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未婚夫他弟强取豪夺后》
1. 第 1 章
春寒还胜。
夜里,船身破开江面,“哗——轰——”,一如这两旬一般,平稳向京城驶去。
马吊噼里啪啦乱滚,发酒疯的、吟诗作对的、打架的、和船娘寻欢的……纷纷攘攘地刺耳朵。
姚黛蝉在上房躺了半晌,到底受不住底下那些新上船的客人,她起身,趿鞋坐入窗下。江风湿濡,覆在面上腻得慌。刚将窗户下了一半,还未看清底下一道黑影,张妈妈沉甸甸的身子便带着怒气罩过来。
“小姐!”
张妈妈腮发着颤,大手“哐当”将窗户摁死,没好气道:“明日过了临清,大后日便到京城!好日子在前,你可切要安分些!莫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
她说的不该想的,自然是指在姚家企图逃婚的那次。
为了不被送走,姚黛蝉平生第一次跪求看守丫鬟。才逃出一里路便被张妈妈领人抓回,关在祠堂三个日夜不曾进米水。
姚黛蝉一双红唇抿着,不应不答。
“成日板脸给谁瞧?”张妈妈鼻中哼声浊气,“崔大爷是有些风流名声,可那侯府高门大户,累世皇恩,还有位厉害的二爷在御前走动,不比你蜗居的破院强?”
张妈妈端详她清艳妍丽的脸,“你这番颜色,将来是有好造化的,一天到晚要死不活,顶什么用?”
姚黛蝉背身。
张妈妈那套陈词滥调,无非便是她命好,她娘只是个举人的女儿,这回却能顶了姚惜翎的身份,风风光光做侯府的媳妇。
然她这趟替嫁的对象,侯府大爷崔云筏风流无才,只在都督府领个闲职,京中名声与淫.魔无异,十七岁起至今相看不到一户对门的人家,连五品京官都避之不及,是京畿有名的笑话。
那所谓的二爷崔云柯听说是有些本事,十七中探花,清高自洁,还刚升任了少詹事,但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十二岁被姚家强行捉回后,她便像一件见不得光的旧物,在那方小院一锁就是四年,连祭拜母亲的牌位都得偷偷摸摸。
为了替姚惜翎顶包,他们才又想起她来了。
玉白双足探进褥子,她重又盯视顶板。
侯府派的这艘船非官船,而是临时租用的老商船。顶板上的朱漆花得不成样,常睡着睡着便有碎屑震下。
张妈妈说,姚家曾有一位曾姑母嫁入永靖侯府做续弦,与老侯爷有些母子情。老侯爷待她尊敬。后来太和之乱,武官势弱,姚家也受牵连放出京城,两家断了来往。侯府的意思,这桩婚事是为了缔结旧日情谊。
可这举动又哪里有旧情可言。
姚黛蝉烦闷闭目,下头的喧闹不绝于耳,夹杂着女子呼声,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商船鱼龙混杂,但如今日这几个富商般一来就召船娘赌钱的,却少有。
她猜想,许是因为下一站是临清。
幼时曾听舅舅提过。这处码头介于黑白之间,称得上是北地繁华之最。各阶层的人来来去去,一如这船。
能在临清下也不错。
可姚家重金雇了两个身高力壮的打手日日守着。张妈妈则每每出去,必定要用钥匙锁门。
在船上二十日,莫说下甲板逛逛,便是踏出这间房都不曾有过。
她不知第几次想起江游来。
江游是北方迁来的邻里,操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他长她四岁,并非表哥那样的温润书生,反而个高腿长。他带她摸鱼打鸟、上树掏窝,谁欺负她,他便攥拳替她出头,打遍镇上所有孩童……也是江游,帮她打折了觊觎她良久的纨绔王振昌。
可那日后他便不见了。
一直到被强行抓回姚家,她都未曾再发现他的踪迹。
若江游在,绝对会拦下马车,更不会有现在这些事。
也不知,他可好。
凝愁间,床榻大幅度地一摆,姚黛蝉被迫贴上墙面,将将要挪开,却忽而一顿。
夜风携一股刺鼻的气息渗入窗缝,漫过口鼻。
她记得这个味道,从前江游带她炸蚁窝,是硝石。
她猛然坐直身体,悄然行向窗边,塞一指入窗柩。
外头景象直将她看怔住。
数根火把被遥遥掷入甲板,反光铁钩飞来,甲板上俄而多了几十名黑衣人。他们齐刷刷抽刀,银芒扎地姚黛蝉眼一酸,匆匆别开视线。
有大事要发生!
姚黛蝉看眼还躺着的张妈妈,蓦而将发扎好,贴紧墙根,静静捕捉门外每一丝声响。
不一会,刺耳尖叫声划破夜幕。
来了!
她心跳如擂鼓,抓起案上铜香炉便朝张妈妈冲去。
张妈妈已醒了七分,听见逼近的脚步声,眼皮猛地一弹,发出凄厉尖叫:“小姐丧尽天良,要对我这老婆子下毒手啊!”
肥厚手掌狠狠挥来,姚黛蝉一惊,香炉险些脱手。张妈妈已狰狞着扑下榻,夺了香炉就是一掷,双手铁钳般箍住她纤细脖颈。
“你这黑心肝的东西!枉当年我亲自去昭文接你,你却要我的命!”
她朝外嘶吼:“张大王四!拿麻绳来!”
姚黛蝉挣扎不得,眼神渐渐涣散。张妈妈见她这般,心头一骇,双腿死死压住她,腾只手重重在她身上锤几下,“我好生教教你如何做人!”
空气重新涌入肺腑,姚黛蝉大口喘息着,被张妈妈从地上拽起。正这时,楼下爆出骇人哭嚎。张妈妈一怔,终于察觉异样。
再看姚黛蝉,少女泛红的脸上竟浮抹讥诮。张妈妈顿时慌了:“张大王四!人呢!”
无人应答,唯有门上的铜锁不时晃荡。姚黛蝉猛低头一咬张妈妈手腕,趁她吃痛松手的刹那,腰侧抽出根烛台,照着脑袋便是一记——
“天杀的!”
张妈妈踉跄几步,还未抚上剧痛的额角,烛台又补一记。
她眼一翻,彻底昏死。
姚黛蝉吐口气,刚要起身,“轰——”
房门被一脚踹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才堪堪直腰,“铛”一声,一柄长刀争鸣着架上她颈侧。
姚黛蝉面色登时煞白,屏住呼吸。
刀刃冰寒,温热的血珠顺着刀锋滑落,蜿蜒没入她后颈。
她不受控地一抖。
“不在这儿!”蒙面人屋内扫视一圈,刀尖直指二人厉声喝问:“可看见一个商贾打扮,身型高阔的青年男子!”
姚黛蝉缓缓抬脸,迎着他嗜血的视线,蓦地想起先前窗外见过的模糊黑影,随手往窗子一指:
“看见了,正从甲板上跑过。”
那几人对视一眼,竟无视她,纵身跃窗追去。
不杀她?
姚黛蝉劫后余生,却不敢有片刻喘息,扯下帐子便开始绑人,抖着手将张妈妈拖入榻底。
包袱翻了底朝天,仅几两银锭,两封路引。
姚黛蝉目光定在上头一息,用力将张妈妈那封撕得粉碎。
又打开那四个从未动过的陪嫁箱子,里头除了几匹吴绫,一些不好出手的瓷器,连一个铜板也无。
她咬牙合箱,躲入衣柜。樟木香气混着血腥,越发浓郁。姚黛蝉更用力地捂住嘴,慢慢数数,一直到了七百,船上才重新响起人声。
她恍惚了须臾,打开柜门,将将擦去身上血渍出门,鞋底一黏。
廊边堆了两具流干了血的尸身。
是不见的张大王四。
血气混着江水腥风,直直钻入肺腑,姚黛蝉胃底一抽,急忙挪眼。
天幕灰白。
甲板上聚集了百余名幸存的乘客,正气愤地同伙计吵架。
“今年都几十起了,照这般下去,往后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船上伙计安抚不过来,无奈摊手:“咱们就是个商船,谁知会遇上这些水阎王?已去报官了,诸位散了吧!”
有人怒道:“光报官顶什么用?一纸文书能挣回几条人命?!”
“官府光会搪塞。”另一人接话:“还得看德安贼寨,被那位新升任的崔少詹事带人一剿,灰飞烟灭!这事儿还得那位一般的才能办…”
姚黛蝉心下稍定,那群蒙面人果然是水匪。
时下匪贼猖獗,舅舅在外行商也遇过几次,倒不怪。
目光篦过波光粼粼的江面,姚黛蝉隐出人群,避开洒扫的伙计,第一次行入船尾。
船上许多焦黑血水还未有人处理,夜中随意一指的方向似乎就在附近,周遭并无尸身。
姚黛蝉便打算离开,却骤然在将军柱边停住。
她低眼,鞋履挪动,一抹未干涸的血痕随之拉长。
柱下翘一根年久失修的船板。姚黛蝉近几步,眼尖地窥见底下卡住的黑靴。她稍顿,鞋尖轻拨开一角,其下咕咚滚出串碎散的玉珠,并十余颗闪闪发光的银锭,下压张纸。
边角被血污浸染,墨迹与官印红泥洇开,但关键姓名、籍贯、官府钤印仍可勉强辨认。
显然,路引的主人已遭不测。
姚黛蝉红唇紧抿。
蓦地,她身子一晃,软软倒地,手顺势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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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处。
再起身,唯余黑靴安静躺着。
人心惶惶一夜,终于在天色泛白时抵达临清。
船板上挤满焦躁不安的乘客,姚黛蝉戴着来时的冪篱隐于人潮,耐着性子等待。
一去小半时辰,伙计突然从码头折返,“回去吧,京城下!”
“怎生就回去了!”
“好事儿!”伙计露出笑脸,“临清官衙正巧另有案子要办,听闻我们遭难,干脆往上报了!”
姚黛蝉瞳仁一颤,身侧乘客急道:“可我就是要在临清下,入了京不得耗好些天!”
“再折返便是。”
船板上忽而分一条道。一鸂鶒补子官服的男子按刀行来,目如鹰隼,顷刻便让众人噤声。
“本官乃临清州巡检,刘兴。”他朗声,“此案已由州衙并上报京中。现封船查验路引,一应人等皆不得下船,尔等依次前来!”
“……”姚黛蝉捏着包袱,下唇咬得泛白。到底还是排队,将那张隐约能分辨出“扬州府,柳芸儿,乐籍”的路引双手奉上。
刘兴捏在手中看了看,目光扫过她冪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又觑她纤细的手:
“乐籍?为何入京,昨夜人在何处?”
“…扬州营生不易,民女认识一位京城乐坊的管事妈妈,欲投奔求口饭吃。为了省钱不曾订房,只在甲板凑合。却不想第一夜就遇上匪贼。”
女子声如莺啼,官话含两分吴侬软腔,叫人不自觉放软态度。
“扬州乐坊名?”
“听香坊。”
“这血怎么回事?”刘兴又看她身后,“何不见你随身乐器?”
姚黛蝉早有准备:“路引一直贴身放在怀中。昨日听见动静逃窜,不慎丢落。琴替我挡了一刀…也落了江。”
刘兴不语片时,递还路引,“下一个。”
姚黛蝉才松口气。
乐籍有些麻烦,但好歹比官家小姐方便。不知‘柳芸儿’是谁,却多谢她。
至于衣柜里的张妈妈,姚黛蝉此刻简直要感谢侯府的轻慢。
船上人流频繁,人数统计总有错漏。张妈妈没了路引,大可以说为失踪。
如此细想,其实入京也未尝不可,姚家的手可伸不到这。
姚黛蝉攥着路引,险些要笑出来。
翌日,刘兴折返临清。众人被江风吹得又饿又乏,不少订了房的便将就回客房过夜,白日里则在甲板扎堆,靠闲话消磨最后的航程。
离到岸还有半日,姚黛蝉心情不错地啃炊饼。
边上几个乘客正抱怨京中物价,一妇人插嘴道:“贵有贵的活法!俺闺女在永靖侯府帮佣,上月托信说,从大爷厨房调到二爷院外洒扫了,那可是个好去处!”
旁人好奇:“都是爷,有什么不同?”
妇人撇嘴:“不同地很呢!”
“那大爷房里姬妾比丫鬟还多!外头还养着……啧啧,侯夫人没法子,舍脸去南边寻亲事了!”
“竟如此不堪?那侯府将来……”
“所以啊,侯府将来定是二爷的天下!人可是文曲星下凡!还升了少詹事…”
又是永靖侯府。
姚黛蝉不想听,径直走远。
摸摸包袱,捡来的珠宝和银锭,总计越五十两银子。听说京城挥金如土,也不知能维持多久。姚黛蝉打量自己的手,琴她不会,握笔捏针倒是可以。
若在京城卖绣品……
罢,她摇头,想这些太早。
又是漫长的两个时辰,船帆收动,远远见白雾中高阔的码头,众人都激动站起。
姚黛蝉在最后,望着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影,唇瓣由心地牵一抹弧度。
“下咯!”一声高喝,船板轰然搭上青石阶。
终于可以离开了!
第一次踏足这片陌生的土地,姚黛蝉将四周打量一遍,便欲从早就瞄准的右拐口离去。
方抬脚——
“嫂嫂。”
一道击玉似的男声忽而泠然奏响,岸上走卒似被无形的力驱赶,做鸟兽散。
分明不是唤她,姚黛蝉却莫名一楞,未及展开的笑容陡然僵住。
一双纤尘不染的皂靴稳稳踏着浑浊石板闯入眼帘。向上,素白袍角上的暗纹经日头一照,恍惚折射出利刃般的冷芒。
姚黛蝉心跳骤停。
岸上,青年长身玉立,仿佛凝了岭尖薄雪的眸沉沉盯她。
“兄长遇事,我来迎婚,嫂嫂——”
“何去?”
2. 第 2 章
江风狂舞,连片卷飞幂篱。
崔云柯长睫垂覆,居高临下投去视线。
姚黛蝉面色煞白,被那阵妖风逼着,将来人看得清清楚楚。
直鼻凤眸,唇薄而淡,俊美地近乎昳丽。身量颀长如竹。袍角微扬时勾勒出笔直腿线。分明是芝兰玉树相,却通身缭绕着久居高位的疏离,所有嘈杂在他身畔自发沉静。
他便是频频在船客口中听到的新任少詹事,永靖侯府崔二爷,崔云柯。
也是他,方才唤她“嫂嫂”。
待那双眼将她脸上每一寸惊惶都审视殆尽,她才如大梦初醒,仓皇扯落白纱,转身欲逃。
脚步未动,那道泠然嗓音已自身后追来,不高,却压下一切江风人语:
“姚小姐。”
他略顿,像在细品这个新称呼是否合适。
“临清州衙的公文今晨已送至我案头。遇难者名录里正有姚惜翎,却未想,小姐平安入京。”
“当真万幸。”
姚黛蝉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姚小姐,侯府上下都等着您呢!”
崔禄前几步,抖抖袖,笑同姚黛蝉做个请的手势。本空旷了的码头瞬时围来数个家丁打扮的男子。马夫驾车驶近,车尾挂着的“永靖”二字木牌惹眼地晃荡。
姚黛蝉咽一口唾沫,不禁再向崔云柯投去目光——那人已背身,只留一道无情的长影。
晨光打在他云母白的圆领袍上,极清净的颜色,却一瞬有肃杀映射,刺得人眼周生疼。
见她还定着不肯动,崔禄弯着眼儿往马车方向一指,“小姐?”
姚黛蝉死死抓着包袱皮,半晌方将喉头翻涌的血气压下,重重踩上马凳。
……
“还未同您介绍,我是自小贴身伺候二爷的崔禄,您唤我福寿就成。”车中熏有浅淡的檀香,崔禄坐在前头,声音时不时被风裹着往后钻。
“不瞒您说,我家二爷昨儿深夜才从德安赶回,今晨还未来得及回侯府,听您出事,立即便派人在各个码头守着,生怕您有半点闪失。”
“随身妈妈都失了踪,姚小姐却能毫发无伤,着实令人钦佩啊。”
崔禄笑声爽朗,语气和善,把姚黛蝉听得背脊冰凉。
这主仆二人特意堵在这,是发现了什么?
她失踪顶的是姚惜翎的名,受审下船用的是柳芸儿路引,又不曾显露过相貌,为何这个崔二爷这般咬定?
“苏州府一向太平,姚小姐出发得早,许是没听说。”
崔禄叩动车壁,语气意味深长。
“德安附近闹了伙贼,二爷坐镇月余,剿了九成,却逃了一伙人往苏扬去了。您商船遇的多半就是这些余孽。”
随二爷返德安的这月,崔禄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那些装作匪寇兴风作浪的乱党虽被屠尽,却跑了几个重要人物。好在二爷早有准备,设暗探假冒乐伎截杀。不想,伪造的户籍却到了这姚家女手里。
新帝初立,朝中暗流涌动,地方多有反应。与前太子勾结的白莲教正是乱党根基,二爷一举稳定局势,却突兀杀出这么个意外,连休息的功夫也舍了。这时入宫上禀,少不得又得小半日。
姚黛蝉不明崔禄之意,出于警惕,闭口不言。
崔禄瞥眼车中少女,女孩儿容颜隐在白纱下,十指在他转头时微不可察一蜷。
这样子,可真看不出是个敢冒用血路引的包天大胆。
若非是办事牢靠的刘兴在,换了旁人或许真要被她骗了去。
崔禄转头,笑容如常地换了个话题,好心地扯京中风貌与她听。
姚黛蝉依旧只听,不语。偶尔透过半卷的车窗向外看。
那道云母白的长影早不知去了何处。
她捉紧褶子裙。
-
晨雾弥散,永靖侯府到了。
崔禄跳下车,姚黛蝉隔窗看他笑款款拱手,绷着脸起身。
朱漆大门大敞,两侧几人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瞪人。
姚黛蝉睇着狮子的铜铃大眼,怅然长叹。
府邸极大,亭台楼阁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她跟着门房穿过一道道门廊,一路所遇仆从皆低头疾走,无人敢多看一眼,连空气都凝着股沉沉的压抑。
姚黛蝉在花厅等了许久,才姗姗来来个柿红对襟长衫的女子。一见她,登时堆起笑:
“这便是苏州知府家的姚娘子罢!我是夫人身边伺候的素灵。娘子怎生只身一个?身边侍奉的呢!”
看来侯府还不知商船遇难一事。
姚黛蝉简略概括一番,说不巧出事。素灵也并不真的在意,将人请进月洞门。姚黛蝉本以为要去见侯夫人,却见这侍女越走越偏,不像是主院的方向。
姚黛蝉迟疑,素灵已推开一处院门,“夫人早为您备下礼香苑,日也念叨夜也念叨。偏生这两日闹了头疾,不得亲自来见,娘子先等等。”
一股浓烈刺鼻的漆味混着尘封的霉气轰然冲出。院内杂乱,最扎眼的是廊下赫然晾晒着套颜色艳俗的妇人衣裙。
姚黛蝉目光定住。
素灵却爽朗拍腿道:“定是那起子懒婢没收拾干净!这是从前一位暂住过的娘子留下的,这就叫人扔了!”
姚黛蝉收回视线,看向素灵,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有劳姐姐费心。我舟车劳顿,仪容不整,正好借此机会修整片刻,再去拜见夫人。”
她态度平静,甚至称得上客气,反倒让预备应对质问的素灵意外。
同先前打听到的不大一样。
“娘子不怪罪就好。”素灵利索接了这台阶,朝角落里招手,“朝露,你在此伺候娘子!”
来的却不是早吩咐好的朝露,而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芬儿。
不待素灵发话,芬儿顶着亮闪闪的金簪朝她咧嘴:“朝露姐姐吃坏了肚子,叫我来替她。“
素灵一看她头上簪子,便知道是朝露那丫头花钱哄芬儿来当差。
阖府都看不上姚家,朝露虽是夫人点来礼香苑的,却心不甘情不愿。也真是皮厚了,她在这都敢敷衍。
不过如此也好,省得闹腾。瞥眼芬儿,素灵笑:“娘子,这是芬儿。芬儿,好生照看娘子。”
芬儿点头,姚黛蝉一旁也看明白了,却只颔首,“多谢姐姐。”
素灵便抬脚,将将要离开时,她习以为常回头再看眼——少女已踏入昏暗的堂屋,抬手摘下幂篱,一缕天光恰巧照亮她纤巧的下颌。
门一闭,那腻白的下颌被关在了里头。
素灵步伐莫名一缓。
芬儿摸着簪子,喜滋滋跳进院子,还没站稳,嘴倒先张大。
正房窗下坐了个婷婷袅袅的美人。
鹅蛋脸,凝脂肤,最夺目的是那双内勾外翘的杏眼,见她来了,清凌凌一抬,仿佛江南三月烟雨笼罩的深潭。眼尾天然一抹微红,不媚而艳。
只这么静静坐着,周身却似有隔绝这陋室沉郁之气的水润清韵。
芬儿看傻了眼,直至姚黛蝉起身倒茶,才反应过来,“姚,姚娘子,我来!”
说罢跳进门,抢了茶壶献宝似的倒了一盏呈过去。
姚黛蝉看着她亮晶晶的圆眼,微不自在地谢过,捧盏慢慢饮尽。
喝茶的时候,芬儿也没规矩地盯着人看。姚黛蝉不由蹙眉,却闻芬儿小声道:
“娘子真美。”
姚黛蝉长睫一抖,牵抹浅淡地几乎看不出的笑。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
正因这张脸,才会在招了王正昌那纨绔觊觎,闹到了姚家,害她被抓回。
也是这张脸,回姚府第一日,便被姚惜翎姚惜翰掷雪球砸肿。
怀璧无罪,可姚黛蝉还是习惯出门掩面,并不想被过多关注。
看姚黛蝉不欲再饮,芬儿麻溜接过杯子,脱口道:“娘子比揽芳阁的姐姐还好看,这院子可不够配您!”
姚黛蝉进来就看了圈,发现院子是老旧,但布局得当,也有人打理。院角开几株月季,墙根爬有青苔,添了点活气。
她在姚府住得还不如这里。
她笑笑,眸子微动,不放过一丝信息:“揽芳阁…?”
“呃……”芬儿圆眼一鼓,明白自己无意中说错话了,姚黛蝉却轻言细语追问,“芬儿,府里的事你都清楚?”
“自然!”美人温温柔柔,芬儿着实不大抵得住。又见她忧心忡忡,不免怜香惜玉,“娘子忘了?我打头就说了,我娘从前可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
姚黛蝉感激地点点头,“我初来乍到,府中的人…你能和我说说吗?”
“这,”芬儿眼珠一转,讪讪:“也没什么…”
芬儿是老夫人旧仆之女,自然知晓侯府内情。她年纪小,却也懂得避讳,即便姚黛蝉温言套话,也只含糊拣了几个无关痛痒的说,关于大爷崔云筏的风流轶事几乎一句不言。关于二爷崔云柯的更是只有零星几句。
姚黛蝉只得结合之前的见闻,将众人的信息大致拼凑个概貌。
侯府人丁稀薄,当今的侯爷在外戍边,膝下只二子二女。侯夫人何氏是镇国公府的嫡女,闺阁里养大,与马背上闯荡的老侯爷老夫人素来不睦。
大爷崔云筏和之前所闻一模一样,或许更没出息些。
那截她去路的二爷崔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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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与崔云筏并非同母,而是由平妻薛氏所生。薛氏父亲是曾经桃李满天下的大儒薛平林,崔云柯承外祖的大儒血脉,十七中探花,为侯府大振一回荣光。后还自请外放体民生之艰辛。天下文人无不赞他志洁行芳,是君子也。
而今新帝即位,他一跃做了天子近臣,是何氏的心腹大患。
姚黛蝉心头坠沉。此地不说龙潭,也算虎穴。
崔云柯这般本事,将来娶的妻室定是门第显赫的大家千金。何氏出自镇国公府这等老勋贵之家,自己的嫡长子却只能娶一个知府之女,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值此,姚黛蝉禁不住低叹。
若非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侯府也不会想起他们。
是才派商船来接,又让她住进犄角旮旯,出口门不当户不对的恶气。
观姚黛蝉蹙着眉不松,芬儿不由得安慰道:
“娘子可是正妻,将来日子好着呢!”
姚黛蝉苦笑。
她才不要这样的日子。
六岁母亲去后,外祖教她识文断字,舅舅供她吃穿无忧,表哥对她无微不至,最疼她的还是江游——她最好,也唯一的朋友。
昭文藏着所有的美好记忆。
她是一定要回去的。
窗棂外恰好传来一声模糊的鸟鸣,尖细地划破院中宁静。
清风徐来,姚黛蝉一凛,鬼使神差地,那声古怪冷然的“嫂嫂”好似重新在耳畔念响。
她猛然回神,定睛一看,眼前四四方方的牢笼,又哪里是昭文的青山绿水。
姚黛蝉揉揉太阳穴。
不过一面之缘,那崔云柯便搅乱她所有计划,这等心思深沉的人,到底为何盯着她不放?
那崔禄一直旁敲侧击德安贼患与商船水匪,水匪…
她只能想到包袱里的路引钱财,可那不过是她恰巧捡来的。
还能与她有什么关联?
姚黛蝉抽帕子压了压额角。
初春的京畿正午很有些热度,她这颗心几次跌宕,身后额间都出了一层汗。横竖入翁,一时半刻也逃不得。此时只想先弄干净身子再说。
院中有井,她自己打了两盆。
井水微凉,泼在面上瞬间驱散了燥热。姚黛蝉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又想起昭文的小溪来。
这样的天气,江游定会偷摸领她去溪边摸鱼。
阳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金箔,他们将裤脚卷的高高,把金箔踩成粉芥。什么都不用想,只顾撒欢就成。
姚黛蝉缄默片刻,不敢再去回忆往事,擦干净脸,她将上衣解开。
腰侧有两处紫红,是张妈妈锤的,不算太重,半月就能消。
擦到胸前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一片闷胀,她脸颊微热,慌忙收回手。
这缠了半年的旧疾,上船后梳洗不便,又怕张妈妈察觉多嘴,便一直忍着,竟在颠簸航程中悄悄缓了些,不似从前那般一直硬疼。
洗漱完,姚黛蝉调整心态,先睡了觉。到了晚上,被芬儿叫醒吃了顿简略的饭。四个菜,比她在姚家时吃的好。虽然不忘秉持礼仪,但实在是太饿,姚黛蝉又多盛了一碗米,撑的肚子发胀。随后便昏昏躺进床。
一连两天。侯夫人都不曾召见。和姚黛蝉猜想的不错,侯夫人是不想看见她。
这几天休息,身体略好转,姚黛蝉也不急,在礼香苑附近小小摸索了番。然而第三日晌午,姚黛蝉正洗浴,突闻素灵隔门道:“娘子,夫人有请。”
姚黛蝉顿住,“这时?”
为何突然这么急?
“是,夫人头疾好些了,念您初来,想见见您。”
姚黛蝉心一跳。她看着自己白光光的两条腿,定定神,扬声应道:“姐姐稍候片刻,容我更衣。”
素灵板脸侯着。
本到了午睡的功夫,素灵已经歇下了,孰料素心突然着急慌忙来报,道二爷的小厮崔禄领着一堆书箱回玉磬院,分明是长住的架势。夫人急得血燕都吃不下,临时改了主意,慌忙叫这姚家女去充挡箭牌。
否则,她怎会闲着没事跑这犄角第二趟?
正心烦往后的鸡飞狗跳,“吱呀”一声,门开了。
日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姚黛蝉身上,终于让素灵看个彻底——半旧的藕荷色衣裙,犹湿濡的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朱唇贝齿,并无妆点,亦清艳摄人。抬脚间,长裙隐约透出纤长的轮廓。
“请姐姐带路。”
素灵暗吸一口气,这般颜色,这般性子…竟是与传闻截然不同。
入了府,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压下心中异样,转身,“娘子随我来。”
3. 第 3 章
姚黛蝉跟在素灵身后,于曲径回廊间七拐八绕。素灵仍时不时提点两句景致典故,话却稀落了许多,透着股心不在焉的焦灼。
行至一处花木掩映的窄园,素灵忽地刹住脚步,“啧”一声,恼道:“哪个没眼色的,将太湖石堵在这儿了!”
前方小径被一辆板车横断,车上垒几块尚未安置的太湖石。这园子本就僻窄,素灵原是为了抄近道,此刻却成了死胡同。
“怎会这时运石。”素灵皱眉,“姚娘子,只得绕路了,怕要多走一盏茶的功夫。”
姚黛蝉自然不能说什么,依言换路,将周遭景致更仔细地收入眼底。
绕出窄园,视野豁然开朗,竟到了一处清幽所在。一带粉墙环抱,墙外遍植翠竹,与府中富丽迥异,别有一种孤直。
粉墙高悬一匾额,题三个笔力遒劲,锋芒内敛的大字——玉磬院。
院外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正坐着吃饼,听见脚步声,忙跳起:“禄爷,我我没偷懒,就是崴了脚,书都收拾好了——灵姐姐?”
待看清是素灵,小丫鬟松了口气,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
素灵扫过洒扫一新的庭院,脸色骤淡,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领着姚黛蝉前行。
将擦过院门时,姚黛蝉方悄然往那处望了眼。
恰有一阵风袭,竹涛声漫,隐合玉磬。一丝极淡的檀香似有还无逸入鼻中。匾额被晃动的竹枝一衬,生出格外寒冽的风骨来。
她目光只驻留了一息,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
穿过几重愈发轩丽的庭院,姚黛蝉能感受到数道目光从廊柱窗扉后隐秘地投来。脚步微缓,主院抵达。
正房帘栊低垂,里头传出断续话声与瓷器碰响,氛围却不见半分闲适,反酝着山雨欲来的前兆。
素灵隔帘子禀报:“夫人,姚娘子到了。”
里头停了片刻,才传出一道烦郁的女声:“进来吧。”
这便是她的“未来婆母”了。
姚黛蝉胸脯深深起伏,低头步入。
浓郁的百合甜香扑面,险些叫姚黛蝉呼吸不上来。
屋内陈设富贵华丽,何氏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身绛紫缠枝牡丹纹的常服,云髻高绾,插支赤金点翠簪。保养得宜的面容看不出病色,只眉眼间聚着股毫不掩饰的锐利。
她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羊脂白玉如意,目光却如冷电般落在姚黛蝉脸上。修剪得体的两弯眉果然一皱,视线立即将她从头到脚脚刮过。
榻边小杌上坐着个穿水绿比甲的少女,正为何氏轻轻捶腿,此时也抬眼望来,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遂又怕被斥责似的垂脸。
“抬起头来。”何氏淡淡道。
姚黛蝉依言微微抬首,目光仍恭敬地垂视下方,由暖阳毫无保留地照亮她一张脸。
何氏捏紧了玉如意,眼底闪过冷意。
她扯扯嘴角:“是个齐整孩子。走近些,让我仔细瞧瞧。”
姚黛蝉依言上前,在离榻约五步远处停下。
这下何氏看得分分明明。
那身半旧短袄裙掩不住窈窕身段,即便低眉顺目也压不住清艳光彩。
哪里是之前打听到的寻常标致,分明是能惹祸的根苗!
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见了还不得被迷得找不着北?
何氏盯着那张脸,忽地想起府里老人闲聊时提过的旧事…那位继室太夫人也是姚家的,过门后便把中馈捏得死紧。
何氏无奈认下这婚事,本存着小门户好管教的心思,没想姚家扯谎送这么个人来,是想彻底拿捏住骄儿,好将来学她那曾姑母把持侯府?
“我也是方才听说,你路上遭了难,只身一人入京?”何氏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已具压迫。
“是。”姚黛蝉低声,“托赖天恩,侥幸生还。只是随行妈妈与行李……皆失落了。”
姚黛蝉忌惮崔云柯,怕说多错多。然这时候也只能扯谎,顺便解释她一身旧衣的缘由。
然不过是遇难了一艘船而已,于京城的贵人们什么都不是。
“可怜见。”何氏也只客套叹一声,“这些贼寇越发猖獗,那船也是,竟没个提前放哨的。”
她话锋一转,带几分自矜:“几个水匪罢了。往后你见了大爷,就知这些不过他一刀的事。”
姚黛蝉经她这一说,才想起一直没听过替嫁对象的踪迹,不由慢声:
“大爷…也去剿匪了?”
她记得那崔云柯亲口说兄长遇事。崔云筏在都督府任职,似乎也有机会赴外执行任务。
何氏面色微变,语气含糊地岔开:“他有他的职务要做,这些待你进门了再说。”
姚黛蝉便不再问,心头却有了计较。
这位大爷的差事想来并不如何,人恐也不在侯府。
她语气依旧恭顺:“敢问夫人,不知婚期何时?我也好回信家中,让他们快些重新运来陪嫁,免得辜负了侯府与姚家的情谊,失了礼数。”
何氏没好气地打量眼前少女,不满她急于定论,却又满意她还算懂规矩。骄儿二十有六,姬妾成群却无子嗣,她早就等不及了。虽不喜这姚家女,可又哪里有更好的选择?
她不禁又叹,“你是好孩子。就在下月初三,吉日。嫁妆不急,侯府暂先充份也无妨。”
“下月初三。”姚黛蝉心中默念一遍,心头冰凉。
竟不足一月!
她强按下喉头的窒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乖巧:“惜翎记下了,定早日禀明家中。”
“既来了,便安分些。缺什么报上来便是。”何氏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手腕,语气缓了缓,却不减掌控之意,“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与你苏州家中不同。回头让嬷嬷去好好教你,也免得日后出丑。”
何氏也并非刻意刁难。他们早打听详尽,姚惜翎在苏州府不算守矩之人,如今瞧着虽沉静,可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须得教导好了,才能安心送上儿子的床。
姚黛蝉应下:“是,谢夫人教诲。”
看她柔顺低头,何氏眼神点在她细长十指上。
“都说江南女儿手巧。据闻你母亲苏氏有一手极佳的苏绣技艺,不知你承了几分?”
话音落下,室内那浓郁的百合甜香仿佛都凝滞了一瞬。姚黛蝉垂着的眼睫剧烈颤抖,搭在膝上的十指歘地蜷起。
她却不知,苏氏何时有了手好绣艺?
绣艺绝佳的分明是她的亲娘陆菱。
苏氏仗着是姚锵成婚前就侍奉在侧的通房,暗中使过许多手段,硬将她娘逼得郁郁而终,害她六岁失恃。被姚锵扶了正后,竟是把她娘的嫁妆捏在手里不止,连这荣光都要窃取。
姚黛蝉感到胃中冰冷的恶心,却强迫自己松开了拳,一派茫然道:
“家母并不善绣,家中针线活计,多是托针黹上的妈妈打理。”
“不善绣艺?”何氏颇为意外,责备地看向素灵。
又不一样?打这姚惜翎进门,从容貌到性情,竟没有一处和查到的消息对得上。
素灵百口莫辩——苏州府离京千里,她哪里能事事查证清楚?
“不过,”姚黛蝉适时柔声,“家中已故多年的陆夫人确实绣艺绝佳。想是苏州府的人以讹传讹,才叫夫人误会。”
何氏微讶,眼神登时再变。她倒老实,竟主动提起姚家的阴私。
是了,姚家原本是有个正头夫人。何氏虽懒得深究外家琐事,却也品出了里头的弯弯绕绕。
这如今的知府夫人,原也不过是个不上台面的通房而已。
天下主母就没有喜欢妾室的。何氏乜着恭顺的姚黛蝉,心境忽然微妙起来。
这丫头的做派,倒真不像小娘养的,到底是真实诚,还是藏得深?
无论如何,何氏倒不那么厌屋及乌,“想是底下人搞错了。”
她换个坐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江南风貌,眼神飘向窗外的日影。话头牵得生硬,显然兴致寥寥。
姚黛蝉答得简短,心下逐渐却雪亮。这位未来婆母压根不想同她说话。
可她偏要忍着不舒服拘着自己,图什么?
姚黛蝉想起姚家的祖母来。
第一日回府,她听着张妈妈的话,懵懵懂懂去问祖母好。
祖母并不想见她。
雪连片下,她冻得手脸发紫,却见姚惜翎姚惜翰欢脱地从侧门跑出,颈上金圈一闪一闪。
何氏如此,是在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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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肚子扁得慌,姚黛蝉挂念起那半块没吃完的饼来,未在意水蓝长衫的女子掀帘入内。兴致缺缺的何氏一见她,当即坐直。素心矮身附耳几句,何氏脸上浮出类乎庆幸的神色来。
“回话说,我还头痛,这几日不得见风。”
素心称是去了。
何氏惬意地支首,心中反复盘算。
留着这姚家女杵在跟前,一是想替骄儿磨磨性子,二来,也是存了别的心思。
那孽障既一跃成了少詹事,还在侯府娶亲的档口回府长居,必是打着来主院耀武耀威膈应人的主意,报当年之仇。
她将姚家女拘在这做出婆媳亲厚的模样,既能提醒那孽障侯府谁说了算,也告诉他,他大哥要成婚,世子素来立嫡立长,名正言顺。
老侯爷再喜欢他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三年了!
可一想到那张肖似薛氏的脸,听他滴水不漏却字字冰人的话,何氏心口便止不住发紧。尤其在外人面前,万一那孽障蓄意说些不中听的,她这当家主母的颜面何存?
幸好得来皇帝留他用饭的消息,不枉她担惊受怕了一整个晌午。
何氏心情好了些许,面上也显出轻松来,才留意到姚黛蝉还在五步外本本分分站着。
到底是正经官家养出来的姑娘,这么瞧着,是比揽芳阁的妖精们顺眼。
何氏抿了口茶,将将打算再探探她举止,眉头忽而紧皱。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姚黛蝉等了半日,未料何氏会从气味挑刺,不解地迎上她视线。
“回夫人,惜翎不爱用香。来前梳洗过,当…无异味。”
语毕,又将头低下。
何氏知是自己语气太重叫她误会了,“你莫要多想。只是我一贯闻不得檀木香,格外敏感。惜翎,你可是在哪处无意沾染的?”
姚黛蝉始料未及。
檀木香…
她自然不用,也仅到了京畿后才陆续闻到了几回。还都出自同一人身上。
姚黛蝉犹豫,“许是在侯府来接应的车上不慎熏到了些。”
细想一圈,唯有停在马车上的时间长。
路上崔禄一直与她说话,她又吊着脑筋,并未留意什么香气。
“马车?”却轮到何氏惊讶,她何曾派马车去接应了?
船只抵达日期都未定,谁有那般闲心照看外人?
姚黛蝉凝滞,难道崔云柯的堵截毫无侯府授意?
不妙的预感刹那翻涌,她一时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何氏捂鼻,“府中的车从不会熏什么檀香,你莫不是弄错了。”
她万分嫌弃的模样,姚黛蝉环顾四遭,知情识趣道:“我为夫人卷帘透透气。”
“天气确也热了些。”何氏正想借此考验一番,自然心安理得受下伺候。姚黛蝉就朝帘栊走去,刚抬手,外头骤然响起丫鬟绷紧的通传:
“夫人,二爷来给您请安了!”
“什么?!”何氏手一紧,额角突突地疼了起来。
“不是在宫中么,怎么这时来了?素心,素灵!”
姚黛蝉也为她这突然的惊诧一愣,蓦地竖起耳朵。帘后渐近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她心头打鼓,还未来得及退开,“哔——”
帘栊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外侧稳稳打起。
不曾及时收回的指尖猝不及防擦过男子手背。
姚黛蝉愕然瞠目。
崔云柯的动作因这意外的触碰,几不可察一顿。视线自那双飞快收回的柔荑而下,落入一双因惊骇而睁大的眸子里。
帘栊割阴阳,他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深邃难辨。
唯独那双沉如寒潭的眼,清晰地映出少女失色的脸。
姚黛蝉指尖不受控地一阵轻颤,不等动作,便被那双锐利的凤眸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
崔云柯却再未看她一眼,举步入内。
他换了身祥云暗纹的素白道袍,外罩件雨过天青色的半袖褡护,额束网巾,腰系宫绦,清贵逼人。行动时,衣袂间逸散的檀香瞬间冲淡了室内甜腻。
“母亲。”
青年面向脸色发青的何氏,拱手,声音是一贯的泠然疏离:
“可还安好?”
4. 第 4 章
房中刹那可闻针落。
两种香气无声交锋,崔云柯启唇时,满室只余冷寂的檀香。
安好什么?
何氏堂而皇之被打了脸,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老侯爷逝世后,这个嫡不嫡庶不庶的次子与她已有三年未见,时光如此偏心,青年比少时出挑甚至。郎艳独绝,如圭如璋…世上所有形容男子的好词似乎全部倾斜在他身上。
更叫人不忿的,是他昔年还清瘦的身型都变得高阔伟岸,几乎追上了她的骄儿!
还是素灵在旁嗔道:“二爷也真是的,好歹休憩片刻再来问夫人安!夫人方才还念呢,宫里事务繁忙,您一刻不停地转,也不心疼心疼自己的身子!”
何氏才回神,强自牵出个难看的笑:
“这是持玉?”
许久未唤过这小字,舌尖都发涩,何氏干巴巴道:“母亲当然都好。三年未见,长得同你大哥一般高了。”
语毕方有了些底气似的挺直腰背,命素灵上茶、素心端软凳,营造出一副体贴和乐的模样,心中却盼着人如以前一样快些走。崔云柯向来是不爱在她这里逗留的,除了已故老侯爷的顷山楼,他在哪里都如此。
何氏觑眼素心端来的矮脚软凳。
这种凳子,要气度的大男人们是不肯坐的,崔云柯自小钟灵毓秀,定然一眼就能看出她真意。
他们这对名义上的母子,打十几年前就没有过敬爱的时候,虚与委蛇实在不必。
哪想,守在外头的崔禄先一步窜进来,在何氏尚未来得及转变的眼神中麻溜扯来一方太师椅,恭请崔云柯坐下。
崔云柯端起茶盏,慢斯条理撇弄浮沫,竟是要长谈的架势。
几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举措弄得一愣,何氏心中惴惴,“持玉…你、你……”
她绞尽脑汁,才状似关切道:“可见过你祖母了?她前几日正念叨你,想见你一面呢。”
“来前拜过,祖母康健不减。”
婆母戎马半生,一贯康健,也一贯懒得理她这个儿媳。
崔云柯一来,倒是第一时间敞门欢迎上了。
何氏挤出笑脸,“你是孝顺的。”
青年未答,房中再度鸦雀无声。
何氏被他这副岿然不动的做派一激,彻底明白他是来找茬的了。心头发恨,坐立不安之际,她余光扫过早早退至角落的姚黛蝉,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卒而笑道:
“惜翎,快过来见过你往后的小叔!”
姚黛蝉通身僵直。
她屏住呼吸躲在一隅,就是怕被搅进这对母子暗流涌动的对峙。却被何氏直接点了名,掌心当即掐得险些破皮,再装隐形人也不得了。
众目睽睽,姚黛蝉眼睫低垂,隔一丈距离,遥遥对那片天青色的袍角福身。
“二爷。”
女声悦耳如鹂,却过于轻细。
崔云柯眼帘微抬,目光掠过姚黛蝉,快得几乎让人错认。
“叮。”碗盖稳稳合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回应。
夹缝生存的茶气被轻描淡写关了回去,姚黛蝉被迫嗅着那股若隐若现袭来的檀香,总算知道何氏为何那般发问。
想来她坐的马车就是这崔云柯的。
“你久不回家,想也是才知道。”未来儿媳规矩守礼,没让她彻底落下风。何氏悬着的心稍落了些。
崔云柯虽还是那副令人暗怯的架势,但一想到本就该属于骄儿的世子之位,想到身后的镇国公府,何氏便定定神,撑出几分底气,扬声唤姚黛蝉到身边。
“你此前一直在德安忙碌,我与侯爷商议过,想着延后告诉你婚期,免得给你添麻烦。不料撞个正着,也不瞒你了。这是惜翎,苏州姚知府的女儿。江南水土养人,她性子沉静稳妥,同你大哥正相配。正好你要长居府中,以后都是一家人,趁今日有空熟熟脸,彼此守好本分,也好把侯府的香火与体面维系下去。”
这看似亲切的一番话听得姚黛蝉几近窒息。
她本能微缩两肩,徒劳地不想被聚焦。然何氏话头在此,姚黛蝉敏锐地感到那寒漠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将她扫了眼。
崔云柯放下一口未用的茶,终于堪堪张口。
“姚小姐。”
只这平平无奇一句,姚黛蝉头皮发麻,梗着脖颈点了点头。
崔云柯有序地抚弄食指扳指,恍若未觉少女刹那的紧绷,“珩字号大船遇难,姚小姐倒是平安无事。”
他果然在此等着!
姚黛蝉一听大船两字便不受控地想起张妈妈来,崔云柯是要当众戳穿她逃婚?
她咽口唾沫,遂又冷静。
何氏约莫还未知她与崔云柯并非第一次见面。不知崔云柯旧事重提是何目的,但他不说码头初遇,只提船上遇难要挟,定存着别的思量。
姚黛蝉得体微笑:“许是上天怜我还没来得及见夫人大爷,便不肯让我折在江里。说来也巧,船上听闻二爷刚剿平德安匪患,想来是我得二爷威名庇佑,连水匪都绕走呢。”
她说话时,下颚线微微绷紧,是竭力维持平稳的弧度。
但话音才落,姚黛蝉便察觉自己恭维得有些刻意和挑衅,她眼风下意识飘向太师椅上的人,却正撞入他自然掀睫时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冷冽漠然,并无焦点,仅仅不过扫过她罢了。与看一棵草,一朵花无异。
然姚黛蝉心口却突地一跳,慌忙避开。
一旁何氏倒听得眉梢微动,很有几分满意。
这丫头竟是个牙尖嘴利的,就是她的侄女何采莲在崔云柯面前也要几番斟酌,不敢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她轻窥崔云柯,青年垂着眸,有序地抚弄玉扳指,仍是那万物不为所动的模样。
想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何氏接过话头:“惜翎实在。持玉你剿匪有功,连圣上都赞你,护个未来嫂嫂也是应当。”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娘日日修道不管事,你却是要着急的。采莲你可记得?她素来仰慕你才学,听闻你回京了,不知得多高兴呢…”
何采莲是何氏娘家侄女,常来往侯府。崔云柯过目不忘,自也记得那个浑身刺鼻粉香的女子。
如从前一般,何氏依旧不死心,妄想插手玉磬院。
崔云柯眼皮一掀,目光透过姚黛蝉落向何氏,无温无绪:“匪患已平,余孽难清。侯府亦需戒备。”
“尤其,对来路不明之人。”
姚黛蝉一口气吊在半空。
“都是家里人,哪里又来路不明了。”何氏被他看得心虚,“世道乱是常事,可再乱,又怎么乱到我们这样的人家来。”
她遮掩似的:“你大哥也说是这几日回京,待他归来,你们兄弟二人聚上一聚,正可以聊些外地见闻。”
这话当然是场面话。崔云筏此次南下是去苏扬玩乐,何氏心有不满,却还是帮着儿子遮掩,对外只说他去看望一位旧友。
兄弟俩的关系同陌生人无异,又怎么可能凑到一起去。
此话由崔云柯听来大约亦是可笑的,“许久未见兄长,不知他近来如何。”
何氏不假思索:“一切都好,只等你来吃喜酒了。”
门口崔禄闻声笑道:“这可刚巧,二爷正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何氏看眼笑容格外夸张的崔禄,刚要斥他没规矩,“府衙有事,先行告退。母亲,回见。”却被崔云柯的起身打断。他平平施了礼,素白袍脚荡一片波澜,檀香不容抗拒地穿过偌大主卧,直至青年离去,犹还漾着浅浅余韵。
大佛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猝不及防。姚黛蝉攥在一块儿的手才缓缓放开,掌心一片湿冷。
何氏被这样直截了当地一知会,倒好似她才是小辈。一时尴尬不已,心里痛骂着孽障。
和他那个娘一模一样,清高个什么劲儿!
却不能表露,她浑身强撑出来的力气松了个透,靠在榻上扶额,疲惫地朝姚黛蝉挥了挥手。
“你也下去吧。”
姚黛蝉如蒙大赦,屏息敛目,行礼拜别。
踏出主院门槛的刹那,春日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廊下的藤萝开得正盛,花穗垂落扫过肩头,携有淡淡的甜香。姚黛蝉刻意放慢脚步,听着远处鸟鸣,刚才在主院的窒息感才渐渐消散。路过一处莲池,锦鲤摆尾游过,自在惬意。
姚黛蝉通身的紧绷骤然卸几成,深吸一口气,沿着记忆里的路回走。
-
玉磬院。
所有东西焕然一新,只是久未沾染人气,还未有浊息飘动。
崔禄伸完懒腰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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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就见崔云柯坐在石凳上翻阅文书。
二爷就是这般,崔禄由心佩服。哪怕火烧到跟前了都不为所动,一个心思浅薄的何氏又算什么。
崔禄心中啐了口。这手段,还妄想塞她那侄女进来作乱。
圣上还在安陆潜邸时就笑嗔过,他家爷眼高于顶,天仙都瞧不上。京中贵女如云,这几月暗中递枝欲要结亲的大员数不胜数,就何采莲那不出挑的,也敢肖想?
她仗着姑侄关系,幼时常来缠人,已经十分讨厌了。竟还贼心不死,几年间几次寄信骚扰,便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的?
崔禄琢磨,若何采莲到,这回决计不能让她踏进玉磬院的门。
又习以为常地打算先沏茶,翻书声突然静止,崔云柯道:“打水来。”
二爷自幼喜洁,凡与人相触必定净手。可今日并未见他碰到什么,怎地又要洗了?
这疑问也只一瞬,转念崔禄便明白了,二爷是嫌弃何氏那儿的臭气,便立即打了盆温的。
崔云柯提袖,长指浸在水中反复泡洗,如此三次方擦干。
他转转扳指,顺口道:“车里如何。”
崔禄颔首:“已重新擦洗熏过香,那姚惜翎用过的坐垫也扔了。福寿做事,爷只管放心。”
“黑靴已送去边陲大营。”崔禄趋近,声线压紧:“爷,船上尸首勘验完毕,只少了一具。”
崔云柯动作一缓。
少的是谁,主仆二人当然心知肚明。
说出去只怕人不信。此番协助白莲教乱党在德安作乱的重要人物,竟是永靖侯府嫡长子,何氏眼中的第一等好儿子,也是如今的反贼,前太子李熹之暗党——崔云筏。
突袭商船的铁钩蒙面人正属白莲教头目南舵主麾下。照理说,崔云筏与他算是同僚,一个在京城为前太子传递消息,一个在南方为前太子巩固民心,却在入京的路上内讧相残,让崔云柯的人捡了渔翁之利。
江流湍急,崔云筏腹背受敌,纵是生还也难返京畿。兼之船上许有其他乱党的线索遗漏,这也是崔云柯为何临时决定蹲守码头。
船上却仅剩一只黑靴。这场截杀中唯一完好无损的局中人,只姚锵的女儿姚惜翎,和她半死的老妈子。
“姚锵那儿,苏州府库的官银流入乱党手中非止一次。纵非主谋,失察之罪也够他万劫不复。”
桌上暗探呈上的密报,几笔银钱流向的朱批格外刺眼。
这就是此事的诡吊之处。
此等滔天大罪,他竟还敢送女入侯府,是当真不知己罪,还是侥幸赌一把。
又或,他早与崔云筏暗通曲款,嫁女正是为了方便二人勾结?
然前太子已死,隆景帝即位,大局已定,姚锵怎么可能为区区残党赌上全家性命?
崔禄对此实在不解:“若姚锵与旧党勾连属实,他这般岂不是将把柄往人手中推。”
崔云柯未语,只将目光从文书上抬起一线。
这是让人继续的意思,崔禄忙道:“那老妈子受刑后吐了个干净,连给姚家前任夫人下药的事都招了,却对白莲教一无所知。看反应,不像装的。”
“贴身仆役不知情,”崔禄声音更低,“要么主子当真清白,要么…主子所谋之事,连心腹也必须瞒过。”
那姚惜翎先遇难,后直面二爷,俱格外稳得住,不是寻常闺秀。指不定就知道内情!
且侯府去接她的船,怎就那么巧被崔云筏半途登上?
“难道是姚锵那老狐狸暗中泄露消息,引崔云筏与南舵主自相残杀?他好一石二鸟,既除了隐患,又向朝廷表了忠心——”
思及此处,崔禄竟是一惊。
好狠辣的手段!
却听崔云柯淡然启唇,两字推翻他猜测:
“并非。”
“前车之鉴余威尚存,他素来求稳,不敢冒行。”
崔禄一顿,确实。姚家祖上受太和之乱波及放逐出京,好不容易花费几十年经营到苏州知府的位子,不当顶着一家人头去搏命。
然崔云柯又斟一盏茶,指尖停杯沿半息,蓦而擦过手背,仿佛要将不存在的脏污抹去。
“‘姚惜翎’。”他平静如斯,却让崔禄本能屏息。
“名是伪。”
“人,”杯身极轻地一转,“亦伪。”
5. 第 5 章
碧清茶水一漾,绿叶游曳间,恍惚又见主院中那竭力镇定的少女,通身绷紧,十分惮他。
崔云柯眉头微皱,手背上若还残留着帘下一触的不适。
“她是假的?!”崔禄愕然拔高声量。
他指腹再一揉,目光凝于某处,一派静邃无波,俨然早已洞悉一切。
“姚锵宠女,苏州尽知。”
言简意赅八字,崔禄当即敛了讶色,迅速在脑中追查所有细节。
除了老妈子…还有,四个黄花梨木箱。
箱笼里尽是些笨重价昂,不易变现的吴绫瓷器。绣帕、银梳、香包等女儿家的贴身物什一样都无。那姚锵若真是嫁心头肉入高门,陪嫁岂会如此生硬?哪怕是要分船运送,也不该将不方便的物件全堆放在女儿那头。这不像疼宠,倒像急着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再一想,先前暗探所传消息,姚惜翎娇纵无礼,中人之姿,又哪里同眼前这清艳绝尘、进退有度的少女对得上?
审那老妈子时,她一口咬定小姐死于船难,崔禄不以为意,如今一想,老妈子分明是怕替嫁之事败露,干脆将人说成死的!
这些破绽姚锵未必不曾顾虑过,但毕竟路途遥远长臂难辖,他便赌一把。如此守了婚约,待东窗事发,还可借‘替嫁’摘清自身,佯作不愿同流合污。
崔禄豁然开朗,他只顾着查证箱子里是否有证据,却未注意这些细节。还是二爷火眼金睛,一眼看出端倪!
“好个姚锵!难怪侯府一提他便送得这般爽快!”
崔禄语气旋即冷下去:“爷,姚锵包藏祸心,此女又当如何处置?”
既不是乱党,也不是姚惜翎。她冒用他人路引逃窜,想也是害怕暴露,引来杀身之祸。
崔禄的意思明确,此女身份模糊,来路存疑,既是意外,还是及早处置干净为宜。
崔云柯抚扳指的动作略作停顿,仅沉吟半息。
“是饵是证。姚锵通太子党之事还未查明,先留着,待日后一网打尽。”
“若必要,可放宽泛些,任其在府内行动。”
当今圣上即位才三月,又是藩王出身,尚在斗朝臣培植班底的路上。苏州税银握在姚锵手里十余年,直接出手定要叫江南士绅们警醒,莫若钝刀割肉,暗暗图之为先。
而这个西贝货到底是谁,无关紧要。嫁给谁,更无足轻重。
与崔云筏一样,最终不过黄土一抔,不值得费心神。
崔禄了然话中深意,眼下最紧要的是继续清扫朝野,闲时等那份大礼浮出水面。
事情到此便全都分明了。
却没下去吩咐,崔禄杵在案前不动,还小心瞄崔云柯几眼。
崔云柯:“何事。”
崔禄斟酌:“好不容易回了京,二爷可要去青云观看看夫人…”
薛夫人因父亲获罪之故,被如今的侯爷崔朔以平妻身份娶入府中,身份本就特殊,一直受京畿瞩目。即便后来薛大儒平反,她这位子也不上不下卡着,一直为何氏嫉恨。许是厌烦背后嚼舌根的,十二年前薛夫人自请入道门清修,一去不归。
崔云柯少时去观中看望生母,不分严寒酷暑,常在门前一站便是一日。然母子天性淡漠同出一辙,十二年间见面次数竟不足十。渐渐便不去了。
崔禄自小看到大,心底实在难受。
提及三年未见的生母,崔云柯面上却依旧不见分毫波澜。他一径眄着手中凉了的茶水,默了片刻,不紧不慢抬手。
沉底的嫩叶带着那点无端的联想一起,被泼洒个干净。
“外祖寿辰将至,那时顺路一见,方便许多。”男声久违响起,还是那般凉薄无谓。
崔禄低叹,遂又正色:“张大人请爷至邀月楼听曲儿,算算快到时候了。”
真真是连轴转,丁点歇息的时候都没有。听到这些宴会崔禄就想挠头,可一见主子四平八稳,面上丁点疲态不显,他就是再乏也得咽下去。
京中虎狼环伺,暗中盯视这位隆景帝的臣子实在太多。
文臣都以为他藩王出身,如上一位般不擅治国理政,才将他推了上去。熟知这位却是个扮猪吃虎的,一即位就和崔云柯这个少詹事一唱一和,蹬了好几个大员。
崔云柯与新帝如此动作,东阁大学士张和廷,这有名的笑面虎着实耐不住了,代身后人一探他深浅。
私人宴会,倒不用多么精心打扮。崔云柯只换了件霁蓝薄纱褡护便出了门。
院前竹声窸窣,堆放几块正待为玉磬院增色太湖石。
见崔云柯往几块大石看,崔禄笑道:“爷看看福寿买的这几块石品相如何?”
崔禄这话也只是打趣儿。说是文人墨客最好的太湖石,可到底就是石头罢了,又能玩出多少花样。
崔云柯平平收回视线,却问了另一则:“人安置在何处。”
他语气太过冷淡,确确实实就是信口问话。
崔禄犹豫须臾,确定这是在问那位假冒的姚小姐,认真回忆道:“…礼香苑?”
“侯府扩建前的旧院子,前一任主人是老侯爷一位庶母。”
礼香苑无主近三十年,位置偏僻,寻常仆役都不愿走那儿去。崔禄想不起来实在不奇怪。
崔云柯不与置词,继续款步前行。
摇动的竹海后,好会儿飘出褶子裙的一角。看人走了,姚黛蝉紧咬的唇才松开,站在卵石小径上端详几块眼熟的石头。
有竹林遮挡,这角度应当看不见她,又看得见。
她无法笃定。
可刚刚那一眼…姚黛蝉心有余悸吐气,总觉得崔云柯是发现了什么。
她也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的。
府里的路她只认得两条。一条去礼香苑,一条从礼香苑去主院。
藤萝开得太好,她走着走着竟不慎转到佛堂去了,实在没法,才小心翼翼从来路折返。偏巧,没走过玉磬院就撞见崔云柯。
不知是怎样的孽缘。
姚黛蝉这回一眼都不曾额外打量,逃也似的跑回去了。
礼香苑脆响频频,芬儿在踢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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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快步走近,芬儿丢了毽子跟人进门,“娘子这就回了?今日怎么样啦?”
姚黛蝉笑笑,“都好,夫人和善体贴。芬儿,能否帮我打水?”
不曾如愿听到主院发生的事,芬儿只好遗憾地应了,“娘子等等。”
房中已有主院送来的新衣物,姚黛蝉洗够了出来,将将好换上。一直到入夜,主院都不曾再召见。
芬儿等不到她主动张口,便兀自踢了会毽子,才凑过来坐在姚黛蝉身边:“娘子你看,这月真亮!”
姚黛蝉顺着她手指望去,清辉皎皎,“是亮。”
“灯都不用点!”芬儿嬉笑,“我和您说啊,等夏天到了,礼香苑里冰鉴都用不上,可舒服了!”
院中的草木沙沙作响,芬儿絮絮叨叨说着府里趣事,哪个丫鬟踩坏了嬷嬷的花,哪个姐姐擦的粉太香引来蜜蜂…姚黛蝉偶尔应一声,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终于在这细碎的闲聊中彻底松弛下来。
直至芬儿打着哈欠离开,姚黛蝉还在竹椅上,一点睡意都无。她两手托脸望月。
月是故乡明。
她眼中慢慢浸出水色,四年又两个月了。
外祖年事已高,舅舅也应当老了不少。表哥如今的课业怎么样,还会被教书先生打手板吗?
…江游,可还安好?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无奈短吁。
她已经不那么记得江游的模样了。
他走得太仓促,除却一条卵石手串什么都没有留下。而她亦走得突然,连那卵石手串也没能带走。
姚黛蝉不是爱顾影自怜的人,夜风一刮,将她眸中最后一点湿濡吹干,留下满目深重。
今日主院一碰,她对侯府这几位大人物的关系已然有底。
何氏几乎句句都在提点崔云柯身份,让他尊敬兄长,莫要觊觎世子之位,对崔云柯千防万防。大户人家无非就是这般。
恰巧她在,便成了这对母子较劲的绳。
姚黛蝉几可断定,崔云柯今遭只敲打她,却故意不揭穿,是想拿她这自己送上门的把柄,对何氏与崔云筏开刀。毕竟,仅一个冒用他人路引的罪名就能将她钉死。
…该先行一步,主动向何氏坦白吗?
不,姚黛蝉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以何氏的性子定会大发雷霆,把她下狱都不为过。
那就只有崔云柯了。
没想到再见会是这般场面。一思及那城府极深的男子,她指尖倏而攥紧,陌生的触感犹还抵在上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一翕一合,好似看透一切,令人深感不适。
他捏着她的命门,吃定了她无路可逃,是而不急着发作。等崔云筏回来,许就要真正出手夺世子之位。
一个早死,一个晚死。
姚黛蝉深呼吸,她不能被动了。
她要站到他面前,告诉他,她只是一只无意闯入的飞虫。
什么匪贼之乱、世子之争,统统与她无关。
这样,总能放她条生路吧?
6. 第 6 章
许是因为下定了决心,姚黛蝉睡了这月来的第一个踏实觉。
然翌日清早,还不待她先动作,教养嬷嬷早早便闯入了礼香苑。
姚黛蝉被一阵刻薄不掩的骂声惊醒,匆匆穿衣开门,正见院中央低头抹泪的芬儿,旁头一个银发参半的长袄老妈妈还掐着腰叱骂:
“你个滑头东西!没你娘半分老实,倒学了你老子的钻营!一早上不做活,学揽芳阁的妖精扑粉描唇,毛都没长齐就敢起不该有的心思!我可告诉你,不许同那些不正经的混!否则我说与你娘去,叫你再美!”
芬儿被骂得无地自容,小声嚎道:
“青翡嬷嬷怎么能这样说我!府里的姐姐都打扮起来了,还不兴我也跟跟风?我又不是买来的丫鬟那般不知天高地厚!我心里有数,何况,何况二爷那样的谪仙,怎会瞧得上我这小丫头!”小丫鬟哭得脸上香粉斑驳,犹还死死抓着脂粉盒不肯放,委屈地恨不能坐在地上。
姚黛蝉听到这里,弄明白了来去。
崔云柯回府一事表面上平静,私底下却炸了锅。即便都知道二爷性子格外冷,侯府里的丫鬟不少还是起了心思,争相打扮着想谋个好前程。
芬儿才十一二岁,正是开始爱俏的年纪,见大家都美也不肯落下,寻了相好的姐姐帮忙妆点,被青翡嬷嬷逮个正着。
姚黛蝉心情复杂,她倒没想到这茬。
初见侯府,所到之处无不规矩肃整,她以为勋贵毕竟是勋贵,御下更严厉。不想还是只看到了表面,忘了人心都是一样的。
青翡嬷嬷又不客气地训了几句,才好若刚看见卧房门口站着的姚黛蝉,皮笑肉不笑问了声安。
“姚娘子,老妈子奉了夫人的命教导娘子礼仪举止,娘子可要用心,莫辜负了夫人好意。”
“是惜翎应该的。”心知这是借骂芬儿给的下马威,姚黛蝉谦卑地受下了,“麻烦嬷嬷赐教。”
世上的老妈妈约莫也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青翡嬷嬷那老辣做派一摆,姚黛蝉立时想起张妈妈来。
也不知,她到底如何了。
“成。”青翡嬷嬷袖中抽出根竹板,语气放缓了些:“娘子初来乍到,京中贵女的步子礼数都与苏州不同,用过朝饭便跟着我学,莫要怕,只是教规矩,不是罚你。”
姚黛蝉心底哀叹,面上温驯如初:“是。”
这一学,足足到了晌午。
看她一双腿颤颤巍巍打摆,青翡嬷嬷还算满意地结束授课,留下姚黛蝉扶着石桌喘气。
京中贵女的步子讲究“静、稳”,青翡嬷嬷不许她走路时踢高裙面,腿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此刻还火辣辣的。
芬儿顶着才消肿的眼,扁嘴帮她抹红花油:
“青翡嬷嬷是夫人娘家来的,一直狂得很,见人就要逞威风,没事,等大爷回来就不怕了!”
“……”
姚黛蝉干笑,还是不回来的好。
午后去主院问安,姚黛蝉抄了昨日没走成的小道走。何氏收到了驻守边疆大营的侯爷的信,上面道他会提早归来,也不曾提及薛氏,她心情上佳,人也抖擞,就想起上回没问完的话来,“你那日乘的确是侯府马车?”
“是,挂着侯府牌子。”
晌午问话马夫,也是这般说的。看来那檀香只是搞错了,毕竟崔云柯的车也和侯府的置在一处。
何氏将此事揭过,仔细打量姚黛蝉,暗示她才进府,别不识身份地兴风作浪,又顺带骂揽芳阁。
姚黛蝉一一应下,何氏又满意地说起大儿来,道他如何孝顺,如何适合撑起侯府。末了,还不忘提一嘴自己马上来侯府做客的侄女,嘱咐姚黛蝉跟着学些贵女举止,不要丢脸。
她继续兀自和素心素灵商讨给侯爷的接风宴,只瞟了眼姚黛蝉别扭的走姿,让她站了半个时辰就送客。
姚黛蝉回院刚坐下想歇,门庭前香气混杂,伴着笑声撞进来几个衣着鲜亮的美人。
说曹操曹操到。姚黛蝉只看她们的做派,就猜出这应当是何氏口中的揽芳阁妖精了。
果然,打头的红衣妖精一见她,面色一变:
“这便是苏州来的姚娘子?”
一干人或紧张或敌意的直视中,姚黛蝉微笑颔首。
“是揽芳阁的姐妹们?”
她这一主动示好,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明显软化。远远见芬儿踮着脚尖回来,姚黛蝉便抬手唤她待客。
“我虽是才来的,却都要一起伺候大爷的。也不同各位姐妹们见外。”她一番主母架势,亲切包容地众人措手不及。
就是从昨儿晌午别扭到现在的抱夏也一时忘了目的,稀里糊涂坐下。
好一会,听月柔云翘和姚黛蝉心照不宣地聊起了不相干的天气,抱夏才反应过来,这未来大夫人居然这般和煦,能忍得下夫婿身边美姬环绕?
这些年,大爷的行情如何她们都看在眼里。就是有人家答应了结亲,不出一月也定要反悔。娶不到亲于侯府大爷是不好,于揽芳阁的姑娘却是顶大的好事。
天底下有几个正妻不恨妾室的?何况侯夫人一直讨厌揽芳阁得紧,动不动就打罚。这回好不容易选了个媳妇,可不是存着死里磋磨她们的念头?
且这未来大夫人竟生就一副芙蓉貌……抱夏小脸阴着,委实不信这姚娘子是那等万事不计的善人。
姚黛蝉一直暗暗注意抱夏,见她越发不虞,心知到了时候,笑容蓦而变得感激:
“…其实,我倒从不曾想过自己能有这等造化。在家就听闻过大爷二爷的威名,却实在遥远。大爷勇武,二爷才绝,一文一武,便如侯夫人说的,兄弟二人携手维系侯府,大家的日子何愁不好?”
她话音才落,众人都一顿,抱夏更是差点冷笑出声。
姚黛蝉怔,似是不解她们为何突然噤声:“姐妹们这是……”
无人应话,唯有抱夏自觉有了发挥的余地,语气讥诮,“娘子可不知——”
“抱夏!”
云翘给了犹不服气的抱夏一个眼神,对姚黛蝉道:“她年纪小不懂事,惯爱胡说。”
姚黛蝉笑容微滞,云翘这一拦未免太及时。
“不过,”云翘又接着道,“大爷二爷…常年不在一块儿,情分倒不如娘子以为的那样紧密。这些东西,细的我们女眷懂得不多,也不好言说,传出去只怕侯府被嚼舌根,惹来夫人打罚。”
姚黛蝉心下雪亮。这岂止是不紧密,云翘遮遮掩掩,抱夏满脸讥嘲,分明坐实了两人有难以启齿的旧怨。
这就够了。
她顺势颔首:“云翘姑娘说得是。”
众人心照不宣绕开话题。聊及香粉时,一直娴静的月柔蓦地道:“倒记得夫人那位侄女,镇国公家的小姐,是用香的高手。她有一味香,兼具檀香花香,很是独特。”
姚黛蝉一顿,她怎么忘了?
何氏昨日催婚崔云柯的对象就叫采莲。
原是她的娘家侄女。
姚黛蝉笑容扩大:“那定然是非一般的好香了。也不知能否有机会闻上一闻。”
“娘子不必担心这个。”
云翘笑得花枝乱颤,“侄小姐年年都来府中陪伴夫人小住。往常是五月后来,今年么……”
她与月柔会心捂唇,“二爷归家,侄小姐约莫这两日也就到了。”
语毕都暗笑,姚黛蝉也应景一哂。
揽芳阁众人赶在午膳前拜别。芬儿出去寻交好的丫鬟玩耍,礼香苑没了人,姚黛蝉终于能静下心来继续思索。
上至主子下至仆役,整个侯府都对崔云柯讳莫如深,姚黛蝉打听不出他的喜好去向……
正苦无头绪时,她鼻尖轻嗅,院中未散尽的脂粉香,似乎指使着另一条路——她信步而出。拐角处,正见一方凉亭,四通八达,人流如织。
仆役们一如殷勤的蚂蚁,孜孜不倦地将侯府发生的一切有序地运向各处。
姚黛蝉眸光微凝。
身份有别,处境不同,她不能主动去寻他。
但,可以让他注意到自己。
她定定看着凉亭,蓦而弯眸,整衣坐了下去。
四面八方的目光,霎时集中到了她身上。
……
“娘子好!”
“花儿姐?多谢你的桂子羹。”
“你是招子?我当然记得,是你上回帮我赶走蜜蜂。”
与路上的仆役们笑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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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招呼,姚黛蝉僵硬地回到礼香苑。
这些都是凉亭下得来的人脉。纵然熟了脸,她也不能问下人们崔云柯的去向,坐了三天亭子还没风声,她斗胆,在晚上请安后挑了经过去玉磬院的路。
然今日一见,太湖石还在门前,崔云柯一直没回来。
她懊悔至极,方才真该趁芬儿不备,把请求和谈的纸条丢院子里就是了。又没有写落款,就是被抓到了也有抵赖的余地!
这三天不是学规矩就是请安,脚踝肿得不能快步。连续亮相也如石沉大海,崔云柯必然已看在眼里,却毫无反应。是逼她犯险去找。
可她压根抽不开身,又猴年马月才能自证?
焦灼间,她挺在床上,呆呆看窗外高挂的悬月。
月色渐白。
马车从皇宫驶出,辚辚停在侯府前。
崔禄提着灯下车,边走边絮叨那位新帝,“真是,这又不是安陆王府,动不动就唤爷去说话下棋!这都三天了才放爷回来!我都耐不住了!”
这不似从前,不能轻易说道皇帝,因而崔禄嘀嘀咕咕抱怨了一阵,便被崔云柯一局轻描淡写的“慎言。”闭了嘴吧。
“打水。”崔云柯解了大氅,甫一入院即刻洗浴。守门的湘儿打着哈欠倒完水,见崔禄坐院子里吹风嗑瓜子,连忙凑上去将今日见闻说道了个清楚。
“礼香苑的那位未来大夫人,往那凉亭一坐,逢人就笑,短短三天便打响了名声。厨房里那些抠搜老妈子还提前示好起来了,将原本供给揽芳阁姑娘的桂子羹都给了去,害得沁儿吃了巴掌。今晚,还特地从咱们院经过了!”
“今日来咱们院了?”崔禄挑眉,瓜子往兜里一塞。
湘儿点头:“照哥哥的吩咐,我躲在门缝里,见她往咱里头看了眼呢。若门开着,怕真要进来寻爷。”
崔禄扯唇:“唷,有本事,有手段。”
“大伙儿争相去她跟前露脸打招呼,回来都道她脾气好,人和善。”湘儿也甚是同感,胸前掏出封信,“对了,还有这信,是边疆大营里来的。我贴身放着,就怕忘了!”
崔禄一见却皱眉:“侯爷的?”
崔禄略慎重地拆了信,上下扫一眼,“呸!”
却很快正色,对湘儿点头,“你睡去吧。”
湘儿立即去了,崔禄捏着信纸,门前徘徊了会儿,里头水声一停,“福寿,拿巾子来。”
“诶!”崔禄忙开门。
崔云柯一身澡豆香,接了巾子擦拭湿透的黑发,问道:“可回绝张和廷了。”
崔禄立即正色:“自然,我道爷休沐,概不见客!让他等去!”
崔云柯嗯一声。
先前邀月楼赴宴,张和廷恩威并施,数次以老臣身份压人,不惜抬上十箱黄金笼络。崔云柯无谓这些物什,自然不在乎。把酒相谈后,该撸的帽子照撸不误。
翌日朝会,隆景帝坚持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贬了护礼派先锋杨倧,被砍下一员臂膀的张和廷面黑如锅底。隆景帝避之不见,便当即又向崔云柯下请帖。昨日他故技重施,被崔云柯提前躲开。这回还想纠缠,委实有些不把他这个少詹事放在眼里了。
潜邸故友,天子心腹,单这两点,张和廷的面子便不配他一直买账。
他拢衣,揉动鼻根,“正可休憩。”
崔禄颇为赞同,“铁打的人也不禁这么用。爷大半年都没个清闲,确实得好生休息休息。”
说着,崔禄突然欲言又止,崔云柯瞥他眼:“说。”
崔禄长叹:“傍晚侯爷来了家书,问了大爷可回府,又问了您境况。”
他深感晦气:“侯爷的意思,世子之位安生归大爷算了,他另拿私库补偿您。”
语毕啐一声,老侯爷的遗言也算喂了狗!
区区世子之位,他家二爷从就没正眼看过。若真想要,三年前就叫大爷上西天了,还会等到现在!
崔云柯正执笔,闻言头也不抬:“烧了。”
“诶”,崔禄才笑,火舌舔舐间,思及湘儿所禀,便微妙道:“如爷所料,上钩了。”
“那姚小姐已连着三日在凉亭长坐。晚上…”
“又在咱们院前过了一趟。”
7. 第 7 章
崔云柯一连三日不曾回府,不是泡在府衙,就是浸在宫中。
礼香苑里的存在,他其实已记不大分明。经崔禄一提,眼前才掠过一张脸。
看似低眉顺目,实则牙尖胆大,眉宇间流转的尽是戒备。
崔云柯笔尖一顿,“如何。”
崔禄立刻转述湘儿所见,末了意味深长:“时间太紧,姚小姐走投无路。不过,着实有几分聪慧在。”
底细尚未完全到手,不过那老妈子受了几回刑,也快要坚持不住了。照她的意思,此女与姚家关系匪浅。崔禄便还称一声“姚小姐”,但语意中并无多少尊重。
毕竟,再如何名义上她也是未来大夫人,崔云柯的嫂子。崔禄拿不准这女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份已暴露,不过为了接近二爷,这般将自己坦给众人当猴儿看,未免太丢了身为主子的脸面。
是而,少女的行径他口中一说,显出一股困兽似的急躁。
崔云柯抬手拨了拨灯芯,“小聪明。”
崔禄失笑:“爷说的对,若是真聪慧,就该一开始和盘托出,何至入侯府掺和。”
崔云柯不置可否,指腹在文卷棱角上极轻地一按。
这是要办公了,崔禄立时收敛笑意,恭恭敬敬带上门,“爷还得仔细身子。”
青年下颌只敷衍一点,目光又落回铺开的卷宗上。
崔禄叹着气出去了。
再度合卷时,月挂梢头。烛芯哔剥,砚内墨迹俱已干透。
崔云柯执杯,披件素缎中衣立在廊下,亲笔信在他脚下彻底碾作灰飞。月影婆娑,照出深潭般的一双眼。酒水淅沥洒半圈,夜色一卷,吹来江上腥风,思绪牵出朝政之外。
边疆大营,侯府上下,都要他让步。
然,打一开始便是他让着崔云筏。
在德安五年,是他将白莲教制衡地不成气候,剿地南舵主到处逃窜。也是他看在祖父面子,掩下崔云筏效力前太子之事,维持了那句“兄友弟恭,方能家和”的遗言。
乱党为何自相残杀,崔云柯并不屑深究。同样的,三年前,在他安然表示自己从未在意过世子之位时,崔云筏为何暴怒不已。崔云柯亦不屑知道。
他感到乏味的不解。
今日局面是崔云筏自己筑就。
此刻抽空将他追思,不过可惜罢了。
可惜,未在当年就杀了他。
让他麻烦自己许久,这一趟,还另折了三个人手。
思绪戛然而止,崔云柯淡淡乜过西边院落模糊的轮廓。只一眼,拾阶而上。
一晃天明。
礼香苑,姚黛蝉彻夜无眠。
怎么办好?
辗转反侧,睡意就是全无。她拼尽脑筋想法子,一只羊一只羊地数着催眠,数到熹光投入绢窗打上眼睑,房外突然想起芬儿欢欣的叫声,打断了焦躁。
“娘子,今日先放了规矩,夫人让您去问安!”
“什么?”姚黛蝉楞。
芬儿的影子在绢窗上跳动:“夫人的侄女,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来了!”
怕被骂,芬儿嘘声:“您不知道,今日休沐,二爷也在!”
崔云柯居然回来了?!
他一回,家中便立时来了女客。还是主母的侄女?
姚黛蝉眼中倏然一亮,飞快起身换衣:“我就来!”
“娘子好!”
“张嫂子。”和路遇的仆役们一一打过招呼,姚黛蝉忍着心中澎湃,款步穿过小径。
主院不断有人进出,时而爆出欢笑。
姚黛蝉临至门前时,正听见里头毫不避讳的“二表哥”,“大表哥”,“婚事”之类的字眼。
便立即确定了猜测。
她强捺住心中涛浪,等里头人声差不多时,轻声道了句,“夫人。”
笑声戛然而止。静了一息,才传来何氏不耐的声音:“进吧。”
姚黛蝉硬着头皮入内,鼻子先是一皱。
今日的香比以前更盛,格外甜腻之余,还兼有突兀的檀香。
榻上一个少女正目不转睛盯她,姚黛蝉注意到她袖角拢着的银掐丝香盒,这便是月柔说的调香高手,镇国公府大小姐何采莲了。
何氏撂了手里如意,没好气斜眼她,“怎么这时才来?”
姚黛蝉赧然:“已在门外候了片刻,怕误了夫人的兴致,不敢出声。”
何采莲噗嗤笑了。
“这便是姚家姐姐?”她仪态万千起身,“果真好相貌,难怪姑姑特意为大表哥聘来。我是采莲,姐姐唤我名字便是。”
“采莲小姐。”姚黛蝉微笑回礼。
“姐姐是从园子来的?”何采莲蓦然发问,“这晨露最是寒凉,姐姐可得仔细身子,莫像我一沾湿气便起疹子。”
姚黛蝉才发现裙裾的湿濡。近路上不少花草,定是沾染到了。她有心解释,何氏蹙眉打量她:“你一早去园子里做什么?”
何采莲笑吟吟挽住何氏:“姑姑,姐姐初来,定是觉得府中景致新奇。我小时不也成日闹着住园子?”
何氏被勾得又是大笑,“罢了罢了,惜翎,看看采莲的步态,好生学学。”
何采莲身份在此,自是贵女风范,可她们又哪里是真的要她学,不过是寻个由头奚落。
何氏转过头与何采莲道:“前头不曾与你说,这府里啊,人人都有心思。有心思不算事,但表现的太勤,哼。”
姚黛蝉嘴一抿,何氏这是觉得她收买人心,警告她呢。
不过,姚黛蝉也不在乎这个,只顺从地站一边:“是。”
里头说了会儿话,何采莲便道要看看府中菡萏生长得如何,出了主院。
客人走了,姚黛蝉自然也只再待了一会,被何氏挥退。
日头正盛,将亭台楼阁的影儿压得短短的。姚黛蝉堪堪脱身,莫名有拨云见日之感慨。
她没立刻回去,慢慢转了圈才折回礼香苑。换了双更轻便的鞋,姚黛蝉站在院子里,往东边那竹林婆娑的院子一望。
晨雾早散干净了。
“表哥!”
一听这声,一只脚才踏出院门的崔禄脸一揪,反手将门拍上。
何采莲恼怒一拍门:“福寿!是我!”
这遭瘟的狗皮膏药!
福寿心里狂唾不止,这何小姐是千万不能放进来的,他可记得她的烦人!
恰好爷这会儿子还在穿衣,崔禄背往门上一抵,对闻声赶出的湘儿比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别理。
湘儿连忙点头,继续洗衣裳。
“福寿,你皮痒了!”外头何采莲越拍越得劲,声儿渐渐委屈,“二表哥,这五年我寄的信不知你可收到了没有?想你在德安清苦,我一直记挂着。今日你好不容易正是回了京,我特来看看你。”
何采莲这一趟,抱着的是必见崔云柯才罢休的意思。这般闹腾,崔云柯在正房自然不可能充耳不闻。
今日休沐,不当是被闲杂人等叨扰的。然何采莲麻烦,确要趁此一劳永逸。
他看眼讪讪的崔禄,示意开门。
崔禄唉声叹气照做了,门一开,果然就见何采莲那张脸,“福寿!”
“哟何小姐,可真对不住,咱最近眼睛不好,将您看错了!府上近来躁动,您别怪我!”崔禄笑嘻嘻一拱手,飞也似的蹿走。
何采莲哪儿听不出他话里的影射,若是平时定要打嘴。可这是在二表哥的地盘,何采莲忍住,在见到那道渐行来的颀长身影后立时端正了容色,憧憬地唤了声二表哥。
崔云柯一身道服,网巾束发,负手而立。风一鼓,飘飘欲仙,再寻常不过的衣裳,被他穿出不似凡人的风采。
凤眸飞斜间,万物如尘土。比记忆里的还要出挑脱俗。
何采莲看得发怔,被崔云柯面无表情的一声“何小姐”提醒,满心欢喜被冰水当头浇个透,才卒而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他态度之疏冷,比以往更甚。
却不容她难过,崔云柯已出了门,淡道:“若无事,崔某先行一步。”
何采莲忙追上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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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柯堪堪止足,长睫冷然一掀:“请小姐快些。”
下人们远远撤走,明澈的池水倒映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然间隔太远,实在酝酿不出什么旖旎之感。
正如何采莲此时的心境——满心欢喜打扮梳妆,几次三番练习步态,却被奴才打头刻意无视。一股难堪涌上——他对自己,似乎有种不显山露水的厌烦。
…是因为大表哥吧。
她也不喜欢他的。大表哥是鲁莽汉子,一直嫉妒二表哥。虽与她有亲缘关系,可何采莲并不爱与他亲近。
何采莲不敢再问回信之事,看着让下人们抬到塘边的一筐子绿苔石,有几分紧张道:“二表哥看看,这些如何?”
“并非刻意叨扰二表哥。先前贴身侍女在奇巧居为我购书,恰见福寿定了太湖石。我猜是表哥长居,须得装点院子,自然想到了家中新得的绿苔石。两者同出江南,最衬彼此不过,也格外显出表哥的气度来。”
绿苔石北方难寻,然崔云柯在德安见过许多,不稀奇。
他惯没有收礼的习惯,拒绝地果决,“不必。
何采莲强自端住面色,不甘地将人望着: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价尚不能比墨书阁一方砚台。表哥何至避如洪水?”
“小姐慎言。”
何采莲双肩一颤,“惹表哥不快,是我之错。”
“只是我听姑母说,你如今的年岁,身边从无人侍奉……终究不妥。”
姚黛蝉躲在假山后,见状眨眨眼,颇感意外。
她来的不早,两人先前已经说了会儿话。不过这一句,却一点没落。
她也是才发觉,崔云柯这般年纪身份居然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
若非隐疾,与他兄长崔云筏可真是迥异了……
何采莲已隐有讨好之意,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持玉表哥…我年纪到了,不会如往常那般缠着你了。”
近来家中已打算为她相看人家,她虽一力抗争,但身份和年纪确实耗不起。若表哥还不肯应她……何采莲暗盼,哪怕他只挽留一句也好。
崔云柯注视池面绿意,从善如流:“祝你觅得良缘。”
何采莲怔住,“表哥?你,便…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崔云柯眉尾微扬,“此事宜乎小姐。与崔某何干?”
何采莲的脸“唰”地白了。
她摇摇欲坠,却还鼓起最后的勇气,试图唤起情谊:“我一直记着,自小表哥一见我便远远站着替我望风,几次我摔进水中,都亏表哥及时唤人……”
少女诚挚地道来往事,任谁听了都该心生怜惜。崔云柯似乎也不例外,这次终于肯正眼瞧她。何采莲眼中骤然绽开一点微光。
却见他淡粉的薄唇平平一动:
“何小姐身上——”他顿了一下,清晰地补全:
“太香。”
何采莲彻底愣在原地,面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羞愤的潮红。她想说什么,说这是她根据他的喜好精心调配的,可她只张了张嘴,终究只屈辱道:“表哥——表哥好狠的心肠!”
她猛吸一口气才勉强站稳:“原是我自以为是!”
她连身也未福就决然奔走。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刹那,被弃于塘畔的苔石“咯”地一声,一角筐身塌陷,几块覆满绿绒的苔石滚出,砸地青砖闷响。
姚黛蝉柳眉颦起,这个人对谁都如此不近人情么?
沉思间,崔云柯长腿一迈,姚黛蝉惊觉他要走,心一横,连忙箭步冲出,抬手往他脚后掷去一方帕子——
“二爷留步!”
崔云柯眉心拢了拢,本想无视那步声。不妨来人突然呼唤,左脚还未踏定,又听背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尖叫,他蹙眉,微微一转——“唔!”
少女水红色的身子柔弱无骨地扑进他怀里。伴一声痛哼,洁白双手将他袖口大力一拽,胸膛陡然抵来异样的温软。
崔云柯素来静如止水的脸上,破天荒僵冷一片。
8. 第 8 章
少女猝不及防扑来时,衣上的皂荚清香刹那挤开刺鼻甜气。崔云柯未料到她竟敢逾矩至此,一时反应不及,当真让她撞个满怀。衣襟上遽然传来一点湿热,崔云柯错愕了瞬,眉头重重一拧,抬手便要将人扯开。
却落个空,姚黛蝉竟先他一步,踉跄着松开大袖,姿势古怪地站直身体。
崔云柯一顿,右手复又隐入袖中,面无表情后撤半尺。
脚踝的肿痛混着胸前旧疾的闷痛,两股疼意绞在一起,姚黛蝉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才没狼狈跪倒。眼前一阵阵金星闪烁,待痛感褪去几分,才后知后觉抬眸,撞进那双令人本能畏怯的瞳仁里。
霜面之上,一抹极细的厌恶横劈而下。却也不过半个呼吸的时间,很快复于平整。
姚黛蝉瞬间惊醒,连尴尬都顾不上,她看看那方被崔云柯踩在脚下的帕子,又看看四遭让自己不慎中招的绿苔石,脸上火辣辣地疼。
“二爷,我…我并非…”
姚黛蝉咽一口津液,鼓鼓勇气,解释道:“那帕子是母亲为我绣的,自小相伴到大,意义非常。刚头正晾在院子里,一个不慎被风吹来此处,我追过来寻,不想被苔石绊了脚…是才,险些冒犯二爷。”
她并未完全说假话。
连日学规矩,脚踝附近总是肿胀,红花油抹了一壶也不抵用。否则还不至于一踩苔石就飞出去。
且……身前更是难以启齿,虽只是撞了崔云柯一下,但男人的胸膛硬地出奇,新旧疾叠一块,逼得她忘了规矩礼数,慌不择路伸手求生。以至于丢尽了脸面,还未谈判就落尽下风。
早知无用功,连换鞋的时候也省了。
崔云柯睥视姚黛蝉红粉交错的面须臾,转而扫过她遮掩在裙裾下的脚踝,回移,点在他靴下那方夏蝉花样的帕子上。
他浓实鸦睫一掀,“何不唤下人。”
语气听不出喜怒,也不如初见时的咄咄。仿佛只是自然发问。
终于等到他开腔,即便拿不准此人态度,姚黛蝉也立即休整面色,抓住机会道:
“珍重之物,怎能让他人去寻。且夫人派给我的丫鬟到底年岁小,我也不放心……本是想求二爷帮我拾一拾,勿要被吹进塘中。不想正好被二爷踩住,倒显得我唐突了。”
她悄摸将他一望,见崔云柯还是那副巍然不动,似乎全然不知她目的的模样,暗暗咬牙,索性将来意揭开一角:
“我也是最近听府中的消息,才知道那夜珩字号大船上的江匪非一般恶劣,以至于二爷不得已通宵达旦。我猜测,随身妈妈当日替我挡刀后便不见了,想就是遭了他们的毒手。”她特意点出张妈妈,崔云柯必然能明白话后深意。
姚黛蝉细细思量过,听说崔云柯本就是靠剿匪升的官,盯格外关注匪贼动作,知晓他们的去向不算难事。且他与兄长不睦,八成也会暗暗盯视何氏的举动,提前知道她就在船上。后这些江匪在临近京城时作乱,是挑衅,崔云柯绝不会忍。便用替兄迎接她做借口,好光明正大截码头罢了。
只是,截到的恐怕只有一个她,并非他真正想要的。
观崔云柯眉心微动,姚黛蝉心觉果然,紧接着道:
“我藏在衣柜中侥幸逃过一劫,翌日正巧捡到一张陌生路引。我再三思忖,害怕遭了报复,便不敢用自己的原本路引,也不敢在见到二爷时实言相告。”
“府中几日,惜翎见过二爷的宽宏,也领会了二爷的意思,才定下决心和盘托出。不知二爷可能看在惜翎及时改正的份上,放我一马?”最后一句,放得又轻又缓,小心翼翼至极。姚黛蝉一双水色不减的杏眸也紧张地瞪圆。
崔云柯睇着她的凤眼,终于有所反应地微阖一瞬,“崔某并不知,与姚小姐何时何地授何意?”
姚黛蝉一讶,双手不由攥紧:“二爷是在戏弄惜翎?”
崔云柯略顿,击玉似的声线浅浅一扬:“姚小姐在说什么。”
姚黛蝉楞了楞,立即明白他是故意抵赖不认,不由气愤道,“若非二爷步步相逼,我焉敢冒身份之大不韪来寻?二爷想要的我已据实相告,请二爷给个准话!”
空气中陷入死寂。
姚黛蝉红唇紧抿,积攒多日的惊惧愤懑在这一刻临近喷发,眼儿里冒着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火星子。
崔云柯袖下的手悠悠一握,语气微沉:
“路引,是姚小姐的?”
柳芸儿的路引?姚黛蝉怔,不明他为何避之不答张妈妈,反将已坦白的事单拣出来问一遍。
不过他既未如对何采莲时那般惜字如金,姚黛蝉收敛了神色,两侧垂髻随脑袋一齐轻轻摇动,软声:“不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音方落,崔云柯眸色陡然冷锐几分。
看他忽又不语,姚黛蝉柳眉一聚,“二爷还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问。”
崔云柯道:“你姓姚。”
姚黛蝉不明所以,却不假思索:“是。”
虽厌恨姚锵,但她确还姓姚无疑。
再一阵沉默,姚黛蝉忍不得了。她总觉得附近有人声,为保险起见,姚黛蝉大着胆子近一步。
“我虽入侯府,实际却从无什么争抢之意。若可以,我完全可不要这桩婚事,哪怕被退婚回苏州也无妨,这里的一切我定会守口如瓶。世人的阴私大同小异,左不过权钱当先。二爷是贵重出身,必然明白莳花弄草,绣帕品茶,远比高墙里斗心眼舒坦得多。”
姚黛蝉深深呼气:
“我只不过是个无意闯入的外人。二爷继续拿我当一棵草、一朵花,或一只小虫看就成。大爷是嫡长子不假,我嫁他是鸡犬升天的高攀。可我也不是瞎眼聋耳的,当然晓得二爷这般才俊才是侯府里的天,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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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能放我回去……”
少女字字重音,泪在眼周摇摇欲坠:“二爷的世子之位,我亦愿出全部力气。”
姚黛蝉想过最坏的结果。若实在不能完好身退,大不了毁了容,成婚那日吓崔云筏一大跳,被休弃也成。又或寻法子染上疫病,传给崔云筏。
横竖她现在叫姚惜翎,姚家的死活,她也不关心。
这番动情的演绎,是她在姚家时都不曾显露过的。姚黛蝉下意识咬唇,若崔云柯这铁石心肠的还是不同意,该怎么办?
总不至于要和她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小女子较劲吧?
若是那样,算什么谪仙君子?
想到这些,她挂泪的芳毫真情实意地凄楚一抖,我见犹怜的泪珠打在衣摆上,泅两点惹目的朱红。
然崔云柯官场沉浮五年,见惯各色手段,女子的泪实在不能算什么让人动容的武器。
“姚小姐误会,崔某无意爵位。”
姚黛蝉才不信,水泽氤氲的眼打个转:“那二爷……”
崔云柯却话锋一转,毫不留情背过身去:“为时尚早,姚小姐还是安生待在侯府地好。”
早?
这话太过模糊不清。
是她坦白地早,还是婚期早,又或是他觉得现在抢世子之位太早?
得不到确凿回话,如何对得起这几天的胆战心惊,姚黛蝉不死心地再要追问,“福寿哥!”后头小径上竟又传来女子的通传声:“福寿哥可在?老夫人遣我来请二爷说话!”
远远的,竟真传了崔禄的应声:“谁唤我?”
姚黛蝉一惊,崔禄居然守在附近!她深深看眼崔云柯,沉声:“二爷,回见。”
便忍着脚踝的痛,飞速跑向假山后。待那女声靠近,惊喜又拘谨地唤了声“二爷,”姚黛蝉捂住狂跳的心,叹了句好险。
来的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润香:“二爷,老夫人想您一回府就诸般辛苦,心里难受得紧。又听说……镇国公家的小姐来了,便请您来咱们福绵堂吃顿饭。”
润香指着地上零散的翠绿苔石道:“这些苔石碍脚得紧!看那颗靠近塘边的,想必已经叫人踩过,不知伤到了没有,我这便叫小子来清了去。”
崔云柯视线擦过那块扁了毛的卵石,嗯了声。
人声愈发稀薄,姚黛蝉怦怦狂跳的心渐渐回归正常。
约是做贼心虚,她只往外一看,提裙就跑。
她跑得太仓促狼狈,并未感知,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沉沉眄了她背影一眼。
“爷?”崔禄倏地轻声。
崔云柯几不可查敛眸,“去福绵堂。”
灿阳劈在他身上,半身暗,半身亮。途经园中梭梭飞颤的草木下,影子卒而扭曲,起伏不定。不似人型模样。
再度步入整片天幕时,又复于以往的从容雅致。
9. 第 9 章
福绵堂,未见人先闻声。
老夫人年逾古稀,走路还稳当。崔云柯扶她坐下,斟茶半盏,瓷罐中舀半勺蜜添入。
老夫人一生刚烈,茶也只喝最苦的,近年才渐渐习惯加蜜。
“人老了,没用了。”老夫人感慨,“好不容易来了,多陪我说说话。”
崔云柯笑笑,“何敢怠慢祖母。”
上回匆忙回府,崔云柯只顾将雪莲山参等东西送到,凳子没坐热就走了人,老夫人一直心有不满。
闻得今日休沐,一早就等着孙儿来拜会,偏又叫何家的丫头拦路。老夫人便差润香去解围,倒是及时。
祖孙二人吃茶谈天,润香崔禄一旁时不时插嘴逗乐,福绵堂里温馨得很。
然日头刚斜,崔禄背在身后的食指悄摸打起拍子来。
一打打到十,老夫人话头果然一调:
“你回来前我去过青云观,正见了你娘。她不是不关照你,只是远离尘俗久了,不大能理这些东西。我便知会她一声,做主给你选了个四个通房。”
薛夫人性情泊然,从不关注此事。故而,老夫人不过是自作主张。
崔云柯焉不知祖母作风,怫然蹙额。
润香却已拍手,“都来见过二爷。”
堂中立时踱进四个精心打扮的美人,含羞带怯唤了声。清脆的嗓儿听得老夫人直满意,道了声“不错”。
“都是这半年来精挑细选的良家姑娘,顶齐整。你也是要吃饭喝水的,不能真当个谪仙。”见崔云柯不动,老夫人不由催促:“持玉。”
几道灼热视线一齐射来,崔云柯指骨一屈,淡道:“不用。”
老夫人不赞同:“你看都不看一眼就定了论?我老婆子的人就这般上不了台面?”
崔禄赶忙打岔:“老夫人,咱家二爷自小就喜清净,您这一送就是四个,爷不得被叨扰死了!”
老夫人嗔他眼,“你这小东西,倒替你家爷做起主了。玉磬院那规格,一人住一间,扰到哪里去?”说着一瞅崔云柯。
崔云柯轻叹:“朝中繁杂,暂无心此事。还是延后再说。”
“又拿公务搪塞我!”老夫人不死心:
“你同祖母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若拿不准就看看揽芳阁。你大哥是会享受的,环肥燕瘦一个不缺。”
祖母语不惊人死不休。万幸崔云柯习惯了,只无言了片刻便道:“兄长的人,岂能容他人窥探。祖母莫要拿孙儿打趣了。”
老夫人佯怒,“罢,我死前怕也见不到重孙!同你祖父谁也不占便宜!”
此话便有些严重了,润香忙道:“老太太这是说什么呢!礼香苑的娘子不好端端在那里么?等大爷回来一成婚,您心心念念的长孙明年不就呱呱落地了?没两年,二爷的孩儿也出来了。您说是不是,二爷?”润香殷切地看来。
崔禄眼儿一鼓,心道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爷正不想听礼香苑那位呢!
方才拂月塘沉沉一眄,二爷的不悦他全看在眼里。一路上心有戚戚不敢吱声。
也是他大意,躲在垂花门后本是想防何采莲,孰料何采莲是跑了,可堂堂大嫂往小叔怀里扑…还不如换何采莲呢!
崔禄忐忑偷瞟崔云柯反应——二爷眸光凝着于一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点动。
显然有些不耐。
他噤声,老老实实没接话。
老太太同润香一唱一和了阵,就是等不到次孙张口,便也不装了,语重心长道:
“你和你大哥都是我的孙儿,我都爱,从不偏心哪个。持玉,你是知道的。”
崔云柯:“是。”
老太太喟叹:“你祖父从来都赞许你,可礼法在前,你嫡母和镇国公府都闹,这也没办法。你祖父去前盼的是什么,你不曾忘记,可对?”
兄友弟恭,家和兴旺。
“孙儿不敢忘。”
“记得就好。如今,你们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再有恩怨,也先看在振兴侯府的份上稍稍。我老了,小辈的事管不得什么,我心里知道。”老夫人慈爱地拍拍孙儿肩头,“都长得比你们祖父还要高了。”
老夫人一高兴,话也多,“何氏和她那侄女都是小心眼的。你这准嫂嫂倒和我盼望的差不离,才几日,和善亲切的好名声都传到我这里来了。不枉我还念着两家旧情,传信给你爹。”
崔云柯略意外:“是祖母定的人?”
老夫人得意:“我虽老,眼力却不差。侯府当年姬妾不宁,多亏了那位姚家续弦护住你祖父,才将整个家撑到如今。再看几日,她若也是会经营的,与你大哥将来定也能和和美美。届时多养几个孩子,往后和你的儿孙一齐传下侯府,我死也瞑目。”
“你见过了她了没有?听说生得比传言里好得多?”
被老夫人如此追问,崔云柯眼前不可避免跃出双水泽盈润的杏眸,翘长芳毫盈盈一眨,滴在衣襟上的泪仿佛还正湿热。异样的温软,似也犹存。
他眉头骤然聚拢,不自觉有几分冷意:“……尚可。”
“那就是很不错了,改日我也见见。”老夫人心情舒爽,“这四个美人当真一个都不要?”
“还是给兄长罢。”
“你这孩子!”老夫人摇摇头,“开饭!”
菜肴都是时令的上等食材,闻着就令人食指大动。然今日崔云柯胃口缺缺,老夫人几番添菜都不曾用下。
老夫人正奇怪,外头小丫鬟传话:
“老夫人,礼香苑的娘子脚痛得厉害,芬儿说红花油不抵用,怕伤了骨头,求咱们赏些好的!”
老夫人顿时一放筷子,“青翡这老东西!仗着有何氏撑腰无法无天了!将我库里的药送去!”
润香为难:“咱库里的药才给了赶车的马四儿,还没续上呢。”
“这,”老夫人沉吟须臾,也一时半刻寻不到法子。看了一圈儿,只有那目不斜视的次孙有这个本事。然他未主动发话,老夫人也有些拿不准:“持玉?”
崔云柯慢斯条理放了碗,拭了手,才道:
“孙儿有一味金疮药。”
老夫人微讶,复又笑,“我不问,你还不肯说了。又不是讨来私藏的,是给你准大嫂用。你年岁越大,还越发小气了。”
“……自不是心疼一瓶药。我若直言,怕于礼不合。祖母送,既全了礼数,也免了闲话,主院亦说不得什么。更保侯府名声。”
他这般一分说,老夫人深以为然:“还是持玉周到。”
“你大哥回来见未婚妻被照料得这般好,定要感激你。”
崔云柯唇角淡淡牵了牵,长睫覆下,“祖母不妨再派个可靠的去盯着。”
府里的老滑头惯会抽油水,何氏明摆着不喜礼香苑,自然有青翡这等人上行下效耍手段。老夫人也思量过此事,孙儿一开口,便直接吩咐了下去。又叫润香传话:
“府中筹办婚仪日益繁忙,有些事不提确也顾不上。叫她宽宽心安心待嫁。过两天脚好些,到我这走一趟。”
解决这插曲,老夫人笑起来,“你爹也是。四年了,光会写信。他说尽快到,这尽快尽快,到底是多快?还有你大哥,这一趟到底做什么去了?知道自己要有媳妇儿了,还不赶紧回来,这可不像他。”
老夫人老了,想起府中十几年没有过喜事,眉眼就禁不住弯起,又催着崔云柯多吃两口菜。
崔云柯慢慢呷茶,良久,极平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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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归要回来的。”
府中下人多在午憩。
回路上,崔禄小心观察崔云柯。几次欲出声,然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他出福绵堂后脸上就覆了层寒霜。
崔禄五味杂陈,被那女子这般冒犯,泥人也有三分气,二爷这是竭力克制着,隐而不发。
这种时候发话,是找麻烦呢。
便眼观鼻鼻观心,识相地装不知。
湘儿在睡,崔云柯未曾叫醒人,这烧水的担子就落到了崔禄头上。
往灶里塞一把柴,崔禄抹着汗哀叹倒霉。好在天气转热,热水一锅就成。抱起屏风后的衣裳,崔禄低头嗅嗅,好似有股皂荚味?
想是湘儿偷懒,熏香没够时候。待那小子醒了定要骂一声。
崔禄转向屏风:“爷,这身衣裳…是丢了?”
里头动静一停,崔云柯的声音裹着蒸腾水汽,冷得出奇:“烧了。”
又烧?
崔禄琢磨,二爷虽喜洁,却不是那等故意铺张之人。以往脏污了多洗几遍就成,实在不行丢了便是。
烧,真是极罕见了。
他不免想起那惊天骇地的一扑,心下一激灵。
二爷这回,是真正动了怒。
丝绸焚烧的臭气漾动在院子。崔禄将盆拿远了些,执火钳小心拨弄。
并未发现,正房窗户无声被抬起。
崔云柯看着那道扭动的火焰多时,直至彻底化为灰烬,再掀不起一丝火点,方才漠然背身。
将未尽的气息全数拒之门外。
-
福绵堂的东西不久就送到了礼香苑。
姚黛蝉正惶惶忧心后路,门陡然一敲,心里再波浪滔天也压下来,端正面色允人入内。
芬儿与一十四五的陌生丫鬟跟在润香后头。润香对姚黛蝉福身,利索将老夫人的话传达。
姚黛蝉一愣,见芬儿对她使眼色。瞬时就想起她的背景,很快反应过来,连连感谢老妇人和润香。
“娘子安心养伤就是,若有缺漏,遣人来福绵堂说一声便可。您马上是侯府长媳,不必事事忍让。”润香制止她起身,又宽慰一番,点了绛儿的名便离开了。
绛儿应声上前。她生一张十分大众的方圆脸,但举止持重,看着便是可靠之人。
姚黛蝉对她笑说了声谢,绛儿细致观察了遍右足上的肿包,上了药,对姚黛蝉道:“幸未伤及骨头,娘子这五六日内不可跑跳。”
脚踝原本只是肿罢了,这包块还得多谢何采莲的苔石,姚黛蝉刚迈入礼香苑的门槛,忽然摔了一跤,才发现多了块拳头大包,吓得芬儿慌忙出门求救,招来了老夫人。主院,必然要不满了。
姚黛蝉点点头。丫鬟们退下,留她休息。然门一阖,她一张面孔顷时转沉。
今日冒险无疑是失败了。
姚黛蝉不怕做棋子,却怕不明不白做了棋子。
崔云柯不直面回答,起先寄放在他身上的所有计划便等同作废。
单靠自己出不去…有谁可用?
大人物们她不抱期望。府中最希望她走的…姚黛蝉只能想到揽芳阁。
可揽芳阁的姬妾不过是一群锁了脚的金丝雀。
姚黛蝉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难道真要被困在这儿了?
气急之下,胸前倏而又是一痛。
姚黛蝉咬牙抚了抚,撞上崔云柯便没有好事!
她未出阁,又不是侯府里的真主子,此类隐疾怎能对侯府启齿,少不得被私下嚼舌根。
只能找女医。
女医……
女医?
姚黛蝉蓦地坐直身体,“芬儿,绛儿!”
“我…有事要麻烦你们。”
10. 第 10 章
日头刚落,主院就摔了碗筷。
“她和她的好孙儿,仗着我的骄儿不在,前头才气哭了采莲,后头就来膈应我!姚惜翎也是个有心思的,绕开我去问老太太,真当我这主母是摆设?”
素灵忙劝:“夫人莫气。青翡下手重,姚娘子定以为是您的意思,哪敢来递话。不如添个丫鬟去礼香苑盯着?有人在边上看着,不至于分不清孰是孰非。”
“胡闹!”何氏想也不想否决。
老太太打了半辈子仗,也就这十来年才格外和蔼。何氏刚进门时,她与老侯爷大马金刀各坐一头,何氏心中一直怵她。这么干,岂不是故意去顶撞。
“罢,送些东西宽慰宽慰。那青翡,我只叫她好好教导,弄得人站不起身是个什么事?往后她不必去了!”
素灵应下,将求女医一事如实禀报。
“她才进府几日,怎就这么多的事?”到底不是自己挑的儿媳,何氏越看越不称意。
素心道:“女子的病症还是要好好调理。若是严重了,大爷岂不是娶了个不能用的在身边。”
一语中的,何氏神色凝重:“……哪里上宫中给她请女医去!市坊里寻个医婆罢,瞒严实了,莫叫人知道。”
又冷哼:“我还听说,揽芳阁的妖精近日动辄骂下人?一并去处理了,别落个苛待仆役的口角。”
素灵领命而去。
当晚,揽芳阁抱夏痛哭一场,脸上肿得老高。
姚黛蝉伸着腿,神色凝重。何氏这是碍着理不好动她,拿旁人泻火呢。
在她手下讨生活,当真不易。
转头,素灵带着东西过来,一眼望见姚黛蝉顶着脚上大包,还泪眼婆娑地要和她见礼。素灵见状哪里能应。说了些客套话便回去复命。
翌日,侯府寻的医婆来了。
姚黛蝉以羞涩为由,特意远远支开两个丫鬟。
”小姐。”医婆自言姓陈,挎一只陈旧木箱,衣着简单,头上却插了支金银错的簪子。她面皮白净,生一对格外细的柳叶眉,笑时唇边一粒黑痣瞩目。
“劳烦陈医婆了。”姚黛蝉悄然打量完人,便轻轻点头,别过脸,任那微有粗粝的手将衣襟掀起摸索。
姚黛蝉被捏地一阵阵发颤,却久久听不到声儿,不由发问:”可是疑难杂症?”
陈医婆这才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赞叹:“娘子这身皮肉,真是极好的。我在京中行走多年,如娘子这般骨肉匀停、肤若凝脂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姚黛蝉没做声。
“娘子莫忧,这胀痛是女子发育之常。观娘子身形,应是早年饮食过于清简,以致发育稍迟。”陈医婆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材,“按时服汤药,月余便可见效。若实在疼得难忍,可用我这特制药膏外敷。”
“多谢。”姚黛蝉系好衣裳,暗暗筹谋如何开口,那陈医婆唇边黑痣一动:
“娘子这等好姿容,怎么住得如此之偏?”
大户小姐们找医婆多要隐藏身份,故而医婆凭衣着住所辨认地位。这侯中年轻女眷就两个已出嫁的庶女,而姚黛蝉未梳发髻,住用皆差。于陈医婆看来,便是那等不受宠的姬妾无疑了。
姚黛蝉未料这个医婆极会钻营。心下一喜,却颦眉,泫然欲泣道:“…府中不喜我,我能留在府中已是极高兴。”
陈医婆一见,还有什么不明,重又将药箱一掀,于最下取一红釉瓷瓶来,神秘道:
“我这儿有秘制药膏,睡前细致涂抹于私密之处,不出半月便紧致如处子。娘子若想重获宠爱,不妨一试?”
姚黛蝉一愣,被她透出邪.淫的眼看得一恶,才体会她话中的意思,脸“唰”地浮片红霞。
她本想以不受宠的庶女自居,没想陈医婆直接联系到那层上去……未免恶心。
“医婆且慢。”姚黛蝉不接瓶,反从枕下摸出一方绣帕——帕上一只狮子狗毛色层次分明,连眼珠的光泽都栩栩如生。
她声音轻轻,“我横竖都到了这里,也不想再仰人鼻息活着。你在市坊里走动,想也是人缘极好的。且帮我瞧瞧,我这绣帕在京中绣坊能卖多少价?”
陈医婆本打算和以前一般,从这些失宠的姬妾手里捞银钱首饰。却未想这刚才还柔弱可欺的女子陡变嘴脸,同她说起生意来了。
不免心里嘀咕。
不过干她们这一行的,最讲究结缘。虽不大乐意,也还装模作样接过来一瞥,却瞬间被绣帕吸住目光,唇边黑痣跳了跳:“这绣法……”
乖乖!最低也得二十两!
简单一只狗儿,竟是双面绣,同丹青无二致。便是京畿高手如云也绝不缺销路。慢慢炒炒,五十两一张都不愁。可比卖药出诊有赚头得多。
不过临时帮人替一回活,谁成想替出财运来了!
陈医婆抓紧帕子,两眼精光不掩,“娘子想要多少?”
姚黛蝉瞧着她,慢悠悠伸出三指,莞尔一笑:
“不论陈姐姐有本事卖多少,我都只要三成。”
“只是我有一则要求,”不待陈医婆欣喜,少女语调悠悠一转。
“此事,姐姐必得守口如瓶。且须得三五日来一遭,刮风打雨也照旧。交易也不知能只一家。否则,我便都贱卖与旁人去。”
这算什么事儿?
陈医婆心觉这娘子是个古怪的,却不妨碍做生意,一口答应:“包我身上!”
芬儿回来,见陈医婆笑晏妟离开,便同绛儿道:“这医婆看着靠谱。”
绛儿只看了眼,便道:“靠不靠谱,得等用了药才能定论。”
转眼九日。
因着脚伤和隐疾,姚黛蝉一直安生地待在礼香苑。崔云柯似忙于公务,鲜少回府,她竟得了段难得的清静时光。
陈医婆如约而至,这次直接从箱底摸出个鼓囊囊的荷包。
“二十五两!绣坊东家说,有位侍郎夫人极喜欢这花样,下回要定副芙蓉伴锦鲤的,娘子可得加把劲!”
又咕哝:“偏不让一家卖,否则便是三十两。那些官老爷的内眷,就好这双面绣的新鲜花样,有位夫人愿出四十两收一幅,我都没敢应承!”
一来二去,两人熟稔地极快。姚黛蝉常留陈医婆说话。陈医婆健谈,京中哪些好玩儿的地方都能讲得绘声绘色。
姚黛蝉顿时笑了,“下回我再绣些更厉害的花样,姐姐抬价就是。”
从苏州带来的帕子拢共二十来方,来一次释出三四方,两回下来挣了四十五两。
她又借陈医婆的手贱卖全部玉珠,如今手里已攥了九十五两。
够用得很了。
芬儿偶尔碎嘴,多时却是嘴严不惹事的。绛儿则木头人一般,一问三不知。故而姚黛蝉只知些众所周知的消息。譬如,大前日传来的快讯:
大爷崔云筏准备与永靖侯在半途汇合,一块回府。
侯府上下因此事越发躁动,下人们都牟足劲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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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指着两位爷回府那天的赏钱。
被孤立于热闹之外的姚黛蝉,则是相反的焦灼。
崔云柯这九天到底谋划什么,姚黛蝉一点也不想探究,连他的去向都干脆不问。这次不成,再想逃出侯府难如登天。如今一切顺利,天王老子来了都别想拦她!
芬儿绛儿端着药进来,“娘子,该用药了。”
姚黛蝉接过,看着两人身上红袄子绿褶裙,夸了声:“从前竟未觉,你们的衣裳也顶漂亮。叫我想起以前的红围裙来。”
她说着便遗憾:“可惜我的东西都掉了江。不然拿出来,咱们一人一条,可美。”
芬儿笑:“娘子笑我们呢,我哪里有娘子的姿容,扎个红围裙,那不是烧锅炉的王婆么。”
姚黛蝉被她逗笑,对一旁弯唇的绛儿道:“你看她,净会胡说。”
绛儿应声,“我们不行,但娘子穿必定是好看的了。”
芬儿想象她束围裙的样,也深表认同,眼睛亮道:“我拿了衣裳来,娘子改一件穿上看看!”
她这一提,姚黛蝉犹豫:“我只随口一诌,却破费了你的衣裳……”
芬儿嗐了声,“这有什么呢!”
如此,姚黛蝉也不好说什么:“不能白拿你的,我给咱们三都做一件。”
芬儿一听还得了,高兴地连连叫好,连忙回去拿衣裳。
绛儿一旁看了会儿,还帮芬儿搭了把手,将厚厚一叠旧衣送进去。
姚黛蝉看得欣慰:“若是绛儿你早早来了就好。芬儿这丫头总是大手大脚。”
绛儿倏而抬头看她眼,姚黛蝉面色无异,绛儿顿了顿,复又低头:“若早知娘子在,绛儿定会抢着来伺候。”
芬儿噘嘴:“绛儿姐去岁末才来我们府里,伺候人的差事哪里轮得到她,当然是先紧着我了!”
姚黛蝉一哂:“是是,你才是真正的老人。”
又三日,围裙还没做好,陈医婆在傍晚到来。
芬儿绛儿再度被支开,这回走得比以往还远。
“围裙还没见影儿,又不舒服了。”芬儿无聊地拨花丛,“娘子这病什么时候是个头。大爷回来就这两天了,万一……”
绛儿一径看着池水:“女子的病症本就不同。”
“和你说话顶没意思。”芬儿噘嘴。
今日却更晚了,直到天色挂黑,陈医婆也没出来。
芬儿绛儿感觉不对,可姚黛蝉明令不许她们打扰,便只好耐着性子再等。
这一等,等到府邸亮灯。
芬儿耐不住,半途折了回去,却见门自内关着,油灯也没点,陈医婆不见了。
“怎地走也不说一声?”
芬儿抱怨着敲敲门,“娘子,用饭了!”
连敲了几下,里头才传来姚黛蝉懒怠的回话:“我今日累得慌,不吃了,你们玩儿去吧,让我睡一觉。”
虽懒怠着,但依旧清脆如黄鹂鸟。芬儿不疑有他,蹦蹦跳跳走了。
绛儿却立在廊下,又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
礼香苑重归寂静,主卧和院墙中的夹缝里,才慢慢闪出一个挎着医箱的人影。
夜露深重。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百人队伍沉默行进。
火把照亮为首男子刚毅的脸,他抬头,望向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蓦而一挥手。
不久,主院便被一声高喝炸响:
“夫人,老夫人——侯爷大爷回来了!!!”
11. 第 11 章
何氏心心念念了许久,一下盼回了两个好消息,高兴地不知怎么是好。被素心提醒了,才坐在镜前精心梳妆,又吩咐道:
“侯爷信中说了不可声张,简单做上一桌菜便行。横竖他就爱酒。”
素心又问可还要带谁去门前迎接,何氏比划簪子的手一顿,“除了采莲,叫上礼香苑的吧,孽畜不在,也不是我们不唤。旁的算了。”
素灵立即下去通传。
不一会,府门处已聚满人。老夫人居中,何氏紧傍,何采莲侍立其后,再外层是密匝匝的丫鬟婆子,一齐焦灼等待府邸的两位男主人。
急报甫一传入太极侧殿,隆景帝倚在榻上,望着有条不紊落子的崔云柯,看好戏道:
“我道崔大人这几日为何不避着入宫,原是等着这块。”
永靖侯府那档子事儿,早在安陆潜邸时就抖落个门清。然比起皇家内闱的波诡云谲,崔家这点后宅琐事不值一提。
崔云柯自若拢好黑子,“要事在急。时候不早,臣告辞。”
“欸,”隆景帝狭长的狐眼上勾,“崔持玉,你父兄归家一喜,兄长成婚又是一喜。你不去迎这临门双喜,却管漕运那等小事做什么?寥寥败寇,何足轻重?”
隆景帝做藩王时就爱抵赖,成了皇帝后这癖好还不减反增。分明是他要太子残党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却成崔云柯的意思了。
崔云柯理理大袖,躬身告退,和大监张茂点了头,便由小黄门引着往外走。
张茂入内时,隆景帝摩挲着白子,轻叹一声:“朕这故友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框着自己。他那点家事,竟拖到今日才了断。”
张茂颔首:“今时不比往日,老侯爷孝期已过,崔大人必不会手软。”
隆景帝百无聊赖丢了白子,“家宅不宁,朝堂难安。”
马车停在光华门外,崔禄远远见崔云柯身影,忙跑上前。
崔云柯看他急迫,沉声:“何事。”
“二爷,那老妈子死了。”
崔禄神色凝重,抬手露了露袖口沾血的护腕:“逮住一个服毒自尽的小子,查到他是狱中临时补的杂役,定是残党安插的死士。”
“那老妈子身子不行,下头原想养两天再拷问,没想残党下手这么快,显是怕她泄了姚娘子的身份。”
残党急于灭口,反倒坐实了礼香苑与太子残党的关联,这枚饵比预想中有用。
崔禄实在奇异,“礼香苑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历,值得这样犯险。”
这些日子,崔禄一直随崔云柯歇在府衙。下头报上来的消息日日相同,无非是她吃了什么,医婆又开了什么药。一切正常。
因二爷那次之后便从未提及此女,崔禄不敢妄自揣测,是而除非姚黛蝉有额外举动,不然不会上报。
就这么一晃十来日,连侯爷都归了家。崔禄都把人忘了,居然出了事儿。
崔云柯定定直视侯府方向,久违地想起那双烟蒙雨掩的杏眸。
一切正常,反而才不正常。
他凤眼微眯,薄唇平然一启:
“传令下去,擒人。”
-
“娘子?!”
“这可怎么是好?”芬儿急得直跺脚,可横敲竖敲,房里头的人就是不为所动。
“侯爷大爷回来了,主院点名娘子去接,娘子醒醒啊!”
芬儿只差跪在地上求人,见绛儿从府门赶回,忙问:“怎么样了?”
绛儿面色也不太好:“菜都开始往上端了,夫人还问我娘子何时到。”
“完了完了!完了!”
芬儿哀叫几声,六神无主地原地跳了起来。
绛儿看不下去,“罢,你先替我,我回房拿斧子把门劈了。问起来,就说我在为娘子梳妆。”
芬儿颤着唇,点头,“好,多谢你绛儿姐!”
见人影消失,绛儿面上顿时显出不符年纪的整肃。她绕至卧房后窗,腰间抽匕首要劈,窗户却自发一晃,“小姐?”
月色洋洋洒洒,房中空无一人。
绛儿收刀,跳进去一看,床上凌乱塞着两套裁剪过的丫鬟衣裙。
果然!
绛儿立即跑出去,循着记忆里身段,四处穿梭寻了一阵,终于在假山后寻到一个相似的影子。
此时府中下人都在忙碌,躲在这里的约莫便是她!
绛儿伸手一搭她肩:“黛蝉小姐——?!”
“啊!我不是故意偷懒的!”
被突兀拍了一下的小丫鬟惊叫一声,慌忙抱头告饶。
绛儿一愣,遂转身就跑。孰料才跑出两步,一列瞩目的火把便轰然将她围住。
“王二叔!”
绛儿怔住,眼前执棍的领头男子,不是府中管仆役的王二又是谁。可他是侯夫人提拔上的人,为何要抓她?
麻绳缠上腕,绛儿犹咬牙挣扎,眼有狠戾:“你们一早就知我来历!”
王二哼笑:“到底年轻,太耐不住。”
“这侯府谁是主子你都分不清,还敢二爷的眼皮底下动作?到了二爷面前老实交代,说不准能留个全尸!”
侯府后侧门,姚黛蝉拎着药箱,气喘吁吁跑入街巷。
她这几年从未出过门,虽知晓自己体力差,却没想到不过跑了半里路就开始粗喘。胸口的气像被抽干,腿也沉得抬不起,可她不敢停。
手里的药箱极重,她越发拿不稳,身形都佝偻。然再支撑不住她也不敢放下。
路上行人不多。
陈医婆并未婚配,与她相谈这几回,姚黛蝉知道了她住西头广平巷左拐进里的夹缝小栋。她还有个好友,与她是对门。
与江游玩了四年,她最善于分辨南北。眼下抬头看了看月,又借着套话得知的算命铺做地标,称得上顺利地找到了方向。
发现她不见,侯府定要问责陈医婆,她的住所绝不安稳。
姚黛蝉腾手,拔出头上金错银的簪子。
以此物为信,求她好友收容一晚,翌日再寻那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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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路的牙人。多给些钱,总有办法弄张新路引。
姚黛蝉走着走着,终于望见广平巷口挂着的那盏昏黄灯笼,大呼一口气。
不枉她苦心谋划这招声东击西。
绛儿那崔云柯的眼线,就是找也会以为她是套着丫鬟衣裳跑的。等猜到陈医婆身上,她早走远了。
然脚步才缓,巷子里一辆马车突然夺路而出。
车后滚出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她外衫被剥地只剩中衣。额上一块瞩目血痕,口中塞块帕子,手脚俱被红绿碎布绑着。不是被她藏在床下的陈医婆又是谁?
一看清姚黛蝉,登时激动地呜呜咽咽。眼角余光满是希冀地奔向马车方向。
姚黛蝉唇一抖,手中药箱一砸,东西霹雳哗啦摔地到处都是:“…你怎么会在这?”
话音才落,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打起半侧,檀香四溢,碧玉扳指在霍然围来的火光中熠熠生辉。
“第二次。”击玉男声其后而动,平稳薄淡,此刻听来,无异于明晃晃的冷嘲。
崔云柯???
姚黛蝉浑身僵直,被这声钉在原地。
“姚小姐打人的手法倒是如出一辙。只是,不知姚小姐可曾听过,小黠大痴?。”他似有若无嗤了声。
火光噼啪,巷口的穿堂风掠过姚黛蝉汗湿的后颈,激起一片战栗。
她死死盯着那点影绰的轮廓,青年的双眼明明匿在马车里,却仍旧锐若剥皮拆骨刀,隔着阻拦也能将人从头至尾逐一刮过。远比码头更初见寒冽迫人。
姚黛蝉喉间涌上腥甜。
他是故意的!
面其悲怒,车轮却仅仅只是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那车帘利索落下。连一息都吝于停留:
“姚小姐收拾一趟,还来得及。”
等候在旁的崔禄适时拱手,压着声儿:“侯爷归家,福寿奉劝一句,小姐还是莫要耽误。”
她心一抖,霎时明白为何崔云柯会掐在这时来逮。
永靖侯和崔云筏提前回来了!
如此,一切意图都成了徒劳。
逃无可逃。
她煞白着脸,狠狠瞪了好整以暇依在车边的崔禄眼。沉重地登上车。
哟。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了!
崔禄眉一挑,这姚小姐不仅滑头大胆,还藏股凶劲。想着老妈子和医婆头上血淋淋的伤,崔禄似笑非笑。莫说闺秀,老百姓家的姑娘也没几个有这狠手。
也难怪敢一再和二爷玩心眼。
“走吧。”崔禄悠悠一拍马,“姚小姐,您可千万坐稳了。莫要等回了侯府,突然又这里伤,那里疼的……小的可担不起啊。”
姚黛蝉胸膛气得大力起伏,好会儿才冷静下来。她松开下唇,重重抹了眼,指尖抹到唇边一点粗糙。立即将模仿陈医婆黏上的黑痣剥下,拨开帘子——不远处一群火把在夜中瞩目地燃烧,正往侯府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把软垫当成崔云柯崔禄,恨恨捶了数十下。
12. 第 12 章
姚黛蝉一入侯府便觉氛围诡异,礼香苑房门洞开,芬儿、绛儿皆不在。但她无暇细究,换衣理髻后往府门去,半路被急匆匆蹿出的素灵截住。
“您可算来了!夫人找您许久了!”
姚黛蝉点点头,不疑有他跟去花厅。甫一入内,一下被室内沉沉的压抑惊得将头低几分。
待素灵知会过,她才敢略略抬眼,一抬,便见正中坐一个不怒自威的男人。虽弥厉风霜,一双眼却有肖似崔云柯的锐利。
姚黛蝉登时猜出这是永靖侯崔朔。
他已回来了?
右侧一位面色凝峻的老太太,看她入内,眼神瞬时有几分考量。
是福绵堂的老封君。
而永靖侯左手边软软扶靠把手的,正是何氏。
她妆点地十分华贵,面色却异样灰暗,仿佛浑身的精气都被抽走。看到姚黛蝉慢慢走近,方才一寸寸抬起眼皮。
姚黛蝉暗暗环视,不见第四个人。
“你到府中是何日?”何氏终于发话,嗓子沙哑地出奇。
出乎意料,何氏没责怪她为何晚到,永靖侯和老夫人也未口头关照,反而都在等待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姚黛蝉望着自己的脚尖,一五一十道:“回夫人,三月初七。”
何氏尜笑了声,伸头看她:“你可曾见过一个人?”
姚黛蝉顿。她被关着,哪里见过人?
“在船上不敢乱跑,也只遇难那日才下了板。”
何氏身子一晃,指甲在漆面上划出好长一段刺耳的声响,才似哭似笑地指着边上黑靴道:“你可见过此物?”
姚黛蝉顺着她所指方向一看,见木盒里摆着一只黑靴。目光有一时凝滞。
男人的靴子……
姚黛蝉瞳仁倏而一颤,猛然想起将军柱边那只沾血的黑靴。
不会那般巧合吧?!
当时她信手一指,打的就是那里应该没人的主意。
后来查视…也无尸身。
难道?
她低着头,竭力控制自己的震惊,好会儿才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并未。”
何氏脂粉斑驳的脸上刹那又黯淡半数,她呆呆瞪了姚黛蝉一会儿,忽而猛将那黑靴抱在怀中,连连哭了几声“儿”。
蓦地,指着惊讶不已的姚黛蝉便是尖声一唾:
“你这丧门星!!!”
姚黛蝉眼前一眩,通身的血都冷透。
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兄长遇事”,崔云柯迎亲……
为何崔云柯会死盯着她,为何他说为时过早……!
当日无意一指,死的竟是崔云筏!
何氏冲来便要扭打姚黛蝉,“你这丧门星,克夫的贱人!你一来我儿便没了!我就不该允下这门婚事,不该啊,不该!!!”
老夫人蹙眉:“何氏!”
永靖侯呵道:“还不快拉开夫人!”
素灵素心慌忙上前将何氏拦住,然脖颈一痛,姚黛蝉下意识后退一步,直觉喉头下划出条火辣辣的口子。
何氏长甲里渗着血,不住尖叫哀嚎,姚黛蝉死死将头低着,唯恐再触怒了何氏。还是老夫人疲惫长叹:“润香,送姚娘子回去吧。”
姚黛蝉匆匆福身绕出花厅。还未及松一口气,眼神一差,险些撞到月影里站着的人。那人却早有预料一般,不着痕迹移步。
月色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是崔云柯!
姚黛蝉心一宕,立即换个方向跑开。
少女背影急遽,崔云柯收回视线,廊风卷动比甲下摆,凤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被浓重夜色掩盖。
何氏的哭叫还是从前那般刺耳。
“我儿没死!我儿好好的!世子之位是骄儿的,谁都别想给崔云柯那孽畜!”
“那是你的大儿!骄儿如何孺慕你,敬佩你,你都看在眼里啊!他继承你的志向,发誓要做大将军,撑起侯府!此番蒙难什么都没了,你怎能这般狠心待他?”
“够了!”
永靖侯拨开来抱他腿的何氏,一拍桌面,瓷器噼里哗啦摔了个干净。
长子遇难,骤见匿名送来的黑靴,他岂能不心痛?但人死不能复生,一路风尘仆仆,他早已强压悲痛,决意向前。
何氏这般胡搅蛮缠,更添永靖侯烦躁,他冷眼毫不掩饰。何氏一怔,忽的阴笑起来:“你心里还念着薛若愚那贱人,是不是?”
“何氏,你疯了!”
尘封多年的往事,本早就默契地不去提及。可何氏竟癫狂了般,翻起了旧账。
“你以为你藏得好?我实则都看着呢!薛若愚不喜你,为了躲你,连姑子都愿做!你何其失败!”
永靖侯凤眸含霜,手背青筋迭起,俨然已忍到了极致。
老夫人看不下去,眼见一片闪动的衣角,正是立在暗处不知看了多久的崔云柯,忙道:“持玉来了!”
青年举步而入,一派清冷雅致,超脱尘俗,恍若花厅乱象全与他无关。
他看也未看失魂落魄瞪来的何氏一眼。只从容地拜过祖母,又对着面色陡然复杂的永靖侯拱手,不咸不淡唤了声“父亲”。
“陛下急召,故而晚归。未曾同迎,还请父亲体谅。”
三年未见,本该是父慈子孝的场面。永靖侯却只大力捉住膝头,定定注视这个风姿绰约的儿子,隔了许久才沉声:“持玉。”
“…你如今,与你大哥一般高了。”
崔云柯不置可否。
永靖侯扶额,余光望着那只黑靴,一时沉寂,“你大哥他……”
“你高兴得很吧!”
何氏毫无预兆一扑,被素灵素心齐齐拦腰抱住,犹还目眦欲裂地想要再扑上去。
“何氏!”
老夫人永靖侯齐齐一喝,何氏愣了愣,旋即鱼一般扑腾起来,“我说错什么了!你们要这样堵我的嘴!你大哥死了世子之位就是你的!是你怀恨在心!是你干的!”
她泪混着脂粉淌下:“拂月塘水浅……我之后何曾再害过你?若不是你太会讨老侯爷欢心,我怎会……”
何氏剜着岿然如松的青年,仿佛又看见了拂月塘里那双比水还冷的眼睛。
十几年了,就因老侯爷一句“此子胜我”,她竟怕得把六岁的孩子推下去。这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好不容易熬到骄儿成家,刺眼看要化了,为何骄儿却没了?!
为何,他还好好的?!
崔云柯逡着何氏狰狞的脸,扳指不急不缓一转,面上仍波澜不兴,仿佛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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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旁人的故事。
“住嘴!”老夫人再受不住,“夫人犯了癔症,快快灌剂药镇上一镇!”
素灵素心大惊失色。夫人身子算不上顶好,强行灌药镇住怕是要伤了根本。她们慌忙跪地:“老夫人,侯爷,这不成啊——”
永靖侯耐心尽失:“带下去!”
人声堪堪匿迹,老夫人揉着太阳穴,此时也疲惫至极,:“持玉…你莫怪她胡言乱语。你大哥……没了。”
众人不约而同将何氏的哭嚎掩饰作胡言乱语,崔云柯却也不在意。仅撩袍坐下,“不怪乎。”
语气中的遗憾,淡得快要察觉不出。
他自幼冷情,也挑不出错。老夫人定定看着儿子,道:“可知到底是谁干的,又是谁不辞千里,将这物送予你?”
永靖侯别过脸:“约莫……是在南方流窜的白莲教乱党。不知骄儿南下何事,竟与逆党遇上,又隐瞒身份上了那艘商船,从而遭祸。”
黑靴送到大营时,永靖侯只以为是边夷作祟。却未料竟是长子遗物,心中大骇。抓了来送东西的人一番审问,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永靖侯猜测是有人警告,便只得暗中求人打探。
“此事,由临清府衙上报入京,文书……”永靖侯看向崔云柯,沉声:“在持玉手上过了遍。”
老夫人震:“持玉,当真?”
崔云柯淡然颔首:“孙儿听闻江匪出没,疑心是乱党,便要来了文书查看。然其上并无兄长名字。故而此事明面上已结案,过了圣上的眼。”
“乱党这几年本已不成气候,即便挑衅,也该截杀关键要员。至于为何出动多人冒险作乱,暂无人知。”崔云柯点到为止。
崔云筏当差在京,缘何藏匿身份南下多日,还遇上行踪不定乱党?
老夫人直骂:“糊涂,糊涂!”
“母亲缓缓。”永靖侯斟一盏茶送去,“儿子按下回府才表,便是想寻个稳妥的法子。”
崔云柯马上成婚一事,府里并未刻意隐瞒。离初三只七天,传出去定要闹得满城风雨。
永靖侯祖上只是个小旗长,救下开国太祖才获封爵位。一百多年,恩情早已耗尽。新帝隆景即位时,侯府作壁上观。既无旧情也无现恩。此事若被恶意攻讦为勾连贼人,纵有崔云柯这个正火热的天子近臣在,侯府也难保不削爵。
永靖侯揉动眉心,“若无婚事,还能瞒上好一阵。可婚期已定,镇国公府那处也难瞒。”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崔云筏已死之事掩过。
老夫人不知第几次叹息,起身抚了抚儿子结满灰土的发,慢慢看向事不关己喝茶的崔云柯。
“持玉。”
茶水一漾,崔云柯眼睑微抬。
“姚家的姑娘来这一趟不易,我们不能毁约。无论从前恩怨如何,”老夫人神色庄严,“你代你大哥,将婚仪延续下去。”
崔云柯一刹板滞。
他剑眉重重下压,一字一句:“祖母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人老,却未傻。”老太太一眼不错盯着崔云柯,恍惚又现当年沙场斩敌的气势:
“往后你便是侯府的天。你若还当我是你祖母,还记得你祖父——”
她一拍案,掷地有声:
“就将此事应下!”
13. 第 13 章
崔云柯面色沉冷,“荒唐。”
本朝并非没有弟代兄娶的先例,可那都是市井小民或乡野土财的无奈之举。勋贵之门若行此事,无异于将整个家族架着供世人咀嚼。
“祖母可曾细思?”
“你的本事,定不会暴露人前。”崔云柯窒,老夫人深深看他,气势已然不具:“算祖母求你。持玉,祖母是要入土的人了。侯府百年光荣焉能毁于一旦?不说旁的,届时连你、你母亲也要受指摘啊。”
“此事了,祖母定为你求娶一位身份贵重的好女。”
崔云柯平平看向永靖侯,“父亲以为如何?”
永靖侯始终缄口,是默认。
老夫人紧迫的逼视中,青年垂目,少顷提袍起身。
“孙儿知了。”
老夫人颓叹:“侯府总是亏待持玉。”
永靖侯视着那已经溶于夜色的背影,喉头动了动,到底未语。
……
老夫人雷厉风行。立即着人放出永靖侯府长子水土不服大病一场的消息,旋即通知镇国公家,将厉害关系说清,要他们帮着一道遮掩。再将赏钱照旧发下去,先瞒住府里的嘴,又封了揽芳阁和主院,杜绝一切意外。才将府里的裁缝招来。
五套婚仪吉服,最后一套尚未完工,便直接照着崔云柯尺寸改动。
“这绛儿,嘴倒是格外硬。好在替换了她寄出去的信物,不枉白白埋伏一阵。”从地牢中出来,崔禄飘在天上的魂才慢慢回体。崔禄忍了又忍,望着案前分明覆了层阴郁的青年片刻,忍不住道:“爷,代婚…可要上禀陛下。”
二爷连掀全帘子看上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难不成还真要委屈自己,替崔云筏迎娶了她?
崔禄认为绝无可能。而隆景帝定是愿意处理这等小事的。随便扯个借口就能掩盖崔云筏之死。
“不必。”
“陛下乐见其成。侯府自乱阵脚,丑闻缠身,才更显得我安分,需要倚仗圣恩。况且……”他顿了顿,“将她放在明处,更妥帖。”
事已定局,老夫人将家族存亡与身后名都压了上来,崔云柯怎么也要顾虑一二,便暂且捏着鼻子忍下。正好,绛儿受白莲教之命埋伏三月余,却为了一个女人贸然暴露。也可通过她揪出南舵主的行踪。
烛火哔剥间,崔云柯声音极轻,“一场戏罢了。”
崔禄颔首。确实只是一场戏。只是那姚小姐不安于室,谎话连篇。
与她拜堂,真是污了冰清玉洁的二爷。
他道:“二爷受此辱,往后定要讨回!”
崔云柯未语,崔禄猜想他这是要缓缓,便识趣告退。
人走了,崔云柯还攥一方染血的素白帕子,一动未动。
火光点在他眉梢,顺势照亮了帕子上的夏蝉花样,也在眉眼投下化不开的阴翳。
-
晨光熹微。姚黛蝉被光线晃醒,神思尚在朦胧处,就听脚步声在窗边奔过,门被敲响:
“娘子,吉服已成,请您穿上,看看合身否。”
姚黛蝉以为自己听错了,“吉服?”
逆着晨光,两个陌生丫鬟的身影宛如剪影,手中托举的,是一抹厚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正红。那套吉服被平整托着,金线凤纹栩栩如生。
姚黛蝉愣神,“不是出事了么,为何还要试穿吉服?”
丫鬟看她眼:“娘子是睡糊涂了?府中并无事。”
神色之理所当然,好似姚黛蝉还没睡醒。
姚黛蝉满心古怪地问了些话。丫鬟却道何氏和何采莲昨夜受了风寒,正修养。随后便催促着姚黛蝉试吉服。
吉服甚重,姚黛蝉顾不得去看镜子里的姿容,听见合身二字便褪下来,等人走了,满脑子还都是不对劲。
而八角亭下人流如织,下人们见她纷纷道好。
全部都是平常模样。
姚黛蝉越发感到惶惶。
她不觉望向玉磬院的方向。
崔云筏,张妈妈,绛儿,陈医婆…昨夜,她思忖了可能的所有处境。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短暂的愤懑不屈后,竟出离地平静。
若崔云柯真要灭口,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崔云柯早知兄长死讯”这事嚷得人尽皆知。纵不能伤他根基,也要撕下他一层伪善的皮。
想通这个,姚黛蝉摸摸颈上伤口,思及何氏的癫狂,那只浸血的黑靴,冷冷扯唇。
她指了路不假,可杀人的又不是她。
不过他死了,她最发愁的婚事也算告吹。一个丧门星,何氏不会容忍。
末了给那位无缘的“未婚夫”供一盏长明灯,也算仁至义尽。
姚黛蝉异常轻松地入眠。可早上这一切,又让她惘然。
“姚娘子,福绵堂有请。”
却是润香从游廊下行来,微笑请她移步。
……
福绵堂清净古质。
姚黛蝉到地方时,除了老夫人,永靖侯也在。
他着一身常服。眉宇间厉气难藏,在姚黛蝉见礼时冷然将她审视。
“坐下吧。”
老夫人眼中还有星零倦色,却不见昨日的悲愁。姚黛蝉顺之坐在矮凳上,听她说了些关于姚家和侯府的祖上情谊。
“老头子一直感念你曾姑祖母。当年姚家出京,我们侯府并未帮上什么忙。他心有歉疚,我便做主,重新缔结两姓之好。”
润香呈来一只紫金檀木盒,里头一对澄透的半点杂色也无的蓝田玉镯。
老夫人笑笑,“这给大孙媳妇的见面礼,我早备下了。这时才得空给你。”
姚黛蝉一惊。
崔云筏已死了,这是何意?
老夫人轻哂:“昨夜委屈你了。还有几日,安心待嫁。侯府必不会亏待你。”
永靖侯接后,沉沉开口:“我在边塞多年,终能得见喜事,不枉快马加鞭赶回。惜翎,你只管在府中好生过日子便是,旁的,无需担心。”
姚黛蝉呆呆看着玉镯,手脚冰凉。
他们这是要她守活寡!
此番是直接通知。她不必想就知道,根本没有拒绝的份。
姚黛蝉一颗心揪痛起来,若真入了崔家门,何时才能回昭文?
她头一次如此无措。
见她惶然,老夫人也不欲多语。命人送她回去。姚黛蝉坐在院中,看着墙角的藤蔓呆了许久,突然想起娘说过,女子如萍,水推到哪儿便是哪儿。
可她不是萍,她是人,有手有脚,会疼会恨。
但眼下,这汪浑水已将她彻底淹没。
她只能先顺着水流,攒着力气,等一个靠岸的机会。名声、活寡、长媳之位……都是虚的,唯有活着,和活着才有可能抓住的东西,是真的。
守寡固然难听,但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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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夫人和永靖侯在,她确实安全许多。只需付出名声,不必与不喜的男子行苟且之事。
还有一则极重要的,她身上的钱财被崔禄那厮包了去。再想敛盘缠,府里发的月俸反而是最快的路子。
只要过了明路,哪怕崔云柯是世子了,她也是他名义上的长嫂!总要收束一二!
姚黛蝉长长呼一口气,此不亚于枯木逢春。
她还是姚黛蝉,不是入侯府家谱的姚惜翎!
喝茶,绣花。除却遗憾芬儿被调走,姚黛蝉也没什么想头。一眨眼,就到了成婚的日子。
忍着痛绞完脸梳妆完毕,侍女们将那面等身高的铜镜一挪,镜中凤冠霞帔的美人焕然一新。朱唇贝齿,眉间一点红,赤霞蕴珠,华光满屋。
姚黛蝉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在这情形下穿婚服上,看得怔住。
眼前一黑,盖头披上,她被人慢慢牵出院子,只得看路边的花草分辨到了哪里。
意外的,一直到了大堂,也没听什么宾客的声音。
姚黛蝉猜测这是侯府不想闹大,刻意减少了人数。
听润香说了声“娘子拿好”,臂弯中赫然多了只用红绸绑了脚的活鸡。
姚黛蝉不由微僵身子,抱鸡成婚这事儿,真有些古怪。
老夫人道:“新郎呢?”
有人答:“就到。”
姚黛蝉看着红鸡冠,安然等牌位。
然哪里见什么牌位,一只佩着玉扳指的手霍然出现,姚黛蝉惊愕地一晃,盖头不断漾动。
崔云柯?!
她瞪着眼,直勾勾看那只同样穿着吉服的手抓起红绸,“开始罢。”
清冷低沉的男声自右侧传来,姚黛蝉如遭雷击,真以为自己在梦里了!
他这是代兄成婚??
姚黛蝉近乎怀疑起眼前人的真假来。他怎么可能行如此荒谬的事?
润香赶忙拍拍她:“娘子,拜天地了!不能耽搁!”
座上老夫人蹙眉,润香见状索性要扶着木直的姚黛蝉屈膝,却这时,红绸的另一头不轻不重一扯。
姚黛蝉一不留神被带着跪下。仓促一望,只见那人线条凌厉的半截下颚。
她呼吸滞住,竟然真是他。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司仪高呼,一片渗人的视线中,姚黛蝉僵硬地拜了高堂,再起身时,许是玉带勾住了红绸。鸡突然扑腾两下,吓得众人都惊呼出声。
“不可放鸡!”
姚黛蝉慌忙将鸡抱回,却扼不住后仰的势头。满堂诧然间,腰上一重,又是那只手扣住她的腰侧,将她生生拽正,指尖未作丝毫停留,旋即撤下,仿佛触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天上不知何时飘来大片乌云,姚黛蝉梗着脖子,盯着崔云柯双靴,听司仪唱礼,勉力低头。
喜烛爆响,天幕掠过一道闪电,将崔云柯冷峻的侧脸照得煞白。
瞬间的光亮里,姚黛蝉粗粗弯腰,这角度正能俯视一二。是而不经意一瞥,不巧对上他堪堪挪动黝黑双眸。
“礼成!”
崔云柯脸上平静如许。视线擦过盖头下的一点白色下颌便收回,先一步起身。
姚黛蝉却心头一骇,指尖本能攥紧了红绸。那端传来的力度平稳、克制,理性。
可不知是不是乌云掩去正阳之故,青年方才看她的眼里厌弃不掩,晦暗难明。
14. 第 14 章
她抿唇,心知不妙。
手中鸡被抱走,姚黛蝉被扶入后院。
老夫人坐在上首,一声令下,赴宴的宾客们才开始陆续到齐。来的都是朝臣勋贵,也不乏崔云筏同僚。闻得婚仪已经结束,众人都心中嘀咕。但侯府已经提前放过风声,还买通了御医佐证病状,便都祝词一番举杯庆贺。
因听说何氏照看崔云筏受累不见人,永靖侯又久未在京,众人多有生疏。于是酒过一巡,话题便绕到了崔云柯身上。
“二公子不日又要高升了吧?”说话的是大理寺侍郎黄捷,“一介文臣,剿起乱党来却半点不输武将!这杀伐决断,可不像薛大儒,是侯爷您的虎将血脉!”
桌上顿时一片附和。
黄捷又仰头灌下一杯,在叫好声中拔高声量:“侯府如日中天,蒸蒸日上!可喜可贺!只是不知,二公子这般人物,将来要娶的该是哪家的金枝玉叶?”
永靖侯威穆的面颊在这番恭维的话中闪过细小的阴沉。
一桌人都翘首以盼,他抬手,“这些,还是要看他自己闯荡。”
这话说了等同没说,然永靖侯寡言慎言,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便都笑笑。
待到酒过二旬,换了一身月白竹纹常服的崔云柯闲庭信步入。
堂内霎时沸腾,敬酒之人络绎不绝。皆是朝中熟面孔,说来说去无非那套冠冕堂皇的辞令。崔云筏不在,自然由他替酒,崔云柯酒到杯干,玉白的脸颊渐渐染上薄红,不知情的乍一瞧,还以为他才是新郎官。几个相熟的官员与世家公子看出端倪,笑着上前替他挡了两轮,才将这场热闹应付过去。
因着“生病”的由头,自然无人敢闹洞房。傍晚,宾客相继告辞,前院终才清净。
宴席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崔云柯立在廊下,任晚风吹散鬓角酒气,便要回玉磬院换洗衣衫,被一直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唤住。
崔云柯清冽的眼转去:“婚仪已成,祖母还有何吩咐?”
老夫人知晓次孙这是不满。他自小老成,即便不悦也不会直接显露。但事关家族,这张老脸还是得舍下。
下人已离开,老夫人仰头看着这个孙子,沉声:“望北居那里,往后你需多加照拂。”
崔云柯微变的眼风下,老夫人捏起了念珠,“侯府如何,都看你权衡。你嫂嫂二八年华就守了活寡,你是做小叔子的,该常常关照。”
她想起何氏癫狂的形容,又有些欲言又止。
老夫人此言,是经过极大挣扎的。
镇国公府还在,她能做的也只将何氏一关。但何氏的性子老夫人知道,她才失了唯一的儿子,再看嫉恨的次子袭爵,总有一日要寻机闹出大事。
但侯府现就一个男丁,次孙不袭爵,谁来?
这七个日夜,主院遍地狼藉。频频听何氏发疯,永靖侯已受不了了。老夫人一合计,确得给她一个念想。便暗中拍板,道崔云柯成婚生子后,从他那儿过继一个孩子到崔云筏名下。
何氏怔怔了会儿,竟是咬牙同意了,却提出一个要求,“让姚氏同他生!”
老夫人一顿。可算知道她存的是什么心思。
姚氏是明媒正娶的大媳妇,她生出的孩子当然是嫡长子。
次孙与长孙异母兄弟,他的儿自然也是侯府血脉。
这个孩子兼具血脉与名分,继承世子之位便再名正言顺不过。绕来绕去,何氏还想着爵位。
然此等同兼祧。次孙克己复礼,定不会接受,老夫人也忧心得寸进尺,惹了他厌恶。
毕竟何氏当年谋害次孙一事,老夫人其实隐有所闻。
寒冬腊月,那般机敏聪慧的孩子,如何就会脱开下人跳进拂月塘玩耍。从那之后,何氏便鲜少再找茬薛氏母子。薛氏入青云观清修也是何氏一力赞成,更未下黑手。
但当事人不提,她做祖母的也不好明说。老头子倒是越发不掩对次孙的喜爱,恨不能去哪儿都带着次孙,还几番下何氏面子。
她睨着他清冷无波的侧脸,“你兄长这一脉……总要有个香火延续。有些事,心里需先有个计较。”
话音才毕,崔云柯便淡泊启唇,“孙儿明白。”
过继子嗣实在平常,不论愿不愿都合情理。他无什么拒绝的余地。
“如此甚好。”次孙惯来敏锐,老夫人有几分心虚,“你去吧。”
崔云柯颔首。走前看了眼厅中兀自饮酒的永靖侯。
他坚实的脊背被酒摧着,已不复记忆里的挺拔。
大抵,是想起了许多往事。
-
望北居的窗纸上映一抹孤零零静坐的剪影,与不远处玉磬院逐渐亮起的灯火遥遥相对。
丫鬟们的嘴严若河蚌,姚黛蝉纵有不安,也只能在这富丽堂皇的新房里憋着。
前院没什么声息传来时,她知道结束了。
今夜伊始,她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大夫人姚氏。
可她总觉的还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崔云柯方才那厌弃不掩的眼神反复在眼前回放,即便老夫人承诺在前,心底的不适还是不断滋长。
喉间干得发紧。她走到桌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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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事做,定定心神。
桌上一套白瓷茶具,釉色温润。居中那只小盏的杯口,精巧地塑成了莲花形状。
倒有些眼熟。
姚黛蝉拿起来看了看,喝了几盏凉水下去,燥热的心是有些安定。
这时,突然想起芬儿和绛儿来。
回府之后就没见过芬儿,但她是有靠山的,想必不会太差。
绛儿是崔云柯的眼线,也早已功成身退。
侯府会给她派什么样的新丫鬟呢?
姚黛蝉陡然觉得累。
人来来去,她都要记不住。
胡思乱想之际,门口丫鬟山岚道:“大娘子,老夫人传您有话说。”
姚黛蝉心想约莫是告诫之类的。她是寡妇,不比普通人。
便点点头,“我卸了妆就去。”
实际上,姚黛蝉身上的吉服早就换了,妆也用水擦过。
但她多少畏怯那两位大人物,便拖了拖时间,用清水再洗了遍脸,穿身蝴蝶翩飞的簇新罗裙出门。
然才走出几步,姚黛蝉便正与那款步行来的青年面对面碰上。
七日未正式再见,崔云柯还是那清隽模样。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她,脚步居然略缓。可能是饮了酒的缘故,他整个人的气度不像平时的那般疏离冷漠,面颊在夜色中绽一抹柔和的光彩。眸子蔼然春温,亦比寒月有些温度。
姚黛蝉却潜意识绷紧身体。
早上两人才拜过堂,本就十分尴尬。晚上又见,还不能无视,姚黛蝉属实不知如何是好。
隔了会儿,等不到他先开口,姚黛蝉才一点点掀起芳毫,轻道:“小叔。”
少女不施脂粉,面上却润泽净白。鬓发挽成了妇人样式,却丁点不老气。此时仗着夜色,不那么刻意低眉顺目,配着眼下京中最时兴的蝶裙,别具一股娇美灵动。
若不知她这张脸下的真容,谁来了许都要为之一羁。
崔云柯长睫被风吹得一煽,目光流眄。
姚黛蝉不自觉的紧张中,终于等来他平然的一句:
“嫂嫂。”
时隔多日听这一唤,竟还背脊发寒。
姚黛蝉莫名一怵,脚下已自发向前。
既打过了招呼,便不用再逗留。她与他没什么话好说的。
起码这个场合下,那些心照不宣的阴私无法吐露。
然而青年一句状似随意的问话,生生截停姚黛蝉脚步。
“嫂嫂丢在塘中的帕子,可曾寻到。”
他的话意,瞬时耐人寻味。
15. 第 15 章
姚黛蝉设想过许多可能,就是没想到,让崔云柯降尊纡贵张口的,是一方早被她忘在脑后的帕子。
“小叔……二爷,”这小叔喊了一声,无端就喊不下去了。她还没这么快适应身份的转变。
姚黛蝉微微偏脸,虽知他问话,绝没有什么好事。但倒镇静了些:“承您关怀,已寻到了。却也遗憾,那夜归府一时疏忽,回来后便彻底不见了。”
姚黛蝉揣度,崔云柯逮了陈医婆,定然知道她卖帕子和玉珠。此举是秋后算账。但今时不比往昔,她惮他不假,却不如先前惧怕。
说到底,他也藏着事儿不是么?
带来的帕子里,只那方是好几年前绣的。技艺不精,亦不是双面绣。值不上钱。故而丢出去的一刹那,这方帕子便已经被她弃了。掉进塘里也好,被崔云柯拾去也好,她无谓。
只是他一问,她总觉得还是不承认的好。
少女恬然撒谎,还暗暗把锅扣在了自己头上。酒意沁涌,崔云柯唇线抿直,难得显出类似发笑的弧度。
她有时很擅长掩饰,但此时的掩饰并不是什么可赞之举。
夏蝉帕子既能被绛儿暗中捡去当做联系白莲教的信物,足可证明她与其关系匪浅。这番抵赖,在崔云柯看来无异于不打自招。
南舵主为何对她如此看重一事,又在心头盘亘。
姚黛蝉顷时觉得他眼神变得晦暗,像极了那无意一瞥。
她不谙其意,但立即警醒。姚黛蝉垂目,“老夫人正唤我,二爷,回见。”
她走得迅速,很快将他抛在身后。夹杂陌生甜软的皂荚气缱绻倏然从她身上飘来。已开始变得炎热的晚春夜中,却越发显得烦躁。
才堪堪入门,就已浸淫在脂粉气中,不具来时模样。
崔云柯面无表情拐个弯,不让那气味裹挟口鼻。
走了几步,姚黛蝉陡觉一股陌生的甜腻,与自己素来的习惯格格不入,一嗅,原是腰间的香囊。
这身衣裳是侯府做的,香囊亦是丫鬟提前配好。她出门急,倒忘了。
手指一弯,香囊被她毫不犹豫地解落。
-
福绵堂只老夫人一个,清清静静。
姚黛蝉规规矩矩行过礼,恭谨地恰到好处。
堂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琉璃灯,暖黄的光揉碎在老夫人手边的念珠上,紫檀木的佛珠被捏得咯吱轻响,衬得四下里愈发静穆。老夫人让她坐,没即刻开口,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打量她。
姚黛蝉察觉她恐怕有事,果然,老夫人说了些提点小辈的,便一转话头。
“你夫君走得突然,崔家长子一脉,就这么空了。”
姚黛蝉垂首作聆听状。
“侯府百年基业,最重香火传承。”老夫人的声音沉了几分,念珠停在指腹间,“你今年二八,身子骨康健,正可以多和你小叔子走动走动。想你对他也有几分认识,与他结交是好事。往后在府里好生养着。总归……崔家不会亏了你,也不会让大房这一脉断了根。”
她话说得隐晦,表面上听,就是那一套过继子嗣延续香火的意思。
姚黛蝉配合地点头。有个孩子傍身,她在侯府中的日子会更好过。老夫人这是在极力照看她了。
但老夫人沉默地戛然而止,姚黛蝉久久不闻话声,疑惑抬头。
正对上老夫人深幽的眼。
姚黛蝉冥冥有感,老夫人嗯了一声,“你与持玉,可亲近些。”
?!
姚黛蝉怔忪了刻,会过意来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惊惶间声音都带着颤:
“这怎么能行?”
比与崔云柯拜堂还荒谬的事儿,居然在同一天里发生!
姚黛蝉耳畔嗡嗡响。她无故守寡的泪还没来得及落,竟就要她叔嫂通奸?
真是疯了!
姚黛蝉坐立不安,只想快快逃走,老夫人将她一看,眼底慈祥一沉,双眼生生将人钉在软凳上,“这般才能以假乱真!”
“你年轻,自然不懂。”想起何氏癫狂的形容,她不着痕迹一叹。
老夫人此言,是经过极大挣扎的。
镇国公府还在,她能做的也只将何氏一关。但何氏的性子老夫人知道,她才失了唯一的儿子,再看嫉恨的次子袭爵,总有一日要寻机闹出大事。
但侯府现就一个男丁,次孙不袭爵,谁来?
这七个日夜,主院遍地狼藉。频频听何氏发疯,永靖侯已受不了了。老夫人一合计,确得给她一个念想。便暗中拍板,道崔云柯成婚生子后,从他那儿过继一个孩子到崔云筏名下。
何氏怔怔了会儿,竟是咬牙同意了,却提出一个要求,“让姚氏同他生!”
老夫人一顿。可算知道她存的是什么心思。
姚氏是明媒正娶的大媳妇,她生出的孩子当然是嫡长子。
次孙与长孙异母兄弟,他的儿自然也是侯府血脉。
这个孩子兼具血脉与名分,继承世子之位便再名正言顺不过。绕来绕去,何氏还想着爵位。
然此等同兼祧。次孙克己复礼,定不会轻易接受,老夫人也忧心得寸进尺,惹了他厌恶。方才便没有直言。
毕竟何氏当年谋害次孙一事,老夫人其实隐有所闻。
寒冬腊月,那般机敏聪慧的孩子,如何就会脱开下人跳进拂月塘玩耍。但当事人不提,她做祖母的也不好明说。
可不管怎样,这事儿总要有个人知道。
次孙那里难说白,却可从这个长孙媳先着手,让她有个数,也主动些。
老夫人看着发愣的姚黛蝉,话中不禁捎上了绝无拒绝可能的态度:“你公爹也首肯。”
那威慑逼人的永靖侯……
姚黛蝉盯着自己发白的十指,脑中一团浆糊。
好半天,默然喏声:“二爷……可知?”
老夫人咳一声,“他自小守矩,需徐徐度之。我却也提点过一二,你不必忧心。”
那便是没有明说了。
姚黛蝉极快地冷静下来。
是她自乱阵脚。转念一想,那崔云柯目下无尘,初见她时就眼淬寒霜,满是不喜。莫说她不愿,他怕是更不愿。
侯府不知他们之间的龃龉。这一连番的交手,她在他心中的印象怕是跌至谷底,看都嫌弃看上一眼。又怎会准允?
不能上台面的事,装装傻也过去了。
“你父亲送的东西昨晚到了。我晨早已命人全部放在望北居库中。平日要什么与润香道一声,府上额外勾账。你舒舒服服过日子就成。”
老夫人看她乖巧地不再争辩,满意她的识趣。累了七日,这时也撑不住了,便挥手送客。
-
夤夜,崔云柯换了身衣裳,正欲去一趟地牢。崔禄捧着醒酒汤进来,却在看清院中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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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的身影时险些打翻了碗。
永靖侯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不知已等了多久。
崔云柯脚步微顿,对崔禄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夜深了,父亲还未眠?”
永靖侯攥拳,眼神复杂地落在儿子脸上。
不见丝毫醉意,目光清明冷静。
连好酒量也承了自己的。这个儿子,太优秀了啊。
永靖侯喉头反复滚动,好会道:“你母亲……可还好。”
崔云柯拢手,“据祖母言,都好。”
“你竟未去看她?”
“已于大后日空出时辰。”崔云柯语气无波无澜,“父亲今日便是来问这个?”
永靖侯被他这话堵得一滞,半晌才道:“你外祖生辰……你倒是省心。”
他显然不愿多谈薛大儒,沉重的雾气在父子间弥漫开来。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崔云柯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
无论看多少次,这双与自己肖似的凤眸里都空茫茫一片,比边塞最冷的坚冰更冻人。
“你与你大哥,我一视同仁啊。” 一股深重的疲惫骤然攫住了永靖侯。
“你大哥的死,你有数,是不是?”
崔云柯眉间微动,涟漪瞬散:“父亲何来此言?”
他不否认。
永靖侯心中最后那点侥幸的猜测,彻底沉了下去。
无尽的荒凉在胸臆间蔓延开来。
他阖上眼,声音沙哑:“何氏做下的那些事……我也是七日前才知晓。你为何不早——!”
“往事已往,无可追也。”
空气一瞬静谧。
“好一个往事已往!”永靖侯竟低低冷笑了起来,“我崔朔,竟养出了世上第一等的圣人不成?”
“持玉……”他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反复碾磨,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复杂的情绪,“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生刍一束,其人如玉……你外祖当年为你取这表字时,何等期许。你如今,倒真真是一块无瑕冷玉了。”
永靖侯嗤声:“你和你母亲,都恨我。”
“父亲醉了。”
青年似是不解:“儿焉能恨父,此于孝道有违。父亲对持玉从无不好。”
“儿子不过是承祖父遗愿,尽力将这侯府维系下去。”
“兄长自作孽,不可救。父亲当明白为臣之道。”
永靖侯在花厅没有说出的那些,是长子与前太子的秘密往来,多次异常往返苏扬,还有隆景帝逼宫前太子时,长子暗中使了数十次绊子。
有人不曾避讳,坦然让他发现一切。
永靖侯自问人缘寻常,知晓这样多内幕的除却圣上,便只他这个有从龙之功的次子。
要长子死的,是圣上。
圣上明知崔云筏罪大恶极,却格外开恩,府中平安如往,只多了名姓姚的孀妇。
永靖侯无奈,却也知晓现时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颓然背身,“他无子,你体谅一二。多多照拂姚氏。”
崔云柯缄默。
目送永靖侯离开,喝下醒酒汤,去地牢的路上,耳边却莫名重现永靖侯最后那句话。
一个无子孀妇,何至于反复叮嘱他照拂。
思及那缕脂粉香,崔云柯反而略聚眉头,多吸了一口气,意图冲淡内心深处的不适。
……不知姚锵送来的东西里,哪样更得她青眼。
16. 第 16 章
姚黛蝉翌日才想起库房里的嫁妆。
挨个看过,家居瓷器居多,也有两箱布匹和皮子。
原本只是为了搪塞何氏一说,未想姚锵居然真照做,倒出了把血。
姚黛蝉暗中称奇,颇有些出了口恶气之感。
山岚指着木架上道:“夫人,这里还有个小的箱盒。”
“打开吧。”
里头是些苏州特有的代付春家的口脂香粉头油,价贵,不算稀罕。
姚黛蝉正要关上,粉盒一滑动,露出底下一只木娃娃来。
她眸子在上头定住。
山岚唤她,姚黛蝉如常微笑:“没什么,这佛郎机木娃娃是我幼时的玩物。许久未见了。”
姚黛蝉面色无异地回了主卧,甫一关门,立时将袖中木娃娃取出来仔细端详。
娃娃穿了身旧小衫,颈戴一圈五彩卵石做成的项链。正是当年母亲为她辗转购得,又被姚惜翎抢走的佛郎机娃娃。未想到居然还在。
姚锵对她不闻不问,这一举,是想唤起些旧情罢。姚黛蝉一如小时般摸了摸娃娃的脸,触及颈上那串卵石后,面上的冷然一凝。
这才是她真正震惊之物。
五色,颗颗不同纹路,圆扁不一,是昭文溪边的特有的样式。
而手链的大小,比如今手腕细上三分之一。正是当年江游做给她,却被她仓促丢在昭文外祖家的那条。
是外祖送去姚家的?他已知她替嫁?
还是…江游回来了??
她抓着东西,仿佛又看见当年江游在溪边挨个挑卵石的一幕。
他从来都惯着她,知她艳羡嫁出去的婇表姐有串红珊瑚手链,便花费三日时间用卵石给她做了串。还信誓旦旦拍胸脯,道将来把海底的珊瑚树都掏出来给她。
姚黛蝉眼中泛起热意。
她早不复幼时的天真,可这时候,却真心希望江游如他的名字那般,大江上漂游归来。
姚黛蝉解下卵石手串,想了想道:“山岚,这京中最灵验的寺庙道观在何处?”
“……夫人,有何要事?”
“大爷身子不好,我想趁喜气还在,为他祈一对平安福来。”
-
薛府寿宴,薛大儒一切从简。留了几个门生在前头招呼,便拽住外孙去了书房说话。
才进门,就将案上那织着寿字的红绫包裹往地上一掼:“你老子的东西,他不亲自来,叫你送什么?扔了!”
崔禄忙抱起东西出门。
崔云柯宽慰:“外祖息怒,父亲一片心意。”
薛大儒拍案,恨恨道:“枉我教导他五年,这臭忘八,既怕我,还敢趁我被检举强娶了你娘?有这等学生,真是我薛平林此生之耻!”
语毕还嫌不解气,将永靖侯当年因纨绔骄横,挨老侯爷打受他罚等事全都翻出来骂。
崔云柯习惯了这些,自不会计较。
薛平林二十三年前卷入科举舞弊案,被身边人匿名检举,从人人敬仰的大儒一跃成为阶下囚,一朝声名尽失。此等关头,他唯一的独女薛若愚在京中独自求生,几番险些遭辱。是时为世子的崔朔及时现身,力排众议强将薛若愚娶入门中,隔年就生下崔云柯。
崔朔为薛平林多次走动,与旧日的同窗一道上书,崔云柯一岁时,薛平林舞弊案平反。当年亦是美谈一桩。
然其中内幕,便有些曲折了。
实则薛若愚当年,本是要与薛平林最喜爱的学生江寄定亲的。可事发突然,江寄为恩师奔走,不惜远下苏州寻去举子老家搜集证据。再回京,心爱之人已作同窗妻。江寄寒门出身,闹过几次不成,一气之下告师还乡,了无音讯十八载。
薛平林本极看好他夺魁,谁料一夜之内不见人影。他甚是哀惜这个学生,便将火撒到了崔朔头上。
崔朔受了他几年冷眼,后被派去戍边。一晃也十几载了。薛大儒却还记恨着他。有时还会牵累到崔云柯。
“若叫我找出是哪个混账污蔑我,我定宰了他!”
薛大儒骂累了,看着外孙俊美的面庞火气霎时消下不少,“你做得好,半点不像他!”
他灌一壶茶,“你那便宜兄长真病了?”
“是。”
“哼,我早便说了,纵使你不争,他也没那个命!”薛大儒冷笑,“虎背熊腰,脑子也如猪一般。还怪你祖父不喜他,若我是你祖父,早将他丢出去!”
气过这茬,薛大儒脸揪了揪,低了声量:“你娘也不知为何,越发不问世事。这一年我去见她都不理。你做儿的,体谅体谅。”
崔云柯不置可否,母亲的薄淡全不亚于他。
“孙儿等会便去青云观拜会。”
薛大儒才满意地捋了捋长胡。
“张和廷那厮,早年在我手底下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也支棱了。不过,外祖自信你能清理了他。”他语重心长,“但你年轻,官场艰难,虽春风得意,却不能自满。需谨记,君恩叵测。”
崔云柯恭敬受下,薛大儒收了山参,颔首示意他先行。
崔禄抱着贺礼道:“爷,此物如何是好?”
永靖侯身边的管家长亭天未亮就将贺礼送到玉磬院,带回去定要受责备。崔禄是畏惧那长亭管家的,不敢擅自决断。
“先放着,届时转交祖母。”
这敢情好。外头一扬鞭,马车驶向郊外缙云山。
青云观,姚黛蝉在半山腰转了圈。装模作样上了香,求了签,便要请平安福。
领路道姑对这位衣着华美的贵人的要求有些为难。
“并非我等拿乔。施主要的万福平安符在山顶处。山顶的师叔这些日子去旁的道观讲道了,下月才能归来。”
她做事,次次都不巧。
姚黛蝉心叹了声,给江游和自己请了个普通的。希望这传说最灵验的青云观,能有几分真吧。
拿了符纸,道姑看她遗憾,便好心道:“娘子既是为亲人祈福,不若去上头的香鼎上三株香,再供盏灯。道祖知您心意,要全您愿望的。”
不想被人注意,姚黛蝉外出是常配幂篱的。道姑拿不准她身份,听她声音年轻,概称为娘子。
她这一提议,姚黛蝉欣然接受。
老夫人初听她要出门,颇不喜。闻她是为了祈福,隔了两日才勉强同意,却要山岚山雨跟紧了她。
四年多来第一趟能真正出门,姚黛蝉自然珍惜这个机会。
道姑点了路,又额外叮嘱她避开西边的一处院子。姚黛蝉爬上山顶时,禁不住解下幂篱擦汗。
山岚山雨带了扁壶,三人都寻了一块大石坐着休息。姚黛蝉看看日头,道:“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山岚估摸了下,“是。这山高,爬上来用了一个时辰。夫人饿了?”
姚黛蝉点头,又一下肃穆了神色:“我们的篮子是不是落在半山腰了?”
两人都一怔,周遭空空如也,竟然真忘了!
“这可怎么好?”
“夫人莫急。”山雨镇定,“我去下头拿东西,山岚,瞧瞧这附近有没有野果,采些来。”
山岚嗯声:“夫人待在这里耐心等上片刻,切莫乱走。缙云山大,迷了路可不好。”
“我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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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黛蝉朝她们弯起感激的笑。等人一走,立刻绕着山头逛了圈,果然找到一方巨大的香鼎,不远处还立一棵挂满红绸的青松。
她取了平安福和卵石手链,对着香鼎拜了三拜,默念三声平平安安,遂许愿,望那崔云柯连连倒霉,或被外放出去,离她越远越好。虽说这两日看着太平,但孰知他会搞什么小动作呢。还是要以防万一。
而后踮脚,将其中一张符纸系在枝头,又找了根烧成炭的木条,在上头写下歪扭的“江游”二字。写完还轻轻拂了拂字边的木屑,生怕字迹被风吹散。
她做得太专注,山顶又不乏木叶窸窣声,便不曾发现自己的举动被人看了去。
崔云柯和崔禄一路上来,果不其然吃了别院的闭门羹,得了个薛修士正在午憩的消息。
这也是常事了。崔禄心里抱怨几句,便与崔云柯一块儿坐在树下桌凳上等待。
好巧不巧,今日的茶具里居然一滴水也没有。崔禄暗骂薛夫人心太冷。自家主子虽不表露的,但衣襟微开,当然是渴了。
便自觉地去找山上的果子。
他对山顶这片地还算熟悉,却孰成想,没走到半路就见姚黛蝉闭眼祈愿挂符纸。
崔禄啧声。姚锵送来东西里莫不是真有什么线索?他还命人等动静呢,这就送上门了。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依姚小姐,不,大夫人的性子,恐怕后者远居于上。
崔禄瞥了两眼,毫不犹豫转头禀报去了。
然,“爷?”
石桌边单一支撅了头的箭,哪里还有人?
崔禄一惊:“二爷!”
-
“咻!”
羽箭破空,崔云柯瞳孔微缩,侧身堪堪避开,箭尖擦着颈侧划过,带起一阵冷风。
他低头一瞥,靛色锦衫的领子已被箭尖划破一条寸长的口,布料翻卷,颈侧肌肤若隐若现。
若再近一分,便要穿喉。
崔云柯从无带侍卫的习惯,京畿也鲜少会出现这等光明正大的刺杀。此时,他全然处于劣势。
不过剿匪时遇到的情形比这凶险得多,崔云柯只诧然一息便立刻往密林去。
草木阻碍视线,能拖延时机。
箭一支又一支。崔云柯将将看见一片青翠,还未入内,眉头陡地一拧。
“救命——!”
是她?
视野中突兀闯进一个少女,她桃粉裙裾破了好大一块,露一截腻白小腿。绣鞋上灰渍浓重,一瞧便是仓促逃窜。
正是祈完福在山上闲逛的姚黛蝉。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直接的刺杀,再有小聪明也慌乱不已。看到崔云柯居然在这里,她愕然一瞬——难道是诸天神佛真听到了她的祈愿?
可倒霉的该是崔云柯,为何要带上她?
情况危急,姚黛蝉咬咬唇,毫不犹豫道:“二爷!”
“随我来。”
崔云柯沉声,似乎不计前嫌愿意救她。姚黛蝉松口气,不敢看耳边不断飞射的箭,跟着他跑进林子。
然而甫一入内,一道寒光当头劈来,姚黛蝉乍见,猛然想起船上那把夹在颈侧的长刀,不由发出一声尖叫。
“唔!”
寒光并未劈开她的头颅,姚黛蝉反而听见一声闷哼。她紧紧闭着眼,本能伸手抓住眼前的东西。
下一刻,身上蓦然一重。崔云柯带着血腥味的陌生气息喷洒在颈侧,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试图稳住身形,却终是不敌惯性,两人皆被脚下碎石一绊,伴随着肌肤被草木划破的刺痛与天旋地转的眩晕,双双滚下陡峭的后山。
17. 第 17 章
山势不算陡峭,但细密的草叶割人。即使腰间箍了一只精瘦修长的臂膀,姚黛蝉也接连吃痛嘶声。
情况紧急,姚黛蝉无暇尴尬或羞涩。她刚忍着胃中的翻江倒海想要支起身体,又被崔云柯极快摁倒。翻滚间松散了的鬓发一下铺了满地,不待姚黛蝉惊呼,数十支箭矢便贴着崔云柯上方的树梢嗖嗖穿过,绿叶洋洋洒洒落了他一肩一头。
崔云柯面色冷峻,细听着上方动静,漆黑的眼在她面上警告似的一掠。
姚黛蝉慌忙捂嘴,浮着水泽的杏眸睁得圆溜溜的。被他这样一看,不住扑闪。罕见地乖巧。
崔云柯眸光定了定,喉头稍动,手上力道蓦然更重。
姚黛蝉登时捂得更用力。
十几支箭再度射来,山顶响起不耐的脚步声,有人愤愤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却并未冒险潜下来搜寻。
两刻后,崔云柯锋利的侧颜方渐渐卸下警惕。
姚黛蝉才觉摁在腰腹上的那只大手撤开。
他沉声:“嫂嫂莫怪。”
她自不好置喙。小声喘气,扶着身下灌木慢慢坐直。
看崔云柯开始不断向上探视,姚黛蝉细声:“二爷…他们走了吗?”
崔云柯拂去肩上落叶草芥,淡道:“未知。”
“那…我们可否上去了?”
“许有埋伏。”
姚黛蝉泄气,拍了拍身上,四下张望了番。
绿意茂密,并无人迹。像是在后山腰。
她知道一时半会儿是别想上去了。看了看手臂上不明显的划痕,姚黛蝉暗叹口气。她将裙子往下拉了拉,尽量少露出小腿。虽然两人刚才的亲密接触已经大大越界,足够尴尬了。
可那是无奈之举,姚黛蝉绝不会为了这个要死要活。
她观察附近,鼻子突然嗅动——有股血气?
姚黛蝉回头,崔云柯垂首坐在原地,额间碎发垂落,他右臂已然被渗出的血浸得湿濡。此时撕了一块衣角,正蹙额欲要扎伤口。
方才的刀光……姚黛蝉顿了顿,立时反应出来是他替自己挡下了致命一击。
她很有些意外。崔云柯真与传闻的一般正直君子不成?
疑惑的当口,见崔云柯动作明显不便,姚黛蝉抿了抿唇,蹲下朝崔云柯摊手,认真道:“二爷,我来吧。”
崔云柯眼睑略抬。
少女长发及腰,没了妇人发髻,年纪瞬时显露无疑。那张娇艳的脸沾染了不符仪容的绿色草木汁液,却不显得滑稽违和,反衍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山野灵气。
她凑得如此之近,近到可以看清她根根长翘的睫羽。以及,她真挚的,不带一丝一毫算计的清瞳。
崔云柯看着她澄澈的眼眸陷入沉默。
姚黛蝉被这直白的视线看得不适,咬唇:“二爷救我一命。我不为二爷尽些力所能及的,岂不是应了那句‘唯女子小人难养也’。”
放在平时,她确实想耍些心眼,给自己争取些益处。但这关头她走了不知什么鬼运,前脚才咒了他,后脚就差点没了命。没搞清这飞来横祸的缘由,姚黛蝉就是死也不会甘心。
即使再抵触,再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他们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懂审时度势,既然此番少不得要靠崔云柯报李,当然得先投桃,讨个好。
崔云柯自然明了。故而他的审视也只一瞬,权衡之后,将那片衣角给了姚黛蝉,遂便脱了袖子。
这一脱,立即跳出底下被血染红的中衣。姚黛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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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心惊,“二爷等等!我去寻些草药来碾碎敷上。”
崔云柯眉尾一折。倒不曾预料到她不仅不怕,还能迅速做他反应。
他嗯了声,就见姚黛蝉跪在地上翻找,竟真捧回来一把小蓟和地榆。
崔云柯眼神微变。
姚黛蝉满心只想着快些给他止血,没空注意崔云柯的异样。她搜寻以前帮江游包扎的回忆,先用草药尽可能擦去周边血渍,而后微微后仰,借着身体的重量将伤口尽可能扎紧。
这一处理,血倒是真不流了。
姚黛蝉擦着额上的细汗,净白的面上弯一抹笑来,对他道:“幸好伤口不深。”
她盈盈笑脸一晃,崔云柯莫名怔仲,视线窣地回敛,沉道:“辛苦嫂嫂。”
气氛到底是缓和了。
姚黛蝉摇摇头,“本就是一家人,互相照拂应当的。”
感觉到崔云柯明显滞了息,姚黛蝉乘胜追击,略略歪头问道:“二爷怎么会在这里?”
崔云柯已穿上袖子,闻言看她眼,道:“我亦疑惑,嫂嫂为何在此处。”
姚黛蝉避开他视线,讪讪:“我来为侯府祈福。”
青云观素有灵验之称,这理由与请医婆看病一般,无可挑剔。
崔云柯没说什么,开始静静思忖今日的刺杀。姚黛蝉见他不理人,不由又道:“二爷知道……那些刺客是怎么回事吗?”
不等崔云柯答,她颇委屈地嘀咕:“我刚走过祈愿树,想看看别处的风景,就被一支箭射中了裙摆。”
“山岚山雨找不到我恐怕要急疯了,我们今日能上去么?”
山间的云向此聚拢,崔云柯看着渐散的红霞,听她越发忧愁道:“不会……要在这里过夜吧。”
18. 第 18 章
姚黛蝉试着喊话,却未得到一点回应。她沮丧了好会儿,悄然看向隔了半尺踞坐的崔云柯。
他自方才开始就一直闭目养神,蒙了暮色的容颜平静从容,并无意理会身边女子的烦躁。
但姚黛蝉卷着怨怼的目光实有些忽之不去,他薄唇轻抿:
“此处距山顶百米不止,重重草木隔声,人听不见。”
姚黛蝉脸垮了下来,暗恨自己乌鸦嘴。
她不是没在昭文的山中走过。若真距离百米,又在黑夜爬山,一不小心踩空可是要粉身碎骨的。
早知不故意丢下篮子了,山岚山雨可要靠谱些啊。姚黛蝉怒己失策,不甘不愿地抱膝。
月辉来得快,山头乍然降温,冷得出奇。
姚黛蝉只穿了两件薄杉,不一会便开始发抖。偏偏雀鸟突然频频振翅,还有不知明野物的忽远忽近嚎叫。
姚黛蝉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不自觉开始后怕,又向那安静地几乎听不到呼吸声的朦胧轮廓投去视线。
“二爷……”
明显柔弱许多的女声颤然一响,崔云柯眉心不知第几次拢起。虽习惯了忍耐,但山间阴冷,此时伤口越发疼痛。他不是温润爱笑的脾性,也不想浪费口舌在无用的宽慰上。
再者,因为她,崔云柯已受了不必要的麻烦。
回应姚黛蝉的仍是惜字如金的死寂。
他就一点不冷的?
明明穿的也不多。
姚黛蝉觉得这人是故意不理她,心中愤愤。但她事事都低人一头,只好在心里记了他一笔,不住摩挲肌肤取暖。
可才捱了一会儿,姚黛蝉就受不住了。枝叶层层笼罩,天色黑不见指。她控制不住地哆嗦,又在心里骂起了刺客。
总归不至于冻死。崔云柯不理她,她也不是全无脸皮,非要纠缠。
为了分散冷意的煎熬,她胡乱想着些开心的事,譬如以后如何学舅舅那样钱生钱,如何传信外祖,如何夺回母亲的嫁妆,让姚家也体会母亲的痛苦。
对侧崔云柯久久未再听到她吱声,似乎认命地踏实下来,长睫微微掀动。
少女的形象在他心中几乎定了性,心底有一道声音告诉他,她不会如此老实。
果真,这声音才落,左手侧的便响起了细微的响动。崔云柯看不清,直觉她站起身,约莫以为他睡了,想走去别处摸索。
崔云柯无动于衷。
她很惜命,不会这时逃跑。
然而下一刻,刺耳的尖叫便从前方炸出。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踉踉跄跄踩着草石往回冲,“有蛇!”
崔云柯颦眉,旋即,便觉眼前一阵衣袂捎起的清风。
姚黛蝉慌不择路,逮到东西就往下丢,企图打走那条反光的长影。
她委实惧怕蛇虫,恨不能把所有能抓到的东西都砸过去。崔云柯只觉衣襟一紧,接着,纤细的躯体便携着哭腔仓惶栽倒。崔云柯欲避,那手却死死揪着不放,无奈,他腾出左手,接住了姚黛蝉的肩背。
阔大的手掌一下覆住半个后背,姚黛蝉本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吃屎了,未料鼻尖混着血气的檀香一涌,她居然又倒在了他臂膀里。
脸上飞红,姚黛蝉忙放手,“二爷可有事?”
“我不是有意的,是蛇!好粗一条蛇!”
她难堪地从他两条腿上爬起,解释是怕冷,想捡些树枝盖在身上。她不想得罪崔云柯太深,这番打着颤说出的话一字也没掺假。
崔云柯颦眉拉上衣襟,目光扫过下方一闪而过的蛇尾,没有出言讽刺。
缙云山一直有蛇。
她的身体也很冷。
确实没说谎。
崔云柯眉头展开,“事发突急,无奈之举,嫂嫂无需挂怀。这些,我亦会忘却。”
“谢二爷体谅。”姚黛蝉当然不会自恋地认为崔云柯会因为一两次触碰就生出别样的心思。但老夫人那句“亲近亲近”在前,对二人的接触,她便情不自禁有点额外是不自在。
这时得了这话,她也安心,摸了摸后背。
他的手倒是比自己的热。
夜风一拂,姚黛蝉再耐不住,小声打了几个喷嚏。
崔云柯才要继续闭目,她弱弱道:“我可否靠二爷近些?”
“……”她这般打蛇上杆,崔云柯心头滑过一股闷意,却未出言。
姚黛蝉便自作主张地凑到了他身后,借他的身体挡风,看他没有躲开。她眼眸微微一转,趁机道:
“承蒙二爷救命,这次还生后我定会尽量不出现在二爷面前,少惹二爷烦闷。”
“我知二爷不喜我这个半路来的嫂子,不管二爷信不信,大爷的死,那些匪贼和我一点干系都没有。偏二爷不肯听我解释,我没办法才逃了第二次。我若真要对二爷侯府不利,留下了就是了,拼死逃什么呢。”
不闻他驳斥,姚黛蝉愈加大了胆子。
“只因我刚巧卷入这一切,就视我为预备的阶下囚?好端端的,谁要当寡妇呢。”
她擦了擦湿濡的鼻尖,试探性地捡了些小事,循序渐进扭转他的印象。也好为以后的安宁日子铺路。
“我小时最恶绣花,为了讨常常垂泪的母亲高兴,才整日苦练。后来…家中没有银钱给我,我只得用绣艺和仆妇们换些钱物。随身的张妈妈见状,便常常逼我绣。我满手是针眼,却只能熬着。”
“我自始至终,都只想靠自己过日子罢了。”她以为崔云柯还没有那么了解自己,说着说着,也是真心之言了。
崔云柯不语。
脑中一蹴想起那已死的老妈子,她受刑时是简略提过一嘴。
这时听话意,她从前过得很不好。
姚黛蝉绵长的叹息证实他所思,“侯府的日子比我家中好许多。桂子羹也香甜。可我是没福的,自小习惯了院子里的浅淡梅香,旁的都不大受得住。”
姚黛蝉本意是说给崔云柯,叫他也带着檀香走远些。
却不知,背后的青年却在听见她受不住浓重香气时,若有所觉地微微屈指。
她絮絮叨叨说了会儿,又冷又饿又困,慢慢降了声量,偎在石头上睡着了。
月色不久后就被东升的红日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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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云柯转眸,少女还浑然不觉地弯成只虾子。她柳叶眉紧皱,丰润的红唇因寒冷而泛粉,黑发随意披散在面颊上。分明一直畏惧警惕他,此时却不设防地显露于他眼下。
好似真觉得,那些絮语足以打消他的猜忌。
崔云柯眸色微黯。
按祖母那些话,此算是大大的照拂了。
他与女子惯无什么可交集的,心觉任务完成,便要起身探探路。将要划过的目光却突兀在她腕上一驻,他眯眼——那里戴一串低廉的卵石手链。
崔云柯才见过此物没几日,是姚锵所送。
她特意选了这个……崔云柯忖度起来。倒和已知的所有线索没什么特殊关联。
“二爷?”姚黛蝉打个冷颤,便对上崔云柯发暗的眼。她睁大眼再看,那人已背过身去,留她一个宽阔的背影。
姚黛蝉才觉自己睡着了,这人是在看护她?
她暗喜,不枉费力这些唇舌,他也并非全然冷酷无情。
姚黛蝉赧然道谢,“和二爷说了那么多,二爷还未和我说呢。不过二爷自小芝兰玉树,顺风顺水,也没什么可说的吧。”
崔云柯未因少女语气中恰到好处露出的崇敬有何神色的变化。
于他看来,她套近乎的本领和浅薄的心思一样,一看就透。
不过,崔云柯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即便何氏恨他,崔云筏妒他,母亲厌他,他也依旧背负着众人的期望,理所当然地摘了探花。纵横几朝,无一人能十七便有此成就。谁人不赞他惊才绝艳,哪怕先帝,也几番想将他笼络去太子阵营。
但她存着真意主动示好,他也不吝于再提点一二。
于是,本不抱希望地姚黛蝉微讶地听他张了口:“有。”
姚黛蝉呆住:“你是文曲星,怎可能有不顺?”
果然年岁不大,天真犹在。
崔云柯无言了一息,道:
“历任帝王即位,也是从看不见的尸山血海中杀出的。”
“…二爷也是?”
“……”
“是……剿匪?”
崔云柯淡淡应了:“德安五年,得一阻碍。他与其同僚有别,行踪诡谲,出手狠辣。虽不敌我,却至今苟活。”
南舵主身份年纪皆成谜。虽无翻云覆雨的本事,却滑溜如泥鳅,有几分烦人。
他说的姚黛蝉听不懂,也没听过。
不过能让崔云柯吃瘪的人,她自然是好奇的。但姚黛蝉明白有些事不好奇才对。便遗憾点点头,嘴上恭维:“若二爷还在德安,此时定已经将他擒拿下狱。”
话音刚落,她便觉头上迎来一道发沉的视线。
姚黛蝉不知缘由,但她自觉这共患难一夜,两人之间的氛围怎么都该向好了些。便大着胆子,睁着圆眼抬头。
崔云柯俊美的脸上有什么看不懂的东西游过。
姚黛蝉张张嘴,他却又转头,递给她一根不知何时结好的藤绳。她抓住一端,崔云柯牵紧另一端。
“此地有一处别院或可求助。请嫂嫂随我向上走。”
19. 第 19 章
崔云柯虽是舞文弄墨的文人,却甚有些力气。不多久,山头就出现在视野中。
姚黛蝉喘着气,随崔云柯敲响了那座隐藏在重重树木后的别院。
崔云柯又敲了几声,道:“芳姨。”
里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疾步行来的道姑一见是崔云柯,正惊喜。却在看清青年身上的狼狈后吓了一跳:“二郎,你这是怎么了?”
“一时难以说清,请芳姨容我等入内休憩片刻。”
他略略偏过身子,露出身后衣着更不整的姚黛蝉来。
芳歇又一大惊,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崔云柯平静:“是我的长嫂。”
他对姚黛蝉道:“此为我母亲的陪嫁侍女,芳歇。嫂嫂可唤一声芳姨。”
她望着芳歇微微一笑。
芳歇略顿,遂即反应过来一哂:“这便是大公子的夫人?果然美貌。失敬,失敬。快进吧。”
芳歇拿来衣物,让二人简略地理了理。又重新给崔云柯清洗了伤口,心痛地连连吁气,“多狠的手段!皇都里也敢这般妄为?福寿那小子呢?你们怎不来敲别院的门?”
这当然是冤枉崔禄了。
昨日,崔禄第一个就拍了别院的门,无人应答才会离开去别处搬救兵。手下人的行事风格崔云柯有数。对这全然无知的问话,他心里当即多了几分考量。
“昨日晌午前敲过,母亲在午憩。”
芳歇一顿,“是我糊涂!”
“小姐近来睡不好,药吃得多不易醒。我又向来睡得沉。守门的丫鬟怕是趁夜下去玩耍了。真真是万事不巧。”
“……母亲还不曾醒来?”
芳歇还想与他说说话,但被他问起薛夫人,她忙道:“我去看看。三年未见,小姐当然思念您的。你们见了,好好谈谈心。”
崔云柯颔首,待芳歇离开,面色顷时发冷。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简单的饼子和稀粥,崔云柯出门时,姚黛蝉已经吃了八分饱,正拿着剩下的半张饼细细咀嚼。
她长发用青布一包。面上的污渍都已擦净,这般穿着简单的粗布棉衫,白润的面颊侧在初阳下,显出崔云柯没见过的恬静。
察觉到崔云柯目光斜来,姚黛蝉抬脸迎上去,脆声:“二爷。”
崔云柯嗯声,别过她盈盈的眼,坐在斜对侧慢条斯理用起了早膳。他教养极好,即使只能用左手,吃饭时亦一点声响也无。
姚黛蝉收回视线,并不奇怪他的冷淡。
区区一夜共难,改变不了多少。让崔云柯不那么厌恶自己就够了。
咬下最后一口饼子,姚黛蝉再度打量院子。
先前只知他生母道观中清修,却不知就在青云观。
也难怪会遇上崔云柯。
姚黛蝉心头尴尬。夜里说的那些,他面上不显,心里怕是耻笑她自以为是了。
这么着,又低头饮了一杯茶。正房的门戛然打开。
从中步出的女子一身青布道袍,容貌姝丽,神态却薄冷,与崔云柯像了八分。一看就知身份。
崔云柯起身见礼:“母亲。”
姚黛蝉福身:“薛夫人。”
薛夫人似乎全不奇怪她的存在,点头示意后才正目看崔云柯:“伤势如何。”
语气之疏冷,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三年没见的儿子,而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崔云柯习以为常:“不重。”
薛夫人便淡道,“好。”
再未发一言,径直回了正房。
芳歇僵了僵,无可奈何摇头,对姚黛蝉道:
“大公子成婚,夫人并非刻意不去。只是身子不好,又清修惯了,也怕主母不喜。”
她好像不知崔云筏的死。姚黛蝉便回应地含糊。芳歇见她毫无介意之色,释然地询问他们之后如何打算。
“有人接应。”
崔云柯这话才毕,外头就传来崔禄快喜极而泣的呼声:“二爷!”
崔禄带着詹事府的手下洋洋洒洒冲进来,绕着崔云柯转了圈儿,确认他无大碍才连连拍胸脯。
“万幸,万幸。好险叫我赶上了!”
又要防着刺客埋伏,又要不引人注意。还不敢惊动侯府,更不敢上表圣上,崔禄一个日夜没闭眼,满面的憔悴。
听到刺客杳无踪迹,崔云柯不意外。
敢在京畿动手,这群人必然找好了妥善退路。
要铲除他的人无非就是那几个。崔云柯心中有了定论。但未找到证据,便暂压不发,让崔禄继续搜查。
“回去之后你好生修养两日。”崔云柯语气缓和,概述了遍昨日刺杀时的境况:“既然来了,将别院和整座山头都搜一遍。”
动静惊动了正在后院收拾东西的芳歇,她急急走来,被崔禄及时拦住:“芳姨,二爷怕缺漏了刺客,您与夫人宽心问道就是。”
因昨日求救未果,崔禄这话里是有些不掩的埋怨在的。芳歇被一刺,心有讪讪,只得原地看着他们到处翻个底朝天,直到确认没有可疑之人。
既没有刺客,崔云柯欲叩响正房,才抬手,里头传来漠然的话声:“若要走,与芳歇知会就是。”
崔云柯看着绢窗上投下的阴影,面无表情收手,“是。”
芳歇深深看眼紧闭的正房,无奈将收拾好的药材送去,“都是夫人亲自晒的。二郎,大夫人,你们慢走。”
崔云柯道谢,转交崔禄拿着。
崔禄瞪眼那闭上的院门,又一愣,“大夫人?”
墙根下慢慢挪来的青色人影,不是该待在侯府的姚黛蝉又是谁?
姚黛蝉对瞠目的崔禄笑笑:“好巧。”
崔禄一噎。
马车只一辆,此地距侯府几十里,又哪里去调另一辆车。
如此,竟只有两人同乘这一个法子。
可莫说他们身份不合适,就说二爷喜洁又厌女子的性子,能同意吗?
转看主子爷,他一派淡然,并未出言拒绝。
崔禄自洽,二爷毕竟是君子,助人一臂之力不怪。
就是太委屈了。
他面上的不情愿过于分明,姚黛蝉瞧得好笑。
她是什么上赶着玷污崔云柯的脏东西不成?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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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求于人,姚黛蝉选择装作不知,当着崔禄的面登上马车。
一开车门,才熏过的檀香浓郁地缭绕在口鼻前,可能是闻多了,又有别院里的雄黄味对比,姚黛蝉竟能接受一二。
她观察一番,看车上只右侧有软垫,便并腿坐在左侧。
车内陈设和初来侯府时乘坐的那辆一样简洁雅致。许是因为崔云柯常乘坐这辆,小几上还摆放着一束漂亮的绢花。
她等了片刻久久不见人来,食指小小戳起车帘一角,正见一辆华贵的马车上下来一位美丽的少女。
女子发间宝石簪子价格不菲。她不禁多瞄两眼,却见那女子往这里一看,脸上登时浮出羞涩。
“那可是崔二郎的马车?”
婢子仔细看了两眼,激动道:“是呢。崔少詹事定是来看生母的。”
少女得意掀唇,“我就说,何采莲连夜被送回国公府,定是做了什么崔二郎不堪忍受的事。叫她成日表哥长表哥短,这下丢尽了脸面。”
婢子捂唇耳语几句,那少女突然扭她一下,娇嗔道:“什么婆母,掐烂你的嘴!”
两人打打闹闹经过。姚黛蝉指尖还抵着车帘,唇角噙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些贵女约莫都是吃饱了撑的,不去寻脾性好的男子,却都争抢一块满腹算计的面瘫茅石。
何采莲的难堪历历在目,姚黛蝉坐直身子,真有些同情她了。
车帘被人从外掀开,新鲜空气注入。崔云柯弯腰上车,青衫的下摆扫过车辕,带起一阵微风。
他一眼便瞧见姚黛蝉规规矩矩坐在左侧,右侧铺着厚软垫的位置则空着。
她恍惚不知他视线里的问询,只浅笑道谢:“烦扰二爷了。”
崔云柯墨色的眸子几不可察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取出软垫放在她手边,撩袍坐下。
两人刚好隔了半臂距离。
他态度直白,姚黛蝉也不好推辞,便垫上了,顺势一锤酸软的大腿。
车厢里一时静谧,只有车轮碾过山路的轱辘声。
姚黛蝉觉得这沉默有些憋闷,拿眼偷偷觑崔云柯。他正襟危坐,一如在山间那般闭目养神。
“已命人去寻山岚山雨,嫂嫂不必太过担心。”
姚黛蝉刚转回去的眸子又转了回来。崔云柯一双眼明明还闭着。
夜里絮语,她确实是担心山岚山雨,便借机提了嘴。
这两个侍女因她被无故牵连。她自诩不算好人,却也不愿他人因她枉死。
没想到他记性这样佳。
姚黛蝉道:“往后二爷若能有用得上我的,我必鼎力相助。”
能说道的昨夜都说了。姚黛蝉没有可啰嗦的,她实在累极,便也靠在车壁上休息。
车中只余平稳细小的呼吸声。
崔云柯睁眼,入目便是少女皎美的侧颜。
不施脂粉,也无华衣。
却这么着,竟叫人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平和。
他目光落到她腕间的卵石手链上,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刹难辨是顽石,还是珠玉。
20. 第 20 章
侯府未曾因两个主子的短暂消失生起波澜。
崔云柯有事离开。姚黛蝉在后侧门下,一到福绵堂先挤出两滴泪,抬手时露出手臂上几处划痕,在老夫人的威视中啜泣着说了来去。
她才十六就守寡,为侯府祈个福还险些丢了命。饶是老夫人刚强,见此情景也有几分疼惜,便命人送了许多好东西去,又温声宽慰几句。
待姚黛蝉不哭了,老夫人才探究道:
“这么说,持玉愿与你同乘,你可曾主动亲近他?”
姚黛蝉窒。
摔在他怀中,应当算亲近吧?
她当时可以控制方向,只是既有崔云柯这人肉垫子在,又何必委屈自己。
便含羞带怯点了点头。
老夫人欣慰,“你是乖巧的。他既受了伤,你是长嫂,也该多多关怀。”
言下之意,是要姚黛蝉借机接近崔云柯,快些成好事。
姚黛蝉不禁把头埋地更低,“这……”
小女儿情态逗笑了老夫人,“侯府的下一代系在你身上,你要努力。”
姚黛蝉憋着口气,“……是。”
老夫人满意:“回去罢。”
她又望了望,迟迟不见崔云柯,不禁和润香道:
“这孩子怎么还没回来?叫我担心得很!”
润香道:“二爷定是去忙了,老太太等等么!”
润香所言不假,崔云柯先见过隆景帝告罪,说清自己拜访生母不慎摔下山崖,紧接便去了詹事府,一刻也未停。
调查了大半月的密信刚热乎地送到了案上。
与先前判断的差不离,姚家的先夫人陆氏诞有一女。此女十二岁时于昭文外祖家亡故,后骨灰被接回姚家。一个死人,便也不难解释为何迟迟找不到她真实身份。
崔云柯视线往下,幽邃几分。
姚家家谱上,记载她姓名那一列被墨迹涂黑。
多是姚锵害怕暴露,提前所为。
崔禄道:“也找去了她外祖陆家,那一家人不知是不是收到了风声,半月前举家搬迁,目前尚不知晓在何方。手下人便同周遭百姓打听了些往事。”
“大夫人正名并未流露。但其小字,似乎是叫阿蝉,也有唤做阿蜩的。她是六岁到的陆家,周遭邻里常见她与一名唤江游的少年玩耍。是个顽皮性子。”
蝉。
崔云柯耳边情不自禁响起聒噪的女声。
确实是一只小虫。
他扭了扭扳指,出于常年审牍带来的惯性追问:“她玩伴可有消息。”
江姓不罕见,也不过于常见。外祖最爱的学生也姓江,还乡已有十八载。
“无。此人是天临十四年自北方搬来的昭文,似是京城口音。他有一病父,据说靠抄书为生,百姓从未见过其面。这父子俩在大夫人被接回姚家前便失踪了。至今未有线索。”
崔禄说着掏出一张信笺,之上正记载了她常在哪里玩耍,爱吃什么等。还有个叫做王正昌的陌生名字。
崔禄道:“这人曾侵扰过大夫人,是个有名的地痞。不过已断了腿,废人一个。”
崔云柯淡淡颔首。
事到如今,结合老妈子口中的妻妾之争,崔禄转述的姚家姐弟诸多行径。几可以盖棺定论。
姚锵的那些事与姚黛蝉无关联。她被迫替嫁,与姚家的关系也极差,否则不会两次冒险出逃。
至于南舵主,他有些本事,属下个个对他忠心耿耿。绛儿那里至今也无新口供。
不过,足矣。
他素来讲规矩道理。她谋财出逃,归根究底是为了求生。而张妈妈和陈医婆,一个投毒前任主母,一个做拉皮条的暗娼生意,皆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既然确定无旁的疑点,崔云柯可以容忍她在侯府中安稳度过余生。
信笺重新封上,此事至此告一段落。
崔云柯揉动鼻根,余光瞥见崔禄欲言又止,“说。”
崔禄干笑,到底没胆子将“大夫人可曾冒犯您”一句问出。
“大夫人那里…不盯了?”
一被提及她,崔云柯眉心不由自主拢了拢。
“撤下几个罢。”
做叔子的一直盯着长嫂,这不像话。
崔禄称是,遂讨赏般:“车从内到位全部擦洗了一遍,用了三个香炉熏香,软垫、小几全部烧毁换了新的。爷能安心回府了。”
崔云柯正起身向外走,闻言,步伐未有停顿。
崔禄以为他没听见,又跟去复述一遍,还添一句:“连她踩过的马凳都换了!”
“…我知了。”依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只是坐在车中时,他多往左侧看了眼。
确实什么都换了,连绢花也不见。
崔云柯摸了摸右臂伤口,漠然敛眸。
到了侯府,老夫人早等着。
因姚黛蝉已经先一步说过遇刺的情况,老夫人上来就心疼地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会儿话。
崔云柯安慰她:“陛下已许我在家中养伤,祖母不必忧心。”
老夫人才笑起来,“你和惜翎……”
听到这个名字,崔云柯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纠正的欲望。但也只是一瞬,他道:“我与嫂嫂恪守礼节。”
老夫人面色微变。
与姚黛蝉所言不一。
孙子面目整肃,不像撒谎。那撒谎的便是姚黛蝉了。
亏得她体贴她羞怯,却玩儿阳奉阴违这一套。
老夫人心中不愉,但不敢当着孙子的面说穿。崔云柯见她面色不佳,笃然:“孙儿绝无可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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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悖德弃道之事。”
老夫人:“……”
她咳了声,“你以为,惜翎如何?”
崔云柯顿了顿,不明祖母此问。但脑中已经极快地闪过姚黛蝉的音容。
“芸芸此间人。”
有些心思,手段,想尽办法立足世间。没什么值得多言的。
“…祖母是问,”老夫人语塞,无可奈何地漏了口风,“她,可堪为配?”
崔云柯微怔,旋即沉了眸色:“祖母这是何意?”
老夫人虽然心急,也不敢太冒进,便朗笑:“惜翎美貌,府里的小子丫头们人人都夸。有这样的珠玉在前,我只怕你看不下别的姑娘。”
老夫人毕竟经过大风浪,真要哄人,崔云柯一时也寻不出不对。
他仿佛生吞了只苍蝇,喉头滚了好几滚,才冷道:
“红颜枯骨,转瞬即逝。虫豸一噬,再美的皮囊也于常人无异。”
“孙儿还有事,不打搅祖母了。”撂下这一句,青年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人。
“这…哎!”老夫人自知理亏,只能同润香抱怨:“这持玉啊,就是太克己复礼了。我又哪里愿意他兼祧呢?实在是没办法啊。”
润香细声附和了好一阵,老夫人才舒口气,无奈道:“寻个熟.妇送去望北居,好生教教她。”
崔云柯从福绵堂出来时,步伐颇为急遽。
崔禄当时被支开,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却看得出崔云柯心中不似面上那般平稳。
他权衡一番,未曾将姚黛蝉在玉磬院门口等候一事托出。
崔云柯满心郁气,也无空关注他。故而,在看到玉磬院门口那亭亭玉立的身影时,结结实实诧异了番。
姚黛蝉换了身榴红夏衫,简单挽了云髻,站在那里好似一团火,却安安分分立在斜阳下。
崔云柯已过竹林,断没有半途折返的道理,他瞥眼故意落在后头的崔禄,稳步上前。
“嫂嫂。”这一声持重浅淡,与平常没有区别。
姚黛蝉已听到了脚步声,却还装作才觉一般惊讶转头,恰到好处展露感激的笑容,“二爷。”
琼鼻朱唇沐着红霞贸然转来的霎那,艳丽地惊人。这一幕,似乎红颜枯骨也不能将她也一道揽概。
即使是隔了好几丈的崔禄,也不由被击地呼吸一凝。
好在崔云柯从不是会为美色所惑的人。短暂的死寂后,他只是格外疏冷了语气,一眼不错地凝视姚黛蝉:“何事。”
姚黛蝉抿抿唇,将袖中放了好会儿的东西取出,满是真挚地双手呈去:“请二爷收下此物。”
崔云柯一寸寸垂眸。
率先入目的,是纤白十指。沿之而下,指盖粉润。
被捏在其中的,是一方由血浸透的路引。
21. 第 21 章
“二爷既愿与我好好相处,我也必得拿出诚意来。”
姚黛蝉望着人灿烂一笑,低下臻首,又难为情地避开他冷锐的眼睛:
“请二爷治罪于我。”
崔云柯的视野里,除了一双柔荑,又多出一截细长白腻的脖颈。
崔云柯的眼中又生出类似审视的情绪。
像是算好了一般。
他前脚才敲定她身份,她后脚便自行请罪,将冒用路引这等大事的证据合盘交出。
……她似乎不那么怕他了。甚至无理由地认为他不会定罪,对他信任至极。
纵有例子在前,崔云柯一时竟也无法分清她是天真,还是装傻。
五月初的傍晚,风里已裹有细密水汽。拂在面上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崔云柯为这黏腻感到不显的烦躁,姚黛蝉久久未得他应话,也觉得后背浮汗。
难道诚意不够?
她在马车上时就考量了一路如何取信崔云柯,却一直不得解。直至从福绵堂回来沐浴,胸痛突然再度发作,取包袱里的药时,两张路引好若故意给她答案一般跳了出来。
姚黛蝉眼前突然清明。
既然还要在侯府里谋生一段时日,替嫁的实情是万万不能从她嘴里说出的。只有交出这两人共同知晓的罪证,才能显得她真心投诚。
但也仅限这张。姚惜翎的路引是她唯一的退路,暂时还不能给出去。
姚黛蝉烦闷,这人真是喜欢故作高深。她两肩都抬酸了。
她忍住了抬眼问询的念头,只是心里抱怨。却没意识到自己腹诽时会下意识抿唇。
且,这个距离刚好不够远,能让崔云柯捕捉到看似真诚的眉宇下一闪即逝的怨怼。
崔云柯缄默。
莫名觉得,她大约在心里骂了他。
即使姚黛蝉说话从来都合乎闺秀标准,也从没有在他面前直接表露过不悦。
呈路引的两手抖了抖,崔云柯目光擦过她肩臂,霎时明白缘由,心中异样升起类似戏弄的心思。
仅因臂膀发酸就在心中骂他,若是再加上脚痛、腿疼,她又会如何?
崔云柯不禁回忆,下山时她两腿打颤,强撑了一路也并未敢言说什么。
风二度拂来,似乎没有先前那般黏腻,姚黛蝉也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了。
崔云柯终于大发慈悲启唇,“我朝律例规定,拾及他人路引当上交官府,而非詹事府。”
姚黛蝉一震,这是什么人啊?
她满腔心意地来求和,他故意磨了她半晌不止,还耍她?
姚黛蝉咬牙打算和他分辨个清楚。然而一抬脸,眸子恰与崔云柯那双漩动的墨潭直直相对。她到底有些忌讳这对漆黑的眼睛,哑然了片刻,才欲张口。崔云柯却伸出手,轻描淡写:“若嫂嫂不便,我也可代转。”
姚黛蝉哽了哽,好不容易鼓起的胆气一下缩了回去。
识趣者为俊杰。
她欣喜地将路引送去,“麻烦二爷这一趟了。”
崔云柯目光从她歘地心花怒放的面上挪过,瞥了眼路引。
是那张不错。章是他亲自加盖,虽糊了,但不妨碍判断。
收回袖中,他平静嗯了声算作回应。
姚黛蝉目的达到,霎时就没了和他虚与委蛇的欲望。再说了两句好话就要走人,不妨男声兀地在背后一唤。
姚黛蝉一僵,以为他还有后招,小心转过头,“二爷?”
崔云柯看她浑身绷紧的模样,顿觉兴味。但这兴味很快就被压下去,出口的话语依然疏离正经。
“祖母那里的金疮药,治皮外伤极佳。”
这般好心?
姚黛蝉一讪,“多谢您提醒。”
他下颚轻点,掀袍入了玉磬院。
崔禄古怪地看姚黛蝉眼,跟着入内。
两个人都不见了,姚黛蝉才放松了身体,快步走回望北居。
只是还没到门前,脚步便骤停。
老夫人的金疮药?
崔云柯怎么知道老夫人给过她金疮药?
姚黛蝉突然一凛,难道不止绛儿是他派来的,金疮药也是他拿来的?
……真是好深的心计。
得亏她第一眼就觉得绛儿不对劲,崔云柯也还不知她是替嫁的冒牌货。
否则,若绛儿伪造成旧识的身份套套话,她可就真要下狱了。
回去后,姚黛蝉想了又想,把金疮药锁屉里。她身上的划痕不重,用普通药材也足够了。
如今在侯府中求生的最大顾虑没了,姚黛蝉畅快地伸个懒腰,躺在大床上高兴地拨弄起了佛郎机娃娃。
两手粗粗丈量了尺寸,便抓起绣绷给它做衣裳。
裁剪了套喜庆的红衣,她到处摸了摸,寻不到合适的配饰。就想起了在青云观求来的平安符。
平安符?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姚黛蝉忙起身到处摸了遍,哀叹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应当是滚落山腰的时候丢了!
姚黛蝉揉揉脸,也无可奈何地作罢。
江游的好好挂在树上也行,她自己的还能再去求一遍。左不过再编些借口就是了。
至于其他七七八八的,姚黛蝉都懒得去想。
将被褥一卷,安心睡一觉才是正经。
-
山风迷眼。
芳歇远远地站在山头,十年如一日地眺望远处。
这角度,大半个京畿将能映入眼帘。
灯火万家,本也该有属于这里的一盏。
明黄色的平安符不断舞动。芳歇看够了,顺手将那些缠在枝头的黄符解下。
因山上的动乱,中下层的树梢不少被羽箭射断,许多潜心求来的符纸也随之一道落下了山崖。
芳歇心中遗憾,默念了几声咒,门吱嘎拍响。
芳歇转首,看着道长打扮的男子步入正房,有心想说上一句。可迎上那人阴鸷的眼睛,又不敢作声。
时过境迁,君子也成了恶人。
却又能怪谁?
命也。
里头吵嚷了一阵,传来女子质问:“是不是你动的手?”
那人不语了须臾,沉道:“他和崔朔一样,都该死。”
女声刹那变得疲惫:“他到底是个不懂事的晚辈。”
“不懂事?他水淹了我上万教众!何等狠辣?!这是志洁行芳的崔二郎该做的?”
“德安、安陆、苏扬,他想要我和游儿的命!”
“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若愚,你为何就是不肯明白!”
……
门又拍,那人出去了。
里头只有细小的啜泣。
芳歇叹气,上前抱起人,“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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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若愚埋首在她怀中,良久颤声:“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芳歇无话可说,也只好道:“是啊,怎么就这样了。”
要事当年在薛家学塾不曾回应那后半句诗,一切应当都不会如此了。
薛若愚哭了起来:“为何,偏偏是我变成这样。”
-
侯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交出路引后,姚黛蝉在府中几可说来去自如。
无需提心吊胆,也无需担惊受怕。上午婆母刁难,下无稚儿闹腾。
神仙都不如她。
除却这个时不时来监督她“学习”的熟.妇。
初听安排人来教导时,姚黛蝉以为又是青翡那样的货色,依她如今身份,并不惧怕。
孰料这位一上来就塞她厚厚两大摞春宫,又解了衣衫叫她认部位。姚黛蝉脸红成熟虾,心说老夫人委实不负巾帼之名。这事上也如此骁勇。
可就是逼着她学会了又有什么用?
她已经一月余没见过崔云柯了。
自两方默认鸣金收兵伊始,姚黛蝉便将玉磬院附近全部定为不可接触的禁地。
不主动触碰危险,便能减少九成不必要的事端。这是她在王正昌这个教训上领悟到的。
王正昌觊觎她容貌,故而会主动来犯。但崔云柯什么都不图,也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成日有事要做。
虽说有些太看不起人,但是莫大的好事。
顶着刘妇人灼灼的视线,姚黛蝉忍着不适把春宫合上,“刘姐姐,今日……了了罢?”
“又来了!”刘妇人恨铁不成钢,“夫人啊,除非镴枪头,世上的男人没有不好女色的!”
“大爷虽病着不好在上头圆房,您却可以替他不是?您主动些,他欢喜了,病也好得快!”
老夫人虽行动狂放,却不代表不要脸面。这事儿当然是暗地做的,下人们只以为新招了个妇人管院子,刘妇人也当自己是来助力那崔大爷圆房的欢喜佛。
崔云筏的病对外说会过人,是以安排在已故老侯爷的顷山楼。姚黛蝉便想了个办法,以去顷山楼照顾病夫为由,顺理成章地躲开积极的刘妇人。
今天会留下来耐心听她放言,也是因才被老夫人叫去问责了顿。
可光她主动有什么用呢?
崔云柯才不肯呢。
自觉今日的听学已经到位,姚黛蝉趁刘妇人不注意,开门溜了。
刘妇人慌忙追出:“夫人莫走啊!老夫人可是给我下了令,这五日内必定要您圆房,莫走!”
眼看她朝望北居走,姚黛蝉立即去了相反的方向。
侯府八角亭之后藏有一处半废弃的小花园。是她近两天新发现的。这正是姚黛蝉口中的“顷山楼”。她观察几日,这里基本无人打扰,格外地舒服。
她取了随身携带的绣绷坐下。天气愈加热,她便褪了鞋袜,白生生一双脚抵在石墩上乘凉,圆润十指时不时惬意扭动。
刚绣好一处角落,悠荡的琴声渺然被风送到了耳畔。
姚黛蝉愣了愣,并不记得这里出现过琴声。
她听了会儿,虽不懂,可也感觉是极为动听的。
不禁趿鞋四下望了望,想寻出来源。
然而才越过几块乱石,走出影壁,她便与轩窗中静坐抚琴的青年对上了眼。
姚黛蝉一唬,“二爷?”
22. 第 22 章
时隔一月,青年还是那副高不可攀的尊容,玉雕似的泛着冷气。
“您…休沐了?”
姚黛蝉退后几步,眨眼间客气万分。
崔云柯没有错过她脸上飞快闪过的神色——她并不乐意见到他。
崔云柯的眼神微冷。
他亦然。
从前在德安,常有农女在他办案时脱鞋涉水采莲,意图引起他的注意。崔云柯厌其无礼,视而不见。
然她贵为侯府大夫人,却竟这样没有规矩体面。如非见她在琴室前赤足,崔云柯委实看不下去了,绝不会多管闲事拨琴提醒。
他低着眼,指尖弦上一滑,跳出一段空灵泛音。
姚黛蝉这才看到了他身后屋舍里悬在墙上的诸多古琴。
原是她闯进人家地盘。
她顿觉窘困,可她又不知崔云柯会弹琴,还有一处偏僻的琴室。
姚黛蝉灵机一动:“二爷的伤还好么?”
崔云柯将落的食指悬停,面无表情看来。
姚黛蝉一憷,遂反应过来,他都能弹琴了,可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这明知故问太刻意,恐是惹他不虞。
姚黛蝉忙细声矫饰:“二爷为救我身受重伤,我一直愧疚难安,心中常常记挂。今得闻琴音,仙乐也莫过于此。不由得听得入神。未想出自二爷指下,一时关心则乱……”
“我浑不懂琴,听了却竟觉清心静气。都想斗胆学上一学了。”
她眸亮如星,满是崇拜,仿佛真被琴音所慑。
纵而崔云柯寒凉的目光令人不适地描过她眉眼,姚黛蝉的面上也维持得稳妥。
崔云柯静然须臾。
多日未见,少女面颊愈发红润丰盈。他偶尔听崔禄提及她的日子。今日看花,明日逗鸟,惬意自在得很。
崔云柯唇线轻轻扯了扯。
约是太惬意自在,连撒谎都潦草了。
若真关心他伤势,怎么这一月只派丫鬟探望,从未亲自拜访?
稍懂音律的便知,他方才信手一拨根本不成曲调。何来什么清心静气之能。
崔云柯并非不知姚黛蝉存的那些小心思。
她在山上刻意接近他,讨好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但崔云柯记得她摔下时精准抓住他衣襟的手,看得出车上她以退为进的“识趣”,也瞧得清,她趁此时提出学琴是为何目的。
他懒得点破,不过秉持涵养回应:
“我琴艺生疏,不堪为师。嫂嫂若想学,府中可另聘琴师。”
姚黛蝉茫然,被他不疾不徐一乜,随即明白他误会了。
可真是大大的冤枉。
她对音律一窍不通,才不愿花费时间在这事上。也是她一时嘴快,反惹他猜疑。
姚黛蝉吸气,盘算着如何补救,轩窗却已合动。
“嫂嫂若想要琴练手,可向崔禄说一声,琴室中挑一把带回。”
姚黛蝉望着只剩一线缝隙的窗子眨眨眼,好会儿道了声多谢。
崔禄远远见她趿着鞋走远,连二爷拨弦提醒之意都未领会,不由暗暗摇头,转而疼惜地看着墙上各式古琴,“爷何必赠琴?”
这处琴室是老侯爷从前单独为崔云柯所辟。三十余把琴,最低也价值千两,都是老侯爷与薛大儒购置来的珍品。崔云柯一贯爱惜。
今日刺客的事有了眉目,查到了京郊附近几处线索。隆景帝龙颜大悦,又记了崔云柯一功。
是才得了清闲,恰好老侯爷的祭日就在最近,崔云柯弹琴,正是想追思祖父。
哪想,又遇上了这般失仪的大夫人。
即便崔云柯不发话,崔禄也心唾万分。
男子面前露足,她难道是不堪寂寞,想攀附叔子不是?
他不免又想,自山中过夜回来后,二爷待她的态度便总捎几分微妙。
难不成二人真发生了不可言说的事?
眼珠打转间,崔云柯轻飘飘睨来:“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崔禄一怵,避重就轻讪笑,“大夫人不通乐理,我就是心疼,好好的琴到了她手上也是牛嚼牡丹。”
“有向学之心,是好事。”
崔禄点头:“是,是。”
观他手又架起,崔禄告退。崔云柯指骨抬动,“咯——”
夏日第一声蝉鸣,突兀地打断了将要拨弦的动作。
崔云柯皱眉。
才要再动,蝉鸣贸然钻入耳畔,一声接着一声,聒噪不休。等了片刻不见停,崔云柯烦不胜烦,陡然生出将蝉处理干净的念头。
就如幼时杀死养的蝈蝈一样。
被母亲丢在院中啃读书山的日子漫长而无聊。一日,一只蝈蝈跳进了他的砚台,将他刚写好的课业溅得满是墨点。崔云柯不怪它,反而为有一个生灵愿意纾解他的乏味而感到高兴,甚至偷偷出门采来了菜叶,空出侧房让它安泰地生活。
可蝈蝈毕竟只是一只不通人性的虫,它越来越吵,越来越放肆。他不得已将它关在了小竹笼里,依然日日投喂。直到崔云筏来捣乱,弄坏了笼子,被放走的蝈蝈头也不回地跑了。
面对崔云筏的嘲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等到夜里,提了一盏油灯,将院中鸣叫的虫豸尽数烧为灰烬。
焦臭萦绕在鼻尖的刹那,崔云柯感到解脱。却又同一时追忏,他竟被一只虫牵动情绪,这太荒谬。
……
蝉鸣声骤停。
崔云柯从那灰色的回忆中回神,想,只是一只无意闯入的小虫罢了。
他早不是稚童,若还被虫豸牵动思绪,岂非白活二十载。
弹指,《清心咒》倾泻而出。
崔禄远远坐着不敢打搅,听得曲调奏响时,莫名舒了一口气,畅快地闭上眼睛。
二爷一曲千金难求,此时不闭目享受,真是暴殄天物了。
只是——
琤然一响,似有错拍。崔禄不敢置信睁眼,遥望琴室。
是错觉?
-
崔云柯说到做到,翌日,姚黛蝉就被请去挑琴。
她迷迷糊糊,以为刘妇人来了打算装死。听到是崔禄,睡意立刻荡然无存。
琴室熏香幽微。崔禄皮笑肉不笑立在一旁,姚黛蝉也没什么挑选的兴致。随意指了把看起来最短最旧的,“就这把吧。”
“焦尾?!”谁料崔禄只差蹦起来,“这,这可是五百年的前朝焦尾,我家爷的首琴,价值万金!”
姚黛蝉愣住,从善如流:“那劳烦管事挑张最便宜的。”
崔禄没好气地取了张奔雷,裹好递去。
姚黛蝉不恼,反笑着道谢,爱惜地抚了抚琴身,又问保养之法。崔禄见她态度认真,语气不由软了几分。暗想她或许也没那么不堪,毕竟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有些心思也难免。
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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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二爷清清白白,没有什么。”姚黛蝉却知道他心事一般,妍丽的面颊上满是坚定。
崔禄一噎,“大夫人这话什么意思,二爷能和你有什么不成!”
姚黛蝉偷笑,也不说穿,只道:“今日,谢谢你了。”
语毕,裙摆绽开,窈窈而去。
崔禄看着她背影顿了顿,蓦而屈指擦了擦鼻尖。
-
一回望北居,姚黛蝉就冷了脸,随意将琴一放。
琴再贵也不好出手,她才不稀罕。
崔云柯这一言九鼎,反倒给她找了麻烦。正不爽着,老夫人又唤她过去,训斥比昨日更厉,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姚黛蝉苦着脸不敢辩驳。老夫人突发要事,斥罢便命她静坐思过,匆匆离去。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好像是何氏那块。
具体是什么不大懂。只能从外头来往的丫鬟们嘴里捕捉些“祭日”、“夫人”、“走水”之类的。
同她干系也不大就是了。
但姚黛蝉又坐了会儿,发现福绵堂的人竟几乎都不在此。还闻到一股焦木味道。
“……”
趁无人看管,姚黛蝉偷偷溜出福绵堂。主院方向浓烟滚滚,下人正拼命泼水。几个婆子拖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是何氏。
一月没见,何氏形销骨立,被人架着仍嘶声哭骂:“我儿呢!”
“世子之位是我何幽汀的,是我何幽汀孙儿的!”
“你为何害你大哥!来见我!来见我!”
“你这心机深沉的孽畜,孽畜!不是我故意要害你的,是你骗我的!”
姚黛蝉看得疑惑,偷偷叫住一个打水的婢女。婢女礼也来不及行,简短地将来去交代。
原来老夫人手段使然,主院被围得密不透风。何氏死了儿子,丈夫也不理,已经几近疯魔。拼死想出来讨个说法。便成了这幅模样。
不久前还养尊处优的侯府主母沦落至此,姚黛蝉唏嘘之余不寒而栗。看何氏被赶来的润香带走,她也不欲再逗留。正要回身,却瞥见望北居方向也有烟起。
婢女小声:“是抱夏姑娘。”
姚黛蝉意外:“揽芳阁?”
婢女点头,又为难地看着她道:“冲着大夫人您来的。”
揽芳阁姬妾不知崔云筏已死,只当是老夫人借姚黛蝉立威。抱夏愤恨难平,潜伏多日,溜进望北居寻崔云筏,却只见满屋女子用物。绝望之下一把火烧了主卧,逃至主院附近,不知怎地让何氏拿到了火折子。老夫人正是去料理这桩乱子。
姚黛蝉心道真是血性,揽芳阁众人怕是活不成了。
她对婢女温柔笑笑,暗中给她半粒银子,叮嘱她莫累坏身子,方才返回福绵堂。片刻后老夫人归来,见她仍老实坐着,面色稍霁:
“婢子粗手笨脚,你那主卧怕是住不得人了。我给你重新安排个地方,你暂住两日。”
姚黛蝉柔顺称好。
老夫人挥挥手。
傍晚,到了地方,抬眼便是“顷山楼”三字。她几乎失笑——老夫人真是算无遗策。
如此,她便是名正言顺来“侍疾”了。刘妇人扰不着,连琴师也可躲过。
屋内被褥已备妥。姚黛蝉沐浴出来,哼着江南小调。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
她轻快绕过屏风,脚步蓦地顿住。
床帏之中,赫然多了一道颀长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