锦,更往南去的岭州才算是被世人嫌弃的蛮荒之地。
刚放下东西,六岁的星雨小朋友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大腿,“表姐姐,大哥哥找你!”
这家里估计也就还不懂事的两娃娃没那么怕她,甚至还敢亲近她了。
麦序低头对着小家伙仰头的小脸蛋儿,婴儿肥都没了,不过这几天养回了不少血气,双眼还大大圆圆的像个萝卜头,但不如前头刚见时那般吓人了。
按了按这小家伙枯黄的头,“嗯,走吧。”动了动大腿,但小家伙并没有意识,继续抱着不撒手。
麦序:“……”
这是怕她长腿跑了?
没法,她只能拖着被抱着的大腿往房间方向去。
走到房门口,萧惠心见自家小四搂着人家的大腿,向来温婉的一滞神情。
“星、星儿,莫要闹表姐。”她略有些慌张地伸手拉过儿子。
小家伙撇嘴,乖乖听话地松开了手,往边上站直了身,他都六岁了,会听话的。
大腿自由了,麦序不着痕迹往房间里移了两步,那小动作真像生怕小孩再次抱上她大腿不撒手。
伸着脖子往床那方向瞅,“找我有事?”
倚坐床上的少年被大夫上药包扎,但目光却一眼不落尽收眼底,那双目光瞅过来时就被瞅了个正着。
“……嗯。”有些不自在收回目光,“稍等。”
“行,叶大夫您仔细点,不急。”
老大夫头也不抬,“唉,不急。对了,一会马姑娘你帮老朽瞧瞧我这缝针如何。”
麦序:“……行吧。”这小老头缠几日了。
趁着这个时间,麦序领着落月买了菜回来,她给车把手林大壮结了今日包车费。
“一会将叶大夫送回药堂便无事了。”
林大壮领了几十个铜子,高兴得满脸通红,连连“哎哎,好!明早我天亮就过来!”
拉车这几月,一天能有这般多钱的哪次不把他家驴累坏,哪有今日这般轻松的?
食菜买回来了,麦序可不进厨房,让江家人操劳去,只等别人把暮食做好就上桌。
趁这个时间,她又溜回萧珩的房间,老大夫包扎在收尾工作了。
瞧见她,老大夫连动作都变迅速了,草草收尾就双手进箱子里捧起那……新鲜猪蹄。
“……”看布满的缝合的鲜猪肉,麦序居然一时语塞。
老大夫像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如何?可行?”
不得不说,对于初泶者来说,还挺不错的。
“还不错,教你的三钟针法都收住尾。”
“真、真的?”小老头像个得到夸奖的小孩,眼里星光点点,干柴脸上堆满的褶子。
将小老头送走,麦序回转身,床上的少年目光未有移开。
看着今天比昨日精神。
来到床尾,“有事?”
少年点头,朝她歪头示意。
麦序不是很情愿,但还是配合地走到床头边,看了一眼床头边的板凳,坐下。
“说吧。”
萧珩敛下眼光,试着清了一下音开口,“关于目的地,不知姑娘有何见解?”
又是这个话题?
麦序掀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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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距离抵达岭州最快也需要七八日。”不还有大把时间考虑吗?
“如果不往南岭以南,我们便需要提前做打算。”
搭在桌沿边耷拉的手指动了动,麦序听进去了,抬眼皮回视对方,“萧少爷可是有想法?”
萧少爷珩:“……”
这称呼是怎么变的?
点头,“确实是有一些想法,不过……”他瞧一眼自己,“姑娘也看到,我不便,只得劳烦姑娘你了。”
麦序早有预料,很不意外点头,“行,加钱。”
暂时丢不开这一家子,那就多捞些好处,等把人送到安置好后,她也存到些资本,又领了书中男主的大恩情,不管日后怎样,保命符和钱财都有了。
萧珩眉眸一挑,意料之外的爽快:“若事成,再加五百两。”
五百两?
那可比手上的翻倍了呢。
麦序:“成交。”
不过,“我只负责执行,计策打算还请萧少爷多费心了。”
动脑子累人,她懒。
萧珩看着眼前这个人坦然又自然的神情,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好。”
计策罢了。
有不少,最便捷省心的,也有。
目光从她平静的脸上划过,算了,还是仔细谋划一番,既不让她太费事,也不能太费钱。
到于银钱……
“珩儿,暮食用好了。”外头传来声音。
江家母女二人手脚倒是快,一个时辰不到就将这么多人的饭菜都做好了。
外头堂厅有饭桌,一般用厨房的都在那儿用,萧惠心让小孩端进萧珩的房间。
江星雨:“大哥哥表姐姐吃啦!”
他身后跟着四岁的弟弟,“表姐姐吃饭饭哦!”
这些天都是吃的从外头带回来的食物,或是官舍里付钱用的大锅饭。
麦序目光移到萧惠心端的一个瓮,对方面色慌乱。
“如絮……”
对于她们连何志二人的都做了给分端了过去这事,麦序收回目光,没有吭声,看起来虽然不赞成也没有出声反对阻止。
旁人就算了,江家现在这情况有得吃就不错了,可到底如今只剩这两名解差,而且江家有把柄在他们手上,江家人对两人有所忌惮讨好一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麦序自然能想到,她懒得去谴责她们,本来这些钱也是江家的。
至于那何志丁飞二人终于吃上一口热饭汤那激动得想哭,麦序并不关怀。
只看着离床这么近的一桌饭菜,而床上的伤员只能干看着,她倒是坐得心安理得。
“吃吧。”麦序放话,两个小的马上从她身上收回目光,抱起面前的木碗狼吞虎咽了起来。
也不管萧惠心端着小碗熬好的鸡汤,劝长子喝几口那心疼模样,吃得津津有味。
“还不错。”江家人厨艺还是很不错的,她非常公道地给出了评价。
麦序想了想,“有机会可以多做做。”
得到了她的肯定,婆媳二人面上有了些动容,连连点头说好。
美美地用过菜,饱得打了个嗝,一身舒畅,面上的冰冷都柔和了不少,以至于麦序等江家人收拾碗筷费了点时间也没有不耐烦。
萧珩甚至还多看了她两眼,心道这冰块脸也有不冻人的时候,真不容易。
用过了暮食,天还未全黑,一屋人围着床,麦序倚着柱墙等着萧珩将他们二人的谈话与江家人说。
“这……”听完,一家人都面露难色看麦序。
18. 他慌了吗
萧珩:“你有何高见?”
麦序这回没藏着,“我打听到那王知县虽有小贪,却是个能办事的。”
有这些特点,找其办事的确非常方便,只要花钱又不必担心对方贪得无厌,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连‘这点钱’都凑不到,所以这个最直接好用的贿赂法子根本无法使用。
“那王知县虽失怙,却还有位老母尚在,他对老母极期孝顺。”
打听些事花费不需要太多,“那位老夫人还有两月便是六十大寿,整个县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已经开始为此搜罗奇珍异宝以讨其欢心。”
要是比金钱,他们谁都比不过,听起来也无法从那周老夫人入手。
如此重要的事情,让萧惠心双眼明显亮了起来,“你可是打听到了那位老夫人的喜好?”
内宅之事,她是这里最清楚的,讨后宅妇人欢喜比爷们更懂。
以麦序那凡事都周全的做事风格,花了钱打听必然不可能只得一知半解程度。
她点头,“虽非十成把握,那位周老夫人未成婚时生于长于农家,哪怕过了几十年富贵生活,却尤爱些乡野物件。”
可乡野能有什么?
这些年岁,估计投其所好比比皆是,那点大家可想到的乡野之物不知都送几何了。
这下连萧惠心一时也想不到有可脱颖而出,让那王知县觉得比银钱更打动他的东西。
这下,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萧珩,“不知汝可拿得出这些物件?”他抬眼看面前的姑娘,对方那张平静得有些淡漠的脸,已完全看不出记忆里的温柔娇柔了。
麦序反问:“你觉得呢?”
她要能拿得出钱,她还在乎江家给的这三瓜两枣?
一语惊醒梦中人,话落萧珩便顿住了。
过去这几日的无微不至让他险些忘记,她原先甚至都不打算护送他们抵达流放地。
抵达流放地便离开的约定,并非只是说说。
这一刻,萧珩忽然紧张起来,双眼盯着面前的姑娘。
他怕从她口中说出她要离开的话来。
这时期的江家于她,只有拖累,没有一丝值得留恋。
搭在薄被上的手攥了攥,吞咽了下发紧的喉咙,尽量平复情绪用他温和的语气,“或许我们可以从李家和刘家着手。”
敛了下眉眸,很好,语气很正常,并无泄露什么。
“李家和刘家?”麦序眼眸一转,不爱动脑子活了一下,那两家的确可以利用。
她看向床上少年,“方法。”
虽然方才动了一下脑子有了法子,但她也想听听这本书的男主会提出怎样的方法。
如果连书中大男主不尽人意,陪江家走这一趟怎么想都是吃亏的。
江家人不敢插话,这会儿也都盯向床上的少年,着急想听听有什么好方法。
或许是麦序的眼神透露出了明显的意思,萧珩张了张嘴,到底没马上就把想法说出来。
他需要更完善每一步,绝不能有半丝错漏。
她需要有用的人,那便让她看见他的用处。
轻轻呼吸,他仍旧温和着语气,“晚些我与你独说。”目光磊落,看起来不像是在忽悠人。
麦序点点头。
既然有法子,江家人放心了些许,虽为长辈,此时却不敢多问,只道:“我们……尽量而为便是,若实在无果,便是前往南岭也使得。”
江老太点首,“这么艰难险阻都走过来了,还剩那些路还走不得了?”
这世虽有了改变,然前世种种仍旧历历在目,萧珩隐藏得极好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阴鸷狠厉,险些破堤而出。
不,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吐出一口气,让语气平和且坚定,“祖母和母宽心。”
婆媳二人对视,最后也只得点点头,没再多劝慰。
临睡前,萧珩单独和麦序在房间说了一盏茶的话,出来后神情没有异色,江家人心有惴惴,却无人敢多问,就是最年幼的四岁小家伙也懂事地没缠人。
第二日清早,江家人早早就起来忙碌,除了做早食,清洗一家人衣物外,还要为未来的流放之路做着准备。
不过今天大家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会伸着脖子看那还紧闭的房门。
麦序到了官舍这几天都是睡到自然醒的,让身体更好修复最直接的方式便是睡眠,她会抓紧每个可以修养的时间休息。
今天起来,看了看日头,估莫时间,应该是九点多……好家伙,她一觉睡了十四五个小时。
难怪伸展一下骨头嘎嘎响。
用过早食,她只跟萧惠心交待了一声,就领着无所事事的何志出门了。
何志不知她要去做啥,却知道这是在为江家奔波,既好奇又不怕多问,坐驴车上扭捏得很。
“……”麦序被烦得不行,瞥一眼过去。
何志:“……”不是,连动下臀都不行了?
他赔笑脸,“不知马姑娘这是要去做何?”
都喊上他了,定是有要紧事要办。
麦序看他那讨好又小心谨慎的神情,倒也不反感,大方说,“给何解差你们捞些功绩。”
功绩?
何志先是一愣,旋即回神立马面露喜色,“这、这从何说起?”
麦序一个眼神示意,他马上凑前些。
听后,何志仍一脸困惑,但还是点头,“姑娘放心,这事何某定能办妥!”
不到半日,晌午后刘家欺男霸女草菅人命满县城都传遍了,人证物证还不少。
午后的日头毒辣,青石板街上蒸汽腾腾,一小巷的龙眼树下停了辆不起眼的驴车,树的另一边立着三人。
其中一人正是李绣坊的李秀娘,她满面感激,“这次多得姑娘出手相助,不然我这绣坊便开不下去了。”
她示意身边捧着好几匹上好料子的男子往前,“小小心意姑娘定不能推辞。”
麦序瞥了一眼,除了两匹葛布,还有两匹绸和锻,以她们现在的处境,这绸缎是穿不得的。
这李秀娘是有心了,当面送银子就太市侩,但绸缎是可以换钱的。
尤其再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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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比真金白银值钱。
想了一下,她点点头,收下了。
“那便多谢李掌柜的盛情了。”
布料放好在驴车上,麦序又将一份东西递给李秀娘,“李掌柜收好。”
东西虽小,却是日后绣坊里保平安之重要物件,她感激收下,又追问:“不知姑娘何日离开?”
麦序,“两日后。”明天还有最后一丈要打,“李掌柜不必来送,我们最好保持不相熟才最稳妥。”
“晓得晓得。”李秀娘与丈夫连连点首。
说完,麦序便告辞了。
看着那不起眼的驴车使出巷口,李秀娘如姑娘时那般娇巧挽住丈夫的手臂,“多得马姑娘,不然咱们这十多年的绣坊真要被那刘家给搞没了。”
“你倒是好心,也不怪人家拖累的你?”男人轻笑,像少年时那般,手指轻蹭妻子的脸颊。
李秀娘:“只有那蒙了心的才会错怪人马姑娘!不过顶撞两句就能让那仗势欺人的老婆子记恨上,连带要搞垮咱们绣坊?我要那般天真绣坊也开不了这般长久,刘家惦记咱们绣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是啊,幸好如今那刘家得到了报应,可怜了我那陈兄弟被刘家迫害得家破人亡……”唉。
李秀娘:“你且去告诉陈兄弟夫妻大仇得报,看那意思这几日便能尘埃落定,好叫上他们夫妻看看仇人罪有应得!”
“哎,我这就套车往明高县!”
这边。
麦序收了谢礼,去了一趟韶县最大的酒楼,何志事先定好的包间。
可不便宜,这就花去十两银子。
王知县是个身材矮小脸有点圆的中年,眼里有精明,却不像个大奸大恶的长相,说实话,长得还有点喜庆。
见到麦序,对方甚至还有些诧异盯着她打量了一番,“难怪小何如此力荐,果真巾帼不让须眉呀!来来来,都坐,都坐。”
麦序荣辱不惊:“大人请。”
雅间大圆桌,分坐四人,对面带了主簿,可见重视。何志都有些受宠若惊了,他只以为来的是王主簿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未曾想王知县亲自来了!
他激动得不时看一脸从容的麦序一眼。
席间多是王大人与麦序在说话,聊的话题扯得有些远,甚至还说了一番往来商队,就是未说一句事关刘家,听得何志人都显得有些呆滞了。
离开的时候,满桌的佳肴几乎没怎么动过,但主客都一副尽兴而归的模样,何志更加茫然了,一边听话地叫人将满桌未动的菜肴用油脂打包,一边努力回忆都谈了些什么。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王大人很高兴。
回程路上,他没忍住,“马姑娘,我可否提个问题?”
随着车的晃动,麦序趁着夜色观赏着韶县的夜景,听到声音也没有收回目光,只淡淡回一字:“问。”
何志激动:“为何、为何王大人那般……高兴?”
这问题成功让麦序收回了目光,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约是何志那求知若渴的模样实在晃眼,麦序停了几息还是给了回答。
19. 李家来人
麦序侧身倚着车木横栏,肘撑着粗糙的木栏手背支着头,侧眼看面前这位求知欲很强的解差。
几日前,这些解差轻咳一声,都能叫江家人胆战心惊。
而此时……
她勾起了嘴角,那是一个很浅的笑。
或许是此时的她太过瘦削,不知为什么笑起来有种骷髅般的诡异感。
何志头一回见到这个煞神笑,而且还这般……叫人毛骨悚然。
她的声音也像带了勾子,吐气如兰,“王大人高兴,是因为能抄了刘家。”
何志睁大眼,抄刘家?
知县是无权抄家的。
尤其刘李两家是韶县最大的人家,背景多少有些错综复杂,单以一个知县或许能灭了刘家几十口,却无权力抄家。
但,知府有那个权力。
王知县只是个小贪官,他理应所图不多,整个刘家必然是独自吃不下的,哪怕只要两三成,足够吃撑。
但,若将大头送往府城,便能在上官那里得了脸面、人脉不说,那可是今年天大的政绩!
就一个刘家,足以从上到下好处不少人。
哪怕只是途径此处的何志这两个小小的解差,也因此事得了王知县的青眼。
所以,麦序说带何志出来捞功绩并非只是口头说说。
想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何志双目瞪得更大了,有些不敢置信。
她小小一个二八女娘,如何懂得这些官场的老谋深算?
不仅懂得,还将一城之大的刘家几日内连根拔起!
如此的、如此的足智多谋且运筹帷幄……何其可怕!
小小年纪,如此深谋远虑,便是他在京中混迹这么多年,也未见识过这般人物!
连王大人都迟迟未敢动的刘家啊,就这么两日!短短两日!
也不知这煞神如何办到的。
说起刘家之事,据他所查,那刘家人不过两次冒犯了她,这便遭受这灭顶之灾!
虽说那都是刘家人罪有应该的。
可见这煞神还挺睚眦必报!
想到这里,何志一个激灵,万幸自己当时忍得了一时冲动!
眼珠一转,赶忙手伸进怀里取了包东西出来,双手捧上。
“这、这是那刘家三小姐给的五十两,想收买我们,让我们……”
麦序不知面前这解差已经在内心里自己吓自己一番,面上毫无波澜,只是斜视了一下那灰扑扑的钱袋子。
“让你们为难江家,甚至处理了我?”
何志不屑,“别说五十两,便是五百两我们也不会这么干。”
不说这位煞神恐怖如斯,便还是前两个月那般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就是黄涛那种玩意儿也不敢轻易处置的。
何况是如今这处境了,处置谁他们也不敢处置这煞神啊。
瞥一眼这解差忿忿又不屑,恨不得将那给钱的刘三小姐处理掉的模样,麦序有些想笑。
留着何志二人就是看中这份识时务,“给你们的就拿着吧。”
何志不肯,死活不敢要这银子,“我收下本也只是权宜之计,毕竟当时刘家势大,想着待出了城后再与姑娘你说的。”
这银子他们本来也没打算昧下。
至于为何收下,也是有苦衷。若是当时不收钱,以刘家在韶县的势力,能不能顺利出得了城也未可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何志混迹多年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见他坚持,麦序也不为难他,伸手接过那一包银子,一共五个银锭子,她伸手拿了三,将灰扑扑的银袋子还回去。
“这两个你与邓解差喝酒吧。”十两银子在京里花费小些也能活两月了。
何志高兴地接过,连声道谢,那身份场面颠倒得叫人看着都觉得匪夷所思。
回到官舍已是华灯初上,麦序让何志将带回来的菜分了一半出去,带上江家婆媳蒸熟的米饭瓮子一并带过去同官舍里的差役食用。
“再蒸一瓮吧。”麦序看了一眼一桌的菜,“我先去洗漱。”
这几天相处,官舍里的差役没再那般冷脸,因此大家在官舍里自在了不少,便是江家人也没有整日躲在房间里不敢见人了。
“哎哎好,你先烧了热水,你去洗漱一番休息下,待好了再去唤你。”萧惠心人如其名的贤惠。
见人回旁边的房间,已知事但还未懂事的落月和停云领着最小的两个弟弟往自家大哥哥床边凑。
“大哥哥,为什么要把好吃的分一半给那些坏人呀?”小四星雨小嘴叭叭有些不高兴,还不懂这话不该说。
倒是吓得拉着他的三哥哥拽了他一一下,警告瞪他,“四弟弟莫要乱说!”然后紧张兮兮往门外瞧,“那些坏……那些人惹不起的,小四不能得罪了知道吗?”
小四懵懵懂懂,但还是很乖乖地点头,软软呼呼:“星儿知道啦~”
小五也跟着点头,奶声奶气,“鱼鱼也知道!”
然后两个小脑瓜子被蹦了。
“你们别吵。”江落月嗔一眼这两小的。
转回头,变脸似的又是那娇软模样,“大哥哥,絮表姐是为了我们才对那些差役和颜悦色的,对吗?”
萧珩看这个小自己四岁的妹妹,记忆里妹妹每次见到他都有些怯怯的,想亲近又不敢的双眼,像小动物一样湿漉漉,很讨喜。
这一家人是见过麦序那战斗力的,几棍子下去就能解决掉一帮对她们来说无比凶恶的混蛋,又何须讨好那些官舍差役?
定然是为了她们江家这帮老少。
“嗯,你们絮表姐为了江家做了许多。”萧珩目光落在桌面那几包飘着食物香味的东西,那油纸上印着精致的牌标,一看就便宜廉价。
有点倔脾气的停云皱皱小鼻子,瓮声瓮气,“那,她会离开吗?”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哪怕是最小的两个,也能感知到现在的表姐姐跟以前不一样了,如今的她就像那柳絮般会随风飘走,他们抓不住。
萧珩敛下眉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陷入了沉思。
两三日前他还能与之平静地做着交易,给她想要的,她护着江家人抵达流放地。
然而……
今夜暮食,整个官舍都飘着勾人的香味,房里房外不管是流犯还是差役,个个都吃得狼吞虎咽,满口流油。
倒是花了钱的人吃得斯斯文文,她醒来这几天,为补这具身体的亏空每天会吃很多顿,但都秉承着‘少量餐多’,赶不赶时间都尽量细嚼慢咽。
这个时代医学有点极端,既尖端又落后。想要长命,她还需日常谨慎养好。
用过暮食,她习惯在官舍外那杨柳青青的河边走几个来回,消食健身。
只是今日她出门时,被人唤住了。
“一起?”
都跟着出了门口了,麦序瞥来人一眼,又往里瞧,差役们仿佛未看到一般,都没往这边投来视线。
这是默许萧珩出门了?
不知这里头有几分是因为她,又有几分是王知县给官舍差役递了话。
但,是好事。
“也行。”麦序大大方方,点了头后率先往左边行走。
河水在右,这边因有官舍,人很少,倒是对岸房舍挂起了灯笼,照了底下一片光亮。
来秋时节,酷热不减,幸得徐徐晚风吹来,降了半许的燥热。
麦序微抬下巴感受着微风凉意,舒服地半眯起了眼。
身边少年一身伤,走得自然缓慢,此时也没有不识趣出声。
就这么安静地走了一段路,麦序才率先开了口:“明日让姨母她们准备准备,我们后日等城门开便出城。”
她安排着行程,“往后我们破晓左右启程,尽量少在大日头下赶路。”
这一家子破烂身子可再也经不住折腾地煎熬了,到时真少了一两个,这书中男主真要走上原书剧情,黑化成疯批那就不好收场了。
萧珩侧首看目光懒散行得也懒散的人,“都听你安排。”
麦序:“……”真听话。
她喜欢听话不惹事的。
“明日我让何志去置办骡车。”
官方骡车一两,载着行囊与粮草,装不下人,倒是还有两匹骡子。路途遥远,为了赶路,改成双骡车能让骡子省力些。
这事没有事先商量过,萧珩目光有些意外。
流放的犯人还能坐车,这种事哪怕活了上辈子,萧珩承认自己居然都没敢想过。
“……何志他们同意?”
提到这个麦序都笑了,“他们有什么不同意的?”只要不那么大张旗鼓,指不定何志两人巴全都骑骡赶路呢。
他们这些天耽搁太久了,光靠两条腿赶路,江家人到时还剩不剩半条命都难说。
放以前就算了,现下这情况,他们可不敢怠慢。
再说,哪怕他们二人狠得下心让江家人徒行,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叫这煞神走路而他二人自己骑骡子坐车。
保不齐届时所有人都只得牵骡走路。
那还不如遂了麦序的意思,进出城时让江家人走一小短路装装样子便成。
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
所以白日里麦序只是提了一嘴,何志便爽快地答应了,还自告奋勇明日带路前往畜生行挑骡马和车。
见她不为难,萧珩点头,“好。”他想了想,“银钱都记在账上,我出。”
听这话,麦序侧首回他一眼,心道:当然是你出。
现在花的每一分钱她可都笔笔记下,任务完成时,她不会落下哪怕一个铜子。
说到这个,麦序提了一嘴刘家想收买解差以刁难她的事,“五十两还挺小气的,何志不肯收,我就给了他们二十两。”
剩下三十两都是她的了,她没打算分他。
萧珩不觊觎她的银子,只道:“他们是不敢收。”
哪是不肯?就那两个幸存下来的,看她的目光可比看他们当头上司都畏惧百倍。
这两天又因着刘家那般有财有势的人家说倒就倒,威慑力不比要杀他们一家小。
麦序:“无所谓,只要能办事我就不为难他们。”
倒是真不爱计较。
萧珩:“嗯。”
二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来回走了几圈便回官舍。
看到他们回来,差役们都暗暗松口气。
第二日大家各忙各的,为接下来一月的流放路途做充足准备,麦序除了去买骡车,还忙她的事情。
在韶县一共停留了六日,第七日天未亮一行人老老实实带上枷锁出了城。
麦序雇了人将骡车赶出了城约莫五里后,便让车把手回城,没想到那车把手翻手捧了一包东西递来。
“马姑娘,这是主家命仆给您的。”
瞧着是个实在汉子,但一口头,那老实劲就破了。
麦序:“你家主是……王家?”看这汉子身板挺直一看就是练家子,面上有几分正气。
那汉子背板挺直,只面上带笑,并没有点头,也不否认,“家主谢过姑娘义举,这些都是家主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麦序接过,还挺沉,她没有打开,只言了谢,“那劳烦兄台代我谢过主家,来日有机会定登门拜谢。”
汉子:“好说,仆定会将话传达。”
抱拳拜礼,汉子转身返城去了。
待人走远后江家一行人这才鬼鬼祟祟汇合。
“那是何人呀?怎的还给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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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东西?”围过来都好奇这一包是何物,只有萧珩目光微沉。
还未打开,一行人便听到了车马声,纷纷转身望过去,还真是一行车马,跑得急,后方尘土飞扬。
本以为是同样一大清早赶路的,没想到马车急跑到离他们十来丈远时,车速便被勒减下来,慢慢停在了他们身边的路侧。
“……?”
麦序将包裹放在骡车上,往外走了两步,迎面从马车上跳下来车把手,搬下板阶,候着马车里的人撩帘出来。
是年轻的一男一女,看长相倒像是兄妹,衣着华贵却款式低调不奢靡,神情从容有涵养。
下了马车二人面上带着笑意,各先先礼拜好,“在下李怀之,舍妹婉婉。今日出门往南的普陀寺给祖母求福,不知可否与诸位同行一段路?”
二人面上和善,目光在麦序身上,也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麦序:“怀之兄,婉姑娘。”
双方拜礼,除了小的几个还有些茫然,几个大人乃至两解差都心知肚明。
来人是李家人。
只是叫人诧异的是,来人居然是李家嫡子嫡女,可见前来心意有多重视。
韶县能与刘家抗衡的只有李家,两家来回撕扯了这么许多年,谁都压不倒谁。
如今贸然跳出个年经轻轻的小女娘,也不知其背后是何方神圣,但这办事能力确实有两把刷子,想必其后之人也不容小觑。
李家感谢是真,想结交亦是真,当然也有一些忌惮。
李怀之长得清俊,一派书生模样,“舍妹平素不爱出门,与姑娘倒是一见如故,又同路,甚是有缘。不如与江小妹妹一同乘坐马车好叫舍妹也有说话的伴儿?”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大家都听懂了,麦序与萧珩对视一眼。
“不知这普陀山可离得远?”
那叫婉婉的姑娘笑得落落大方回道:“倒是不远,二十多里路。”
看得出来不是头一回去。
既然对方诚恳,麦序不扭捏,“那就打扰二位了。”
话落,就感觉一道视线,她扭头对上萧珩平静但深沉的目光时,愣了愣,有些不解:“怎么了?”
少年直勾勾看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微低,“无事。”
说完,招手让年长些的弟弟搀扶他转身走向昨日新买的骡车,当着李家兄弟和仆从的面大大方方上去半靠躺好。
这看着不像流放的,倒像是出门远游的。
何志二人假装未看到李家人诧异目光,招呼地渴了一声,“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有车代步,一天百十里地没有问题。
李家的马车是双马,可见其豪华。
马车里宽敞明亮摆设也漂亮,小茶几上还摆了精致的点心。
这李怀之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他虽也一同上了马车,却只坐在车口处,且帘子始终挂起,叫人对马车里面一目了然。
前面两骡车、骡子先行,马车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速度倒不快,所以马车里也平稳不算太晃。
江落月贴着麦序坐得安安静静,看起来就很乖巧懂事。
“落月妹妹尝尝,都是刚做出来的,还温着呢。”李婉婉将茶几上的点心推她面前,面上的笑很有感染力。
小姑娘扭头看贴着坐的麦序,得到她点头首肯后,才伸手。
这些精致的点心,曾几何时也是日日都有的。
但她都快忘记这些美好了。
麦序看着小姑娘眼尾红红,也不挑破,而是背倚着夹了厚垫子防撞的倚栏,目光清明看向李家兄妹。
“听闻怀之郎君的舅父今年春闱一举夺魁,二元及第,只待来年三月了,恭喜。”
她说得平静,祝贺却也是真情实意。
兄妹二人却面色都变了。
今年春闱夺魁之人,乃清吉崔氏。
但,外人却不知,李家夫人便是清吉崔氏另一脉。
面前这小小女娘张口就来,可见其背景恐怖如斯!
李怀之搭在双膝盖的手不自觉握紧,面上维持着涵养,有些艰难挤出个笑来,“姑娘……从何得知?”
便是整个韶县,除了李家内部,几乎无人知晓!
这马氏女娘到底何方神圣?
麦序不答反问:“不知另舅可有提过,来年殿试后是留京城,还是外派?可有可能往南边来?”
李怀之目光探究看她,“姑娘似乎对舅父甚感兴趣。”
“江家遭遇灭顶之灾,朝堂倒有些忠义之士出头,另舅崔栩也在程文馆奋笔疾书一篇好文章,虽未提半句江家事,却字字都为江家鸣不平。”
麦序垂眸,敛了眼中情绪。
旁边双手捧着点心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起停止不动,这会儿她听懂了,大大的双眼储满了水,扭头看身侧的表姐,又投过去看车门边的李家兄长,几欲张口都发不出字来。
原来,原来外头有人为江家鸣不平过,原来外头的人并未全信了那些奸佞的欲加之罪,信江家是无辜的!
麦序瞥了一眼身能小姑娘小小的肩膀抖动得厉害,到底不忍心,抬手按了按发丝有些枯糙的头,揉了两下。
车内气氛有些压抑,李怀之鼻头发酸,“舅父他……还未有机会入仕,能做的,仅此而已。”
崔栩虽未入仕,但其背后有整个清吉崔家,所以他敢说,敢写。
朝堂从来都是千丝万缕,但如今这个朝廷却腐朽不堪。
像崔氏那样的世家又该何去何从?
今日有这样一个江氏,明日谁又能预料不会有那样一个崔氏呢?
麦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回答前面李怀之提过的,“我祖母娘家姓郑,与崔家一位老祖宗是手帕之交。”
20. 她的倚仗
“日头开始毒了,我们一会找阴凉地方歇午?”何志赶骡车,伸脖子问前面单独骑骡子的人。
何志二人送过两三回岭州以南,便是传闻之中瘴气弥漫,死亡之地——南岭。
因此这一带的环境,还算熟悉。
但仅此而已。
他们还未独自面对过南岭这边的真正凶险,此时只剩他二人,而韶县的县令虽然名额上拨了八个名额派遣护送,实则只挂了名,一个人都未出。
便是如此,他们还要对王大人感恩戴德。
毕竟路上损失了两名押解官差,为头目的黄涛背景不浅,如若当地府衙出列公文动一下手脚,足够他两家喝一壶的。
麦序有些犯困,正懒洋洋的被骡子提臀左右随摆,听到声音左右望了一圈,“行。”
正午虽日头毒辣,但并非一日中最炎热的,其实她还受得住。
侧首观察了下,骡子有些受不住。
也罢。
为了不扎眼,他们寻了离官道比较远一点的荒凉地方休息。
从县城出来,倒是带了足够的粮食和水饮,江家人麻利下车收拾,麦序将骡子交给解差去喂食,自己寻了一处阴凉干爽的地方,摘下顶了半日的草帽靠坐下来休息。
至于午食,她只等着做好了给她送来,不打算自己动手。
麦序在闭目养神,轻而虚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她身边一窝干草垛上一并坐下,她也没睁眼。
“有事?”
萧珩侧首看她,把掌大的鹅蛋脸,小巧的鼻尖沁了细密的水粒,可见炎热天气闹人。
闭着的眉目,凌厉减弱几分显得乖巧安静,浓密卷翘的睫毛纹丝未动,不似在装睡。
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有种重新认识这张脸的错觉,五官分明一样,难道一个人的气质真能连长相都改变吗?
“我们耽误了这些天,需要紧赶些才能安时抵达。”不然打点再多都白费了,“你忍耐些?”
这话说的,麦序睁开眼,眼珠子往左移,“你们一家老少都忍得,我能比她们还弱鸡?”
萧珩:“……”
这话倒不是麦序损人,每天骑个骡子,虽然颠了些,但比起骡车,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比起末世几年,那更是前所未有的享受了。
她眨巴了一下眼,目光淡淡,“有事?”
萧珩一脸少年清朗温润,“你相信李家?”如若不信,因何暴露?
“李家能在岭州替我们谋划打点。”麦序没有回答信与不信,但解释了这个少年可能更想知道的事情。
比起‘为什么’和过程,不管麦序还是萧珩都更在乎结果,这几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必流放至南岭以南那荒凉瘴气之地。
尤其是萧珩,江家更需要一个对他们而言是活路的结果。
在京城,江家也能打点一二的,哪怕被抄家落狱乃至流放,少不了往日的人情打点,不然一家子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但在瘴气弥漫又蛮荒之所的岭州一带,便是萧珩上一世中期也未能真正找到一两个说得上话的人脉。
但,李家在岭州有人脉,并且能为流放犯人说得上话,多少叫人意料之外。
而这个在流放以前足不出户的马家姑娘,不仅拿捏住李家,三言两语便使其心甘情愿为其效劳。
何等的手段,何等的手眼通天!
“那,李家因何不自己扳倒刘家?”两家算是世仇,若李家有那般能耐,为何数十年被打压成这般?
麦序侧眼看他,秀眉一挑,那模样仿佛在说:你说呢?
萧珩:“……?”破天慌的,他都呆滞了一下。
尔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姑娘很不耐烦的性子。
提疑问便是让她动脑子。
她似乎,并不喜欢。
也可能是,懒得动。
“……哦,因为李家怕刘家背后的靠山。”他赶紧将最大的可能性说出来补救。
果然,那冷飕飕的感觉顿时便淡了。
萧珩:“……”这耐心真是。
担心这人脾气上来,不爱言语的萧珩主动分析,“能叫李家都忌惮的,想必不在韶县,那便不是王县令,又能控制韶县,便不能鞭长莫及,京城离这里太远。”
他看她,“是,吉州?”
吉州便是韶县的州府,流放路上不会经过的府城。
终于,麦序又理他了,“不知萧少爷认为是?”
萧少爷……?
嘴角抽了抽,萧珩深呼吸,语气努力平静:“王县令敢领了你这份‘大礼’并反应迅速将案子投往府城,显然很自信知府会接这个案子。”
因此,那便不会是知府。
那么,“倒是有小道消息,吉州那程知府与州刺史不和。”
麦序侧目:“小道消息?”
这本书只看了第一回,她看书也不是一字字看的,许多细节很容易忽略,这条关系网她没什么记忆。
萧珩点首,避开了她这个疑惑,将话题不着痕迹拉回,“既然不是程知府,与其不和的州刺史的可能性很大。”
这次不是李家主动出手,却又能快速拔除掉刘家这个李家最大的心腹大患,还不会被其背后靠山记恨上。
其中千丝万缕,几十年来竟无一人能破,却叫这小小女娘短短几日便搅了个天翻地覆,却又能完美隐身。
李家的这份礼,麦序还真受得,并能让李家至少这一代都会铭记这份恩情。
上一世仅凭一己之力成为万人之上的一代奸相的萧珩,此时都不得不服。
视线过于灼热,犹如实质,麦序拧了一下眉,有些嫌弃往边上挪了一下。
“你放心,不管如何,只要不牵扯到江家就行。”她既然答应了要护江家人,那就不会食言。
“……”他不是这个意思。
萧珩张了张嘴,想解释,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李家原也有意结交,你为何还允他们知晓你的人脉?”
暴露出自己的优势,甚至可能是倚仗,不是有所图,便是有所求。
那么,她呢,是哪方便?
话一顿,“可是,还有用得着李家之处?”
有什么比那样强大的人脉关系更大的用处?
那可是清吉崔氏。
更别说,称得上崔氏老祖宗,那便是他前世都无这般人脉关系,更遑论是倚仗。
而聪明如她,怎会在这种既非锦上添花,更不是雪中送炭便将这份优势给露了出去?
李家又有何本事能叫她自愿搬出这份倚仗?
或是,她的目的并非李家。
而是……清吉崔家?
若如此,为何不直接找上崔家,何故如此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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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麦序没有回答他,却扭头看着他,忽的勾了勾嘴角,那是一个很浅淡的笑。
斑驳的日光,从千片万张青绿中投散而下,撒了一树的光,洒在了这张笑脸上,看得人神魂恍惚。
两世为人,萧珩见过千姿百态。
头一回,有这样一张笑颜能叫他恍惚失神。
“你……”
你是谁?
他张嘴,有这么一瞬如此迫切想知晓。
这时,传来一道奶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大哥哥,表姐姐,阿娘做好饭食啦!”
江家小奶娃蹦跶着过来,那奶声奶气的叫嚷很有活力。
被打断的话没有继续,麦序惦记着吃饭,闻声就站了起来,走两步想到什么停下,转回头上下一扫。
仿佛在说:起不起得来?起不来让你家人给你送吃的过来,别想她动手。
萧珩:“……”不知为何,他居然能从她神情中看懂了满脸写着的嫌弃的话。
原是不想动,但还是双手撑地缓慢站了起来。
“走吧,一起。”
麦序瞥了一眼两的只有一拳头的距离,到底没有嫌弃拉开。
却没留意到身能之人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微白的唇微微上扬。
也罢,来日方长。
另一边,韶县,李宅。
李父猛地从案椅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长子的话叫他惊愕,而这种事,他的孩子是绝不敢有所欺瞒。
书房间短暂的安静后,他摆袖,“来人,笔墨伺候!”
重重坐回案椅,双手铺平宣纸,由长子李怀之亲手研磨,李父奋笔疾书不过半盏茶时间,便休书三封。
待墨干透,一一装入信封,还用上了李家的印泥封口,递给长子。
“立马分别送往京城、清吉,以及岭州!”收回手时神色一顿,“你亲往岭州,走南宝县,乘船顺流而下,赶在江家之前将此信亲手交予你薛伯父。记住,务必将事情办妥!”
李怀之神色严肃,颔礼郑重:“父亲放心,我定会办好此事!”
看着人大步出书房,全程未插一言的李婉婉这才开了口,“父亲……这是要力保江家?”
或是,因为那位马姑娘?
“但,那只是那位姑娘的一面之词,我们还未求证真假。再说,她只说是崔家老祖宗并未准确说是哪一位,万一……”
崔氏能称得上老祖宗的,只有三位,清吉便有两位。而那两位几十年来互相不对付,万一李家投诚站错,不仅会害了舅父,甚至还有可能连累李家。
这些她这个丫头片子都能想到,李父又怎会不知?
只是……“先保住江家,待京城与清吉回信,我们再做旁的打算。”
若现在什么都不做,那位诚意便会大打折扣。往后或许还有机会与那江家打好关系,却也仅此而已了。
李家,被困在这里太多年了。
只是打好关系是不够的。
李婉婉见父亲的神情,便知劝不住,“也好,我们可以多做几手准备。”
她也做出决定,“父亲,我明日带着弟弟妹妹去外祖家小住。”
李父看着自己这不过年双八的闺女如今亭亭玉立,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欣慰点头,“去吧,你祖父祖母都很挂念你们几个。”
21. 进山打猎
麦序坐在一些石块上,手里捏着一个她专用水壶,里面是江母亲自动手清洗干净后装的温开水。边休息边喝,另一手还拿着块江母做的烙饼,啃得有些慢。
这么多年习惯了做什么都争分夺秒,哪怕是吃饭,能往嘴里倒就绝不咀嚼,这会儿努力嚼得的慢吞吞,颇有些细嚼慢咽的姿态。
这一走就好些天,越往南走,越荒凉,万幸的是他们没遇上什么大危险。
先头在县城里准备的粮食吃腻味了,今天休息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好些天没有活动筋骨,她干脆领着人便往林子里钻了。
没留意到坐她旁边的人目光一直留意着她,真到声音传来:“我们还往前走吗?”
坐另一边的何志投来毫无主见的目光,麦序直接无视。
侧首看他,“你伤口裂了?”
萧珩面色泛白,唇色不好,大伤未愈,走了这么一段林子路,可别真扯开旧伤口了。
“没事,只是有些疼。”少年眉间有一丝痛苦之色,看起来的确不太舒服,但仍坚持,“我能坚持,你放心。”
麦序:“……”
她的确想找点新鲜野物,但这人刚才非要跟来,这会儿身子又受不住。
真是,麻烦。
见她眉间的不耐烦却又有些犹豫,萧珩改口,“我与何解差在这附近,看有没有野物摘些,你走远些要是没寻到活物,就回这片寻我们?”
面对这个似乎连脑子都懒得动的姑娘,最让其顺心的便是提出解决的方式,而不是问题。
山坳里,这里树繁叶茂密,生机勃勃,的确能让人活命。
果然,麦序爽快地答应:“也行。”
有些距离的何志立马搭话,“姑娘放心,有我在呢!”
这里还不是很深,不会有那害人的豺狼虎豹,小畜生他堂堂兵营里出来的兵还是能对付的。
“嗯。”麦序点头,抓起身旁少年的手,把啃剩的干得剌喉咙的干饼一塞,拎起她的装备,“那我往里再走走,如果天色有些晚了你们先出林子。”
听她这话,少年急站了起来,那担忧的神情意欲何为形于色,麦序不看就知道,一眼扫了过去。
萧珩便顿住了。
也是,她里谁都比不过她,自己若要跟着,只会拖累。
“那……你小心些,早些回来。”他松开了方才不自觉抓住麦序衣袖的手。
另一手还捏着那半块干饼。
“嗯。”麦序不再啰嗦,挂上东西往前大步继续往更深的林子里走,头也没回。
自然不知后头的人神色莫测。
一边的何志忽觉有些冷,不自觉瑟瑟发抖了几下,喃喃自语,“怪事了,这林子怎么忽然变得阴森森的。”
再看那仍望向林子深处的萧姓江家长子,不知怎的,那团寒气更甚。
不会这林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咦,缩缩脖子,拎起麻袋,“我、我找找看有没有野菜野菌,萧郎君你好好休息。”
说完不等人理,便转头就往低湿方向去了。
萧珩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才收回视线,低头看手中的小半块干饼,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风一样。”
抓也抓不住。
越往林子深处走,越阴凉,倒没有闷热感,南边的林子茂密,野生的小动物不少,麦序没有猎箭,只靠手臂投掷到底错失不少机会,辛苦一一两个小时才猎了两只兔子两只山鸡……
颠了颠,“应该可以了。”
原地休息了会,明显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两三成,颇有些安心地呼出一口气,起来往回走。
往山涧走,远远就能听到水声。
“难怪凉爽。”溪流湍急却清澈喜人,麦序挑块干净的石头,站着检查一圈,此处安全,也无人息。
昨天没找到水源所以未梳洗,趁这个机会,她将自己一番清洗。
水里的人的样貌在跃动中的水面,粼粼照影,不清晰。
却能看到模样。
她怔在那儿。
这模样,跟自己的样子越来越像。
只是更年轻,更瘦弱。
心一动,她往水深一点的地方探了几步,更加平静的水面,完完全全照出她此时的模样。
鬓发湿漉漉,脸颊凹陷的清瘦,眉淡而长,鼻子小巧细挺,嘴唇干枯一层唇皮,头发凌乱。
真是她上一世的模样,除了太瘦,几乎可以称得上一模一样,甚至身上还带着末世里受的伤疤。
如若是她本人穿来了,为什么却是十五六岁的身体?
穿到这本书里,是意外,是偶然?还是……
还是,因为她穿来,灵魂与这位‘原主’彻底融合以致连样貌都发生了变化?
说真的,她是真的有点懵,一时也搞不清是因为穿来了才与原主融合,还是这原本就是她的身体。
几个深呼吸,她放弃纠结。
“算了。”反正活着就行。
手掌在平静的水面轻轻一拍,水波荡漾,也荡开了水里的人。
涟漪里,她看到了马如絮,也看到了自己。
重新回到溪岸上,收拾着把外衫穿上,湿哒哒的头发披散。
她刚才一圈检查发现往下不远有个小潭,里面有鱼虾。
这里估计是常年没有人来,水里的活物居然并不怕她,觉察不是天敌后鱼儿自顾在水里游,惬意得让麦序都有些嫉妒了。
但无所谓,她很快就将这些惬意游动的鱼儿都弄成盘中餐,让它们明白人间险恶。
荒野求生本领是末世中最基础的一项,哪怕是十分灵活的鱼都难不倒麦序,更别说浅潭里这窝小可爱了。
没花太长时间,溪边平坦的人造水坑里就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鱼虾,热闹得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别说,她此时脑海里已经自动生成了十几道花样菜式了。
啧啧,真香!
一边美滋滋吞因口水,一边抓起从解差那里搜来的刀去找了竹子砍。
南方竹子很多,溪水边的多数是?细枝箭竹,小小枝条韧性强,做大物件虽然不行,但做个篓子还是挺好用的,甚至都不用削竹篾。
麦序编织的手艺一般,她只知道个大概,来回折腾出个形就心满意足了,一点都不在意这玩意儿看起来实在是又丑又不结实。
弄好后,剩下的用竹叶将篓子底垫好,将鱼放好,用十几根竹条穿插了成隔层,再在上面铺上些松软干草,再将绑结实的猎物扔上面,用藤条捆好了盖。
搞定后,背起篓子看了一圈,没落下东西,她便往下游走。
小溪下游,麦序远远看到大石块边一处坐着人,一处有人蹲在那儿清洗着什么。
她还没出声,大石块上的人像感应到什么,抬头往这边望来,远远看见是她后猛地站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扯动到身上的伤还是怎的,看那身形还摇晃了一下。
麦序皱眉,声音不大但刚刚好能传到下方,“站那别动。”
见少年僵在那儿没往石块下蹦,她这才提了提背篓,绕过乱石堆和荒荆棘,花了一刻钟才绕到了二人面前。
“马姑娘,这么大的收获啊?”何志满脸惊喜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看了看石块上的东西,原来方才何志是在洗一些野蔬,看量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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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还算有点用。
麦序还算满意点点头,转身凑近来的少年,少年上下打量,没看到缺胳膊少腿,也没见血迹污痕,才放心了些,伸手要接过她背的篓子。
被麦序一个侧身就躲开了,冷眼看他胸口,浓烈的药味掩盖着血腥味。
“伤口裂开了?”
好容易养了十天左右的伤若是裂开,真是前功尽弃。
“没有。”萧珩否认,但没有执意要去够那看起来歪歪斜斜的篓子。
倒是何志很有眼力价儿,蹦过来主动拎走了篓子往身上挂,“正好我这儿也弄了两扎鲜货。”
“走吧,天色不早了,我们往回走吧。”
“嗯。”
天边一片橙黄,日头已经落山,留了一片晚霞。
往回走三刻钟,就是队伍的安顿地方。
见到他们回来,在附近捡柴火的人都围了过来,江家人都担忧非要跟着进林子的萧珩,又看空手回来的麦序,见她神情淡然,看起来没伤没痛,才偷偷收回打量观察的目光。
就她们那些小动作,麦序甚至不用看就一清二楚,她心情复杂,却有些动容。
走了过去,将东西放在大火堆边上的石头面,对江落月说,“你跟停云帮着把里面的食材弄出来,里面有鱼虾,一会看着炖鱼汤吧。”
大家的情况,多喝鱼汤很有好处。
“何解差,麻烦你们二人将这些到那边的溪水处理一下再给姨母她们。”
“哎!行。”两人顺从的样子,江家人都有些不自在,也会惴惴不安。
而当事人没管她们内心的不安,转头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大家没敢多说什么,凑过去篓子前帮忙。
倒是几个小奶娃听闻有鱼有肉,惊喜地凑过去积极帮倒忙。
何志用刀挑断藤线,打开看到里面的活物时也惊诧不已。
“哇!是兔子还有大鸟!”
“傻的,这是山鸡啦。”
小孩见到新奇之物,又是一家子扎堆,兴高采烈,小的两个还蹦蹦跳跳,“有兔兔还有大鸟——!”
何志将活物都提出来,继续往里掏,往下是厚厚几层草叶,最下面叶子还兜了些水没有漏,里面活着还能蹦几下的——“是活的鱼虾!”
姐弟二人也没有了往日少爷小姐的金贵,抓捧着就往祖母面前送,“祖母这是鱼!还有活虾!”
有野兔有山鸡,还有鱼!
天啊,自从家里出事,哪里还能有这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食物?
落月激动的双手都颤着,前面的东西拿得险些不稳撒一地,好在弟弟呆呆的却还是接住了。
江老太激动得往前两步,又转头看向一边坐下的姑娘,“好孩子!好孩子!”
她们江家果真是有救了啊!
萧惠心关心完儿子的伤势,这会儿没忍住起身大步走了过来,也激动得手脚不知哪放儿,“要不,我来处理吧?”
何志没给她还一把抢过,将东西放回篓子里,“还是我去吧,这里离水源有些距离,这天都快要黑了,你们先把火升起来。”
他招呼同伴,将从韶县多买的两个水桶也一半带上。
工作都分配好,不用麦序操心,她也懒得去操心,手边是捡来的草药,两小孩看得稀奇,步履蹒跚凑过来,睁大那圆圆的眼,“表姐姐,你在做什么什么呀?”
麦序:“捣药。”瞧小孩闲的,灵机一动,“你们把这些草药往那石块上铺开,能做到吗?”
两个加起来才十岁的娃娃举着小手,“能!”特别有力。
活泼可爱的模样,真是跟半月前那奄奄一息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22. 钻小树林
何志在溪边处理活物,邓明提水来回两次,锅里的水都烧开有盛水的地方都满上后,最后一趟二人一同回来。
看了一眼天色,完全暗沉了下来。
鱼虾和猎物都处理干净,鱼虾由萧惠心炖汤,兔肉邓明拿去烤,至于那两只野山鸡,用来煮山菌,在韶县添置的香料正好用上。
不多一会儿,空荡的地方飘起了勾人的香味,勾得大大小小都围过来,小的还不会控制,那哈喇子都淌下来了。
江落月艰难吞咽,然后扭头一看两三弟弟那哈喇子掉得哗哗的,赶紧掏出布帕一抹一个。
“咦,你们好脏!”
“嘿嘿~”小家伙们被抹得皮疼也不哭还傻乐,“阿姐,肉肉好香呀!”
小五:“香香呀!”
幼崽不闹的时候,总是可爱的,麦序倚着木桩懒洋洋瞥过去给了个评价。
暮食的饭桌,是从马车上拆下来的两面板搭石块的简陋桌子,麦序坐的是唯一的交杌,其他人或是搬来的石块、或是哪里捡来的木桩头,实在什么也无便或蹲或站,吃饭就该积极。
不得不说,萧惠心有一手好厨艺,即便这荒野中一切简陋之下,她仍能做出几道口齿留香的美味来。
如此炎热灼人的天气下,喝一口鱼汤,鲜美得叫人身心舒畅回味无穷。
麦序微眯着双眼,一脸享受又嘬一口,鲜美滑过喉,一路飘香进入肺腑。
一个字,绝!
想想末世那三年,又看看当下,她都心酸得想落泪了。
抬眸间,她面前的小木碟落下第二只剥了壳的虾,嫩红色的特别诱人。
茫然歪头,额头挂着问号。
“你看起来想吃。”但又很嫌弃拉扯虾壳。
垂眼盯着那两只虾米,就……挺突然的。
好吧,至少这少年心细如发的。
“多谢。”麦序也不纠结,伸了筷子,有壳而难入味,入口却有淡淡的料香渗着清爽的虾肉,倒别有一番风味。
“不谢,”然后,小木碟里又落下一只,“表妹多日操劳,是该多吃些。”
他这话倒也没错,全家包括两解差,最操劳可是她,的确当得起这些伺候。
于是,麦序吃得心安理得,豪无负担。
一顿暮食吃得所有人舒畅,幼崽不知节制还吃撑了两个,在那儿呜呜咽咽,只得被大的一人牵一个围在方圆溜达消食。
麦序傍晚在溪里洗过一番,这会儿她漱漱口,就抱着软包裹,倚着休息了,一会消食后再躺下睡。
身边有人动静,她歪头睁眼,就见萧珩搬来铺盖,贴着她动作生疏地铺了起来。
“……?”做甚?
“我来给表妹守夜。”铺盖卷的人应得自然,听得人似乎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麦序眨了下眼,目光扫了一下这瘦弱如嫩鸡的少年,到底谁给谁守夜啊?
算了,随他去吧。
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了,麦序一脚踹过去,被弄成一团杂乱的铺盖给她踹散开,伸手一拉一扯,便已铺平。
除了歪斜了点,皱巴巴一些,算是铺好了。
人家还得道一声:“多谢表妹。”
麦序没理,重新靠坐回去,吃饱喝足就容易犯困。
萧珩瞧她这个样子,眉目平静,扯平铺盖,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一同靠坐下,没再多言吵身边人。
但却有人这个时候走过来打扰,“姑娘,那边已清理干净,也撒上了药粉。”
人还没应,萧珩扭头,何志赶紧解释:“是姑娘吩咐准备的,那边隐秘安全,放心梳洗。”
他们大男人可以到水边囫囵一通洗无碍,只是江家一群老弱妇孺,便是这大热天也的确不太适合到有危险潜伏的溪边。
比起这几个男人的粗心大意,江家人虽有这方便顾虑和打算,到底是流罚确是没一人敢提,也就麦序没这些顾虑,又比男子细心,就让人去准备了。
坐下的萧珩双目有火堆的照应下闪动着那摇曳的火苗,他有些僵硬起身,“我去与她们说。”
有他发话,江家人才没那么大的心理负担,的确最适合。
人走过去,麦序收回视线,“那你二人照旧轮流守夜,有事叫我。”
“好的,姑娘放心,这我们熟。”何志应得顺口,那模样看起来没半分觉得不妥。
各司其职,麦序继续靠坐着闭目养神,这天还早,周围的虫鸣喳喳,倒很催眠。
趁还没睡,又闲来无事,她试图打开带来的空间,这玩意儿不知为什么,不太听使唤,时开时不灵的。
末世进化,她得了个随身空间这种鸡肋的东西,一开始还小小一只不过一平米左右,后来她实力增长,这小小的空间缓慢跟着扩大了些。
穿书前倒是扩大到了三四平,但无啥大用,末世缺水缺食物缺药这种重要物资,大型装备又装不下,她几乎不用这破玩意儿。
但也不至于手生得现在时开时不开的啊?
“难道跟自身能力有关?”
这具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原身的身体弱鸡一样,因此连随心打开空间的能力都被削弱到这地步了?
“也不知在这里能不能修炼进化。”
环境不同,没有末世那种极端又苛刻的环境下,又没有核晶,进化受阻碍是必然。
但,好歹让她能随时开启自身空间吧?
对末世来说这鸡肋玩意儿毫无用处,但在这个书中时代,那可是特大金手指呢,不能自由使用可太亏了。
“要不,练练?”
想一出做一出,麦序挪了挪屁股,坐正了些,不再是那懒若无骨。
前面火堆前都是人,这距离也不远,麦序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开始修炼折腾,万一整个天坑出来,真不好解释了。
下回找机会独自进深山试试好了。
等再睁开眼,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个人,“干!”吓了她一跳。
她忽然一声惊呼,身边靠坐着出神的人回神,有些慌忙,“怎么了?”
收回心神,麦序吐出一口气,能怎么,还不是你给吓的!
“无事。”她打量一圈,火堆的火还烧着,另边江家人都铺好了铺盖躺下了,被喂饱的骡子站在车边树下,偶尔甩一下尾巴。
这么晚了?
她练了多久?
控制识念,试图打开空间……憋了半晌,毫无反应。
“行吧。”来日方长。
“什么?”看着她一圈打量,又闻那低喃,萧珩往她这边伸脑袋。
麦序:“有点饿了。”
撩了一下额碎发,难道修炼的原因,才饿得这么快?
萧珩:“……”大家才好容易消食躺下,她这就饿了?
“暮食还剩些,我去给你热一下。”说着,萧珩便站了起来,往火堆边去。
这个时辰守夜的是何志,听到声音抬头,“火里煨了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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薯和芋。”看的是麦序。
走在后头的麦序不客气到离火堆最远的位置坐下,凑近了太热,远了不方便。
还不等她伸手,少年先快她一步,拿了根子插进火堆炭里,熟练地挑捡地刮出滚了两个灰溜溜滚圆番薯。
伸手翻着按了按,软了,“熟了的。”
他捡起来,递到麦序面前。
麦序豪不客气接过,这煨得挺好,捏在手里能感到表皮焦得不厚,里面也熟透了。
这手艺,可以。
因为烫手,麦序换着手拿薯尾,一手撕皮,露出里面金光流汁的香肉,诱得人直咽口水。
这香甜味儿,这外焦里嫩!
刚撕了个尖尖,麦序就没忍住啃了一口,甜!
继续一边撕皮,一边往嘴里送,烫了就换着手拿,一刻不停歇。
看起来是真饿了。
“吃这个。”
一只剥好皮只留了最底下护着的番薯递到面前,麦序瞅了眼金灿灿的番薯,又瞅眼面色平静看起来并无讨好殷勤的少年。
“哦,谢谢。”她坦然接过,把啃到一半都咬到皮的那个塞他手里。
萧珩低头,手指不自觉动了动,被触碰到的地方像被滚烫的番薯烫过一般,灼热烧人。
没听到声音,麦序啃得满嘴香甜,侧眼看到身能少年默默撕开那半个番薯皮,呆呆地往嘴里送……
“……唉!”
没来得急阻止,少年茫然抬眼看她,“没事。”算了,他不介意自己有啥好在意的。
反正吃的是她口水,又不是她吃他口水,无所谓。
啃了一个半番薯,麦序摸了摸肚子,还有些空,重新煮热的的鱼汤和蒸饭端到她面前摆的木板上了。
何志咧嘴笑,“方才放在石块上盖着布的。”
“多谢。”麦序心情好,接过筷子一点不客气,扒拉几口饭菜这才想起什么,扭头见少年没动,“你不饿?”
少年摇头,“这些够吗?还有只烤好的鸡未动过的。”
麦序双眼一亮,递碗,“来个鸡腿。”
少年洗了手,撕下了两个鸡腿,野山鸡并不肥,甚至有些瘦,两只鸡腿肉也不多。
“嗝!”麦序打了个饱嗝,有点撑了,她张着嘴吐血。
吃完宵夜,为了早点睡觉,她打算溜达溜达消消食。于是洗手漱口后,拿着装备,嘴里还叼着根柳条咬着。
“嚓嚓”咬出声,一转身就看到收拾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吓了一跳。
好家伙,这悄无声息的,高手啊。
麦序小退一步,盯着少年打量,“你……”
萧珩一脸温雅无害,“你拿东西什么,是要去哪儿?”、
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拉开了,麦序点头,“去溜达一圈,消消食。”
“我一起。”
麦序瞥他,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你要掉林子里,或许到危险,我还得分心搭救你,你确定?”
“……”萧珩知道被嫌弃,但还是点头,“走吧。”他去拿了火把,到火堆前点燃。
何志也急得站了起来,“这乌漆嘛黑的,你们真要到林子去啊?”
麦序:“……”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麻烦何解差守着这边了。”萧珩面上无异,举着火把先行引路。
看着两人走进黑暗里,何志挠头,“消食就围着这火堆走不行么,非大半夜走那么远……”
23. 抵达三德
天未破晓,空旷的荒野上就想响了动静。
麦序被吵得一把抓过盖肚子的布块往脸上一盖,不满地咕哝两声,翻了个身继续蒙头大睡。
昨晚溜达得太晚,又消耗不少体力,这个时候起来实在有点困难。
那边江家人收拾妥当,江停月被母亲吩咐去把人叫醒。
“我去吧。”
没等家人说什么,萧珩已往那边休息区。
人裹着一条薄薄的被襟卷成条粽子,只露个头顶在外……
睡得还挺香。
在铺盖前蹲下,萧珩伸出手拉开一些,一张睡得泛红的脸就露了出来。
她倒是很能睡,只要不忙事情,她大多时候都闭着眼,哪怕只是闭目养神。
熟睡的模样很温软,眉宇间没有一丝凌厉之气,与睁开眼时那蔑视众生的冷傲判若两人。
或许是卧榻边有活物,那温软的眉目微微拧着,软薄的眼皮里圆珠子左右滑动了下。
像是要醒来了。
萧珩伸手,在因熟睡而有且粉色的脸蛋上,指腹轻轻一戳,“醒醒。”
指腹间传来的柔软感带着温度,萧珩不自觉卷曲食指,到底没再第二次伸手去戳。
“醒醒,我们出发了。”
睡梦中的人被闹醒,那火气总会直冲脑门,麦序睁眼的一瞬,那灭世一般的目光投出去,蹲在那儿的不管是谁都会被震慑一二。
当焦点落在面前僵了一瞬的人脸上时,她愣了愣。
这张养了十来天终于有了一丝丝肉的脸,五官是巧夺天工般的精致完美,十来岁满满都是少年感。
是上一世小视频时代那种最受欢迎的男高弟弟,总让人满满的保护欲。
麦序除外。
“……出现了?”她吐出几口气才懒洋洋地坐起,凌晨的空气带着丝丝湿凉,是酷暑中最适合睡眠的时候。
她好像躺回去。
“或许,你可以在车上继续睡?”萧珩给她出主意。
过去几日,摸黑出发时她都骑骡子打头阵,如今不管是他和家人、还是解差身体好转,遇险总不会毫无反手之力,不必她每日费心包揽这些活计。
听到这个提议,麦序心动了一秒,但拒绝了,“不了。”就那车的颠簸程度,骨头不散架都是因为关节硬,那程度上还能安睡,那只能是死人。
拖不得,麦序说着就起身,铺盖随手一卷,抱起就往骡车走,想直接扔车上,却被拦了一下。
“我来。”
一直跟着她的少年出声,同时接过抱着的铺盖,不算熟练但动作很有章法地折叠整齐,往他先前躺靠的位置放好。
然后转身面向她,“真不上来躺躺?”
麦序摆手,那边还剩个盆里装了满盆的水,她知道那是留给她的,大家都知道她比较爱干净。
洗了脸,用水袋的水漱口,再嚼根柳枝在嘴,看着木盆被人熟练的放回马车叠在最上面,麦序接过何志牵过来她的骡子,翻身就骑了上去。
动作利落干净流畅,英姿飒爽每回都看得人眼热。
江落月:“絮姐姐好厉害,我也好想学……”
小的两只:“想学想学~”
大一点的比较倔的江停云瞪两个弟弟,“学什么学,快上去!”
待一家人都上了车,前后准备妥当,麦序打头阵双腿一夹,温顺的骡子就往前走,身后的两辆骡车跟上。
夏末秋来时节的南边,月朗星稀照地上,有时不用打火把也能看清路。
赶路两个时辰,队伍会停下歇息一个时辰左右,吃早食,骡马也需要休息喂食喂水。
然后继续出发,午后最热时停下荫凉歇息一两个时辰。
今日在天黑前抵达驿站。
临近驿站前,一行人便会下车重新戴上镣铐枷锁,流放路上,未获罪家眷沿途驾车同行比比皆是,他们这一行人倒也不打眼,只是麦序和萧珩都谨慎,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也会做做样子。
日后真有人翻旧账,这旧账翻起来也定是不会有把柄在里头的。
驿站通常不管流放人的饭食,麦序入住旅舍后,找到掌柜,“不知贵店能否将饭食送到前头的驿站?”
来入住旅舍又与驿站里面人员相关,掌柜见惯不怪,“可以的,客人需要些什么,有几位?”
麦序报人数:“除我外共有九人,有两三总角大小,食量都不大,但样式可多些。”她顿了一下,“其有两名解差。”
掌柜心领神会,“那便五菜一汤两盆蒸饭,如何?”
麦序点头,“行。”
掌柜报了菜名后计算了大概价格,比韶县城要实惠,倒没有宰客。
那五菜一汤做好,被后厨分了独立二人份出来后,摆上桌让麦序检查过,还十分贴心地在边上多准备了两个盘和一碗汤碗饭。
麦序给自己挑了菜,那海碗饭她犹豫了一下,倒低没有倒回去些。
这个身体需要营养也需要能量。
待她挑好自己的饭菜,两店小二一并端着送去驿站。
“我们也有?”对于自己也有热饭菜,何志二人热泪盈眶,都想过去舍馆对那煞神的恩赐感激涕零一番了!
得了好处,何志投桃报李,主动搬了张饭桌给江家人使用。
就这般,接下来的行程大抵差不多,他们花了十多日离开了吉州府管辖,进入了岭州地界。
越往南行就越贫穷,哪怕是县城,甚至有些连城墙都无,大多只是一个万几千人不到的小县城。
岭州府需要往西南方向再路过两个小县城,那儿水路四通八达,主流便有一条岭南江和一条大岭河,江河汇聚最窄处便是岭州府城,一条可直通往东方向上江南,另一条向北可往长安。
做为蛮南最为重要的枢纽府城,其繁华不比别处府城逊色。
只是穷山恶水的臭名声在外,多数人对其多有误解罢了。
但他们一行人并未往再往岭州府方向,而是转向了西南方向——三德县。
三德县也不大,约莫一万五六千人的规模,却有不高的城墙,和一条可行船大河,这一节名叫白沙河,河有码头。
白沙河往下游可几条汇河可到岭州府,往上会绕过吉州经过不远的梅关道,再转向江南方向。
入三德县时何志还有些惴惴不安,“如若没有文书,我们还是得绕往岭州府,得到官府派遣地,才能往前安顿。”
还是往岭州府去,不管派遣到哪里,短则还需要再行十天半月,长则比如往岭州之南疆,最快也需要再行一月。
麦序给他递了个眼神,何志便不敢多言了,挺了挺胸,拿出了京城而来官差的派头,牵着绑成一串的江家人走向入城守兵官。
守卫官脸黑,有铁面无私的正义姿态,低头检查解差递出的文书,又抬首看期身后一串流犯……戴着枷锁看着也瘦削。
但……怎么一个个看着都干干净净,很有精气力的模样?
三德县这一二十年每期流放到来的人不多,但还从未见过如此……不像跋山涉水几千里受尽苦楚的。
上头文书印签有韶县派遣八名押解官差同行至此处,伸长了脖子也就一前一后两名解差,守卫官就明白其中道理了。
没多人。
一一核对无误后,便放行了。
“往里会有人引你们往驿馆。”
何志,“多谢兄弟。”然后朝后招手,引着人走无百姓关卡进城。
没想到的是,他们前脚入城后脚就有人到城门交待注意这一行人若入城第一时间到府衙回禀。
那黑脸守城官挑眉,“这不刚入了城,往府衙方向去了。”
来通话的人一愣,“如此之快?”不是说快则还需两三日才抵达本县么?
没得多问,那人转头骑上骡往府衙返回了。
三德县的知县姓林,名承平,调来这此已满三年任期,今是第四年。
他昨日接收到从府城派送而来的文书,原还皱着眉头气血上涌,实在受不得这些官匪勾结腐败蛀虫,没想到看清判决文书,整个人都静坐那儿好半晌都未动弹。
倒是县丞开了口:“三德县已有二十多年未接收过流放犯人,下官瞧着也不必特意划分去处。”
“大人可有决定哪处?”
林承平抬手,将文书递于县丞,那县丞看完后也久久无声。
瞧他那神色,林承平方开声,“江家虽非名门望族,却也称得簪缨世家,前几代都是忠良武将,如今出了两代文官,都是忠良之后啊。”
如今却落得这么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县丞目光最后落在文书审批处,也有些意外,“岭州刺史的印章?”
林承平:“这位薛刺史倒是个耿直脾气,这都敢往上盖自己的印章。”
这不就摆到明面上与岭州知府公然挑衅吗?
说到这个,县丞只笑,“咱们那位知府大人可不爱管事,想必也乐得薛刺史将这些风险都揽身上。”
若是江家无事,那这批流放他也算安顿得妥当,若有事,往这文书一看,便是刺史私相授受越俎代庖了,与他知府可无关。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县丞:“既然上头有刺史大人顶着,那这江家我们可需要好好安顿?”
必是要好好安顿的。
林承平:“你有可见解?”
“下官瞧着押解文书的意思有优待关照之意……城西石榴巷倒是还有空置房屋。”
那石榴巷成井字布局,房屋窄小,三教九流都住那儿,全城最贫穷杂乱之处。
可对于流犯来说,那就是极好的去处了。
林承平取出本县舆图,皱着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江家之事,需得好好处理不能马虎。
瞧来是一时半会下不了决定,县丞提醒了一句,“安置在哪儿先不提也罢,下官让人到城门处知会一声,从目期上看虽快则也需要再过三五日才抵达,提前安排下也是使得的。”
没想到,第二日人就到了,文书送到案前,府衙刚审了个鸡毛蒜皮的小案子。
林承平揉着隐隐作疼的脑门,边行边寻问身边随行人,“商会那边如何了?还是不肯配合?”
主簿:“都哭穷呢。”
县丞:“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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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他们也好意思!全县城还有哪些人比得上他们那般富得流油了?”
被吼了一嗓子的主簿一脸无辜,“……”也不是他让的呀。
进入自己后衙办公处,林承平还未开口就有文吏抱着公文回禀:“大人,新文书。”
林承平接过随手翻开,看见是流放文书时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江家那案子的?”
文吏:“是的,人已到府衙牢房,需得大人过目批审,才可送往驿馆。”
流放往岭州是有两条路,但会绕到他们三德县的相对来说比较交少。
江家便是少数之一。
同僚三人颗脑袋凑一块将文书从头到尾看完后,林承平才发话:“那便安置到驿馆吧。”
他提印章批阅盖章。
先暂住驿馆几日,再定往后安置。
待何志二人领着江家人到了驿馆时,麦序已经自己安顿好在驿馆附近的客栈,还让客栈做了饭食,烧了热水。
三德县的驿馆平日也用来招待往来公差,条件倒比沿途的驿站好不少。
也许是得到了上峰的嘱咐,驿馆里的衙役给安排的不是犯人关押刑房,而是公差的大通铺。
麦序领着人送饭过来时,还挑了一下眉眼,对此似乎还算满意。
待房间只剩熟人后,麦序开口:“瞧这条件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游玩的呢。”
一边的解差何志:“……”
这后半的路,不就是游玩的么。
江老太也难得开口:“听方才那些官差的意思,是知县大人特意交待的,想必是位好官。”
麦序:也可能是因为得到府城发来的命令,不得不费心讨好。
用了饭食,简单洗漱后,一行人都需要好好休息一番。
麦序一人住客栈,待遇自然比江家人好不要太多。
她选的是小二楼,往前就是大街,还别说,虽然不太高,但看得也远,这天都黑了,街上灯火通明,人声不减。
“难道这三德县没有宵禁?”
想了想,这个点还早,哪怕有宵禁估计也还未到时候。
反正休息过,她自己就出门溜达去了。
只是没想到,刚下客栈,就看到眼熟的人——“马姑娘下来啦?”
瞥一眼相处了一个来月的解差,多少有点儿感情,麦序给了正眼,“何解差也要出来逛逛?”
何志面上带笑,“如果顺利,指不定咱们这趟任务到这儿就完成了,这心不就落下了嘛!”
能活着完成任务,二人就差喜极而泣了。
想想也是,于是麦序点头,“走吧。”
三德县还挺大,这天也晚了,一时半会也逛不完,他们就往人多的地方走。
“别说,还挺热闹的。”麦序手里抓着瓜子嗑得起劲。
边上的解差帮捧着包瓜子包,点头附和:“这边我还是头一回来,不过听说条件在岭州府极好的。”
所以当初选的时候,他们特意提到了这里,倒是没想到这煞神还真有本事,真往这里来了。
“那你们可以多待几天。”麦序瞧着这也算称得上繁华的夜市,“指不定往后还有机会多往来。”
听她这话,何志愣神,小心思转了又转。
这煞神是何意?
麦序继续往前,声音不大也不小,能让跟着的人听见,“岭州地域辽阔,山密水多,这可不是京城有的。”
沿途而来,她倒是有留意过,越往南越萧条,连走商的都遇不上,连官道都少见得到商队,别说其他县镇小道,说明这商路还没打通。
想想长安八百里荔枝一日抵达的神速,麦序平静如湖水的脑子居然也涟漪了一下。
因为畏惧,这一个多月来,何志又是那样察言观色,立马从煞神那细微的神情中觉察出了不同。
激动得他声音都大了些:“马姑娘这可是有什么路子了?”
瞧他那看出端倪的激动模样,也算激灵。麦序大发善心给了答案:“有倒是有,时机到了会与你们说。”
这、这意思是真打算带上他们一起?!
那敢情好啊!
“哎!行行,那马姑娘到时一定不吝带上我们哈?”
瞧人高兴的,麦序心说到时发了那不定高兴疯了?
抬头看到前方有座高楼,挂满了漂亮好看的大灯笼,有些好奇,“那是何处?”
何志还沉浸在激动中,抬头随着顺眼过去,“噢,那应该是本县城最大的华楼,里头啥都有。”
打听了一下,应该是没错的。
什么都有,那不就跟京城吃喝住乐都有的一体大酒楼。
“这样,不知费用几何?”
“贵着呢,进去最低都得有十两银子打底。”
嘶,还真奢靡的地方。
“走,我们往那边看看。”
至于到里面逛逛就等下次人齐些吧。
走过的摊位倒是不少,时令水果更多,这个时节荔枝还正盛,麦序边逛边打量,甚至还会蹲下来与卖主聊聊。
看得何志很是不解,怎么光看光聊也不见买啊?
24. 进落雁村
麦序领着何志在县城逛了两三日后,终于收到了去留文书。
何志二人拿到了分配文书时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交给麦序时都有些局促不自在了。
麦序凑了过去伸脖子,“落雁村?”
二人相视,后都看向何志,何志当着县衙差的名态度端正不谄媚,衙差说:“离县城倒不远,二十里地的一个……山村。”
山村?
需要爬山?
这会儿麦序也跟着皱眉了,在后世爬山有台阶或是盘山公路都叫人爬得痛不欲生,莫说这个连黄泥油碾压出来的路都还无的时代了。
爬山那真是需要‘爬’的。
衙差应该是得到了交待,态度虽不热略但还算有耐心:“是落雁山下的一个村,有两百户人口的大村,背山面河。”
麦序:“……”嗯?这么说,还是个不错的去处?
几人这下懂了——那条件倒不比留在城里差。
见麦序等人并没有露出不满,何志二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原先想着留在城里比分配到村子更好,现下江家人并无不满,也算阴差阳错?
麦序不爱做那人情世故的举动,这会儿是伤势好转不少的萧珩掏了两串铜子,虽无笑脸到底客气。
“二位官爷走这趟辛苦了,不知我们何时会往村子去?”
收了钱财,两差役态度好了不少,“待明日知县大人盖了文书便由我二人送尔等前往。”
“那便再次有劳二位了。”
衙差走后,何志二人的这次押解任务在此时算是正试完成。
麦序大方了一次,邀请了何志二人到酒肆吃了大餐。
见她要出门,萧珩也要跟着。
现在分配地都落了文书了,江家人不能出城,但可以出驿馆。
麦序看他,点点头。
华楼的确奢华,底价十两的地方都座无虚位。
何志:“妙啊。”他们是京城来的,奢靡之地见之不怪。
只是,没那机会进得了那种地方。
眼前这华楼虽比不得京城那些挥金如土的销金窝,却也是他们能进的最好的地方了。
萧珩好歹也是世家少爷,自然见过世面,他与麦序并肩而行,除了时刻关注身边人,目不斜视。
这次麦序倒是大方,要了二楼隔间小雅座,四人上桌就有飘香茶水先上,桌面摆了碟花生瓜子。
点了菜后,四人喝茶等上菜。
两人看起来想伸爪子但又顾忌,想东张四望又不好意思,模样仿佛又回到头两三天那会儿,实在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麦序一个眼神过去,对面二人本能看眼神行事——伸手一把抓瓜子嗑起来。
“……”
手上有活,跟里有食,何志又恢复,嚼着咸香的花生,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我们打算这两日便返京,不知马姑娘有什么……嘱咐?”
“噢,返京啊。”麦序双手抱臂,对桌面的瓜子花生无动于衷……只是懒得动手。
倒是坐身侧的少年伸出手抓了一把瓜子。
收回目光,“和往常一般?”
听出她话里有话,何志板正了腰身,“我们此行提前了十数日完成,倒是可以多待些时日。”
回程骑骡带车,二人轻装简从,回去的日期会规定比来时减半,因此虽提前返回,也未必时日充足。
也就是时间紧。
麦序点点头,“知道了。”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正好上菜色了,“动筷吧。”
“……”何志二人面面相觑,眼里有困惑,可也不知如何寻问,只得执筷。
饭饱茶足,在两人迟疑又不知如何开口时,麦序递出了封泛黄信封。
“回京后,你们前去城东坊大东巷严家,会有人处理。”
他们两个之事,还有她交待的事。
不止何志二人满脸震惊,连作陪的萧珩也露出了丝讶异之色。
何志跟仅存的同僚对视,身子往桌面探伸,瞪大的双眼都没缩回原来大小,“严家?是……那个严家?”
大周朝严姓何其多,且京都或许撞个人都可能有姓严的,这并非是少见的姓氏。
然,城东坊姓严的,可只有一家!
就麦序那随性又平静的神色,何志知道这煞神并没有开玩笑,瞪着双目身子本能地慢慢坐回靠着椅背,慢慢消化这信息。
清吉崔家,城东严家……
难怪啊。
看似柔弱的姑娘忽然成了煞神,那就是一开始隐藏了身份啊,那可是一代将门严家!
虽不知这煞神与那严家是何关系,瞧她处事风格就知定是与严家关系非同寻常,必不是拿他们取乐欺骗的。
就那煞神性子,还真不耐烦跟他们开玩笑。
而且,这件事他们可以算得上同一条船上,船翻了谁都活不成,的确不怕她出尔反尔。
“……行,我们回京后第一时间往严家去。”
小心翼翼将信封往怀中收好,这可是他们以及家族的保命符。
麦序点点头,将那两张银票放桌面,推了过去。
何志被这张银票给震得没敢伸手,“这、这这?”
“这是……何意?”
麦序:“这一个多月,辛苦二位了。”
她往后还需要用到他们,这点钱虽作用不见得有多大,却表明了她的态度。
何志何等机敏圆滑,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
于是,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了,“多、多谢姑娘!”
他们如今已经上了这煞神的贼船,船早已驶在茫茫大江之中,脚下是滚滚波涛,不知沉几许,保不定尸骨无存。
二人不敢跳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行驶。
见人收下银票,麦序想了想,张口简单交待了几句,需要打点,总得给个任务。
最后难得有良心多交待一句:“量力而为,莫要激进。”
一个多月的关系,前头还有欺负之仇,谈不上多有感情,但胜在这两人有点能力,又听话。回京后,她还需要能力事的人手。
何志听得双眼一瞬就热起来了,激动地差点就站起来,“姑娘放心!”
落雁村离县城有二十里地,且前半段走的是官道,路还算宽敞平整,后半路进入乡道,没官道宽敞,两边荒草丛生,另一边偶尔还会靠着山林,跟过去那一个多月行走的山林路很像。
按程序,衙门先派人往村子将里正传到衙门,先文书递交,里正将人领到村子安顿后,过些日子再到衙门详细登录如何安顿。
内容具体:安顿在村子哪户、面积多大、是怎样的房屋、分配田地在具体位置、田地大小等。
一般其中还有劳役地和时限。
内容详细得可怕。
连脸上哪个位置的痣大小都记录得一清二楚,想跑,门都没有。
至于江家这流放甚至都算不上大罪,只排了个流放罪名,而且只有刚满十六岁的男丁萧珩有一年的服役。
江家服役这块,前后打点过,不管是交银子还是人脉都走通了。
不然,就书中萧家情况,萧珩再去服役个三两年,哪怕主角光环再强大估计也活不到出头之时了。
落雁村,村口有一棵大榕树。
远看宛如一把大伞撑在天地间,要将整个村子都罩进去,日不晒雨不淋。
走近了才看清,榕树下是人来人往踏出来的光滑结实的平地,还摆了些大石,石头面平整光滑,一看就知道经年有人坐,光亮无苔。
正是秋老虎时节,又快近午,树下坐了一群老少和妇人,正是闲聊着。
众人瞧见村口道路驶来里正家的牛车,后头还跟了辆骡车,骡车后还跟了两名骑骡马的官差。
可不得惊得纷纷站了起来,伸着脖子望去,有些胆子大的,还往前凑近了些瞧热闹。
这刚进村,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打量,更有年长些可能丈着年岁大,隔着几丈距离开嗓子喊“高峰啊,这是?”
刘高峰是这附近三村的里正,亦是落雁村村长,一般村民往尊敬了喊一声里正,年岁长一些的也会倚老卖老叫名字。
在自家村里被叫名字也没摆谱,刘高峰跳下牛车,他家大郎站在一边搭把手。
“叔爷,这是江家人,往后就是咱们村里人了。”话转,态度十分客气,“这两位是负责送人过来的官爷!”
说完扭头朝自家大郎的小子吩咐,“去,跟你们阿奶说家里来了贵人,让你阿娘把灶热上。”
那十岁出头的小子黑壮黑壮的,领了话像只灵活的小野兽便窜了出去,往村东方向一下子便跑没了影儿。
江家众人反应都有些不一样,麦序还是那淡然模样打量着村子和这些村民。
落雁村是个杂姓大村,就面前好奇凑过来的一圈人里,就有好几个姓。
有官差在,村里人再好奇这一家老少为何来他们村,却也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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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多问,纷纷给让了路。
牛车和骡车在村道缓缓驶向里正家。
里正家就村东口方向,离村口也不远,很好认,在一片泥房草顶屋里,那一处青砖蓝瓦房甚是好认。
院前还围了一人多高的泥裹石块的院墙,此时院门大敞着,好似主人家热烈准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贵客。
江家人到底是官宦人家,虽这几个月被磋磨得不成人样,到底这一个月多少给他们养回了些精气神,虽后头跟了一大窜村民打量围观,到底没露怯,一路跟着到了院门外。
刘高峰将牛车丢给自家大郎牵走,还吩咐留家里的其他子孙,帮着将后面的骡车与骡马安置好,这才请人往里走。
送人过来算是肥差,毕定是能受到一顿好好款待,也不枉跑这一趟,于是两名衙役面上虽看着高傲肃穆,却也没摆谱。
不管来的这一车老弱是何许人,有官差跟着,里正家娘子与老母都拿出家里好东西上桌,甚至还摆了时新瓜果糖子,就是那粗茶也舍得放了蜜水。
“来来,两位大人尝尝!”
“还有几位也别客气,都是些粗茶,莫嫌弃。”
除了两官差,对江家人,刘高峰对待贵客一样的态度让麦序意外。
但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江家哪怕被流放,到底是官宦人家,在这里安顿个三五年,兴许就又回去继续当官了,可不是他们一介平民可怠慢的。
有了这一层,麦序原有些担心穷山恶水出刁民的顾虑减了几分。
饮茶间,刘高峰捧来账子,面向江老太,“咱们落雁村有二百二十四户人家,是十里内最大的一个村子了。”
说到这里,不无骄傲,比起另外那些大姓村,他们落雁村不就胜在大人口么?
他翻着账子,“未分出去的村地集中处倒还有几处,只是小了些,若要大些的,得往村西靠山那块了。”
自古,人是群居生物,都爱往人多的地方挤,是以越往村东,房屋便越密集,剩的几块地儿都不大,非要起房屋也只适合那些刚成亲被分家出来的少人口小家。
如果江家实在喜欢,也不是不能分出一块地建房,只怕会有些挤。
“村里有两三处老旧房,不过都不太打理,清理出来虽也住人,怕是不太舒服。”
刘高峰继续介绍村里住屋情况,“诸位若只想租个院子住,也可以考虑下,都是无人住的,费不了几个钱。”
像江家情况,租赁是最上乘做法了,若无大赦,过个三五年也满刑期,届时去留随意,但是当地府衙亦无权干涉。
说完,他抬头看一圈江家人,又看向两名官差。
那两衙役负责将人送来安顿,他们的态度会影响刘里正和村里人对迁来的人日后的相处,早就拿了江家人好处的官差自然一副尽职的模样。
客气询问,“这要看江家诸位如何决定了。”
不知会在这儿待几年,租那些旧院更是方便,日后只需要拎个包袱就能走,不必太多眷恋。
可如今江家……
江老太敛下眉眼间的哀愁,再抬眼时又是那书香门第出来的姿态,气度雍容与这山村格格不入。
“往后,这落雁村便就是我江家的根,总该是要有个落角处的。”
这话听起来实在,没有惺惺作态的假意,身为里正,刘高峰心头微动有些触动。
他虽只是这一方乡野的里正村长,却也有些眼界的,能遣送到此而非岭州往蛮南那更加慌蛮之地,足见罪不及恶。
江家人全须全尾地来到此地,看着面色也不似那些被残害得不成人形惨状,可见沿途也是有被关照。
这类犯官家眷必定背有靠山性命有保障,轻易动不得不说,在这流放期内随时一个恩赦举家重返京城也是大有可能。
这般人家,哪是他们这些乡野莽夫敢糟践?
人家这话哪怕只是客套图一时安稳才说道,他也该当真来对待,方不会出错。
一顿思索,刘高峰面上的笑意就更深了,“那好办!村里建房的地还有不少,划分起来不难。”
至于建屋子,这都是后续之事,不必当着官差的面啰嗦这些小事打扰官差清闲。
“那便有劳刘里正多分心了。”
“哪里哪里,往后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
歇息了一小会儿,刘高峰捧着账子与两名衙役带着江家人走了村中三块宅地,又往村尾靠山那片,指着几处地方划分与大小……
25. 建房选址
不管刘里正如何想的,这工作倒是十分尽心尽职,两拿了好处的衙役见状倒也满意,而江家人也仔细观察每一处宅地及周围环境。
饭菜很快就上桌,是白米蒸饭,肉煮菜,炖豆腐……
看起来普通又寡淡,对于还在京时的江家来说甚至可以说难以下咽,然而这已然是村里极好的饭食了。
刘家分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小孩一桌,麦序被萧珩拉着坐他身边,里正和他几个儿子面色都有些古怪。
“这……”刘高峰迟疑。
他的长子刘大郎面色不好,替父将话补全了:“这不太好吧,男人主桌是要商里大事的。”
麦序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忍气吞声,她就势坐下,双眼一抬,目光孤高冷傲。
“坐。”
两衙役倒一脸平和,顺声真就坐下了,似乎并不介意有女娘同桌,也未不满她先入了座。
刘高峰是会看脸色的,见二位爷都未有不满,赶紧招呼,“哎哎,坐,坐,都坐。”
“阿爹……”刘大郎面还有不满,却被拉了一把,僵了一下才不悦跟着坐下。
女坐这边,也朝外桌看了过去,各有面色,但一时没人说话。
待开餐,女坐这边,从客套且尴尬中,一道不合时宜:“哎?江阿婆,那姐儿是你家孙女?怎的好意思往男人堆里坐呀?”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在说话人脸上,那是刘大郎媳妇陈梨花。
江老太面色不变,但眉宇间的气势逼人,还未开口,有人先一步。
里正娘子:“胡咧咧什么?吃你的饭!”
陈梨花面有不服,几欲张口都忍住了,到底是婆母,不敢顶撞。低头夹菜塞跟里,还咕哝几句不大不小的话,坐她边上的人都听得见。
“那么不要脸还不让人说……看那狐媚样子就是不安份的……”
“啪!”
一声惊堂,吓得一桌子女人小孩子都呆了,连外桌的被惊动到,往里看。
拍桌的人未开口,里正娘子面色难看,没敢往她右边看,而是“啪”的一声拍下了竹筷。
怒喝:“长房家的!你、你……”满堂的人都看着这边,她气急又恼恨,“那猪叫都吵到屋里来了,你是不是没喂?”
被两声惊拍吓得缩着肩,又被婆母怒喝,陈梨花都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喂、喂猪?”
待她反应过来,人都离了座,走往堂外厨房去了。
一转身,想往回喊那又不是她的活!
可对上婆母投过来的目光,吓得硬是没敢回堂屋。
堂屋,刘高峰赔笑脸招呼大家,企图将气氛重新活跃。
里正娘子也回到座位,赔笑着招呼大家,“让你们笑话了,这村里牲口一饿就闹腾,来来吃吃,别客气哈!”
江家一群半大小孩都看向先拍桌的祖母。
老太紧抿着唇,仔细看两颌微颤,看起来气得不轻。
里正娘子赔着笑脸挽拉她的手臂,“江阿婆,这、这是我们自个酿的荔枝酒,清甜爽口,你消消气?”
江老太胸口起伏几下,才吞了这口气,重新执起筷子,面上又恢复了那雍容沉静。
“那,老婆子我可得尝尝。”
一桌子的老少这才纷纷重新执起筷子。
麦序耳朵敏锐,里桌的动静没能逃过她的耳目,不过连一眼都懒得在那刘大郎媳妇那,只是有些诧异看了江老太一眼。
相处一月多,彼此都有了不算深却也不浅的了解,那是位世家出来的千金,又在江家几十年的当家主母,一身雍容贵气,哪怕流放路上被逼入绝境,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涵养与隐忍,便是那些贼子都礼敬且忌惮三分。
麦序也未见过她如此面露怒气过。
不知是为了江家的名声,还是……为了她。
思绪乱飘,感知袖子被扯动,她垂目见一只骨结分明修长的手扯着她的衣袖。
“可是不合胃口?”身侧人小声询问。
从末世那种物资匮乏的世界来的人,这满桌的酒肉,但凡说上一句不合胃口,都是对食物的亵渎。
麦序甚至本能地换头,“没有。”她都还没开始尝试。
伸筷子夹了一口菜,口感的确很一般,但她也算不上多挑食,能入口就能吃饱。
餐桌上,几乎都是刘里正在各种讨好两衙役,在他们眼里,这些衙役就是官差大老爷,得敬着,得当祖宗一样奉承着。
一顿饭吃得不久。
除了江家人,一顿饭招待下来,至少宾主尽欢,两衙役走的时候更是荣光满面,要不是这是白天需要回去述职,刘里正提上桌的那坛酒更让人惬意舒坦。
两名衙役红光满面,显然对此行很是满意,刘里正送行至村口时,还不忘给江家说好话。
“江家虽如今犯事流放至此成了流犯,到底是官宦之后。”
那‘官宦’二字,咬得可清了。
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这两名衙役是不懂的,不过是听闻得解差与自家大人一番话时,记了几句。
都知这江家最好轻易别得罪了。
刘高峰感激地朝两人再行礼,仿佛那一句提醒是什么金句良言,感激肺腑,把两衙役哄得高高兴兴地骑上骡马,颇有些意气风发走了。
至于江家,刘高峰还挺热心,将自家旧屋叫人给收拾了出来,让江家人暂时住着,待一切办妥当,再行搬走。
老屋虽旧,却也是夯实半青砖房,又有刘家人爱惜,不比那些村里人家寒碜。
瞧着这一家暂时安顿好,刘高峰也高兴,“诸位暂时先住着,明日丈量好宅地,很快就能叫些村里的青壮把屋子建了。”
江老太再次感谢,让儿媳给提了一提肉,那是今日在县城里置办时,麦序提醒买的。
推了几下刘高峰最后没收住脸上的笑收下了,“老夫人太见外了,那明早我叫上人早早丈量出来,也早些叫人来做工!”
然后也高高兴兴地提着一提肉两包东西回了。
这旧屋跟刘里正家离得很近,就隔了两个院子,倒也不怕别人看了去。
再说,哪怕村里人瞧见了没什么可说,毕竟谁家愿意平白让出院子给这一家无亲无故的人住?
就算哪个人愿意,那也得有这么大的空置的房屋才行呐。
这种好处,也合该人刘里正家得。
不说村里都在说这江家之事,此时终于安顿下来的江家人,不分祖孙背份,一个个在擦了尘的板凳上,神情复杂,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多少有点麻木。
“这就……安顿下来啦?”
“祖母、母亲,我们终于活着到这里了?”
“三哥哥,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吗?”
“有家啦——”
瞧着这一家人的模样,麦序没忍住眨巴了一下眼,不过却也懒得深想,反正不管这家人怎么想,这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想到这个,她不禁往站在门口处,往外看的少年。
屋前是个小院子,也不知是不是刘家有心打理,小院里的小菜地上绿油油的长得真好。
就是靠着篱笆边上的野草也长得青绿茂盛。
南边雨水充足又常年温暖,正是植被疯长的环境。
休息得差不多后,江家母女进了厨房,一边收拾一边烧水。
只有一个老旧的瓮,除了烧水别的也干不了。
其他人被分配打扫,水缸里的水看起来干净,但缺了口的水缸一看就许久没有清洁过,这里面的水估计喝不得。
“还是重新去打水吧,这水缸里的水估计蓄水来浇菜用的。”这个位置就在屋檐下,不难猜出屋主的意图。
“啊?”准备打水进瓮烧水的江落月也有些懵。
她们是打算烧水来饮用的,这缸里的水看着清澈,但底下缸边厚厚的一层青苔实在看着不怎么干净。
刘家人看起来只是表面细心,这些小细节……麦序还未吐槽完,就见篱笆外的村路上有人往这边来了。
挑着水桶。
微眯着双眼,一挑着水桶的青年,一抱着篮的年轻女娘,还领着两个半大小孩直往这儿来。
那是刘家的二房四口。
篱笆门开着,一行人熟门熟路地进来,一看围了一屋檐下的江家老少,年轻女娘笑脸向最年长的江老太。
“江家阿婆,我公爹让送些物什过来方便你们用。这两口锅旧是旧了些,但耐用。这几块抹万布都是新的……还有这水缸,我男人一会洗了重新给挑上,村里有口井,那水可干净清甜了!”
那刘二郎和自家爽利性子娘子不同,是个憨实闷性子,这会儿也只点点头,朝自家娘子说一声:“我先去挑水。”
也不待江家人说话放下桶里装的东西后,挑着两水桶就拐到另一条道上。
刘二娘子朝自家男人背影拐了一眼,转回头面上笑得有些不自在,“我男人就那样子,不爱说话,不是不搭理人。”
就是这性子,他们二房在刘家干得最多,却最无存在感。奈何自家男人虽不争不抢不会来事,但对她和孩子又是极好,心里那点怨言这么些年也发不出来。
既憋屈又心疼。
心疼那傻货整日闷头干活也得不到公爹婆母疼爱。
不想那些糟心的,“我娘家姓方,方云。往后有啥事用得着的叫我一声就成!”
江老太面上慈祥,“哎,都是能干的。”
方云“嗨”了声,那神情中认同也不认同,放下东西摆屋檐下,开始撸袖子。
“这缸重,我来收拾。”说着就端木盆,“这面上的水还干净,可以先用着把屋给擦擦。”
这缸水虽然不能喝,但可以用。
旧屋房间有三,其中两间还摆着旧床,陈年积尘可不好清理,要用水也是少不了的。
可用的桶和盆后装满水后,又往那边墙根下的破瓦缸,还有两破旧泛黑的桶,桶柄都少了一边。
反正能装水的,都给添上。
把水缸里头的水都舀完出来,丝瓜囊可劲地一番洗刷,过水都要过十几遍,才堪堪清理干净。
唰洗缸的水,一瓢都没舍得浪费,用先前的破瓦旧桶给装上。
“反正有这些破瓦缸和桶,那两块菜地平时可以浇浇水不用总得跑河里去挑水。”
村里的井水虽未枯竭,但都是用来饮用的,平时浇菜淋地都得去河边。
“平日洗衣洗菜的,都到上边的大石河,那里的水都是从山里淌出来的,干净着呢!大石河流往三德大河呢,有着大河咱们这一带很少会遇上旱灾。”
方云干净利索,嘴也快,什么都能说上一嘴,舀得霍霍有劲,半晌没听到声音,直起身一瞅,好家伙,一家老小都茫然看她。
“呃……”想到自己话多,难得有了一丝不好意思,“那啥,我这人……就嘴快,你们别介意哈。”
她尴尬地笑两声,江家人赶紧连连摆手说不打紧,还多谢她仗义告知……可把人给羞的。
这一家人也太客气了!
“要、要不,你们用这些水先把屋子再擦擦?”虽然他们得了公爹婆母的吩咐过来收拾出了房间,但尘还没擦呢。
又想起公爹说的,这江家可是京城来的大官家眷,哪怕如今被流放至此,那也比常人贵气,这些粗活定是都没做过的。
尽管在她眼中,这些都是细杂活,根本谈不上重。
还是萧惠心先反应过来,“那、那我们收拾房屋?”
“哎哎,好!”江落月接收到母亲的意思,赶忙几步过去,将屋檐下的布块抓了两三张,往盆里放,然后端起来,用力过大还把水给震洒出来不少。
“……”袖湿哒哒滴着水,有些羞赧,她朝弟弟们开口:“你们也来帮手!”
几个小的很听话,不管能不能帮得上忙,奶声奶气应着就跑过去要帮端装满水的盆。
“先把水倒掉些,太满了都洒出来了……”萧惠心提醒。
“哎,知道!”
江家老小端盆进屋,连江老太都接过其中一块布干活去了。
身为长兄的萧珩伤口未好,不能有大动作,没人给他活儿。
“那我把地扫一下。”他朝坐一边廊下从头到尾没打算动手的姑娘开口,自己找那磨得只剩一掌尺寸的扫帚,左右看了一圈,无师自通从一头开始往另一头扫。
麦序挑眉,往光线不太好的屋里看看,又看了眼低头扫得认真的少年。
收回目光,在水缸边被晒得黑瘦的方云,这女娘开始指使着自家孩子过去浇菜,水缸里的水剩不下多少,那丝瓜囊都被刷废了,又换了把用那稻麦秆扎成的刷,埋着身往里最后一遍冲水唰得使劲。
看起来就是个干活不含糊的人,难怪刘里正会派她们这一房过来帮忙。
“刘家二嫂子。”
听到声音,方云从大缸里出来,看了一圈大家都在干活,只有这个小女娘倚着那有些灰尘的门框,那双特别明亮的眼正看自己。
“哎,啥事儿?”
应着声,手里的活倒是没停,不方便埋进缸里就顺手够得着的上半层刷。
麦序的目光在庭院那埋头帮忙的小孩身,“二嫂子能跟我说说咱们村里的事情不?”
虽然整个旧院就面前这小女娘不干活,但看着就有眼缘,这问了话,那她就答,还答得特仔细。
刘家两口子领着儿女在暮食之前回去了,真是纯粹过来帮忙却不占一点儿便宜。
“这刘家二房人不错。”萧惠心望着那一家子拐了前面的院角不见后才收回目光。
江老太:“值得结交。”
实在人好打交道。
麦序没作评价,她听了一个下午的闲话,脑瓜子嗡嗡的,此时干脆闭目养神,日落的余晖打在她的脸上,面上小小的绒毛映着霞晖,那愈加精致的五官,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小五拉着少年的衣,奶声奶气,“大哥哥,你在看表姐姐吗?”
少年收回目光,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暴露了。
“没有。”萧珩语气平静,按了按小五的小脑袋,“忙半日了,累吗?”
小奶娃:“不累呀。”
萧惠心过来抱起小奶娃,“小五饿不饿呀?随阿娘进厨房做好吃的可好?”
“好呀好呀!”
暮食仍是江家母女一起做的。
有锅有灶,有米梁,新鲜菜,还有今日从县城里买带回来的肉,又因已安顿下来,这一餐吃得江家几个小孩幸福感都上来了。
小四:“还是阿娘做的饭菜好吃!”
头都埋进碗里的小五:“好呲!”
停云是个小男子汉了,给辛苦做饭菜的姐姐夹菜,“阿姐多吃些。”
这一家子其乐融融,麦序像个旁观者,吃得安安静静。
别说,暮食比晌午刘家那顿美味太多了,为了这一口,她愿意在这江家多待一阵子不急着走。
“想什么?”身旁响起少年声音,碗里多了块炖软入味的烧肉。
斜眼,一张长开的俊脸凑得有些近,麦序微微蹙眉,“想明天选地。”
只是想这个?
萧珩盯着她的侧脸,语气温和,“可有想法?”
“想法?”麦序将烧肉插进筷子,送嘴里嚼了几下,也思考了几息,“倚山傍水?”
脑海里有了画面,“有大院子,前院有花,后院有树,望水而建。”
狼吞虎咽的一家人都不自觉停了一下来,扭头看她,短短几句却叫人不禁畅想,那画面美好得让人情怯。
停云:“我们……真的可以有那样的家吗?”现在太美好,他都好怕只是在做梦。
这一家人,在绝望中撑下来,或多或少都有心理障碍,想要恢复非是一朝一夕,麦序也没打算费心为他们治疗。
萧珩:“当然可以有。”他转头,“这只是很小的要求,不难。”
“……啊?”
萧珩目光隔着桌子投向别处,神情平静开口转移话题:“明日丈量宅地建屋势必需要买地,而我们江家终究是流放罪民,这地落不入江家,虽三年,万事都可变数。
又收回目光,落在身侧之人,“不知……表妹有何高见?”
是的,罪民流放期间哪怕未入贱籍,江家人不可有财产权,分不了田地,更不可能收地买地拥有私产。
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麦序的身份置办房屋和田地。
啧。
最烦这种有话不直说非要绕大圈子。
“那你想怎?”
执着竹筷的麦序微眯了眼,神情颇有些不耐烦。
身体本能往后微靠不到椅背,才想起这些只是长凳,无倚可靠,又重新直起了身。
她单手撑桌支着下颌,视线在少年脸上没有移开,对方目光毫无波澜,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深沉得像口古井,全身散出来的气息与这个年纪方枘圆凿,十分不匹配。
仿佛一个枯老垂死的灵魂不小心嵌入一具鲜衣怒马躯壳中,矛盾得格格不入。
江家人既能发现她与原身的不同,不可能对于自己最亲血缘的江家人毫无所察。
随即,麦序就想到了,萧珩九岁就随高人出门习武游历,江家出事后才千里迢迢赶了回来。
七年的分别,又是小孩成长最快的阶段,江家人一时分辨不出也是情有可原。
呼出口浊气,麦序心内平静,面上极浅的带着嘲讽的笑:“萧少爷说笑了,我哪有什么高见。”
既然有求于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三番两次的试探实在是没意思。
她的态度让萧珩微微一愣,他们是不了解这位‘表姑娘’的,哪怕这一个多月来,不断的大小的试探,江家人也无法确定这人的脾性和底线在哪儿。
所以,江家其他人一直秉承着客气不疏远也不过份亲近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显然这是有用的,后半程路以来江家人过得十分顺畅,也顺利抵达了这里,一家人都全须全尾,便是萧珩的身体情况都好转不少。
江家人对于这位‘表姑娘’虽小心对待,却真心感激的。
却不想萧珩普通的一句话又将其给激怒了。
是的,江家人看到她不耐烦的脸色,就认定了她是生气了。
被这一家老的小的如此小心翼翼甚至还多了丝忐忑地看着,麦序无动于衷,目光直白的回视脸色平静且温和的少年。
萧珩知道,她只是不耐烦,并非动怒。
她情绪向来稳定,轻易不会大喜大悲大怒。
除了偶尔不耐烦。
“如若明日选择买宅地,不知可否劳烦姑娘?”态度语气很诚恳。
这才对嘛。
麦序听舒服了,脸上的不耐烦都散淡了不少,却如恶魔低语般把现实给这一家人摆出来——“虽是可以,但这一路的花费一共用掉了我一百六十八两八百文,不知萧少爷打算什么时候将这钱还上?”
萧珩:“……”
那保命的三百两,除了花在了打点那些解差身上,剩下的就是这一路的花费。
一句话,让江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银钱是萧惠心给出去的,她自然最清楚,江家如今哪里还有旁的银钱?
她为难地扭头看自己的大儿子,自从儿子受伤那般严重还能捡回一命后,一家大小事都是这个还离弱冠还有几年的长子做决策了。
安抚地看了眼母亲,萧珩:“不如这般,先在村里租赁个院子?”
江老太点首,萧惠心听儿子的,也点头,“都可。”
后转向没有说话的麦序,语气依旧温婉可亲,“如?意下如何?”顿了顿又说了句,“放心,待珩儿好全,便能想办法,银子应是很快赚回来的。”
能留住这位的,目前应是只有银钱了。
麦序不置可否,总之,“希望萧少爷能尽快。”
早点拿到钱好做打算。
在那之前也正好先熟悉熟悉这个世界生存环境。
萧珩给出了保证,“我会尽快凑齐。”
指腹摩挲着竹筷,少年敛下眼眸。
在那之前,他会让她毫无顾忌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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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麦序爱听,不过……“这尽快,可有个时限?”
你要是“尽快”个好几年,那还搞个毛?
萧珩抬眸回视:“半年。”
“哦,也好。”麦序点头,她现在不缺钱,李家和那王县令给了不菲谢酬。
但江家人需要,他们如今真是一贫如洗,就靠着她过活呢。
她也想看看这个带着主角光环的少年,如何在短短半年不仅赚够给她报酬,且能让江家东山再起。
于是大方地给出她的建议,“以现在的情况,租房不如建房,房子可以不需要建得多好,搭几间也成,院子大些,还能种菜。”
这家人不会打算连菜都花钱买吧?她们是做惯了贵人不知材米油盐啊?
岭州偏南,很适合大多数植物生存,湿度也高能让植物疯长。
只要做好防虫,大抵都能存活。
萧珩:“好。”
他们二人商量妥当,其他人自然没有反驳的道理,于是便这么定了。
前一晚商量好,这天大清早刘里正便领着人来了,还跟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毕竟村里虽往年也偶尔有流民逃难而来,但像江家这般的还真头一回见。
说是流放的罪人,可又是当官的人家,不好说,不好说。
有刘高峰的态度,村里人暂时也没敢多打听,跟着围观看看也有意思。
一共看了三处宅地,最后选的是村尾临山脚那块,敞亮。
地势全村最高,自然敞亮,后面的山影荫不到,不远处就是绕村小河,称得上一句‘背山面水’的好风水宝地。
麦序对这儿挺满意的,最后拍板决定的也是她。
有官差的关照,刘高峰给定下,并且十分迅速决定第二日就带她到县城衙门盖印章做登记造册。
等从县城回来,江家做了两桌菜,请了刘里正和村里几位耆老。
那些人都由刘高峰邀请并引荐的,接待的是萧珩,这家里唯一且刚成丁的,理应由他出门。
他长得清隽,一身贵气,又有几些游历,谈吐不凡,村里长他几十岁的耆老喜爱满意,像极进了这个村就都是他们的后世子孙般欣慰。
造册后,便是挖基搭台建屋。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人手方面,还是找本地人比自己瞎搞来得可靠方便。
至于人工和价格方面,想必刘高峰不敢太过。
没想到的是,午后刘高峰过来与她们细说谈及人工和价格时,实惠得让她意外。
他甚至体贴地还给出了几个省钱的主意,“这块宅地因是靠山,能多划分几厘地,只是都建上着实费银子,不若先建几间,往后安定下来了再扩建也是省的的。”
“夏收刚过,村里壮劳力除了去县城里找工的不记,都能帮闲,县城半日工十五文,日三十五文,那都是好的,若是遇到不太景气,日工二十文左右也是常有。往村里帮闲那便更少了,忙收是力气活,三十文一日包两餐食。至于建屋也算力气活,二十文到三十文一日包两餐也是有的,这都比那当找匠人全包要实惠。”
刘高峰讲得仔细,麦序听得也认真,“全包可是不止审曲面势还带工匠一并将房屋建起的都料匠?”
“倒是,只是没个几十两,包不全。”刘高峰点首,“也可审曲面势,自己寻单工。”
这下麦序懂了,不就是找个建筑师,然后自己找包工头工人?
这样的确比找全包的工程单位要麻烦些,却更省钱且偷工减料的情况会降低。
至于材料,刘高峰给推荐了人,“隔壁大崖村有个姓陈的木匠有一手好手艺,这十里八村都找他,陈木匠的岳家是县衙里造册过的点掌墨师。”
麦序眨了一下眼,与坐一旁的少年对视,感情人家姻亲两家一条龙就把这行半垄断了。
见二人没说话,刘高峰赶紧保证,“林家世代手艺人,都是厚道的,选的姻亲也敦厚。”
哪怕没有刘高峰的保证,麦序也一定会找那两家人,她们初来乍到,又是里正亲口推荐,只要不是太过份都得承这个情。
麦序:“那便有劳里正得空陪我们去一趟给引荐引荐?”
“这话说的,明日我们早些过去就是!”刘高峰少许褶皱的脸上满是笑,看起来很受用。
就这短短两三天,麦序已大致摸清这里正的脾性了。
好名声,爱面子,但也肯办事。
肯办事就成。
小忙了两天,只等明日找好人就能开始准备,江家人那漂泊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最小的还不太懂事,倒是九岁的停云呆呆地站在门槛边,还不敢相信,声音闷闷的:“絮姐姐,我们真的要建房子了吗?”
他们不用再每日被抽打着赶路了,再也不会被丢在荒山野岭被野兽吃了,终于不用睡在漏雨的发黑发臭的破屋了,对吗?
养了这么些天,原本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脸,终于长了些肉,双眼还是又大又圆,带着希冀仰望着她。
麦序按了按他还有些毛糙的头,“去帮你们二姐姐捡柴火吧。”
她始终不太与这几个小孩过份亲密,太亲密感情就会加深,到时分离必有离愁。
屋檐下,看起来面色依旧病白的少年目光如水,静静看着少女脸上平静的淡然。她似乎很少有情绪波动,也难叫人探知她真实喜恶。
转身,堂屋里是温婉的母亲,对着他眼里含笑,“外头热,回屋里凉快些。”秋老虎在岭州那是真正老虎,一家人打北边来,都受不住这闷热的天气。
“好的,母亲。”
这边,麦序抬首,就看到那侧身跨入堂屋的身影。
日头西斜,南边的秋日依旧毒辣,她坐在屋檐下倚柱打盹,头撞了一下顶檐柱,清醒了大半,抬眼正好看到西斜的日头往这里照。
往那边眺望,就是一片山林。
南边多山,常绿。
哪怕现下都是秋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又一片。
跟末世之前,很像。
这个世界的空气是清新的,这个世界的动植物都是正常大小的。
连人也只是人。
忽然,面前闪现一颗脑袋,吓了她一跳,险些就一个飞腿过去踢飞那脑袋。
幸好斜照来的一缕光投射在那颗脑袋……呃脸上,才堪堪收住了腿。
“……别忽然冒出来,很危险。”差点脑袋都没了。
小脑袋的脸上大眼眨巴,茫然又无辜:“啊?”
被盯着,站直了回去,乖乖道:“哦,小五听絮姐姐的话哦!”
小孩太乖,麦序把人拉到身侧不挡视线,问她:“怎么了?”
小奶娃大眼亮亮的,“祖母说煨了甜甜的薯薯叫絮姐姐吃哦!”
煨?
麦序抬头望天,这大热天的,她们也不怕在灶台前给热晕。
目光转向厨房方向,果然看到江老太从那间屋出来,手里捏着巾帕擦拭额头。
或许是她目光带着不赞同太明显,江老太褶皱的脸上有了一丝尴尬之色,隔着庭间开口解释:“倒不是特意煨的,午间做餐食月姐儿放了几个进去。”
原来如此。
麦序点点头,收回目光对上越来越贴近她的小孩,“那你帮我拿一个过来?”
“好哒!”
小孩高高兴兴地答应,“哒哒哒”沿着檐廊跑向厨房,从她祖母身侧钻进门,没一会儿双手捧着个黑褐黑褐的番薯往外跑,一溜烟就又折返了回来。
“给!”
待麦序伸手拿过,小孩又折返回去,边跑边嚷:“祖母祖母!絮姐姐吃啦~”
老太太声音响亮地“哎!”了一声,“给大哥哥也拿一个过去可好?”
那奶奶的声音接着嚷:“好呀~”
麦序一手竖握番薯,剥一圈啃一口,再继续往下剥,耳灵地听着那头祖孙俩的动静,在这小小的院中倒添着几分热闹。
番薯煨得时间久,外焦里嫩,不过是新挖的,没有过秋入冬后皱皮的甜,但也清甜香糯,作为零嘴小吃也是不错的。
听,那头小孩高兴地喊着:“好甜呀祖母!”
江家虽到了江父这一代也才区区五品礼部员外郎,那也是簪缨世家,什么好东西没尝过?这会儿一个乡野粗食也能高兴成这模样儿,倒是小儿单纯可爱了。
天气闷热,麦序啃了个番薯后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又硬又挺的柱子靠着自然不舒服,等建了新房子定要做张竹摇椅享受享受。
除了摇椅,不说每人一套至少她自己要拥有一套脸盆和浴桶!
然后,淋浴暂时不敢想,但改善一下当下村民用的沐浴房格式还是可以的。
最后,最重要的还是厕所,茅厕她实在受不了!
还有什么来者?暂时不确定是建夯土茅草屋还是一步到位做青砖瓦房,得见过了‘建筑师’给出方案后看看价格。
落雁村是十里八乡里的大村,刘里正家就是青砖青瓦房,她溜达了两天数了一下,这个村至少有四五家这样的房屋,所以江家真要建也不算太扎眼。
毕竟江家人设就是京都高官家眷,哪怕如今落得流放罪民,那也是破船三千钉呢。
江家人身份受制,出村是需要里正登记备注才行,而江家进出县城还需要衙门批示,离开三德县……那得三年后。
衙门里有备案,刘高峰倒也不怕江家人跑了,所以萧珩要同行时收了点好处后也欣然同意。
“小郎君不必如此客气,有什么说一声就是。”
毕竟一未出阁女娘孤身跟着里正父子两大男人出门也不太方便。
再说,这江家小郎君虽高挑但看着瘦条条的还一脸病弱,万一真要跑路,刘家儿郎随便哪一个几步就能逮回来。
真不必担心他不安分。
萧氏也不知这出门一趟要多久回,更不懂要准备些什么,就给长子一个篮子,“里头烙了几个饼,水袋只有一个,你让絮姐儿先喝,别弄脏了她不爱。”
面对母亲的殷殷嘱托,萧珩点头应承,“知道了,母亲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