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成了前夫的长嫂》
1. 第 1 章
正月二十三,春寒料峭,京城傅府正堂内。
“这回公爷得胜归来,老夫人可算是能安心了。”
“是呀,眼下京中谁不夸一句公爷骁勇善战,短短三年从南姜手里抢回五座城池,还生擒了南姜军队的首领,狠狠替我们大魏出了口恶气。”
“公爷得胜归来,璟哥儿也已经娶亲,只等不久后春闱一朝中选呢,还是老夫人有福气,再没什么可愁的了。”
谈到这里,便有人问道:“二公子成亲这么些日子了,什么时候能再听见国公府的好消息啊?”
话语间提及的“璟哥儿”母亲李氏闻言扯了扯唇角,顺着她们的话道:“璟哥儿夫妇还年轻,可不急着这些。再说这马上春闱了,也没时间分心想这些。”
坐在李氏身后,傅家新妇虞江月只垂着眼睑,双手交握放在膝头。她素来嘴笨,在这种场合插不上话,只会呐呐无言做个听众。
虞江月是大半年前嫁入傅府的,在此之前,她不过是个乡野孤女,一朝跃上枝头得此富贵,谁听了都得酸溜溜说她一句命好。
虞江月来傅府两年常听见傅临的名字,这是傅府现任家主,也是她丈夫的哥哥。
傅临,傅家长房之子,承袭祖父国公之位,在父亲和二叔去世后以一己之力扛起门楣,没让偌大的国公府就此没落下去。
三年前,恰逢南姜来犯,他便主动请缨去了南边一直没有回京城,也因此虞江月只在旁人口中听过他的名字。
如今大胜而归,年纪轻轻就荣膺满身,都说他即使没有国公的位置也可以凭自己闯荡出来。
听着众人的讨论,虞江月对这位大魏的英雄也不免生出两分敬佩。
“公爷回来了——”门帘外一小厮扯着嗓子激动地喊着。
下一瞬,厚实的门帘被掀起,刺骨的寒风随着来人一道卷入室内。
虞江月看见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阔步走入室内,肩背挺拔,身上轻甲还泛着寒霜,显然是一到府上便来拜见老夫人,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傅临生得高,走路带风,虞江月只见了他的背影。随着他的走进,原本宽敞的屋子都开始逼仄起来。
只见傅临走到老夫人座下,啪的一声跪下,“不肖子孙傅临,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来不及等下人搀扶就颤颤巍巍走下来,热泪盈眶,她抓住傅临的手一连说了数个“好”字,忙不迭让傅临坐在她身侧。
主角到场后,屋内的气氛愈加热烈,祝福的话说了一箩筐。
忽而,虞江月听见老夫人唤了自己的名字,她紧忙抬头看去,众人的目光正集中在她身上。
“月娘,快来见一见你大哥。”老夫人慈爱地朝她招了招手。
虞江月下意识朝李氏望了一眼,而后才走上前。
老夫人牵着虞江月站到另一侧,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吟吟道:“璟哥儿从小就跟着临哥儿屁后头跑,兄弟俩感情好,日后这便也是你的大哥了。”
虞江月顺势福了福身,“见过兄长。”
直到此刻,虞江月才真正发现傅临长相十分优越,窄脸淡唇,灯光在他眉下笼出一片阴影,长睫盖住一双凤眸,下巴处因连月奔波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
傅临淡淡应了一声,同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便道声“失陪”离开此处。
见傅临离开后,虞江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轻轻松了口气,紧攥的手心已经薄薄出了一层汗。
“说起来公爷和月娘也是有一段缘分在啊,若是当时公爷在京城,成亲的可就是你们两咯!”
这话一出,堂内的氛围霎时间冷却下来。
老夫人脸色沉下:“胡说什么呢。璟哥儿和月娘两情相悦结的亲,和临哥儿有什么关系?”
那夫人讪讪一笑,打了两下嘴“哎呦”一声,“是我多嘴,老夫人、二夫人莫怪。”
此事被轻轻揭过,没有人再提及角落里因这话白了脸色的虞江月。
*
虞江月跟着李氏告退后往后院走去。
“今天璟哥儿休假回府,你必须得好好抓紧时间,这都成亲大半年了还没动静,旁人都不知道心底怎么想你。”李氏絮絮叨叨。
虞江月脚步滞住,肩背像是有无形的石头沉沉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儿媳知晓了。”
李氏回头一瞧,见虞江月又是一副低着头的模样,胸口一阵憋闷。
两年前虞江月来傅宅时,李氏觉得她身世凄苦,年幼就没了爹娘,被亲戚当个皮球似的踢来踢去,好不容易长大又让自己叔母许给了一个打死发妻的鳏夫。
一个十六岁的孤女自个儿求生路,傅府家大业大,当一个远房亲戚养着也无妨。
可李氏的怜惜,是建立在与自己利益无关的前提下。
谁知老夫人见了虞江月身上的那块玉佩后,失神许久,拍下板称虞家祖父和老公爷曾给子孙定过婚事。
李氏一听老夫人的话脸刷的就白了。
本家年岁合适的除了傅临便只有她的儿子傅璟,傅临是公爷,他的婚事定然是自己做主。果不其然,老夫人给傅临去了一封家信后,这婚事便落在了二房头上。
若虞江月是个好人家便也罢了,偏偏是个平平无奇的孤女,对傅璟的仕途毫无帮助。
更何况李氏去年便同娘家婶婶私下谈过傅璟的婚事,如今也黄了,直到现在娘家那边都对李氏颇有微词。
每每想到这事,李氏都得让侍女给她顺半个时辰的气。
李氏侧身,握住虞江月冰冷的手。
“月娘,你莫怪母亲逼你。只是你父亲在璟哥儿十岁就战死,子嗣单薄,就指着璟哥儿留后。旁人家男子这个岁数孩子都不知道几个了,我们璟哥儿连通房都没有,一心就想着读书。他在外争气,你在家也不可拖他后腿啊。”
虞江月感觉手上传来暖融融的温度,望着李氏殷切的眼神,她点了点头:“谢谢母亲,我会好好喝药,尽快怀上孩子。”
李氏勉强满意,“前厅的宴席约莫快散了,你便在此处等着璟哥儿吧,夫妻俩一道也好培养感情。”
眼下正是冬雪消融、寒意刺骨的时节,连壮年男子稍微吹下风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女子。
李氏从婢女手里拿过手炉放入虞江月手上,又给她拢了拢披风,叮嘱道:“我们女子最是畏寒,要做好保暖,否则便是有九条命也扛不住这折腾。你现下还年轻,但也不可忽视。”
这细致的嘱咐让虞江月眼眶一热,想起了她的阿娘。自从阿娘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会给她穿衣裳担心她生病。
只是李氏保养得宜的手比绸缎还要丝滑,完全没有虞江月阿娘手上因为农活而长出的厚厚的茧子。
虞江月很感激傅府,在这里她再也不会饿肚子,也不用担心在睡梦中被叔母骂醒去照顾年幼的弟妹,就连八岁的堂弟都会拿着竹条打她,只要她敢抢走竹条,等待她的便是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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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毒打。
虞江月不敢反抗,只有忍耐。她想只要嫁了人,她就可以有自己的家,不用被随意打骂了。
可是叔父收了两吊钱,要把她嫁给一个打死发妻的鳏夫。
虞江月不想死,她记得阿娘去世时的叮嘱,带着那块玉佩和自己靠挖野菌攒的铜板,趁着送堂弟去镇上上学的时候偷偷逃走了。
这是顺从了十几年的虞江月第一次反抗。
虞江月想在傅家谋一份差事,同村的阿菊便是在镇上的富户家做事,逢年过节还可以得一些主家的赏赐。
若是自己也可以这样,说不定能攒些体己钱,运气再好些便嫁个管事,日后自己出府再盘个小铺子,慢慢的日子总能好起来。
可进入傅府后一切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虞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傅府二房的儿媳,嫁给了一个不敢奢望的举人老爷——虞江月的阿爹至死都只是个童生。
自嫁进来后虞江月心每日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愈发兢兢业业地喝着李氏送过来的苦到喉咙里的汤药,期冀着早日为傅府诞下曾孙来报答他们的恩情。
“弟妇,你怎么在这里?”
乍然响起的声音吓得虞江月双手一抖,手炉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撞上一双枣青色的长靴。
虞江月不敢去捡手炉,快速看了一眼来人就垂下头福身:“见过兄长。我在这里等璟郎。”
傅临脚步未动,任由手炉躺在原处。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弟妇。
虞江月习惯垂着头,方才在前堂里暖黄的灯光模糊了她的脸,傅临并未多加留意,现在才看清楚这是一张十分寡淡的脸,五官普普通通,像是画师不加用心随笔勾勒,穿着一身与年纪十分不相称的墨绿袄裙,一眼看过去很难让人印象深刻。
唯一可以称道的是虞江月的皮肤十分白皙,找不出瑕疵。
她垂着头,细腻的后颈下方凸出一块小小的骨节,而后没入衣领。眼睫轻轻颤动,脚步无意识地向后方挪动。
收到家信时正是边关战势最紧急的时候,傅临来不及插手管家中的事,便让祖母做主。
征战沙场多年,傅临向来不惮以恶意揣测旁人,即使是看似柔弱的菟丝子。
或许是傅临沉默了太久,他看见虞江月身体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瞬,又很快逼着自己稳住。
傅临从虞江月藏入衣领的后脖颈处收回目光,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这个已经感到不安的女人,“天寒地冻,弟妇先回去吧,我会让玉安早些回去。”
傅临俯身捡起脚边的手炉,需要虞江月两只手捧着的手炉到了他手掌里仿若小儿玩具,一掌便足以包裹。
他递上前,虞江月不敢看他,伸手小心避开傅临触碰的地方,握住一角迅速卷走手炉。
衣袖轻轻从傅临的指尖带过,他用拇指按住那片肌肤,深沉的眼眸凝着女人消失在月亮门后的急切的背影,淡声道:“调查一下她的身世。”
想起方才离开内堂时听见的那句话,心下嗤笑:缘分?
若是当时自己在京城,定不会让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进入家门。隔了数十年突然拿着一块玉佩上门,不过是想攀上高枝,无非仗着祖母重情义。
他的妻子哪怕不是高门贵女,也不会是这种软弱的、妄想攀龙附凤的心机妇人。
属下领命要离开,又闻傅临道:“去前院让傅璟滚回他房间。”
2. 第 2 章
虞江月一路小跑着回到她与傅璟居住的漱玉院,喝了一杯凉茶才冷静下来,双眸渐渐回神脱力地坐在榻上,小腿肚还微微抽动。
虞江月在害怕。
傅临身形高大,气势太盛,先前在正堂人多倒是无妨,可在游廊处独独只有她和傅临两人,几乎是一个照面虞江月便想起能一巴掌将自己扇晕过去的叔父。
她知晓傅临不是二叔,更不会无故打她,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虞江月很难克制。
虞江月倾身按揉抽筋的小腿,轻声安慰着自己。
幸好傅临的起居在前院,与漱玉院几乎隔着一整个傅府,平日里碰不着,往后小心避开些就好了。
“叩叩叩。”
虞江月起身开了门,见银莲端着一碗黑糊糊的汤药走了进来,“娘子,这是夫人今日送来的补药。”
虞江月接过汤药,面不改色一口喝了干净,又从银莲手里拿了蜜饯压下喉咙里的涩苦。
“娘子,夫人说今日郎君回来,您要好好准备。”
闻言,虞江月脸颊上顿时飞上一抹红意。
与一个和她一般年纪的未婚姑娘探讨自己的私房事,虞江月还是很难习惯,只能声若蚊蝇地应下。
虞江月洗漱后不久,房门再度被推开,她循声看过去,是她的丈夫傅璟回来了。
虞江月赶忙走上前,扶住喝得半醉的傅璟。
男子的重量压得虞江月踉跄两步,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傅璟送到榻上,转头吩咐银莲送上醒酒汤来。
“璟郎,醒醒。”虞江月轻柔地拍了拍傅璟的脸颊,舀起一勺醒酒汤吹凉送到他嘴边哄道:“把醒酒汤喝了再睡,不然明天要头疼了。”
女子温软的清香钻入傅璟鼻尖,他启唇下意识吞咽了一口,酸汤刺激得傅璟微睁开双眼,一张被水汽烘得白里透红的芙蓉面映入眼底。
“月娘……”傅璟痴痴地望着虞江月,抬手去捉她的手臂。
虞江月应了一声,躲开了傅璟的手掌,又往前递了递调羹。
“再喝一点,好不好?”虞江月从前就带堂弟堂妹,所以也十分擅长照顾人,更何况喝醉的傅璟并不闹腾。
然而傅璟却没有如她所愿的乖巧。
“啊!”
虞江月轻呼一声。
“娘子,怎么了?”侍女在门外敲门。
虞江月被按在榻上,只感觉到傅璟毛绒绒的头在她脖颈处耸动,一阵濡湿。
“没、没事。”虞江月扬声阻止侍女进门,手里的醒酒汤早就摔在地上一滴不剩了。
她艰难地推了一下傅璟劲瘦的腰,“我们,我们去床上好吗?”
傅璟虽然不愿,但还是依言抱起虞江月。
……
次日,虞江月是被冻醒的,醒来时身侧早已冰凉。
虞江月习以为常地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
傅璟睡觉时很不安分,常常抢被子,以至于虞江月第二日醒来总是发现他一人占据了一整个床,自己则是被挤到角落。
她习惯了忍耐,便在边角放了张薄毯。
只是昨夜结束后太累了,虞江月这才忘记给自己裹上。好在屋内整夜烧着地龙,否则虞江月定是要被冻出病来。
虞江月揉着酸疼的腰,想起昨晚心里又羞又怒。
昨夜不知为何,傅璟精神格外旺盛,闹了快一个时辰,虞江月身下痛得厉害。
最后他倒是睡了过去,虞江月还强忍着身体的难受收拾干净,否则那醒酒汤便要留一整晚。
虞江月换了衣裳去给李氏请安。
李氏贴身的柳嬷嬷道:“夫人正在洗漱,娘子且等会儿吧。”
虞江月抿了抿唇,恭敬地垂手站在院外,道:“是,有劳柳嬷嬷了。”
半柱香后,柳嬷嬷终于来唤虞江月进去了。
虞江月不敢露出半分疲累,赶紧走进屋内,忍着腿间火辣辣的疼痛朝李氏行礼:“问母亲安。”
“坐吧。”李氏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问:“昨晚和璟哥儿怎么样?”
虞江月羞涩地低声道:“都挺好的。”
李氏握着杯盖的手顿住,半晌才点点头,又道:“璟哥儿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也不可总黏着他,要多照顾他。今天早上这种璟哥儿醒了,你还睡着的事不要再有下回了。”
虞江月心底的害羞立刻烟消云散,“是,儿媳知晓了。”
李氏又敲打了虞江月几句,要打发她离开时,侍女突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手札。
“夫人,这是书房小厮送来的,说是二公子忘记带走的手札。”
李氏接过来翻看了一下便递给虞江月,“给璟儿送过去吧。”
“是。”
虞江月离开后,柳嬷嬷走上前帮着李氏按揉发疼的太阳穴。
李氏一手撑在案几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夫人又在忧心二公子的事情了?”
话头一起,李氏便忙不迭大吐苦水:“是啊,今天早上嬷嬷你也看见了,那混小子就指着气死我来的!若他不是我儿,我何必这般事事操心?”
今晨,虞江月因着傅璟折腾了一整晚没能起来,傅璟便独自一人来向李氏请安。
母子两人一见面,李氏便忍不住道:“春闱在即,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学习,昨夜这种事情不准再有第二回了。”
傅璟早晨尚算不错的心情被李氏这两句话击了粉碎。
“娘不是希望我和虞江月早点给爹生个孙子吗?昨晚这样不正顺了您老的心意。”
傅璟这大逆不道的话给李氏气得倒仰,她指着傅璟的手不住发抖。
“你怎么跟娘说话的?你父亲年纪轻轻就为国战死,你就这般对他不敬?”
傅璟面色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懊悔,但仍旧嘴硬道:“在娘心里,我就是用来给爹传宗接代、光耀门楣,从不管我心里怎么想。”
“逆子!是不是虞氏怂恿你这么说的?”
“和虞江月无关。”
不等李氏说话,傅璟截住话口:“春闱在即,儿子先回学堂温书了。”
说罢,傅璟转头就离开了傅府,只留李氏在屋中喘着粗气。
柳嬷嬷宽慰着李氏:“二公子年纪还小,等他再长大些便能理解夫人您的一片苦心了。”
李氏身心俱疲,又不自觉地怨起虞江月来,“若是璟儿娶的是我娘家大哥的女儿,又怎么会搅得家宅不宁?”
*
傅璟就读的学堂离傅府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虞江月不想乘马车,便带着银莲一路走了过去,顺路还给傅璟买了一包庆阳楼的酥饼。
学堂的门半敞开,门房小厮打着盹。
“娘子,您在这稍等,奴婢去问下门房。”
虞江月点点头,她来京城后大部分时日都待在傅府,难得一见京城的繁荣,眼下有机会不免好奇地四处张望。
学堂附近卖吃食的铺子尤其多,面点、茶铺隔几步便有一家,不时有学子三五成队地坐下。
幼时,虞江月也跟着她的童生父亲识得过一些字,不过太久没用,如今只囫囵认得一些。
“广德学堂。”
虞江月低声念着。
这个学堂修得十分气派,比她堂弟就读的镇上学堂远大了几倍,可无论是镇上的小学堂还是眼前的这个,虞江月都没有资格进去。
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虞江月心底有些艳羡。
忽然,虞江月眼眸一定,视野里找到一个身着蓝色锦袍的少年——那是她昨晚才见过的丈夫傅璟,正被几个男子簇拥着走向一家馄饨铺子。
虞江月眨了眨眼,心底那些愁绪被冲淡了,只脚步雀跃地抱着温热的酥饼和手札朝那群人走过去。
走到转角时,虞江月步子慢了下来。
除了傅家的人,她甚少和京城中人打交道。上一回是在傅家举办的宴席上,一群旁支的幼童指着虞江月嘲笑。
念及此,虞江月慢慢收回了探出的脚步。
一行人在馄饨铺坐下,傅璟背对着虞江月。
“玉安,昨晚你大哥把你叫走后就没回学堂,是训你了?师长来点人时还问起你了。”
不等傅璟回答,另一个男子就举起手迫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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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道:“我知道,我知道!玉安啊,是回去和他小妻子春宵一度了,哪还想得起我们啊。”
众人顿时促狭地笑起来。
“闭嘴,别在这胡说。”傅璟皱着眉打断,一脸不爽。
“怎么,昨晚不尽兴?”最先问起的男子捣了捣傅璟的手肘,继续打趣。
傅璟脸色难看。
以前他们几人不是没有讨论过别的女子,虽然傅璟不怎么参与,但也不会阻止。
可今日听见这些人用这种轻佻的口吻臆想他和虞江月的事,他心底陡然升起不悦。
傅璟一扔勺,叱道:“有什么可尽兴的?一个村姑,无趣得很。总是提不嫌倒胃口?”
看傅璟是真不高兴了,有人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馄饨,我专程让老板娘多放葱花,凉了就不香了。”
傅璟重新拿起勺子咬住一个馄饨,想起昨天半梦半醒时女人温柔的轻哄,心烦意乱,恨恨地吞下一整个馄饨,险些将自己噎死。
傅璟赶紧弯下腰咳了几声,余光瞥见街角,那里摆了一张木桌,支着布棚,空无一人。可傅璟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些不安。
同窗连唤了几声,傅璟甩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
另一处,躲回墙角后的虞江月心一抽一抽地疼,提着酥饼袋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娘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可让奴婢好找。”
银莲才打听完消息,就发现自己主子没了人影,寻了好一会儿才找见,语气染上了几分不满。
虞江月回了神,扯了扯唇一脸歉意:“我、我许久没出来了,有些好奇便四处逛了逛。”
银莲纳闷:“娘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这酥饼都被你捏碎了。”
闻言,虞江月低头看向那一袋酥饼,里面显然已经碎成了几瓣,热气早就散了干净,傅璟定是不会吃的。
“我有些累了,那这些酥饼便不送去给璟郎了。”
虞江月把书札塞给银莲,“劳烦银莲你帮我送进去吧,我寻个地方休息片刻。”
银莲虽然觉得虞江月举止怪异,但并未深想,依言拿着书札进了学堂。
待银莲走后,虞江月先前支着自己的那一口气顿时散了去,她拎着酥饼往远离傅璟的方向走去。
虞江月念着银莲,不敢走得太远,只到庆阳楼附近便停住了脚步,寻了条长凳坐下。
她取出一块酥饼,碎渣扑簌簌地落下,虞江月赶忙用袋子接住,生怕弄脏了地面,这京城的街道比她二叔家中都要整洁。
虞江月轻轻咬下一角,凉透的酥饼又干又硬,刮着口腔的软肉生疼,她得含好一会儿才能咽下。
傅璟锦绣堆里长大,见过的女子不知凡几,像自己这种乡野里长大的,傅璟瞧不上也很正常不是吗?
况且,她自己本也不想同傅璟的同窗打交道,免得和之前一样惹人嘲笑,傅璟的话也算和自己想到一处了。
虞江月一遍一遍地无声安慰自己,可心底的酸涩不减反增。
轰隆。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虞江月被雷声轰醒,街上的行人早就不剩几个,路边的摊贩也有所预料地撑开雨棚,只有虞江月被毫无防备淋个正着。
春雨来得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下来,虞江月手忙脚乱地收起酥饼,一手挡在额前,四处梭巡着避雨之地。
待她好不容易跑到庆阳楼门前的长廊,身上已经湿透了。
“阿嚏——”
虞江月以手掩鼻,小声地打了个喷嚏。
淋了一场雨后,虞江月浑身如坠冰窖,只怕回去就要烧热了。
可眼下的虞江月已经无心去想回去后的事了——她不知晓雨何时能停,更不知晓自己这副模样该怎么走回去。
而且银莲还在学堂,不知道银莲有没有被淋湿。
虞江月忧心忡忡。
突然,背上的寒冷被一阵温热取而代之,虞江月的肩上多了一件厚实的披风。
虞江月一惊,立时朝身后望去,一个穿着墨色银线滚边长袍、面容冷峻的男人撞入她的视线中。
3. 第 3 章
庆阳楼二楼,临街包厢内。
傅临才回到京城,只领了禁军统领一职,今日并不急着上值,便出门赴了徐开霁的约。
傅临不疾不徐给自己续了杯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街道,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虞江月从店家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经过包厢楼下往西边走去,脸上还带着浅笑,毫无昨日面对傅临的怯意。
昨天两人只简单地交谈片刻,可虞江月性子简单,表情藏不住事儿,从她不住抖动的眼睫、欲退却不敢的脚步里,傅临捕捉到了她对自己的惧怕。
怕什么呢?只怕是心里有鬼吧。
傅临自觉自己虽算不上平易近人,但也非凶神恶煞之人。
并非傅临自夸,只是平心而论,他的模样在人群中实在出挑。傅临脸廓棱角分明,鼻梁窄挺,一双上挑的凤眸中和了他面上的冷硬,却又不显得阴柔。如今去边疆待了几年,小麦色的皮肤更为他添了几分爽朗。
大魏风气开放,对男女大防并不看重,十五六岁时傅临是京城贵女里最受欢迎的少年郎。
“你在看什么呢?喊你几声都不应答。”徐开霁抬手在傅临眼前晃了两圈。
傅临啧了声,一把拍开,问道:“庆阳楼往西还有什么好去处?”
徐开霁摸了摸下巴,思索了片刻道:“京城坊间都住南边,往西约莫就一些书坊食铺,没什么意思。”
“啊,我想起来了。”徐开霁一拍脑袋,“你那个弟弟傅璟读的广德学堂,就从庆阳楼往西走个一刻钟,你要去看他?”
“不去。”
显然已经有人去了,他一个做大哥的总不能去打扰人家夫妻二人。
傅临兴致寥寥。
楼下说书人语调起伏不定,声音高亢,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叫好。
傅临眉心微拧,顿觉聒噪。
徐开霁手肘怼了一下傅临,兴致勃勃道:“再过几日城郊有场马球会,我们一起去赢个头筹,如何?”
傅临只淡淡笑了一下,“怎么,没别的人愿意和你组队了?”
徐开霁“哎哟”了一声,顿时气结。他好马球,偏生球技奇差,一圈长大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臭球篓子,除了傅临没几个人同他一道,傅临提此事无疑是戳他心。
“茶也喝完了,我回府了。”
“哎,回不去了。”徐开霁拦住傅临,朝楼下努了努嘴,“没看街上的人都躲起来了,怕是要下雨,且等会儿吧。”
傅临闻言望向窗外,果然天空上已然乌云密布,行人匆匆,难怪连庆阳楼里的人都多了起来。
忽然,傅临眸光一定,却见本该去了广德学堂的虞江月正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长凳上,机械地咬着酥饼,对周围的情况毫无觉察。
直到大雨落下,浇湿她的全身。
“你在看什么呢?”徐开霁凑上来问,顺着傅临的视线看过去。
只是这会儿虞江月已经躲进了屋檐下,从傅临的位置再看不见人影,只是稍一思索,便知定是狼狈至极。
“看到了一只流浪狗。”
十分可怜的、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不等徐开霁反应过来,傅临从架子上夺过自己的披风下了楼。
……
突如其来的盖了虞江月一头,她怔愣回头,嗫喏出声:“兄长……?”
傅临身为武将,身量比一般男子都高出不少,他的披风对虞江月而言实在太过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尾端拖沓在地板上,不可避免地沾上
虞江月一愣,连忙稍稍提起披风,手忙脚乱想要脱下。
傅临抬手阻止:“系上吧,春雨刺骨。”
虞江月眼眶热了热,低声道谢,单手抓住领口。身上的披风带着浓郁的沉香,一呼一吸间便钻进她的鼻尖。
“弟妹今日一个人出门的?”
傅临声音如玉石碰撞,似是不经意问起,打断了虞江月的沉思。
虞江月懊恼地吸了口气,小声道:“银莲去给璟哥儿送书札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离开学堂。”
银莲?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听了虞江月的话再联想到她方才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流泪,傅临心下有了推测,想必是和傅璟闹矛盾了。
傅临道:“无妨,我会命人去接她。”
闻言,虞江月感激地看向傅临,嘴角弯了弯:“多谢兄长。”
傅临侧眸看去。
虽然虞江月已然成亲,但年岁不大,又从无人教导,模样举止依然带着青涩懵懂。少女的眼眶泛着红晕,眼眸水洗过一般清透,白净的脸蛋不施粉黛,乌发湿哒哒的贴在脸颊上,粉唇润泽,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像是一颗饱满多汁的春桃。
或许是傅临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虞江月抿了抿唇,抬手捉住黏在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垂下头视线锁住自己双脚前的一亩三分地。
傅临视力极佳,一瞬便捉住了虞江月脖颈一侧一闪而过的似是蚊虫叮咬的红痕,宛如新雪上落了一簇腊梅,十分烫眼夺目。
他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傅璟没有送你回来?”
虞江月茫然了一瞬,提到傅璟她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喏喏地回答:“璟哥儿学业重,不好耽误他读书,我自己也可以回去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是不会撒谎却要故作镇定,生怕别人知晓她过得不好,只是狼狈的模样早就暴露了她是在强撑门面。
傅临不欲戳破,只是兀自将虞江月的难堪收入眼底。
宽阔的街道上,一辆马车哒哒驶来,缓缓停在庆阳楼前,一个侍卫提着伞递给傅临。
虞江月刚要走向侍卫,傅临却撑开递到她的头顶,“走吧。”
温热的吐息刮过虞江月耳廓,痒痒的,她抬了抬手,最后还是垂下,没有去揉那一片染上粉色的耳尖。
太近了,只要稍一动作,虞江月就会碰上傅临把着雨伞的手臂。
雨珠子线一样地落下,在伞面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透亮,倒映出两双大小不一却又分外同步的靴履。
虞江月想要道谢,傅临蓦地截断了她的话,面色如常:“你今日已经谢过我好几回了,不必客气。”
虞江月顿时哑口无言,她知道自己向来不会接话茬,以前在乡下只要她一开口场合便冷下来,久而久之虞江月便不敢再多嘴,只捡着些准不会出错的话说。
她咽下了到嘴边的苍白的感谢,只得默默跟着傅临的步伐往马车走去。
好在这段煎熬的路不算长。
傅临推开门牖,扬了扬下颌,“上去吧。”
淋过雨的马车变得湿滑,虞江月手上还抱着傅临的披风,手忙脚乱往马车上爬,忽然她感觉手臂处被一只大掌用力一托。
傅临的手掌结实有力,像是一个火炉一般,虽然一触即分,但被触碰的那处皮肤微微发痒。
虞江月略感不自在。
借着这股力道虞江月站定在车辕上,回头一看,傅临正侧身吩咐侍卫,似乎刚才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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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随手相助不足挂齿。
虞江月抹去了心底那点怪异,只余感激:兄长虽然面上看着吓人,但和傅家其他人一样都是十分好心肠的人。
若是傅临知道她心中所想,大概又会意味不明地笑笑,他手上沾的鲜血可是万万不同意她这番评价。
马车空间极大,铺着精致名贵的地毯。正中央木几上的四足兽首铜炉中燃着线香,与傅临身上的熏香如出一辙,虞江月不觉便有些许头晕目眩。
虽然跟着傅璟唤傅临一声“兄长”,但虞江月与他到底才第二回见面,并不敢放肆,只挑了靠近门扉的一侧坐下。
不多时,傅临便走了进来,足履在地毯上留下湿漉漉的印记,擦着虞江月的鞋靴坐在了她的对面。
淡然瞥来的一眼令虞江月心漏了半拍,她绞紧手帕,浑身紧绷。
虞江月的紧张被傅临尽数收入眼底,他想起昨晚摆在桌上的虞江月的消息,开口打破了沉默的气氛:“弟妹是岳州人士?”
虞江月老实回答:“是的,岳州长陵县人。”
“这可巧了,三年前我南下时正好经过长陵。”傅临屈指敲了下桌角,嘴角噙笑,“长陵的酒楼做河鱼十分有一手。”
闻言,虞江月绷直的背放松下来,语气带了些微自豪,唇角禁不住上扬:“长陵河湖多,河鱼最是丰富。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水下的鱼过完冬,肉质最肥美了。”
提到长陵,虞江月的话多了起来。那双向来被卷翘长睫挡住的眼眸难得抬起示于人前,黑白分明,清波微漾。
傅临眼眸微动,面不改色继续问道:“我听同僚说春园是长陵最好的酒楼,弟妹可曾知晓?”
春园?
听到这个名字,虞江月猛地抬头看向傅临,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是随口问起,见她看过来,傅临歪了歪头问:“怎么了?”
虞江月嘴唇干涩,她抿了抿唇,僵硬地道:“不,不曾听说。”
她的眼皮复又半垂下来,挡住了眸中春光。
“是吗?
傅临不紧不慢重复了一遍,马车内陷入死寂,连虞江月的呼吸都几不可闻。他看见那个姑娘纤弱的手指在袖口揪出一片褶皱,发白的脸色早就将她的心虚暴露得一干二净。
傅临见好就收,不再逼问。
他错开眼神时瞥过虞江月的脖颈,那抹刺眼的红被挡住了,想必主人也是突然升起了廉耻之心,知晓这种痕迹不足为外人道。
而虞江月心如鼓擂,“春园”这个名字她自是十分熟悉,只是……
虞江月敏锐地察觉道傅临的兴致不似方才那般高涨,空气仿佛凝固住,她的心脏也像是被烈火烹油般炙烤着。
沉默许久,虞江月盯着被自己掐得失去血色的指尖,轻声道:“春园从前是很有名,但早就不在了。”
傅临顿了下,“多谢弟妹,那看来是同僚在诓我了。”
一问一答间,马车悠悠停在傅府侧门。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像是要下个无穷尽,转瞬就无踪迹了。
虞江月松了口气,雨停了便也意味着自己无需再与傅临共躲一顶伞下。
门房见状连忙迎上,虞江月踩着杌凳走下马车,傅临跟在她身后。
虞江月踟蹰片刻,她不敢看傅临的神情,后撤半步福身:“今日真是劳烦兄长了。”
傅临略略颔首,朝身后抬起右手,随行的侍卫立即递上一袋细麻线捆扎严实的油纸包。
“这是庆阳楼出名的核桃酥饼,带回去尝尝吧。”
4. 第 4 章
虞江月回到漱玉院时已是晌午过后,院子里的丫鬟大概是认为她会和傅璟一起用餐,便没有另外准备餐食。
虞江月按了按已经空下的肚皮,好在有傅临给的核桃饼子。
她解开麻绳,核桃饼还温热着,入口味道正是上佳,并不像冷饼子那般干涩。
不知不觉间虞江月便啃完了四个酥饼,连一点饼皮都没有遗漏。
填饱肚子后,虞江月抱起傅临的披风来到盥洗室。
老国公出身贫寒,偌大的家业都是在战场上厮杀换来,因此十分节约,不许族中子弟养成骄奢淫逸的恶习,是以家中仆役稀少,远比不上其他仆从如云的贵族。
虞江月嫁进来后,李氏派了银莲来照顾她,老夫人又另外给她拨了两个丫鬟,整个漱玉院如今统共五个丫鬟并两个粗使婆子。
见盥洗室也没有丫鬟,虞江月反而松了口气,尽管成亲大半年了,她还是不太能习惯事事有人等着伺候。
趁着污水还没有干透凝固,虞江月紧着用混了皂角的热水轻轻擦拭揉搓着披风。
虞江月看不出披风用了什么料子,但从波光粼粼的缎面便可看出是顶顶名贵的衣裳,她动作更加轻柔,生怕自己长了茧子的指腹蹭花披风。
好容易才洗净这披风,虞江月自己也累得腰酸背痛,身上衣裙也打湿不少。
虞江月顾不上自己,想法子将披风搭在架子上,摆在烧着地龙的屋内,这样便可以快些烘干送还给傅临。
地龙将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虞江月坐在榻上,心神放松下来,一手撑着小几不知不觉便阖上双眸。
……
长陵县,春园。
一个妙龄少女正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描眉,眼眸明亮,唇珠饱满,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忽地她扔开眉黛,噘着嘴不满唤道:“月娘,月娘!我昨日新买的那只簪子呢?”
很快,虞江月便掀起帘子走了进来,熟门熟路从妆奁里找到一只蓝玉簪。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依恋地拉着虞江月的手撒娇:“还好有你啊月娘,你能不能别离开,就在这里陪着我嘛。我可以给你银子的呀。”
虞江月羞赧地笑了笑,“阿依,你自己赚钱也不容易,还是好好存着吧。前几日我已经找到了一家绣房做学徒,明日就过去,等我学成后给你做衣裳。”
阿依轻哼了身,没有再劝,甩着裙摆出去了。
虞江月无奈地叹口气,低头回到旁边的小房间收拾东西。
小时候祖父还没有去世时,家里经商也算是显赫过一时,可后来祖父离世,虞江月父亲身为长子,但并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后面就慢慢败落下去。
分了家后,虞江月一家三口带着两亩田地和一间房屋从安兴镇搬去了乡下。
而阿依是虞江月幼时的玩伴,自从她离开安兴镇后便断了联系,没想到居然能在长陵碰上。
半个月前她只身一人来到长陵县,身上只剩两百来文铜钱,连住店都不够。多亏了阿依将她捡回来,给了她一个落脚的地方。
春园是长陵最大的酒楼,来往皆是达官贵人,阿依就是在达官贵人宴会时给他们表演的舞女。
虞江月收拾行李的动作顿住,她记得阿依家里条件也是十分不错的,怎么会来长陵当舞女呢?
这个问题困了虞江月好一段时日,只是阿依没有提起,她也不想揭人伤疤。
只是对于阿依的话,虞江月还是拒绝了。
她不会才艺,也并非长袖善舞之人,来往的人她得罪不起。于她而言,最好的出路还是学习一门手艺,日后也不会饿着。
“娘子,娘子!”
虞江月立时惊醒,她揉了揉眼道:“银莲,你回来了啊。”
银莲:“是的,公爷派人去给我送了伞来。娘子,您这身上还湿着,在这睡着怕是会着凉。”
虞江月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她赶紧摸了下那件披风,入手一片干燥,毛皮柔滑,触之令人舍不得放下。
虞江月细细拍了拍披风,尽量抚平每一寸褶皱后才交给银莲。
“银莲,这是公爷的披风,借我挡了会儿雨,麻烦你替我送回去。”
虞江月话才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见银莲取了披风离开,虞江月这才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她想起方才那个梦。
虞江月本以为阿依是看在两人幼时情谊才收留了她,可在她提出要离开的当晚,却莫名其妙迷昏了被打扮成舞女的模样送上一张床榻。
除了阿依,春园里没有人知晓她住在那。虞江月再是天真,也回过味来了。
若非刚巧碰上官府派人彻查春园,自己都不知道会落入何人手里。
虞江月被当成是春园的人一道关押,即使半个月后查清楚被放了出来,虞江月也失去了绣房那份工作。
经此一遭后,虞江月不敢再随便相信谁,想起阿娘去世时给她留的话,索性便跟了官府的船一路上京城来。
虞江月的母亲吴氏是个泼辣性子,丈夫去世后不是没有人上门求娶,但为了虞江月她通通拒绝了,只守着那点薄产过活。
吴氏临终前知晓年幼的女儿守不住家产,族中人情冷淡,便让族老做主收了家产,要求是让虞江月安然长大,同时还将那块玉佩的来源告诉了虞江月。
在阿娘怀上她的那一年,祖父救过一个人,两人相谈甚欢,那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块玉佩,说是日后去了京城可以凭借这块玉佩找他。
虞江月从衣裳里取出玉佩摩挲着,忍不住吸了吸鼻尖。她来到傅宅见了老夫人后才知晓,这玉佩原是定亲信物。
如今和傅璟成了亲,对于春园那段经历虞江月始终心怀愧疚,她不敢告诉傅璟。
自己出身远比不上傅家,若是再让傅璟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连带这点怜惜都失去?
傅家家风正,不介意她的贫穷和寒酸,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接纳一个有了瑕疵的女人,世人对女子的容忍度从来禁不起细想。
是以在傅临提起“春园”时,虞江月既惶恐又害怕,下意识地想要遮掩过去。
可傅临深邃的眼眸似乎已经洞察她的心虚。
虞江月无力地放下玉佩,心乱如麻。
另一边,傅临照例去松鹤堂陪了一会儿老夫人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才一走进来,侍女便迎上前来,手上还捧着一叠衣裳,“公爷,这是二少夫人的侍女送还的披风。”
傅临脚步一顿,这离他们回府不过才两个时辰不到,这么快便还了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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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了默,道:“拿下去浆洗吧。”
侍女道:“这披风已经洗好烘干了。”
傅临接过披风,入手一片温热柔软,一丝不易察觉的香味裹挟在他的鼻间,清淡但无法忽视。
忽地,傅临想起上午躲在雨伞之下,也是这个香气从她的衣领出钻出,挂在他的身上。
傅临轻咳了两声止住喉咙中的痒,把披风递给侍女:“放回柜子里。”
……
夜深,春园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屋内燃着不知名的熏香,暖融融的烛火照在胭红的薄纱上,纱帐后一道曼妙的身影横躺在床榻上,若隐若现。
吱呀一声,门扉被人轻轻推开。
床榻上的人影轻颤,似乎是被惊醒,喉中溢出一丝呜咽。
青靴缓缓走近,在木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让床上的人抖动得更加厉害。
男人站定,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拨开床帘,看清了帘后的景象,瞳孔微缩。
少女眼覆白绸,穿着一袭薄薄的纱衣,稍稍动弹便能看见里面鹅黄的肚兜。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以一根红绳束着无法动弹。
大红的床被,雪白的肌肤,脖颈上点点红痕,暧昧横生。
她死死咬着唇,努力不发出声音。男人的目光太过炽烈,她身上不受控制地起了鸡皮疙瘩。
忽然,一只手取下她面上的绸带,暧暧的光芒一下子逼出了她眼角的泪花。
两指宽的绸带带着女子的体温,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高大的男人向前倾身,挡住了背后的灯火。
泪珠轻轻滚落,在红被上洇开。
楼下嘈杂声忽起。
砰!
烛台砸在地板上,惊醒了门外昏昏欲睡的小厮,“公爷,可要小的进来服侍?”
良久,屋内才传来一道冷沉的嗓音:“不必。”
傅临面色沉着地坐在床沿,脑海里还是刚刚那场梦。
掌心滚烫,呼吸粗重,胸口里那团血肉鼓胀着。梦里的绸带触感极佳,傅临指尖不受控制蜷缩了下,像是无意识的回味。
若那只是个普通的春梦便罢了,毕竟傅临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可偏偏,梦里的人却是虞江月,他弟弟的新婚妻子。
梦里的场景他很熟悉,三年前,在长陵春园。
当时傅临为了粮草一事前往长陵,同长陵官员周旋去了春园,而那一晚送来他房间的正是如今的虞江月。
后来春园被查封,获利之人都进了监狱,无辜者被放走。
只是没想到虞江月离开春园后,又成了傅家的人。
傅临的记性很好,在看见虞江月的第一眼,他脑海里不可自抑浮现了这幅景象。
如今老夫人年事已高,傅临只得暂时按下赶走虞江月的念头,先放在眼皮子下盯着。而今天白天的试探,其实就是在敲打虞江月,让她不要妄想太多。
或许是这两日接触太多,才让自己做了这种不堪的梦。
傅临揉着额角。日后便随她去吧,总归他接下来都会留在京城,虞江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起太大水花。
压下脑海里莫名的绮思,亵裤里黏腻的不适感重新占据感官傅临彻底没了睡意。
“来人,备水。”
5. 第 5 章
这日,虞江月如往常一样,上午跟着教习嬷嬷学习规矩,下午去李氏的院子学习掌家事宜。
虞江月捧着账本,一笔一笔慢慢地勾算着。
虞江月以前没有学过这些,许多字都是自己回来后摸索着认,学了大半年才将将能看懂账本。
李氏常看着虞江月无言叹息,每一次她的沉默都让虞江月倍感压力,只能晚上挑灯继续死磕。
“娘子,二公子给您送东西来啦!”
银莲的声音由远及近,虞江月闻言心里的挫败一扫而空,迫不及待起身迎上去。
自上回傅璟归家已经又过去了一旬,数数日子明日也该回来了。
虞江月爱惜地摸着银莲递上来的红木盒,小心地掀开,生怕伤了傅璟的心意。
盒子里是一身豆青色锦缎窄袖长袍并一双长靴,虞江月换上后腰间大了一寸,袖口略长。
银莲见状不免为难,她觑了眼虞江月,却没发觉自己这位主子有任何不满。
是了,银莲服侍虞江月的第一个月便摸清楚她是个柔软的性子,别人欺了她指不定还要问对方一句手疼不疼。
换了旁的高门娘子被夫君这么冷待只怕要好一阵恼,可虞江月呢?她只轻言让银莲替她找了针线来,自己默默改好,还颇有兴致地在腰间绣了一朵兰花。
银莲心下软了两分,宽慰道:“二公子在学堂也是很念着娘子,想着娘子没有骑装还给您定了一件,奴婢都没这么细致。”
虞江月面颊不自觉飞上两片红霞,“二公子怎么给我送衣服来了?”
这种窄袖衣裳虞江月来京城后还是第一回穿,她惯以为这样的衣服只有农家人图轻便才穿。
“明日城郊有马球会,刚巧二公子休旬假,便带您一道去玩耍。”
虞江月心中一喜,转而又犹豫地问道:“母亲那边可知会了一声?”
银莲点点头:“自然,二公子送来的东西夫人都是先看了一遍的。”
虞江月松了口气,又雀跃地打起精神来看账本。
次日一早,虞江月便换上了衣裳乘着马车去了京郊。
天气渐渐回暖,在家中闷了一整个寒冬的贵族子弟像是都赶着今日出门了,数百架马车并排停着,不少百姓亦趁着今日在附近支起摊子售卖,京郊人声鼎沸。
虞江月下了马车,放眼望去却没有见到傅璟。她不安地握住银莲的手,问道:“二公子可有说什么时候来?”
银莲耐心安抚着虞江月。
两人等了约莫一刻钟,依然不见傅璟的身影。
“月娘?”
忽然一个爽朗的女声自虞江月身后响起。
虞江月像是听见了救星的声音一般,立马转身看过去略一福身:“林三小姐。”
来人正是尚书府家的三小姐,林落英。
虞江月和林落英是在三个月前的一场宴会上相识。
当时虞江月对各种礼仪还不是十分娴熟,李氏忙着同周围的夫人社交顾不上她,是以虞江月不愿给傅家丢人便忍着饥饿。坐在虞江月身旁的林落英看出来她的窘迫,主动问她想要什么吃食。
后来,林落英便十分自然地替虞江月取了回来,落落大方,是虞江月如何都学不来的。
今日林落英穿了一袭枣红色的窄袖长袍,乌黑的发髻被束成高高的马尾,手持球杖,看上去飒爽异常。
“你叫我落英就好。”林落英走上前,笑问道:“你今日一个人来玩?”
虞江月抿唇摇摇头,“是阿璟带我来的。”
林落英笑容淡了点,她皱了皱眉:“那傅璟人呢?把你一个人丢这里了?”
“我在这里等他呢。”
林落英无奈地叹口气,“这里人来人往,哪那么容易等到。你先跟我走吧。”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牵着虞江月的手,带她走向自家搭的帐篷里坐下。
被林落英解了两次围的虞江月心底感激,她局促得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只愣愣坐着,害怕自己又给人添麻烦。
林落英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支着下颌问道:“看不出来,你还会打马球吗?一会儿同我一队如何?”
虞江月一听,被刚入口的茶呛住,她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
林落英吓了一跳,急忙给虞江月顺气,“你别急啊,慢点说。”
虞江月缓过来后,不安地搓着茶杯,愧疚道:“落、落英,我不会打马球,真的对不起。”
显然林落英一会儿是准备上场大展身手,可自己连骑马都不会,又怎么可能上场呢?
林落英被她这严肃架势唬了一跳,绷紧的小脸满怀歉意,她忍不住笑出声歪倒在虞江月身上。
“无妨无妨,那你就坐在这给我加油好了。”
虞江月手脚僵住,虽然不知林落英为何笑得如此开怀,但这毫不做作的笑声让她放松了许多,忍不住扬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片刻,林落英刚要带虞江月去看自己的爱马时,一个不速之客阴着脸色闯入了这里。
傅璟劈开林落英牵着虞江月的手,质问道:“虞江月,你来了这里不去找我,跟着她做什么?”
虞江月唇畔的笑意还未褪去便木在了脸上。
傅璟见状不由懊恼,但依然梗着脖子瞪着虞江月。
林落英看不过眼,语带讽刺道:“你再晚点来天都黑了。把月娘叫过来丢在那边,自己玩得倒是开心。”
说着,林落英不由冷哼一声。
方才四周人来人往,只有虞江月独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模样还历历在目。可她的丈夫却毫无察觉,现在还指责其虞江月没有绕着京郊找他。
傅璟挡在虞江月身前,冷眼看着林落英警告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劳烦你以后离我妻子远些。”
话落,他死死攥住虞江月的手腕扯着她离开此处。
傅璟的力道十分大,虞江月只觉手腕像是被铁箍住了般。她来不及同林落英道谢,艰难地踉跄着步子,一边侧过头看向林落英。
两人对上了视线。
林落英点了点下颌,神情轻松,显然没有把傅璟的冒犯放在心上。
那边,傅璟将虞江月丢在凳上。
虞江月的尾椎骨狠狠撞了一下,痛得眼角挤出两朵泪花。
傅璟暴躁地坐在她身旁,道:“我刚结束一场比赛。刚刚没有去接你,你生气了?”
他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质问和不耐。
虞江月急忙摇头,她确实没有因为傅璟忘了去接她而生气,虽然会有些难过,可自己也没有因此而受到什么伤害,更没有资格去指责傅璟。
傅璟满意地点头,转而又拧眉道:“你以后少和林落英来往,我和她素来不和。”
闻言,虞江月沉默了片刻。
傅璟像是没有察觉,依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面带鄙夷:“一个快二十岁的女子还没定亲,成天四处跑,难道还想和男人争吗?我看尚书夫人都快愁死了。”
傅璟话里话外的奚落和幸灾乐祸令虞江月心里十分不适。
她鼓起勇气道:“林姑娘是个好人,阿璟你别这么说她。”
听见虞江月话里的维护,傅璟大不悦,他刚要驳斥却看见了虞江月抖动的眼睫、黑白分明的眼眸,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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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软地握住他的衣角。
傅璟的怒火砰的一声熄灭了。
他想起前段日子虞江月冒雨给自己送东西,她身体弱,只怕着凉了头昏,所以今天才会给林落英说话。自己大人有大量,便不跟虞江月一般见识。
傅璟嗤了声,不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抓住那只令他心痒的手,道:“走吧,我带你去看我的宝马,肯定比林落英的好。”
见傅璟不再发火,虞江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
马厩里,一匹深棕色的骏马缓缓踱步。
傅璟取了草料递给虞江月,道:“这是小时候我祖父赠给我的蒙古良驹,名为乌燕,你过来喂一下它。”
说完,傅璟拉着虞江月的手凑近乌燕。
乌燕格外高大,热息从鼻子里喷到虞江月的手心,她瑟缩了一下,但是手被傅璟强硬的按着无法收回。
乌燕嗅了嗅虞江月身上的气味,可能是闻到了自己主人的味道,只踢了踢蹄子,顺从地垂下头咬住虞江月手中的饲料。
看见乌燕温顺的模样,虞江月欣喜地抬头看向傅璟。
傅璟挑眉,语义不明地炫耀道:“乌燕可不是谁喂的东西都吃。”
虞江月心下窃喜,乌燕对她的亲近就像是傅璟也认可了她一般,方才的恐惧和郁闷一扫而空。
“想试试吗?”
傅璟看着虞江月如此高兴,心血来潮就想牵着她一起骑马。
虞江月从小只坐过驴车,第一次见到马匹还是在傅府,这种壮硕的动物她向来不敢靠近,可看着傅璟明亮的笑容,她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期待,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虞江月搭着傅璟的手,一手攀住辔绳,左脚艰难地踩住马镫。
这是她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挨着马匹,乌燕呼吸牵动着身上的肌肉颤动,或许是觉得虞江月太过墨迹,它还不耐烦地打了个喷嚏。
“你放松一些,腰部用力啊。”
傅璟环住虞江月的腰,催促似地拍了两下。
虞江月心下着急,一时更觉得浑身不听使唤,脚似乎都不是自个的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个高度更是令虞江月眼前一昏。
“阿璟、阿璟,我有点害怕。”虞江月颤着声求助。
傅璟不解:“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现在的他浑然忘记,自己七岁被祖父拎到年幼的乌燕背上时可是吓得哇哇大哭。
虞江月拼命忍住心底的惧意,小腿依然不听使唤地打着颤,她无法借着自身的力气爬上马。
傅璟见虞江月如此磨蹭,直接一使劲将她整个人推高。
虞江月吓得紧闭双眼,小脸煞白,脑袋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一切只凭身体本能。
“看!这不就上去了。”傅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脸得意,“都说了会让你骑马,我可不会食言。”
虞江月嘴唇干涩发白,一眼不敢往下看,双手丝丝扒住马鞍不敢动弹。
看着傅璟笑得开怀,虞江月张了张口又闭上。两人成亲后难得有这般轻快的日子,虞江月不忍破坏,艰涩地扯开嘴角。
“喂,傅二!下半场要开始了,快来!”
虞江月还没来得及坐稳,便听见有人在唤傅璟。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傅璟的同窗,十天前虞江月曾经远远地见过他们一起吃馄饨。
傅璟朝那人应了一声,扭头看向虞江月,理所应当地要求:“你先下来吧,改天有空再带你骑马。”
虞江月闷闷地“嗯”了一声,才落地傅璟便迫不及待地上马,交代她自己回帐篷后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6. 第 6 章
好在这里离帐篷不算远,虞江月自己就找了回去,却见座位上坐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兄长?”
虞江月规规矩矩地行礼。
其中一人正是多日不见的傅临,他今日难得穿了件宝蓝色的骑装,玉冠束发一丝不苟,蹀躞长靴,衬得腰细腿长。
傅临身侧的男子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面容俊俏,看向虞江月时也是笑眯眯的,一副十分好相处的模样。
傅璟不咸不淡点了点头,没有要介绍的意思。
徐开霁素来热情,自顾自接过话头:“想必你就是傅璟的新婚妻子吧。初次见面,我也是看着傅璟长大的,你跟着他唤我一声徐二哥就好。”
虞江月依言唤了一声。
徐开霁似乎是还想说什么,傅临却蓦地道:“走吧。”随后起身离开。
徐开霁“哎”了声,脚步不停地跟了过去,转头带点遗憾地道:“弟妹,等下回有空了让傅璟带你一起来玩哈。”
虞江月愣了一下,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徐二哥也是个热心肠的人。
那边徐开霁赶上傅临,啧啧叹声:“你这个弟妹性子真是腼腆,和你们家的人半点不像啊。”
徐开霁想起方才去牵马时看到小夫妻亲密的举动,失笑打趣:“我看傅璟这小子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大庭广众下挨那么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感情好。”
话落,身旁的傅临没有接话。
徐开霁讨了个没趣,刚要上马,却听见傅临突然开口。
“你说得对,大庭广众下如此亲密是有失体统,待回府后是该让祖母好好扭一下他不知轻重的性子了。”
“?”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而且他傅临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重视体统礼仪了?
徐开霁无言,眼见比赛快开始了,他闭上嘴驱马跑进赛场。
咚——
咚——
咚——
牛皮鼓声震彻天际,赤旗挥舞得猎猎作响。
“大哥,我们兄弟二人难得有机会较量,我可不会放水。”傅璟牵着缰绳,眼里的战意熊熊燃烧。
傅临比傅璟大了六岁,两人的父亲是亲兄弟,常年跟着镇守边疆,可以说傅璟自小就是跟在傅临屁股后长大,就连马球也是傅临教他的,对傅临十分依赖。
十五岁时,南姜来犯,傅临跟着长辈一齐上了战场。
时隔两年后再回来,却发现自己这个表弟被泡在蜜罐里娇惯了一身臭毛病,傅临硬生生用几十根竹竿把他的性子拗了过来。
可以说傅璟对傅临是又敬又怕。
如今隔了三年,那个眼泪鼻涕一把流的小胖墩一晃已经成家。
傅临握了握长杖,看着这个弟弟,嘴角勾了勾:“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几年有没有长进。”
头戴褐色头巾的裁判站在高台上,手中握住的珠球随着一声哨向高高抛起。
没等小球下坠,傅璟抢先一拽缰绳,乌燕顺势扬起马蹄,举杖夺球奋力击打,球像是惊弓之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弹出。
这一动作瞬间点燃场上的氛围,四周的帐篷里传来喝彩声。
马球是一场充满对抗的狩猎活动,沙场之上,两方人马来回穿梭,月杖、马匹互相撞击,激起黄沙阵阵。
正在两个人互相争夺时,一侧的傅璟抓准时机长杖猛地一挑。
“红色,得一筹!”
虞江月激动地握住银莲的手,双眸含着水光,难掩口中惊呼。
傅璟面上是压制不住的得意,他朝自家兄长扬眉:“大哥,承让。”
傅临倒是没理会他的挑衅,双腿一夹马腹朝前跑远,丢下一句:“还没结束呢。”
参赛者你追我赶,傅璟率先进去了一个球,但是很快蓝方就追回了分,双方比分咬得极为胶着,势均力敌。
在香快燃尽的时候,仍然还分不出胜负。
此时没有人盯住傅璟,他架着乌燕疾驰,示意队友传球。
就在傅璟快要接住时,不知何处来的徐开霁伸长手臂,木杖恰恰擦着球边,迫使小球朝着远离傅璟的方向而去。
珠球越过无数人,直直奔向场外。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香柱越来越短,风轻轻吹动,一指长的香灰抖了抖,扑簌簌的落尽。
就在众人皆以为这场比赛以平局收尾之际,一匹毛色新雪一般毫无杂色的骏马突兀的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月杖,拦住即将越界的球,干脆利落地甩杆。
随着傅临一挥长杆,小球卡着鼓点落下那一瞬飞进了球门。
“蓝方,得胜!”
虞江月提起的心坠下,站起身不由自主往沙场走了几步。
傅璟面带懊恼,翻身下了马走到傅临身侧,兄弟二人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忽然傅临侧过头,一双锐利得宛如剑光的双眸瞬间捉住了虞江月还未收回的目光,她心尖颤了一颤,不自在地垂头躲开。
“娘子,锦帕和茶都备好了。”
虞江月轻轻应了一声,接过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
今天来时没料到傅临也会在场,虞江月只来得及准备两条帕子,若是没有旁人,恰好一人一件。
可偏偏怕什么便来什么。
徐开霁一见虞江月,喜道:“弟妹真是有心了。”
而傅璟已经率先取了条擦汗,虞江月只得将剩下那唯一一件递给徐开霁,至此走在最后的傅临反而落了个空。
傅临额头上的汗珠滑落,有两滴挂在长睫上欲坠不坠,面色平静得看不出才剧烈运动过。
虞江月错开眼,心下慌乱又悔恨,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那边徐开霁也觉察到气氛怪异,不过他并未思考太多,握着手里的帕子哈哈大笑:“元洲,你要不就用我这一块,如何?”
“滚。”
傅临丢给徐开霁一个字,自顾自斟了杯茶,茶里带着清甜的橘子香气,茶还徐徐冒着热烟,滚入喉中暖得心口熨帖。
傅临顿了一瞬,喉结微动,这茶显然并非在外头买的,而是傅璟的新婚妻子贴心准备。
放下茶杯后,傅临才看向那个瘦弱不安的身影,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吐出半个字。
“月娘,你的帕子呢?借大哥用一下吧。”
“啊?”
虞江月无措地应声,立即听了丈夫的话,慌忙找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傅临。
一方素净的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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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小小的、软软的搭在女子手心,边角无力垂落。手帕背面像是绣了朵花,看针脚不似绣女织上的。傅临看不出那朵花的品种,观其轮廓似乎和她腰间的一样。
傅临伸手,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便取了过来。他整齐地叠好手帕,轻轻按在额角,柔软得带走一片水意。
等手帕再往下,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抱住傅临的鼻尖,又探出一个小触须轻轻挠着他的心口,力道微弱,存在感却极强。
傅临眉峰几不可查地抬了抬,目光如露似电追上手帕的主人。
而那个人紧贴在丈夫身侧,小意温柔地抚慰着,嘴角带着甜滋滋的笑。
可她根本不知道,她爱着的丈夫根本没把她放心上。
马球赛结束后,傅临取了头筹,奖品一套前朝茶艺大师收藏的琉璃茶具;傅璟虽落败,可他也得到了一对宝蓝点翠玉簪。
傅璟的同窗想用这对簪子讨娘子欢心,便用一把宝剑换走。
傅临启唇,打断了两人的温存。
“弟妹。”
虞江月茫然地抬头看过来,身体同傅璟分开。
见虞江月注意力落在自己这处,傅临才不紧不慢道:“这手帕脏了,等洗干净后再还给你,如何?”
虞江月紧张地起身,上前两步嗫嚅道:“不必,不必,我自个儿洗洗就好。”
言罢,虞江月举起了手,眼底藏着莫名的期冀。
可傅临并未如她所愿,虞江月举着手自觉尴尬,悻悻放下。
傅临垂下头,低低地问:“前些时日借你的披风是洗干净才还来,莫非弟妹觉得我是不懂礼数的人?”
一提起那天,虞江月只觉周身仿佛又被傅临身上浓烈的檀香包裹,连带着手心刚刚被傅临隔着手帕碰触的一点都热了起来。
女子脚步慌乱后撤,连连摆手想要否认,却又苦于嘴笨说不出什么场面话。
可傅璟听了这话,心下起了狐疑,他看了看自己的兄长和妻子,目光转了几圈,问道:“什么披风?”
傅临收起了手帕,眼光在惶遽的虞江月的侧脸上落了落,才答道:“约莫十日前,我在庆阳楼上看见弟妹淋了雨,所以借了她一件披风遮挡。”
闻言,傅璟登时想了起来,心下一时哑火。他不由觑了下虞江月,当时自己和同窗的话她应当没有听见吧?
傅璟一下不确定起来,可转念一想,自己说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的确是实话。况且他身为国公府嫡子,嫁给自己已经是虞江月的荣幸,若是没有他,虞江月只能嫁给小厮,哪有这等锦衣玉食的日子?
即使听见了又如何,总不能还要他赔礼道歉。
傅璟撇去了心里那点莫须有的愧疚,只轻咳两声:“是这样吗?”
虞江月期期艾艾地应了声。
虽然不喜虞江月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同别的男子接触,可那个人毕竟是他的大哥,傅璟自是不会认为虞江月和自家大哥之间会有旁的关系;再加上傅璟自个儿不知为何的心虚,此事就此揭过。
傅璟道:“那就依大哥所言吧。”
虞江月张了张唇,她看着傅临慢条斯理将自己的手帕妥帖收入怀中,心底忸怩不安。可傅璟已经同意了下来,她没有勇气去推翻这个结果。
7. 第 7 章
傅府前院书房内。
今日是傅璟旬假的最后一日,距离春闱还有一个月出头的时间,李氏忙踢着他去书房温习。
傅璟不喜读书,更想像父亲和兄长一样上沙场杀敌。
可有了前车之鉴,李氏对从军是打心底的抗拒,她无法接受丈夫死了后唯一的儿子也重蹈覆辙,因此以命相逼把傅璟捆在了京城。
傅璟虽有些骄纵的毛病,但大部分时候还是顺着李氏来,因此今日还是听话地来了书房。
不过,在来书房前,傅璟把虞江月一道带了过来。
本想体验一下话本子里红袖添香的快乐,可虞江月从未接触过磨墨,墨水磨出来不是浓了便是淡得看不见颜色。
虞江月愧疚极了,连磨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一时手足无措。
傅璟敛着袖袍,狼狈地收拾桌上溅出来的浓墨,没好气地道:“算了算了,你上一边坐着吧。”
这话显然是用不上虞江月了。
虞江月六神不安,走到书房的一角缩手缩脚地坐下。
她拿着田庄商铺的账本,起初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干,可不知不觉整个人就沉浸了进去。
傅璟看着摆在面前枯燥的课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是蚂蚁挤在一堆四处乱爬,偏偏不往他脑子里钻,正心烦意乱。忽而一抬头,虞江月却已经把自己忘在脑后,一心扑到账本里去了。
傅璟气不打一处来,“虞江月!”
连唤了两声虞江月才茫然抬头,一脸懵地看过来。
或许是因为昨晚两人闹了太久,虞江月的眼下挂了点青色,她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眼角氤氲出两团水汽。
来傅府这么久,虞江月的身体有府医仔细看顾着,现在她的面色一改傅璟初见她时的蜡黄,反而白里透红分外诱人。
起初老夫人要让傅璟娶虞江月过门时,他心底是一百个不愿,毕竟二人身世差的太大。傅璟从前没有想过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模样,但虞江月这种连府上最低等下人都不如的女子怎么配得上他?
可想起舅舅家刁蛮的、高高在上的表姐,傅璟宁愿娶一个孤女。于是,怀着某种与母亲作对的心思,傅璟应下了祖母的提议。
因为是上嫁,又没有娘家人撑腰,虞江月在面对傅璟时常常自卑,无论傅璟想做什么她都不敢拒绝。
每当触及虞江月眼底的为难时,傅璟不由长出几分隐秘的掌控他人咽喉的欣喜,而后更加过分。
傅璟心神微动,他扔下狼毫笔,问道:“虞江月,你有没有不会的,我可以教你。”
虞江月怔忪片刻,刚要摇头说没有,忽地对上傅璟微微眯起的眼眸,她后颈汗毛竖起,对危险的警惕袭上心头。
从小寄人篱下的经历让虞江月十分善于察言观色,她立马改了口:“……有。”
傅璟满意颔首,宛如施舍一般伸出手掌朝虞江月递了递,“拿来吧。”
虞江月捧着账本走到傅璟身侧,她俯身想放下账本,正要开口,傅璟一把夺过了账本扔在一旁。
虞江月眼巴巴地看着被傅璟弄皱的账册,满眼心疼。
不等虞江月再说什么,傅璟拉过她的手,拽了个踉跄。
傅璟此时正大马金刀坐在圈椅上,脊背懒懒地后靠着,虞江月跌坐在他大腿上,杏眼瞪得溜圆,还带着一丝惊惶。
没有给虞江月反应的机会,傅璟抬手掌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把住细腰,头向前倾准确地啄住那张红艳艳的唇。
这个吻来得出其不意,虞江月愣神,但并未抗拒,毕竟两人已经是成亲大半年的夫妻,更亲密的床事都有过。
只是……
现在正是青天白日,两人现在又在前院,府上下人来来往往,或许也会有贵客上门。书房窗户大开,谁也不知是否有人会将这场夫妻亲密偷看了去。
一想到存在这个可能,虞江月羞愤涨红了脸,心脏像是被放在火上来回炙烤,手搭在傅璟的肩上往外推了推。
傅璟喉间滚出两声哼哼,拿住虞江月的手把玩,他感觉到了虞江月的推拒,亦知晓她的担忧,但不会松口。
虞江月的唇肉饱满,尤其是下唇,好像一块软糯的甜糕,傅璟禁不住将整瓣下唇都裹入口中,咬了又咬。
窗外栽种的杏树趁着春意已经抽出了枝条,清脆鲜嫩的绿叶在枝头冒出芽尖,隐隐有长入窗内的趋势,几乎可以预见花开时的盛景。
不知多久过去,傅璟依然没松开虞江月,把在腰上的手渐渐不安分起来,试图往里面钻去。
虞江月有些受不住地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竟瞥见杏树旁陡然出现一抹墨色袍角,一双乌缎褐底的靴履一尘不染,足尖正对着窗口的方向。
由于低着头,虞江月的目光只能看见那人的膝盖处,再往上便不能了,可这足够虞江月心里响铃大作,失去分寸。
有人!
虞江月猛地推开傅璟,唰的一下站起身,脸色红了又白,压住喉咙里的尖叫。
傅璟正啃得沉迷,被一打断脸沉下来,探手去够虞江月,“虞江月,你矫情什么?”
虞江月克制不住地躲了躲,另一手握着桌角支撑自己因惊吓而发软的双腿,从肚子里挤出几个字:“有、有人在外面。”
风顺着窗口吹入弥散着暧昧气息的屋内,也彻底吹醒了傅璟发昏的头。
到底是哪个没眼力见儿的下人,胆敢窥觑主子的事?!
高宅大院里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若是让下人撞见了,那么早晚会传进长辈耳里。
只是稍一想李氏连珠的泪和炮弹似的指责,傅璟心下便涌起一阵慌乱和厌烦,他按下心底的火气和慌乱大步流星走到窗前。
“是哪个不长眼的……”
傅璟扶着窗框,话才出口一半,他便止住了声响,惊诧又错愕地对上一双浓黑冷沉的眸,“……大哥?”
傅临眼神冰冷,“给我滚出来。”
这个眼神让傅璟想起落在自己身上的藤条,嚣张的气焰登时灭了干净,悻悻转身走了出去。
见傅璟提步离开,虞江月本想跟着一道出去,可傅临的目光将她的双足钉死在了原地,一步不敢动弹。
虞江月头一次在傅临的脸上看见如此冷硬的表情,他薄唇抿成一条线,什么话都没有说,可虞江月却从他眼底读出了轻视。
直到身后穿来一声咔嗒的关门声。
傅临才开口,声音冷冽低沉:“你来傅家也有两年了,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他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虞江月心上,敲碎了虞江月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和体面。
这个世界从出生起就把人分了三六九等,如傅临、傅璟便是那等人上人,而虞江月这种毫无倚靠的则人人可欺。
从前在李家村时,二叔一家欺负虞江月无父无母;来到傅家后,旁支幼童笑虞江月带着乡音的官话,傅璟欺负虞江月身世低微,傅临因着他弟弟而讽刺虞江月放荡。
可没有人不会有人听虞江月说一句话,他们有力量、有权势、有地位,便能站在高处俯视这虞江月这一类人,谁都能在她身上踩一脚,踩完还骂一句不够软。
虞江月足尖抵着桌角,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解释的话在腹里存了一箩筐,最终却只敢小声嗫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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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过的。”
两人之间隔了七八步远,虞江月声音又轻又细,只风一吹就散在空中,到傅临耳畔便什么都没剩下。
傅临心下烦闷可脸上依然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他向前走了几步紧挨着窗口,目光上下扫视虞江月一圈,最后落在她鼻尖下方,语气加重了两分:“说话。”
如此逼问之下,虞江月羞愤难当,薄薄的面皮染上桃粉色。
她强忍住难堪,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母亲给我安排了教习嬷嬷,我学过规矩的。”
虞江月已经扬高了声音,可落在男人耳朵里和犯错的小孩低声哼哼逃避责备没有两样。
傅临眼珠一动不动地凝着虞江月,在他凌厉的视线下,少女紧张到无意识咬住下唇,贝齿挤压走唇肉的血色,留出了一圈白。
在紧靠唇边的地方,一颗褐色的小痣悄然探出头。平日里这颗小痣藏在兜翘的下巴里,旁人唯有极近之下才能窥见。
方才傅璟亲她的时候,这粒痣也被一并咬走了吗?
傅临头脑冷静地止住了这个冒犯无礼的想法。
眼前的这个姑娘比他的弟弟还要小上一岁,对自己而言确实是小孩,细数下来,虞江月在春园的时候才十六岁。
从前没有人教她,走了弯路并非她的过错,既然进了傅家,他身为长兄理应教会她何为礼数。
傅临平静下来,放缓了语气:“你先回去吧。”
虞江月如蒙大赦,拖着还酸软的腿胡乱行了个礼,忙不迭转身收了自己的账本,像是被鬼追似的快步逃回了漱玉院。
看着虞江月如此不顾礼仪地跑走,傅临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眼下还有个人等着他去收拾,旋即走向自己的书房。
傅璟蔫头耷脑地跟了进去,现下他没了在老夫人面前撒娇作痴的模样,也一改李氏面前的耍横,只敢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等候发落。
“你知道错哪了吗?”傅临沉着脸问。
傅璟仗着自己低头,撇了撇唇,嘴上却挑了个绝不出错的答案:“春闱将近,我不该因为玩乐误了学业。”
砰!
坚硬的镇纸直愣愣砸中傅璟左肩,不用看都能猜到那里定是青了一片。
傅璟懵住了,明明他都回答出了正确答案为什么要挨揍?他愤懑地看向傅临。
傅临负手满眼冷凝,道:“你四书五经学狗肚子里去了?”
傅临在军营里待久了,平日装得人模人样,盛怒之下骂起人来才露出军营里的匪气。
“外面太阳还挂着,你就忍不住了?”傅临话里话外都是讥讽,“前院人来人往,随便一点动作都能被人看了去,你不要脸也不管旁人的脸面?”
傅临知晓方才书房的事十有八九是傅璟强迫着虞江月。他太了解傅璟,一旦上头就不管不顾了。傅璟是国公府公子,旁人自然不敢议论他,可虞江月却不同,这事若是传了开来,只怕会被戳着脊梁骨嘲笑。
而他的这番话显然给傅璟敲响一记警钟,他记起第一次见到虞江月的时候,她就是在被几个小孩子拦着打趣。
傅璟眉间显出了些愧疚,可被傅临这般指着鼻子骂,心里十分不服气。
他的话快过了脑子,口不择言地说:“月娘是我的妻子,夫妻之间亲密一点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有什么可说的。况且,月娘若是真不愿意,我难道还会逼迫她?”
傅临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闭了闭眼眸按捺住怒火,最终沉声道:“你现在就滚回书院,春闱之前别再回来。”
这毫不留情面的驱赶让傅璟怒火中烧,他砰地甩上门,连衣服都没收拾就离开了傅府。
8. 第 8 章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傅临失去了处理公务的心思,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才一回到屋子,负责院落内务的凌风走上前来恭敬行礼:“公爷,您昨日拿回来的那张手帕已经洗净,是给您放回柜子里吗?”
傅临脚步一顿,“拿给我吧。”
叠得整齐的手帕落在傅临掌心,上面已经沾满了浓烈的檀木香,原本清甜的果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只无力地露了个尖儿。
脑海中又不可控制地回想起刚刚书房里那一幕。
女子身上是一件松石绿夹袄,侧身被按坐在傅璟的大腿上,素窗将光线切成大小不一的个子,有两格落在她紧蹙的眉头,肌肤透亮,双手无力推拒着丈夫的求欢。
屋外侍从的交谈声扯回了傅临的思绪,那张手帕又让他揉得起了皱纹。
默了片刻,傅临打开一个木盒本想放进去。
今天一整日傅璟都没有使人来取回,估计已经将此事忘了干净。而以虞江月的性子,主动来找傅临讨要的可能性少之又少。
可以想见,如果傅临不主动还回去,这条手帕便彻底成了他的私藏。
可是私藏弟妹的贴身物品,像什么样呢?
傅临心口宛如被烫了一下,啪的一声关上木盒,稳住手把帕子塞入了袖口,还是改日碰到虞江月时再还给她。
*
虞江月第二天和李氏一起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年事已高,平日精神恹恹,请安的事只安排在逢五之时。
松鹤堂不大,正上方摆着一张绣了两只白羽鹤的长榻,放着张四足方桌,下首左右各并排两张圈椅。老夫人年轻时和老国公苦过很长一段日子,习惯了节俭,即使后来发迹也没丢掉这个习惯。
李氏一边握揉着老夫人的手掌,一边细碎地询问老夫人近日吃了什么、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尽管李氏对老夫人强行指婚颇有怨言,可老夫人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婆婆,既不会挑唆夫妻关系也不会仗着长辈夹子施压。
李氏以前听多了京城里哪家婆媳不睦的事,对这个公主婆婆提心吊胆了许久,没曾想她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老夫人淡淡道:“无非是老样子。”
婆媳两又聊了片刻,忽然老夫人话头调转向虞江月,她温声细语地唤道:“月娘,坐我身边来。你和璟哥儿处了这么些日子,可还适应?”
虞江月受宠若惊,依言走上前隔着两掌的距离坐下,如实回道:“多谢祖母惦记,我和璟郎一切都好。”
“那便好。”老夫人拍了拍虞江月的手,“最近是在学着打理铺子,可有困难的地方?”
李氏神情僵硬了一瞬,笑着接过话夸道:“月娘虽然从前没有学过,但肯吃苦,私下里下了不少苦功夫,现在都能自己独立算账了。”
听见此话,虞江月赧然地搓了搓手,低下头道:“我太笨了,学得慢。”
老夫人嗔怪地看她一眼,满眼不赞同:“不要妄自菲薄。”
虞江月呐呐地收了声。
片刻后老夫人和蔼地笑问:“府上给族里的孩子设了族学,月娘既然从前有识字,想不想再读点书?”
虞江月愣了一下,她没敢想过这种好事,下意识看向李氏。
李氏耐不住倾身,委婉地要拒绝。然而她才起了个话头,老夫人“诶”了一声,左手朝李氏的方向按了按,不带半点表情地道:“婉君,让月娘自己来说。”
婉君是李氏的闺名,自从嫁人后少有人再这么唤她。李氏讪讪地垂手,识趣不再开口。
李氏朝虞江月使了个眼色,老夫人不知道可她再知晓不过,虞江月连字都不认得几个,真去了族学那不是惹人笑话?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后院。
虞江月不知所措,从前很少有人会听她说话,忽然有人点名道姓地要让她来发表意见,她却一时哑巴了声。
虞江月望着老夫人,虽然老夫人年逾六十,可她的一双眼睛依然清澈温和,带着洞察人心的敏锐与包容,像是一下看穿了虞江月的心。
虞江月一颗心脏酸软,像是被人从荆棘丛生里找出,怜爱温柔地捧在手心里。一开始来傅家时,也是老夫人带头接纳了她,她才有了一处容身之所。
堂内静谧了许久,无一人催促虞江月。
终于,虞江月开口:“祖母,我想去族学念书。”
“好,好孩子。”
老夫人开怀地笑着,一手揽住虞江月,把她抱进怀里。
老夫人的怀抱不大但却相当温暖,夹杂着苦涩的中药味,虞江月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里靠了靠。
李氏瞧着五味杂陈,她扯起唇向老夫人福了福身道:“母亲,今日城里书铺的掌柜来了,儿媳先去处理。”
老夫人摆摆手,不在意道:“去吧,月娘留下陪我用早膳。”
话落,下人鱼贯而入,虞江月接过餐碟。
看着虞江月恭恭敬敬地给自己布菜,她的言行举止已经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京城贵妇,半点没有当初刚来傅府时的笨拙。
可老夫人心里却不是滋味。
“月娘,你可怪我让你和璟哥儿成亲?”
老夫人的话让虞江月吃了一惊,她不由瞪大眼眸,连忙摆手,惶恐又感激地道:“祖母哪里的话,若是没有傅家,我现在或许已经回李家村了。”
傅家哪怕是个丫鬟都能识文断字,若是没有老夫人,以虞江月的见识连做个府上采买丫鬟都不够格。
现在想来,虞江月都觉得自己从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虞江月向来被人打压惯了,久而久之连她自个儿都认为自己一无是处。可老夫人却把她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勤奋踏实、性子温婉,是再好不过的。
老夫人拉着虞江月坐下,蒲扇似的手轻拍着她,苦口婆心地叮嘱:
“月娘,璟哥儿虽然比你大了一岁,但打小就被宠坏了,性情顽劣,万比不上你。日后你二人相处,不可处处纵着他。”
虞江月似懂非懂地应声,蓦地她想起昨日书房的事,莫非大哥已经告诉祖母了,所以祖母才敲打她?
念及此,虞江月不免羞窘。
眼见虞江月战战兢兢的模样,老夫人心底轻轻叹气,揭过了这个话茬开始用膳。
饭毕,虞江月辞别老夫人。
老夫人望着虞江月跨出松鹤堂的门槛,阳光披在她肩上,但驱不散她身上沉重的郁气。老夫人依稀记得两年前刚见到虞江月时,这个小姑娘虽然怯怯的,一双眼格外鲜活。
原本以为她嫁进来后,既能全了虞家的救命之恩,保虞江月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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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虞,也能给死水一潭的国公府注入些活气,两全其美,可反而让虞江月也溶进了这死水里。
老夫人长叹一声,喃喃道:“苏瑾啊,这件事或许当真是我错了。”
一头银发的老嬷嬷走上前,拍了拍老夫人的背。
苏瑾是老夫人长兄指给她的婢女,陪了老夫人一起长大,又陪着她嫁给老国公,对两人少年夫妻的情感最是了解不过。
“小姐,我看二少夫人对二公子并非没有感情。二公子年纪还小,早晚能懂二少夫人的好。”
老夫人倒是不担忧两个小辈之间的感情,她怕的是李氏对虞江月心生怨怼。毕竟年纪轻轻丈夫就去世,一颗心全吊在儿子身上,难免糊涂。
老夫人一直知晓李氏想让娘家的侄女嫁给傅璟,好亲上加亲,可她也不想想自个儿孩子的性子。
李家那个小姑娘老夫人见过的,十分优秀,处处掐尖儿要强,每次提起她时璟哥儿隐隐流露的反感毫不作假,若是两人真凑在一处只怕要成一对怨侣,闹得家宅不宁。
“你看月娘身上穿的衣裳,样式比我的都要老气。”老夫人像个小孩一样皱了皱鼻子,絮絮叨叨。
苏瑾笑意盈盈:“前段时间圣上不是送了两缎蜀锦给您,那颜色倒是十分适合二少夫人的年纪,不如给二少夫人做两身衣裳?”
老夫人点点头:“就照你说的办,给月娘裁两身春衣吧。”
苏瑾领命刚要去安排,老夫人又唤住了她:“另外再把我的那对玉如意和镶红宝石头面送去给婉君。”
“是。”
苏瑾离开后,屋内重新陷入安静,老夫人眼皮半耷拉下来,暮气沉沉。
昨日傍晚,她的大孙子傅临来了一趟,陪着用了晚膳,微微弯腰扶着老夫人在府上散步消食。
傅临:“正月里已经过去,族学里又来了几个孩子,十分热闹。”
老夫人流露出怀念和悲痛之色,“那个小学堂以前是给你父亲他们启蒙的,现在倒是有模有样了。”
傅临应和道:“我幼时也在那里被夫子批过。”
说这话时,傅临适时露出了两分不好意思,惹得老夫人不由开怀。
傅临像是突然想起,不经意地提了句:“孙子今天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弟妇正在看书,十分好学。”
傅临的话像是个引子一般,立马点燃了老夫人的记忆:“月娘阿爹是个书生,估摸着是跟识了几个字。”
只是虞江月父亲实在去的太早,让她止步于此。从前在乡下没有人说什么,但现在既然成了傅家媳妇,以后若是分家了更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人,若是没些学识定会被人嘲笑。
老夫人太久不掌家,对许多事都不清不楚,今天傅临这一提她才想起来,不由懊悔。
傅临察言观色,他适时问道:“不如让弟妇一道去族学念书,日后对她掌家有益。”
“你说的对。月娘性子胆小,很多事都习惯了憋着不说,你二婶和璟哥儿也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察觉不到这些琐碎事。”
一来多念些书不是坏事,二来这族学就在傅府,大多是垂髫小儿,不怕旁人指摘。
老夫人念叨着,越想越觉得可行。她年轻时候也是个风风火火的人,立马就拍板同意:“明天我就跟月娘说一声。”
9. 第 9 章
傅府前院房舍俨然,鸟鸣清脆,青石路铺设得整齐干净,道旁花草修剪错落有致,翠玉般的叶片上凝着的露珠被春阳晒得滚来滚去。
一座白墙青瓦的屋子里传来孩童慢悠悠的念书声,片刻后响起一阵铃声,念书声顿时止住,孩子们嬉笑着跑出来,惊飞了梧桐树上排排燕雀。
待夫子和其他学生都走完后,虞江月慢吞吞地收起课本往外走去。
门外,银莲提着食盒迎上前来,接过虞江月手中的书本。
虞江月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从食盒里取出白玉糕和银莲分食,一边说道:“抱歉啊银莲,又让你久等了。”
自老夫人让虞江月来族学读书过后已半月有余,族学的夫子是一位长须飘飘的老者,说话尾音拖得跟念经一样,一干十一二岁的稚童昏昏欲睡。
虞江月在他们之中格格不入。
虞江月自知悟性差,又不是小孩的年岁,她自觉地坐在最后一排,努力用笔记下夫子的话。可是她识字不多,经常弄不清楚夫子讲得到底是什么。
已经过了耳顺年纪的老夫子头回见到虞江月这么大的“蒙童”。最初他以为是贵族娘子一时寻乐没多理会,后来看了虞江月的课业,惨不忍睹。
老夫子给自己倒了杯清心茶,次日给了虞江月一本自己小孙子的蒙学书。
虞江月倒是不清楚老夫子的心路历程,泪眼汪汪地感谢了一番,这几日抓紧誊抄了一番,方才还给夫子耽误了时间。
“娘子,今日二夫人要出门,交代您不必去她那处了。”
虞江月咽下白玉糕,肚子空荡荡的饥饿感终于消失了,闻言她转了个向往傅璟的书房走去。
“既然如此,那就先不回院子里了。”
傅璟书房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书,虞江月认得的字多了后便喜欢去找些她能看懂的考察自己的进度,每每看到自己有进步她就忍不住偷乐。
一手推开门,虞江月跨进门槛,右边的黄花梨木桌是傅璟的书桌,虞江月并不会轻易靠近,她平日只坐在西南角的小桌前。
足有四层的书架摆了满满的书,木质光滑泛着油润的光泽,虞江月轻吸气,书墨的气味盈满鼻间。她取出笔墨,一笔一划在纸上临摹着蒙学书上的字。
傅临午时回府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时值仲春,冰雪早已消融殆尽,万物焕发新姿。
虞江月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窄袖对襟,内里是青绿百褶裙,衬得整个人清瘦修长。乌云似的发只用一根玉簪盘在脑后,几缕碎发顽皮地坠在脸侧,她抬头别到耳侧片刻后又偷溜出来,于是不再理会。
虞江月神情认真,粉嫩的唇紧抿,像是在解决什么关乎天下的大事。
傅临仗着自己个高眼神尖利,往她身前的纸张上觑了两眼,一笔一划板板正正。
似乎是在……临摹大字?
傅临的唇角不自觉勾起,眼底漫上笑意。
屋内的虞江月一连写了几十张字,手酸胀得厉害,用力撑直了手伸个懒腰,看着一叠纸心情畅快,站起身转了两圈,结果一转身却见傅临正站在窗口,脸上是意味不明的笑。
正是半个月前傅临抓住她和傅璟在书房做不雅之事的窗户!
虞江月动作顿时僵硬,讪讪收回手局促地垂在身侧,“见过兄长。”
傅临眉头轻挑了下应声。
虞江月一阵忐忑,那日傅璟去了学堂后她才知道他被勒令不准回府,担忧了许久也没等到傅临的惩罚才放心下来,难道是要在今天算账?刚才她的动作不合规矩,只怕逃不掉一顿骂。
见傅临转过身似乎要离开,虞江月刚要松口气,结果他又出现在门的方向。
傅临徐徐走进,拿起虞江月放在桌上的一叠大字,一张一张地翻看。
傅临人生得高,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清晰,搭在白纸上更显得柔韧有劲。虎口处结着茧,并不像养尊处优的贵族,手背几条青筋凸起,最后消失在袖口处。
虞江月不由出神。
忽然傅临的食指在纸沿处轻敲了下,像是弹到了虞江月的心口一样,她立时回了神,受惊地抬头结结巴巴地道:“兄长,这是我的字……”
傅临似笑非笑睨她一眼,躲过她伸出来想要取回纸张的手,另一只手掌心一摊开,“拿笔来。”
笔就放在桌上,傅临只消一俯身就能拿到,可他不知存了什么心思,宛如没看到一般朝虞江月讨要。
虞江月自然不知道这些,闻言立刻慌乱地垂手去拿。那笔的位置离傅临很近,虞江月一弯腰,一股浓烈滚烫的檀木香席卷而来,她慌了慌神屏住呼吸,莫名觉得周遭空气凝滞。
“兄长,笔在这里。”
虞江月捏着笔的一端递上。
白皙柔软的指腹贴在紫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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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杆上,被挤压出两团嫩肉,指甲干净莹润,没有和旁的女子一样染蔻丹,指甲根部的月牙饱满。
傅临凤眸半垂,鸦黑的睫羽挡住暗沉的眸光,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抬手,拇指和食指交叠扣在笔杆中央,离虞江月的手指还有两指距离。傅临才一接过,她就忙不迭收回手。
然后,虞江月就看着傅临拿着笔在纸上圈圈画画了数十处,笔走龙蛇。
画完后傅临随手把笔搁在桌上,旋即手臂一转,纸张推到了虞江月面前。
虞江月赶忙捧住,定睛一看,发觉自己先前写的“步”字被圈出,一侧则是傅临的标注。
傅临伸指在字上点了点,道:“这个字你少了一点。”
虞江月仔细对比了一下,这才发觉差别,不由红着脸道谢。
傅临不客气地收下,又道:“族学已经过了学字的时候,我给漏了这点。一会儿跟我去趟书房,我给你找两本字帖。”
方才看虞江月的字时,傅临一眼就看出她基础不牢,手腕无力,字迹漂浮歪扭,不少字都有错漏,估计是买了不知哪来的刻版书。
书房?
虞江月半知半解地跟着傅临走了出去,等走进去后才反应过来是傅临的书房。
兄弟二人的书房分别处于院子的对角,虞江月只在傅璟的书房和族学学堂处待过,甚少会来这里。
刚跨入门内,入目便是三面墙的藏书,浩如烟海。虞江月倒吸了口气,这么多书,能看得完吗?
背对着她往前走的傅临像是窥见她心底的想法,声音幽幽传来:“这些书是我从各处搜罗来的,已经翻看了一遍。你以后识的字多了,如果想看可以过来找我。”
傅临对这些书的位置了如指掌,径直走向最左侧,从第三层抽出两本书交给虞江月。
“这两本是我启蒙时用过的,比较适合初学者。”傅临指了指下方的书,“这是描红本,虽然已经写过,但是你可以学习下字的起笔。”
傅临说的十分细致,将两本千字文的用法都如数教给了虞江月,她这才明白为何她练字时总觉得别扭。
虞江月感激不尽,朝傅临道了谢如获至宝地离开了,背影轻快。
书架里存放了傅临从识字起用的第一本字帖,只是他交给虞江月的描红本是他十二岁时另写的,字迹相较三岁那本已经初具风骨。
10. 第 10 章
当——
鼓钟敲响,虞江月拾掇起课本走到银莲身边,面上是掩盖不住的喜悦。
银莲被感染了笑问:“娘子今日是碰上喜事了?”
虞江月用力点头,窃喜道:“今天夫子夸我算学做得很好。”
或许是平日总跟着打点铺子,虞江月在算学上是事半功倍,而诗文一道她却无甚天赋,仅仅背诵便花费大半天时间。
虞江月同银莲从书院的后门走出,穿过竹林绕过假山,一边和银莲说笑。
腹中知道的东西多了,心里便也有了两分底气。虽然虞江月说话依旧小声,但眉眼间多了点轻松。
“喂!”
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两个人,虞江月回头看过去,是一个十三四岁梳着双环髻的少女。
少女双手抱胸,神情倨傲,行走间裙衫佩环叮当。
“你是傅璟表哥的妻子吧?”
虞江月松开挽着银莲的手臂,这个少女也在族学里上学,名为李明谣,写的诗词常得师长夸赞。虞江月才来族学不久,加之年龄太大,和学堂里的人接触很少,但李明谣时不时会朝她看上两眼。
“娘子,这是夫人娘家兄长——李侍郎的小女儿,她的二姐姐是……”银莲低声提醒虞江月。
李明谣挥手打断:“你下去,我有话和你家娘子单独说。”
银莲犹豫地看向虞江月。
虞江月心跳了两拍,她安慰似的轻拍银莲的手背。
待银莲走到青石路尽头,站在假山之后,李明谣再度走上前来,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陌生人之间的界限。她托着下颌,绕着虞江月身边走了一圈,目光像是查案的探子一样尖锐,上下打量着虞江月。
“不怎么样嘛,傅璟表哥眼睛瞎了吗?为什么会娶你?”
李明谣的话里带着天真和好奇,像是在认真发问,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话会给别人造成伤害。
虞江月猛地后退两大步,拉开了和李明谣的距离,绷着张脸道:“李四小姐找我是有何事?”
李明谣直起身,眉心拧在一块,漂亮的小脸皱起:“你生气了?”
仿佛是有根针戳了一下虞江月,她瞬间泄了气,“我没有……”
李明谣和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开了:“你有什么可气的?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姐姐成了京城贵女里的笑柄!天天被人说给一些歪瓜裂枣的玩意儿,好不容易定亲了还是个没什么背景的穷书生,在京城里连处宅子都没有。”
前面的话还是半真半假的夸大,但越往后说李明谣越气愤,眼睛里盛着两簇火苗,朝虞江月烧了过来。
李明谣步步紧逼,虞江月被迫往后退去,直到脚跟抵住假山退无可退。
“你怎么不说话?”
李明谣仰头质问。
虞江月舔了舔干涩的唇,躲开她的视线弱声道:“对不起……”
这个道歉让李明谣愣住,她退后几步歪着头警惕地凝视虞江月的脸,眼里闪过茫然。
李明谣没怎么接触过这个所谓的表嫂,但因为母亲和姐姐的原因,她对虞江月的观感并不好,一直以为她就是话本里那种专勾引人的狐媚子。
不然怎么解释傅璟莫名其妙抛弃了她的姐姐李明仪而娶一个一无长物的村姑?
她阿娘就是这么跟她嘀嘀咕咕骂的。
前些时日李明谣在族学里见到虞江月后,回家兴高采烈地和自家姐姐说了一通,刚准备说要给虞江月两分颜色看看。
不想姐姐沉下脸来,一巴掌扇李明谣头顶,“你要是敢去找人家麻烦,我也要给你两分颜色瞧瞧。”
李明谣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家里人都宠着她,只有姐姐李明仪说打就绝无二话,所以李明谣只怕这个姐姐。
闻言只能老老实实地收起了小心思,又禁不住好奇去问:“姐姐,你不讨厌她吗?”
“我对傅璟可没兴趣。”李明仪不耐地觑她,转而又想起什么似的叹口气,“这事她也做不了主。总之,别去惹人烦。”
此事本已翻篇,可前两日李明仪同父亲资助的一个书生定亲了,等书生春闱中举后二人便要成亲。那书生是江南人士,家境普通,远比不上傅家,日后亦不会在京城任职。
李明谣听见母亲的话后心里不平又难过:如果没有虞江月,姐姐定然是嫁入傅家,那便不用背井离乡。
是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来发泄心底的郁郁之气。
李明谣哼哼两声,用找事的口气道:“你给我道歉有什么用,受委屈的是我姐姐。”
虞江月内疚更盛,尽管李明仪的处境不是她的意思,但自己确实有逃不脱的干系。
年节时,虞江月见过一回李明仪,面若银盘眉如柳梢,端庄温柔。虞江月不由自行惭秽,两人只打了个照面便无下文,虞江月并不知晓原来有人因她受到伤害。
人言可畏,虞江月曾在阿娘身上亲眼见过。
虞江月朝李明谣深深地行了一礼,“劳烦李四小姐替我同你姐姐说一句,过两日我会亲自登门道歉。”
虞江月知晓自己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不可能弥补,可不做什么她会更不安。
李明谣看见她的动作顿时慌神,连连摆手躲开:“不用!”
见虞江月纳闷的眼神,李明谣有苦不能言:如果虞江月真的去道歉,那姐姐就知道她来找人麻烦了,最后怕是逃不掉一顿打。
李明仪虽然是京城里出名的温柔,可在家里教训起弟弟妹妹来却不含糊,李明谣和她三哥哥自小吃过最多的打便是在李明仪那处。
李明谣胡乱扯了个借口:“我姐姐忙着定亲的事,没有时间。况且,你当真觉得抱歉为什么不和离?”
轻飘飘的“和离”二字砸在虞江月头上,给她砸得愣神了。
和离?
虞江月从未想过此事,只单是这两个字都让她脊背发寒,打心底里的抗拒涌上来,在唇齿间滚了又滚最终吐露出来:“不要。”
从来说什么应什么的人头回的反抗实在惹人注目。
“为什么?”李明谣兴致勃勃地问。
只是虞江月在说出拒绝后便成了个锯嘴葫芦,只抿着唇站得和木头桩子似的,向远离李明谣的方向侧着身,想走却又顾忌着她。
李明谣却不管不顾上前拦在虞江月身前,好奇地问:“你喜欢傅璟表哥吗?”
虞江月从未想过喜欢不喜欢的事。
在她乏善可陈的前半生里,除了前七年在爹娘庇护下过了幸福的日子,父亲去世后家中祖产大半被夺走,等十一岁阿娘离世后虞江月便只有艰难求生了。
虞江月从一家飘到另一家,又从长陵辗转到京城,被命运牵引着来到傅府,心惊胆战地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扎了根。可这根茎埋藏得也不深,都无需用力,只用手拨弄两下就足以倒伏。
只有依着旁边的巨树,虞江月才能在这里存活生长下去,而傅璟就是她的依仗。虽谈不上多高多阔,但于虞江月而言足以。
“快说呀。”李明谣捣了捣虞江月,催促她,“你们都是夫妻了,有什么不好说的?”
虞江月匆匆点了头含糊道:“嗯,喜欢。”
听见虞江月的回答,李明谣更加兴奋了:“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李明谣还未及笄,更没有说亲。一起长大的男子互相见过彼此窘态,生不出绮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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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长辈不能冒犯,姐姐也不会和她说这些,是以李明谣对男女之情的了解只来自话本里。
现下逮住一个耳根子软又没有脾气的人,李明谣当然不想放过。
虞江月被李明谣念叨得头大,已经是李明谣说什么她便懵懵地点头应声,半点没有年长者的气势。
李明谣:“是不是一见到表哥就高兴?”
虞江月点头:傅璟若是回府了,李氏就不会把她喊过去训话,也不必罚站,自是高兴的。
李明谣:“见不到表哥你会想念他吗?”
虞江月依旧点头:傅璟不在的日子她得喝调理身体的药,那些药太苦了,如果她能早些怀上傅璟的孩子,那就不用再喝了。
李明谣:“如果表哥和别的女子亲密,你会不会难过!”
闻言,虞江月立刻白了脸,仅仅是稍一想那个场面她心头就涌上恐惧和张皇。
李明谣一手握拳捶在掌心,一锤定音:“那你定是喜欢我表哥没错了!”
虞江月惶惶然地撑住假山石,一手按住憋闷酸涩的胸口,呼吸急促。
李明谣解了惑后心情甚好,摸上虞江月的脊背安抚她:“放心啦,只是假设,表哥不会有别的女子的。”
虞江月侧首,眼里还蒙着一层雾气,显然是被李明谣刚才的话吓住了,像捉到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的手道:“真的吗?”
见状,李明谣不由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可怜得紧,毕竟在话本里,痴情女总会遇到负心郎。
不过现实并非戏曲,而且李明谣知道傅家的祖训,是以不介意说上两句安慰的话:“自然了,我表哥的人品还是不错的。”
啪嗒。
假山后有碎石落地声。
这个声音惊醒了沉浸在假象里的虞江月。
“是谁?出来。”李明谣喝道。
虞江月心里希望是银莲,可是银莲在另一边,虞江月还能看到她发髻上的绸带飘动。
一阵低沉的脚步声响起,虞江月循声望去,脸色白了白但心里又舒了口气:来人是傅临,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似乎是他的下属。
虞江月颇有些羞怯,既被傅临撞见自己和傅璟亲密,又让他听见了这等近乎赤裸的表白心迹的话,这个认知让虞江月几乎想要逃跑。
虞江月稳住心神,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李明谣身前福身道:“见过兄长。”
李明谣见虞江月主动揽在前面,连忙跟着行礼:“临表哥安好。”
傅临负手而立,无视了前头的虞江月,只冷声朝李明谣道:“玩够了吗?”
李明谣汗毛倒立,她几乎能预料到回家等着自己的是二姐姐的竹条,只能苦着脸立马道:“我这就告辞。”
说完匆匆忙忙告辞,只来得及给虞江月丢下一个保重的眼神。
虞江月想跟傅临打招呼,把上回借的书归还给他,结果傅临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背身领着人走了。
虞江月咽下了刚出口的话音,虽觉得奇怪但只当傅临有要紧事,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去寻银莲了。
而另一边,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凝固。
下属悄悄抬眼,看到傅临黑沉的脸色,不由怪异:偷听人家聊天怎么还给听不高兴了?他听着挺有意思的啊。
抱着缓和气氛的心情,也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下属斗胆开口:“将军家里真是和睦啊。”
他的同僚狠狠杵了他一下。
下属吃痛,见傅临面色还没好转,腰部的痛蔓延到脑子了一样又道:“尤其是令弟,夫妻恩爱。”
同僚扶额。
傅临冷横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这么会说,当个参军真是委屈你了。”
11. 第 11 章
春日渐深,京城里的客栈接二连三住满,赁房的牙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手上的银子翻了又翻。
春闱的日子逼近,傅府上下——尤其是二房里头,正紧锣密鼓地给二公子准备带进贡院的书箱。不过这活轮不到虞江月上手,毕竟她出身乡下,没见过好东西,自也分辨不出来。
这是二夫人同柳嬷嬷抱怨时说的,一边将上好的宣笔、松烟墨、膏烛放入箱中。
李氏来回转,又紧着去催厨房:“去问问蒸糕准备好了没有,用油纸多包几层,别弄碎了!”
这处被李氏支使得人仰马翻,漱玉里倒是平静不少。
因着傅璟科考一事,虞江月连着三日没有去族学,跟在李氏后面等吩咐。今日没有用上虞江月的地方,因此她只缩在房里。
院落外传来低低交谈声,虞江月停下手里的针线探头往外看去:“银莲,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没有等银莲通传,李明谣就自顾自推门快步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坐上了榻道:“我今日来给姑姑请安,想着你好几日没去族学了,就顺道过来看看你。”
李明谣眼尖地看见虞江月手里的东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虞江月往下藏了藏,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一副手衣。”
“都开春这么久了,你现在就准备明年冬天了吗?”李明谣啃着透花糍,啧啧赞叹,“还是你们府上的糕点最好吃了。”
李氏好甜,府上人投其所好,无论是菜食还是甜点都偏甜口,这透花糍里更是添了难得的蜂蜜。
只虞江月并不喜好这一口,她把碟子推向李明谣道:“那你多吃些,一会儿我让银莲再给你装一些走。这手衣是给你表哥做的,他要在贡院熬一整晚,虽然现在暖和了,但夜里寒气逼人。”
李明谣恍然大悟。她长兄科考时她还年幼,三哥哥志不在此,现在就只有姐姐的未婚夫参加春闱。李明谣思索了片刻,她姐姐最近一如既往,只吩咐下人给送了笔墨便无其他,所以看见虞江月勤勤恳恳绣手衣时她根本没往那处想。
李明谣理所应当地道:“这些东西姑姑应该都会备好啊。”
虞江月拿剪子绞断针线,打上结封了个很漂亮的口,低垂着头闷闷道:“我知道。”
只是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以前冬天的时候,虞江月的阿娘也会一针一线给她缝制冬衣、手衣,毕竟家中落魄后许多事只能亲力亲为。年幼的虞江月没有贫富的概念,只知道母亲做的衣衫很漂亮,她很喜欢。可惜那些东西她没法带着走,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取回来了。
对上李明谣不解的眼神,虞江月没有再解释,唤了银莲进来,嘱咐她把手衣交给柳嬷嬷。
“你今天来找我还有什么事情吗?”
从李明谣坐在这开始,虞江月就瞧出了她的不对劲,坐立难安,时不时摸一下怀中,一副藏了心事、神神秘秘的模样。
见虞江月问起,李明谣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我得了一本书,来找你一块儿看。”
她脸上止不住的窃喜和心虚。
虞江月狐疑地看李明谣一眼,什么书还得一块儿看,莫非是又不想做题才来寻她。
自从上次在假山后面两个人对峙一通后,李明谣莫名其妙就缠上了虞江月。虞江月素来不擅拒绝旁人,尤其是这种热情的人,几次以后逐渐就习惯了她的靠近。
李明谣的年纪和虞江月家乡的堂妹相仿。堂妹很瘦弱,是二叔家里唯一对虞江月有好脸色的人。她走的那天堂妹来送她,巴掌大的脸上凸出一双大眼睛,穿着婶娘的旧衣裳,模样很可怜。
“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吃糖葫芦。”小姑娘啃着手指,渴望地咽口水。
虞江月不忍,可是她已经自身难保,那根糖葫芦最后还是没有递到堂妹手里。
大约心里总怀着隐隐的愧疚,虞江月总不由地对李明谣好,只除了一件事——帮李明谣写算数题。
抱着这样的想法,虞江月没多留心翻开的书。
目光才一落到册子上,虞江月立刻啪的合上。
那册子上不是什么题目,而是一幅幅小人画,一男一女,或躺或坐、或卧或站,姿势各不相同,只有一点:画上的人皆不着寸缕、紧紧依偎。画师或许师从名家,寥寥数笔格外生动,连小人脸上的情态都分毫毕现。
她白面皮似的脸涨得通红,语速又急又快:“你!你这是从哪里来的邪书?”
只是她的气势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原本心虚气短的李明谣挺直了腰板,大言不惭道:“我从正当途径弄来的。而且,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才不是什么邪书。”
“你低声些。”
虞江月怕极了她那张嘴,恨不能上手捂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嚷嚷这些事,若是传出去了于她名节有损。
好在李明谣并非当真是没脑子的,她也是见周围没有人才敢这么说,若真是胆大妄为怎么会偷偷跑来虞江月这里看。这书是前几日李明谣的母亲交给了她姐姐,结果碰巧被她翻到,就顺手拿来瞧瞧。
李明谣本想去找她的其他小姐妹一起研究,但转念一想,虞江月已经成亲了,知道的肯定更多,因此揣着书跑来了这里。
虞江月把书扣死在案几上,问道:“你这到底哪里来的?”
李明谣含糊其辞,不肯说来处,被逼急了她才急吼吼地道:“这是我从家里拿来的。听说这个可以增进夫妻感情才拿来给你,你凶我做什么?”
问到这里虞江月止住了声,涉及李氏娘家她不便再问,只能道:“我不用这个,你快放回去。”
李明谣却没有依言收起来,凑到虞江月的耳旁嘀嘀咕咕:“我之前从话本里看到过,说男女这档子事十分舒服,真的吗?”
虞江月避而不谈,只问道:“你整日里在看什么?”
李明谣用肩去撞她,催促她快回答。
这种事她怎么好意思直接说呢?实则这种事在京城闺阁女子间并非稀罕,今朝不似之前那般苛责女子,男人之间议论女子的事稀松寻常,女人对此事好奇又有什么呢?
只虞江月自小在乡野间,一男一女稍说两句话便能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李明谣托着腮,一脸惆怅:“这事儿还得男人温柔,不然就是女人遭罪。”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惹得虞江月不由发笑,但是这句话挑起了她的回忆。
傅璟虽是个读书人,但年纪轻、性子又急,向来横冲直撞,不怎么顾忌她的想法。二人同房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结束虞江月浑身难受。至于李明谣说的舒服,虞江月眼里掠过一丝茫然。
虞江月端起茶杯润了润干燥的唇,轻咳两声:“你今天怎么发愁起这些来了?”
“我二姐姐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等她成亲后我娘就要给我相看了。”李明谣皱起眉,语气里全是忧虑。
虞江月默然,李明仪已经二十又一,哪怕是在京城里都算是晚嫁了。侍郎夫人吃了教训,在李明谣的婚事上早早就物色起来。
虞江月轻柔地拍拍她的肩,安慰道:“你爹娘定会为你好好合计的。”
李明谣父母俱在,兄长争气,又有国公府这门亲戚在,日后的夫君定不敢薄待了她。
两个搁下这个话题,转而聊起旁的,那本册子在虞江月的阻止下被冷落在一旁。
片刻钟后,银莲走了进来请安道:“李四小姐,你姐姐派人来接您回家。”
平日里李明谣下学后也会来找虞江月,只是今日耽搁的时间太多,都要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李明谣大约是正说到兴头上,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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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打发人走,却听银莲又补充了句:“李二小姐正在夫人房里等您。”
霎时,李明谣噌的一声站起,如临大敌一般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诶。”虞江月唤了一声,“书!”
那厢李明谣只丢下一句“你帮我收着”,已然跑没影了
银莲闻言问道:“是什么书?需要奴婢送过去么?”
“不必。”虞江月连连摇头拒绝,为难地看了眼那本册子,叹气道:“我自己收起来吧。手衣可给柳嬷嬷了?”
银莲上前收起了茶杯和点心,答道:“给了,柳嬷嬷说晚些会连着吃食一道送给二公子,还说娘子有心了。”
虞江月眉目舒展开,心下祈祷着傅璟明日得以顺利,一举高中。
贡院看守森严,除考生外闲杂人等皆不得靠近,李氏和虞江月只能在府中焦急等待。
从入场到结束要一天一夜,直到次日黎明傅璟才从贡院离开。
出了贡院,傅璟直奔自家马车回了府,将随身物品一把塞给虞江月,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倒头睡了过去。
通宵达旦一整夜,傅璟眼下已经冒了青黑,唇珠干裂,下巴上长了一圈短短的胡茬。
同样一晚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的虞江月噤声,拉过被褥掖进傅璟肩膀处,随后坐在杌凳上。
月余未见,这张脸仿佛陌生了些许。
和傅临不同,傅璟常年念书,肤色比虞江月还要白上几分,眉毛浓密,睁开眼时眼尾微微下垂,和李明谣的眼睛相似。此时他双眸紧闭,眉心微蹙,薄唇微张。
傅璟虽然总会对她随意呼喝,但有时也对她很好。
最初老夫人问虞江月想和府上哪一个公子成亲时,虞江月急切地摆手拒绝,主动和老夫人请辞。那次被旁支小孩围住时,一个少年赶走了他们,替虞江月解了围。
少年上下打量着像是偷穿别人衣服、浑身别扭的虞江月,恍然明白她的身份,蓦地问她:“诶,你别选我哥,嫁给我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缩在墙角的虞江月脸色通红,有被人撞破窘境的尴尬,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她呆呆地看着傅璟纯澈明亮的眼眸,下垂的眼尾像是两个小钩子。
那一瞬间,虞江月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等回过神来后,傅璟已经满意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一会儿宴会结束你就去和祖母说一声。”而后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此时闭上双眼沉静的傅璟,让虞江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两人初见。
虞江月捂住心口,心脏里扑哧扑哧地冒出陌生而熟悉的情感,像是有绣花针在里头来回穿线,搅得她不知所措。
“那你定是喜欢我表哥没错了!”
李明谣清脆的声音和鼓点一样在虞江月脑海里回荡。
窗外春风渐息,柔韧的柳枝停止颤动,她伸出手摸上傅璟蹙起的眉头,慢慢抚平,轻手轻脚出了门。
银莲走进来想要说话,虞江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指了指外面。
两人到了院落以后银莲才放轻了声音问:“娘子,小厨房里已经备好了二公子爱吃的菜,可要端上来?”
虞江月摇了摇头:“不必,先温着吧,等阿璟醒来后再送过来。”
银莲领命,刚准备离开,虞江月唤住了她:“柳嬷嬷有送药来吗?”
那药方子是李氏寻来给她调理身体以便怀孕,从去年十一月份起每回傅璟回府便会煎一碗药送来。
银莲察觉到虞江月话里的踟蹰,明白了她的意思,道:“还未曾,估摸是耽搁了。奴婢一会儿去取一副药来,让小厨房熬上。”
“好。”
虞江月提着傅璟的书箱去了小书房,将笔墨一一放回,护膝和一干保暖用具则取出放在一旁。
只是,那手衣呢?
12. 第 12 章
傅璟睡醒时已经过了午时三刻。
饭后,傅璟换上一袭白色织金圆领袍。虞江月走上前,垂首一丝不苟地替他调整腰带。
虞江月问道:“阿璟,你换衣裳是有事出门吗?”
傅璟:“嗯,同窗在熙春楼设了宴会,请了我一道去。”
两人月余没见,没想到刚说上两句话傅璟又要出门。
虞江月失落了片刻,低低地“喔”了一声,而后又沉默了下来,僵着手站在一边。
那副消失的手衣在虞江月心头徘徊不止,思索良久后,虞江月鼓起勇气:“阿璟,你有看见一双银鼠皮的手衣吗?”
“有啊,柳嬷嬷说是你做的?”
傅璟正对着铜镜挑选不同式样的发冠,漫不经心地道:“写字时不方便,我就脱下放一边了。大概是离开时落在贡院了,怎么了?”
虞江月怔愣了会儿,半晌才道:“这样啊。”
虞江月一向嘴拙话少,傅璟并未察觉到她的情绪,一手握着一个发冠递到虞江月眼前:“月娘,你过来瞧瞧哪一顶更合适?”
虞江月收敛起心绪,仔细瞧过后从傅璟手上取了那顶鎏金小冠,踮起脚给他佩戴上。
傅璟顺势弯腰,垂眼就是虞江月抿着唇一脸认真,养了一两年脸上多了些软肉,像剥开壳的荔枝。他眼眸闪了闪,移开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花瓶上。
“好啦。”虞江月退后两步打量着傅璟。
傅璟直起身来,以拳抵唇别扭地咳了两声,喉咙滞涩着道:“我回来时给你带礼物。”
虞江月满眼惊喜,禁不住扬起唇角,亦步亦趋地跟在傅璟身后直到院落门口。
“那你……”虞江月食指勾着碎发别到耳后,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妻子一样嘱咐傅璟,“你早些回来。”
看着妻子一无所知的面庞和亮晶晶的羞怯的双眸,傅璟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后知后觉地浮上愧疚。他颔首,心底想着这是最后一次,总之日后他不必再去学堂了。
傅璟应道:“知道了。”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戌时前我肯定回来,你等我一起用膳。”
目送傅璟离开后,虞江月轻快地步入房间。
银莲刚命小丫鬟收拾了床铺,见自家娘子面上止不住的笑意,一扫方才几个时辰的阴霾,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公子月余没回府上,倒是更会顾惜娘子了。”
听了银莲的打趣,虞江月脸烫得厉害,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她双手拍拍脸颊,好不容易冷静了下来。
这几日虽然没有去族学,但虞江月并没有落下课业,方才傅璟熟睡时她趁机会补完了。
眼下无事可做,鬼使神差地,虞江月从妆奁里翻出了那本压箱底的小册子。四下无人,虞江月做贼似的翻开,强压抑着羞耻看了下去,一手握着笔在纸上记录,像是在研究学问一样严肃。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金乌西坠,皓月初悬。
傅临骑着马从京郊军营回到府上,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门房,打从侧门进府邸。
走了没一会儿,一个小厮行色匆匆往外走。
傅临反正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是他弟弟的伴读,他皱眉叫住:“傅璟呢?”
伴读慌神了一瞬,很快行礼,恭敬答道:“二公子今日去熙春楼参加张公子的晚宴,吩咐小的回府知会一声。只是二少夫人不在院子里,小的只能先去复命。”
不在院子里?
傅临挥了挥手,一直留在府上的凌风当即上前在他身侧低声道:“今日下午二少夫人并未出府,倒是她的侍女出去了约莫一个时辰,而后就去了暖阁。”
“去暖阁做什么?”
暖阁在傅府西角,临着湖泊,是夏日赏荷、冬日观雪的好去处。
傅临本想打发凌风去暖阁处看一眼,但话滚到唇边却兀地变成了一句“我去暖阁瞧瞧。”
暖阁附近当值的下人很少,天色昏沉以后更是空无一人。湖水如墨汁一样,吞没掉所剩无几的光亮。
傅临撩起眼皮看向湖中央的楼阁,窗棂紧闭,没有一丝光透出。
凌风适时道:“公爷,二少夫人或许是已经回院子里了。”
傅临抬手让凌风在外面等待,自己则踏上栈道,拾阶而上。他推开门,阁内昏暗,只有一点残烛微光在晃荡,估摸着再有一刻钟就烧干了。
八仙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毫无热气,傅临只大致扫了眼就知道那是傅璟喜欢的东西。他一挑眉,心里有了盘算,大概虞江月是准备在这里给傅璟庆贺,只是中间出了些岔子。
弄清楚状况,傅临转身正要离开。
刺啦——
傅临耳朵一动,目光射向屏风后面,掉转脚步疾速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过去。
绕过屏风,窗户半开,临窗放置着一张长榻,茶几上酒杯倾斜滚落,清浅的酒香飘入傅临鼻间,这是庆阳楼的梅子酒,在书生女眷里十分受欢迎。
傅临不喜欢这种软趴趴的甜酒,喝上八桶十桶都不会醉人。
他看向倒坐在地上的少女,外面的披帛裂开了一个洞,正是方才傅临听到的声音。他屈腿蹲下,虞江月穿着一身豆青色襦裙,臂弯处同色披帛正是撕裂声的源头,她发髻凌乱,双颊酡红,两粒贝齿探出来咬住唇,痛得抽气。
因为春闱,京城的人多了不少,傅临已经连着数日都披星而归。
这几日虽然回府晚,但家中的事傅临却了如指掌,因此他自然知晓今天傅璟参加春闱,也知道虞江月连着三日没有去族学,连带着之前固定十日会归还到他书房里的书,都拖延了三日。
傅临的面容隐在黑暗里,他冷眼看着虞江月一只手困在乱七八糟的衣裳里动弹不得,不好好学习的坏孩子自然要受到惩罚。
而喝了一杯酒就晕晕乎乎的虞江月用手艰难地从破洞里伸出,这才抬起头,触及暗处那个高大身影时,她下意识瑟缩了下,本能驱使着她赶快离开。
虞江月记得自己是先来了暖阁,而银莲会在傅璟回府后带着他一道过来。
所以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吗?
若虞江月现在清醒着,定能一眼看出眼前这人肩阔身长、气势逼人,和她的丈夫相去甚远。可现下她脑子里像被黏豆糕粘住了,颤颤地递出一只手。
“我,我腿麻了……”
手腕无力,声音细弱,尾音颤颤巍巍。
傅临蓦地想起去年在溪流里抓到的那尾鱼,不及他掌心一半大小,被他按在手里躲不掉。他松开拇指,小鱼一拍尾呲溜地跑走,只在他掌心留下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空气中酒香清冽,傅临疑心自己是不是也喝醉了?
傅临眼眸暗沉,地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想要收回手,他粗糙的手掌猛地扼住那截皓腕,用力一带,虞江月整个人被提起撞向黑暗里。
刺啦——
那截披帛彻底废了,飘飘忽忽的落到地面。
虞江月只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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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像是撞上了一块硬邦邦的铁,下一瞬面前的人卸了力,两人一齐倒向屏风。
巨大的屏风掀翻,连带着外间的盘盘碟碟一道砸碎,稀里哗啦的掉下来,那点可怜的烛光直接熄灭,整个暖阁陷入漆黑。
身下的人闷哼一声。
虞江月收拢了思绪,好半晌才迟钝又担忧地问他:“你没事吧,摔到哪里了?”
说着,她另一只手慢吞吞地撑着想要起身,手下的触感温热而富有弹性,虞江月困惑地皱眉,又按了两下,那处瞬间绷紧,手腕上的力道更重了两分。
虞江月惊得立马后退,可她忘记了自己的手还被人捉着没放,她的动作反而令自己不受控地扑向对方,整个人埋入了别人的胸膛。
热烘烘的温度炙烤着虞江月的脸蛋,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虞江月仰起昏昏的头,落进了一双墨色的、带着漩涡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引诱着虞江月去探寻。她晃了神,不由自主地凑近。
傅临不躲也不避,直到自己的唇角处有温热的吐息。他稍一侧头,那片唇不偏不倚地落下,混着酒香的清甜气息一路钻入他的脑中。
只是身上的人似乎没什么耐性,触之即分。
虞江月仰得脖子酸疼,见傅璟却没有任何反应,她既羞又惑:以前两人在房事上,从来都是傅璟主动,从不顾及她。怎么今日他半点动作都没有?
说不明的委屈涌上心头,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胆子比平日大了许多。感受到手下起伏不平的身躯,虞江月问道:“阿璟,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
傅临今天在军营练兵,穿着的衣裳分外贴身,几乎可以数清楚身上的肌肉。
傅临被虞江月摸得呼吸急促,他克制着胸口里的火气,只凝着她,压低着声音喑哑地道:“有什么?”
傅璟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这个想法在虞江月脑海里一掠而过,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落到了手下的坚硬,沉吟了片刻,虞江月从她为数不多的词汇里翻出了贴切的形容:“……沟壑”
这是她这两日新学的词,说完她眼睛亮亮地看着“傅璟”,希望他能夸夸她。
傅临:“……”
傅临深深吸口气,他果然不该抱有什么期待。
他松开虞江月的手腕转而扣住她的腰际,腰腹用力,带着虞江月一道坐了起来。
“你学得很好。”
傅临低声说完,另一掌捧着她的脸往下一送,精确地捉住那张红艳艳的唇,将尾音吞没入腹。
虞江月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亲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她看不到“傅璟”的脸,可心脏却砰砰作响。今晚的“傅璟”一改之前的横冲直撞,细细密密的吻如雨丝一般铺天盖地的落下,令她无处躲藏。
虞江月只觉空气稀薄,嘴唇轻启。可那人却没有强势地进入,柔软的舌在她唇上轻点,引得她后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吱呀——
和风渐起,推搡着半开的窗户往外走。
顷刻间天地嘈杂的声音淹没了整个暖阁,外面暴雨如注,噼里啪啦砸向湖面,惊起涟漪飞溅。
轰隆隆。
雷声带着闪电照入室内,洒着酒液的长榻,地面杯盘狼藉,屏风倾倒,两个人影紧紧依偎。
在一片惨白的光芒之中,虞江月终于看清了“傅璟”的模样,那双狭长的凤眼半阖,眼尾上扬,鸦黑的睫羽投下一片阴影。
“啊——”
13. 第 13 章
泪珠随着虞江月的惊呼声连成线滚下来,月华之下,虞江月的眼珠更像是玻璃珠子般剔透。
虞江月大惊失色,慌不迭想推开傅临,但是傅临的手臂像是铁一样箍着她的腰,她的竭力只是让自己的上半身离傅临远了些。手下的沟-壑生机蓬勃地鼓动,脑中一片空白的虞江月连手都不知该如何摆。
傅临早在虞江月一把推开他时就清醒过来,只是任由虞江月尖叫。暖阁地处偏僻,外面又有凌风看管,傅临并不担心会有人靠近此处。
等虞江月声音止息,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冷静下来了吗?”
虞江月脑子还蒙着,她抽泣地点头,又挣扎了下,这一次没有阻力,她顺利脱身从傅临腿上爬下,以手抵住地面起身。
只是这个场面太过吓人,虞江月两条腿和软面条似的,险些又摔下去,傅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虞江月一惊,当即用力抽手。
可这回傅临没有放开她,他道:“这次你要是摔下去,可就不是腿软了。”
二人脚下是坚硬的竹制屏风,尽管边缘打磨的极为光滑,可一个不慎还是极容易划伤。虞江月手脚僵住,整个人就像是傅临的提线木偶,任由他强势地按坐在榻上干净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虞江月低低的啜泣声,她咬住唇克制声音,可大约是哭得太狠,身体早就不受控制,一抽一抽的。
凭心而论,虞江月哭得并不动人,她的眼泪在脸上淌着,虽然试图用手去阻止,结果只让整个脸颊都变得湿-漉-漉的。风雨无情,阴湿的空气侵入体内,虞江月的鼻尖挂着点晶莹,她连用手帕擦拭都给忘记了,好不狼狈。
可怜极了。
傅临忆起来三年前,长陵的官员以为他只是照例巡视便想拉拢,专程找了个未经人事的姑娘送给他。
那时虞江月手被缚在身后,她不敢大声惊呼,只别扭地用手指去够绸带。身子在床上耸动,穿着绣鞋的双足正好抵住他的双膝。
一场笨拙的勾-引。
傅临并不准备碰她。
等属下领兵来后,虞江月连同春园的其他人一齐关入牢狱。再往后查清她与勾连敌军一事无关便放了出去,傅临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他厌恶这等以色侍人之人,连同那些沉迷女色的不堪大用的男人。
傅临的胸口突然大幅起伏了一下,他闭了闭眼。
而虞江月亦没有说话,她心在烙锅上被反复煎熬,听到一点轻微动静就像是惊弓之鸟。
傅临:“放心,外面没人。”
他的话并没有让虞江月安心,反而让她思虑更多:这话仿佛是在说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苟且一样。
虞江月又慌又乱,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神奇的念头,病急乱投医一样仰头,期期艾艾说:“兄长,我来这里是等璟郎……”
傅临没有说话,把她的惶恐、乞求尽数纳入眼底。
话已经开了口,虞江月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今日之事,还请兄长,请兄长……”
虞江月请了半天,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噗嗤一声熄灭,她颓然地弯下肩背。二人身份不同,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对傅临不过是添了桩风-流韵事,对她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李氏本就不喜她,在傅璟心里也不见得多看重她,老夫人虽对她有些怜爱,可又怎么会愿意接受丑闻缠身、搅得家宅不宁的孙媳妇?
傅临归根结底是傅璟的兄长,于情于理没有必要遮掩。
虞江月仿佛闯入了一间封闭的密室,四处皆是黑暗,无路可走。
“好啊。”
傅临轻飘飘的应声,他道:“我今天没有来过暖阁。”
虞江月的泪像是流不尽一样,她满目感激,抽抽噎噎地道了谢。
夜风吹进来,虞江月轻轻打了个寒颤,两只手在膝盖上团成一团。
傅临见状,把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她的肩上。
虞江月侧了侧身,拒绝:“兄长,这不合规矩。”
傅临的手落了个空,顿在原处,他撩开眼皮自下而上地看着虞江月。
这一眼看得虞江月僵住,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傅璟曾经和她抱怨过傅临太过凶恶的话,初初见到这个长兄时,虞江月也是满腹畏惧与敬重。
只是后来他接她回府、又指点了自己的学业,虞江月才慢慢放下了害怕。而现在,虞江月才窥见了一点獠牙,她惊觉:傅临从不是文弱书生,他是在沙场浴血的将军。
虞江月抖着嗓音:“兄长今夜没有来过暖阁的话,这外袍我不应当披着……”不然,她该如何归还呢?
傅临勾了勾唇,长睫挡住了眼里那点戾气,他语带笑意冲淡了屋子里凝滞的气氛:“还是弟妹想得周到。”
那双晦暗幽深的眸子移开后,虞江月松了口气,背后浸出一层冷汗。
傅临:“我已经命人去请你侍女过来,会给你拿一套衣裳。”
过了将近一刻钟,门终于被敲响。
虞江月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往外走,脚步踉跄。
傅临抢一步走上前开了门把她挡了严实,门外是凌风。
凌风道:“公爷,二少夫人的侍女已经到了。”
他移开半步,让银莲走进门。
被虞江月打发会院子里等待傅璟的银莲一脑门官司,她不过才走了半个时辰,怎么这里一片狼藉?而挡在自家娘子跟前的,竟然是府上的公爷。
银莲不敢再细想,目不斜视直奔虞江月。
“娘子。”
看到虞江月凌乱的发髻和满脸泪痕,银莲吃了一惊,赶忙用外衣罩住她,搀扶着她往外走去。
在她身后,凌风隐没在黑暗里垂下头,应该转身往前院走的主子沉默不语立在原地。
傅临一手掌着门框,他的视线悄无声息追着那抹瘦弱的背影,如影随形。
直到那对主仆撑伞远去,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傅临撤下手,指尖蜷了蜷,缓声道:“派人收拾好。”
夜雨不歇,悄悄掩盖住了脚步踩过的痕迹,新的屏风安然接过岗位,无人知晓那扇断裂的旧屏风去了何处。
回到寝房后,里头空落落的泛着冷意。
傅璟还没有回来。
虞江月提着的心反而放下,她的手脚冰凉,和冰块儿似的。
银莲正要下去端水,虞江月唤住了她,近乎哀求地道:“银莲,求求你,替我守住好么?”
银莲神情复杂,她点了点头,实际上凌风管事来找她时早已吩咐过了。这种大宅里的私密事,还涉及到了傅临,银莲只敢把此事烂在肚子里。
好在帮虞江月洗漱时并未发现什么痕迹,只是单独相处了一段时间。
这一整个晚上虞江月都没有合眼,在床榻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耻意和羞愧盈满心间。
第二天起来后,虞江月的黑眼圈给银莲吓了一跳,忙给她多敷了两层粉遮盖。
银莲面色如常:“娘子,族学那边告的假已经没有了,今日可还过去?”
虞江月默然,许久后才道:“再告一天假吧。”
傅府南边。
傅临在院子里练完早功后换了身衣裳,今日休沐他不必去军营里,简单用了点清淡的早食后,脚步一拐往书房里走去。
傅临的住处离前院不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再穿过游廊就到了。他的书房外连通了一条风雨长廊,从这里可以看到族学的后窗处。
傅临在长廊处徘徊了下,目光漫不经心游到了学堂的后座,那个位置十分整洁,眼下它的主人还未来,上面空无一物。
漱玉院是傅璟成婚前新修的院落,离此处间隔甚远,傅临暗自计算了下时间,扭身进了书房。
跟在傅临身侧的凌风将主子的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他心细如尘,所以傅临才会安排他料理府上琐事。
公爷自个儿的院子里原就有间小书房,往年他并不常来这处,嫌弃这里人来人往吵得很。只是今年回来后,却变了个主意,反倒让人将些不要紧的公文都送到了这边。
原本凌风只是听命行事,只是自昨天夜里开始这一桩桩事就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暗自咂舌,不动声色唤来了小厮去探听族学那边的消息。
傅临取了一本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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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的公文,南姜一连丢了五座城池,险些折进去一位皇子,他们的君主立马递了求和信来。新朝建立不过二十余载,国库吃紧,朝堂里趋于保守,今上便顺势接受南姜的和解。
如今正是休养生息之际,南部表面一派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十年之前,南姜新上位的君主大刀阔斧改-革,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件新式武器,趁着大魏国力虚弱大举入侵。
年过十六的傅临跟随父亲和叔叔一齐上了战场,那场战役大魏惨败,丢了数十座城池,而傅临的父亲、二叔俱在那场战争里死去。
大魏元气大伤,一连送了银二十万两、绢布三十万匹以及粮食无数,才换来了暂时的安稳。
傅家和南姜的仇,早已是不死不休,傅临想要的不仅仅是暂时的和解。
傅临提笔迅速写了张字条,放入竹筒里。待南姜的赔款送到后,国库或许能充盈不少,届时可以做的事便多了。
处理完公事后,傅临习惯性地瞟了一眼窗外,待他第五次往外看去时,凌风终于走了进来。
“公爷,虞姑娘的侍女半个时辰前带来口信,说她家娘子今日身子不适,告假了。”
傅临的动作顿住,他步出书房,果然族学里没有虞江月的身影。昨天晚上信誓旦旦要求他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人,自己反而过不去这一关。
傅临面色如常,把密信递给凌风,径直离开书院。
昨晚雨落了一整夜,空气里带着春泥的芬芳,桃花含苞未开,细碎的水珠挂在绿色根茎上,生机勃勃。
傅临大好的心情在看见傅璟后止住了,他拧着眉,傅璟行色匆匆,穿着一身布料粗糙、不甚合身的衣裳,头发却梳得齐整,还带着些微水汽。
傅临提步上前。
“大、大哥?!”
傅璟忽然被人挡住,刚要发火,一抬头傻了眼,语气立即弱了下去。
傅临:“你一晚上没回来?”
傅璟垂下肩膀:“昨晚上同窗设宴,我吃酒吃醉了,就在外头睡了一宿。”
左右自己都及冠这么久了,难道傅临还能因他夜不归宿而罚他不成?
傅临掀起眼皮凉凉地看他一眼。
傅璟心里藏着事,这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虚,他头皮发麻,顶着兄长的压迫没有嘴软。
傅临没有逼问他,只淡声道:“昨天夜里你妻子在暖阁等了你两个多时辰。”
骤然提到虞江月,傅璟没有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她在暖阁里等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傅璟瞬间想起来自己昨天下午的话,不由懊恼。他心下烦乱,不过是一点小事罢了,怎么还给傅临知晓了,况且他昨日分明有吩咐人回来告知一声。
这般想着,傅璟抬起头道:“月娘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在府上有什么可担心的。”
暖阁久未启用,虽然有下人看护着,但临近湖畔到底寒凉,如果昨晚傅临没有过去,虞江月十有八-九会被困在那许久。即使她的侍女重新回去,虞江月也要吃上不少苦头。
傅璟从未想过这些。他自小被人顺从惯了,自然学不会等待、迎合他人,所以也不会知晓期待一场场落空的难熬。
傅璟觉得傅临实在对他和虞江月的事插手过多,无论是上次他和虞江月在书房亲密,还是昨晚虞江月等他回府,这都是他们夫妻二人的事,连李氏都不会过问这些。
傅璟道:“大哥,这些都是我和月娘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是吗。”傅临勾唇扯出一个笑,那笑意不及眼底,轻呵了声,“既如此,那你就尽好丈夫的责任,别总让人瞧见了。”
傅临的话像是一句简单的劝诫,又像是意有所指。他说罢便离开,只余下傅璟愣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傅璟颇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昨天穿的衣服一身酒气,被蹂-躏得皱皱巴巴,无法再穿了,身上的衣裳是小厮新买的,粗粝的布料蹭着他浑身发痒。
昨晚发生的事情过于混乱。
傅璟深吸一口气,不再去回忆。他心里有一丝害怕和愧悔,可傅临的话却又挑起了一丝隐秘的逆反。
14. 第 14 章
虞江月才收拾清楚勉强遮住糟糕的脸色时,一整夜未归的傅璟终于跨进了院门。
虞江月匆匆忙忙迎了上去,心里有几分虚,不敢过问傅璟昨夜去了哪,和个跟屁虫一样缀在他后边小声问:“阿璟,你回来了。”
刚被责难了一通的傅璟冷着张脸,他没有理虞江月,大步往里头走,无视了跟得艰难的虞江月。
虞江月蹭了蹭手掌,低着嗓让人备水,生怕声音高一点就引起傅璟的不满。待一切准备好后,虞江月端着锦帕银盆走进去。
傅璟斜睨了一眼,虞江月正把银盆放在架子上,水晃荡出来,溅在她身上。
傅璟收回目光道:“帮我拆头发。”
虞江月连连应声上前,手落在傅璟头上时顿住,他头上没有戴昨天那顶鎏金发冠,而是用一根浅青色的细带束发,衣裳也是同色的棉衫。傅璟素来喜欢繁复的饰品,这等发带他向来不大喜欢。
“怎么了?”
身下传来傅璟不高兴的催促声。
虞江月加快了速度,没有细想。
傅璟瞥了眼柜子上的书,随口问道:“这书哪来的?”
虞江月顺着他的话看过去,那是前段时日傅临另外给她的蒙学书,因着傅璟春闱的事她没有去族学,便将书一道带回院子里,闲暇时读一读。
她眼皮一跳,像是被火燎了一下,明明是再正当不过的事,可虞江月却莫名羞于启齿。她默了默,隐去了书的来源,只含糊道:“书房拿来的,平日无事便看一看。”
傅璟嗤笑了下,没有去翻。若是他拿起来看一眼,便可以知道这是自己兄长的书。
傅璟反问:“你字都不认得几个,能看得懂吗?”
从两人成亲之后,虞江月便一直跟在李氏身边学习掌家的事,靠着自己摸索学了些算术,如今又有老夫人发话进了族学,早就不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被傅璟这般笑话,虞江月难堪地垂下眼,默默叠好发带。
傅璟散下头发后侧身打量着虞江月的动作,成亲这么久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他的妻子。
神情木讷、举止胆怯,讨好人的手段都十分无趣。虞江月整日只有柴米油盐,闲时就是抱着算盘吃力地打理铺子,她不知道自己的抱负、也毫无情趣。就连唯一有些用处的房事上,都和木头桩子似的。
傅璟不由开始对比起来。
当对一个人有了不满后,便觉得她处处缺点。
虞江月被傅璟的眼神看得越来越不自在,连手脚都钝住了。她僵着身子,腰背挺直着往前走,动作怪异。
傅璟轻啧了声,扭过头不忍细看,只道:“你昨天去找大哥了?”
虞江月踏出去的脚顿在半空里,眼前发黑,她的喉咙黏在一处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想傅璟却说:“虽然昨天晚上我没来得及赶回来,但我也喊人回来告诉你一声了。一件小事而已,你有必要告诉大哥吗?”
嗯?
本以为昨晚的事东窗事发,自己定然要被休弃的虞江月怔怔抬头,困惑地望向他。
傅璟只冷冷的睇着她,一次性把话说了个痛快,连带着早上受的气也甩在虞江月身上
“虞江月,你我之间本来就是云泥之别,我答应娶你是因为你听话。所以,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拿乔知道吗?”
他的话实在刻薄又不留情面,将挡在两人之间的遮羞布彻底撕了个干净。
虞江月摇摇欲坠,心一阵一阵地抽痛,她难堪地别开头,低声道:“……我知道。”
虞江月一直都知道两人身份的差距,也时常能觉察到傅璟对自己的不加掩饰的轻视。虞江月自知如此,所以万事顺着,两人从未有过争吵。
为什么今日傅璟这么毫不留情地……作践她?
个中原因虞江月无力去探究,和个人偶似的站在原地。
傅璟自早晨起就窝在心头的郁气终于散了大半,他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少去找大哥。”
说完傅璟就径自去了里间倒头睡下。
“……好。”虞江月呆呆地应声,声音几不可闻。
良久过去,虞江月才回过神。她吃力地从一团麻线的脑子里扯出一根线头,慢吞吞走上前拿了书往外走去。
“银莲,劳烦你把这几本书交给凌风总管吧。”
银莲担忧地看着她,方才这两人在屋子的争吵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些,“娘子……”
虞江月摇了摇头,止住了银莲的话口:“我没事,你快去吧。”
次日天光微亮,虞江月起身和傅璟去给李氏请安。母子两许久没见,李氏瞧了她一眼就打发她去族学了。
“月娘去族学做什么?”
虞江月在出了屋后听见傅璟这般问了一句,没来得及听到李氏的回答。
几日没有去族学,虽然有自己看书,可虞江月薄弱的底子撑不住这么折腾,这一堂课听得她云里雾里,连这两天的郁郁都抛之脑后。
望着密密麻麻的笔记,虞江月深深叹气,只觉头疼。往好处想,至少现在她的字不会缺胳膊少腿,笔记也不会到处留空,比月余前好上不少了。
虽然字迹还是惨不忍睹,看得李明谣直呼眼睛疼。虞江月带着歉意把书本合上,不再伤害李明谣的眼睛,两人一齐往外走去。
虞江月问:“今天你表哥在,还要过去坐坐吗?”
李明谣嫌恶地摇头,虽然她和虞江月关系好了不少,对没眼光的傅璟她可喜欢不起来,再说两人年纪差的大,之前的关系也没有熟络到可以随时上门拜访的程度。
“我姐姐快要成婚了,我得回去帮帮她。”
虞江月点头,两人除了书院就分道走。
虞江月和银莲穿过回廊,走到假山,入眼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泉涧清鸣,在暖融融的春日里带来了些许寒凉。
虞江月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阿娘上山捡竹笋和地皮菜,她人小手也小,捡不了多少反而弄一身泥,惹得阿娘止不住骂她“泥猴儿”。
这个季节的笋最是鲜嫩,光是想着她都有些流口水了。
“银莲,这片竹林里会长笋吗?”
银莲自小就在傅家长大,对这里十分熟悉,她道:“这倒是会。不过大部分都在长出来前就有人砍掉了,免得乱窜惊扰了贵人。有些下人倒是会进去转转,捡两根笋给厨房的几个铜板打打牙祭也有。”
傅府人丁简单,主子也不是难相与的,对这些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几颗笋而已,值当几个钱?
银莲问道:“娘子可是想过去看看?”
虞江月伫立了会儿,轻轻摇头:“不必了,我们走吧。”
虞江月又看了眼竹林,而后转过身子顺着石板路往漱玉院走去。不想才一出假山,就见到转角处一个挺阔的背影。
虞江月呼吸一窒,忙停住脚步扯住了银莲,她以极低的气声道:“我们换条道吧。”
结果不等两人退回假山后,那个背影俶尔回身,凌厉的目光瞬间捉住了二人,虞江月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头的傅临看见虞江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轻轻挑眉走上来:“怎么,见到兄长不知道打招呼吗?”
虞江月理亏,侧身福了一礼。
虞江月脸色煞白,只是唇上却很红润,莫非是真的生病了而非躲他?傅临皱了皱眉想问,忽而看见虞江月紧张地抿了抿唇,唇上的红晕开了些,越出唇瓣,像是桃花瓣尖的一点薄粉。
傅临当即移开目光,心头漏跳了半拍,灼烧得一片火热。
傅临面不改色:“凌风已经把书拿给我了,你怎么不过来拿新的?”
虞江月愣了一下,委婉地说:“最近族学的课我已经能跟上,之前多谢兄长,往后就不必了。”
话落,傅临许久不开口,空气焦灼,虞江月战战地想要行礼离开,却见傅临右手朝后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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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他身后的凌风退开,还带走了银莲。
虞江月惊诧地看向傅临。
傅临往前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却又刚刚好控制在虞江月能够忍受的位置。他说:“你在躲我吗?”
虞江月被戳中了心事,心头一跳想要反驳,张了张唇,傅临轻飘飘的一句“不要撒谎”把她的声音堵在嗓子眼里。
傅临继而问她:“你还在担心昨天晚上的事?你放心,我不会让这种事传出去,对我的名声可没有半点好处。”
这话若是让徐开霁听见只怕要笑掉大牙,毕竟他们几个一道长大的谁不知傅临是个招猫逗狗的主儿,对名声、风评向来是嗤之以鼻,只由着性子来。如今年纪上来了,反而给自己披了层仁义礼的外皮糊弄人。
可虞江月并不知晓,只觉得傅临的话有些道理,闷闷地道:“我明白的,我没有担心。”
傅临没有戳破她的嘴硬,继续道:“既然这样,那你不必整日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避着我。你越是躲着,反而越让人觉得有猫腻。”
傅临的声音很轻,但语调笃定。虞江月顺着他的话思考,愈发觉得言之有理。
“你是玉安的妻子,比他还小上一岁,对我来说和妹妹一样。还是说,”傅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莫名的意味,“你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
这话实在太过了。
虞江月瞪圆了眼,和个受惊的狗儿一样,嗓子眼里的唾沫呛得她连连咳嗽,止不住地摆手。
傅临哼笑了声道:“开个玩笑,我知道你不会有旁的想法。”
虞江月尴尬又局促地搓着衣角,不甚熟悉地应承道:“兄长真是幽默……”
她实在学不来这一套圆滑的表达,干巴巴的反而让场面更显生硬。
好在傅临并不在意虞江月的生涩,只觉得她这幅模样笨拙有趣,顺势转移话题:“现在你可以要我的书了吧?”
本以为一切在掌握里,结果虞江月迟疑片刻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傅临眸色沉下,面上却不露声色地问:“为何?”
世人大都会为了维持体面点到为止,可傅临却不是这种人。他打小就是个敢争敢抢的性子,老国公还说过他有自己年轻的风范,中庸之道可从不在傅临的行事准则里。
虞江月与他正正相反,她惯于忍气吞声、万般隐忍,傅临的追问对她来说就是一把刀子,追着她戳,势要找到她最柔软的内里为止。
被逼急了的虞江月只懊恼地想,早知道今天就不走这条近道了,绕远一些便没这些烦心事。
“你不必害怕。”
虞江月脑子里的想法转了八百回,可嘴里吐不出一个字,而傅临忽地出声宽慰了她一句。
傅临耐着性子慢慢说:“我只是有些不理解罢了。傅家的族学在京城也是排的上号,教书的关夫子是前朝颇有名气的隐士,他不愿入朝,因与我祖父有旧才来了傅家。据我所知,他是个古板不近人情的老头,你要上他的课应该不容易吧?”
傅临的话无疑点出来虞江月的难处。族学年纪最小的孩子也已经十一岁,过两年便要去学院里学习四书五经,现下教授的课程便是为此打基础,可这些基础课程对虞江月一个刚识字的人来讲实在不易。
虽然夫子对虞江月没有要求,可虞江月分外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纵然学习这些对她无甚大用。
“我虽然是个武将,可也不觉得读书无用。你既然进了族学,就不要为了旁些细枝末节耽误读书。”
这番话说得虞江月心里愧疚和感激交加,她眼眶微热,心里酸溜溜的。
虞江月深深行了一礼,感激地道:“多谢兄长为我考虑这么多。”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只是我确实是有别的考量,真的很感谢兄长。母亲还等着我,我先走了。”
说罢虞江月逃也似的离开了,只留下傅临在原地脸色晦暗不明。
15. 第 15 章
傅临射空了最后一支箭,利落地收弓挂在武器架上,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躺在扶椅上昏昏欲睡的徐开霁揭开脸上的帕子,一手扣在额角处,半睁着眼懒洋洋地问:“练完了?”
傅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仰头望着远处。
徐开霁道:“今天休沐,你不在家里睡觉,把我拖来校场做什么?”
徐开霁也是武将之后,只是他志不在此,上头又有一个兄长,因此就在军中挂了个闲职,平日点点卯就够了。结果休沐的时候还要跟着傅临来上值,他都快郁闷死了。
徐开霁坐在一边看傅临一支接一支的射箭,本来的满腹怨气逐渐变成了凝重,上一次傅临这个样子还是十五岁的时候,射完箭的第二天傅临就跟着军队去了南边。
现在他是又有烦心事了?
徐开霁直起上半身歪向傅临,朝他挤了挤眼,“怎么,你遇上什么事了?”
傅临睇他一样,略带嫌弃地躲了躲,“没什么。”
“少给我装,那靶子都给射穿了。”徐开霁指着侍卫抗走的箭靶嘲道。
傅临:“……”
发小就是这点不好,一点事都能被看出来。
傅临道:“一点小事,我能解决。”
闻言,徐开霁没有再问,毕竟傅临不想说的没人能逼问出来,双手插在脑后倒了下去悠悠道:“想做什么去做就是了,你傅大什么时候是个会瞻前顾后的。”
这句话徐开霁十年前也说过。
傅临没有一口应下,反而问道:“如果这件事不正确呢?”
徐开霁警惕地看他一眼,“违法犯纪的事儿你可不能干啊,老夫人这一大把年纪可没法去大理寺的牢狱里捞你。”
“……”傅临没好气地扭开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才补充了句,“不违法。”
只是不太体面而已。
被徐开霁损了一通以后傅临反而开阔了。他抄起长弓搭箭,奋力拉弓,羽箭唰地飞了出去,直直落在新靶的红色靶心,尾羽颤动震鸣。
“你父母最近没催着你相看?”
解决了一桩心事后,傅临倒是有空看徐开霁的乐子了。
听见他的话,徐开霁闲适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痛苦捂脸:“别提了。”如果不是他娘天天念叨着娶妻的事,他才不会跑出来陪傅临好吗?
傅临道:“伯母八年前就给你张罗,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
徐开霁比傅临大一岁,及冠之前家里人就在给他相看女子,可惜见了一面后都黄了。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扎着高马尾的明媚女子,很快自暴自弃道:“我一没军功二没官职,耽误人家姑娘。”
傅临若有所思,没有再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
这日早晨,虞江月匆匆忙忙赶到族学,恰好在门口碰见了关夫子。
虞江月战战兢兢朝关夫子问安,得到小老头首肯后才慌里慌张地走到自己座位上。
待一堂课结束后,李明谣走了过来,稀罕地道:“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虞江月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合上了书道:“嗯,起迟了。”
实际上是傅璟动作实在太慢,误了给李氏请安的时辰,等请完安后离上课仅有一刻钟,是以她才如此匆忙。
“我见你桌上有课本,还以为你已经到了呢。”
虞江月愕然了一瞬,低头去翻找,这才发现自己的书下还压着了一本,方才她太急便给忽视了。虞江月翻开来,那里面是关夫子这些时日教授的文章,还附上了注释、用典,连生僻字都专程圈了出来,十分细致。
字迹遒劲,铁画银钩。
“这字倒是很好,还有几分眼熟。”李明谣点评道。
虞江月陡然回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上,这紧张的样子反倒让李明谣觉得怪异,“怎么了?”
“没、没什么。”
李明谣皱着鼻子斜盯着她,直看得她脊背发毛,“这册子是表哥给你的?”
“嗯?”虞江月刚发出一个音节,见到李明谣闪着精光的眸子,立即明智地顺着她的话将这场面囫囵了过去。
李明谣得意地晃晃脑袋,这才说起正事来,“下个月我家中举办赏花会,想邀请你和姑母一起来,这是我姐姐给你的请帖。”
虞江月意外地接过来一张描着海棠的洒金花笺,虽然欣喜却也没有立马应下来,道:“好,我一会儿去请示母亲。”
虞江月珍惜地收起请帖,手放到突然出现在桌上的书,她往窗外看了眼,默默把书夹到了中间。
下学后,虞江月带着这张请帖去了趟李氏的院子。
李氏拿着那张请帖,神色复杂,“既也给你单独下了贴,那你便也备份礼送给明仪吧。”
“是。”
回到漱玉院时已近晌午,院子里还是冷冷清清的。
银莲叫住了一个小丫鬟,“公子呢?”
小丫鬟福身:“公子自早上出门后便没有回来。”
虞江月蹙了蹙眉,自过了春闱后傅璟就解开束缚了,每日都往外跑看不着人影,“先用膳吧。”
时间一晃眼就到了四月中旬,春闱放榜之日。礼部南院前车马不息,擦肩接踵。
这厢,傅家二房一早就驶了马车过来,正在不远处等着。
李氏:“这怎么还没回来?”
虞江月倒了杯茶,递给急得唇干舌燥的李氏,倒是这真正的主人公傅璟反而不紧不慢地伏在窗沿。
李氏推开车门,探身往外看去。虞江月看见自家的小厮从榜帖下的人山人海里艰难挤出来,耷拉着头,看不清脸,虞江月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厮走到马车前,李氏着急地问:“看见了没,排在哪个名次啊?”
傅璟凑上前来。
小厮瑟缩着,嗫嚅道:“……回二夫人,这榜上,没有公子的名儿。”
“什么?!”
李氏和傅璟同时惊呼,只是李氏语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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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更胜,虞江月下意识想往后缩,她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小厮后壮着胆子道:“可能是看岔了也说不定,再打发个人去瞧瞧吧。”
李氏愤怒地瞪了虞江月一眼,一甩袖子,“还看什么,嫌不够丢人吗?满街的报喜使都不往我们这来,回府!”
被训了一通的虞江月坐回了原处,她身边的傅璟在得知落榜后就一言不发,脸色白得吓人。
马车在凝固窒息的气氛里终于停到了傅府侧门。
门房的人立马笑迎了出来,见几个主子面色凝重,立马收起了笑,弓着身子小跑着推开门。
一行人跟着去了李氏的院子,丫鬟走进去奉茶,李氏直接赶了出去关门,只留下傅璟、虞江月和她身边的柳嬷嬷。
经过一路的喝彩,李氏心头的怒火勉强消了,按着额角道:“过两日我想法子给你谋个闲职,你就当差去吧。娘不指望你加官进爵,你就老老实实安家立业、早日生个孩子。”
“我不要。”傅璟矢口拒绝。
李氏一拍桌子,腾地起身,“那你想做什么?去年你及笄的时候我就给你安排了差事,你不听,如今呢?连个三甲都没有上,真是枉费我一番打点!”
傅璟脸色清白,他咬着牙:“我想去参军。”
躲在一边似透明人的虞江月惶惶抬头,果然李氏怒不可遏。
“你休想!”
傅璟:“从祖父、大伯到我爹,还有大哥,他们都是将士,为什么我就不能上战场,非得读那些破书?”
李氏涂着蔻丹的食指抖动着指向傅璟,嘴唇发抖,“你拿你爹出来压我?”
“如果爹还在的话,他绝对不会拦着我!”
李氏气得眼前发黑,拂开前来扶她的柳嬷嬷,“来人,来人!把二公子关进祠堂,让他跪着反省!”
三五个嬷嬷立马走了进来去捉傅璟的手。
傅璟挥开,呵道:“我自己会走。”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外去了。
李氏气得直流眼泪,目睹一切的虞江月走上前,她一把攥住虞江月的手,那力道几乎要捏碎虞江月,另一头倒在柳嬷嬷怀里无力地哭。
“他父亲年纪轻轻就死了,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也死在战场上,那我可怎么活?”
虞江月默默取了手帕,擦掉李氏流到下颌的泪。
柳嬷嬷轻拍着哄道:“二公子年纪还小,等他在长大些就理解您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了。”
虞江月手僵了一瞬,她看了一眼李氏的神情。
李氏擦干了泪,吩咐人取冰块来敷红肿的眼眶,又恢复了一派端庄的模样。她转身拢住虞江月的手,“月娘,璟哥儿现下听不进去我的话,你是他的妻子,一会儿去祠堂劝劝他吧。”
虞江月受宠若惊,看着李氏期待的眼神说不出拒绝的话,没底气地道:“我试试吧。”
“老夫人应该起身了吧?我去走一趟。”
李氏背脊挺直,毫不拖泥带水走了,半点看不出先前脆弱的样子。
16. 第 16 章
临近傍晚,傅璟还没有回来。
虞江月吩咐人准备了晚膳放进箱笼,又让银莲抱上一件大氅,主仆二人前往祠堂。
傅家祠堂是一座四方院子,一间摆着牌位,左右两侧为偏厅,天井处摆着几缸莲花。这里平日只有几个仆从看管,来往人少颇为冷清,好在门角、墙壁都挂了灯,显得多了些暖气。
虞江月走进来后下意识放轻了步子,生怕惊扰傅家沉眠的祖宗。把箱笼放在了偏厅后,她才往摆放牌位和长生烛的正堂走去。
早就听到动静、知晓虞江月已经过来的傅璟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地跪着,腰背挺直,头发丝都透着不服输的意味。
虞江月在另一个蒲团处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又敬香,默念了几句“祖宗保佑”。而后才起身,朝傅璟讨好地笑笑:“阿璟,母亲让我给你送些吃的来。地上凉,先起来吧。”
“母亲让你来的?”
虞江月心虚抿唇,移开目光,好在傅璟观察得不细致,哼了一声就起来,依言大步走向了偏厅。
傅璟自顾自坐在红木椅上打开食盒,目光一触及菜食立刻瞪了过来,“怎么连点荤腥都没有?”
“等回了院子里再让小厨房的人给你做,好吗?”虞江月忐忑地问他。
傅璟虽然心里不满,但现在不敢再发作,一边喝着没滋没味地粥问:“娘有没有说让我什么时候出去?”
虞江月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傅璟烦躁地揉头发,“啧,我还约了人吃饭。”
虞江月想起李氏交代她的事,磨磨蹭蹭了半晌,直到傅璟都快用完饭了,她才打好腹稿试探地说道:“母亲今天找了祖母,说是想给你安排一个校尉的职……”
虞江月才开了个头,傅璟和缓的表情就拉了下来,一摔筷子就道:“我不去。”
这个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傅璟眼都不眨一下就要拒绝,“我已经说过了,我要自己去挣军功升官。我爹、还有大哥都是如此,为什么我就得靠着家里才能谋个一官半职?”
傅璟猛地回身,质问她:“难道你也觉得我比不上大哥?!”
“不、我没有这么觉得。”
尽管虞江月想不明白这和傅临有什么关系,但她潜意识察觉到不能那般回答。
傅璟:“你回去告诉娘,如果她不答应,那我就绝食。”说完他踱步回到正堂,又铁骨铮铮地跪了下去。
虞江月无法,只得收拾好空空如也的碗碟,把大氅留在了圈椅上,提着箱笼离开祠堂。
出了祠堂以后,虞江月看见门前梧桐树下有一道穿着深蓝宝相花纹衣裳的身影,一侧肩抵着树干,暮色沉沉,他的脸上覆了层阴影,看不清神情。
像是察觉到门开,他身体一动不动,缓缓侧了头看过来,一双黑眸在半昏半暗里亮得吓人。
虞江月心脏停止跳动了半拍,身后的银莲朝来人见礼。她定了定神,却见傅临已经离自己不过三步距离,男人身上的檀香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
傅临站定,凤眸半垂盯着只到他下巴处的虞江月,嘴角噙笑道:“弟妹。”
虞江月应声行礼,“兄长是来看阿璟的吗?”
“嗯,事情我已经听祖母和二婶说过了。”傅临眼珠没有分毫转动,“不过还有些事要问问你。”
这句话把虞江月到嘴边的告辞堵了回去,莫名其妙的,她就和傅临并着肩往远处走去了。
傅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个高腿长,可走路步子不大,虞江月跟得并不吃力。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和傅璟为数不多的那几次并肩而行,傅璟总是走得十分快,催促得急,她时常得小跑着。
“你方才和傅璟说了些什么。”傅临突然开口,抽回了虞江月的思绪。
虞江月赶忙将傅璟拒绝李氏安排、想要自己闯荡的事告诉了傅临,只是省去了最后的一部分。
傅临身子侧向虞江月,凤眸眯了眯,不急不慢地道:“我猜,他是不是提了我的事?”
话刚落下,那颗一直低着的头抬起,巴掌大点的脸暴露在了傅临眼底,“兄长,你怎么会……”
她的话越说越低,傅临安抚地笑笑,“虽然我和玉安隔着一房,但傅家子孙少,所以我自小就把他当成亲弟弟,有什么事不必瞒我。”
闻言,虞江月垂下眼睑,挡住了心底的艳羡,低声道:“真好……”
“好什么?”傅临略俯下身,往虞江月身侧靠近。
虞江月笑了笑:“没什么。阿璟他说,他也想同兄长一样不靠祖辈门荫,自己去挣军功。”
才一说完,虞江月忽然觉得身上一寒,那感觉转瞬即逝,而后就听见身侧的傅临淡淡道:“是吗。”
虞江月苦恼地点头,秀气的眉头下意识蹙起,只觉得棘手。
有凌风盯着府上,傅临自然知晓虞江月的处境,傅璟和李氏犟着,虞江月哪头都说不上话又要两头受气。
“既然这样,那此事我去和他谈谈。”
“果真?”虞江月脸上藏不住事,嘴角都扬得更高了些,连心里暗暗定好的距离都给忘了,惊喜地看向傅临,“那真是太感谢兄长了。”
两人的肩膀靠的极近,堪堪隔着一指的距离,傅临微微弯下了腰,虞江月侧过脸后才发觉他的脸近在咫尺。
这已经超过了堂兄和弟媳之间的距离。
虞江月脚步一滞,傅临顺势停下,薄唇勾起:“自然是真的。”
虞江月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他开合的唇瓣上,那上面不知道涂了什么,亮晶晶的看不到半点纹路,唇线鲜明。她忽地想起暖阁那天,她似乎咬过一下。
虞江月暗自抿住下唇。
这个出格的想法把她惊住,傅临的嗓音压低,带着莫名的意味缠绕上虞江月的心头:“你,在看什么。”
凤眸幽邃,在她的脸上逡巡最后定定凝着她的眼,宛如一个深潭吸着她,像是能看到虞江月心底最深处。
“没、啊!”
虞江月双足倒腾着后退,此处的石子路旁未设栅栏,只比两边的草地抬高几厘,而她这一后退踩住边缘,脚踝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趔趄倒去。
“娘子!”落后几步的银莲惊呼着往前。
比她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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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快的是傅临,绣鞋还没落到草上,他就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带了回来,语气关切道:“草里泥泞得很,当心弄脏衣裙。”
虞江月惊魂未定,手掌虚虚按在傅临胸口,这一躲反而让两个人的距离比一开始还要近了。
“……多谢兄长。”
虞江月愧疚地缩回手,暗自唾弃自己脑子里龌龊的想法,不敢再看傅临。
骤然空空的手掌垂下,似乎无处安放,傅临指骨用力往内虚抓了一下,克制地往旁边走了半步,留出了供虞江月喘息的空间。
“这段时日书读得如何?”
谈及熟悉的事情后虞江月紧绷的肩膀落下,眉目放松了许多,“多谢兄长赠我的书,前几日关夫子还夸我背书背得很快。”
一路把虞江月送到了月洞门以后,两人分别,傅临原路返回了祠堂。
傅临止住了行礼的下人,一走进去便看见在偏厅躲懒的傅璟,他眼神一冷。
傅临道:“傅璟,给我滚过来。”
傅璟从圈椅上弹了起来,一转头看到脸色阴沉的傅临,“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傅临扫了一眼丢在椅子上的大氅,开门见山问:“你想从军?”
瞧着傅临神情平静,傅璟不由一喜,凑上前来:“大哥,阖府只有你能理解我,帮我劝劝我娘吧。”
傅临:“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似笑非笑噎得傅璟磕绊了一下:“你不是也参军了吗?你能靠着打仗功成名就,我也可以啊。我爹好歹是个都尉,怎么我就得当个酸腐书呆子。”
傅璟碎碎叨叨地抱怨着李氏的念叨管教、虞江月的保守无趣,越说越觉得自个儿去从军十分可行,傅临眼底一片冷意,像是酝酿着暴雨的乌云。
傅璟乐滋滋地道:“不如大哥你在你的南征军里给我安排个职位,等得了军功回来我娘定没话说。”
傅临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斥道:“你以为军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的地方吗?”
傅璟愣住了,“什么?”
傅临冷凝着他,周身的气势骇人,“不说刀枪剑戟你精通哪一样,光是拳脚功夫你连我麾下最末等的士兵都比不上,你拿什么去挣军功、逞威风?”
傅璟的脸色精彩纷呈,没有底气但依旧嘴硬着反驳:“我、我可以练啊。”
一股无名火在腹腔中四处乱窜,傅临的语气却更平静:“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么?刀刺进胸口的时候会被骨头卡住,得很用力才能拔出来,鲜血溅到脸上、眼睛里,混着沙土,比酒直接倒进眼里还辣。”
祠堂偏厅的烛火暗淡,无风自动。傅临背对着灯盏,脸上布满阴影,只有一双眼睛如盏盏鬼火,凭空让人心底生出惊骇。
“嗤——”
傅临嘴角咧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冷淡地瞧着跌坐在椅子上的傅璟,“自小习武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倒想着练,真以为军营是你做戏的地方,不知天高地厚。老老实实在祠堂跪着,听二婶的安排,别妄想进南征军或者旁的地儿。”
傅临提起大氅径直离开,没有理会失神的傅璟。
17. 第 17 章
在祠堂跪过一夜的傅璟次日一早踩着晨露回了漱玉院,他像是想通了,用早膳时突兀地开口:“我会让娘给我安排个职位。”
虞江月盛汤的手呆了一下,喜上眉梢:“好,母亲听了定然高兴。”
傅璟喝了一口汤,冷不丁问:“那你呢?”
她?
虞江月手脚迟钝起来,垂下眼睑手指摩挲着粥碗。傅璟倒是轻嗤了声,“算了,反正你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孩子。”
那天夜里,两人难得宿在一起。
傅璟的动作十分粗暴,几乎要把虞江月撕裂开来,身上遍布着青青紫紫的痕迹。整个夜里,虞江月不住轻泣,头一回忍不了地想要逃离。
从前傅璟在此事上虽然也横冲直撞,可并不会下手这般重,连银莲都别过眼不忍看她一身的惨不忍睹。
第二日傅璟就听李氏了去当了一个监门校尉。上值的地方离得远,傅璟便歇在了宿舍,得知此事的虞江月松了口气,腿间的刺痛和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好。
“月娘,月娘!”
坐在角落的虞江月望着瓷瓶里的粉樱出神,忽然她右侧的姑娘推搡了她一下,“叫你呢。”
虞江月感激地笑了笑,往上首看过去,一个容貌大气清丽的女子温婉一笑,一脸关切地问她:“可是身体不舒服?”
这是李明仪。
今日是李家的赏花会,李氏突然感染了风寒无法赴宴,虞江月便自个儿带着礼来了。这些人里虞江月只和李明仪见过两回,而且两人的关系还有些微妙。
见李明仪主动问起虞江月,其他姑娘们各自交换了一个隐晦眼色,目露兴味。京城贵族圈子横竖便是这些人,熟悉的人家或多或少听过李家有意和傅家亲上加亲的传闻,结果半路冒出来这么个程咬金。
虞江月垂下眼帘挡住旁人窥探的目光,轻声道:“多谢表姐关心,我没事。”
李明仪和李明谣长得有六分相像,但她笑不露齿、一双美目温和里带着些许威严,和古灵精怪的李明谣全然不同。
她不动声色环视了一圈,提裙缓步走到虞江月身前,“月娘既然是傅璟的妻子,那便也算是我李家的半个主人家了,怎好坐在这处?”
虞江月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李明仪便顺势挽住她的胳膊,“明谣那小妮子正陪着她那些小朋友,多亏了你,这两个月关夫子可算没来府上告她的状了,我娘还说要谢谢你。”
李明仪一番话说得极漂亮,语气亲昵地拉近两人的关系,也堵住了旁人看戏的眼光。
虞江月身边少有这种同龄的女性,她身子僵了一瞬,呆呆地跟着李明仪的脚步往前走去,连忙又道:“表姐言重了,只是些小事不用放心上。”
方才喊醒虞江月的粉裙姑娘凑上来,“李姐姐今日不是喊我们来赏花的吗?”
于是十几个姑娘并着各自的丫鬟又浩浩荡荡往后花园走去。
李府内有一片占地极广的樱花园,此时正好樱花盛开,满树粉白,宛如云蒸霞蔚。春风吹动树梢,新雪似的花瓣簌簌落下,铺在绿荫上。
赏花赏了才一半,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跑了过来,贴在李明仪耳畔耳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李明仪瞧了虞江月一眼,面不改色地命令贴身侍女把所有人带到花厅里安排好。
“月娘,方才在花园里你的裙子弄脏了一处,我带你去处理一下吧。”
虞江月一惊,没有多想就跟着李明仪出了花厅,
李明仪:“月娘,傅璟身边的奴才来找你了,现下正在堂屋等着,像是有什么急事儿,”
虞江月心下诧异,傅璟此时应当在值班,能有什么事呢?虽如此想着,她还是加快了步伐,生怕误了时辰。
一到外院堂屋,李明仪口里的那个奴才赶紧上前来行礼,“少夫人,可算见到你了,快跟我走吧。”
“发生什么事了,是公子出事了吗?”虞江月顾不上礼仪,急忙抓着他问。
“公子下值后和几个同僚去城南吃酒,碰见了几个出言不逊的人,现在和人吵起来了。奴才怕公子吃亏,赶紧跑府上找人,才知道您来这里了。”
偏生今日李氏身体不适,这种事也不能去叨扰老夫人,整个二房就只有她能顶事了。
“那我现在就过去。”
“诶。”李明仪连忙拉住虞江月,“别急,先让这奴才把话说清楚。你家公子和什么人争起来了?”
“奴才听那口音,像是番邦人士。”
闻言李明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前几日南姜的使节已经到了京城,若真是南姜人那怕是麻烦了。”
虞江月面色一白,踉跄着往后倒去。傅家有个战胜南姜的国公爷,她再是不出门也知晓现下正是南姜来建交和谈的紧要时日,事关国事不容小觑,若真搅黄了傅璟没有差事都是小的。
虞江月想不通,傅璟好好儿的当差,怎么几日没回府上就招惹祸事。
李明仪忙扶住她,“没事吧?”
虞江月摇摇头,忍住心里的害怕,脑子飞速转动。母亲生病,她不能再倒下去了,必须得想个法子。
对了,傅临!
虞江月拂开李明仪的手,深吸了一口气道:“银莲,你现在回府去找凌风管事,让他赶紧去知会兄长一声。”
待银莲走后,虞江月心神依旧不定,她喃喃道:“我还是得过去城南一趟。表姐,今日失礼了。”
李明仪:“无妨,我命几个小厮跟着你一齐去。城南那边鱼龙混杂,别自己伤着了。”
虞江月谢过李明仪,赶紧上了马车让奴才带路。
李府在城北,和傅家隔着两条街巷,坐着马车去城南过去少说也得大半个时辰。城北多为贵族官宦居住之地,素来清幽;越往南走,各种摊贩商铺、贩夫走卒汇聚,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虞江月已经许久没有听过如此鲜活的声音,她渐渐平静下来。马车甫一停下,虞江月忙不迭下车提着裙往酒馆里走去。
此处靠近南城门,来往人络绎不绝,但大多都是平头百姓,像虞江月这种身着华服、满头珠翠的大家娘子倒是稀罕,不少人投来打量,在见到她身后跟着的奴才后悻悻收回目光。
酒馆里桌椅横倒着,地上还有碎裂的瓷片,没有几个客人,只有一个老板娘拿着根长棍守着。
“少夫人,公子在那边。”小奴才在前面开路。
虞江月心急如焚,见到傅璟后眼睛一亮,险些落泪,“阿璟,到底发生什么了,受伤了吗?”
两日未见,傅璟脸颊有些瘦削,眼里点着火气,他此时穿着一身绛色窄袖军服,黑着脸坐在凳上。
虞江月紧张地伸手,还没有挨上傅璟的胳膊他立刻就躲开,她一怔,掩住受伤强行挤出笑,还未开口傅璟就皱着眉质问起来。
“你来做什么。不长眼的奴才,谁让你回府去告状的?”
虞江月暗自逡巡了一圈,见傅璟身上没有受什么伤,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移开,小心翼翼问他:“他也是好心,你别怪他,先跟我回家好吗?”
她柔顺又贤良的模样没由来惹得傅璟一阵火大,他回头警告地看了一眼面色怪异的同僚,然后以只有他和虞江月两个人的声音道:“怎么,你又想要了?前天不是还怕得躲着吗?也是,你在傅家也就这点用处了。”
他语调轻蔑,几乎把虞江月的脸面扔在地上踩踏,她几乎是瞬间就回到了前日那一场粗暴的、痛不欲生的情事里。
虞江月身形摇摇欲坠,她强忍着伤心道:“你先同我回家,把事情跟大哥讲清楚好不好?”
傅璟脸色沉下,他攥住虞江月的腕子厉声道:“你派人跟大哥讲了?”
虞江月手腕生疼,傅璟虽然很少习武,但到底是个成年男子,真动起手来虞江月无论如何都是逃不脱的,这一点在两日前她就体会过了。
“下人说这事关系到南姜人,自然得告诉一声大哥。”虞江月怯生生地答道。
傅璟面色和锅底一样黑,他猛地一推,这一下他没有控制力道,虞江月整个人往后跌去,腰部撞在桌角,额间的汗都冒了出来,好不容易才撑住凳子,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
傅璟对她的状况置若罔闻,脑子里只有刚才那几个不长眼的南姜人,他们用怪异的语调嘲讽道:“你大魏只有皇帝和傅将军能站在这跟我讲话,你一个看门的没有资格。”
明明是战败国,可气焰分外嚣张。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可是你口中傅将军的本家弟弟。”
南姜人打量了一下,蔑视地笑开来:“随便一个姓傅的也敢要我们给脸面?”
傅璟只觉气血涌上心头,头脑一热径直就冲出去一脚踢在领头人的胸口。幸而那群南姜人不是完全没脑子,傅璟的同僚也及时拉住了他才没酿成大祸。
南姜人走前阴恻恻丢下一句:“今日之辱,某定要找你大魏皇帝讨个说法。”
现下虞江月的话无非是触他霉头,从春闱落榜、从军未果被母亲兄长轮番训诫,再到今日被南姜人指着鼻子骂不如他哥,从小顺风顺水的傅璟哪遇到过这些?
虞江月手肘支着桌子,一扭头正对上傅璟阴郁、狠厉的眸,像是要把她给撕了一般。虞江月瞳孔骤缩,整个人仿佛回到了二叔抽出竹篾把她堵在屋子里打、孤立无援的时候,她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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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下口水,往后退去。
“校尉,我得赶紧着回家了,再不回我家那恶婆娘怕又要念叨咯。”
躲在旁边一直隐形的下属见状不对,连忙出来打了个圆场溜之大吉,临走前同情地看了一眼虞江月,那眼神十分复杂,虞江月只沉浸在恐惧里并未发觉。
傅璟看到虞江月的惊恐,脑海里紧绷的弦断掉,他冷哼了一声道:“既然你告诉了大哥,那就在这等他来处理好了。”
旋即丢下虞江月走掉。
直到傅璟的背影消失后,虞江月的泪珠簌簌滚落。
“小娘子,我们这快打烊了,你还不走啊?”
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虞江月连忙低头抹掉眼泪才看过去喏喏道:“诶,好。我这就走。”
“别。”老板娘拉住她,朝打翻的桌椅碗筷努努嘴,“你男人刚刚打架可弄坏了不少东西,还把我的客都赶走了,这钱你可得替他赔了,不然我就报官了哈。”
虞江月面色涨得通红,又难堪又无措,她来得急,平日东西都有银莲管着又没什么花钱的地儿,哪还晓得带钱?
老板娘早把她的窘迫收入眼底,又见到方才那一番情形,哪还不知道?
“这都要宵禁了,我可没空等你回去取。这样吧,你拿点东西抵给我,明儿来赎回去就是了。”
虞江月摸了摸身上,她今日赴宴去了,身上这身衣裳除了好看没旁的用处,搜寻半天也没找出一个子儿。她抬起手取下了头上那根嵌蓝宝石发簪,爱惜地摸了摸,这是两人成婚那会儿浓情蜜意时,傅璟买来送她的。
思及此人,虞江月心抽抽地痛起来,她吸了吸鼻子不舍地递给老板娘:“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这么多麻烦。”
老板娘“嗳”了声接过,看了眼这眼眶通红的小娘子不由唏嘘,好心劝慰道:“这男人不能惯着,有一次就会有第二回,大不了你休了他回娘家去!”
虞江月破涕为笑,心底却戚戚然,她哪还有娘家可以回呢?
谢过好心的老板娘,虞江月离开酒馆。外头天已经黑了,街道旁点了灯笼,摊贩商铺俱已收拾东西准备归家,人人都有自个儿的事要做。
虞江月茫然无措,一时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夫人,方才傅二公子过来用了马车。”
李明仪指派的小厮一脸为难地走上前,他们到底是李家的人,傅璟又是李家外甥,他们哪里敢拦。
虞江月懵住,傅璟把马车带走了,她该怎么回府呢?
李家四个小厮左推一下右搡一下,终于挤出一个人硬着头皮道:“夫人,小的们得快些回府复命去,,这马上宵禁了,咱们也不想被金吾卫抓进去关一晚。”
他们说得恳切,虞江月没有给他们赏钱已是于心有愧,不忍心再为难他们,忙点头应下声。
街道两旁人愈发稀少,打更人提着梆子和油灯走上街,咚咚连敲了三声,拖长声音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银莲和傅临两人都没有来,虞江月不敢走远在,怕他们扑空。而且此处离傅府甚远,街巷交通,她身无分文亦找不回回去的路。
虞江月颓然倚在廊柱上,前日的伤还未好全,今日又撞了一下,现在她的腰像是刀砍两下,连按揉都不能,痛得她轻轻抽气。
若是再有一刻钟还没有来,她便只能找个客栈过夜了。好在今天的头发繁复,上头还簪着绒花,她脖子梗了一整日,也不算白吃这个苦头。
虞江月苦中作乐。
打更人走远了,四下寂寂无声。陡然暗下来的京城楼影幢幢,张牙舞爪得像是要吃人。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虞江月不知等了多久,心慢慢下沉。她穿得单薄,夜风吹起她身上起了片片鸡皮疙瘩。
傅璟带走马车时,可有想过她该怎么办?
眼泪不听使唤下坠,须臾就润湿了虞江月的下巴、脖颈,她哭得入迷,胸口跳动的心脏几乎要死了过去,过往的恩爱、和睦像是她的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哒哒哒、哒哒哒。”
耳畔忽地想起阵阵马蹄声,虞江月勉力睁开朦胧的泪眼看过去。
无边夜色里,一匹骏马哒哒地驶来,毛色皑如白雪,月色照耀下散发着透明的光芒。骏马背上,傅临一身紫色狮纹袍服,头戴硬脚幞头,腰佩玉带,两条有力的大腿夹着马身,穿着乌皮靴的双足踩在马镫上。
他眸色沉沉,在见到虞江月后缓缓“吁”的一声唤停马匹,隔着数步凝望这虞江月的窘态。
“大、大哥……”
虞江月声若蚊蝇。
傅临眼眸闪了闪,握着马鞭的手收紧,双腿一夹慢慢走到虞江月跟前。
18. 第 18 章
傅临下了马过来接虞江月,他是一个人赶来的,身后空无一人。
虞江月站了太久,稍一动弹双腿一阵酸麻感钻出,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腿麻了,再想往前走时右脚脚腕却胀痛起来。
虞江月吃痛,咬住了唇,一手扶住廊柱别扭地歪着身子。傅临面色微变,当即翻身下马走上前来。
“你受伤了?”
虞江月额角冒出细细的汗珠,傅临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往后探瞧的目光。虞江月无措低头道;“我没事,劳烦大哥先回府吧。”
傅临看着虞江月毛绒绒的发顶,上头的珠翠绒花已经乱了,坠着玉耳珰的耳垂红彤彤的,瞧着十分惹人怜爱。
他眯了眯眼,兀地出手,不由分说捉住她的臂膀,不等虞江月反应过来竟然一把打横抱起了她。
虞江月惊呼一声,下意识挣扎了起来,头顶传来了傅临低沉带着怒气的声音。
“别动。马上宵禁了,来不及安排马车。有劳弟妹和我共乘一骑。”
他的手掌滚烫,隔着布料递至虞江月的大腿上,她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傅临到底是武官,臂力惊人,轻轻松松就把虞江月放到了比她还高的马背上,半点没有让碰到她受伤的脚踝,旋即自己翻身上马。
傅临牵着缰绳,手臂横亘在虞江月身侧,擦着她的衣裳。虞江月目光垂落,他的手掌极大,几乎能将她的两只手裹进去,手背青筋凸起,劲瘦有力。
马背空间十分有限,因此两人挨得很近,几乎是后背贴着前胸。春深日暖,虞江月穿的衣裳轻薄,她能够清楚得感觉到身后之人的温度。
太近了。
虞江月向前倾身,竭力远离这具蓬勃的□□。除了傅璟外,她从未和旁的男人这般近距离接触过,虞江月咬住唇,脑子一片空白。
“松手。”
温热的吐息自侧后方吹到虞江月耳畔,很痒,半边身子像是失控了一样不听大脑使唤,直到一根粗粝的、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手背上。
“别抓这皓月的鬃毛,它怕痛。”
接触的皮肤仿佛有烙铁烫了,虞江月惊觉松手,皓月原本油光水滑的鬃毛竟然拧在一处,她磕磕绊绊道歉,以指为梳捋顺了鬃毛。
皓月脾气很好,只从鼻子里吐气,身后地男人低低笑了两声,胸前震颤着不慎碰上了虞江月薄薄的脊背,一触即分。
“今日赶不回府里了。我在城南有一处私宅,今天就在那里将就一晚,明天再送你回去。”
没等虞江月回答,傅临一甩马鞭,皓月疾驰,迎风兜满头。
骤然往前,没了支点的虞江月身子往后躺去,刚好嵌入傅临的胸膛,浓烈的沉木香瞬间密不透风地裹住了她。男人的腰腹精壮有劲,似是烧红的铁。
虞江月整个人像是被丢尽了火炉,血气直涌上头,在天灵盖处炸开。她既羞赧又暗自唾弃自己:兄长一片好心,可她居然在占人家的便宜,满脑子想些腌臜事。
虞江月心底煎熬,只觉这路好似没有尽头,等马终于停在一处宅子面前,她终于松了口气。
直到傅临朝她伸手,虞江月这才发现自己放心早了。
“弟妹腿脚不便,还是由我抱你进去吧。”
那只大掌停在虞江月膝弯处,她只消一俯身就能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虞江月揪住缰绳躲了躲,谨小慎微地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的。”而后自己攀住马的脖子慢吞吞往下爬,多亏了打马球那次傅璟教了下她,虞江月自个儿不至于连下马都不会。
“听话,你现在走不了。”傅临的耐心似乎有些出奇的好,手臂一动不动,“一会儿巡查的人就来了,我们得快些回去。”
虞江月还待拒绝,傅临这话一说她好像真听见隔壁街巷传来巡逻队低沉的脚步声,更加急切地翻身。不料一下失了平衡,虞江月直直往下坠。
没等落地,两只胳膊精准地捞住虞江月,她掉进了傅临的怀里。
傅临一接到人步履不停地走向猪肝色的大门,叩响黄铜门环,几息后门便开了。
“主子。”
傅临略一点头,挥退了老管家。
这是间二进的院子,傅临抱着虞江月跨过垂花门径直去了东厢房。这里平日虽然无人入住,但有人时刻打理着,一应用具齐全。
傅临以膝顶开门,一路顺利把虞江月放到床榻上,半点没有让她被磕碰着。
“你先在此处歇着。”说罢就转身出去了。
虞江月浑身汗津津的,衣裳黏在脊背上十分难受,她不想弄脏床铺,便褪下外衫准备着中衣入睡。可轮到下裙时却十分为难,她的右脚还肿着,根本无法站立。
可这里除了傅临没有旁人,虞江月只能自力更生。
她撑着床沿单脚站起,艰难地给自己转了个身子,右膝屈跪在床榻上,这才能慢吞吞地解开裙子。
吱呀——
虞江月下意识往外看过去,只见刚离开的傅临又推门走了进来,手里似乎拿了些东西。她眼下裙衫半解,姿势狼狈,这个人突然的进入令虞江月方寸大乱。
她手忙脚乱捂住裙子,抖着手想赶紧系上腰带。
傅璟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女子只着了件白色的中衣,裙裳半褪未褪,因着外人闯入羞涩地躬着身子,臀部翘起,微微晃动。
像极了一场蓄意勾引。
傅临淡淡地看着,手指无意识玩弄着手里圆润的瓷瓶。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场意外,无论是这次还是三年前,以虞江月这迂腐脑子做不来这一套。按理来讲,他应当识趣的退出去,留给虞江月整理的时间。
傅临垂首看了看手中的伤药,如果自己现在走了,她的伤怎么办呢?他冠冕堂皇的想,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坐下吧,我给你上药。”
虞江月惶惶地看着傅临慢条斯理的挽起袖子,没有给她拒绝的地步。她忙往旁走去,右足磕在坚硬的床沿上,钻心的痛让她不由吸气。
虞江月强忍着痛,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傅临才道:“多谢兄长好意,这不合规矩。”
屋内只点了几盏烛火,傅临的面孔被切割成明暗两半,神情难辨。
第三次了。
如果是傅璟,她还会这么再而三地拒绝吗?
“不合规矩?”傅临一字一句地道,尾音略略上扬,从鼻间冷哼了声,“再不合规矩的事,不也做过了?”
虞江月面上的红润霎时间褪了干净,今日接二连三的刺激在傅临这句话出口时达到了顶峰,她瞬间被带回了那天晚上,那场她刻意遗忘的混乱不堪的旖旎情事。
显然傅临也没有忘记。
傅临晦暗的眼神将虞江月的惊恐、害怕如数捕捉,可却没有丝毫收起的意思,这眼神蠢蠢欲动,像是要把虞江月生吃了。
直到他触及虞江月眼底的晶莹。
野兽动作渐缓,兽掌一步一步退后,重新隐没至铁笼深处的黑暗里,徒有一双幽绿的兽瞳散发着饥肠辘辘的渴望。
傅临敛去一身骇人的气势,柔和了语气:“规矩再大有大不过身体健康,眼下找不到郎中,我先替你瞧瞧,免得伤了骨头。”
他像是又做回了那个关心弟妹的长兄。
虞江月狐疑不定,虽然本能在害怕,可她本就迟钝,又没有人教过她,旁人说两句好话她便全然放下心防,完全看不透人皮下暗藏的兽心。再加上傅临屡次帮她,今天更也是因为自己才回不去府上,心里正是愧疚的时候。
那天夜里说到底是自己的错,傅临到现在都尚未成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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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好好的清白男子莫名其妙被她一顿轻薄,没有恼怒反倒来安慰她已经十分宽容了,自己又怎么能抓着不放。
虞江月不由又对那素未谋面的嫂嫂生起歉意,她来京城后也听了不老少旁人家后宅争掌家权的事,心想等日后大嫂进门了她一定会乖乖听话,不搞那一套幺蛾子。
虞江月心思百转千回,面上愧色愈浓,她不会遮掩心绪,对面的人轻而易举就能看出她的想法。
“那便有劳大哥了。”
虞江月侧身挨坐在床沿,将右脚的罗袜脱下一半到底没有露出整只脚,今日她的裙里穿了件裤子,不至于走光,但随着她的动作,一截小腿不可避免逃了出来。
烛火经过琉璃灯罩滤了一道,小腿莹润得宛如白玉。虞江月身上的毛发并不旺盛,只有些细小的绒毛。或许是甚少暴露于人前,小腿肚一抖一抖地瑟缩着。
好可爱。小兔子一样。
傅临唇干舌燥,一口唾沫都咽不下去,只有喉结反复装模作样的滚动。他一条腿往后退,屈膝跪在虞江月身前,一手抓住那截惹眼的小腿,按下去四个小坑。
“啊!”
虞江月轻呼一声,往回抽腿,“大、大哥。”
“别动。”傅临声音喑哑像是压抑着什么,吓得虞江月不敢动。
傅临手掌一路往下,落在足踝上方,另一只手毫不嫌弃地拨弄上虞江月的脚掌,少一用力,脚后跟的伤全然暴露于他眼前。
脚踝肿得和包子一样,后跟处鲜血淋漓。
她就是拖着这双脚到处乱走逞强?
傅临脑子里的情思这下全没了,他冷冷地抬起头,却见这个女人期期艾艾地问道:“我的伤应该不重吧?我感觉好像不太痛诶。”
“嗯,不重。”
虞江月听到这句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傅临阴阳怪气地又加了一句:“再耽误下去就可以让府上给你打造一架舆车,不用再累着这腿了。”
说罢,他甩甩袖子走到桌边取了镊子,粗暴地揭开灯罩,在烛火上烫了几下又回到虞江月跟前。
虞江月傻了眼,噤声不敢触傅临霉头。
“嘶。”
虞江月吸着气不出声,别过头不忍去看。
“痛就叫出来。”
傅临动作不停,专心致志用镊子取出虞江月脚上的碎瓷片,这些碎片极小,还嵌入了皮肉里,血刺呼啦的一片,十分考验眼力。
摆在绸帕上足有十七八片。
虞江月疼得泪眼汪汪、涕泗横流,好不凄惨,哪还记得规矩一事,只庆幸没有等到第二日。
傅临拿浸了热水的棉布擦拭干净血迹,再敷上药包扎起来,这下更是连罗袜也套不上了。
“等明天回府上再找郎中仔细治一治,今天晚上不要碰它。”
虞江月喏喏点头,吃了苦头后哪里还敢置喙。片刻后,一个藤枕递到她面前,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过去。
“把枕头搁在膝盖下,晚上睡觉别乱动弹。”
虞江月接过,“谢谢大哥。”
交代好一切后,傅临却没有立马离开,他斜靠在床柱上,抱胸冷声道:“这伤是怎么回事?”
属下来报告时只说傅璟和南姜来使起了争执,可虞江月一介女眷怎么会伤得如此之重?
傅临心头有了猜测,可他要听虞江月亲口说出。
虞江月身形顿住,低垂着头侧着身,一边把那藤枕在床上摆了又摆,势必要找到最恰当地放置地。
她以沉默抗拒着回答。
傅临闭了闭眼,竭力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夺过枕头一扔,“就放这里,早点睡觉。”
随后带上门离开厢房。
虞江月手腕压在被褥上,低着的头颤动着,藤枕上一点一点染上了深色。
19. 第 19 章
卯时一刻,天空将将泛起鱼肚白,空气里水汽未散,飘浮着淡淡的金黄色的雾气。
银莲没有跟来,虞江月用素银簪子简单盘了个发髻,她拿起衣裳,这才发觉裙摆处沾了些她的血迹,好在不算显眼,挡一挡也可以穿。
刚想往身上套,外间就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
“谁呀?”
“是奴才。”
虞江月连忙穿上衣裙去开门,一个约莫五十出头、满头银丝的老婆婆捧着一叠衣服迎上来,她脸上堆笑,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老奴姓田,夫人唤我一声田婆婆就好。这是老爷吩咐奴才准备的衣服,夫人快换上吧。”
田婆婆十分热情,说话略带口音,和国公府上的嬷嬷完全不同,一口一个“夫人”倒是让虞江月闹了个大红脸,她急急摆手刚想纠正,目光就被垂花门走进来的傅临吸引走了。
傅临穿着一身很宽松的青色素袍,下摆塞进腰带里,衣衫领口开得很大,几乎能看到胸膛。看到虞江月和田婆婆后,他无所察觉的走近,或许是刚刚晨练完,傅临身上氤氲着蓬勃的水汽和热意,蒸腾得四周空气都烧得慌。
虞江月匆匆低头行礼。
傅临应了一声,吩咐田婆婆:“先去准备早膳吧。”
田婆婆领命下去。
傅临面色无异,似是没有听见田婆婆方才的话。这个乌龙没有旁人知晓,虞江月放下心来。
“府上我已经交代好了,一会儿吃完早饭再命人送你回去。”
虞江月谢过傅临。
田婆婆送来的衣裳是一袭水绿色窄袖上衣并同色如意纹裙衫,衬得虞江月身形修长、皮肤白皙。她换好衣裳走出来时,田婆婆已经把饭食备好在前厅里了。
虞江月牢记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乳粥埋头苦吃,她心头惦记着傅璟的事儿,吃在口中没甚滋味。
忽然,盛着羊肉臊子的白瓷被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推到她眼下,虞江月下意识抬眸看去,傅临言简意赅:“吃。”
虞江月取了只干净的小勺舀了一点放入自己碗里,酥润鲜嫩的羊肉裹在粥里,瞬间让她从昨晚起就空荡荡的胃里泛起饥饿感,不知不觉碗里的饭食就吃干净了。
待虞江月放下碗筷后才发觉对面的傅临早就取了绸帕净手,这桌上大半食物都进了她的肚子,虞江月脸一红。
“在外惯了,早膳吃得比较对付。”傅临递给虞江月一条,“说说昨天发生的事。”
虞江月捏着帕子,昨日她去时人已经散了,傅璟又丢下她离开,是以她知晓得不多。但此事涉及朝局和外邦,虞江月也知晓牵扯太多,她说完后哀求地看着傅临:“大哥,阿璟他不会有事吧?”
面上的焦急毫不作伪。
傅临不明白,那人对她没有丝毫尊重爱护,她为什么屡次纵容、毫无怨气呢?明明脚伤还没有好,又开始担心起旁人来。傅临想知道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垂下眼睫挡住心底快要压抑不住的侵略性。
傅临道:“不会有事。”
昨日傅临在宫里与皇帝商讨南姜和谈一事。南姜的亲王作为使者首领,十日前率队来到京城,初次会面时表现得十分倨傲,惹起朝野众臣不满。奈何国库空虚,皇帝想要守成,本欲两日后再正式签署券书,没曾想竟又出了这事。
傅璟虽脾气急躁,但也并非蠢笨如猪,是以在接到属下报信时傅临就已经安排人去查了。傅临眯了眯眼,借着喝茶掩盖眼底闪过的一抹令人胆寒的暗光。
一个战败之国,来求和气焰还敢如此嚣张,怕是过去十年真把他们的胃口养大了。
当然,这些事不能和虞江月说。得了傅临的承诺后,虞江月显然轻松了不少,眉宇间郁郁之色散去。
回到府上时已是辰时过半,傅临安排很周全,才到侧门便有一顶软轿候着,半点没有让虞江月的脚再伤着。
漱玉院两个主子都不在,冷冷清清的,只有银莲张罗着下人洒扫。见虞江月进来,众人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虞江月忍着脚上的疼痛不露异样回到了里间,她问银莲:“公子昨夜没有回来吗?”
银莲摇摇头,“不止公子,连您出去坐的那驾马车也没回府上。”
虞江月心生疑虑,昨晚傅璟显然是不打算再去值房,可他不回家里来,又能去哪里过夜?
像是有把锥子在她心头敲打,令人不安。虞江月扶着桌坐下,抵着跳动的额角,自傅璟三月春闱后,一切都乱套了,似乎没有一件事是平顺的。
虞江月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银莲连唤了她三声才恍惚回过神来,对上银莲关切的目光,强行笑笑道:“怎么了?”
“娘子昨夜没有休息好吗?”
闻言,虞江月僵了僵,刚才那点莫名的不安抛诸脑后,她含糊了过去,“给我换件衣裳吧,我去看看母亲。”
李氏对规矩礼仪最是看重,自三日前生病后,虞江月夜间都会留在她的院子侍疾,昨晚却没能赶过去,只盼着不要有意外才好。
话落后,银莲却没动身,轻柔地给虞江月拆了头发道:“昨晚公爷拿了自个儿的牌子从宫里请了御医来,早晨时柳嬷嬷来了一趟,说夫人已经大好了,嘱咐您好好歇息,晚间再去瞧也不迟。”
虞江月适才放下心来,松解下紧绷的神经后脚后跟处的伤又开始作妖起来。
忽然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娘子、银莲姐姐,凌管事领着李太医在院外头候着。”
银莲拧眉:“我们院里又无人患病,我去同他们讲。”说罢,放下簪子就要往外去。
“奴婢也是这般回话的。可凌管事说,”小丫头吞吞吐吐的,觑了虞江月一眼,“这是公爷的吩咐,若要回话便只能去找公爷。”
虞江月这才想起昨晚傅临说过的话,她本没有放心上,觉着不是什么大伤,忍一忍就过去了。虞江月没有料到,傅临竟当真给她请了郎中,还是给宫中贵人诊病的太医!
心脏仿佛被温水泡着,酸软中带着摸不透的酥麻。
虞江月抚着胸口,道:“那快请人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留着山羊白须、精神矍铄的老人家领着十一二岁提着比半人还高的药箱的女童走了进来。
虞江月忐忑起身想迎接,李太医不苟言笑,抬手往下按了按道:“二少夫人足部有疾,不必多礼。”
显然是傅临已然派人把虞江月的伤势都告诉大夫了,她赧然坐下道:“大夫,我的伤势应当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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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劳烦您……”
李太医冷冷打断:“你是学医的?”
虞江月甫一摇头,李太医立马接上:“那就不要多言,由老夫的孙女给你看看伤。”
他身后乖巧提药箱的女童走上前,和她祖父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声音清脆:“麻烦少夫人脱下鞋子。”
鞋袜褪去,解开绷带,虞江月脚后跟的伤重见天日。
洒了药粉的伤口已经不似昨日那般狰狞,只有些细碎的带着丝缕血丝的坑洞,外沿的皮肉翻出,捂了一夜后泛白。脚踝处的肿胀仍未消,隐隐有变大之势。
银莲倒吸一口气,急得不行:“这伤是……”
“我自个儿扭的,没事。”
虞江月面色十足平静,仿佛这伤势不值一提。可就银莲一个从小做活的婢女都没有受过这等伤,她别了别头不忍直视,心头不觉对造成这伤的傅璟有了埋怨。
女童半点没有嫌弃的意思,反复查看伤势后才走到李太医跟前一一汇报。
“应当用消瘀止痛膏外敷,辅以活血化瘀的七厘散内服。”女童沉吟道。
李太医颔首,抚着胡髯命她取药,转而又看向虞江月:“少夫人的伤口处理及时,问题不大。一会儿我的小孙女会教贵府的人如何敷药按揉,不出十日便能全好。”
虞江月心知这多亏了傅临逼着她上药,否则自己压根不会去理会,她羞愧又感激道:“多谢李太医。”
李太医摆手:“不必,老夫是受人所托。少夫人请将右手放到脉枕上。”
才被李太医刺了一句的虞江月虽然纳闷,但还是依言放上。李太医一双眉紧拧,看得虞江月心里七上八下,不敢打扰。
“少夫人月事不准,经期内小腹下坠、四肢酸痛难忍,浑身如坠冰窖,对否?”
虞江月点点头。
“幼时营养不良,生病了也不怎么看郎中吧?”
李太医一语道破。
虞江月眼睫翕动,家中破产后,她阿爹不善农事,把地租给了旁人。双亲离世后土地被族里收走,她在二叔家更是见不到一点肉腥,平日有个头疼脑热大多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虞江月一直以为除了畏寒外,自己身子还算康健。
李太医示意女童收起脉枕,神情严肃道:“体寒身弱,身体亏空得厉害,幸好还未育有子嗣,尚可调理,否则等老了有得你受。”
子嗣?
虞江月紧张兮兮地问:“这病可对孩子有害?”
李太医擦手的动作一顿,目光犀利:“对你有害。如若真怀上了,生孩子那关你也不一定能扛过去,半年内莫要考虑此事。”
交代完后,李太医就带着银莲一齐出去抓药,只余虞江月一个人在屋子里忧心忡忡。
李氏一直盼着自己和傅璟能有个孩子,给傅二爷延续香火。如今傅璟差事好不容易定了下来,怎么偏生她这边出岔子了呢?
正当虞江月头疼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叠声的问安。
虞江月还没穿上鞋袜,坐在长榻上往外张望,傅璟一打帘子,一面揉着脸一面往内走来。
虞江月急得撑在案几上,单脚站起来倾身问:“阿璟,你、你这脸怎么回事?”
分明昨天夜里还没有这伤!
20. 第 20 章
傅璟的衣裳乱糟糟的,袍角沾了灰尘和泥土,发冠松垮歪斜,眼角处擦伤了一片。
傅璟臭着脸坐下,喊了战战兢兢的下人过来处理伤处,抱怨道:“今天早上从城东南坐马车回来碰到疯子了,马一受惊也发疯,到处乱跑翻了车,害得我撞到别人家摊子。”
本就受伤的傅璟只想赶紧回府换衣服,结果摊主拦住了他要赔偿,一整条街的人都盯着简直丢大了人,最后还是亮出国公府的身份才得以脱身。
虞江月接过干净的衣裳,城东南那处都是坊市,傅璟怎么会在那里?
“你的脚怎么回事?”傅璟目光落到虞江月右脚上,皱着眉问了一句。
虞江月弯腰套上鞋袜遮住了伤处,她踟蹰了片刻,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已经错过了回答的时机,傅璟不耐地站起身催着她换衣服。
方才只是傅璟随口一问。
虞江月心头梗了一下,拖着病脚一瘸一拐走了两步,解开腰带褪去外袍。傅璟比虞江月高了半个头,她绕到他身后,鼻尖处刚好是傅璟的领口。
清冽暗香从傅璟身上飘出,这似乎是……梅花香?
虞江月思忖,难道银莲换了熏香?
“快点,我赶着出门。”傅璟抖了抖肩膀。
虞江月加快了动作,忍不住问他:“你才回来,怎么又要出去。昨晚你去哪里了?”
傅璟背对着虞江月,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取下衣服拍拍灰尘。
“同僚家。”傅璟肩背紧绷了一瞬,脱口而出,“那床又冷又硬,硌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他说话又急又快,面带恼怒,掩饰着一闪而过的慌乱,直接抢了虞江月手上的干净衣裳自个儿披上,呵斥她:“虞江月,你管的太多了!”
虞江月被扯了个踉跄,险些又栽倒。
“欸,娘子!”
正逢此时,银莲进来了。她快步跑上前把药搁在案上,扶住了虞江月,“娘子您可当心些,不然怕是要伤上加伤。”
傅璟探出的手僵在空气里,他心下懊恼,调转矛头指向银莲:“之前柳嬷嬷没教过你吗,主子说话哪里有你的事?”
银莲诚惶诚恐要请罪,虞江月轻轻拉住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心平气和地安抚:“银莲是给我拿药来了,心急了些才失去礼数。”
虞江月向来能忍则忍,她这忽然站出来倒是让银莲心下诧异。
银莲在傅府待了这么多年,该懂的规矩自然都懂。凭心而论,在漱玉院当差很轻松,尤其她还是一等大丫鬟,比起二夫人那里来说实在自在不少,月钱也更高,是以她和这个性格软乎随和的主子有了些微薄的情分。
本来昨日两个主子都未归银莲就觉着不对劲,早晨虞江月独自一个人回来时还带了伤,稍稍一合计她自然能猜出原因。结果傅璟一回来,就对虞江月发难。
在门口等了半天的银莲见虞江月要跌倒,一咬牙连通报也没有就跑了进来,她已经做好了被罚的准备。
虞江月的话顺利转移了傅璟的注意力,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药汤,厌恶地扭头。
而这头的虞江月也很痛苦,前几天傅璟不在时,漱玉院一切井井有条安安静静,他一回便鸡飞狗跳得恼人。虞江月忽然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如果傅璟一直留在值房就好了。
这个想法刚一出来她立马暗自啐了自己一下,傅府说到底是傅璟的家里,她一个蒙了傅家恩情的人怎么能做这种想法。
虞江月叹了口气,把傅璟的衣裳放到一旁,踮着脚尖缓缓坐下,右足的疼痛因着刚才的站立又加深了些。
“母亲生病四日了。”
傅璟猛地止住离去的脚步,转身厉声质问:“你怎么不早派人告诉我?”
事实上,李氏刚一患病虞江月就派人传话给当值的傅璟,然而傅璟并不在值房,下人无功而返。
一旁收拾傅璟脏衣的银莲忽地开口:“二少爷,娘子三日前派人去南门处找过您,您似是忙去了。”
傅璟愣了愣,心虚气短地推说道:“这几日外地来了不少人,公务繁忙。我现在去看看母亲。”
说罢他逃也似地就往外走。
虞江月忙让银莲拦住他,说:“你这一身伤,过去了母亲还得担心你。我今晚要去母亲床边侍奉,你等明日好点了再过去吧。”
她说得确实有理,去李氏院子的事就此作罢,但傅璟接连撞了几颗软钉子,不满地离开正房。
虞江月没再自讨没趣地问。
这几天李氏病重,老夫人又不理俗务,府上的事便压在虞江月的肩上,除了昨夜外她已经连续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虞江月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争着要挑这种担子,太累人了。
这般想着,她心下不由钦佩管了十几年家宅的李氏。
银莲走上前来按揉着虞江月额角弹跳的神经,“娘子莫急,等二夫人病好转了便好了。”
“希望如此吧。”
她端起药汤一饮而尽。
到了李氏的房间,她还病着,但是精神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
李氏刚醒不久,她才用了些药膳粥,这会儿正半靠在床头。听见柳嬷嬷的通报后,李氏慢缓缓朝虞江月地道:“你来了啊。”
李氏看着这个自己素来不喜、以至跟老夫人生了嫌隙的儿媳,心情复杂。都说患难见真情,自己前几日受风发热,倒是虞江月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苦汤药都会亲自尝一尝温度才端来。多亏了她,这几日府上的事没烦扰到李氏,让她能好好养病。
莫说旁人了,她刚嫁进来那会儿,浓情蜜意的丈夫都不曾这样过,而自己万般疼爱的儿子至今还没回府看他母亲一眼。想起这,李氏心里像打翻了苦酒,滋味难言。
虞江月给李氏掖了掖被角,以免风灌了进去,用手背试了试药碗的温度才端起来,“母亲,先喝药吧。”
她照顾惯了人,现在和李氏这个病人说话也带着两分哄劝。李氏最开始还不适应,现在倒是坦然接受,一口一口喝下了药汤。
咽下半碗后,李氏推开虞江月的手,肃着张脸:“那个不孝子又闯祸了是不是?”
汤勺在碗口撞出一下当啷声。
虞江月轻轻搁置下碗,低声道:“不是什么大事情,母亲莫要担心。”
李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素来优雅,可见实在是被气得不轻:“我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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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时日,他倒是在外潇洒,真是白生养了他!”
“阿璟当值呢,实在走不开。今晨一回来就想来看您,只是那会儿您还没醒,我就劝他歇下了。”
昨晚傅临的奶嬷嬷领着李太医来给李氏看病时,她已经知晓了大致情况。被隔房侄子提点,李氏实在难堪。奈何国公府现在是傅临当家做主,傅璟立不起来,日后指望人家的时日不少。
李氏实在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她越想越气,刚消停片刻的头又气得抽疼。
“也罢,日后你和傅璟好好过日子吧。”李氏拉住虞江月的手,情真意切,“早点要个孩子。”
虞江月望着团花纹的被褥,眉头跳了一下,避开了李氏殷切的目光,应下声来。
大约是因着李氏病中,傅璟一连数日老实回府住着,安生过了些许时日。起初他也为和南姜人起争执一事忧虑了两天,见傅临并未把他抓过去训诫后就抛诸脑后。
春末夏初,梧桐树愈发茂盛,浓郁树荫几乎铺天盖地笼罩着漱玉院。银莲站在树下,指挥着两个小厮一人扶梯一人挥着长杆往上,挥赶树上叫着没完没了的虫。
虞江月走出来,一手挡在额前,透明的阳光照得脸上,像是上好的暖玉。
她唤住了银莲:“快让大家去歇着吧,日头这么毒。”
“行了行了,娘子说不必打了。”银莲指挥着奴仆收了棍子,“这蝉虫叫着怪恼人的。”
虞江月笑了笑:“不打紧的。今天我伤好全了,你随我一齐去铺子里瞧瞧。”
李氏前段时日歇息后尝了甜头,风寒好后她名下那些铺子也交给虞江月打理,自己只看顾着府上的琐事。
这下倒是苦了虞江月,加上老夫人给她的那五间,现在她拢共要管十数家铺子,还有部分田庄的事。
前几日几个掌柜说有要事,虞江月因着脚伤没空过去,今日得了空总得走一趟。
马车载着虞江月和银莲一路去了城东的一家金银器铺子。
两人才一进门,掌柜殷勤地上前迎接:“少夫人可算来了。”
“嗯,劳烦带路吧。”
跟在李氏身边打理的事儿多了以后,虞江月看上去也不似之前一样怯弱可欺,她平日话少,嘴角噙笑,不再惯常低头躲人后倒有了几分内藏机锋的意味。
和虞江月常在一处的银莲对这种感觉并不深刻,可初初见到虞江月的掌柜心里打着鼓,不敢拖延隐瞒立即搬来账本说起正事来。
虞江月迅速翻看着账本,一手在算盘上拨弄,越往后瞧面色越凝重。直到算完所有账目后,一双秀气峨眉紧蹙,“这两月为何账目上平白少了三百两银?”
“这……”掌柜抖着唇,一脸为难。
虞江月啪地合上账本,“刘掌柜,你打理着铺子也有些年头了,一直没出过岔子。这三百两银几乎是一年的营收,若你坦诚交代,母亲那边自不会太过为难你。”
虞江月心头不安。
掌柜“哎呦”两声,哀求道:“少夫人,这少的银子可和我无关啊。这……这可都是二公子过来支取走的!”
虞江月倏然抬头:“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