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现代医学在三国封神》
1. 壹
杜若男子装扮,蹲在早市边上,街肆林立,百姓往来繁盛,她看了看身边的阿蛮,有点无语。
“咱就这点钱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半串五铢钱,又掏出地图,“半个月能到吧。”
“正常情况下能。”
阿蛮呆呆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杜若叹了口气。
她还有点不能接受穿越的事实,事实上她甚至还没接受老头子死掉的事实。
虽说看见他就害怕,但人真死了,她又有种浑浑噩噩不真切的感觉。
那是半年前。
灵堂里大家先是在哭,一个比一个撕心裂肺,等到晚上守灵的时候,一群人开始嗑起瓜子,众人笑起来。杜若披麻戴孝走进去,嘈杂声平息下去。
她跪坐下来发呆,人来来去去,摸着她的头,“若若呀,可怜的孩子。你外公就这样去了,你可怎么办?”
杜若感觉刚洗的头发油了好多。
丧礼过去,她回到冷冷清清的家。
推开门,陶瓷风铃响起,藤椅微微颤动,老电扇忘关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杜若关上门,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挂着外婆的黑白照片。
她发了很久呆。
但好在外公已经不在了,不会有人看见她闲着就歇斯底里,把她的头摁在水盆里,责怪她为什么药方又背错了。
她昏昏沉沉睡去。
就这样昏天暗地的在学校忙了半年。
又是一觉醒来,她到了东汉末年。
荒唐得像梦。
杜若只能安慰自己在哪里活着都差不多。
花了几天弄清楚状况。
刚想说运气不错,是太守之女,就听这边的爹说,给自己找了个好夫婿。娘则哭天抢地,“不过浪荡庶子,安可配我独女?”
爹吹胡子瞪眼,“妇人之见!伯圭此人,容貌俊美,才智过人,怎配不得采薇?”
好耳熟的名字。
杜若顿了顿,忍不住问:“您……您说的伯圭,是公孙瓒?”
可不就是。
她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玩过一款三国同人游戏,主角正是公孙瓒。她没玩通关,只记得最后一幕,漫天火光,公孙瓒引火自焚。
后来她还特意查过资料。史书里,他确实是自焚而死。
开局雷击,新爹却眉飞色舞。
而出身显赫的母亲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并且在与父亲商议无果后,果断决定让女儿跑!
侯夫人替女儿收拾好行囊,又指派了一名武艺高强的婢女随行,让二人一路去涿郡投奔自己的妹妹。
躲个一年半载,等黄花菜都凉了,侯太守不认,也没辙。
杜若自然没有异议。
谁想送死呢。
只是出师未捷先遭贼。
一包银子细软都丢了,幸好还有阿蛮贴身放着的半串五铢钱。
一路风沙,路边多是夯土城墙,市肆间有稚儿追逐。
杜若咬咬牙花四十钱在街角买了两张麦饼,外头糊着芝麻,香气四溢。她饿极了,狼吞虎咽咬下一口,跺跺脚,哈出一口白气。秋冬交接时,即便穿的厚实,也实在是冷。
“要是能来碗热汤就完美了。”
阿蛮却一脸满足,嘴角沾着饼渣,傻呵呵地笑。
出了城,路况不似城里顺畅。风沙扑面,时不时有士兵队列经过。也常见有面黄肌瘦的农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老小行囊。
秋风阵阵冷入骨,不时有人盯着他们的厚实冬装,一双双眼睛跟狼似的。
若不是阿蛮背后森森的剑,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扑上来。
“这么乱……”杜若有点怀疑人生。
又走了大半日,天色将暗,二人寻到一处村庄。
远远看去,屋舍低矮,茅草屋顶。她刚松了口气,下一瞬,几个形容枯槁的汉子蹿了出来,拎着破棍铁锄,眼神阴狠。
“钱粮留下!”
阿蛮挡在她身前,手一抬,将一人掀翻在地。一拳一个小朋友,把他们打的龇牙咧嘴。
杜若眼冒桃心。
“天菩萨!怪不得夫人肯放我们出来,你竟是这样的高手。”
这时一队骑兵破尘而来,为首少年一身银甲,外罩大氅,腰挎长剑,眉目英挺。手中缰绳一紧,战马高高扬起前蹄,气势迫人。
杜若抬头,正好撞见少年目光。
“公子,正是他们在此伤人!”
杜若:?
这少年看着不像坏人,杜若最会审时度势,拉着阿蛮就下拜。
“将军,我们是往涿郡寻亲而去,路上遇上流民抢劫,不得已才反击。”
那少年打量他们片刻,对士兵道:“今夜就在此扎营。”
又对杜若笑了笑,“你们先跟我进来。”
他进了茅屋。
杜若跟阿蛮互看一眼,又见身边骑兵围成一圈,只好跟了进去,心里不免忐忑。
那少年军官已经坐下,泰然看着她们。
“你们从何处而来?”
“…辽西郡。”
“可有文书?”
杜若递上。
少年仔细看了看,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却没有交还文书,而是放到了身旁的矮凳上。
“将军,文书还请还给我们,我们得赶路呢。”
“女扮男装,行迹鬼祟,又身负利剑。这文书也不知从何而来。”
“你们许是细作,又怎能放行?”
杜若摸了摸耳垂,又摸了摸胸口,这咋看出来的?
少年轻轻一笑,“姑娘这样好容貌,脸上也不修饰修饰吗?”
杜若又摸了摸脸上涂的炭灰。
既然如此,以色诱人!
往地上一瘫呜呜起来,“将军,您发发慈悲。”
“小女子是辽西人士,家父要将我嫁给一凶神恶煞,嗜赌如命之徒。母亲实在不忍心我跳入火坑,准备好文书,令一武艺高强的婢女携护身宝剑带我往涿郡姨母处避祸。我们两个小女子,能是什么细作。”
这时士兵进来回那少年。
“公子,除了半串五铢钱,一些衣裳药材,再无他物。”
少年暗忖片刻道:“你们先起来吧。”
“多谢公子。”
杜若伸手就想拿文书,却被少年挡住。
“虽则有理,但如今多事之秋,我又有军务在身,不得不谨慎从事。姑娘二人孤身往涿郡亦是艰险,不如暂且留下,待我事成,再安排送姑娘去,岂不两全?”
他语气虽是商量,却没有给人说不的余地。
杜若脑子转得快。这也不是坏事,路途遥远,和官兵搭伴总好过硬闯。
再说好像有得选似的。
当夜,营地升起篝火。士兵们围作一堆,羊腿插在铁叉上,滋滋冒油,焦香四溢。
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啦声响,粗盐撒在肉上,盐粒闪着白光。
杜若咽口水,这几天实在难过,日夜赶路不说了,除了芝麻饼就是馕,热水也少喝几口。这会儿闻到肉香,实忍不住。
不远处,那少年军官正和几个属下说笑,见她们望过来,他冲她眨了眨眼,挥手招呼她过去。
“姑…”他一顿,“姑且过来一起吃些,小郎君。”
少年把手里已烤好的一把肉串递给她们,杜若哪还顾得什么矜持。拿了肉串,两人一旁坐下,大快朵颐。
这肉扎实,三串下去,杜若满足的叹了口气。余光扫到那军官,却发现他笑了。
他长得漂亮,眼睛闪闪的。
杜若相由心生,立刻判定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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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好人。
她凑近乎。
“小将军,你们出军务,挺悠闲呀。”
“日常的巡访罢了,每月总有一回,算不上急迫。”
篝火映在少年眸子里,杜若自来熟,“我叫杜若,这是我小姐妹阿蛮。小将军怎么称呼呢?”
“唤我仲朗即可。”
这时一个副将跌撞进营地,肩头血迹斑斑。身后几名士兵慌张跟着。
“公子!我们遇上胡骑,被突袭了,胡骑已被击退,只是林副将受了伤。”
“军医可跟着?”
“回公子,军医昨夜回城置办药材去了。”
副将被放到火堆旁,身边人七手八脚。
杜若忽然开口:“别乱按,要先止血清创。”
一行人面露狐疑,阿蛮也呆呆看着她。
杜若拱手。
“小将军,实不相瞒,我家世代行医,若不嫌弃,我可一试。”
仲朗没多犹豫:“小郎君烦请一试。”
杜若道:“拿酒来!”
“几个人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她拔开酒塞,将烈酒沿着伤口倾下。酒液冲开血污,伤者猛地一颤,身子险些跃起。
“忍着!”杜若沉声,手法极稳。
她迅速擦去脏血,撒上贴身带的外伤药粉,再撕开一件干净衣裳,拧成布条,利落地在伤口上方扎紧。
“他失血不算太多,也没有中毒,撑过今夜,应当无事。”
她采来一把青绿的艾草,叶片呈掌状,揉在指尖散出股苦香。迅速将其碾碎,投入滚水,又加了些粗盐。
“艾草能止血祛寒,加上些盐煮汤饮下能恢复精神。”
过了会儿,林副将果然好转。
仲朗早已变了神色,抱拳道:
“小郎君的医术实在叫人佩服。多谢。”
“这不算什么。”
杜若想起老头,突然打了个寒战,今天包扎的手法好像不是很完美,被看到应该会挨揍!
当夜杜若难得睡了个好觉,梦到仲朗把她和阿蛮送到姨母家里。姨母笑得像朵花,拉着仲朗上看下看,问一句,“小郎君可有娶亲呀?你看我家采薇如何?”
杜若拜拜手假装推拒。
一把推到阿蛮脸上,阿蛮拔剑四顾心茫然。
“小姐,怎么了!”
她摸了摸阿蛮的脑袋,“好丫头,没事,继续睡吧。”
又过了几天,仲朗说他事情已了,要亲自护送两人去涿郡。
这时突然下起大雪,郊外的路冻的硬硬滑滑。几人只得在一个叫顾县的地方暂且停留,寻了客栈住下。
杜若几人穿得很厚实,却还是钻心的冷。她和阿蛮歪在在屋子里休息,晚饭时候小二来叫。
杜若饥肠辘辘,看着窗外鹅毛大雪,心想若是围炉煮茶,或吃一顿重庆老火锅,岂不妙哉。
等到菜上齐了,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冷麦饼,腊肉,腌鱼,冷酒,冷酪,杜若打了个哆嗦。
“怎么全是冷菜?”
“如今是绝火寒食之月,这些日子酒楼禁火,并无热食可用。”
杜若:??
吃了两口硬邦邦的麦饼,喝了口冷酪,杜若牙齿都要发颤。
“仲朗,这样冷的冬天,为何要吃寒食?”
“阿若深居闺中,不晓其中内情也不为怪。昔以介子推焚身成神,俗谓其月为忌。至其亡辰,众言神灵恶火,因此每当冬月,绝火寒食。”
“那这一个月,百姓家中也都不能生火热食?”
“正是。”
杜若有些无语。
她穿的里三层外三层,仍旧冷如筛糠。
街上好些人隆冬腊月也只穿着麻布衣裳,回家还不能吃口热的。
真令人扼腕。
2. 贰
仲朗叹了口气,“连月寒食,家家绝火,不敢炊爨,老弱困乏,多有冻饿而死者。”
“若神灵有知,岂忍黎庶冻馁?此不过假神以行虚礼,饰政以邀名,非真敬也。”
杜若就着麦饼消化了一下他的文言文,噎的翻白眼。
仲朗吃的也不多。
只有阿蛮,捧着麦饼腌鱼,一口饼一口鱼,满足的眼睛弯弯,两颊鼓鼓,路人会以为她在吃满汉全席。
阿蛮一个人吃了半桌,还是杜若怕她吃坏肚子,拦下才不再继续盯着那冷肉了。
杜若捏着剩下的半张饼,打算回房慢慢啃。啃了一会儿,觉得人生萧索,将饼放在一边睡着了。
她是被阿蛮摇醒的。
小丫头一身冰凉风雪气,取出怀中还有余温的鸡腿,献宝捧给杜若。
“小姐,吃鸡肉。”
杜若接过鸡肉啃了一口。
“好丫头,没白疼你。哪儿弄的?”
“阿蛮在后厨拿了鸡肉,去郊外偷偷生火烤的鸡腿,藏在怀里带回来。”
杜若注意到她脸冻得红红的,手也跟冰块似的。
“老天。”她跳下床,把大氅扯下来,兜头盖在阿蛮身上。
“这鬼天气,你还跑那么远,不怕冻出病来?”
“小姐没事,你吃。”
杜若好感动,揉揉她的手,又掏出手套来给她戴上,叹了口气。
这才拿回那鸡腿,撕了一半塞到阿蛮嘴里,自己也大口大口吃起来。
两人吃完鸡腿,冻手冻脚的睡去,半夜阿蛮难受起来,嘴里嚷嚷着冷,头疼。
杜若想起昨天那一桌子冷食冷饮。
“你昨天去找烧鸡,还吃别的东西了没有?”
阿蛮脸通红,闭着眼痛苦的喃喃。
“口渴,喝了些雪水。”
杜若脑海浮现起郊外那混迹着动物流民尸体泥土的冻雪,眼前一黑。
这听了谁不说一句艺高人胆大?
她连忙找人给阿蛮灌下蛋清催吐,蛋清滑腻,阿蛮本能吞咽,杜若死死按着她舌根后她剧烈干呕起来,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吐出的液体只剩下清水,杜若才稍稍松了口气。
当夜阿蛮发起高烧,人却冷的浑身打颤,杜若给她盖上厚厚的被子,叫人点起炭盆,好容易过了夜,天蒙蒙亮,阿蛮开始严重腹泻,这是细菌性痢疾,在现代的话,应该用抗生素治疗,可这里只有草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阿蛮到底是练武之人,底子厚,她斟酌过后,定下以葛根岑连汤加减。反复五日,高热总算退下来,腹泻也停了。杜若知道,人算是救了下来,但脾胃恐怕大有受伤,便开了七味白术散给她养着。
前后折腾小半个月,阿蛮渐渐康复,人却还虚弱。圆脸都瘦成瓜子脸了,更显得眼睛大。
仲朗如今看杜若如同看神。
“如今乱世,人皆钻营文章,求取功名。”
“没想到竟还有阿若这样的人,虽为闺阁女儿,却有这般医术!实在令人惊叹。”
总算过了寒食月,迎来可以开火的日子,杜若啥也不说了,先干两碗热骨头汤,骨头汤下肚,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午后,两人上街采买干粮,预备不日继续赶路。
街上景象却让人心惊,往来行人多面黄唇干,咳嗽声此起彼伏。杜若越走越觉得不对,这症状流传之广,已不止三两人。
杜若和仲朗围了上去,只见四个长相凶猛,身着玄衣朱裳,头戴瞪着四只黄金眼睛的熊皮面具的男人,挥舞着刀,盾牌和斧子,跳来跳去,似乎在驱赶着些什么。他们的身边围着数百跟跳的人,一个男巫打扮的人拿着个芦苇扫帚,像在扫除什么东西一样。
上百个用红巾裹着脑袋,身穿黑色袍子的童男童女,手持木弓箭,四处乱射,还到处播撒赤小豆等五谷颗粒,有个小男孩儿年纪太小,踩在豆子上,摔了个屁股蹲,咧嘴就要哭,被身旁的男人拽起来,忍住眼泪继续到处撒豆子。
“这是在干什么?”
杜若眼花缭乱。
“这是冬傩礼,如今顾县流疫横行,世人以为邪鬼作祟,因而发生疫疠,因此举办傩礼驱疫,那带着熊皮面具的人为方相。因鬼祟可怖,要挑选凶猛狂夫震慑。”
“那方相为何要装扮成熊的样子?”
“一则熊凶猛,可克制疫祟,二是熊会冬眠,因此被世人以为有复活之力。另有先周人崇熊,将熊作为图腾,因此傩礼会选择威武狰狞之人扮成熊的样子驱鬼。”
“那他们撒豆子,扫地,也都是为了将疫情扫除出去?”
仲朗点头。
杜若看着这群大神,又看看将傩礼围的水泄不通的群众,眉毛都要夹死苍蝇。
流感横行的时候,还公然聚众,生怕传染的不够快?
咳嗽声,喷嚏声此起彼伏。
杜若听的脑门子发紧,拉着仲朗就往外跑。
一路百米冲刺,跑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才停下来,这时候还紧紧攥着人家的手腕呢。
杜若尴尬,忙收回手,假装无事道:“哎呀,这样的疫病,实在不该往人多的地方挤,疫气相感,实在危险,危险呀!”
仲朗耳根子爬上一抹红晕。
他深深看着杜若,眼睛灿若星辰,就当杜若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求婚的时候。
仲朗冲她作了个大大的揖。
“阿若。”
“顾县疫病渐起,凶险非常,我本不该开这个口……”他抬起头,眼神恳切,“但见你医术如此,实在不忍心看百姓徒受病苦,无望等死。”
杜若:“……”
原来是这事。她轻咳一声:“仲朗是想让我出手救人?”
“不敢让阿若亲身涉险。”他忙道:“只望能得几张方子,我自会派人煮药施救,再寻些有经验的郎中相助。我知道药方多为家传之秘,只是……情势紧迫,不得不求。”
杜若犹豫了一会儿,按说看现在的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跑。
什么办法能比远离传染源好啊。
可是看仲朗这个眼神…
更重要的是,按照她的观察,眼下顾县算不上是流疫肆虐,如果及时插手,很大可能性是可以控制的。
虽说她还不过是个医学生而已。
可说一句医者仁心,在可以救治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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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哪个从医者会在这时候跑呢。
杜若想了想。
“仲朗,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你也看到了,药很贵。不仅贵,他们还限制我们买,我们能买到的数量很有限。要大批量救助病人,仅凭你我之力,恐怕不现实。”
“毋需担心,钱财之事我可解决,限售的事,我派人去交涉。”
果真是个二代!
仲朗带着杜若去找了顾县的县令,县令三十来岁,见着仲朗,态度不差,但隐隐透着股眼高于顶的意味。
“陈大人,我观如今顾县内感染时疫者还不甚众,若能及早干涉,定能切断疫情相袭之势,以救万民。”
陈县令摸着没几根的胡子:“仲朗,你少年人不知,疫者,鬼神所作。若是染了病,多半是平日少修福报。多积善事才是,你我二人,又能何为?”
“陈兄,我们这两日观察,顾县街上颇有染病之人,症状类似,都是高热咳疾的伤寒,我们同行好友又感染类似疾病。可见此疾相感,若不干涉,恐为大乱。”
陈县令看了看他们二人。
“虽则有理。”
“仲朗又是一片赤诚心肠,本官甚为感怀,只是药材金贵…”
“药材资具,我公孙家可一应负担。”
陈县令思索片刻。
抚掌,“好!仲朗这般大义,我先为子民谢之!”
他假惺惺要拜,被仲朗拦住。
他将人引到男子装扮的杜若跟前,“此乃我从琢郡重金所求神医杜郎中,疫病经他之手无不痊愈,可共事之。”
杜若已经顾不得仲朗吹的牛皮了。
她被公孙两个字定住,心想天下倒也不会有如此之巧事吧。
陈县令摇头摆尾拿了方子去办事。
杜若:“…仲朗,你…姓公孙?”
“正是。”
“路上匆忙,还没正式介绍自己,实在抱歉。”
“在下辽西公孙越,字仲朗。”
“…那公孙瓒…”
“乃家兄也。”
“阿若怎知兄长?”
“啊…公孙将军美名远扬,我听过也不奇怪。”
仲朗摸摸脑袋一笑,“兄长确乃人中之龙,阿若竟也听过。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见兄长。”
“大可不必!”
“…啊?”
“我的意思是男女毕竟有别,见仲朗这般玉树俊才,已可想见瓒公子风姿,实在不必亲见。”
杜若借口尿遁跑了,留下仲朗耳廓微赤。
顾县很幸运。
虽说疫情比想象的严重。
可有人出钱,方子又是几千年流传下来还经过后世考验的,因而很快控制住了。
官府开棚赈药。好些来取药的人都面黄肌瘦,衣衫破烂。
有个没症状的被杜若拦下。
“阿伯,这是药啊。你没病吃什么药?”
阿伯饿的头昏眼花,站都站不稳,瘫倒在杜若身边叫:“好东西啊,郎君且舍一口。”
把药棚当粥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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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叁
很快有士兵来组织纪律,取药要出具户口文书,还要登记姓名,恐吓取药的百姓,事后要排查,若是家中无人有病来领汤药,要打棍子,这才吓走好多。
这会儿都不是缺药的问题,是缺衣少食的问题。
赈药第二天,杜若在旁边看着,有个面黄肌瘦的小少年被官兵几棍子打在地上,她连忙去拦。
“怎么打人呢?”
那士兵虽知道她是主理此事的大夫,却仍旧趾高气扬,抬着下巴道:“杜郎中,此人身上没有户籍文书,又两次来浑水摸鱼,若不严惩,怎正军法?”
杜若示意阿蛮把人扶到一边的棚子,问道:“你怎不带文书来呢?”
那少年抱着个豁了牙子的土碗,估摸着十一二岁,生的瘦骨嶙峋脑袋大。面如菜色,嘴唇干裂,五官却是周正的。
“我…我想取一碗药给我弟弟。他已经昏迷不醒了。”
“你家大人呢?”
“我…”少年腾的跪在地上,抱住杜若的腿,“大人救救我弟弟吧,他快不行了。我是带着弟弟从邻城逃过来的。大伯说弟弟命中带煞,惹怒了鬼神,才害的家中其他人染病,将我们赶了出来,我带着弟弟一路摸索到顾县,途中遇见大人菩萨心肠施药,还请大人救救弟弟。”
杜若想起前两日所见傩礼,叹了口气,“你带我去看看吧。”
名叫林芝的少年带杜若来到一个摇摇欲坠的小草棚,扒开门,里面传来一阵阴腐难闻的气味,堆满了干草,他又将干草扒开,露出一个小男孩的脸来。
原来是用干草作保暖的被子用。
杜若处理完,对林芝道,“我迟些派人送药来,你盯着些,不可再喝不洁净的水。”
林芝双膝跪地,猛猛磕了三个头。
“先生大恩,非死不能报也。”
“不至于不至于。”杜若连连摆手。
这时候仲朗也赶了过来,还给小兄弟来带了被子和厚衣裳。
林芝红着眼又要拜。
仲朗将他拎起来,“若是感激,养好伤后,投军来,我们一同报效天子。”
杜若想起现在这个狗皇帝,心想那更不必。
过了两个月余,顾县的疫情明显缓和了许多,加上县令听杜若建议勒令不许聚众,更是大大减缓了疫病传播。
杜若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治病救人的荣誉感。
这一个月,一直呆在顾县,有仲朗罩着,日子也是舒舒服服,阿蛮的病好了,眼看就能继续赶路去找姨母,杜若还怪舍不得的。
林芝的弟弟林月也已康复,虎头虎脑的一个七岁小男孩,跟在林芝后面,动不动就要给人磕头。
林芝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仲朗看他兄弟孤立无援,便将他们也带进租赁的宅子一同居住,林芝除了照顾弟弟,就是脚不沾地的这里忙那里忙,扫完地挑水,煎完药煮粥,还天天跟着施药棚作志愿者,麻秆似的两条腿跑起来虎虎生风。
眼看杜若要回家,仲朗也会离开顾县。仲朗便问兄弟二人是否愿意跟着他回去,林芝自然乐的不行。
他说还要回家去拿些积攒的家当,一两日便回来。
只是这一去,过了五天,也没有消息。
仲朗早已遣人收拾好行囊,要继续送杜若回涿郡,刚好林芝所在的句县在两地必经之道,两人便决定带着林月一起去找找林芝。
杜若有些担心,仲朗安慰她道:“无妨,应当是被他叔父扣下,我们为他出头便是。”
直到两人见到被乌桓兵团团围起的句县时,都沉默了。
城外围满了乌桓兵,城门紧闭。
城门口的水沟,尸体狼藉。不仅有人的尸体,胡兵还在往里面扔牛羊的尸体。
仲朗喃喃:“匈奴常用此法,用患病所死的牲畜污染水源,传染疾病,并诅咒被攻打的城池。”
两人都没来得及捂住小男孩的眼睛,林月的眼睛红红的,攥着拳头一溜烟跑了,杜若抓都没抓住。
仲朗嘱咐一句,打马去追,这小孩看着瘦弱,跑起来却有那么大的力气。
仲朗直到入夜才带着林月回来。
两个人灰头土脸,仲朗的头盔掉了,胡袍的下摆脏污不堪,看着又像深红,又像深黑。
林月是被打晕扛回来的,他脏脏的小脸上有泪痕。
杜若心里沉甸甸的。
仲朗将林月放在草甸子上,盖了件袍子。
“句县如今最大的问题不是外攻的乌桓兵,比起顾县,句县如今才是流疫肆虐,死人三之有二,城池被封锁着,里面的人还在不停焚烧患病死去的人和将死之人。”
“乌桓封锁,鸟雀不得出…”
他不再说话。
兜兜转转快两个月,仲朗终于把杜若送到了琢郡附近的涿县。
比起之前的两个县,如同世外桃源一般。虽说路上也有衣不蔽体的饥民,但比起之前见到的战火连天,流疫横虐,这地方已经很好。
路上有贵公子们香车相连,一路有人斗鸡走马。
姨母也是富贵之家,到的时候,正逢姨丈生辰,府里张灯结彩,好不华丽。
院里有小孩射箭,丫鬟放风筝。
宴席上也丝毫看不出这个时代食物的贫瘠。
虾羹,鱼脍,烤甲鱼,炙熊掌,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姨母看着杜若和仲朗笑。
“好孩子,你们快多吃些。”
杜若吃到了这两个月最为丰盛的一餐,味道很是不错,调料虽然不多,但是食物胜在鲜美。
当天晚上,月明星稀,杜若和仲朗坐在小院中喝茶,阿蛮在一旁吃糕点。
大家都穿得暖暖和和的,茶水的清香,酥酪的香甜让杜若终于有了王宫贵女的实感,尤其是对比前阵子风餐露宿,战火遍野。
这里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杜若抱着热乎乎的手炉,看见仲朗穿起初见那身银色盔甲,心里有了一种淡淡的怅然。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在这个世界遇见的第一个赤诚少年,终于也到了与他离别的时候。
两个人一起坐了很久,直到阿蛮把糕点吃完开始打瞌睡的时候,仲朗开口:“我今晚就要回去了。”
杜若心里有些闭塞,还有一种失去靠山的感觉。
她瘪了瘪嘴。
“咱们还会再见嘛?”
仲朗的眼睛弯了弯。
他将一个很精致的锦囊递到杜若手里,里面似乎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杜若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噢…是个石头。
椭圆光滑的一枚鹅卵石,花纹很特别,是淡淡的粉色水墨纹路。
“是我幼时与哥哥蹴鞠赢来的,虽说不贵重,却能带来好运,阿若,你愿意和我再见吗?”
他耳廓发赤,声音不大,却很虔诚。
母胎单身的女大杜若有点卡壳。
“阿若是你的小名吗?”
仲朗的声音低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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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急急的。
这时有士兵来催促他上路。
“阿若,下次见面的时候,能亲口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杜若手里握着那枚怪可爱的鹅卵石,送别了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好心人,公孙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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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县,幽州门户,南通中原,北望蓟城,商旅辐辏。
杜若在此福地的日子非常幸福愉快,物质生活得到了极大满足,天天有美酒佳肴,还能跟府上的弟弟妹妹蹴鞠打马,斗鸡斗狗,插花赏鱼,对诗饮酒。
从奢入俭难,从简入奢可太容易了。
快活了几个月,到了春天,杜若已堕落成一个日日走马斗鸡的纨绔小妞。时人爱穿胡袍,姨母宠爱,也给她做了几身利落的衣裳,杜若甩着个大辫子天天跟着去野外跑马,简直快哉快哉。
这天她男装打扮,带着阿蛮和表弟陈瑾出门玩。
在路上遇到前面乱糟糟一片。
杜若立刻上前去吃瓜,只见一个老汉摔倒,干柴散落一地,抱着伤腿痛苦呻吟。
旁有一嚣张跋扈的纵马中二病少年,撞了人却不下马,一甩鞭子就要扬长而去。
杜若心想自己现在好歹也是名门贵族,遇到这事能不出头?
身旁的表弟程瑾也是好好少年,眼看要过问。
这时一声骏马嘶啼,只见一个不要命的张开双手挡到了中二病面前,中二病被吓一跳,条件反射勒马,险些从马背上翻下去。
他吓得一身冷汗,定睛一看,眼前一个粗布麻衣的清瘦高个青年,又惊又怒,火冒三丈,一鞭子抽下去,厉厉生风。
“贱民安敢拦我?”
没成想这鞭子被不要命一把攥住。
他脸上被扫出了血痕,说出的话温和却坚定。
“你纵马将郑大爷绊倒,又出手打人,怎能就此而去?”
中二病眼睛一瞪。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青年面容坦然。
“贵贱有别,然理无二端,你于闹市赛马伤人,无论是何等出身,都该认错。”
好正直的愣头青!
莫非有什么不得了的来历!?
杜若正在猜测,却见中二病将人一脚踹倒在地,又补一脚。
杜若:……
“我法你爹,老子就是法!”
中二病将鞭子勒上青年的脖子,开始生拉硬拽,像要置人于死地。
杜若一个眼色,阿蛮正要出手,却见那被压在中二病身底下的青年也开始发力,毕竟纨绔,被酒肉掏空了身子,是个绣花枕头,青年看着清瘦,却颇有一番力气,将其掀翻在地,身旁的喽啰见少爷吃瘪,一哄而上。
青年厉声喝道:“崔季文,你这般龌龊品性,也妄想能拜入卢先生的私学吗?”
周遭一片寂静,程瑾一拍大腿,赶上前去问道。
“眼前莫非是玄德兄乎?”
青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行了个礼,“正是在下。”
他虽被痛殴一番,却仍旧一派萧萧气度。
杜若顿住。
“您是刘备?”
“正是。”
看刘备现在的样子,也不过十八九岁。
崔季文冷笑一声:“不过寒门小儿,即便是卢先生门下,安敢如此戏我?你莫非想去先生面前坏我名声不成?”
4. 肆
刘备将呻吟的老伯扶起来,淡淡道:“先生何等高人,怎肯为我左右?备虽不才,却也不是搬弄口舌之人。人是你所伤,只要你认错赔偿,有错改之,我又何必纠缠?”
崔季文脸色难看。
这时候他身旁谋士耳语几句,他倒能屈能伸,吸了口气,脸色勉强回暖几分。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贵人,玄德兄想必也不会与我计较。”他一个眼色,早有人为老伯奉上银两,“我自当认错赔礼,还请老伯与玄德兄见谅。”
又有人奉上几个银锭给刘备,“先生方才受惊,也当压压惊。”
刘备避过,“无功不受禄。”
“只要崔公子日后不找老伯的事情,我不会多嘴多舌。”
见他语气虽温和,眼神却冰冷。
崔季文只得应了一声,带着喽啰散去了。
程瑾早按捺不住上前,“早闻卢先生高徒玄德兄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刘备温声:“公子谬赞,备不敢受。”
虽不能说是大帅哥吧,气质可真是一等一的好,站在那一笑,温润如玉,让人没来由就想信任他。
怪不得是三国第一魅魔呢,见谁收谁。
程瑾已经狗腿的到身边献殷勤去了。
杜若摸摸鼻子,去看老伯的伤势。
老人跌在地上,小腿中段肿胀明显,像是骨端错位。
她双手轻轻探寻,在某一瞬间,指尖感受到了一丝摩擦感。
“是折了,且有些错缝。”
陈瑾得意的给围观众人科普:“我这表哥,医术大大的高明。老伯遇见他,可真是走了好运,必定不会落下后遗症。”
刘备有些探寻地看着杜若。
“若不正好,会长歪,将来一辈子都要跛。”
老伯浑身冒汗,面色痛苦。
杜若对旁人道:
“一人握膝,一人握踝,稳住,不可乱动。”
刘备和陈瑾赶紧上前帮忙。
固定后,她轻轻摸索骨端接触点,忽地一推一提,一声脆响。
众人齐齐吸气。
杜若让路边卖柴的削两块圆润干净木片,再撕布条,将木片一左一右夹住小腿。扎得能伸进两指,不紧不松。
老伯抖着腿,却明显稳当多了。
杜若嘱咐:“艾叶与姜共捣烂,加酒温热外敷,一日两次。”
“三日内不可走动,不可受寒,不可饮冷。
七日后肿散,我会再来看一次。”
刘备大为赞赏,上前问道。
“公子莫不是…前阵子在顾县行医救人的杜郎君?”
杜若:“…对。”
刘备惊喜道:“竟然有幸得遇杜兄!”
程瑾是何等的人精,他早有心结识刘备,如今见此机遇,自然不会戳破。
刘备夸杜若:“先生常言,世人多崇经义,轻视医术。这也并非不好。然如今疫气未消,百姓贫病交加,心向医学的人少之又少,兄台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救世济民的高义!”
他越说越诚恳,
“杜兄年纪轻轻,竟有此心,备实在敬佩。”
杜若刚想客气几句,程瑾抢先一步鞠了个躬。
“玄德兄此言,令我等受宠若惊。我这表兄自幼勤勉,若真能得先生青眼,不知是他几世修来。”
刘备一笑,“贤弟何须自谦?二位气度沉稳,又通医理,已胜许多门下。”
他说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杜若一番,目光中满是欣赏:
“且杜兄仪容清朗,谈吐不俗,心性沉稳。若先生见了,不但喜欢,恐怕要亲自指点一二。”
程瑾顺竿子就爬。
“玄德兄既这样说,可否……烦你引荐一二?我与表兄都慕先生学问,若能与玄德兄一道进学,当是我们二人的大幸。”
刘备大笑。
“既蒙二位不弃,备怎敢不助?
若问引荐,只需一句话。至于能否入门……以二位之才,先生岂会推拒?”
这两人一来一回,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杜若差点没把程瑾的袖子拽烂,小子却越说越嗨,热情邀道:
“玄德兄既在,不如同去城中吃顿饭?方才说得口干舌燥,也该用些点心。”
刘备客气拒绝。
“不敢劳烦。家中尚有杂事,只好辜负二位贤弟好意了。”
杜若瞧他一身朴素,脚下只穿草鞋,心里多少明白几分,少年十之八九是囊中羞涩。
可她满肚子的好奇,哪舍得放过。
外加程瑾这个人精,怎会放弃这样的机缘。
两人生拉硬拽给刘皇叔弄到酒楼去了。
三人说笑着一路向东,来到涿县极有名气的广安楼。
门口挂着朱漆匾额,人声鼎沸,香气四溢,人多得连门口排起长队。
程瑾利索地走上前,报了他爹的名讳。
店家立刻喜笑颜开,恭恭敬敬让开道路。
雅间不仅静谧,风景也极好。一边是车水马龙,另一边则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菜上的不算快,却很是精致。
鹑羹,羊炙,酥蜜饼。一样样都让人垂涎。
好一顿谈天说地之后,吃完饭几人已经成了好兄弟了。
刘备靠谱,说啥是啥,回缑氏山后没多久,就有音信传来,让他二人上山。
杜若不算多么精妙的三国史学家,也不懂卢植作为刘备的师父在当世有怎样的影响力,可程瑾得知这消息之后直接乐翻天了。
杜若在姨母家住的山好水好,又能研究医书,怎会想上山。
他苦求杜若几日不得,搬出卢植膝下多名厉害人物,又各种陈列他威贤名,杜若都不动声色。
程瑾早看出自家表姐对什么都不追求,唯独醉心医术,没事就躲在书房翻那些晦涩难读的古籍。
他换了张得意的脸。
“采薇姐姐,我知道你向来喜欢寻摸怪书古书。你可知道那卢先生,他是当世大儒,又对药学有雅趣,你钻研医术,可曾为找不到的古方发愁?卢公海内大儒,藏书万卷,其中少不得有前代医家孤本。”
“再说了,你我二人,如今出了家门,都不过黄口小儿。但若在卢公门下进修过,便是师从大儒卢子干,天下士人见了,都要敬你三分。你可记得之前为难玄德兄那崔氏纨绔,听闻卢先生名声后那副嘴脸,莫非你不动心?”
杜若一眼看出他的计较,气定神闲的喝茶。
“你当然有好处。可你姐我是女子,即便得来名声又如何,还能出去行医升官吗?”
她虽这样说,心却动了。来这里这么久,她一直在寻找外公提过的古方,若真有眉目,岂非能揭开外婆怪病的谜团?
虽总说不在意,真有可能,却还是心头痒痒,不想放弃。
程瑾是人精,看出杜若松动,大喜过望。
“表姐担心什么,这样世道,乱成什么了,礼崩乐坏罢了,女扮男装也不过是常事。我找母亲为你寻摸术人易容好,定不会有问题的!”
———————-
天朗气清,涿郡城内日光和煦,杜若和陈瑾天还没亮就起了床,一大早坐着马车赶到了卢植所在的缑氏山。
到了地方,山路崎岖,两人下马车步行。这地方还真是神仙福地,一入山中,便觉一股凉丝丝的新鲜空气袭来,清幽却不寒冷。
一路经过瀑布,山涧,林木郁郁,风声清亮,山石间泉声潺潺。
在云气掩映里,一丛以竹木搭建的草庐群静静立着,茅顶青翠,院前有石桌、藤凳,几株古松斜倚山崖。
程瑾道:”果真是神仙去处。”
刘备早早等在门口,见他二人前来,忙上来迎接。
“杜贤弟,程贤弟。”
他热情引路。
草庐简单,却收拾得极雅致。屋梁以整竹为柱,四壁挂着简朴的经卷手札,屋后半敞开,可见药架与晒书的竹帘。
中堂屋中传来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像松风穿堂。
刘备压低声音道:“先生方才晨课,正在盥洗。两位先坐,我备了些粗茶。”
只见石桌上摆着炒豆,树叶包着的黍饼,山枣干和一壶清茶。
“山居清苦,还请二位贤弟莫要嫌弃。”
“哪里哪里。”杜若掰了一小块黍饼放入口中,惊奇的发现小小黍饼,还分咸甜两种口味。咸的里面夹杂着腊肉粒,越嚼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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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甜的则夹着干果粒和奶酪,奶香浓郁,甜而不腻。
就着清茶,杜若程瑾一人干下去两个。
“先生有雅趣。还会钻研吃的。”
刘备一笑,“先生对经学,药学,琴艺,膳食都有雅好。”
小童过来传话,“先生叫师兄带两位郎君过去。”
杜若赶紧灌下一口茶,拍拍衣服乖乖跟在刘备后面过去。
“先生随和,贤弟不必担心。”
两人跟着刘备穿过一座竹桥,两边树木掩映,幽深静谧,间或有花丛葳蕤。
眼前是一座草庐,远远便传来一阵动人的琴音。
杜若不懂音律,却能听懂好坏。配着这等山间好景和这样悠长空灵的琴音,她的脚步都忍不住放慢了,生怕惊扰仙音。
三人静静在草庐外面等着,直到琴声停住才往里走。
草庐正堂坐着一位清癯的中年男子,长须长眉,仙风道骨,慈和近人。
他站起身,身量颇高。
笑眯眯看着杜若程瑾。
刘备道:“师父,此乃之前闻名顾县的杜郎君和他表弟程郎君。”
杜若和陈瑾连忙行礼,自报家门。
卢植含笑抬手,“无须拘礼,坐罢。”
他重新拨起琴音,曲调平和高远,音色清亮如山泉濯石。
曲毕,卢植将琴放回几案,转身看向杜若。
“杜小友远道来此,适逢我遇一桩小难题,不知可愿相助?”
杜若俯身,“先生只管吩咐。晚辈学识浅薄,若力所能及,自当竭诚而为,若愚钝不及,还望先生恕罪。”
卢植拍拍手,跑进来一个抱着小狗的书童。
卢植接过小黄狗,怜爱地抚摸了几下。
“我有爱宠,前几天开始恹恹不乐,也不进食,实在不知所为。”
“不知杜小友可愿一观?”
杜若点头,接过小狗。
只见它蜷着身子,神情委屈,黯淡轻浮,眼角有些干涸的泪痕。她轻轻按了按腹部,小狗哼了一声,却无力挣扎。
“它前几天吃了什么?”
书童答道,“前几天它偷吃了半碗剩肉,又在院里乱啃……之后就开始不对劲。”
杜若点点头,继续摸脉。
舌淡而白,鼻尖干燥无津,腹部微硬,有积滞。
“它是肚腹受寒,又兼积食,水谷不化。所以才不进食,也无精神。”
“可有办法?”
“先要祛寒,再要化滞。”
“该如何祛寒?”
杜若笑了笑,
“取生姜三片,葱白两寸,用温水煮成稀汤,待微微温热,喂它两口。”
她用指腹轻轻推着小狗的腹部。
“不宜按重了,只要顺着腹线推,让积滞慢慢散开。”
她动作轻柔,小黄狗被推得舒服,发出一声低鸣。
“稍后再给它煮些麦芽水。此物能消积食,又不伤胃。”
“犬最忌油腻与生冷。等它能站起来后,先给些温软稀粥,再慢慢添食。”
书童连忙跑去办。
卢植笑道:“小友果然名不虚传。”
杜若躬身,“先生谬赞了。您叫我阿若即可。”
“阿若。”卢植若有所思,“杜小友还未有字吗?”
“若不嫌弃,我为小友题一字如何?”
这就是愿意收她进学的意思了,程瑾和刘备大喜,杜若还有点懵,被陈瑾拽住袖子,连忙点头。
“晚辈多谢先生。”
书童备好纸笔,卢植略一思索,挥挥洒洒写下两个大字,笔走龙蛇,潇洒风流。
“时济。”
刘备念出来,赞道:“先生好文采,这两个字,恰恰合了杜贤弟的大义。”
程瑾在一旁眼色使的都快飞出去了。杜若赶紧顺竿子爬。
“表弟阿瑾也未题字,能否忝颜求先生再舍一份墨宝呢?”
卢植呵呵笑道。
“自然无有不可。”
他盯着程瑾看了片刻,小子脸都红了,巴巴在旁边等着。
“昂然向上,如日之升。”
他写下两个大字,“子昂。”
5. 伍
初春天气,乍暖还寒。这天起来上早课,因屋子里炉子烧的暖和,又闭门空气不流通,不少人昏昏欲睡。卢植生气,令众人抱着书去院子里读。
院子里寒风飕飕的,杜若和程瑾穿的厚实,还戴着小帽手套,穿着靴子,还是冷的直跺脚。杜若转头看见一边的刘备,只见他穿着件单薄的麻布衣裳,外面披了件薄棉衣,脚上是打着补丁的布鞋,这会儿正站在风口,嘴巴都冻紫了,指尖有些发抖,却还闭着眼睛诵读诗书。
杜若不动声色过去挡住了风口,程瑾掏出小酒壶递给刘备,“玄德兄读的这么久,必定口干舌燥,喝些水吧。”
刘备确实有些口渴,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惊奇的发现竟然是热热的红枣甜汤,一口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他感激的看向两人。
“玄德兄若喜欢,便带在身上,多喝一些。这是时济熬的红枣水,养气的。”
“可这水壶…”
“一个小壶而已,这不值什么,兄不嫌弃,只管留下便是。”
杜若和程瑾笑眯眯的,刘备感激收起不提。
下了早课,杜若在琢磨草堂后花圃是否能种药材,琢磨须臾,开始看蚂蚁搬家。
一溜黑黑小小的蚂蚁在搬一只残破的胖虫子,杜若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起身险栽一跟头,堪堪叫人扶住。
“玄德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刘备笑道:“我站一会儿了,时济竟有如此童趣。”
他说起话温温柔柔的。
“我找时济去翠微堂,等会儿有两位师兄回来,先生想让我们一道迎接。”
两人穿过丽泽桥,曲水回廊,一路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各种青苔和绿植,颇有野趣。
路过一孔圆月门,刘备为杜若拂开头顶绿丛,是一株颇为繁盛的垂叶树木。
到了翠微堂,门口楹帘潇洒清逸。
【主敬存诚坦荡荡天空地阔,穷理尽性活泼泼鱼跃鸢飞】
厅里挤挤挨挨,程瑾挥手,“来这边。”
他虽穿学堂制服,却骚包的挂着颗绿色玉佩和几条彩綠子。
三人挤在一块经年旧石砖上。那石板被踩得微微下陷,边角圆钝,一看便是人来人往留下的痕迹。
众人偷偷闲话,卢植进来,窃窃私语声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朗朗书声,一位胖胖的学子大声诵读。
卢植点点头,杜若也赶紧大声读起来。
读了一会儿,杜若开始打瞌睡,梦到自己在一个糯米油条摊子面前。
“加不加糖?”
“加糖,加糖。”
杜若叫出来,把自己叫醒了。
她被一阵摇,“时济快别睡了,伯圭兄回来了,我们快去迎接。”
杜若满脑子糯米油条加白糖,被人推着往外走。
太阳光亮亮的,清风萦绕,很是舒爽。杜若跟着众人踩过坑坑洼洼的石子路,路过一丛竹子的时候,手痒撕下一片,竹叶尖尖黄黄的,斑斑点点。
高大的树木如同撑开的篷庐,阳光从枝叶间倾泻而下,折出橙白碧紫的光影,落在衣襟与地面。
刘备笑声传来。
“伯圭此去,让师兄弟们好生挂念。”
杜若脑子嗡嗡。
伯圭两个字在脑子里闪了两下。
入眼一位白袍轻甲,目如寒星的青年。如轩然霞举,直令满堂辉然。
窗外的银杏叶缓缓飘落,他恍若画中走出。
杜若想拍大腿。
“这是公孙瓒吗?”
杜若扯住程瑾的袖子。
程瑾凑到她耳边,“是的是的,他正是你逃婚的夫君。”
杜若掐了程瑾一把,小子差点叫出声来。
好在众人簇拥着公孙瓒到卢植跟前去了,没人在乎他们。
“你早知道他在这里进学,还撺掇我过来?”
“天神菩萨!”程瑾双手合十,“我哪里知道他会在这里。”
“这下完了。”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结局,火光、灰烬、自焚。
这人若真是个极端之辈,发现她悔婚逃跑,谁知道会不会顺手把她点了。
程瑾说:“你别这么担心,等闲人看不出来你女装身份,公孙瓒之前又没见过你,谁知道你是哪个。”
这小子是个混不吝,就没害怕的事情。
还在纠结,刘备小跑过来叫他俩。
“二位弟弟躲在这里却是为何,先生唤你们过去呢。”
杜若心里突突,陈瑾看热闹不嫌事大,你推我搡的到了正厅,公孙瓒正站在卢植旁边说话,挺拔卓然。
卢植招呼他们二人,公孙瓒看过来,静静的一道目光,嘴角是带着笑的,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杜若一脑门子冷汗,叫程瑾紧紧攥住手腕。
“伯圭,你此去时间久,这是我新带入山门的两位师弟,时济,子昂。”
刘备将他二人引过去,两人连忙给公孙瓒见礼,公孙瓒点了点头,不很热情,也不冷淡。
刘备笑着打圆场:“时济今日倒是腼腆,怕是被伯圭兄的气势吓着了。”
“伯圭兄有所不知。”刘备继续道:“时济虽年纪不大,却心怀仁义。前些日子顾县传得沸沸扬扬的神医,正是他。”
卢植也抚须而笑,看向杜若。
公孙瓒看了她一眼,拱手,“时济兄高义。”
杜若:“岂敢岂敢,谬赞谬赞。”
程瑾将杜若挤到一边,“早听闻伯圭兄战神之名,如今一见,果真雄姿英发,令人心折。”
“别贫嘴了。”
卢植招招手,“时济过来。”
杜若乖乖过去,卢植笑道,“正巧伯圭在此,我也省得再另寻人。你师兄头疼的老毛病,你替他瞧瞧。”
杜若一怔。
“先生在此,弟子怎敢班门弄斧。”
卢植摆手笑道:“我那点本事,不过玩玩。你莫学那些酸儒。”
“伯圭,”卢植抚须道,“此乃我新收的门生,杜时济。医术颇高。你素来眼高于顶,可莫要学了世人那套重经义、轻医道的毛病,慢待了师弟。”
公孙瓒敛目拱手,语气端正:“学生不敢。”
“我不过白说一句,一向见你眼高于顶的,怕你得罪人呀。”话虽是训诫,眼神嘴角却都露出笑意。
很明显公孙老哥是卢植的得意弟子。
杜若只得道:“不知师兄可愿让我一试。”
“先生挂心了,只是瓒乃经年旧症,早已习惯,又何必麻烦师弟。”
公孙瓒嘴上客气,动作神情可一点都不谦虚,明显就是信不过她。
嘿!黄口小儿!
没等卢植说话,杜若道:“伯圭兄还怕被我看一眼少块肉不成。”
卢植抚掌大笑,“你看看你,还不如新入门的小师弟来的爽快。”
“快些坐下,让时济治一治你这毛病。”
公孙瓒只得坐下,身形挺直如槊。
他右鬓微红,似乎是经历了边疆的风霜,手指甲修剪的短而洁净,没穿战甲,却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位将军。
身上的白袍绣花和袖口都干净,是个讲究的人。
杜若仔细观察公孙瓒,发现他眼睛略有血丝,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眯起来。颈背紧绷,转头的时候不是很流畅,有些滞涩。
“伯圭兄此病症应当不止一日。夜晚尤其严重,遇北风会加剧,是不是呢?”
公孙瓒目光一顿。
“头疼时可有胸闷?痛在额头,还是后项也疼呢?”
公孙瓒略皱眉,摸了摸后脑勺。
“如果夜间打马吹风,睡觉时后脑会疼痛,偶尔会痛到太阳穴,有一跳一跳的痛感。数年如此。”
杜若抬手,“兄请伸腕。”
公孙瓒微微犹豫,但终还是抬起手臂。
杜若搭上他的寸关尺,略加思索。
“伯圭兄此症,是风寒束太阳之络,肝血不足难以濡筋,因此久痛不愈。”
“我先用手法缓解兄的疼痛感,之后再开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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祛除病根。”
她伸出手指,按住公孙瓒风池、肩井、太阳三处穴位。
一股不易察觉的暗香袭来,公孙瓒微微一滞。
按至风池时,他肩背微松,眉心稍缓。
杜若解释道,“风寒容易凝聚在太阳经,松缓后会减轻疼痛。”
她写下当归四逆汤加桂心的药方,见身旁围的人都一脸探究,便解释。
“当归补血活血,桂枝与细辛祛风散寒,通草可通络,甘草大枣和中补虚。”
“若没有其他问题,此方三日可见效,但伯圭兄若仍迎风骑射,夜不避寒,则旧疾必然复作。”
公孙瓒沉默片刻。
“军情重于山,迎风夜射,不可避免。”
卢植放下茶杯,“这也是不可避免,只是能否用衣物包住头,会否好些呢?”
杜若脑补了一下公孙瓒包成陕北老乡的样子,噗嗤一声。
“总比不包好的。”
———————————
天青云白,杜若和各位同学早读完过后,陈瑾神秘兮兮地拉住她和刘备。
“下个月,就是学堂的射艺比赛了。二位兄长练的如何?”
杜若摆手,“我连弓都拉不开,可别找我了。看看热闹得了。”
刘备拍拍她的肩膀,“时济弟如何妄自菲薄?你聪明灵秀,只要勤加练习,何愁不出类拔萃?若弟不嫌弃,我愿教导,弟当如何?”
刘备跟个温柔大哥哥一样站在那里散发魅力。
程瑾扑过去。
“玄德兄,玄德兄若能教导,我兄弟二人何愁不成箭神也!”
啥都没说一起被箭神了的杜若开始每天傍晚被拎着去练射箭。
北地初春傍晚寒冷,昼夜温差大,别说练箭,杜若只觉自己肌肉僵硬,手指不灵,拉起弓来手都发抖。
练了几天,刘备的眉毛越夹越紧。
“定是为兄技艺不到家,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杜若心想让你知道什么叫天资愚钝,朽木不可雕也,看你还学不学雷锋了。更加装傻充愣起来。
没想到刘备寻来了外援。
刘备笑眯眯吹嘘公孙瓒。
“学堂中,若论射艺,可与先生一决高下难分雌雄的,唯伯圭兄而已。伯圭兄愿教导时济与子昂,只怕进步之日,只在旦夕。”
杜若:……
公孙瓒拿起弓箭,“开始吧,你们二人都试试,我看看成效。”
杜若试了一下,弓弦弹到前臂,红了一片,尴尬离场。
程瑾试了一下,倒是有模有样,准头却不高。
公孙瓒接过弓箭,连发三箭,箭箭红心。
“足分八字。”
他下巴略昂,示意她照做。
杜若只得跟着学。
“膝盖微屈,腰直如柱。”
他干脆上手,想帮她摆正位置,杜若感觉肩膀被一掰,差点骨裂。
哎哟一声。
公孙瓒看她一眼。
“虎口撑开,五指如抱丸。”
杜若拉开箭,感觉自己又要抽筋了。
“不是靠手,是靠背。”
公孙瓒敲了敲杜若的脊背。
“此处收紧。”
他站在背后,让人有种莫名的压力,杜若更紧张了。
“呼吸。”
“憋气会气乱。”
箭被再次拉开,这次居然真的轻松了一些。
“放。”
杜若一抖,箭飞出去,歪歪在一边。
“放若不及,必然不中。”
刘备递过来一只新箭。
“时济不必紧张,再试试。”
“放!”
杜若咬牙松手,嗖的一声。
这次至少进了内圈。
她兴奋的叫了一声,“我也能射这么准!”
公孙瓒:……
程瑾:“这并不准。”
刘备拍了拍程瑾,“时济没拿过弓箭,已是进步神速了!”
6. 陆
虽说不想承认,杜若也不得不说经过点拨,她仿佛真找到了门道,比自己先前练习时候进步快了许多。
可要让他发现自己的身份,恐怕雷霆之怒难以平息。还是躲起来好。
于是第二天杜若就开始装病。
公孙瓒从业数年从未见过如此笨蛋两枚,于是第二天便以头疾为由推拒刘备的邀请。
见他没有如往常巴巴的恳求,只是自言自语。
“近来是季节更替,天气失和么?伯圭兄也头痛,时济也头痛。”
公孙瓒扬起眉毛。
“他也头痛?”
刘备点头。
“正是,恐是昨天吹了冷风了。兄长最近还是多多保重为好。”
公孙瓒若有所思。
杜若不参加,刘备也不攒教学局了,程瑾气的上蹿下跳。
“你以为那是谁的教导?是伯圭兄呀!你怎么能拒绝?”
杜若慢慢喝自己配的养生茶。
“你再跳?若你的伯圭兄知道拒婚之人是你表姐,看你还跳不跳?”
程瑾气咻咻坐下来,牛饮而尽一杯茶。
“采薇姐姐。我实在不解,连伯圭兄这样的当世英才你都看不上眼,你究竟是要嫁给怎样的人呢?”
杜若想起原身娘的话。
【不过区区庶子,安可配我独女?】
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是个庶子,不知道有没有深夜为此流泪感伤呢?
射艺比试的结果毫无悬念。
公孙瓒拔得头筹。
让杜若略感意外的是,刘备的水准也不差。至于她与程瑾,纯属气氛组成员,负责凑数与鼓掌。
比试过后,杜若累得骨头都要散架。第二日被人拉去吃午饭。
木桌上摆满了春日时鲜。
刘备站在一旁,冲她招手。
“时济,这里坐。”
杜若食指大动,口水极速分泌,登登登跑过去,发现刘备指的位置正好在公孙瓒旁边,他侧脸幽深,浓睫如墨,只消看一眼,便如盛夏时兜头一盆凉水,叫人瞬间清醒。
杜若腿一僵,看一眼公孙瓒,又看一眼刘备。
额…冷酷无情…天真无邪…
正好对面程瑾旁边那位兄台吃完离席,杜若一个闪身。
“我坐子昂这儿。”
刘备不觉有他,递上春卷,“时济快尝尝,里面有新鲜芥菜,还有伯圭兄大清早带人打回来的鲜虾。”
杜若小心翼翼看公孙瓒一眼,正好撞上他射过来的目光。
赶紧低头。
“伯圭兄果然英雄,出得战场,下得鱼塘。”
一声冷悠悠的轻笑传来,杜若头都快埋到碗里了。
射艺之后,便是学堂春季释奠。也就是新学年的开学仪礼。
卢植对此极为重视,将诸事交由最信赖的两名学生——刘备与公孙瓒操持。
刘备又热心地拉上了杜若,说香料与药草一项,她正好能帮忙。
这个活动的第一项内容是整理祭器室,打开这个从未见过的暗室,杜若大开眼界,里面分为几个部份,首先是乐器室。活雷锋玄德兄一一介绍,里有鼓,埙,瑟,琴,笙,箫,篪,钟,磬,每一样都古朴精巧,巧夺天工,杜若看的目瞪口呆。
里面长久不开,空气中漂浮着一些灰尘和腐败气息。杜若进去就打了几个喷嚏,掏出自制的布口罩戴上,又自然递一个给刘备。
公孙瓒看过来,杜若讪讪地又掏出一只递给他。
公孙瓒看了看口罩,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开始干活后,杜若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药粉,一点点撒在犄角旮旯,有一些典籍被虫蛀了,杜若看的心疼,整理干净后,又撒上一些无色的防虫粉末。
整理一个很高的书架时,杜若怎么也够不到,便喊刘备,“玄德兄,还请帮忙。”
转头看见公孙瓒站在后面,面色沉沉。
杜若:“我…我去找玄德兄。”
话未说完,公孙瓒已踏上梯子,替她将药粉撒了进去。
杜若低声道:
“多谢伯圭兄。”
公孙瓒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
“我以为你不会读我的名字。”
在整理过程中,杜若发现这两个房间因为常年没有人出入,许多地方都被蛀坏了,有个角落甚至在屋子里长出杂草,藏了条小蛇。杜若把小东西赶了出去,去找卢植,琢磨做一些特制的药粉和熏香,好好的收拾一番。
卢植听完,只点了点头。
“你尽管去做。”
他又叫了几名学生,一同翻修破损之处。
杜若心里有数。方子她知道几味,只是用得不多,且需几样山中才有的药材。于是请示过后,约了刘备一道进山采药。
其中一味药材,需在清晨露气未散时,才好找到伴生的虫蜕。杜若天还未亮便背了背篓,站在门口等人。天色尚暗,远山泛着一层薄薄的瓷青色,月亮悬在天边。她一边默默在心里过着药性,一边掏出随身的小抄核对。
喀喳踩着叶片而来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杜若抬起头。
“玄德兄,早啊。”
公孙瓒淡淡看了杜若一眼,“早。”
兜头一股凉风过,杜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赶紧跟上去。
公孙瓒长得高,步子大,且一点没有要等她的意思。一前一后,山路渐深。气氛已经不能用尴尬二字来形容。
好在山中草木繁盛。杜若左右张望,很快便进入了状态,目光落在一株株熟悉的叶形与茎脉上,也就索性当身后那人不存在了。
行至一处分岔口,她停下脚步,抬手拦住公孙瓒。
“伯圭兄,我们走这边。”
“有区别么?”
“这边是背阴处。我们要找的那味药材喜阴,在这条路上更容易找到。”
公孙瓒看了看她瘦削的身形和背篓里已经冒尖的药草。
他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将背篓提了起来,稳稳背到自己身后。
杜若肩上一轻,整个人都松快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她险些没反应过来,随即在心里默默点头。算你识相,否则回去,少不得在先生面前告一状。
这地方真算得上宝地。
也不知是古时气候,地形与今人所见不同,还是山中人迹罕至的缘故,林间草药生得极好。杜若一进山,目光便再也收不回来,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原先她还在为同行的人心里别扭,可一旦瞧见药草,什么尴尬、拘谨,全都被抛到脑后。她提着竹筐,脚步轻快,见着识得的、珍稀的,便停下来小心翼翼采下。
忽然,她在岩壁旁看见了一株极眼熟的草。
是在书页里反复描过,描到起茧的那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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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现代从未见过这东西,医书里的图画,旁边总会标一句“已失传”。
杜若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风声、人声,全都远去。她的视线里只剩那株悬崖边的草。
若这世上还有这种药草,那是不是意味着……?古书里那张方子,也未必只是传说。
她想起外婆。
想起那些翻来覆去却始终无解的夜晚,想起外公日渐偏执的眼神,想起那种被逼着把一生都押在医书里的窒息感。
若当年能找到这味药呢??若那张方子真能成呢?
可念头刚起,她便自己否了。
外婆已经不在了。
这一切,原本也没什么意义。
可她还是屏住呼吸,伸手去够那株草。
就在指尖将要触到根茎的一瞬间,一声低喝骤然响起。
杜若只觉身子一沉,脚下的碎石往下滚去。她未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后拽去,重重撞进一个怀里。两人一齐摔进身后的草丛,草屑飞散。
公孙瓒眉毛倒竖:“你发癔症了吗?这是要跳崖?”
杜若的手臂和小腿被刮得生疼,火辣辣的,可她像是没察觉,只慢慢张开一直紧攥的手。
掌心里,那株草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公孙瓒一愣。
“就为了这东西?”
杜若摇了摇头,说不出话,耳边嗡嗡作响,像是隔了一层水。她抬起眼,眸光失焦,却亮得惊人。
公孙瓒心头一震。
他想起自己初上战场的时候。
尸山血海里,他疯了一样去找一块青玉。那是母亲留下的,青色温润,用红线系着,一直贴在胸口。每到夜里,恐惧或焦虑涌上来,他便握着那块玉入睡,仿佛还能触到母亲的温度。
有一次,为了找回它,他背上挨了一刀,几乎没能爬起来。醒来时,喉咙里全是血泡,一口血吐出去,身上头上剧痛,可那一刻想的却是太好了,这东西没丢。
这简直是太好了。
他看见杜若的眼神。若他那时照过镜子,大概也是这样的。
……
刘备病倒得很急。
一场风寒,在这个年头并不只是小病。杜若挺担心的,一来刘备确实帮过她许多,是个实心眼的好人,二来他是夜里帮她拾药草时受了风,三来,她不愿历史因自己生出什么变数。
他本就瘦削,又营养不足,经不起病。更何况近来流疫四起,人心惶惶。
杜若亲自煎药,守着火候,夜里起来查看他的呼吸与额温,连饮食也一并安排。几次熬药时遇见公孙瓒,她规矩问候一句,他也淡淡应了。
公孙瓒愈发觉得奇怪。他没想到杜若对病患竟这样谨慎入微。他不讨厌刘备,更说不上喜欢杜若。
只是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清晰。为什么杜若对他,总是避得这样干净?可对刘备,却肯这样上心。
想不明白。
偏偏这时,他自己也染了风寒。
杜若照样送来药,为他诊脉、叮嘱。只是公孙瓒不由自主地对比。
差得太远了。
她的躲避太刻意。他想不察觉都难。
他从不觉得自己在意这个人。公孙瓒心里自有傲气。既然他不愿亲近,那便各自清净。
他公孙伯圭,并不缺这一个朋友。
7. 柒
在山中险些丧命采来的草药回去细看才发现不过是形状相似的赝品,杜若轻轻叹一口气,也说不清后不后悔。
山上乌托邦一般的日子实在是很美好,读书、论道、练字、习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风吹过竹林,影子落在石阶上,连时间都走得慢了。
美好到杜若有点忘记她正处在乱世。
卢植待她极宽。
除却授课,其余时辰多由她自行安排。典籍室的门对她几乎是敞开的。那里面藏着不少后世已佚的医书、药录、手抄本,字迹或工整或潦草。
杜若一头扎进去,常常一抬眼,天已黑了。
她发现不对劲的那天,有流民跑到山边来,他们比她当初逃婚时见的人还要潦倒不堪,像是野人一样。
她当时在和程瑾打水,程瑾见状,水桶也不要了,拉着她就跑。
卢植站在廊下,眉头微蹙。
“没想到乌桓南侵,竟已迫近至此。”
朝廷的旨意来得很快。
当日下午,惯常的诵读没有开始。学堂里空荡荡的,众人聚在池塘边,各自站着,没有交谈。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柔软,踩上去却没有声响。
山中依旧清凉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里,已经掺进了别的东西。
卢植站在廊前,目光一一掠过众人,最后唤了三人到近前。
“我已决意接旨,前往庐江郡平叛。”
他说完,转向公孙瓒,“伯圭,若得你相助,为师如添臂膀。你可愿与我同往?”
公孙瓒毫不迟疑。
“伯圭义不容辞。”
卢植点了点头,又看向杜若。“时济,我本不愿意将你卷入这乱局。只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今恐怕是没有哪个地方能说是真正安全之地了。你的医术才学,救世之心,即便为师也要自愧不如。”
风掠过水面,鸟鸣于耳。
“你是否愿意同去呢?”
杜若沉默了一瞬,随后点头。
“时济愿同往。”
她没有他们以为的那般大义凛然。只是心里很清楚,这样的世道,躲在任何地方都只是暂时,跟着他们,或许还能多几分生存的可能。至于救人,只能尽力。
更何况,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个不肯熄灭的念头。
或许走得更远,能见到更多,找到更多答案。
“玄德,学堂总要有人看守。我所信所倚之人,却唯尔而已…”
他没说完,刘备已经跪倒在地。
“子弟不敢推却,定当为先生守好后方,静待诸位平安归来。”
————————
杜若一行人走水路抵达庐江郡。
这里水网纵横,船来船往,并无烽火连天。码头上还有工匠搬运货物,号子声断断续续。
来迎他们的是当地豪族吴氏派来的人。
为首的是吴家二郎,庶出,却穿得讲究,腰间玉佩温润,举止从容。
卢植走在最前。
那人迎上来,满面笑意,拱手行礼。
“卢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在倾慕。子弟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杜若和公孙瓒对视了一眼。
卢植神情如常,个子高挑,立在那人面前,天然压了一头,谦逊回礼。
“公子多礼。”
“先生一路风尘,家中已备下薄宴,为先生接风洗尘。”
卢植笑道:“吴家世代名门,家学渊源,某早有拜会之心。只是此行奉朝廷之命而来,平乱为先,食君之禄,不敢有片刻懈怠。今晚,还是需先往县令府邸一叙。”
吴二郎笑意不减。
“正因先生心系百姓,县令大人今夜也会一同赴宴。还请先生万勿推辞。”
卢植顿了一刻:“既是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晚宴设在吴家宅邸。
吴宅极大,亭台楼阁,层层递进。婢女小厮行走其间,步履轻缓,低眉顺眼,很有规矩。
宴席上坐的,除了吴家二郎,还有吴老太太,以及庐江郡县令楚大人夫妇。
听说还有一位吴大公子,今日繁忙,未曾出席。
屋内陈设华美,烛火明亮,菜肴丰盛,却莫名透着一股凉意。杜若端坐席间,只觉人人言笑晏晏,却都各怀鬼胎。
她和公孙瓒坐在卢植的两边,俨如左右护法,卢植谈笑自若,他俩静观其变。
吴二郎看着很精明,吴老太太虽话不多,派头却很足。反倒是那位楚县令,频频应声,笑容讨好,话未出口,先看吴家眼色。
酒过一巡,吴二郎起身敬酒。
“卢先生,二郎倾慕已久。今日得见,实乃幸事。若能得先生指点一二,必有进益。”
他展示空了的酒杯,“先生随意即可。”
话虽这么说,喝完酒却笑盈盈看着卢植的酒杯。
卢植笑而不语。
下一刻,公孙瓒已伸手接过。
“实在抱歉,先生近日身体不适,正在服药,不宜饮酒。”
“瓒代之。”
一杯酒下肚,他又倒了一杯,再次饮尽。
“万勿见怪。”
语气客气,神色疏离。
吴二郎怔了一下,随即笑道。
“先生既然不适,自然不敢相逼。只是先生哪里不舒服?府中有几位好大夫,或可一观。”
“劳烦公子。”杜若接过话头,笑意恰到好处,“只是先生素来吃我配的药,虽不敢说神效,却吃得惯了,一时半会儿,怕是换不得人。”
吴二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卢植这才朗声一笑。
“二郎勿怪。”
他抬手示意,“这是我两个顽劣的徒弟,也是我颇为得意之人。公孙伯圭,杜时济。”
“时疫横行,身边若无一位让人安心的大夫,某也难免心中不安。托大说一句,我这徒弟的医术,竟是数一数二,恐怕先生身边的人一时难以相比。”
他这话说的傲气,语气却和蔼自然,玩笑一般,几人便一起笑了起来。
吴二郎道:“先生却小看我吴府了。”他面有得色,“卢郡神医,我府中不敢说十之有九,却是十之七八尽在于此了。”
卢植喝了口茶,轻轻摇了摇头,眼中轻轻漾着笑意。
“二公子心怀天下,怎会只拘泥于卢郡来挑选人才?天子之土,幅员辽阔,人才如过江之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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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不就是其中之一?”
酒过三巡,卢植依旧神清气定,杜若却只觉眼前烛影重重。
天菩萨!谁知道卢植才是个千杯不倒酒蒙子,竟轮到她来挡酒,班门弄斧!
散席已近子夜。
公孙瓒送醉倒的杜若回房。转身,他径直去见卢植。
“先生。”
“吴家屯有大量私兵。”
--------------
杜若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头痛欲裂,伸手去够床边的水,喝了一点,这才好受些。心想她一向自诩养生人士,没成想到三国竟成了酒蒙子了。
听到动静,婢女推门进来,低眉低眼送上洗脸的巾栉和水,水温正好,还有刷牙的粗盐和竹枝,最后有玫瑰水来漱口。
收拾好,丫鬟要给杜若更衣,杜若连忙推却,自己对着吴家送来的精致繁复衣裳,颇为研究了一会儿才穿上,果然人靠衣装,杜若对着模糊不清的铜镜忍不住臭美。
出去的时候,卢植和公孙瓒已经在用早膳了。两人风度翩翩,气定神闲,一点没有昨天宿醉窘态。
“时济,来。”卢植招手,将食案推近些,“吃点。”
吴家二郎照旧陪坐,只是大郎与老太太并未露面。
席间谈话多是虚应寒暄,杜若听得有些乏。待用毕,卢植放下箸,道:“今日天色尚好,我欲出去看看庐江郡的民生风情。”
吴二郎连忙应道:“先生远来,我正好作陪。”
卢植笑道:“二公子大忙人,不必在我们这里耽搁时间。此次来这里,我颇带了些兵马,昨日随身五百轻骑,已经叨扰府上安顿,今日又到了两千骑兵,难免要接应一番,一路的人众多,实在不必麻烦二公子。”
吴二郎的脸皮僵了僵,扯了扯嘴角。
“先生不怪慢待便好。”
出府后,卢植带着杜若、公孙瓒与近侍五十人同行。行出一段,便命人分路而行,庐江郡内流民杂乱,稍作布置,暗中跟随的人果然乱了阵脚。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处流民聚集的码头。
人群围拢,有人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卢植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卢植。早闻贵地义士据守一方,护民自存,心中久怀敬意。此番奉命前来,只为安抚庐江郡众人,不知可否一见当家之人?”
为首男子神色一震:“可是缑山学堂大名鼎鼎的卢先生?”
卢植谦声道:“不敢,不过一介乡野粗人。”
那人笑道:“若是卢先生也自称粗人,我等非得说是水寇罢了。”
他自报姓名,又道:“实不相瞒,家兄向来痛恨朝廷中人。先生若为自保,还请早些回去。”
他眼中虽有敬慕,也有警惕。
卢植神色不变。
“我既来了,自然不作空行。食君之禄,不能无功而返。”
那人脸色一沉:“先生竟也要替那污浊朝廷说话?”
“并非说客。”卢植缓声道:“只是为诸位指一条活路。”
“可否屏退四周。”
那人思索片刻,叫众人散去,带卢植几人进了旁边一个草棚。
“先生有话请讲。”
8. 捌
卢植退后两步,躬身一拜。“我此行携兵两万,然今日私下相见,只带五人。若诸位欲杀我,并非难事。冒险而来,不过是想与诸位赤诚相待。”
“庐江郡豪族囤粮屯药,拥兵自重,百姓无以为生。诸位不畏恶名,聚众自保,朝廷称之为乱,我却称之为义。”
“义士,不该死于暗处。”
那人沉默良久,神情松动。
“得先生这一番话,往后死也有了知音。只是哥哥多疑。”
他略有犹豫,“我实在是害怕你们起了冲突。”
“若先生信我,我引先生独自前往,必保无伤。”
公孙瓒忽然开口。
“我们此番已表大大诚意,只是也要保我老师安全。我只一人随老师如何?”
那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终是摇头。
他的视线落在杜若身上。
“若定要带一人,便带这位小兄弟。”
他坚决:“我不能再退了。”
卢植眉头微皱,尚未开口。
杜若已向前一步,拱手道。
“学生愿同往。”
卢植看了杜若一眼,点头道:“好。”
三人一道进去。
路旁尽是衣衫破败的老弱妇孺,或蜷坐,或相互依偎,目光迟钝而警惕。码头一侧堆着成排的粮袋、器具与木箱,虽旧,却摆放齐整,显然有人用心打理,并非乌合之众。
再往里行了一会儿,见到一处临水的屋舍。
屋中一名瘦削的年轻男子转过身来,形容枯槁,眼神却亮。他见弟弟引着卢植与杜若进来,眉头立刻蹙起。
“这是何人?”
那人上前一步,低声却急切道:“大哥,这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卢先生。卢先生学贯经史,名重一时,又素以体恤百姓著称,今日肯前来拜访,实在难得。”
他侧身又道:“这位是卢先生的学生,杜大夫。”
那青年冷冷扫了两人一眼,嗤笑出声。
“我可没说要见狗朝廷的人。来人!”
话未说完,弟弟已扑上前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大哥且慢!”
“卢先生并非来替朝廷说教。他知我等不得已而起,也知百姓艰难。此行先生明明带着两万精兵,却只身前来相谈,这不是诚意又是什么?”
那青年盯着卢植。
“既有重兵,径直来打便是,何必巧言令色?”
“我平生最恨你们这些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到头来,干的却是泯灭良心的事。”
“大哥!”
弟弟还欲再说,卢植已上前一步,神色从容。
“兄之言,不无道理。”
那青年一愣,冷声道:“你年长于我,何故称兄?”
卢植拱手:“我只论义气与是非,不论年岁。兄虽年轻,却肯为百姓担命,我唤一声兄长,有何不可?”
青年神色微滞。
他见弟弟屡屡相劝,又见卢植风度温雅,对他谦逊恭敬。不像之前所见官员,既不傲慢,也不躲闪。不免放缓了语气。
“既然你有礼,我也不妄行无状。”
“直说吧。你既带重兵,又只身来此,所为何事?”
卢植道:“实不相瞒。此次朝廷派我平乱,予两万精锐,皆是训练有素之人,非某狂妄,若径直入城,不说兄等,便是豪族吴氏,恐怕也无半日抵挡之势。”
那青年面色一沉。
卢植又道:“只是某出身寒微,懂得百姓寒苦,又读圣贤书,虽不才,也存救世安民之心。”
“某有疑问。”
“今兄聚众,随兄的寒民几何?”
青年顿了顿,看向弟弟:“老弱妇孺,总有过万。”
“精锐兵士?”
“虽只三四千余,个个以一当十,勇猛无畏,全不是孬种!你们要来,尽可一试!”
那人傲然。
卢植摇头:“兄对我赤诚,我怎肯辜负。”
“兄有一说一,我也不相瞒。”
“我有兵两万,吴氏府兵亦万余。若朝廷一声令下,两方合击,兄等纵然同心,也难免玉石俱焚。”
他顿了一下。
“兄即便战死,或可留名。但这些信你随你的百姓,又当如何?”
青年脸色骤变,来回踱步,眉目间尽是焦躁。
“你虽不说虚言,只是事已至此,又当如何?只能拼死一战罢了!”
卢植摇头。
“不然。朝廷只知道此地多有流民聚众,却不知细节。若兄愿信我,我可为兄请官,使诸位由乱民而为义军。共守此地,各安其命。”
那人似有心动,却又道。
“可吴氏早与我势不两立。”
“他们囤兵屯粮,鱼肉百姓,我杀过他们的人。”
“若我归附,粮与药,必被吴氏尽数夺去。”
卢植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若我说……吴氏当灭呢?”
青年骇然。
卢植目光沉静,语气却极笃定。
“我赤诚待兄,不敢欺瞒。我早已派人调查清楚,豪族吴氏,欺压百姓,沟通外族。罪恶之状,罄竹难书。今只身来此,卢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乃是想与君一同战斗,灭吴家而安庐郡,逐蛮族而慰众生。”
他说罢,竟掀袍欲拜。
“愿以性命相托,请兄相助。”
青年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卢兄折煞我!”
“兄肯为百姓思虑至此,又不计我等前罪,只身犯险前来!”
他喉头微哽。
“我若再疑,便真成了不仁不义之人。”
———————-
春夏交接,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清晨起身,照旧是一桌丰盛早膳。卢植神色如常,笑呵呵地招呼他们用饭。
杜若吃得颇为高兴。不得不承认,吴家确实讲究,食不厌精,样样都做得细巧鲜美。
几人各怀心思,早膳用毕。
卢植道:“今天府上大公子可有闲暇相商正事呢?”
吴二郎笑道:“先生来议,本该早早洒扫相迎。只是大哥这几日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耽误了先生,实在惭愧。先生且随我往正厅稍坐,饮几盏茶水,我再去催一催。”
卢植笑道:“若是今日能见,我等一等也无妨。”
几人移步客厅,点心茶水补了两轮还不见吴大郎来。
吴二郎还要斡旋,公孙瓒却一把砸了杯子。
齑粉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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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二郎脸色一变,看向卢植:“先生,大哥公务繁忙,实属难为。先生弟子……怎可如此无礼?”
公孙瓒起身,目光如刀。
“先生奉朝廷之命,前日便抵达庐江郡,尔等竟然一再拖延。”
他拔出腰间宝剑,寒气森然。
“延误军情,我杀你又如何!”
他两步欺身向前,高大身影几乎笼罩吴二郎。
吴二郎踉跄两步,险些跌倒:“先生竟要纵弟子杀我?”
卢植上前,摁住公孙瓒的肩膀。
“伯圭休要无礼。”
他依旧面容谦和。
“二公子,弟子无状,请勿见怪。只是大公子此着,也非待客之道。若不欲相见,某自告辞,还请直言。”
吴二郎面色涨红,又惊又怕,一时无言。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位满脸带笑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衣饰华贵,腰悬美玉,神情温润,举止从容,看着倒是一个和煦的青年。他一进门,便上前握住卢植的手,笑容亲切。
“这位想必便是卢先生了。久闻大名,今日得见,真是蓬荜生辉。”
他又看向公孙瓒和杜若。
“这两位,想必是先生的高徒?果然是神仙人物,令人心生向往。”
“您是吴大公子?”
“正是在下,这两日叫先生苦等,我实有罪!”
“先生快坐,怎么站着。茶水冷了,快换些热茶来,用我从天山取来的青雾茶,取梅花雪水来泡,请先生品鉴。”
他挽着卢植的胳膊,仿佛与他十分熟稔。
又取出小厮带着的东西,“此次繁忙,劳先生这样等待。我心里十分不安愧疚,万望先生体谅,这是我前些日子外出所得的一点小物,虽不值钱,却是地方风味,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托盘奉上,几枚茶饼精巧细致,香气清雅。
卢植笑道:“大公子何以这样谦虚,这几枚宝贝,恐怕千金难求。”
吴大郎朗声大笑:“先生果然识货。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实在令人敬服。”
卢植道:“大公子,礼物暂且放下。我此行确有要事相商。”
吴大郎点头:“自然,先生的事情十万火急,我们不该耽误,这便开始吧。”
卢植开门见山,提起流民首领兄弟俩。
话音刚落,吴大郎执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笑容却仍旧挂在脸上。
“先生是去劝降?看先生神色,想来已有成效?”
卢植点点头:“他二人并非天生乱民,我观察他体恤流民,刚勇义气,若能所用,岂不费一兵一卒平庐江郡。”
吴大郎亲自斟茶,面有难色。
卢植道:“大公子有话直说即可。”
“先生实在有所不知,我之前早已与蒋家兄弟多有交涉,此二人骄横残暴,害我府中许多人。又狡诈阴险,思绪多变,恐怕不是相与之人!”
卢植听罢,只是笑了笑。
“战乱时节,彼此攻伐原是常事。损伤些人手,怕也在所难免。”他语气和煦,“大公子所言固然有理,蒋家兄弟确非易与之辈。只是他们既已表露归顺之意,我们不妨先行收编。往后的事,自有往后的章法。人在麾下,总比散在外头,要容易管束些。”
9. 玖
吴大郎见卢植气和煦,态度却坚定,便也笑道。
“先生这么说,我怎会不同意?”
“先生若有任何吩咐,但说无妨。我吴家虽不敢妄称显赫,在这庐江一地,倒还说得上几句话。万请先生不必见外。”
“大公子如此深明大义,实是百姓之福。”卢植顺势接过话头,神色郑重了几分,“说到相助,眼下确有一事,需借重吴家之力。”
“先生请说。”
“此番南下,所为者二:安顿流民,驱逐蛮夷。”卢植缓声道,“如今最大的流民部落已愿受抚,余众不足为虑。眼下真正的难处,一在蛮族扰边不止,二在庐江南部疫病蔓延。
“卢某此行虽备了些粮药,然既要收编人口,又要应对疫疾,实是捉襟见肘。吴家世代望族,若愿在此刻施以援手,供给药粮,则庐江安定可期,蛮夷亦不足惧。”
吴大郎负手在原地踱了几步。
“先生既开口,吴家义不容辞。”他转身唤道,“二郎。”
侍立一旁的吴二郎连忙上前。
“你即刻去账房,清点库中所有药材、粮储,今日之内列明细目呈报。”吴大郎吩咐罢,又向卢植拱手,“稍后,我再与先生细细商议,如何调拨,方能周全。”
杜若晚间为卢植施针时,没忍住,边寻穴位边问:“先生,与蒋家兄弟结盟的事,为何说给吴大郎?瞒着岂不更好?”
卢植闭着眼,手指朝自己太阳穴虚虚一点:“此处,再着力些。”
老顽童。杜若心下嘀咕,手上加了三分力道。
“伯圭,”卢植悠悠开口,“你讲给时济听。”
公孙瓒瞥她一眼,言简意赅:“庐江是吴家地界。纵能瞒一时,我们的动向他们迟早探知。不如主动揭破,反叫他们暂歇猜疑,少生事端。”
次日,吴家大张旗鼓,请了县令,又邀本地林、谢二姓豪族,于祠堂公开立契捐赠,更请来几位乡间耆老见证。场面郑重,观者如堵。
杜若随卢植入席,心道这吴大郎果真滴水不漏,好事要做,名声更要响彻街巷。这样架势,无怪乎吴家在庐江民间声望高,百姓只知道他家乐善好施,哪晓得背后囤积居奇、勾连外族之事?
礼成归馆,杜若试探道:“先生,吴家把场面做得这样足,我们若无铁证,恐怕难以下手了。”
卢植抚了抚悉心保养的长须,眼中含笑:“不急。棋要一步步下。”他忽而起身,“走,带你们逛逛去。”
说是逛,还真找了城里最有名的酒楼,点了当地时鲜菜色,温酒品肴,闲适得像游山玩水。公孙瓒也神色松泛,自斟自饮。杜若瞧不透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专心吃喝,暗中观察。
酒过三巡,一个跛足老汉领着个脸上带疤却难掩清丽的姑娘上前卖唱。那姑娘怯生生蹭到最和气的杜若身边,细声求道:“公子赏一曲罢,五十钱便好。”
杜若随意点了支小调。姑娘嗓音清亮,颇有几分动人之处。其间小二两度添茶扰了曲韵,公孙瓒冷眼一横,那人便缩着脖子退下了。
一曲终了,父女俩躬身讨赏。卢植笑道:“唱得不错。伯圭,多给些。”
公孙瓒应声而起,高大身形恰好挡在门前光影处。他摸出一块碎银,那老汉接钱时,手指极快地将一撮纸团塞入公孙瓒掌心。电光石火,若非杜若一直留意,几乎要错过。
父女谢恩离去,公孙瓒面不改色坐回原处,与卢植品评起方才的曲牌,仿佛无事发生。
之后几天,卢植天天带着他们流连茶馆书场、乐坊艺馆,每个地方都如法炮制。杜若渐渐明白,这分明是藉着游玩之名,织就一张情报网。一来探听消息,二来让吴家眼线以为他们沉溺享乐,不足为虑。
短时间内布下这许多眼线,源头恐怕便是那已归顺的罗姓流民兄弟。
而且明面上卢植已向吴家说明收编了罗家部众,此举成了保护网,让吴家不能随便动罗家兄弟。杜若暗叹:卢子干果真名不虚传,行事缜密,谈笑间已布下先手。
这般“游手好闲”了三日,杜若过得颇为自在。第四日晨起吃完早饭,她笑问:“先生,今天去哪儿玩?”
卢植敲了敲她的脑袋:“时济顽皮。”
随即正色道,“今天有正事。你二人需穿戴齐整些。”
他竟亲自指点起二人衣冠配饰。经他一番收拾,杜若与公孙瓒确实更添几分清雅风仪。杜若心下莞尔:这老小子,能统兵,善谋算,竟然穿搭也有一手!
于是,一位气度温文的中年儒士,领着两名风采各异的帅哥高徒,登门拜会庐江郡中仅次于吴家的世家————林家。
林家也乃当地巨富,宅邸华丽,花影倚墙。
林老爷见着卢植十分热络恭敬。待引见两位弟子,目光从英挺冷峭的公孙瓒身上掠过,又落在清秀温文的杜若脸上,眼底一亮,心下暗忖:不拘哪一个,做我林家女婿都是好的。身旁的林夫人也是笑意盈盈,将二人细细打量。
一番谈文论史后,林夫人悄悄拽了拽丈夫的衣袖。林老爷捋了捋精心打理的美髯,呵呵笑道:
“冒昧问卢公一句,您这两位高足……可曾婚配?”
卢植笑着看两个徒弟,哈哈一笑,“你们两个自己说。”
公孙瓒:“在下已有婚约。”
杜若:…
公孙瓒:“不过我这师弟杜时济还不曾婚配。”
杜若:???
林家夫妻惋惜地看着公孙瓒。
“不知将军婚配哪家?”
“辽西郡,候氏女。”
林老爷赞一句好亲事,又把火热的眼光投向了杜若。
“杜郎君还没定亲是吧。”
林夫人细看了杜若,心想女儿爱俏,定然喜欢,虽是个大夫,门户稍欠,可他是卢公弟子,将来前程岂可限量?自家稍加扶持,何愁不能腾达。且他瞧着比那冷硬的公孙将军温和可亲得多……这般想着,竟是越看越中意。
杜若被看的浑身发毛,想赶紧跑,偏生卢植和公孙瓒稳坐泰山,和林老爷聊的十分兴起,她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林夫人。
正昏昏欲睡时,瞥见屏风后影影绰绰,露出一角少女衣裙。不必猜,定是林夫人口中那位独养千金。
当晚几人谈兴大发,林老爷非要留卢植一行人住下,卢植看着也不想拒绝,就此住下。杜若跟着吃了两顿好的,一边暗暗寻思这老头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晚上吃完饭,她在桥边看风景,要说这林家宅邸比起吴家也不遑多让,水池子里的锦鲤肥硕。她散食,鱼群摆尾时溅起粼粼水花,有晚樱飘落,很是好看。
正出神,却见公孙瓒自廊下踱来。杜若下意识想避开,已被他叫住
此刻晚霞漫天,瑰丽如锦。只可惜身边站着了个冷面冰块男。
公孙瓒道:“你还挺讨人喜欢。”
“若你有意,这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杜若干笑两声。
“师兄说笑了。林氏豪族,我怎堪匹配。”
公孙瓒侧首看她,目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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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卢公弟子,除却公主,天下无不可匹配之女。不必妄自菲薄。”
杜若嘴角微僵:“……师兄说的是。”
下一瞬,公孙瓒倏然逼近,清淡的皂角气息笼罩,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自有安排。这两日,你只虚与周旋,不要明确回绝。”
话音未落,人已退开数步,仿佛那片刻的贴近只是错觉。
待杜若回过神,那道挺拔背影已消失在暮色间。
她晃晃脑袋,心道这师徒俩果然在谋划什么。联姻示好?制造猜忌?合纵连横?
想得出神,在迂回园径中迷了路。正徘徊间,忽被一人拦住去路。
那女子肤色胜雪,眉目妍丽,身量娇小玲珑,细看与林夫人有几分神似。
“…林小姐?”
那女子上下打量他,抿嘴笑了笑,开口声音甜甜的。
“母亲同我说了。我不嫌你是个大夫。”
她往前凑近半步,眼波流转。
“你若来提亲,我必应允。”
杜若脸刷的一红。想起公孙瓒的嘱咐,说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正僵着,一阵夜风卷过。
见对方穿得薄,杜若下意识便去拉她手腕:“风凉,先去廊下……”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细腻的肌肤,她猛地回过神,想要抽手,却被那柔荑反手握住,十指紧扣。
林小姐双颊飞红,手却攥得紧,看着呆头呆脑的杜若,扇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她忽而踮起脚,极快地在杜若颊边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触感微温。
————————————
吴家。
傍晚,风雨欲来,烛火明灭。
吴二郎焦急地走来走去,不住地用手背拍打掌心,眉心拧成死结。
“大哥,你倒是拿个主意!”他声音发紧,“卢植这几日,访完林家又去谢家,分明是在串联!若真让他把林、谢两家都拉过去,我们便被动了!”
吴大郎端坐于上首太师椅,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外面的雨。他呷了口茶,慢慢道。
“你急的,是林家想将林菀许给那姓杜的小子?”
他面露讥诮。
吴二郎的脸皮慢慢涨红:“可、可是父亲在世时,分明早有过结亲的意思!若非……若非横生枝节,莞儿她早该……”
“没成的事,就少挂嘴上。”吴大郎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林家不愿与我吴家深绑,你又是个不成器的。林小姐看不上你,情理之中。”
“大哥!”吴二郎猛地攥紧拳头,悲愤交加,“当初若不是你……”
“闭嘴!”
一声脆响,吴大郎手中的茶盏已狠狠掼在吴二郎额上!瓷片混着热茶四溅,一道血痕蜿蜒而下。
“捞好处时,口口声声大哥英明,出了纰漏,就想往我身上推?”吴大郎缓缓起身,轻蔑地睨着弟弟,“即便林家是因为当初那事歇了心思,也是你自己办事不力。你既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就少拿我当幌子。”
吴二郎僵在原地,温热茶水滑过眼皮。
吴大郎已拂袖朝外走去,行至门边,盯着他道。
“捐粮施药的事,给我盯紧了。出一丝差错……”
他侧过半张脸,烛光在面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你生母陈姨娘年纪也大了,府里,不养闲人。”
话音落,人已踏入沉沉夜色。仆役撑伞追上,顷刻便被瓢泼雨幕吞没。
厅内,吴二郎独自站着,胸口剧烈起伏。
10. 拾
雨后初晴,日光和煦。
县衙正堂内,卢植以朝廷特派之身,端坐主位。下面依次是本地县令、吴家兄弟、林老爷与谢老爷。公孙瓒与杜若一左一右,静立于卢植身后。
“今日请各位前来,一为共议流民安顿之策,”卢植笑容温煦,声音清朗,“二来,吴家慷慨,愿捐八千石粮、三百余种药材以济时艰,卢某深为感佩,理当公开褒扬。”
谢老爷当即拱手:“吴家向来急公好义,令人钦佩。”
林老爷捻须微笑,并不接话。
卢植开始介绍一旁的几位本地耆老,皆是坊间公认德行昭著的长者。
“吴家所捐粮药,数目清晰,有清单在此。”他让老者当众展阅账目,继续道:“如此义举,卢某必当上奏朝廷,论功行赏。”
话锋微转,笑意更深,“为示公正,所有入库粮药,皆已贴上“吴氏义捐“标签并加盖印记。一则让领用的百姓知恩,二则……”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日后朝廷赏功,笔笔分明,绝无混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近来林家、谢家等也有捐助,为区分清楚,一律照此办理,贴上各家标记。功过赏罚,到时一目了然。”
吴大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随即堆起笑:“卢公考虑周详,赏罚分明。只是您初来乍到,诸事繁杂,这些琐碎账目,恐怕劳神费力,是否需要我派些得力人手相助呢?”
一旁的县令却忽然开口:“大公子不必挂心,本官已遣户房老吏,协助卢大人将各项账目厘清登载了。”
吴大郎喉结微动,看向县令。县令却已自然地移开视线,端起茶盏。吴大郎袖中的手悄然攥紧,骨节发白。
堂内陷入微妙的寂静。
这时候杜若轻笑出声:“诸位,难得齐聚一堂。古书有载,春天的时候取新粮共煮而食,有祈愿丰年、凝聚人心的吉兆。”
她向前半步,朗声道:“如今各大族倾力相助,庐江安定指日可待。何不取一袋今日新入库的义粮,佐以黄精这等益气养人之物,共煮一锅安和粥?”
“堂内诸位分食,以表同心,堂外也可施与百姓,既彰仁德,又鼓士气。岂不两全其美?”
卢植但笑不语。
林老爷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杜先生此议甚妙!风雅又有深意。只是……”
他笑道:“这取谁家捐的粮,就是由谁家来领这份好彩头。吴家这次出力最多,功德最厚,这彩头,我等怎好争抢?”
堂内所有的目光,无声地汇聚到了吴家兄弟脸上。
吴大郎面皮隐隐抽动,却仍挤出一个笑,“大家都有功劳,我们怎好抢功?”
话音未落,已有差役抬进两袋物事。一袋贴着醒目的“吴氏义捐”朱印,一袋则是黄精。
“粮药皆已备妥!”差役高声禀报。
杜若笑起来:“只是需要一口大锅。”
县令笑道:“这都是寻常之物。”挥手间,一口半人高的铜釜已被抬至堂前。
众人起身帮着陈列,唯吴家兄弟僵坐原处。
杜若走近铜釜,笑道:“今天大家有口福,我向来钻研养生之道,今日这粥,我多加几样药材,保管大家喝了既养生,又美味。”
卢植抚掌大笑:“我这小徒弟,一向肆意惯了的,大家莫怪。”
堂内响起一片应和的笑语。
笑声未歇,忽听一名年轻衙役“咦”了一声。
“诶,这粮食里怎么掺杂着石子和杂草?”
满堂笑语戛然而止。
杜若神色一肃,呵斥道:“休得胡言!这是吴家义捐,岂容你说些闲话!”
那衙役面露惶急,捧着手心凑近:“杜先生,您瞧瞧!”
杜若蹙眉上前,周遭人也围拢过去,唯吴大郎仍端坐如磐石。
“果真……有碎石杂草!”
“快看装黄精的布袋!抖落出来的怎么混着泥块?”
“岂有此理!是谁暗中捣鬼,行这偷梁换柱之事?!”
堂外本就围满观望的百姓,闻言哗然,声音越来越大。卢植变色,怒道:
“速速驱散百姓,休让谣言流窜!”
又怒目看向公孙瓒,“伯圭!粮药交接乃你职责所在,竟出此纰漏,可是你督管不力?”
公孙瓒拱手出列。
“回先生。此批物资,乃吴府专人押送至指定仓廪,入库后即刻由县令衙门与林府遣人共同贴封。学生未曾经手,亦无从插手。”
县令忙开口:“公孙将军所言属实,流程确是如此。还请卢公明察。”
堂内一时死寂。所有目光都缠向席间那对吴姓兄弟。
堂外百姓的议论却已压不住,声浪隐隐传来:
“莫不是……诈捐?”
“吴家竟干出这等事?”
“亏得往日还称什么积善之家……”
字句如针,刺破堂内勉强维持的体面。
吴大郎霍然起身!
他两步抢至弟弟面前,在众人尚未回神之际,右臂抡圆,带着风声狠狠掴下!
“啪!”
一记极沉重脆亮的耳光,将吴二郎整个人掴得歪倒在地。
吴二郎捂着脸,不可置信看向大哥。
“你这孽障!”吴大郎目眦欲裂,“竟敢背着我行此偷梁换柱、以次充好的勾当!吴家百载清誉,今日尽毁你手!”
吴二郎瘫坐于地,唇边鲜血蜿蜒,胸口剧烈起伏。
“大哥...”
“住口!我没有你这等兄弟!”
吴大郎猛地转身,双膝跪地,膝行向卢植和几位老者,以额触地,砰砰有声。
“卢公!明府!诸位前辈!皆是我吴德友治家无方,管教不严!我这二弟,素日便嗜赌成性,今次必是为填补赌债窟窿,铤而走险,犯下这丧尽天良之事!我……我其实昨日已察觉端倪,正欲补齐亏空,向诸位请罪,万不料……万不料竟以此等方式败露!我纵容兄弟,罪该万死啊!”
他涕泪交加,额上已见青红。
卢植垂目看他,表情淡淡的。
林大人冷笑一声:“早知道二公子唯大公子马首是瞻,难道这事情,大公子全然不知吗?”
吴大郎腾的站起身,双目赤红,举手向天,嘶声立誓。
“皇天在上!我吴德友若对此事有半分知情,有意欺瞒卢公与庐江父老,便叫我吴家从此门庭衰败,子孙凋零,永无宁日!”
他痛心疾首看向吴二郎,眼中含泪。
“二郎啊二郎!为兄苦心经营,祖宗栉风沐雨攒下的名声,今日全教你毁了!我若再徇私包庇,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庐江天地之间?!”
他猛的抽出佩刀,扑上前去,左手铁钳般扣住弟弟手腕,右手疾斩而下。
血光迸溅。
吴二郎呆滞一瞬,撕心裂肺的惨嚎冲天而起。
吴大郎持刀而立,面目狰狞而悲怆。他环视一张张惊骇面孔,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有此不肖子弟,实乃家门不幸!今日,我便为吴家清理门户!”
他刀尖指向地上那只断手,厉声道:
“你这脏手,既敢染指百姓活命之粮......”
“为兄今日,便将它斩下,还于庐江父老!”
众人瞠目结舌,杜若已如离弦之箭冲上前去。同一时刻,公孙瓒铁钳般的手也牢牢按住了吴大郎再次扬起的手臂,暴喝之声响彻大堂:
“是非曲直还没有论断,大公子急着伤人,莫非是想灭口么!?”
他冷面时候跟阎罗一般,杀气沛然,吴大郎为之一窒。
杜若瞳孔紧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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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杂念被强行压下。
吴二郎属于喷射性出血,已经面如金纸,她跪坐在血泊中,用双手大拇指,以全身力气死死压住吴二郎上臂内侧。
“帮我死力按住这里!来人!取布带来!”
公孙瓒眼疾手快和她一起压住了吴二郎的手臂,出血总算减少。
杜若狠狠踹了一脚还欲上前生事的吴大郎。
“帮我拿东西来垫高他的双腿!”
她厉声吩咐:“取沸酒,干净白麻布,和我药箱的止血散来!”
东西很快奉上。吴二郎唇色已如白纸。杜若手法快得惊人,先以多层麻布在断端上方做环形加压包扎,形成压力止血,又以酒液迅速冲洗创面,撒上厚厚的褐黄色止血散。
吴二郎痛的浑身抽搐,却被公孙瓒狠狠摁住,动弹不得。
她四下一扫,迅速拆下一块旁席的木板,利落地将吴二郎整条前臂与残腕固定妥帖。
出血止住了,杜若快速检查了吴二郎的瞳孔,面色,脉搏。
“血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脉象无力,需要煮些独参汤续命,严防邪热内倾。”
林老爷在一旁喟然一叹,自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老夫恰带了一支老参,本欲赠与杜先生。眼下,便用在此处吧。””
-------------------------
林府,傍晚。
杜若坐在凉亭里发呆。夜晚的风有些凉,可是她懒得叫人来加衣。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公孙瓒已经坐在她对面了。
她抬起头叫了声伯圭兄。
两人静静做了会儿,公孙瓒道:“吴二郎已经没有大碍了。”
杜若摇摇头道:“右手都没有了,怎么是没有大碍呢?”
公孙瓒挑眉:“他与吴大郎沆瀣一气,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何必惋惜?”
杜若低头道:“我是个大夫,我眼里没什么好人坏人,只有病人。”
她看着公孙瓒的眼神,有点不自在的挪开目光,没话找话。
“而且他瘫坐在地上看吴大郎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其实也不相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时候,大约六七岁,我抓错过两味很像的药。外公觉得丢了大人,当着病人的面,一巴掌将我掴倒在地……还要把煎错的药灌给我,说让我长记性。如今想来,也许是他不得不做给病家看。可那时候……”
她没说完,只极淡地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你何必把你外祖与这等人相提并论,若总是妇人之仁,大业怎可成?恐怕性命也难保。”
他穿着银甲,白色的披风猎猎,侧脸蔚然深秀,如明珠于夜色生光,杜若已然窥见史书上白马将军的风姿。
她嗯了一声,“伯圭兄说得对。”
“你若不认同。”公孙瓒突然转过身冷冷道:”不必强行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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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楼。
吴二郎醉生梦死地趴在桌子上,眼前舞蹈精妙绝伦,他却没有心思看一眼。他的手上还缠着绷带,醉眼惺忪。
舞伎肤光胜雪,笑着偎过来,指尖带着甜腻的暖意,撩过他的脖子,又盈盈坐入他怀中。
眼前浮现前林菀的脸来,他勾起一个笑,很快又失去。
舞姬身上浓郁的香气让他皱起眉,菀儿身上不是这样的,她身上是清浅的玫瑰花露香气。
他那时想得多好。脏钱攒够了,见不得光的事也为大哥做尽了。总该……总该能换来一桩成全吧?
他咧开嘴,痴痴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一点冰凉的湿意。
什么都没有了啊。连握着画笔的这只手,也没有了。
他狂笑起来,猛的起身将桌上的一切东西都扫落,一片脆响,齑粉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