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诡异,我的客人全是大佬》 第1章 顾记 六月,江城。 潮湿的梅雨季,空气又闷又潮。 “顾记”,这家在老城区开了二十多年的小餐馆,安静地坐落在巷子口。 店面的木质结构饱经风霜,门上陈旧的木匾被雨水冲刷得露出了原色,只有最熟悉的老客才能辨认出那两个略显模糊的字。 顾渊正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店内那几张早已磨出包浆的方桌。 他今年二十二,刚从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 一双手本该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挥洒灵感,现在却在这里和油污死磕。 一个月前,一场官方通报为“燃气意外”的事故,带走了他的父母,也把他从象牙塔里拽了出来,一头按进了这充满油烟气的现实里。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玥”两个字。 顾渊划开接听,声音里带着一丝刚毕业大学生的慵懒:“喂?” “顾渊,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顾渊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频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哦,为什么?” “为什么?” 电话那头的李玥似乎被他这过分平静的反应激怒了,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你毕业了不去找工作,整天守着那个破馆子有什么前途?” “今天同学聚会,张浩开着他爸新买的宝马来的,你呢?” “你骑着你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二手电驴,你好意思让我坐后面吗?” 顾渊把抹布扔进水桶,靠在桌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轻声说:“那辆电驴,我上周刚换了电瓶。” “这不是重点!” 李玥的声音几近尖叫,“重点是我不想我的未来就是在你那油腻腻的破店里端盘子,我受够了闻你一身的油烟味!” “其实…我今天没开火,身上是灰尘味。”顾渊还在很认真地解释。 “顾渊,你简直不可理喻!”李玥彻底失去了耐心。 “就这样吧,以后别联系了,我今晚就搬出我们合租的房子。” “好。”顾渊应了一声,“我的画具和书你别动,我明天去拿。” “哦对了,上个月水电费该你交了,别忘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是被他这关注点清奇的回答噎得不轻,最后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顾渊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脸上没什么悲伤,只有一种“啊,终于结束了”的解脱感。 他自嘲地笑了笑,捞起抹布拧干,继续擦着桌子。 他和李玥从大二开始,感情谈不上多深,更像是在大学这个特定环境下的抱团取暖。 他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只是他给不了,也不想给。 比起这种虚假的爱情,他好像还是更喜欢守着这个充满了父母回忆的小店。 就在他晃神的时候,毫无征兆地,一个东西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一块悬浮的木板,质地温润,带着古朴的纹理,像极了他爷爷当年亲手做的那块老旧菜单板。 木板上,几个简洁的板块散发着柔和微光,字迹是古朴的楷书: 【人间烟火系统】 【宿主:顾渊】 【绑定中…10%…50%…100%,绑定成功。】 顾渊眨了眨眼,手里的抹布“啪”地掉进了水桶里。 幻觉? 因为失恋又失业,双重打击下精神失常了?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那块木板依旧稳稳地悬浮在他脑海的“视野”中。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去看其中一个板块。 【今日菜单】 菜品:黄金蛋炒饭 (凡品) 特效:极致美味,能安抚食客精神,消除少量疲劳。 售价:288元/份 限量:10份/日 备注:宿主需用心制作,方能展现其万分之一神髓。 顾渊的眼角抽了抽。 一碗蛋炒饭,288块? 你这米是金子做的,还是蛋是龙蛋? 而且什么叫“万分之一神髓”? 看不起谁呢? 在他内心疯狂吐槽的时候,一股庞杂而精妙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大脑。 从如何挑选米粒饱满,淀粉含量恰到好处的大米,到如何用单手打出蛋液均匀,不起泡的鸡蛋; 从油温的精确控制,到颠勺的频率与弧度; 再到葱花该在出锅前几秒撒入,才能最大限度激发香气而不过火…… 所有关于一份“完美蛋炒饭”的知识,技巧,乃至肌肉记忆,仿佛被强行刻进了他的灵魂里。 他那双常年握画笔连菜刀都拿不稳的手,此刻竟隐隐传来一种想要颠勺的冲动。 顾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四年高等艺术熏陶的唯物主义好青年。 此刻脑子里多了个“系统”,这事怎么想怎么诡异。 “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他喃喃自语:“得去医院挂个脑科看看。” 他尝试着不去理会那个木板。 但那木板就像电脑桌面上的流氓软件图标,删都删不掉,还自带置顶功能。 他无奈地继续用意念“点击”下一个板块。 【任务中心】 日常任务:开张大吉 任务内容:在今日内,成功售出第一份黄金蛋炒饭。 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x1。 失败惩罚:宿主将随机体验一种无伤大雅的社交性死亡。 例如:在闹市区裸奔唱征服。 顾渊的脸瞬间就黑了。 这系统…怎么还带威胁的? 他再看向最后一个板块。 【餐馆法则】 法则一:【禁止动武】 餐馆内及门口三米范围为绝对安全区,任何形式的敌意行为将被压制。 法则二:【众生平等】 所有客人必须排队等候,先来后到。 法则三:【等价交换】 餐品必须支付对应代价,概不赊欠。 “.....” 看完这些,顾渊沉默了。 他走到餐馆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巷子里匆匆走过的行人,又回头看了看这个空无一人,甚至有些破败的小店。 这里是父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是他最后的港湾。 不管脑子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玩意儿是什么... 至少,它给了他一个貌似能把这家店继续开下去的理由。 虽然一碗蛋炒饭288块,这价格怎么看都像是要把店直接开倒闭的样子。 “算了,” 顾渊叹了口气。 “反正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转身走向后厨,脚步莫名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 不管怎样,先试试那份被刻在脑子里的蛋炒饭,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毕竟,实践是检验真理(和精神病)的唯一标准。 第2章 天价蛋炒饭 后厨不大,但被顾渊的母亲收拾得井井有条。 即便已经一个月没有开火,灶台上依旧锃亮,各种调味品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渊站在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仿佛他已经在这里颠了三十年的勺。 “系统,食材呢?”他问了一句。 但,没有回应。 他拉开米缸,里面空空如也。 打开冰箱,除了半瓶过期的牛奶和一根蔫了吧唧的黄瓜,什么都没有。 “得,万里长征第一步,得先去买米。” 顾记账本上的欠款还明晃晃地躺在那儿。 王大妈的菜钱,三百二。 李屠户的肉钱,五百六。 还有粮油店的七百块… 加起来一共是一千五百多的外债,而他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不到两百块的生活费。 “真是英雄汉被一分钱难倒。” 顾渊揉了揉眉心,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多块钱,数了五十块出来。 买最好的谷仓散米,最新鲜的土鸡蛋,最嫩的小葱,这点钱应该够了。 至于剩下的钱…得撑到卖出第一份蛋炒饭。 前提是,真的有人会花288块买一碗蛋炒饭。 顾渊提着购物袋回到后厨时,已经是半小时后。 他按照脑海中那份“完美菜谱”的指引,一丝不苟地淘米、蒸饭。 米饭蒸好后,他没有直接用。 而是将其均匀摊开,用风扇吹凉。 这样可以让米粒表面的水分恰到好处地蒸发,变得干爽而又不失弹性。 这个过程,他做得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生涩,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接着是处理鸡蛋。 他选中了两个色泽饱满的土鸡蛋,单手磕开,蛋黄橙红,蛋清粘稠。 只用两根筷子,以一种奇特的频率和角度搅动,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几秒钟后。 一碗色泽金黄、质地均匀的蛋液便完成了。 万事俱备。 他深吸一口气,开火,热锅,下油。 当油温升至某个玄妙的临界点时,他先倒入了一半蛋液。 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发出“滋啦”一声美妙的声响,瞬间鼓成一蓬金黄的云。 紧接着,吹凉的米饭下锅。 “哐!哐!哐!” 顾渊手腕一抖,沉重的铁锅便被轻松颠起。 米饭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与金黄的炒蛋碎均匀混合,每一粒米都仿佛在锅里欢快地跳舞。 他甚至有闲心去欣赏这番景象,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作为一个厨房新手,他以前只会把蛋炒成块,把饭炒成团。 剩下的蛋液沿着锅边淋入,再次发出一阵令人愉悦的“滋啦”声。 金色的蛋液迅速包裹住每一粒米饭,随着锅气的蒸腾,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瞬间从厨房里炸开! 那不仅仅是米饭和鸡蛋的香,更像是一种能直接勾动人灵魂深处食欲的异香! 最后,撒上切得大小均匀的翠绿葱花,快速颠勺几下,出锅。 一盘色泽金黄、粒粒分明,每一粒米都闪烁着诱人油光的黄金蛋炒饭,就这么诞生了。 没有火腿,没有虾仁,没有多余的配菜。 只有最纯粹的米,蛋,葱。 然而,就是这盘简单的炒饭,却散发着让人口水决堤的香气。 顾渊自己都看呆了。 他咽了口口水,强忍住立刻吃掉它的冲动。 “系统…这真是凡品?”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要是凡品,那国宴算什么?” 一份完美的练习品,让他信心大增。 他将这份炒饭端到外面的桌上,准备当自己的午饭。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是对面的“王记铁匠铺”里的王老板,手里还拿着个铁锤。 他一进门就使劲嗅了嗅鼻子:“哎哟,顾小子,你这做的什么啊,怎么闻着这么香?” 顾渊抬起头,平静地回答:“蛋炒饭。” “蛋炒饭?”王老板一脸不信。 “我家婆娘也天天做,可没你这味儿,来,给我也整一盘,正好没吃饭。” 说着,他便自来熟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顾渊必须按照系统的规矩来。 于是,他擦了擦手,走到王老板面前,指了指墙上。 不知何时,原本空白的墙壁上,多出了一块和顾渊脑海里一模一样的古朴木制菜单板。 上面用漂亮的楷书写着: 【今日菜单:黄金蛋炒饭——288元/份】 王老板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个“288”后面,清清楚楚地跟着一个“元”字。 “一碗....288?”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顾渊,脸上的肥肉都在抖:“顾小子,你……你这是抢钱啊?!” 顾渊无奈道:“王叔,我也没办法,这是定好的价,我只能这么卖。” “不是,你…”王老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爸妈在的时候,一碗牛肉面才十五块,你这倒好,一盘蛋炒饭,连肉都没有,你敢卖288?你想钱想疯了吧!” 这声音不小,立刻吸引了巷子里几个路过的街坊。 很快,几个脑袋凑到了“顾记”门口,对着那块新挂出来的菜单指指点点。 “我没看错吧?288?一碗蛋炒饭?” “疯了疯了,老顾家这小子是不是受刺激了?” “唉,可怜见的,估计是爸妈走了,急着赚钱还债,脑子都糊涂了。” 面对众人的议论和王老板的质问,顾渊只能平静地重复道:“就是这个价,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王老板气得直拍大腿:“你…你这是败家啊!” “你爸妈两口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好名声,都要被你这个败家子给败光了,我不吃了,这饭谁爱吃谁吃!” 说罢,他气冲冲地转身就走,出门时还对着街坊们嚷嚷:“都别上当,这小子想钱想疯了,一盘蛋炒饭敢卖两百多,黑店!” 街坊们一听,更是议论纷纷,看顾渊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同情和鄙夷。 顾渊对此视若无睹,他默默地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自己做的蛋炒饭。 金黄的米粒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鲜香瞬间在味蕾上爆炸开来。 米饭的软糯,鸡蛋的嫩滑,葱花的清香,三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幸福感。 饭粒顺着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仿佛能抚平灵魂所有的褶皱。 只一口,顾渊就明白了。 这碗饭,它值这个价。 甚至,288都卖便宜了。 问题是,谁会相信呢? 他看着门口那些指指点点、满脸“这孩子疯了”表情的街坊邻居。 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餐馆,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个任务,有点悬了。 第3章 第一位客人 “黑店!绝对是黑店!” “一碗蛋炒饭卖288,他怎么不去抢?” “听说老顾家那小子受了刺激,脑子坏掉了,大家千万别去啊!” “顾记”餐馆开出天价菜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上午就在这条老街上传遍了。 路过的人,无不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瞟一眼店里。 而顾渊,则像个没事人一样,安静地坐在柜台后面。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旧画册,慢悠悠地看着。 阳光从老旧的木窗格里透进来,给他干净的侧脸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配合着他那副慵懒淡然的神情,与周围的市井喧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叮铃——” 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 顾渊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了一句:“菜单在墙上,价格看清楚再点。” 他已经懒得再跟人解释为什么一碗蛋炒饭要卖288了,反正说了也没人信。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任务失败大不了就是一次“社会性死亡”。 反正他现在也没什么社会关系,死就死吧。 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让他显得格外淡定。 然而,这次进来的人,却没有像之前的街坊那样大呼小叫。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柜台前。 顾渊这才抬起眼皮。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表在不算明亮的店里依旧闪着低调而奢华的光。 他不像是在这片老城区会出现的人物。 “你好,一份蛋炒饭。” 男人开口,声音温和而有磁性。 顾渊愣了一下,确认般地指了指墙上的菜单:“288一份,先付钱,后做饭,不接受电子支付,只收现金。” 这也是系统的规矩,说是为了增加“仪式感”。 顾渊觉得系统纯粹就是想为难他。 男人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从裁剪得体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抽出三张红色的百元大钞,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不用找了。” 顾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不正常。 要么是钱多得没处花,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不过,系统的法则摆在那里。 【等价交换】。 只要付了钱,就是客人。 “请稍等。” 他收起钱,转身走进了后厨。 中年男人则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看着窗外,似乎对这家店简陋的环境毫不在意。 很快,后厨便再次传来了那令人食指大动的“哐当”声和诱人的香气。 这股香气比之前顾渊自己做的那份似乎更加浓郁,仿佛带着一种魔力,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蛮横地唤醒了人最原始的食欲。 男人原本平静的表情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几分钟后,顾渊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黄金蛋炒饭走了出来,稳稳地放在男人面前。 “您的蛋炒饭,请慢用。” 金黄色的米粒在盘中堆成一座小山,粒粒分明,颗颗饱满,被完美的蛋液包裹着,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宛如艺术品。 男人看着眼前的炒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和恍惚。 他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美味,如同最猛烈的海啸,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米饭的香甜,鸡蛋的鲜嫩,以及那股温暖到灵魂深处的锅气,交织成一曲华丽的味觉交响乐,在他口腔中轰然奏响。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股暖流滑入胃中。 他连日来因为工作压力和烦心事而紧绷的神经,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那股盘踞在心头的疲惫和烦躁,仿佛被一只温柔的大手,一点点地抚平了。 “这……” 男人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充满了震撼与不敢置信。 他走南闯北,吃过无数山珍海味,米其林三星的餐厅更是家常便饭。 但是。 从来没有这样一道菜,不,是一碗饭,能给他带来如此纯粹,如此直击灵魂的感动和慰藉。 这已经超越了“好吃”的范畴,这是一种“治愈”! 他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一勺接着一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将整盘蛋炒饭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甚至连盘底最后一点油光都用勺子刮了起来。 吃完后,男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松弛笑容。 “了不起。” 他看着顾渊,由衷地赞叹道:“小老板,你这手艺,卖288,卖便宜了。” “谢谢。”顾渊平静地点了点头,客气的回了一句。 而他的脑海里,系统的木板上,一行新的提示悄然浮现: 【日常任务:开张大吉 (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客人发出了“发自灵魂的赞叹”。】 【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x1,已发放。】 【特殊奖励:因超额完成任务,解锁“食客图鉴”功能。】 一股暖流涌入身体,顾渊感觉自己的精神和体力都恢复到了巅峰。 “小老板,” 男人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我叫林文轩,是盛华集团的总裁,今天这顿饭,让我终身难忘,以后,我会常来的。” 顾渊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盛华集团,江城最大的地产公司之一,真正的巨头。 难怪出手这么大方。 “谢谢。”顾渊的回答依旧简洁。 林文轩笑了笑,对他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似乎更加欣赏。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小老板,你这家店的香气很特别,能安抚心神,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和你谈一谈合作。” “比如为我的私人会所特供菜品,价格你开。”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顾渊看着手里的名片,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餐馆,若有所思。 他打开了系统刚刚奖励的“新手大礼包”。 【新手大礼包开启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以下物品】 【餐馆升级契约x1】:可对餐馆进行一次全方位基础改造。 【灵异菜谱:定魂南瓜粥 (灵品) x1】:解锁第一个灵异菜谱。 【启动资金:人民币10000元】:已存入宿主银行卡。 看着这一连串的奖励,特别是那一万块的启动资金,顾渊的心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少,明天不用再为去买菜的钱发愁了。 而那个名为【定魂南瓜粥】的灵异菜谱,则让他陷入了沉思。 看来,这个“人间烟火系统”,招待的客人,恐怕不仅仅是“人”那么简单。 他正想着,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顾渊习惯性地抬头说道:“菜单在墙……”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一次,门口没有客人。 只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阴风,吹动了风铃。 而那扇刚刚关上的木门,不知何时,又自己“嘎吱”一声,开了一道缝。 第4章 第二位客人 那阵风很奇怪。 巷子外,柳树的枝条都懒洋洋地垂着,纹丝不动。 可顾记餐馆里,那阵阴冷的风却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吹得桌上的菜单“哗啦啦”作响。 连带着门口的风铃都“叮铃叮铃”地响个不停,让人心烦意乱。 顾渊皱起了眉。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下降。 刚才还带着点夏日余温的空气,此刻已经凉得有些刺骨。 他看向那扇自己打开的门缝。 门外的天光依旧明亮,但透过那道缝隙,却仿佛能窥见一抹难以言说的晦暗。 “老板…还,还有吃的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缝外传来。 这个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一张被揉过的砂纸,沙哑又脆弱。 顾渊眯起眼睛。 他没看到人。 “进来吧,门没锁。” 他平静地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却格外清晰。 那声音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犹豫。 “嘎吱——”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少年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脸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更诡异的是,他的走路姿势。 他的一条腿似乎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 但那不是普通的瘸。 他每走一步,那条瘸腿都会在空中以一个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扭曲一下。 仿佛那不是一条腿,而是一个被随意挂在身上的玩偶部件。 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让整个餐馆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顾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身为艺术生特有的审视和嫌弃。 这家伙身上的冷气,把地板都弄得有点潮了,待会儿拖地得多费一度电。 “老板…” 少年走到柜台前,低着头,不敢看顾渊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我饿。” “菜单在墙上。” 顾渊的语气和招待林文轩时一模一样,指了指墙上的木板。 少年抬起头,看向那份天价菜单,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哆嗦着:“288…我,我没有那么多钱…”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里掏了掏,最后只掏出几枚锈迹斑斑的游戏币,和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我就…只有这些…” 他把那点可怜的“家当”摊在柜台上,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顾渊没有去看那些钱。 他盯着少年的脸,或者说,是少年脸上那若有若无的,正在缓缓消散的黑气。 他的脑海里,系统的界面自动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 【食客图鉴】 姓名:陈乐 种族:缚地灵 状态:魂体即将消散 执念:【一碗阳春面】 想在彻底消失前,再吃一碗妈妈做的阳春面。 支付能力:【执念结晶 (残破) x1】 原来如此。 怪不得系统会奖励那个【定魂南瓜粥】。 顾渊的目光落在那份灵异菜谱上。 【定魂南瓜粥】(灵品) 食材:百年向阳坡老南瓜,黄泉路引魂灯灯油一滴,无根井水一瓢。 特效:稳定即将消散的魂体,对缚地灵、游魂有奇效,也能让受惊吓的生人稳固心神。 售价:一份未了的执念(人类)或一枚完整的执念结晶(鬼魂)。 备注:特殊食材需宿主自行寻找或由系统任务投放。 顾渊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今天店里不做阳春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只有蛋炒饭,或者…” 他顿了一下,看着少年几乎快要透明的手臂。 “或者,来一碗南瓜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怜悯。 少年听到“南瓜粥”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即便被饥饿和绝望所取代。 他摇了摇头:“我…我没钱。” “用别的东西付也行。” 顾渊靠在柜台边,双手抱胸,像是在谈一笔最普通的生意,“比如,一个故事。” 少年猛地抬起头,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波澜:“故…事?” “对。”顾渊点头,“讲一个你的故事,如果故事足够好,这碗粥就归你了。” 【等价交换】,系统的法则。 故事,也是一种价值。 少年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支付方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枚游戏币,又抬头看了看顾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点了点头。 “好…我说。” 他找了一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整个餐馆里,只剩下他那沙哑而又飘忽的声音。 “我叫陈乐,三年前,我在这条街后面的江城一中上高三。” “那年,我学习很好,每次模拟考都是年级前三,所有老师都说我肯定能考上清北。” “我爸妈…他们很高兴,特别是…我妈。” 说到“妈妈”,陈乐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魂体都跟着波动起来,变得更加透明了几分。 “我妈白天要去打好几份零工,晚上回来还要熬夜陪我复习,给我做好吃的。 她说,等我考上了大学,她就轻松了。 她最拿手的,就是阳春面。 高考前一天晚上,她说,等我考完最后一门,她就在家给我做一大碗最好吃的阳春面,里面卧两个荷包蛋,给我庆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可是…高考那天,我…我睡过头了。” “我疯了一样往考场跑,结果在过马路的时候,太着急,没看红绿灯…一辆卡车…”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少年成了一个缚地灵,被束缚在这片他生前最熟悉,也最遗憾的地方,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奔向考场的绝望。 三年来,风吹日晒,他的魂体越来越弱,执念也越来越模糊。 他甚至快要忘记父母的模样,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 唯独对那碗“没吃上的阳春面”的执念,像一根最后的稻草,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消散。 “我…我知道我再也吃不到了。” 陈乐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缓缓渗出两行血泪。 “我就是…就是不甘心…我好饿啊,老板,我真的好饿…” 饥饿,是对那份母爱的渴望,也是对那个未完成人生的空洞。 顾渊静静地听完,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 他只是站起身,走进了后厨。 “系统,食材…” 他刚在心里默念,便看到灶台上,凭空出现了一个金黄色的老南瓜,一小瓶装着淡黄色油滴的精致琉璃瓶,和一瓢清澈见底,仿佛没有重量的水。 原来所谓的“任务投放”,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顾渊摇了摇头,开始处理食材。 这一次,他没有着急开火。 他先是将南瓜去皮去籽,切成均匀的小块,用无根井水细细熬煮。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仿佛他不是在做饭,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当南瓜粥熬得金黄软糯,散发出阵阵清甜的香气时,他才打开了那个琉璃瓶。 他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滴灯油。 那滴油在针尖上,散发着一圈温暖而又柔和的微光,仿佛蕴含着某种能照亮黑暗的力量。 将灯油滴入粥中的瞬间,“噗”的一声轻响,整锅南瓜粥都仿佛活了过来。 金色的粥面上荡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一股温暖而又安详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飘散了出去。 店里,原本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陈乐,在闻到这股香气后,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那即将消散的魂体,在这股暖香的包裹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那股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和冰冷感,也被这股暖意驱散了大半。 顾渊将一碗金黄色的南瓜粥端了出来,放在陈乐面前。 “你的粥,趁热吃。” 陈乐呆呆地看着碗里那散发着柔光的南瓜粥,眼中的血泪流得更凶了。 他颤抖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第5章 妈妈的味道 温暖。 这是陈乐唯一的感受。 那股温暖顺着他的“喉咙”,流遍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三年来,他作为一个缚地灵,感受到的只有阴冷、饥饿和无尽的悔恨。 灵魂就像一块被扔在冰窖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但此刻,这碗粥就像一轮小太阳,在他残破的魂体中升起,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冰冷。 他尝到的,不是南瓜的清甜,而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记忆中的味道。 那是…妈妈的味道。 是每一个清晨,妈妈端到他书桌前的热牛奶的味道; 是每一个深夜,他复习功课时,妈妈为他披上外衣的味道; 是每一次考试失利,妈妈拍着他的背,温柔安慰他的味道… 那些因为魂体虚弱而变得模糊的记忆,此刻在这碗粥的温暖力量下,变得无比清晰。 他想起了妈妈的笑容,想起了她眼角的皱纹,想起了她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 “妈…” 陈乐的口中,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呜咽。 两行清澈的泪水,取代了之前的血泪,从他眼角滑落。 滴落在桌面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化作两缕青烟。 他不再狼吞虎咽,而是像品尝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生怕吃得太快,这份温暖就会消失。 顾渊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回到柜台后,继续翻看他的画册。 他知道,这碗粥对于陈乐来说,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场迟到了三年的告别。 许久,当陈把碗里最后一滴粥都喝干净后,他整个魂体已经完全凝实了,不再有丝毫要消散的迹象。 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健康的红润。 他站起身,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谢谢你。”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恢复了少年应有的清朗。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有悔恨和不甘,只剩下释然和温柔。 “我妈她一定不希望我这个样子,我不能再被困在这里了。” 顾渊点了点头:“想通了就好。” “嗯。”陈乐笑了,那是他三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干净而又纯粹。 “这是这顿饭的钱…” 他伸出手,只见一抹微光在他掌心汇聚。 很快,一颗鸽子蛋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结晶体,出现在他手中。 【执念结晶 (残破),已修复为执念结晶 (完整)】 系统的提示在顾渊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是我所有的执念了。” 陈乐将结晶推到顾渊面前,“现在,它属于你了。” “老板,如果…如果你以后见到我爸妈,请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就让他们以为,我已经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 “好。”顾渊收下那枚温润的结晶,应承下来。 “那我走了。” 陈乐再次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蹒跚,那条扭曲的瘸腿也恢复了正常。 他像一个终于放下沉重包袱的旅人,步伐轻快,背影挺拔。 当他走到门口,即将踏入阳光的那一刻。 他突然回过头,对着顾渊灿烂一笑。 “老板,你这家店真好。”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阳光中化作点点光斑,袅袅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那枚躺在柜台上,依旧散发着余温的执念结晶,证明着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顾渊拿起那枚结晶,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少年最后的感激。 【检测到“执念结晶”,系统已自动吸收。】 【吸收执念或执念结晶到一定点数,系统将开启新功能。】 顾渊挑了挑眉。 吸收了? 敢情自己忙活半天,就什么都没有? 招待一个厉鬼,风险和收益似乎不太成正比啊。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 收益是小事,这种亲手抚平执念的感觉,对他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有点像…完成一幅完美的画作。 【叮,触发任务完成!】 【任务名称:第一位灵异食客】 【任务评价:完美!你不仅慰藉了亡魂,更让他得到了解脱。】 【任务奖励:解锁【员工位】x1,解锁新菜谱【辟邪牛肉面】(灵品)】 “员工?” 但顾渊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店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以一个极为嚣张的姿态,直接堵在了顾记的小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着黑色背心、手臂上纹着龙虎的壮汉。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脖子上戴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一脚踹开店门,带着三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目光凶狠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顾渊身上。 “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光头男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一股浓浓的恶意。 顾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被踹得摇摇欲坠的木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事?” “呵,小子还挺横!”光头男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用力拍在柜台上。 “看到了吗?你爹妈欠我们龙哥的十万块钱!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就用你这家店来抵!” 第6章 绝对安全区 十万块? 顾渊看着那张欠条,上面的签名确实是他父亲的笔迹,红色的手印也异常刺眼。 他心里一沉。 父母生前勤勤恳恳,怎么会欠下这种人的钱? 他不动声色地将欠条拿到手里,仔细看了一遍。 借款日期,是在他们出事的前一个星期。 这里面,恐怕有事。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我没钱。” 顾渊实话实说。 他现在所有的钱加起来,也就刚过一万,离十万还差得远。 “没钱?” 光头刀疤男狞笑起来,他身后的三个小弟也跟着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 “没钱好办啊。” 刀疤男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柜台,震得上面的东西都跳了起来。 “那就拿东西抵!我看你这店里的桌子椅子,都是老物件了吧?拆了卖木头,应该也能值个千儿八百的。” 说着,他便对身后的小弟一挥手:“动手!给我搬!” “是,虎哥!” 离他最近的两个小弟应了一声,狞笑着就朝离他最近的一张八仙桌走去,伸手就要抬。 顾渊眼神一冷,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住手。” 那两个小弟动作一滞,回头看向刀疤脸。 刀疤脸嗤笑一声:“哟呵?小子,还敢拦着?你信不信我连你一块儿拆了?” 顾渊没有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准备搬桌子的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劝你们,最好别碰店里任何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威胁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这在刀疤脸等人听来,无异于挑衅。 “妈的,给脸不要脸!” 其中一个小弟被顾渊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之下,爆了句粗口。 只见他双手猛地用力,就要把那张沉重的实木桌子掀翻。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手刚碰到桌沿,一股无形的力量便瞬间作用在他身上。 那感觉,就像是同时被十几头大象迎面撞上! “砰!” 一声闷响。 那个身高一米八多,体重至少一百八十斤的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扔出去的破麻袋,以比来时快三倍的速度倒飞了出去。 他身后那个正准备搭手帮忙的同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这颗“人肉炮弹”结结实实地砸了个满怀。 “呃啊——” 被砸的那个小弟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两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撞在一起,然后双双软软地滑倒在地,翻着白眼当场就晕了过去。 一个压着一个,姿势极其不雅。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店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剩下的刀疤脸和一个黄毛小弟,脸上的狞笑还僵在嘴角,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 “怎…怎么回事?”黄毛小弟声音都在发颤。 刀疤脸也懵了,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顾渊依旧靠在柜台后,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淡淡地提醒道:“忘了跟你们说,本店第一条规矩:禁止动武。” 【餐馆法则一:【禁止动武】已触发。】 【检测到敌意行为,已执行压制。】 系统的提示在顾渊脑海中冰冷地响起。 这就是绝对安全区? 顾渊心里也有点惊讶,他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简单粗暴,这么…爽。 “你…你他妈的对他们做了什么?!” 刀疤脸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着顾渊,色厉内荏地吼道。 他下意识地认为顾渊是练家子,会什么邪门的功夫。 “我什么都没做。” 顾渊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是他自己摔倒的,可能地板比较滑吧。” “放你娘的屁!” 刀疤脸旁边的黄毛,一看兄弟被放倒,急了眼,又不敢像之前那两人一样直接动手。 只能虚张声势地从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刀,“唰”地一下弹开,隔着几米远指着顾渊。 “小子,我警告你别乱来!不然我这刀子可不长眼!” 他只是想用刀子吓唬吓唬顾渊,给他点压力,根本没想过真的冲上去。 但即便如此,在他亮出刀刃的那一刻。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的压力,瞬间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顾渊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何必呢? 果然,下一秒。 “噗通!” 只见那黄毛连人带刀,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脚狠狠踩在了地上。 整个人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姿势,脸朝下,结结实实地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手里的弹簧刀都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几米外。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山。 别说起来了,连动一动手指头都费劲。 “虎…虎哥…救…救我…” 黄毛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下,刀疤脸彻底傻眼了。 如果说之前两人是意外,那现在的黄毛算什么?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和被压制在地的黄毛,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混了这么多年社会,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可见过这么邪门的事还是头一回。 这小破店里,有鬼!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朋友,”顾渊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朝刀疤脸走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们用这种方式,是不是不太好?” 他每走一步,刀疤脸就跟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墙,退无可退。 “你…你别过来!”刀疤脸声音都变调了,充满了恐惧。 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清秀青年,此刻在他眼里,比最凶恶的厉鬼还要可怕。 顾渊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笑了笑:“别紧张,我也不喜欢暴力,我们不如坐下来,谈谈?” “谈?谈什么?”刀脸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 顾渊指了指趴在地上的黄毛,和门口晕过去的那两人:“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你的人,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关于这十万块钱,我会去查清楚,如果真是我家欠的,我会想办法还,如果不是…”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最好祈祷不是。” “第二,”顾渊的目光扫过刀疤脸,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你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当然,得付钱。” 他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黄金蛋炒饭,288一份,怎么样,不贵吧?” 第7章 这蛋炒饭里有“毒” 不贵吧? 当顾渊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 刀疤脸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看了看墙上那个288的天价,又看了看地上三个倒霉手下,额头上的冷汗跟下雨似的往外冒。 这他妈哪是吃饭?这分明是鸿门宴啊! “大…大哥,我们不饿,我们真不饿!” “哦?是吗?” 顾渊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然后轻飘飘地落在还趴在地上的黄毛身上。 “看来,还是这位朋友比较有诚意,你看他,都感动得五体投地了。” 黄毛:“……” 我他妈是动不了啊! 刀疤脸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跑?肯定跑不过。 这小子邪门得很,指不定有什么后手。 打?更是别想了。 三个身强力壮的兄弟怎么趴下的,他看得一清二楚。 赖着不走? 看这架势,恐怕下场更惨。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不,老板…这位老板,您说得对,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尝尝您的手艺呢?” “吃,我们吃!” 大丈夫能屈能伸,先破财免灾再说! “这就对了嘛。”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和气生财。” 他打了个响指,那股压在黄毛身上的无形力量瞬间消失了。 黄毛“嗷”地一声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刀疤脸身后,看顾渊的眼神像是见了猫的老鼠。 顾渊也没理他,转身走回柜台,慢条斯理地说道:“两份蛋炒饭,一共576块,现金。” 刀疤脸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价格,够他们去高档的海鲜酒楼撮一顿了。 但此刻,他哪敢有半句废话,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哆哆嗦嗦地数了六张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柜台上。 “老板,您点点。” “嗯。”顾渊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24块零钱放在柜台,“找你的。” 说完,转身进了后厨。 看着顾渊的背影消失,黄毛才小声地在刀疤脸耳边嘀咕:“虎哥,这小子太邪门了,我们真要吃他做的饭?” “万一…万一下了毒怎么办?” “闭嘴!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刀疤脸低声呵斥道。 “现在我们是砧板上的肉,人家想怎么剁就怎么剁,老实待着,吃完赶紧走!”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很快,后厨里再次飘出了那股霸道无比的香气。 这股香味比之前在门口闻到的更加浓郁,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 只是闻着,就让刀疤脸两人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口水。 他们心中的恐惧和紧张,竟然在这股香气中被冲淡了不少。 “咕噜…”黄毛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刀疤脸瞪了他一眼,自己的肚子却也跟着叫了一声,老脸顿时一红。 不一会儿,顾渊端着两个托盘走了出来,将两盘金光闪闪、香气四溢的黄金蛋炒饭放在了他们面前。 “请慢用。” 看着眼前这盘宛如艺术品的蛋炒饭,两人都愣住了。 这卖相…还真挺唬人。 “吃啊,愣着干什么?” 顾渊就坐在不远处的柜台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视死如归”四个大字。 刀疤脸一咬牙,拿起勺子,抱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心态,豁出去似的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美味,如同惊涛骇浪般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 米饭的弹,鸡蛋的鲜,葱花的香,混合着那股温暖的锅气,在他味蕾上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他混迹社会这么多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可没有一样,能和眼前这盘简单的蛋炒饭相提并论! 好吃! 好吃到他想哭! 更神奇的是,随着炒饭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流遍全身。 这些年打打杀杀留下的各种暗伤带来的酸痛,疲于奔命收账时的心力交瘁,以及面对未知时的恐惧…… 这些所有负面情绪和身体上的不适,都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烟消云散。 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八岁那年,身体充满了力量,精神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这饭里…”他指着盘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虎哥,怎么了?是不是有毒?”旁边的黄毛紧张地问。 刀疤脸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低下头,像一头饿了三天的野猪,疯狂地用勺子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他吃得是满嘴是油,眼角甚至还泛起了点点泪光。 黄毛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店主是…中华小当家?不然吃个饭眼泪哪里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然后,店里就出现了两头“野猪”拱食的壮观景象。 “哐当!哐当!” 勺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两人谁也不理谁,吃得头都快埋进了盘子里。 顾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凡品菜谱的特效:安抚精神,消除疲劳。 对于这些常年生活在紧张和戾气中的人来说,效果简直是翻倍的。 几分钟后,两个比狗舔过的还干净的盘子出现在桌上。 刀疤脸和黄毛靠在椅子上,一脸呆滞,眼神迷离,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许久,刀疤脸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看着顾渊,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和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敬畏和感激。 “老板…”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我错了。” 这一躬,是发自内心的。 这顿饭,让他体验到了久违的平静和安宁。 他甚至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都过到狗身上去了。 顾渊挑了挑眉:“哦?哪里错了?” “我们…我们不该来闹事,不该踹您的门,更不该怀疑您的饭有毒。” 刀疤脸老老实实地说道,脸上一片羞愧。 顾渊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这笔账…” “这账我们不要了!”刀疤脸连忙摆手。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这账肯定有问题!我会回去好好查查,在没查清楚之前,我们绝不再来打扰您!” “还有…还有那踹坏的门,我们赔,明天我就找最好的木匠来给您修!” 说完,他又从兜里掏出所有现金,大概两千多块,一股脑全放在了柜台上。 “老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就当…就当饭钱和赔偿了,您千万别嫌少。” 顾渊看了看那一沓钱,又看了看刀疤脸诚惶恐的样子,想了想,从中抽了三张。 “门我自己修,三百块就够了,另外,把他们也带走。”他指了指晕倒的两人。 “剩下的钱拿回去,我这里,规矩就是规矩,一碗饭288,多一分都不要。” 刀疤脸愣住了,他没想到顾渊会这么做人。 这一刻,他在心里给顾渊贴上了一个“世外高人”的标签。 “是!是!我们明白!” 他连忙点头哈腰,然后招呼黄毛,两人一个架着一个,把门口晕过去的两个小弟架了起来,狼狈而又恭敬地退出了“顾记”。 临走前,刀疤脸还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店里的招牌,眼神复杂。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两盘蛋炒饭化解了。 顾渊看着柜台上那多出来的几百块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忙碌的一天,总算要结束了。 第8章 第一个任务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块,缓缓浸染了整座城市。 老城区的小巷里,最后几点灯火也相继熄灭。 “顾记”餐馆的木门被顾渊从里面“嘎吱”一声关上,落了锁。 店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将顾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柜台后,盘点着今天的收获。 柜台的抽屉里,静静地躺着1164块现金。 这是今天三份蛋炒饭的收入,864块,加上虎哥“心甘情愿”赔偿的三百块门钱。 “系统,今天的赚的钱归我吗?”顾渊在心中默念。 但话音刚落,抽屉里的864块现金,便凭空消失了778块,只剩下孤零零的86块钱。 【今日营业额864元,按10%结算,宿主收益86.4元,已自动抹零,存入抽屉。】 顾渊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不仅黑,你还贪!连四毛钱都不放过?”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简直是资本家看了都流泪的剥削程度!” 不过他也知道,和这个不讲道理的系统掰扯是没用的。 他叹了口气,把今天所有的现金收入都收了起来。 加上系统奖励的一万块启动资金,他现在手头总算宽裕了一些。 至少,还那些菜钱肉钱是绰绰有余了。 忙完这些,他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系统奖励的那张【餐馆升级契约】上。 那是一张看起来像是羊皮卷的契约,悬浮在他脑海中,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餐馆升级契约x1】 【效果:可对宿主当前绑定的餐馆进行一次全方位的基础设施升级改造,升级方向可由宿主进行初步意向选择。】 【可选方向:A. 温馨舒适 B. 古朴雅致 C. 现代简约】 【是否立即使用?】 顾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并在方向上勾选了“B. 古朴雅致”。 他喜欢这家店原本的调调,不希望它变得面目全非。 【选择确认,升级开始,预计耗时时。】 【升级期间,宿主将无法进入餐馆一楼,请在二楼耐心等待。】 随着系统提示的出现,顾渊感觉脚下的一楼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他好奇地想下楼看看,却发现通往一楼的楼梯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墙壁给挡住了,根本无法通过。 “还挺神秘。” 顾渊耸了耸肩,不再理会,转身回到了自己在二楼的房间。 二楼是他的卧室兼画室,空间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很干净。 除了床和衣柜,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巨大的画架,上面还摆着一幅没画完的油画。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比他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离奇。 失恋,绑定系统,招待天价食客,送走地缚灵,还有被两个混混上门……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但楼下传来的震动声和银行卡里多出来的一万块,又在提醒他。 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人间烟火系统……” 他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于万千鬼魅,三界纷扰中,燃起一捧人间烟火。” “听起来,还挺有格调的。” 虽然系统黑心了点,但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他保住了父母留下的这家店,还有了继续走下去的方向。 怀着复杂的心情,顾渊渐渐陷入了沉睡。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甜。 楼下不时传来的“叮叮当当”的细微声响,非但没有吵到他,反而像一首安详的摇篮曲。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时,顾渊准时醒来。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充满了精力。 【餐馆升级已完成!】 系统的提示适时出现。 顾渊心中一动,连忙起身下楼。 挡在楼梯口的无形屏障已经消失了。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看清一楼的全貌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昨天那个略显破败的小餐馆吗? 原本坑洼不平的水泥地,被一块块古朴雅致的青石板所取代,踩上去有种清凉的质感。 墙壁被重新粉刷过,是那种温暖的米白色,挂上了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那几张老旧的方桌和长凳,被修复得焕然一新,原本的磨损和划痕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包浆,看起来更有韵味了。 柜台也变成了一整块不知名木料打造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最让顾渊惊喜的是后厨。 里面不仅空间大了一圈,而且灶具,厨具,抽油烟机等全都换成了看起来就很高档的崭新设备,一尘不染,井井有条。 冰箱也从单开门鸟枪换炮,变成了巨大的双开门。 整个餐馆的格调,在保留了原有温馨内核的基础上,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还真不错。” 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比他请最贵的装修队来得都快,还好。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系统界面自动刷新了。 模块上,出现了新的内容。 【今日菜单】 1.【黄金蛋炒饭】(凡品) 售价:288元/份,限量:10份/日 2.【白饭】(凡品) 特效:蕴含纯粹米香,能让食客内心平静,回味悠长。 售价:28元/碗,限量:20碗/日 3.【辟邪牛肉面】(灵品) 食材:百年妖牛腱子肉,镇魂草,阳河水…… 特效:食客在短时间内,可免受D级及以下灵异事件的侵扰。 售价: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需得到宿主认可) 限量:1份/日 【任务中心】也随之更新。 【日常任务:蒸蒸日上】 任务内容:今日内,售出10份【黄金蛋炒饭】。 任务奖励:解锁【食材储藏柜】(灵异)。 失败惩罚:随机向一位进店客人表演单口相声,直到对方满意为止。 顾渊看着那个失败惩罚,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这个系统,在“社会性死亡”的惩罚上,真是孜孜不倦,花样百出。 卖出10份蛋炒饭…… 昨天一天,连蒙带骗加武力威胁,也才卖出去3份。 今天想卖10份,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看着焕然一新的餐馆,顾渊的心里还是多了几分底气。 至少,现在这环境,配得上288一碗的蛋炒饭了。 他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开始了新一天的准备工作。 开店,迎客。 人间烟火,继续升腾。 第9章 昨天砸店,今天送锦旗? 清晨的阳光,给老城区的巷弄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顾记餐馆对面的“王记铁匠铺”里,王老板正光着膀子,抡着大锤“哐当哐当”地打着铁。 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伴随着打铁声开始新的一天。 他一边打铁,一边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瞟一眼对面的“顾记”。 昨天顾家小子那288一碗的天价蛋炒饭,已经成了整条街的笑柄。 不少老街坊都摇头叹息,觉得这孩子八成是受刺激过度,把脑子给弄坏了。 “唉,可惜了老顾那两口子,留下这么个不会过日子的败家仔。” 王老板心里嘀咕着,又是一锤子砸下去,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了“顾记”门口。 车门拉开,昨天那个凶神恶煞的光头刀疤男,虎哥,从车上跳了下来。 王老板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锤子都停了。 坏了! 这是又来找茬了! 昨天他就看到这伙人进店,看那架势就不是善茬。 顾家小子一个文弱学生,哪是这些人的对手? 他丢下锤子,抄起旁边一把刚打好还没开刃的铁菜刀,就准备过去帮忙。 再怎么说,也是看着顾渊长大的,不能眼睁睁看他被欺负。 可他刚冲到门口,就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虎哥从车上小心翼翼地搬下来一个...牌匾? 不对,是锦旗! 红底金字,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厨神在世,手艺非凡”。 紧接着,一个头发染得跟鹦鹉似的黄毛,还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也下了车。 那男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工具箱,看起来像是个手艺人。 虎哥指挥着黄毛,两人跟捧着圣旨似的,一人一边,把那面鲜红的锦旗展开,然后一脸肃穆地走到了“顾记”门口。 王老板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拿稳。 这什么情况?昨天不是来收账砸店的吗? 怎么今天画风突变,改送锦旗了?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虎哥清了清嗓子,对着还没开门的“顾记”餐馆,中气十足地喊道:“老板!顾老板!我,昨天那个...王虎,带人来给您赔罪了!”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早起开店的邻居都给吸引了过来。 卖早点的张大妈,开杂货铺的李大爷,还有几个路过的街坊,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对着门口的虎哥三人指指点点。 “这不是虎哥吗?城西那一片儿有名的狠人啊!”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还送锦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昨天我就瞅见他们进去了,还以为顾家小子要倒霉,这...看不懂了。” 在一众街坊邻居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顾记餐馆的木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顾渊穿着一身干净的棉麻衬衫,系着围裙,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门口这阵仗,特别是那面土得掉渣的锦旗,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有事?”他淡淡地问道。 虎哥一看到顾渊,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 那笑容配上他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扭曲和滑稽。 “顾老板,您好您好!” 他点头哈腰地凑上前,“昨天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这面锦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看...” 顾渊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面锦旗:“我不收这东西。” 太丑了,挂在店里影响整体格调。 “呃...” 虎哥被噎了一下,旁边的黄毛赶紧给他使眼色。 虎哥立马反应过来,指着身边那个提工具箱的男人介绍道:“哦哦,老板,是这样的,昨天我们不小心,把您的门给...弄坏了。” “这位是全江城最好的木匠张师傅,我特地请他来给您修门的,保证给您修得跟新的一样!” 说着,他便要请张师傅进去。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顾渊,看到店里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傻了。 他身后的黄毛和张师傅,以及所有围观的街坊,也都跟着傻眼了。 只见眼前的顾记餐馆,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破败? 青石铺地,窗明几净,古朴的桌椅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雅致的山水画... 整个店就像是进行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格调高雅,韵味十足,比那些开在市中心的高档茶馆还有意境。 那扇昨天被虎哥一脚踹得摇摇欲坠的木门,此刻也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甚至比以前看起来更加厚重古朴。 “这...这...” 虎哥指着店里,结结巴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板,您这...昨天晚上是请了神仙来装修吗?” 太夸张了! 一夜之间,整个店都变了! 这让他对顾渊的“高人”身份,更加深信不疑。 顾渊懒得跟他解释,只是平静地说道:“门不用修了,还有事吗?” “有!有!” 虎哥回过神来,搓着手,一脸期待地问道:“老板,今天...还卖蛋炒饭吗?” 他昨天回去后,一晚上都对那个味道念念不忘。 吃什么都没滋味,满脑子都是那盘金黄色的炒饭,馋得他抓心挠肝。 “卖。”顾渊言简意赅。 “那太好了!”虎哥大喜过望,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老板,给我来四份!不,五份!我打包带走!” 顾渊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本店规矩,每人每天,限购一份,不设外带。” 这个规矩,是系统加上去的。 理由是“真正的人间烟火,需要在店里才能品味”。 “啊?”虎哥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就...就一份啊?” “爱吃不吃。”顾渊说完,转身就要回店里。 “吃!吃!我吃!”虎哥哪敢有半句怨言,连忙跟了进去,“老板,我就吃一份!” 黄毛和那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张师傅,也被虎哥硬拉了进去。 而门口的王老板和一众街坊,已经彻底看傻了。 那个传说中的虎哥,居然为了吃一碗288的蛋炒饭,这么低声下气? 这蛋炒饭...难不成真有什么魔力? 王老板看着“顾记”那焕然一新的店面,又闻着从里面飘出的那股让他锤子都抡不动的奇特香气。 心中的好奇心,终于压倒了那288块钱带来的心疼。 他咬了咬牙,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也跟着走了进去。 他倒要看看,这蛋炒饭,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第10章 老王的“真香”定律 王老板,大名王建国,是个典型的老派手艺人。 他这辈子就信奉两件事:一,手里的锤子要硬;二,花出去的钱要值。 所以,当他下定决心,从兜里掏出三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百元大钞,拍在“顾记”崭新的柜台上时。 他的心都在滴血。 “给…给我来一碗…那个饭!” 他梗着脖子,说得咬牙切齿,好像不是在买饭,而是在割肉。 顾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收了钱,找了他十二块钢镚。 “稍等。” 说完,转身进了后厨。 王建国拿着那十二块沉甸甸的钢镚,心里更堵了。 他找了个离虎哥那桌最远的位置坐下,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这饭里能吃出花来”的评审架势。 另一边,虎哥和黄毛已经吃上了。 两人吃得那叫一个香,脑袋都快埋进盘子里,勺子扒拉得“咔咔”作响,脸上更是露出了如痴如醉的表情。 看得旁边那位被硬拉来凑数的张师傅一愣一愣的。 “真...真有那么好吃?”张师傅忍不住小声问。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虎哥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又猛扒了一口饭。 张师傅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堪称艺术品的炒饭,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下来。 王建国冷眼旁观,心里“哼”了一声。 装!接着装! 都是托儿!肯定是这小子请来演戏的! 288一碗蛋炒饭,金子做的都没这么贵! 很快,顾渊端着一盘同样的黄金蛋炒饭,放到了王建国面前。 “你的饭。”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香气,瞬间钻进了王建国的鼻子里。 这股香味霸道无比,让他那颗顽固的心,没来由地颤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盘里的炒饭粒粒金黄,颗颗分明,上面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每一粒米饭都仿佛在对他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咕噜...”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就是尝尝,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败坏他爹的手艺。” 王建国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然后板着脸,慢吞吞地舀了一勺。 饭一入口,王建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因为常年打铁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美味,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这辈子打了几十年的铁,胳膊,腰,腿上全是日积月累留下的劳损和暗伤。 每天早上起来,浑身都跟散了架似的酸痛。 可当那口饭下肚,一股温暖的气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些盘踞在他身体里多年的酸痛感,竟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消解... 他感觉自己那副被岁月和劳作锈蚀得差不多的身体,仿佛被重新上了一遍油,每一个关节都变得无比舒畅! 爽! 太他妈的爽了! 这哪里是吃饭?这简直是吃仙丹啊! “好吃...”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下一秒,他彻底抛弃了所谓的“评审”架子,也加入了隔壁桌“野猪拱食”的行列。 那吃相,比起虎哥和黄毛,有过之而无不及。 店外的街坊们,原本还在围观。 此刻透过明亮的窗户,看着店里四个人如出一辙的“饿鬼”吃相。 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 “老王不是说那是黑店吗?怎么自己吃上了?” “你看他那样子,哪里像是被坑了?分明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那香味绝了,我在这儿闻着腿都软了。”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过去了。 送走了心满意足、点头哈腰的虎哥三人,又送走了吃完饭后,眼神复杂地看了顾渊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竖了个大拇指的王老板。 【日常任务:蒸蒸日上 (4/10)】 看着系统面板上的进度,顾渊叹了口气。 看来,光靠口碑发酵还不够快。 他从抽屉里拿出之前攒下的欠条,还有刚才去旁边自助取款机兑换好的现金。 “是时候把这些事解决了。” 他锁上店门,拿着钱和欠条,先去了街口的粮油店。 粮油店的老板看到顾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小渊啊,你...你店里那价格,是不是标错了?” “没标错。”顾渊笑了笑,将七百块钱和欠条一起递了过去。 “陈叔,这是之前我爸欠的账,您点点。” 陈叔没想到他是来还钱的,接过钱数了数,又把欠条撕了。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顾渊:“小渊,我知道你急着赚钱,但做生意要实在啊。” “我这饭,就值这个价。” 顾渊没有多解释,只是说道:“以后我家的米面油,还从您这儿进,能不能麻烦您每天给我送一下?” 陈叔看着顾渊那平静而又自信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 接着,顾渊又去了李屠户和王大妈的菜摊,一一还清了所有欠款。 一开始,所有人的反应都和陈叔差不多,都是劝他不要“想不开”,不要“走歪路”。 但当顾渊把崭新的钞票实实在在地放在他们手里时,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一个上午就能还清一千五百多的欠款? 看来,那288一碗的蛋炒饭,还真有人买单! 这件事,很快就在街坊邻居之间传开了。 人们对“顾记”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同情可怜”,变成了“惊疑不定”,再到现在的“极度好奇”。 下午,当顾渊重新开店时,他发现,店门口已经陆陆续续地站了几个人。 他们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 显然,288的价格依旧是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但虎哥的反常,王老板的“真香”,以及顾渊上午的“还债壮举”,都像一只只小手,在挠着他们的心。 顾渊对此视若无睹,依旧淡定地坐在柜台后,看他的画册。 他知道,鱼儿,就快要自己上钩了。 第11章 网红探店 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 老城区的巷弄里没什么人影,只有聒噪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顾记餐馆里,冷气开得很足,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 顾渊正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聊地在画册上划拉着,眼神有些放空。 【日常任务:蒸蒸日上 (4/10)】 任务进度从上午开始,就没再动过。 门口那些犹豫不决的街坊,最终还是被288的价格劝退了。 毕竟,对普通人家来说,这几乎是半个月的买菜钱。 好奇,不能当柴米油盐吃。 “系统,你说我这算不算三年不开张,开张吃…吃不饱啊?”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要不你考虑一下调价?打个骨折,28.8一碗,薄利多销嘛。” 系统界面毫无反应,依旧是那副古朴高冷的模样。 “行吧,当我没说。”顾渊叹了口气。 就在他百无聊赖之际,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走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穿着露脐装和超短裤,脸上画着精致的浓妆。 她一进门,就熟练地举起一个带着稳定器的手机,对着自己和店里的环境进行拍摄。 她身后跟着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看起来像是助理的男生。 “哈喽,宝宝们!你们的主播小辣椒现在正在江城的老城区给大家寻觅美食哦!” 女孩对着手机镜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嗲得能掐出水来。 “刚刚呢,小辣椒在路过这条巷子的时候,发现了一家超级嚣张的店!家人们请看——” 女孩镜头转向墙上的菜单板,特写“黄金蛋炒饭——288元/份”。 “没错!你们没有看错,不是28.8,是288!一碗平平无奇的蛋炒饭,居然敢卖这个价钱!” “我刚问了下旁边的街坊,都说这家店老板脑子坏掉了,开了天价菜单想钱想疯了!” “所以,今天小辣椒的直播主题就是——突击探店!” “我要替家人们亲身踩雷,看看这家店到底是物有所值,还是纯纯的‘赛博黑店’,走,我们进去会会这位自信的老板!” 顾渊抬了抬眼皮。 哦,网红探店。 他波澜不惊地看着女孩在店里转来转去,手机镜头从青石板地砖一路拍到天花板上的老旧吊扇,嘴里还不停地解说着: “家人们请看,这家店的装修风格呢,走的是一个…呃,复古怀旧风?” “看起来倒是挺干净的,就是地方有点小,桌椅也都是老物件…” “不过有一说一啊,这店里的香味是真的绝!我隔着一条街就闻到了,香得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加了什么科技与狠活儿,哈哈哈…” 她嘻嘻哈哈地开了个玩笑,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滚动起来。 “哈哈哈,主播小心,别吃完腰子没了!” “288一碗蛋炒饭?老板想钱想疯了吧?” “我猜就是装修和香味搞搞噱头,味道肯定一般。” “小辣椒冲!揭穿他!让这种黑店开不下去!” 小辣椒看了一眼弹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争议越大,流量越高。 她扭着腰走到柜台前,将手机镜头对准了顾渊。 “来,家人们,让我们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黑心老板长什么样…呀!” 当看清顾渊的脸时,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镜头里的顾渊,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 他眉眼清秀,皮肤白皙。 因为没睡醒而显得有些慵懒的眼神,配合着窗外透进来的柔和光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换了个画风。 “卧槽!这老板也太帅了吧!” “这颜值!卖288?卖2888我都买啊姐妹们!” “三分钟,我要这个小哥哥的全部联系方式!” “小辣椒你别说话,把镜头怼他脸上,我能看一天!” 小辣椒显然也没想到老板的颜值这么能打,她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对着镜头笑道: “哇哦,家人们,没想到老板居然是个大帅哥呢!看来这288里,有280是老板的颜值附加费哦!” 她朝顾渊抛了个媚眼:“帅哥老板,来一份你们这儿的招牌蛋炒饭呗!” 顾渊看着那个晃来晃去的手机镜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被人这么拍着,感觉像动物园里的猴子。 “墙上有菜单,自己看。” 他指了指墙壁,“还有,本店禁止直播和长时间拍摄,会影响其他客人用餐。” 他这话说得平静,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小辣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做探店主播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让拍的老板。 正常店家不都巴不得她们来宣传吗? 而且,你这店里哪里有其他客人啊? 直播间的弹幕也炸了。 “我靠,这老板好拽啊!” “禁止直播?他是不是心虚了?肯定是怕被我们揭穿,饭根本不好吃!” “主播别怂,就拍!消费者有知情权!” 小辣椒看着弹幕的怂恿,又看了看顾渊那张冷淡但帅气的脸,心一横,决定继续。 流量就在眼前,不能放弃。 她娇笑着说:“哎呀老板,别这么小气嘛,我们也是帮你宣传呀,再说,现在店里不也没有其他客人吗?”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助理去付钱,自己则继续举着手机,镜头依旧对着顾渊。 顾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听不懂人话的“社交恐怖分子”。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小辣椒举着手机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哎?哎?怎么回事?” 她惊呼一声,手里的稳定器像是发了羊癫疯,开始疯狂地上下左右摆动,手机屏幕里的画面也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马赛克。 她想稳住,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根本不听使唤,抖得比帕金森还厉害。 “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她吓得花容失色。 直播间里,几十万观众就看到镜头开始天旋地转。 伴随着小辣椒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画面最后“哐当”一声,黑屏了。 助理刚付完钱,回头就看到这一幕,也吓了一跳:“辣椒姐,你没事吧?” 小辣椒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又惊又怒地瞪着顾渊:“你!是不是你搞的鬼?!” 顾渊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碰都没碰你,怎么搞鬼?” 【餐馆法则一:【禁止动武】已触发。】 【检测到敌意行为(通过直播镜头进行持续性骚扰),已对骚扰源进行轻微物理警告。】 顾渊在心里对系统比了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这功能还能这么用? 小辣椒又气又怕,可她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 她的手抖了一会儿,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她知道,这地方太邪门了。 “饭!饭我们不吃了!退钱!” 她不敢再待下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抱歉,本店售出的商品,概不退换。” 顾渊指了指墙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行小字。 “你…”小辣椒气得说不出话来。 “饭已经给你们了” 顾渊从后厨端出一份打包好的蛋炒饭,放在柜台上。 “吃不吃,是你们的事,慢走,不送。” 他将饭打包时,系统并未阻止,仿佛也认可了这两人不配在店内享用。 小辣椒看着那份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炒饭,心里又恨又怕又馋。 最后只能跺了跺脚,让助理拿起饭盒,灰溜溜地逃离了“顾记”。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顾渊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打开手机,果然,刚才那个叫“小辣椒”的主播已经上了本地热搜的末尾。 #网红主播探店天价餐馆,遭遇灵异事件当场下播# 下面的评论区吵成了一片。 有人说店家故弄玄虚,有人说是剧本炒作,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顾渊随手关掉手机,不以为意。 他只希望,这事能让他清静几天。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场直播带来的后续影响,才刚刚开始。 第12章 程序员的困扰 夜幕降临。 顾记餐馆里,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他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发际线高得有些感人,格子衬衫的下摆皱巴巴地塞在牛仔裤里,浑身散发着一股“人与代码孰美”的独特气质。 典型的程序员。 他叫周毅,是顾渊的第九位蛋炒饭客人。 自从下午网红小辣椒那场灵异直播之后,“顾记”莫名其妙地在网上火了。 不少抱着猎奇心态的同城年轻人慕名而来,想看看这家店到底有什么名堂。 当然,大部分人都在看到288的价格后,拍张照打个卡就走了。 但也总有那么几个不差钱、好奇心又重的主儿,愿意掏钱尝试。 周毅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和其他看热闹的人不同。 他不是被网红吸引来的,而是被那条热搜下的一个评论给引来的。 那条评论是这么写的:“别去!这家店有大问题!我二舅的儿子的同学的表哥,上次路过那里,回来就撞邪了,高烧不退,总说背后有人吹冷气!” 别人看到这种评论,只会当成笑话。 但周毅看到时,却如遭雷击。 因为,他最近也总感觉...背后有人在吹冷气。 尤其是在他熬夜写代码的时候。 那种感觉非常真实,就像有人贴着他的后颈,缓缓地幽幽吹着气。 可他每次猛地回头,身后都空无一人。 他还为此在自己的工位上装了一个监控,结果录像里什么都没有。 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你压力太大,有神经衰弱的迹象。” 接着就给他开了一堆安神补脑的药,结果吃了也没什么用。 这件事,已经快把他逼疯了。 所以,当他看到那条评论和“顾记”的地址时,抱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找了过来。 此刻,他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蛋炒饭的味道让他惊为天人,那种从胃里升起的暖意,也确实让他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缓解了不少。 但他总觉得,还不够。 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感,依旧像跗骨之蛆,盘踞在他的背脊上。 “老板...” 周毅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推了推眼镜,看向柜台后的顾渊,“我能...再点一份吗?” 顾渊放下手里的画册,摇了摇头:“抱歉,每人限购一份。” “加钱也不行吗?”周毅有些急了。 “我出双倍!五百...不,一千!一千块一份!” 顾渊依旧摇头:“规矩就是规矩。” 周毅的脸上露出了失望和焦急的神色。 “老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总不能跟一个陌生人说,自己好像被鬼缠上了吧? 顾渊看着他,将他那纠结又带着一丝希冀的复杂表情,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周毅的后颈处停留了一瞬。 在那里,有一团几乎淡不可见的黑气,像一缕青烟,正缓缓地盘旋着。 看来,今天那份限量的【辟邪牛肉面】,有着落了。 “蛋炒饭没有了。” 顾渊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地开口:“不过,店里还有一份特供的牛肉面,或许能解决你的问题。” 周毅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牛肉面?多少钱?我买!” “这碗面,不收钱。” 顾渊的手指在古朴的木制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它只换一个,你最近遇到的,让你最烦恼,最害怕的故事。” 周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顾渊,那双厚厚的镜片也挡不住他眼神里的震惊。 他...他怎么会知道? 看着顾渊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平静眼眸,周毅感觉自己心里最后的防线也崩溃了。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柜台前,声音都带着哭腔:“老板!救我!我...我好像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顾渊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示意他冷静。 “慢慢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毅咽了口唾沫,极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经历。 “大概...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我是个程序员,在一家游戏公司上班,我们公司最近在赶一个项目,加班是家常便饭,我几乎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 “那天晚上,大概又是凌晨两点多了,我写完最后一行代码,准备下班,就在我关电脑的时候,我听到...听到了一个声音。” 说到这里,周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是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她唱的调子很怪,我从来没听过。”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出现幻听了,就没在意。” “可是从那天起,怪事就接二连三地发生。” “我放在桌上的咖啡,会自己变凉;我写的代码,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几行乱码;最恐怖的,就是我总感觉背后有人...对着我吹冷气。” “我快疯了,老板!我不敢一个人待着,不敢关灯睡觉!你...你这碗面,真的能救我吗?” 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顾渊。 顾渊静静地听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靠在柜台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认真的思索表情。 他看着周毅那张写满了“我快死了”的惊恐脸,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般的严谨语气,总结道: “所以,你的困扰是:咖啡会自己变凉,代码会出现乱码,以及,脖子后面有冷风。” 周毅愣愣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些,这些快把他逼疯的恐怖事件! 顾渊沉吟了两秒,然后继续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线,提出了一个极其合理的假设: “你有没有考虑过...咖啡本来就会凉,代码的BUG是常见问题,以及,你工位的空调出风口,是不是正好对着你的后颈?” 周毅:“......” 他张大了嘴,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向岸上的人呼救,而岸上的人却在认真地问他,要不要先测一下水温。 那种荒诞的错位感,让他一时间都忘了害怕,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看着周毅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绝望表情,顾渊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看来今天得加班了...” 他停止了敲击的手指,终于给出了最终的诊断结果:“不过,从你身上的表现来说,应该不是空调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向后厨。 “等着。” 这是一个不太完美的故事,但足够换一碗辟邪牛肉面了。 当顾渊的身影消失在后厨的门帘后。 周毅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店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自己把希望寄托在这么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老板身上,到底是对是错。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他看不见的视角里,他那件格子衬衫的背后,一个穿着红裙子的模糊女人轮廓,正缓缓地浮现出来。 那女人没有脸,五官的位置一片模糊。 她的一只手,正轻轻地搭在周毅的肩膀上。 另一只手,则放在嘴边。 对着他的后颈,不知疲倦地,吹着那股让他毛骨悚然的... 冷气。 第13章 这碗面,正的发邪 后厨里,灯火通明。 与之前制作定魂南瓜粥时一样,当顾渊下定决心要做辟邪牛肉面时,系统再次“简单粗暴”地提供了所有特殊食材。 一块色泽深红,肌理分明,还隐隐散发着一股草木清香的牛腱子肉,静静地躺在案板上。 旁边摆着几株形态奇异,叶片上仿佛有符文流转的镇魂草,以及一壶清澈见底,在灯光下泛着点点金芒的阳河水。 顾渊看着这些卖相不凡的食材,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吐槽。 “系统,商量个事,”他在心里默念。 “下次能不能给个食材说明书?这镇魂草是生吃还是熬汤?要不要去根?还有这妖牛…它生前打过疫苗吗?” 系统毫无回应,依旧高冷。 顾渊撇了撇嘴,开始处理食材。 这一次,涌入他脑海的菜谱信息比黄金蛋炒饭要复杂百倍。 从如何用阳河水浸泡牛腱子肉,逼出其中蕴含的最后一丝妖气,转化为纯粹的阳刚能量; 到如何以文火慢炖,将镇魂草的安神辟邪之力完美融入汤中; 再到手工拉制的面条,每一根的粗细,长短,都要恰到好处,才能最大限度地挂上汤汁…… 整个过程繁复而又严谨,更像是一场道家的炼丹仪式,而非普通的烹饪。 顾渊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他挽起袖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操作。 切肉,焯水,熬汤,和面,拉面…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渐渐地,一股与蛋炒饭的霸道暖香截然不同的味道,开始在后厨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极其“正”的味道。 这里面充满了阳刚,醇厚,温暖的气息。 它就像是三九寒冬里升起的一轮烈日,又像是寺庙里常年不熄的香火。 其中带着一种能涤荡一切阴霾,镇压一切邪魔的浩然正气。 这股味道穿过门帘,飘散到外面的大堂里。 原本正襟危坐、满心忐忑的周毅,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只觉得浑身一震。 那股盘踞在他背脊上如影随形的阴冷感,在这股阳刚正气的味道面前,就如同积雪遇到了烈阳,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他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一个温暖的温泉里,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和安宁。 连日来的恐惧和焦虑,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而他看不见的是,他背后那个模糊的红衣女鬼,在这股味道飘来的瞬间,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她那虚幻的身体剧烈地扭曲起来,身上冒出缕缕黑烟,仿佛被泼了硫酸一样。 她搭在周毅肩膀上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整个鬼影惊恐万状地向后飘退,一直退到餐馆的门口,似乎想要夺门而逃。 然而,当她碰到那扇紧闭的木门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砰”地一声被反弹了回来。 餐馆的绝对安全法则,不仅对进来的客人有效,对想出去的“东西”,同样有效。 红衣女鬼惊恐地缩在离周毅最远的墙角,虚幻的身体瑟瑟发抖,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这一切,周毅毫不知情。 他只是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连店里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 “嘎吱——”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顾渊端着一个巨大的青瓷碗,稳稳地走了出来。 “你的面。” 他将碗放在周毅面前。 周毅的目光瞬间被碗里的面吸引了过去。 只见碗中汤色金黄清澈,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红色牛肉,整齐地码在劲道的面条上,旁边还点缀着几根翠绿的青菜,以及一小撮提香的葱花。 看似就是一碗普通的牛肉面,但那股浩然醇厚的香气,却不断地从碗中升腾而起,甚至在面上方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 “快吃吧,凉了效果就没那么好了。”顾渊提醒了一句。 “哦…哦!好!” 周毅如梦初醒,连忙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面条入口,劲道弹牙,麦香十足。 紧接着,那股醇厚到极致的汤汁,瞬间在口腔中爆炸开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霸道口感。 牛肉的鲜香,草木的清香,以及一股温暖的能量,三者完美融合,形成一股浩荡的暖流,顺着他的食道,直冲而下。 “轰!” 周毅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 那股暖流在他的胃里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金色电流,瞬间游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冲刷着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那股盘踞在他体内最后一丝阴冷湿滑的异样感,在这股金色暖流的涤荡下,被彻底地连根拔起,清除了出去。 “啊——” 周毅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舒爽的喟叹。 他感觉自己像是脱了一层皮,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他从未感觉如此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他抬起头,看向顾渊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求助和希望,而是充满了敬畏,崇拜,甚至一丝狂热。 神仙! 这绝对是神仙手段! 什么狗屁天价餐厅?这分明是隐于市井的得道高人开的仙家食堂啊! 他不再说话,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将整碗面连汤带水,吃得一滴不剩。 当他喝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时。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而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红衣女鬼,在周毅吃完面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凄厉而不甘的无声嘶吼。 紧接着,她的整个虚幻的身体“嘭”地一下,化作了漫天黑烟,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临消散前,她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转向了顾渊的方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恐惧。 顾渊对此视若无睹。 他只是看着周毅,平静地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周毅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站起身,对着顾渊就要鞠躬,“大师!谢谢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停。”顾渊抬手制止了他,“我不是什么大师,只是个厨子。” 他指了指空碗:“面也吃了,故事也听了,我们两清了。” “不不不,这怎么能算清呢?”周毅连忙摆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大概三千多块,一股脑全放在了桌上。 “大师,我知道您不收钱,但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以后我能为您做点什么,您尽管开口!” 他现在对顾渊是彻彻底底地信服了。 顾渊看了看那沓钱,想了想,从中抽出三张红色的钞票,转身从抽屉找零。 “你之前那碗蛋炒饭,还没给钱。” 周毅一愣,随即老脸一红。 刚才太激动,把这茬给忘了。 “是是是,您看我这记性…” “剩下的,拿回去。”顾渊把钱推了回去,“本店的规矩,不能破。” 周毅看着顾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再坚持也没用。 他只好把钱收了回去,但心里对顾渊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真正的高人,果然视金钱如粪土! 他郑重地将一张名片递给顾渊:“大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我是做游戏开发的,以后您要是有任何电脑和网络方面的问题,随时找我,我24小时待命!” 顾渊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这算是一个人情? 送走了感激涕零、一步三回头的周毅,顾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九点半,差不多该打烊了。 今天的任务进度是【9/10】,就差最后一份蛋炒饭。 “看来今天又要失败了。”顾渊有些无奈。 表演单口相声什么的,真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他正准备收拾东西关门,门口的风铃却“叮铃”一声,又响了。 一个穿着警服,英姿飒爽的女警察,推门走了进来。 第14章 你好,查水表的 走进来的女警很高挑,目测至少有一米七五。 她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夏季警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明媚大气,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锐利得像鹰。 她身上带着一股常年锻炼和身居一线才会有的干练与飒爽之气,与这家小店悠闲缓慢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一进门,锐利的目光就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店里的环境,最后落在了柜台后的顾渊身上。 “你好,警察,市局刑侦支队的,我叫秦筝。”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件,在顾渊面前亮了一下。 顾渊看着证件上那张英气逼人的照片和一串他看不懂的编号,平静地点了点头:“有事?” 开店两天,迎来送往了网红,混混,程序员,还有鬼,现在连警察都上门了。 他感觉自己的这家小店,快成江城风云人物的打卡圣地了。 秦筝收起证件,一双锐利的眼睛依旧盯着顾渊,沉声问道:“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顾渊?” “是我。” “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这里涉嫌天价消费和虚假宣传。” “另外,今天下午在网上引发热议的网红直播灵异事件,也发生在你这里。” “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解释一下情况。” 她的语气很严肃,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压迫感。 换做一般人,被这么一个气场强大的女刑警盯着,恐怕早就慌了。 但顾渊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反正店里绝对安全,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他一根汗毛。 他指了指墙上的菜单板,有气无力地回答:“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存在欺诈,至于那个网红,是她自己设备出了问题,碰瓷而已。” “警察同志,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打烊了。” 这副油盐不进,爱答不理的态度,让秦筝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小子…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 她处理过无数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嫌疑人。 但像顾渊这么淡定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反常。 “打烊?”秦筝冷笑一声,“恐怕你今天走不了了。” “除了消费纠纷,我们还怀疑你这里,可能与最近发生的一起失踪案有关。” 失踪案? 顾渊的眉梢终于动了一下。 秦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施压:“周毅,二十八岁,幻游公司的程序员。” “我们刚才接到他同事报案,说他最近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今天下班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你这里,之后便与外界失联。” “顾渊,你最好老实交代,周毅现在在哪里?” 顾渊愣住了。 周毅? 他不就是刚才那个吃完牛肉面,感激涕零地离开的程序员吗? 这才走了不到半小时,怎么就成失踪人口了? 他指了指门口:“他半小时前就走了,不信的话,你可以查门口的监控。” “我们查了。” 秦筝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巷子口的监控,只拍到他进来的画面,没有他出去的记录,他就像…在你这家店里,人间蒸发了一样。” 顾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还有周毅刚刚发来的微信消息。 【周毅不是周一】:大师!我到家了,感觉好极了,您就是我的神,明天我还能来吃蛋炒饭吗?[期待.jpg] 顾渊默默地把手机屏幕转向秦筝。 秦筝看着那条充满了彩虹屁的消息,和后面那个明晃晃的“一分钟前”的发送时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尴尬。 几秒钟后,秦筝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干咳了一声:“看来是我们情报有误,不过,消费纠纷的问题,你还是需要解释一下。” 顾渊看着她强行挽尊的样子,心里有点想笑。 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巷子口的监控,虽然在餐馆范围之外,但它的拍摄角度,必然会扫过自家门口这片由系统法则笼罩的“三米绝对安全区”。 恐怕任何穿过这片区域的人或物,在电子设备里都会被法则之力所扭曲,甚至直接抹消掉影像。 自带反监控功能,这系统还挺周到。 他把手机收了回来,慢悠悠地说道:“解释可以,不过警察同志,你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板着脸,火气这么大,对身体不好。” “要不…先吃点东西,咱们边吃边聊?” 秦筝正想义正言辞地拒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今天为了一个案子,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更要命的是,这家店里的香味,实在是太…太折磨人了。 那股浓郁的莫名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子里,蛮横地勾引着她那早已饥肠辘辘的肠胃。 她咽了口口水,脸上依旧保持着严肃:“我们办案,有纪律。” “就当是工作餐嘛。” 顾渊靠在柜台上,像个诱人堕落的魔鬼,“你看,墙上写着,‘黄金蛋炒饭,安抚精神,消除疲劳’。” “你忙了一天,肯定很累了,吃一碗,正好补充体力,回去也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对不对?” 秦筝的意志,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作为一个刑警,她的精神常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疲劳,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安抚精神,消除疲劳”这八个字,精准地戳中了她的痛点。 “多少钱?”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顾渊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微笑:“288一份,不过看在你是为人民服务的份上,我个人给你打个折,收你……288就行。” 秦筝:“……” 她感觉自己被耍了。 但看着顾渊那张人畜无害的帅脸,闻着空气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香味,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来一份。”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然后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姿态依旧像是在审讯犯人。 “好嘞。” 顾渊愉快地应了一声。 【日常任务:蒸蒸日上 (10/10)】 【任务已完成!】 他转身走向后厨,心情格外舒畅。 总算不用去给客人表演单口相声了。 这位警察同志,来得可真是时候。 第15章 她吃的不是饭,是“案发现场” 秦筝端坐在木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职业习惯,即使是在非工作场合,她也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观察姿态。 在她眼里,这家看似普通的小餐馆,处处都透着古怪。 首先是那个老板,顾渊。 年纪轻轻,面对警察的盘问却毫无惧色,冷静得不像个普通人。 秦筝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他的淡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所谓”。 这种心态,要么是背后有通天的背景,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其次是这家店本身。 根据她查到的资料,“顾记”是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一直生意平平。 顾渊的父母一个月前意外去世,这家店也随之停业。 可短短一个月后,不仅重新开张,还从一家破旧的小吃店,摇身一变成了现在这样古雅别致的“私房菜馆”。 这一夜之间的装修,不仅时间上完全来不及,连监控也没拍到装修工人进出。 所有的一切,都透露出一丝不合常理的诡异。 但最让她在意的,还是周毅的案子。 巷口的监控确实没有拍到周毅离开的画面。 这种老城区的监控线路老化,偶尔出现信号丢失或者画面跳帧是常有的事。 但偏偏在周毅“失踪”的这个时间段出问题,实在过于巧合。 如果不是顾渊拿出了周毅报平安的微信,秦筝几乎就要把这里当成一个“密室杀人案”的现场来勘察了。 “疑点太多了…”秦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常年的高强度工作,让她患上了严重的神经性头痛。 最近因为一桩棘手的案子,更是变本加厉,疼得她夜不能寐。 就在这时,后厨里飘出的那股奇异香气,变得愈发浓郁起来。 那不仅仅是食物的香味,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抚慰剂。 秦筝感觉自己那根因为头痛而快要绷断的神经,在这股香气的包裹下,竟然奇迹般地舒缓了下来。 连带着那股钻心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有点东西…” 她眯起了眼睛,对即将上桌的这碗饭,生出了几分真正的好奇。 很快,顾渊端着一盘黄金蛋炒饭走了出来,轻轻放在了她面前。 “你的饭,慢用。” 秦筝看着眼前的炒饭,瞳孔微微一缩。 身为一名顶尖的刑侦警察,她对细节的观察力远超常人。 在她眼里,这盘饭的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 米粒,大小均匀,色泽金黄,颗颗分明却又互相粘连得恰到好处,没有一粒是焦的,也没有一粒是生的。 蛋碎,如同金色的桂花,均匀地镶嵌在米饭的缝隙中。 既保证了每一口都能吃到蛋,又没有破坏米饭的整体感。 葱花,翠绿欲滴,切得大小几乎完全一致,撒在饭上,如同棋盘上的点缀,不多不少,位置精准。 这哪里是一盘炒饭? 这分明是一件经过精密计算和完美执行后,才得以呈现的艺术品! 甚至,她还能从中“看”出做饭之人的状态。 专注,平静,对自己的技艺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厨子。 她压下心中的震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美味,如同最猛烈的证据链,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味觉防线! 更重要的是,随着那口饭下肚,一股温暖平和的能量从胃里升起。 就像最高明的按摩师,温柔而又精准地抚慰着她那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紧绷的精神。 特别是她的头部,那股暖流涌入大脑,盘踞在她脑海中多日的神经性头痛,竟然……消失了! 那种久违的头脑清明,以及精神放松的感觉,让她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秦筝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又强行恢复了镇定。 但她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不受控制地加快的心跳,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顾渊。 “这饭里你加了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这效果,太夸张了! 比她吃过的任何一种止痛药、安眠药都管用! “独家秘方,概不外传。”顾渊的回答滴水不漏。 秦筝死死地盯着他,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违禁药品?新型毒品? 还是某种…未知的生物科技? 她下意识地就想掏出手机,呼叫支援,让缉毒科和技术科的同事立刻过来,把这盘饭带回去化验。 可她的手刚伸进口袋,理智又强行把她拉了回来。 不对。 这碗饭给她的感觉,是纯粹的,温暖的,平和的,没有任何成瘾性药物带来的那种虚假亢奋。 它是在治愈,而非麻痹。 而且… 她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饭,又摸了摸自己那前所未有轻松的额头。 这个证据…她舍不得上交。 天人交战了足足十几秒后,秦筝做出了一个违背她职业操守的决定。 她要先“销毁”证据。 她低下头,以一种与她飒爽外表截然不同的,甚至有些狼狈的速度,开始飞快地扒拉着盘子里的饭。 她吃的不是饭,是“案发现场”。 每一口,都充满了对未知的探寻和对美味的沉沦。 顾渊看着她那副想保持严肃却又忍不住狼吞虎咽的矛盾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又一个被蛋炒饭征服的“真香”案例。 几分钟后,一个光洁如新的盘子出现在桌上。 秦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像是刚刚睡了一个三天三夜的好觉,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口道:“老板,再…再来一碗。” 顾渊闻言,从画册上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意料之中地摇了摇头。 “本店规矩,每人每天,限购一份。” “......” 还限购?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秦筝心头。 这比她审讯最顽固的犯人还要无力。 她看顾渊的眼神,也从之前的“审视嫌疑人”,变成了“看待一个巨大谜团”。 “顾渊。” 她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干练刑警的模样,但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这家店,很不简单,我还会再来的。” 这句话,一半是警告,一半是发自内心的“食客宣言”。 “欢迎光临。”顾渊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桌子,“承惠,288。” 秦筝的嘴角抽了抽,从钱包里拿出三张钞票拍在桌上,没等找零,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她需要立刻回去,重新整理关于这家店的所有情报。 直觉告诉她,这家看似不起眼的小店,可能会成为解开江城最近一系列“怪事”的关键。 第16章 奇怪的朋友圈 秦筝走后,整个顾记餐馆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顾渊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 他慢悠悠地收拾好碗筷,擦干净桌子,然后将店门从里面锁好,结束了一天的营业。 【日常任务:蒸蒸日上 (已完成)】 【任务评价:优秀!你在最后时刻完成了任务,展现了宿主永不放弃的优秀品质(以及一点点运气)。】 【任务奖励:解锁【食材储藏柜】(灵异) x1,已发放至后厨。】 【失败惩罚已免除。】 顾渊看着系统对他的“夸奖”,扯了扯嘴角。 “这不叫运气,这叫守株待兔。” 他走进后厨。 果然,在角落里,凭空多出了一个通体由不知名深色木料打造的柜子。 柜子看起来古色古香,上面还雕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繁复花纹。 他试着拉开柜门。 “吱呀——” 一股混合着木香和淡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子里面别有洞天,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而且被分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格子。 【食材储藏柜 (灵异)】 【特效一:时间凝滞】:放入此柜的任何食材,都将保持在放入瞬间的绝对新鲜状态。 【特效二:能量蕴养】:可缓慢蕴养放入其中的灵异食材,提升其品质。 【备注:人间烟火,当用最新鲜的食材。】 “好东西啊!” 顾渊的眼睛亮了。 有了这个,他再也不用担心食材的保鲜问题了。 而且还能提升灵异食材的品质,简直是居家旅行、开店赚钱必备的神器。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退出了后厨。 回到柜台后,他开始盘点今天的收入。 【今日营业额:2880】 【今日营业额(特殊):一段经历(已收录)】 【总计:2880元】 【系统抽成90%,宿主收益10%:288元】 【收益已自动发放至宿主银行卡。】 看着手机里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顾渊叹了口气。 忙活了一整天,又是应付网红,又是招待程序员,又是跟警察斗智斗勇,结果就赚了不到三百块。 “我这工作强度和收入,严重不成正比啊……”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比996还惨。” 不过,能完成任务,解锁了储藏柜,也算不亏。 他瘫在椅子上,习惯性地摸出手机,刷起了朋友圈。 朋友圈里很热闹。 大学同学要么在晒Offer,要么在晒毕业旅行,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 前女友李玥也发了一条,是一张在宝马车里拍的自拍,配文是:“新的开始??”。 背景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戴着金表的男人手腕。 顾渊面无表情地划了过去,顺手点了个赞。 然后,他看到了王老板发的朋友圈。 这位五十多岁的铁匠,朋友圈画风一向很硬核,不是打铁视频,就是各种铁艺制品的照片。 但今天,他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 配文是:“值!” 下面一堆街坊邻居的评论: 张大妈早点铺:老王,你真去吃了?啥味儿啊? 李大爷杂货铺:@张大妈早点铺 何止是吃了,我瞅着他吃完走路都带风了! ‘王老板铁匠铺’回复‘李大爷杂货铺’:去你的!我那是……筋骨舒坦了! 顾渊笑了笑,也给他点了个赞。 他继续往下刷。 然后,一条不算熟悉的好友发的朋友圈,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朋友圈的人,是之前那个吃完牛肉面感激涕零的程序员,周毅。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像素风的游戏角色,昵称是“周毅不是周一”。 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 【周毅不是周一】:劫后余生!家人们,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也真的有隐藏在市井中的高人! 如果你最近感觉运气不好,精神萎靡,甚至遇到了一些怪事,别犹豫,去老城区的‘顾记’餐馆,点一碗蛋炒饭! 相信我,你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PS:老板超帅,但超高冷,别想着套近乎![图片] 他配的图,是一张从远处偷拍的,顾渊坐在柜台后看画册的侧脸照。 照片拍得有点糊,但依旧能看出顾渊清秀的轮廓和那股子慵懒淡然的气质。 这条朋友圈下面,评论已经炸了。 幻游美术莉莉:周毅你疯了?被老板下降头了?搁这儿搞封建迷信呢? 幻游策划阿强:我就说你最近不对劲!肯定是加班加出幻觉了!赶紧请年假休息吧! ‘周毅不是周一’回复‘幻游策划阿强’:你们不懂!那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 张浩爱编程:周哥,你说的那个地方,不会是今天网上很火的那个天价“灵异”餐厅吧?那都是剧本炒作啊! ‘周毅不是周一’回复‘张浩爱编程’:不是炒作!我拿我下半辈子的代码发誓,全是真的! 顾渊看着这条堪称“自来水”的朋友圈,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伙,还真是个实在人。 不过,他这种大张旗鼓的宣传,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渊正想着,周毅的微信头像突然闪烁起来,给他发来了一条私聊消息。 【周毅不是周一】:大师!打扰您了!我有个同事,情况跟我有点像,甚至比我还严重! 我能……带他来找您看看吗? 第17章 我不是大师,我是厨子 看着周毅发来的消息,顾渊的第一反应是头疼。 他按了按眉心,慢悠悠地打字回复。 【渊】:我不是大师,我是厨子。 这大概是他今天第N次强调自己的身份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周毅不是周一】:是是是!您是厨神!厨神大人!我那个同事他真的很可怜,都快被折磨得辞职了! 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吧![大哭][大哭] 隔着屏幕,顾渊都能感受到周毅那扑面而来的焦急。 【渊】:明天再说,我要睡了。 说完,顾渊便不再理会对方发来的一连串“谢谢厨神”、“厨神晚安”的表情包,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他不是救世主,开这家店,本质上只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守护好父母留下的这个地方,顺便挣点零花钱。 至于救人……得看情况。 如果对方的故事能换一碗辟邪牛肉面,那算是“等价交换”,他不介意出手。 如果不行,那他也爱莫能助。 毕竟,辟邪牛肉面每天限量一份,用料还那么珍贵,可不是什么大路货。 他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上楼休息。 临上楼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店门。 这扇被系统修复过的老旧木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厚重而又可靠。 白天的时候,他还没太在意。 但此刻,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他能隐约感觉到,有一股平和的无形力量,正以这扇门为中心,笼罩着整个餐馆。 这股力量,将店内和店外,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店内,是温暖安详的人间烟火。 店外…… 顾渊透过门上的小窗格朝外看了一眼。 深夜的小巷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暗的光晕。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在顾渊那双经过系统影响的眼睛里,他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巷子口的垃圾桶旁,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执着地翻找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比如,对面的屋檐下,蹲着一只眼睛闪着红光的黑猫,它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翻垃圾桶的“人”。 再比如,更远处的黑暗中。 似乎还有一些影影绰绰、形态各异的“东西”,在游荡,在窥伺。 灵异复苏…… 这四个字,在绑定系统之前,对顾渊来说,只是恐怖和电影里的设定。 但现在,它成了他窗外最真实的风景。 这些“东西”,似乎很畏惧顾记餐馆散发出的气息,没有一个敢靠近门口三米的范围。 它们就像是围在篝火旁取暖,却又害怕被火焰灼伤的野兽,保持着一个微妙而又安全的距离。 顾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格的木板插销。 “只要不进来影响我做生意,随你们在外面开派对。”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转身,上楼,睡觉。 一夜无话。 第二天,顾渊依旧是准时起床,开门营业。 新的一天,系统也刷新了新的任务。 【今日菜单】 1.【黄金蛋炒饭】(凡品) - 限量10份 2.【白饭】(凡品) - 限量20碗 3.【辟邪牛肉面】(灵品) - 限量1份 【日常任务:回头客】 任务内容:今日内,招待一位回头客,并让其消费。 任务奖励:解锁菜谱【解忧小笼包】(凡品)。 失败惩罚:宿主需在店门口表演手劈板砖,直到板砖裂开为止。 顾渊看着那个失败惩罚,感觉自己的手掌隐隐作痛。 “系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他在心里吐槽,“我这双手是用来画画和做饭的,不是用来劈砖的。” 不过,“回头客”这个任务,难度似乎不大。 昨天那个铁匠王老板,还有那个女刑警秦筝,看起来都很有成为回头客的潜质。 尤其是秦筝,顾渊觉得,她今天八成还会来。 一个被严重神经性头痛折磨的人,在尝到了蛋炒饭的“特效”后,是不可能忍住不来的。 果不其然。 上午刚开门没多久,王老板就拎着一把刚打好的崭新菜刀,第一个走了进来。 “顾小子,早啊!” 他今天看起来红光满面,精神头十足,嗓门都比以前洪亮了不少。 “王叔,早。”顾渊点了点头。 “咳,那个……昨天的饭,味道还行。” 王老板把菜刀放在柜台上,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这刀,算叔送你的贺礼了,祝你开张大吉!以后店里要是有什么铁活儿,尽管找叔,免费!” 顾渊看了一眼那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刀背厚重,刀刃锋利,一看就是千锤百炼的好东西。 “那多不好意思。” “嗨!有啥不好意思的!” 王老板大手一挥,然后搓了搓手,露出了他的真实目的,“那个……今天的蛋炒饭,还有吧?” 顾渊笑了:“有,第一份,给你留着呢。” “那感情好!”王老板喜笑颜开。 他熟门熟路地掏出288块钱拍在桌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快!给我来一碗!吃完你王叔我感觉今天能多打两百锤!” 一碗饭,不仅治好了他多年的老毛病,还顺便提升了工作效率。 这288,在他看来,花得简直比去医院看病划算多了! 【日常任务:回头客 (已完成)】 【任务奖励:解锁菜谱【解忧小笼包】(凡品),已发放。】 顾渊看着瞬间完成的任务,心情不错地走进了后厨。 而王老板一边等着饭,一边好奇地拿起顾渊放在柜台上的画册翻看了起来。 他本以为里面就是些小年轻的涂鸦,可翻开第一页,他就愣住了。 画册上,是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画的,正是他自己的铁匠铺。 画面里,炉火烧得正旺,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抡起的铁锤上仿佛还带着万钧之力,飞溅的火星都栩栩如生,充满了惊人的力量感和生命力。 王老板看着那幅画,粗糙的大手抚摸着纸面。 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一种……他自己也说不出的感动。 第18章 解忧小笼包 王建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体面过。 他是一个铁匠,一个跟火和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粗人。 在他的世界里,评价一样东西好坏的标准很简单:结实、耐用。 美?艺术? 那都是读书人才玩的东西,跟他没关系。 可现在,当他看着画册上那幅描绘自己打铁场景的素描时。 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理解了,什么叫“艺术”。 顾渊的笔触精准而又充满了力量感。 炭笔粗粝的线条,完美地还原了铁匠铺里那种燥热、粗犷的氛围。 光影的运用更是绝妙,炉火的光映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 每一条皱纹,每一滴汗水... 甚至连眼神里那份对工作的专注与执着,都被捕捉得淋漓尽致。 画面是静止的,但王建国却仿佛能听到那熟悉的“哐当”声,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甚至觉得,画里的自己,比镜子里的自己还要真实。 “这…这是你画的?”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顾渊端着蛋炒饭从后厨走出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撼和一种他自己也说不出的感动。 “嗯,随便画画。” 顾渊将炒饭放在他面前,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叫随便画画?” 王建国瞪大了眼睛,指着画册,“我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比这画得更好的,比那什么美术馆里挂着的都好!” 这不是恭维。 美术馆里的画,他看不懂。 但顾渊这幅画,他看懂了。 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看到了那份被汗水浸泡的不为人知的坚守。 “顾小子,你…你这手艺,不去当大画家,窝在这小店里做饭,屈才了啊!”王建国由衷地感慨道。 顾渊闻言,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他擦了擦手,拿起柜台上那把王建国送来的新菜刀,在手里掂了掂。 他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重量和平衡感,赞了一句: “王叔,你这打铁的手艺,不去参加锻刀大赛,窝在这铺子里打菜刀,也屈才了。” 王建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会说话!” 他心里那点小小的疙瘩,瞬间就被抚平了。 是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打铁怎么了?做饭又怎么了? 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就是本事。 他不再多言,拿起勺子,心情愉悦地吃起了那碗让他魂牵梦绕的蛋炒饭。 顾渊则将画册收了起来,然后打开了系统界面,查看刚刚解锁的新菜谱。 【解忧小笼包】(凡品) 食材:上等五花肉,秘制高汤,特级面粉… 特效:极致的美味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获得片刻的宁静与快乐。 售价:388元/笼 (8个) 备注:每一个小笼包,都包裹着一份能化解忧愁的温柔。 “388一笼?” 顾渊的眼角抽了抽,“系统,你这通货膨胀的速度,比火箭还快啊。” 昨天蛋炒饭288,今天小笼包就直接飙到388了。 关键是,这还只是“凡品”。 要是以后解锁了更高级的菜谱,那价格…顾渊简直不敢想。 怕不是要按克卖了。 在他吐槽的时候,系统界面也适时地刷新了今天的任务。 【日常任务:新品驾到】 任务内容:今日内,成功售出10笼解忧小笼包。 任务奖励:解锁员工宿舍(位于二楼,可招待留宿的客人或员工)。 失败惩罚:宿主需站在店门口,大声朗诵情感语录一小时。 “……” 顾渊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这个系统,在制造“社交性死亡”的道路上,真是越走越远,永无止境。 卖10笼388的小笼包… 这难度,比昨天卖10份蛋炒饭,又上了一个台阶。 “唉…”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研究起解忧小笼包的制作流程。 信息流再次涌入大脑。 从如何挑选肥瘦比例完美的“五花三层”,到如何用数十种香料熬制出清而不腻、鲜美无比的皮冻高汤; 从如何用特殊的揉捏手法,让面皮薄如蝉翼,韧性十足,到如何捏出标准的一十八道褶… 整个过程的精细和复杂程度,远超蛋炒饭。 顾渊走到后厨,开始按照脑海中的记忆,进行第一次的练习。 和面,擀皮,剁馅,包捏… 开始还有些生涩,但随着肌肉记忆的苏醒,很快便变得流畅自如。 半小时后,第一笼练习用的小笼包,新鲜出炉了。 顾渊掀开蒸笼的盖子。 一股混合着肉香、麦香和汤汁鲜香的极致美味,瞬间从蒸笼里“炸”开,香味充满了整个后厨! 那八个小笼包,个个晶莹剔透,玲珑可爱。 薄薄的面皮下,包裹着粉嫩的肉馅和晃动的汤汁,看起来就像是吹弹可破的艺术品。 顾渊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放在勺子里,轻轻咬破一点皮。 “滋——” 一股滚烫而又鲜美到极致的汤汁,瞬间涌了出来,充满了整个勺子。 他先是将汤汁一饮而尽,那股鲜美醇厚的味道,让他的眼睛都舒服得眯了起来。 然后,他才将剩下的小笼包整个放入口中。 皮薄馅足,咸淡适中,肉馅Q弹,不油不腻。 好吃! 好吃到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更奇妙的是,当那份美味在口腔中化开时。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系统任务而产生的一丝烦躁和压力,真的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果然是解忧小笼包啊。”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388,值! 他将这笼练习品端了出去,正好王老板也吃完了饭,正坐在那里剔牙。 “王叔,尝尝我刚做的新品,小笼包。”顾渊将蒸笼放在桌上。 王老板一闻那味儿,眼睛都直了:“哟!好小子,你这又研究出什么好东西了?香!真他妈的香!” 他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捏了一个就往嘴里塞。 “哎,烫…” 顾渊的提醒还是晚了半秒。 “嗷——!” 王老板被烫得龇牙咧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把包子含在嘴里又不敢吐,吐了又舍不得的那模样滑稽极了。 他一边原地蹦跶,一边含糊不清地喊:“好…好吃!就是…废嘴!” 顾渊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周毅那颗顶着高发际线的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比他还憔悴的男人。 第19章 被噩梦吞噬的美术师 “厨…厨神大人,早上好!” 周毅一看到顾渊,立马点头哈腰地打招呼,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顾渊对他这个称呼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他身后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和周毅年纪相仿,也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但他整个人呈现出的状态,却比连着加了一个月班的周毅还要糟糕。 他身材很高,但背却佝偻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腰。 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血丝,脸色是一种长期失眠导致的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就像一株濒临枯死的植物。 他的眼神,更是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 仿佛他眼中的世界,是和正常人不一样的恐怖维度。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即使在开了冷气的店里,他也把帽子戴得严严实实,似乎想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厨神大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同事,立立…呃不,李立。” 周毅把那个男人拉了进来,小心翼翼地介绍道:“他也是我们公司的,是个美术,原画画得特棒!” 被称作李立的男人,在被拉进店里的瞬间,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当他看到店里那温馨雅致的布置,闻到空气中那股让人心神安宁的食物香气时。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 “你好。”顾渊平静地看着他。 李立似乎被顾渊那过分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蜷缩了一下身体,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比蚊子还小的回应:“你好。” “别站着了,快坐,快坐!”周毅热情地招呼着,拉着李立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他自己则跑到柜台前,一脸谄媚地对顾渊说:“厨神大人,今天还有蛋炒饭吗?我给我同事点一份!我请客!” “你的同事,看起来比你当初更需要一碗牛肉面。”顾渊淡淡地说道。 他能看到,在李立的身上,缠绕着一股比之前周毅身上浓郁数倍的黑气。 那股黑气如同一条条毒蛇,不断地钻入他的七窍,吞噬着他的精气神。 周毅一听,顿时大喜过 “对对对!我就知道厨神大人您有办法!”他激动地搓着手,“那…那规矩还是…” “还是老规矩。”顾渊点了点头,“一个能换一碗面的故事。” 周毅连忙跑到李立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传销的语气,激动地劝说道:“兄弟,你听到了吗!高人说有办法!” “快!把你最近遇到的那些事,都跟高人说说!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李立闻言身体又是一颤。 他抬起那张灰败的脸,透过宽大的帽檐,用一种混杂着怀疑、恐惧和最后一丝希望的复杂眼神,看着顾渊。 “我…我说的那些事…你真的会信吗?”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信不信,是我的事。” 顾渊的语气依旧平淡,“说不说,是你的事。” 李立沉默了。 他那藏在卫衣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旁边的周毅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催促。 倒是另一边,刚刚解决完一个小笼包,正呼哧呼哧吹着气的王老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说小伙子,有啥事你就说呗!” “顾老板这人,邪乎…不是,本事大着呢!” “你看我这身子骨,就是吃了他一碗饭,现在打铁都比以前有劲儿了!” 王老板这现身说法的“活广告”,似乎给了李立一丝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卫衣帽子。 当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周毅和王老板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立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小半!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却长了这么多白发,可见他承受了多大的精神压力。 “我…” 李立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我…已经快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在梦里,我被困在一个没有门窗的血红色房间里,房间的正中央,挂着一幅画…” 说到“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恐惧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那是一幅肖像画,画上的人,是一个穿着古代宫装的女人。” “她长得很美,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她,她就那么在画里,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一整夜,一动不动。” “一开始,我还只是觉得压抑、恐怖,可是一个星期后,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李立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牙齿都在打颤。 “她…她开始从画里,往外…爬了!”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手,一点一点地从画框里伸出来,然后是头,是身体…” “她爬出来的动作很慢,很扭曲,像是全身的骨头都断掉了一样。” “她从画里爬出来后,就会慢慢地、慢慢地爬到我的床边,然后…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把她那张没有眼珠的脸,贴在我的脸上…” “我能感觉到她冰冷的皮肤,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腐烂的味道…” “我拼命地想叫,想挣扎,可是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就像鬼压床一样!” “最恐怖的是…她会对着我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同一个问题…” 李立抬起头,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渊。 “她问我…” “‘我的眼睛…漂亮吗?’” 第20章 李立的故事 李立的故事,让“顾记”餐馆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连王老板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粗人,都听得后背发凉,手里的半个小笼包都忘了往嘴里送。 周毅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朝顾渊身边挪了挪,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些安全感。 唯有顾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 “又是这种老套的恐怖片剧情…这位女鬼小姐,能不能有点创新精神?” 吐槽归吐槽,他的手指还是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示意李立继续说下去。 李立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继续用那颤抖的声音讲述着。 “每天早上,我都是在极度的恐惧中惊醒的。” “醒来后,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最早也以为那只是梦,只是因为我工作压力太大了。” “我是个原画师,经常需要熬夜画画,画一些…嗯,奇幻鬼怪题材的东西。” “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给我开了安眠药,可一点用都没有!” “吃了安眠药,我照样会做那个梦,甚至梦里的感觉…更真实了!” “然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李立猛地抬起手,撸起了自己卫衣的袖子。 只见他那瘦削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了几道青紫色的清晰指痕! 那指痕又细又长,像是被女人的手用力掐出来的! “每天醒来,我身上都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这样的瘀伤!” 他指着那些痕迹,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哭腔。 “它…它不只是在梦里折磨我!它已经开始影响到现实了!” “我不敢睡觉,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双黑洞洞的眼睛。” “我快被逼疯了!我甚至想过…想过从我们公司三十楼的阳台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周毅说你这里能救我…老板,大师,厨神!” 他扑通一声,竟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他对着顾渊苦苦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不管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只要能让我睡一个好觉!” 这个在噩梦边缘挣扎了一个月的男人,此刻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尊严。 【检测到强烈的执念——求生。】 【执念源于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可作为辟邪牛肉面的支付代价。】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系统的提示在顾渊脑海中浮现。 这个新版的“执念”支付方式,似乎比之前的故事更加直指核心。 它回收的,不仅仅是一段经历,更是这段经历背后,那份最强烈的情感。 “可以。” 顾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立,点了点头,“起来吧,店里不兴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不收钱。”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后厨。 周毅见状,连忙把已经有些精神恍惚的李立从地上扶了起来,激动地说道: “成了!成了兄弟!高人出手了,你有救了!” 李立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崩溃中缓过神来。 后厨里,很快便再次飘出了那股阳刚醇厚、浩然正气的牛肉面香气。 这股味道,像是一剂强效的镇定剂。 李立那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在这股香气的安抚下,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也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 “好…好香…”他无意识地呢喃着。 当顾渊端着那碗热气腾腾、泛着淡淡金光的辟邪牛肉面出来时。 李立的眼睛,一瞬间就被那碗面吸引了过去。 “吃吧。”顾渊将面放在他面前。 李立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拿起筷子,甚至都忘了说声谢谢,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口面,塞进了嘴里。 “轰!” 与当初周毅的反应如出一辙。 那股浩荡的暖流,如同天雷勾动地火,瞬间在他体内炸开! 如果说周毅当初体内的阴气只是“一丝青烟”,那李立体内的,就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汁”! 那股暖流,就像是最高效的清洁剂。 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体内那些盘踞已久的阴邪之气,一层一层地冲刷,涤荡,净化! “呃啊——!” 李立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青筋暴起,表情痛苦而又舒爽!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他的七窍中缓缓溢出。 然后在那股牛肉面的香气中,如同青烟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旁边的王老板和周毅,已经彻底看傻了。 这…这哪是吃饭啊? 这分明是在驱魔啊! 顾渊看着这一幕,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开始整理起了柜台。 许久,当李立体内的黑气被彻底清除干净后。 他才像虚脱了一样,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汗水。 但那股死气沉沉的灰败之色,已经被一抹健康的红润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大手术,切掉了某个恶性肿瘤。 前所未有的轻松,前所未有的干净! 他没有立刻吃第二口,而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再看到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也没有听到那个恐怖的问话。 他的脑海里,一片宁静。 “…没有了。” 他睁开眼,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真的…没有了…” 他喜极而泣,然后猛地低下头,将剩下的面连汤带水,吃了个底朝天。 那已经不仅仅是一碗面了。 那是他的救命稻草,是他重获新生的希望。 第21章 “饭托”的自我修养 当李立吃完最后一根面条,喝完最后一口汤,将那个巨大的青瓷碗放回到桌上时。 他整个人都仿佛经历了一场重生。 那是一种从灵魂到肉体的双重洗涤。 一个月的噩梦纠缠,让他像是行走在悬崖边缘,精神和身体都已濒临崩溃。 而这一碗面下肚,他感觉自己不仅从悬崖边被拉了回来,还顺便被扔进了五星级酒店的温泉池里。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暖洋洋的舒坦劲儿。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半天,才从那种极致的舒适感中回过神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和他之前那副畏缩模样截然相反的举动。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顾渊面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对着顾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大师!” 李立抬起头,那张还挂着汗水和泪痕的脸上,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激动和近乎崩溃的感激。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喊道:“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您…您救了我一条命啊,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阴郁的模样。 此刻的他,像一个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终于得救的溺水者。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整不会了。 正在剔牙的王老板,嘴里的牙签都掉在了地上。 旁边的周毅,也是一脸的目瞪口呆。 他虽然也觉得顾渊是神仙手段,但像李立这么“一步到位”,直接行上大礼的,他还真没想过。 他认为,下次他也可以试试。 顾渊更是眉头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躲。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无神论好青年,可受不起这种封建社会的大礼。 “停!” 他连忙出声制止,“快起来!我说了,店里不兴这个,你要是再这样,以后就别来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 李立一听以后可能吃不上饭了,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站的笔直,脸上还带着一丝紧张和惶恐。 “大师,我什么都听你的,我错了!” 顾渊看着他这前后反差巨大的模样,心里一阵无语。 感觉自己不是开餐馆的,倒像是开了个什么“问题青年矫正中心”,进来的客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好了,面也吃了,你的故事也抵了饭钱,两清了。” 顾渊指了指门口,“你可以走了。” “不不不,这怎么能算清呢?” 李立连忙摆手,和周毅之前行为如出一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钱包。 “厨神,我知道您是高人,不爱这些黄白之物,但这…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一共一万块,请您收下!” “您不收下,我…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把那一沓钱往柜台上塞。 顾渊的眼角抽了抽。 好家伙,现在流行用现金砸人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旁边的周毅就先一步按住了李立的手。 周毅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语重心长地对李立说道: “兄弟,你这就外行了,厨神大师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上你这点俗物?” 李立一愣:“那…那我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周毅神秘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传授着“经验”:“想报答厨神,光给钱是没用的,那是对厨神的侮辱!你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得成为厨神的自来水,不遗余力地向你身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推荐顾记,推荐厨神的蛋炒饭!” “这样让更多的人能品尝到这人间美味,得到厨神的救赎,这,才是对厨神最大的报答!” 周毅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言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狂热的布道者。 李立听得是连连点头,恍然大悟,看周毅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佩。 而一旁的顾渊,已经彻底麻了。 他看着这两个在他店里,当着他的面,一本正经地讨论着如何成为他的“饭托”的家伙。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要不是系统不允许,他真想把这两个活宝连人带椅子一起扔出去。 “咳!”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传教”仪式。 “本店目前只有蛋炒饭和小笼包,明码标价,爱吃不吃。” 他指了指墙上的菜单板,“要是没事,就不要占用座位,影响我做生意。”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 周毅和李立哪敢不从,连忙点头哈腰地准备离开。 临走前,周毅还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又凑到柜台前,满脸期待地问:“厨神大人,那个…今天的蛋炒饭,还有吗?” “您看我们这一个负责讲故事,一个负责当听众,也挺耗费精力的,能不能一人来一份,补充补充?” 顾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家伙,蹭饭蹭上瘾了是吧? “没了。”他干脆利落地拒绝。 “别啊厨神!” 周毅还不死心,“那那个小笼包呢?388一笼的那个?我们尝尝鲜?” 顾渊的目光在他和李立之间扫了扫。 李立刚经历了一场“驱魔”,正是需要补充能量的时候,而周毅纯粹就是嘴馋。 他想了想,说道:“小笼包还有,不过,不是给你的。” 他看向李立:“你刚恢复,不适合吃太油腻的,这笼小笼包,我练手用的,算我送你的,吃完再走。” 至于周毅,顾渊直接无视了他那张写满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的悲愤脸。 李立闻言,又是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声道谢。 顾渊则转身从后厨,将自己那几笼练习用的解忧小笼包端了一笼出来。 那股能让人忘却烦恼的极致鲜香,瞬间再次弥漫开来。 “练习失败的半成品,尝尝吧。”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随手将蒸笼放在了桌子中央。 周毅在一旁闻着那味儿,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李立,眼神里的渴望,像只等待主人投喂的哈士奇。 李立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递到周毅嘴边:“要不…你尝一个?” 周毅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刚要张嘴,就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顾渊那“和善”的眼神。 周毅的身体一僵,求生欲瞬间拉满。 他连忙摆手,义正言辞地拒绝道:“不!兄弟!这是厨神大师对你的恩赐,我怎能染指?” “你快吃!全都吃光,一个都别给我留!” 说完,他还艰难地把头扭到了一边,做出一副“非礼勿视”的君子模样。 只不过,那不断滚动的喉结,和悄悄抽动的鼻子,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顾渊看着这两个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这家温馨安静的小店,正在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而且要一去不复返了。 第22章 大小姐的钞能力 上午的闹剧过后,顾渊的小店总算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周毅和李立在留下了一堆感激的话和保证“绝不外传,只告诉真正有需要的人”之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王老板也吃完了他的“能量早餐”,心满意足地回对面打铁去了。 那“哐当哐当”的声音,听起来都比平时带劲儿。 顾渊总算可以清静一会儿了。 他靠在柜台后的椅子上,点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上面那一串不算长但也不算短的数字,让他那因为招待活宝而产生的一丝烦躁,瞬间被抚平了。 “果然,只有钱不会背叛我。”他喃喃自语。 虽然系统的抽成高达百分之九十,但随着店里生意越来越好,菜品单价越来越高。 他相信,他每天的实际收入也会跟着水涨船高的。 而且这两天下来,他已经攒下了小一千块。 照这个速度下去,就算不靠系统奖励,他也能很快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就在他畅想未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 顾渊连头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地说道:“菜单在墙上,蛋炒饭每人限购一份,小笼包也限购一份。” 他觉得有必要提前把规矩说清楚,免得再来一个像虎哥那样,想打包十份八份的。 然而,这次进来的客人,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开口点单。 一阵清雅的淡淡香水味先飘了过来,紧接着,一个清脆悦耳,但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气的女声,在店里响了起来。 “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顾渊这才抬起眼皮。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正站在店中央,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店里的环境。 女孩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 明眸皓齿,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一头海藻般的栗色卷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如雪。 她的气质,就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美丽,却又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材魁梧的保镖,如同铁塔般杵在门口。 这阵仗,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顾渊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是我,吃饭?” 女孩没有回答。 而是从她那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爱马仕包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钞票。 “啪”的一声,直接甩在了柜台上。 “这里是二十万。” 女孩的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把你这家店,盘给我,价格不够,还可以再加。” 顾看着那沓散发着油墨香的钞票,愣了一下。 这是他开店以来,遇到的第三波“不正常”客人了。 第一波是来砸店的混混,第二波是来拜师的程序员,这第三波更直接,直接上门收购。 他的小破店,什么时候成香饽饽了? “不卖。”顾渊的回答言简意赅,他甚至都懒得去碰那沓钱。 女孩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你嫌少?” 她伸出三根纤细的手指,又加了一句:“三十万,够了吧,别不知好歹,你这家破店,能值这个价,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她看来,用三十万买下这么一家开在破旧巷子里的小店,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顾被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傲慢态度给气笑了。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道:“这位小姐,我再说一遍,这家店,不卖。” “你……” 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在江城,还没有我林薇薇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林薇薇? 这个姓氏,让顾渊想起了一个人。 盛华集团,林文轩。 “你是林文轩的女儿?”他试探性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 林薇薇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神情。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得罪我的下场,我劝你最好识相点,拿着钱走人,否则……” “否则怎样?”顾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这家店开不下去!”林薇冷哼一声,威胁的意味十足。 顾渊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指了指门口那个铁塔似的保镖,又指了指林薇薇自己,淡淡地说道: “我店里,禁止动武,也禁止威胁,你要是再多说一句废话,信不信……我让你们俩都体验一下什么叫五体投地?” 林薇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身后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保镖,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很显然,他们来之前,做过功课。 林文轩肯定跟他们提过这家店的古怪规矩。 “你……”林薇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种气? 她死死地瞪着顾渊,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顾渊却懒得再理她,自顾自地拿起画册,翻看了起来。 店里的气氛,一时之间陷入了僵持和尴尬。 许久,林薇薇似乎终于认识到“武力威胁”和“钞能力”在这里都行不通。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换了一种策略。 她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冷冷地说道:“好,店你不卖,那我就在这里吃!” “我倒要看看,我爸赞不绝口的蛋炒饭,到底是什么味道!” “可以。”顾渊头也没抬,“蛋炒饭288一份,小笼包388一笼,只收现金。” “呵……”林薇薇刚想说扫码,结果就被打断了,只好从包里拿出三张百元大钞,再次“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顾渊收了钱,找了零,转身进了后厨。 林薇薇看着他的背影,银牙暗咬。 她在心里发誓,今天一定要找出这家店的毛病,回去好好嘲讽一下自己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老林! 第23章 林薇薇 林薇薇坐在那张经过岁月打磨的木凳上,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她有很严重的洁癖。 从小到大,她出入的都是最高级的餐厅和会所,别说这种藏在老旧巷子里的小破店,就连那些装修稍差一点的米其林餐厅,她都嫌弃。 要不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父亲林文轩这几天“魔怔”的原因,打死她也不会踏进这种地方。 自从那天他在“顾记”吃过一顿饭回去后,整个人都像是变了。 以前那个恨不得24小时都住在公司的工作狂,昨天竟然破天荒地推掉了一个和海外投资方的重要晚宴,理由是“想回家吃一碗清淡的蛋炒饭”。 这件事直接在盛华集团的高层里引起了一场小小的“地震”。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那位铁人总裁是不是病了。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把公司食堂的大厨给开了,花重金到处挖人,就想复刻出这里的味道,结果自然是以失败告终。 林薇薇认为,她爸肯定是被人下了什么“迷魂汤”。 而这个下药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却又臭又硬的年轻老板! 她一边腹诽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拿出了一张消毒湿巾,将面前的桌子和凳子,仔仔细细地擦了好几遍。 她身后的保镖阿武,则像一尊门神,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尽职尽责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很快,后厨里飘出的那股奇特香气,让林薇薇那嫌弃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还…挺香的。”她心里不情不愿地承认。 但随即便又警惕起来。 越是香的东西,越可能有问题,说不定就加了什么不该加的料! 但当顾渊端着那盘金光闪闪的黄金蛋炒饭放在她面前时,她眼中的惊艳之色,还是一闪而过。 这卖相,确实无可挑剔。 “林大小姐,请慢用。”顾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林薇薇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她拿起勺子,并没有立刻开吃。 而是像个严谨的化学家,先用勺子将炒饭拨开,仔仔细细地检查着里面的每一粒米,每一颗蛋碎,试图找出什么“可疑成分”。 检查了半天,除了米,蛋,葱,连一粒味精都找不到。 “哼,故弄玄虚。” 她撇了撇嘴,终于小心翼翼地舀了半勺,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那张维持了二十多年的高傲面具,轰然碎裂。 一股难以形容的,温暖而又纯粹的美味,如同最温柔的海啸,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味蕾。 那种感觉,无法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来形容,就是最简单、最纯粹的好吃! 好吃到让她想起了…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是现在这位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小姐。 她的母亲还在世,父亲林文轩的事业也才刚刚起步,一家三口挤在一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虽然生活清贫,但那时候的她,却是最快乐的。 她记得,母亲最拿手的,就是蛋炒饭。 每当父亲加班到深夜,饥肠辘辘地回家时,母亲总会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炒饭。 那碗饭里,没有多少油水,有时候甚至连葱花都没有,但对当时的林文轩来说,却是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小小的林薇薇,就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狼吞虎咽,然后等着父亲吃完,把碗底剩下的最后一点饭粒,分给她吃。 那一点点带着父亲筷子余温的饭粒,就是她童年记忆里,最幸福的味道。 后来,母亲因病去世。 父亲的事业越做越大,他们搬进了大别墅,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林薇薇知道,父亲再也没有真正地开心过。 他也再也没有在深夜里,吃过一碗蛋炒饭。 而她自己,也渐渐地将这份深藏在心底带着一丝苦涩的温暖记忆,彻底封存了起来。 她害怕想起,因为一想起,就会心痛。 可是现在… 当这口蛋炒饭下肚,那股温暖到灵魂深处的熟悉感觉,再次将她包裹。 那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 那是…妈妈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是她逝去多年,再也回不去的童年的味道。 林薇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她那双总是带着傲气的漂亮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在外面,她是无所不能的林家大小姐,她不能哭,不能示弱! 她猛地低下头,用一种与她优雅外表截然相反的速度,疯狂地将盘子里的饭往嘴里送。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 她身后的保镖阿武,看着自家大小姐这反常的举动,脸上露出了震惊和担忧的神色。 而柜台后的顾渊,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明明已经泪流满面,却还在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骄傲的女孩,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来,每一份执念背后,都藏着一个忘不掉的人,和一段回不去的故事。 无论是活人,还是鬼。 第24章 厨神后援会 店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和瓷盘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一声极力压抑着的的呜咽。 顾渊没有去打扰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柜台后,继续翻看着他的画册,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他知道,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 有些情绪,也只能独自品尝。 这碗饭,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薇薇尘封已久的心门。 门后的风景是好是坏,都需要她自己去面对。 许久,当盘子里的最后一粒米饭被送入口中,林薇薇那压抑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她依旧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嘴,然后又拿出小镜子和粉饼,动作娴熟地补了个妆,将脸上所有的泪痕都完美地遮盖了起来。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高傲而又冷漠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崩溃痛哭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有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对着顾渊说了一声,“谢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但语气依旧清冷。 顾渊点了点头。 本以为她会直接转身就走。 却没想到,林薇薇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明天……还有吗?” “有。”顾渊的回答依旧简洁。 “好。” 林薇薇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走得很快,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只不肯认输的骄傲白天鹅。 保镖阿武对着顾渊微微颔首致意,也快步跟了上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顾渊把餐具洗干净收了起来。 这时,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日常任务:新品驾到 (1/10)】 “唉,大小姐的钱,也不好挣啊。” 顾渊瞥了一眼界面,叹了口气。 “也不说点笼小笼包照顾一下生意什么的。” 一个上午,只卖出去了一笼半卖半送的练习品和一份蛋炒饭,任务进度堪忧。 他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周毅和李立不知何时,把他拉进了一个微信群里。 群名叫——“厨神后援会(江城分会)”。 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周毅不是周一】:兄弟!我宣布,“厨神后援会”江城分会,今日正式成立,我们的宗旨是,守护全世界最好的厨神! 【李立今天不画鬼】:(撒花)好!为了庆祝,我提议,我们先定个口号,比如“信厨神,得永生,代码从此无Bug,画稿再也不返工!”,怎么样,霸气不? 顾渊:“……” 他面无表情地打出一个问号,然后点击了发送。 【渊】:? 这个问号,它简单直接,却又蕴含了无穷的意味。 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充满了尴尬和社死的味道。 【周毅不是周一】:拉错了!!!!我他妈的拉错人了啊啊!!!! 几秒钟后。 【周毅不是周一】撤回了一条消息。 【李立今天不画鬼】撤回了一条消息。 然后,群名被光速修改为“江城美食与艺术交流中心”。 顾渊看着这两个活宝的骚操作,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升高了。 他毫不犹豫地在群设置里,点击了“退出群聊”。 世界,总算清静了。 但事实证明,顾渊还是低估了“厨神后援会”那两位创始成员的热情和……行动力。 下午,就在顾渊百无聊赖,以为今天的小笼包任务注定要失败,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情感语录,准备晚上去门口“社会性死亡”的时候。 店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先是周毅,他居然真的又跑了回来。 “厨……老板!” 他这次学聪明了,改了称呼,“我…我能…点一笼小笼包吗?” 他一脸的紧张和期待,生怕顾渊会因为他上午想蹭吃而拒绝他。 顾渊看了看任务进度条上那孤零零的【1/10】,又看了看周毅那张写满了“渴望”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周毅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忙付了钱。 在他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客人。 他们看起来都像是附近公司的白领,一个个西装革履,气质不凡。 他们进店后,目标都非常明确,直奔小笼包而来,对288的蛋炒饭反而不怎么感兴趣。 顾渊一开始还有些奇怪。 直到他无意间看到,其中一位客人在付完钱后,偷偷摸摸地给周毅发了条微信。 【张浩爱编程】:@周毅不是周一 周哥!我到了!也点上了!你说的红包…… 顾渊:“……” 破案了。 敢情是周毅那个家伙,自掏腰包,请他公司的同事来照顾自己生意了。 顾渊看着这几位明显是冲着报销来的假食客,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没有点破。 毕竟,送上门的生意,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而且,他有信心,这些人只要尝过解忧小笼包的味道。 下次再来,就绝对不会是为了什么红包了。 果不其然。 当那几笼香气四溢的小笼包上桌后,整个店里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和满足的喟叹声。 “卧槽!这味道……绝了!” “我感觉我前半辈子吃的小笼包,都是猪食!” “呜呜呜,太好吃了!我感觉我上个月被老板骂的委屈,都被治愈了!” “周毅牛逼!这钱花得值,下回他还请客,我第一个报名!” 一群程序员出身的白领,此刻完全抛弃了平日里的矜持。 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幸福感爆棚。 靠着周毅这波“钞能力”助攻,顾渊的任务进度,飞快地涨到了【8/10】。 眼看着天色渐晚,离任务完成只差最后两笼了。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程序员美食体验团”,店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渊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再有客人了。 “唉,终究还是差了两笼。” 顾渊叹了口气,已经开始接受要去门口朗诵的命运了。 “只要我念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关门停业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进来的客人,有些特别。 那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连衣裙,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一个同样有些破旧的布娃娃。 女孩的头发很长,乌黑顺滑,一直垂到腰间。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长相。 她就那么赤着脚,一步一步地,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身上,带着一股与夏夜的燥热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 顾渊的眼神,微微一凝。 来了个“非人类”的客人。 而且,很奇怪。 之前那个缚地灵少年陈乐,身上的气息是“虚弱”和“即将消散”。 而眼前这个小女孩,她身上的气息是“空”。 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有形,却无魂。 充满了矛盾和违和感。 【食客图鉴】自动在顾渊脑海中弹开。 但上面的信息,却让顾渊第一次感到了惊讶。 【姓名:???】 【种族:??? (极度危险!!!)】 【状态:记忆缺失,灵魂沉睡】 【执念:???】 【支付能力:???】 一连串的问号,和那个被系统用三个感叹号标记出来的“极度危险”,让顾渊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连系统都无法完全解析的“客人”。 小女孩走到柜台前,停了下来。 她依旧低着头,沉默着,不说话。 店里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压抑。 顾渊看着她,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小女孩才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刘海下,是一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小脸,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但她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没有任何情绪的空洞和茫然。 她看着顾渊,小小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我……饿。”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渊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想吃什么?” 小女孩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了菜单。 她那空洞的眼神,在“解忧小笼包”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小小的、同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着那几个字,再次重复道: “……饿。” 第25章 第一位员工 对一个饿了的人或鬼来说,最直接的表达,或许就是指向他最渴望的食物。 顾渊看着小女孩那纤细的手指,以及手指下“388元/笼”的天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可以肯定,眼前这个“非人”的小东西,绝对拿不出三百八十八块现金。 甚至,由于她处于一种连系统都无法解析的失忆状态,她可能连“执念”这种支付方式都无法使用。 那这顿饭,该怎么算钱? 【餐馆法则三:等价交换。】 系统的规矩,是绝对的。 想吃霸王餐,只有一个下场,留下来打工还债。 顾渊的目光,在小女孩那瘦小的身板上扫了扫。 洗碗?估计连碗都拿不稳。 拖地?可能还没有拖把高。 当服务员? 顾渊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员工位:1/1 (空缺)】 这个之前完成任务奖励的员工位,一直都空着。 系统当时的备注是:【可雇佣人类或特殊生灵成为餐馆员工,辅助宿主经营。】 眼前这个小女孩,虽然危险等级是“???”,但目前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就是有点呆。 让她当个吉祥物,或者端端盘子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行? 【触发特殊任务:第一位员工】 【任务内容:与眼前这位特殊的客人达成雇佣协议,让她成为“顾记”的第一位员工。】 【任务奖励:解锁员工面板,开启餐馆经营新篇章。】 【任务提示:她或许无法支付饭钱,但她自身的存在,就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价值。】 系统的提示,来得恰到好处。 顾渊心中了然。 “小笼包,可以给你吃。” 顾渊看着小女孩,平静地开口道:“但是,我这里有规矩,吃饭要付钱,你有钱吗?” 小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那身洗得发白的连衣裙,似乎不明白“钱”是什么东西。 “没钱的话,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来换。” 顾渊循循善诱,“比如,留下来,在我这里工作,用劳动来换取食物,你,愿意吗?” 小女孩歪了歪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出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那是一种…思考。 她在思考“工作”这个词的含义。 顾渊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顾渊以为她可能无法理解,准备放弃的时候,小女孩终于有了回应。 她看着顾渊,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个极其轻微,但却无比清晰的动作。 【雇佣协议已达成!】 【员工姓名:未命名】 【职位:服务员(见习)】 【状态:已绑定“顾记”餐馆,受餐馆法则庇护。】 【恭喜宿主完成特殊任务,员工面板已解锁!】 随着系统提示的响起,顾渊感觉自己和眼前这个小女孩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类似于“契约”的奇妙联系。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让人生畏的冰冷气息,正在被餐馆的法则之力缓缓地中和,压制。 “很好。” 顾渊站起身,“从现在起,你就是这里的员工了,你的第一份薪水,就是一笼小笼包,等着。”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后厨,开始制作今天任务清单上的第九笼解忧小笼包。 小女孩则像一个听话的娃娃,乖巧地找了一个离柜台最近的位置坐下。 她的怀里依旧紧紧地抱着她的那个旧布娃娃,一动不动地看着后厨的方向。 当那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被端到她面前时,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抹微弱的光。 她没有像之前的客人那样狼吞虎咽,也没有像林薇薇那样触景生情。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甚至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贵气。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先是放在勺子里,用筷尖轻轻戳破面皮,让金黄的汤汁流出来。 然后,她才低下头,小口地,无声地将汤汁喝掉。 最后,再将整个小笼包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 整个过程,安静而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 顾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愈发觉得,这个小家伙的来历,恐怕非同小可。 一个失去了记忆的,被系统标记为“极度危险”的,疑似恐怖厉鬼的存在,却有着如此优雅的用餐礼仪…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顾渊没有去深究。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这家只有一个老板的小店,总算迎来了第一位员工。 虽然这位员工,不是人。 吃完一笼小笼包,小女孩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似乎多了一丝血色。 她放下筷子,走到顾渊面前,依旧是那副低着头、不说话的模样。 “吃饱了?”顾渊问。 她点了点头。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顾渊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楼梯,“楼上有你的房间,你的工作很简单,白天客人多的时候,帮忙端一下盘子,擦一下桌子就行了。” “没有客人的时候,你就待着,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不把店给我拆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那双茫然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困惑和痛苦。 她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但记忆的深处,却是一片空白。 许久,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忘了。” “忘了?”顾渊挑了挑眉,“那总得有个称呼,不然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你吧?” 他看着小女孩那身虽然破旧但很干净的粉色连衣裙,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同样是粉色的布娃娃,想了想,说道: “要不…以后就叫你小玖吧?” “玖,黑色的美玉,听起来还不错。” 他纯粹就是图省事,随口取的一个名字。 然而,当“小玖”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女孩,身体却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无数道破碎的血红色画面! 有燃烧的宫殿,有堆积如山的尸体,有震天的厮杀声,还有一个温柔的男人声音,在不断地呼唤着—— “阿玖…” “阿玖,活下去…” 这些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无法捕捉。 但那股撕心裂肺般的灵魂剧痛,却让她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顾渊见状,也是一惊。 自己这是无意中触发了什么关键词? 第26章 小玖 小玖的反应,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股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而来,又在几个呼吸间悄然退去。 她蜷缩在地上的身体慢慢舒展开,只是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更显苍白。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长长的刘海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顾渊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贸然去触碰。 他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小玖身上那股被餐馆法则之力压制下去的危险气息,差点就冲破了束缚。 那是一种…足以让整条街都瞬间化为死地的恐怖能量。 幸好,餐馆的法则足够强大,将那股暴走的力量,又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你…还好吗?”顾渊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关切。 小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茫然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点色彩,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空洞。 她看着顾渊,小小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一个字。 “…玖。”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像是在回答顾渊的问题,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顾渊明白了。 “小玖”这个名字,似乎触碰到了她某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 “那就叫小玖吧。”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能起来吗?” 小玖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然后伸出自己那冰冷的小手,轻轻地搭了上去。 触手冰凉,没有丝毫活人该有的温度。 顾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以后,你就叫小玖了。”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过去的事,想不起来就暂时别想了。在这里,你只需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我是老板,你得听我的。” “第二,按时吃饭,好好工作。” 小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顾渊的身影。 是清晰的,不再模糊。 仿佛从这一刻起,这个名为“顾渊”的青年,就成了她这片空白的世界里,第一个依靠。 【员工面板已更新】 【姓名:小玖】 【职位:服务员(见习)】 【状态:灵魂碎片轻微苏醒】 【备注:一个名字,便是一道枷锁,也是一个归宿。】 顾渊看着系统的提示,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极度危险”的员工,暂时是稳定下来了。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关门了。” 他指了指楼梯,“跟我上来,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 小玖乖巧地点了点头,抱着她的布娃娃,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渊身后。 当他们走到二楼时,顾渊发现,二楼的格局,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原本只有他一个卧室兼画室的空间,旁边凭空多出了一扇古朴的木门。 这就是系统奖励的【员工宿舍】。 顾渊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而温馨的房间。 一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单人床,一个小小的衣柜,一张书桌,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整体布置虽然简单,但一尘不染,充满了温馨舒适的氛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顾渊说道。 小玖走进房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完全属于她的空间。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柔软的床单,又碰了碰光滑的书桌。 最后,她走到床边,将怀里那个旧旧的布娃娃,郑重地放在了枕头上。 仿佛完成了一场重要的仪式。 她转过身,对着顾渊,再次点了点头。 虽然依旧不说话,但顾渊能从她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丝名为“安心”的情绪。 “行了,早点休息吧。” 顾渊帮她带上房门,自己也回到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他点开了系统界面。 【今日任务:新品驾到 (9/10)】 还差最后一笼。 顾渊叹了口气,已经做好了明天早上被系统拉去门口表演的准备。 他随手切换到系统的主界面,想看看今天有什么变化。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一直被他忽略的细节。 在系统界面的右上角,有一个类似“货币”的标识。 标识后面,是一串数字。 【人间烟火点数:120点】 顾渊一愣。 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集中意念,点向那个标识。 一行简洁的说明,浮现在他眼前。 【人间烟火点数】 【来源】:宿主通过抚平执念,慰藉生灵所获得的能量回馈,每一份被净化的“执念”(来自人类或非人),都会转化为相应的点数。 【用途】:升级系统核心模块。 在【系统商城】(未解锁)中兑换特殊菜谱、道具或能力。 【当前点数构成】: 陈默的执念“一碗阳春面” = 50点 周毅的执念“背后有人” = 30点 李立的执念“噩梦画女” = 40点 总计:120点 顾渊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些被回收的故事和执念,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化成了这种更高级的货币。 这才是系统真正的核心资源! 顾渊看着那120点点数,心里盘算起来。 虽然还不知道系统商城里有什么好东西,但这无疑给他提供了一个更强大的全新成长路径。 他正研究着,楼下突然又传来了“叮铃”一声风铃响。 这么晚了,还有人? 顾渊皱了皱眉,起身下楼。 只见店门口,一个穿着代驾马甲、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正一脸茫然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似乎是喝多了,脚步虚浮,看到店里还有灯光,就下意识地走了进来。 “老…老板,还有吃的吗?来碗…面,热乎的…”他口齿不清地说道。 顾渊看着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零五分。 还没到打烊时间。 他再看看自己的任务进度条【9/10】。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降正义”? 顾渊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指了指菜单板上,那唯一还亮着的解忧小笼包,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语气说道: “面没有了,只有小笼包,388一笼,能解酒,还能解忧,要吗?” 第27章 解忧,与不眠之夜 代驾师傅叫老刘,今年四十二。 人到中年,一地鸡毛。 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常年需要吃药。 老婆下了岗,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一个月就三千多块。 儿子上高三,正是花钱如流水的时候,光是补课费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自己,原本是一家国企的司机,日子还算安稳。 可去年公司效益不好,裁员,他这种没背景、没学历的老师傅,第一个就被“优化”了。 四十岁的人,失了业,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 没办法,为了养家糊口,他只能白天开网约车,晚上当代驾。 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就为了多挣那百八十块钱。 今晚,他接的最后一单,是个大活。 客人是个年轻的富二代,在KTV里喝得烂醉,吐了他一身。 他强忍着恶心,把人安全送到家。 结果那富二代下车时,醉醺醺地甩给他两百块钱,连买衣服的钱都不够,还骂骂咧咧地说他身上有味儿。 老刘没敢还嘴。 他赔着笑脸,点头哈腰,直到那富二代消失在视野里。 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冷。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憋屈。 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就这么蹲在路边,看着身上那一片狼藉,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没回家。 他怕老婆看见担心,怕影响儿子明天上学。 他拐进街边一家还没关门的小烧烤店,点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几串烤串,一个人,就那么喝闷酒。 酒入愁肠,愁更愁。 他喝得晕晕乎乎,连自己怎么走出来的都记不清了。 只是凭着本能,想找个地方,再吃口热乎的,暖暖那颗被生活冻得冰冷的心。 然后,他就看到了“顾记”那盏昏黄的灯。 …… “小笼包…388?” 老刘听到这个价格,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半。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顾渊,以为自己听错了。 “兄弟,你…你这包子是金子做的啊?” 他苦笑着,摆了摆手,“吃不起,吃不起…我走了。” 说着,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面子没了可以再挣,但儿子下个月的补课费,可不能没有。 “等一下。”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顾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老刘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顾渊从蒸笼里,夹出了几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端了过来。 “这个,算我请你的。” 顾渊将小笼包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淡淡地说道:“就当是...夜班福利吧。” 老刘愣住了。 他看着碟子里那散发着诱人香气和腾腾热气的小笼包,又看了看顾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他跑了这么多年车,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 有客气的,有刁难的,但还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请他这个满身酒气的代驾司机,吃东西。 “这…这怎么好意思…”他搓着那双粗糙的手,局促不安。 “几个包子而已,不值钱。” 顾渊的语气依旧平淡,“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便回到了柜台后,不再看他。 老刘看着碟子里小笼包,犹豫了很久。 最终,那股能驱散所有忧愁的香气,还是战胜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带着一丝笨拙,整个送入了嘴里。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温热的汤汁首先在口中爆开,紧接着是肉馅极致的鲜美和面皮的软韧。 那股醇厚的味道,让他那被酒精麻痹的味蕾瞬间复活。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幸福感,从口腔一直蔓延到心底。 那一瞬间,他仿佛忘记了生活的重担,忘记了客户的刁难,忘记了儿子那永远也交不完的补课费…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被美食包裹的纯粹快乐。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吃完了几个包子,最后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 但当他回过神来后,眼泪,却再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感动。 他抬起头,想对那个年轻的老板说声谢谢。 却发现,对方根本没在看他,只是低着头,在自己的画册上,安静地画着什么。 老刘默默地将眼泪擦干。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数里面所有的钱。 一百,两百,三百…一共三百二十六块五毛。 这是他今天跑了一整天,赚来的辛苦钱。 他将所有的钱,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对着柜台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言语。 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会懂。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清冷的夜色中。 他的脚步,不再虚浮。 他的背影,也不再佝偻。 生活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吃到了一份能温暖人心的善意。 【日常任务:新品驾到 (10/10)】 【任务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你在最后时刻,不仅完成了任务,还用美食慰藉了一个疲惫的灵魂,这,才是人间烟火的真谛。】 顾渊看着任务完成的提示,和他留在桌上的那三百多块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拿起钱,从中抽出十块,放进了抽屉。 剩下的,他拿起画册,走到门口,追了出去。 “喂!” 他叫住了即将拐出巷口的老刘。 老刘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顾渊将那三百多块钱,和画册里的一页纸,一起塞到了他手里。 “几个包子而已,用不了这么多。” 那张纸上,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代驾的马甲,蹲在路边,疲惫地揉着眉心。 他的身后,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画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第28章 不平静的夜 送走了代驾师傅老刘,顾渊锁上店门,结束了这漫长而又充实的一天。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环顾着这个被系统改造得焕然一新的小店。 这里的一桌一椅,一碗一筷,都仿佛融入了他的气息,成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里是他的主场,是他能对抗世间一切诡异和纷扰的绝对安全区。 但不知为何,今晚,他却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那是一种类似于艺术家对危险的直觉,毫无缘由,却又真实存在。 就好像,平静的水面下,有某种巨大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楼梯的方向。 二楼,小玖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顾渊想了想,还是抬步走了上去。 他走到小玖的房门前,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顾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轻轻地,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 “吱呀——” 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顾渊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 小玖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躺在床上睡觉。 她小小的身体,正蜷缩在房间最远的那个角落里,背对着门,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的那个布娃娃。 她的身体,在以一种微不可见的频率,轻轻地颤抖着。 她在…害怕? 一个被系统标记为“极度危险”疑似恐怖厉鬼的存在,会害怕?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顾渊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悄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回到自己的房间,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深夜的老城区,一片死寂。 但今晚的夜色,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那是一种仿佛带着实质的黑暗,将整片区域都笼罩了起来。 之前那些总在巷子口附近游荡的孤魂野鬼,今晚一个都看不见了,仿佛都躲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抑气息。 “要出事了…” 顾渊的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本地新闻,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报道。 新闻很平静,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社会消息。 他又点开了朋友圈。 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只有几个“夜猫子”还在分享着音乐和牢骚。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朋友圈。 发朋友圈的人,是那个女刑警,秦筝。 她的朋友圈很干净,除了偶尔转发几条官方的普法宣传,就再没有别的内容。 但就在刚刚,她发了一条很短的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三个字: “戒严了。” 这条朋友圈,只存在了不到十秒钟,就被她自己删除了。 但顾渊已经看到了。 “戒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背后所蕴含的不同寻常的意义。 能让市局刑侦支队的大队长,用上“戒严”这个词,说明江城今晚,肯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而且,这件事,很可能就与他感觉到的那股不安,以及窗外那异常的夜色有关! 顾渊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然有系统的“绝对安全区”作为庇护,但他并非无所不能。 餐馆的法则,只能保护这一亩三分地。 一旦走出去,他依旧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父母的黑白遗照。 官方给出的“燃气意外”的结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 他必须尽快变强。 不是为了去拯救世界,而是为了守护好这个他仅剩的“家”。 他重新点开系统界面,将目光锁定在了右上角那串数字上。 【人间烟火点数:120点】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依仗。 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运用这点数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小心翼翼的轻微敲门声,从房门外传来。 顾渊一愣,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小玖。 她依旧是那副低着头抱着布娃娃的模样,小小的身体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了一道孤独的影子。 “怎么了?”顾渊轻声问。 小玖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那只没有抱娃娃的冰冷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 拉住了顾渊的衣角。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依赖和不安。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在那无边的黑暗和恐惧中,找到一丝可以停靠的港湾。 顾渊看着她那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他那因为外界的异变而变得有些凝重的心情,在这一刻,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伸出手,没有去拉她的手,而是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小脑袋上,揉了揉。 她的头发,很软,但同样冰冷, 第29章 一碗阳春面 顾渊的手掌很大,也很温暖。 当那份带着活人温度的暖意,透过发丝传递过来时。 小玖那一直在轻微颤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不是噩梦里的冰冷,也不是记忆碎片里的血与火。 而是一种纯粹的,踏实的,让她那颗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心,都忍不住漏跳了一拍的温暖。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顾渊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睡不着?”顾渊轻声问。 小玖愣愣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那紧紧攥着他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的小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渊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窗外那股不同寻常的压抑气息,连她这种“极度危险”的存在,都感觉到了恐惧。 也对,她现在只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灵魂残缺的小女孩,而不是什么恐怖的厉鬼。 再强大的存在,在失去了力量和记忆后,也会变回最脆弱的模样。 “进来吧。”顾渊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小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她的布娃娃,迈着小小的步子,走进了这个完全属于顾渊的私人空间。 顾渊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整洁,甚至有些冷清。 除了床、衣柜和那个巨大的画架,就再没有多余的东西。 空气中,有股很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还有一丝独属于他身上的好闻的皂角香。 这种味道,让小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走到画架前,好奇地看着上面那幅尚未完成的油画。 画上,是一个被藤蔓缠绕的破败庭院。 庭院中央,有一口古井,井边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模糊背影。 整个画面的色调,晦暗而又压抑,充满了孤独和悲伤的氛围。 “别看了,还没画完。”顾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床备用的薄被和枕头,扔在了房间里那张唯一还算柔软的单人沙发上。 “今天晚上,你睡这儿。” 他指了指沙发,“明天我再给你房间添点东西。”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安排一个赖在家里不走的亲戚小孩,自然而然,没有丝毫的见外。 小玖看了看那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沙发,又看了看顾渊,然后摇了摇头。 她走到顾渊的床边,在床脚的位置,蜷缩了下来,将自己小小的身体,缩成了一团。 那个位置,既能靠近顾渊,又不会打扰到他。 她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选择。 她需要的,不是一张柔软的床,而是一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角落。 顾渊看着她那副缺乏安全感的模样,有些无奈,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他关上灯,自己也躺回了床上。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窗外,那股压抑的气息,愈发浓重了。 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一两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整个江城,仿佛变成了一座被无形黑幕笼罩的孤岛。 顾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他知道,今晚,有很多人,注定无眠。 或许是秦筝那样的“守夜人”,正在与黑暗搏斗。 或许是一些无辜的普通人,正在被黑暗吞噬。 而他,只能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小的餐馆,做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咕噜”声,从床脚的位置传来。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是小玖的肚子在叫。 顾渊一愣。 他这才想起来,小玖虽然是“非人”,但似乎和正常的鬼魂不太一样。 她会饿。 也需要通过食物,来补充能量。 他刚才因为系统员工界面的弹出,把给小玖吃饭的事情给忘了。 “……” 顾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了灯。 “走,带你吃宵夜去。” 他揉了揉小玖的脑袋,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深夜的“顾记”后厨,再次亮起了灯。 顾渊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食材。 猪肉,面粉,鸡蛋,牛肉… 他想了想,最后,拿出了一把挂面,两个鸡蛋,和几根嫩绿的小葱。 他要做的,不是菜单上的任何一道菜。 而是一碗最普通、最家常的阳春面。 烧水,下面,卧两个漂亮的荷包蛋,最后撒上碧绿的葱花,再淋上一点点自制的酱油和猪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也没有任何蕴含“规则”的灵异食材。 有的,只是一个厨子,在深夜里,为一个饥饿的“家人”,所做的一份最简单、最用心的宵夜。 当那碗香气扑鼻的阳春面被端到小玖面前时。 她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了那缭绕温暖的人间烟火。 她拿起筷子,学着顾渊的样子,先是吹了吹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面条,送入口中。 那一刻。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模糊记忆碎片里。 同样是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同样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那个穿着龙袍,总是很温柔的男人,亲手为她做好了一碗长寿面,然后笑着对她说: “阿玖,又长大一岁了,吃了这碗面,以后,要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滑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 滴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面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哭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 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面。 顾渊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安慰。 他只是给自己,也下了一碗一样的阳春面,然后陪着她,一起,慢慢地吃着。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和不知名的嘶吼。 窗内,是昏黄的灯光,和两碗冒着热气的面。 这一刻,他们不像老板和员工,也不像人和鬼。 更像是…相依为命的家人。 第30章 新的风暴 吃完宵夜,顾渊领着小玖重新回到了楼上。 这一次,小玖没有再固执地睡在床脚。 顾渊直接将沙发上的薄被和枕头,扔在了自己的床尾。 “睡这儿。”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柔软的被子,最终还是乖乖地爬了上去,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裹进了被子里。 这一夜,后半夜,顾渊睡得很沉。 也许是那碗阳春面带来的暖意,也许是身边多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拖油瓶”,让他那颗因为外界变故而悬着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而小玖,也睡得很好。 她没有再做那些血腥而又破碎的噩梦。 她的整个梦境,都充满了那碗阳春面带着一丝猪油香气的温暖味道。 ……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阴霾,照进房间时。 顾渊准时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尾。 小玖已经不见了。 那床薄被,被整整齐齐地叠成了豆腐块,放在床脚,连枕头都摆得方方正正。 顾渊挑了挑眉。 这小家伙…还挺讲究。 他起身下楼。 一楼大堂里,小玖正拿着一块抹布,踮着脚,很认真、很努力地在擦拭着一张桌子。 她小小的身板,还没有桌子高,看起来有些滑稽,但那股子认真的劲儿,却让人无法忽视。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身上洒下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让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看起来都多了几分生气。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她回过头,看了顾渊一眼。 然后,她放下抹布,迈着小短腿,跑到顾渊面前,仰起头,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出了她来到这家店后,第一句完整的话: “老板,早上好。” 顾渊看着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感觉有些好笑,又有些欣慰。 “早。”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桌子擦得不错,一会儿给你加工资,现在,先去洗漱,然后吃早饭。” 小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洗手间。 顾渊则打开了店门,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空气中,那股压抑了一整夜的阴冷气息,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但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看来,昨晚的江城,并不太平。 他打开手机,本地新闻的头条,已经被一条官方通报占据了。 【关于昨夜我市部分区域,出现大规模通讯信号中断及燃气管道异常波动的紧急通报】 通报的内容写得非常官方和模糊。 大意就是说,昨晚因为“太阳耀斑活动异常”,导致江城部分老城区的通讯基站和地下燃气管网出现了故障。 目前已经基本修复完毕,请广大市民不要惊慌,不要信谣传谣。 下面还配了几张工人们“连夜抢修”的照片。 “太阳耀斑?” 顾渊看着这个充满了甩锅意味的用词,扯了扯嘴角。 真是个方便又好用的背锅侠。 他关掉新闻,点开了朋友圈。 朋友圈里,已经炸开了锅。 无数住在老城区的居民,都在讲述着昨晚的诡异经历。 【城西老李】:吓死我了!昨晚半夜,我听到外面跟鬼哭一样,还有人砸门!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爱吃鱼的猫】:楼上的,我也听到了!我家的狗,吓得一晚上都躲在床底下发抖! 【隔壁王叔不姓王】:不是说燃气管道问题吗?我怎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我今天早上出门,看到巷子口的地上,有好几滩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这些充满了恐慌的言论下面,很快就有“官方账号”下场控评。 他们用一些“请勿散播不实言论”、“一切以官方通告为准”的话术,将话题强行压了下去。 但恐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再被根除了。 顾渊滑动着屏幕,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林文轩发的一条朋友圈。 这位盛华集团的总裁,发了一张办公室的落地窗照片,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配文是:“天亮了,但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顾渊的眼神,微微一凝。 看来,这些上流社会的人,比普通民众,知道得要多得多。 他正思索着,秦筝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顾渊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秦筝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沙哑。 “顾渊,昨天晚上你店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顾渊淡淡地回答,“我这里,一向很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消化他这句话里的信息。 “那就好。” 秦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我…我可能需要再来一份蛋炒饭,不,两份,我今天早上,请你吃饭。” 顾渊挑了挑眉。 “可以,随时欢迎。” 他顿了顿,又像是随口问道:“不过,你一个刑警大队长,这么早就翘班,合适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秦筝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被停职了。” 第31章 被停职的警花 “停职?” 顾渊握着手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的惊讶,仿佛对方说的不是“我被停职了”,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的秦筝,显然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她苦笑了一声,声音里的疲惫更重了。 “对,停职,接受内部调查,理由是在昨晚的突发事件中,指挥失当,越级上报,散播不实恐慌言论。” 她一口气说出了一长串的罪名,每一个都足以让一个警察的职业生涯,蒙上厚厚的阴影。 “听起来,你像是捅了马蜂窝。”顾渊客观地评价道。 “何止是马蜂窝。” 秦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和自嘲。 “我只是把昨晚看到的情况,如实地上报给了省厅,并且在行动中,射杀了一个‘失控’的市民。” 她刻意加重了“失控”两个字的读音。 顾渊没有追问那个“失控”的市民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知道,秦筝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听众,而是一个能让她暂时喘口气的地方。 “店里刚开门,你想来就来。”顾渊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看了一眼身旁。 小玖不知何时已经洗漱完毕,正踮着脚,努力地将顾渊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一件一件地往洗衣机里塞。 她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认真和执着。 【系统提示:已为员工‘小玖’生成合法社会身份及相关档案,普通人将无法察觉其异常,并会下意识地将其认知为‘餐馆老板收养的远房亲戚’。】 顾渊看着系统的这条贴心服务,挑了挑眉。 “还挺智能。”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连户口都给解决了,不知道社保交不交?” 他走过去,将小玖从洗衣机旁抱开。 “这些不用你做。” 他指了指大堂,“你的工作,是擦桌子和端盘子,现在,是我们吃早饭的时间。” 小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早餐很简单。 顾渊用昨天剩下的面,又下了两碗阳春面。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空无一人的餐馆里,安静地吃着早餐。 阳光透过窗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画面和谐得像一幅温馨的老旧油画。 …… 半小时后,一辆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黑色大众,停在了“顾记”门口。 车门打开,秦筝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脱下了那一身英姿飒爽的警服,换上了一套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憔悴和疲惫。 她眼下的黑眼圈很重,眼神也有些涣散,显然是彻夜未眠。 她推门走进店里,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认真擦拭着桌角的小玖。 她的眼神微微一顿。 店里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女孩? 不过,她的大脑似乎自动为眼前的景象,做出了最合理的解释: 这应该是老板家的亲戚小孩,放假了来帮忙的。 她没有多想,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早上好。”她看着顾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早。”顾渊点了点头,指了指菜单,“今天菜单有更新,你想吃什么?” 秦筝看了一眼墙上。 【今日菜单】 1.【黄金蛋炒饭】 - 288元/份 2.【解忧小笼包】- 388元/笼 3.【辟邪牛肉面】- 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辟邪牛肉面上。 “辟邪……”她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昨晚的经历,对她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来说,冲击实在太大了。 她现在,急需一点能对抗那些“不科学”的东西。 “我要一份牛肉面。” 她抬起头,看着顾渊,“我昨晚的经历,应该足够惊心动魄了。” 顾渊点了点头:“可以。” 秦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钱包,从里面数出六张百元大钞,放在柜台上。 “另外再来一份蛋炒饭,我说了,今天我请你。”她的语气很坚持。 顾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六百块钱,没有回应。 他对着正在擦桌子的小玖招了招手。 “小玖,过来,招呼客人。” 小玖闻言,立刻放下抹布,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她走到秦筝面前,仰起小脸,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道:“欢迎....光临。” 这是顾渊早上刚教她的“迎宾词”。 秦筝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女孩,那颗因为停职和昨晚的恐怖经历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没来由地柔软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摸摸小玖的头。 然而,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小玖却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小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冰冷的警惕和敌意。 秦筝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能感觉到,这个小女孩不喜欢她。 甚至,有点怕她。 顾渊看了一眼秦筝的腰间,那里虽然穿着便服,但依旧能看出一个硬朗的轮廓。 是枪。 按理说停职后配枪应当上缴,但她的情况似乎有些特殊。 看来,小玖对这种充满了煞气和杀气的东西,有着天生的排斥。 “好了,小玖,继续去擦桌子吧。”顾渊适时地解了围。 小玖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离秦筝远远的。 秦筝苦笑着收回了手。 看来,自己现在是真的不招人待见。 “坐吧。” 顾渊指了指一张靠窗的桌子,“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听。” 【叮!触发特殊任务:倾听者】 【任务内容:倾听秦筝的故事,了解“江城戒严”事件的冰山一角。】 【任务奖励:人间烟火点数x50。】 【任务提示:有时候,一个合格的厨子,也需要是一个合格的听众。】 顾渊看着新跳出来的任务,眼神微动。 看来,今天这碗牛肉面,是非卖不可了。 第32章 失控的规则 秦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阴郁。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水,沉默地喝着。 她在梳理思绪。 昨晚发生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太过颠覆三观。 以至于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顾渊也没有催促。 他让小玖给秦筝端去一碟刚出笼的小笼包,这是昨天剩下的练习品,然后自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了秦筝对面,安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秦筝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听众,更是一个不会把她当成疯子的听众。 许久,当那碟小笼包被吃得只剩下最后一个时,秦筝才终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而又低沉。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它们’吗?” 她用了一个很模糊的代词——它们。 “我相信我眼睛看到的。” 顾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 秦筝自嘲地笑了笑。 “我以前也不信,我以为,所谓的灵异事件,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骗局,或者是某些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自然现象。” “直到昨晚。”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又充满了后怕。 “昨天傍晚,我们支队接到指挥中心转来的十几起报警,报警的内容,千奇百怪。” “有说自己家里家具会自己动的,有说看到窗外有无脸人飘过的,还有说自己死去的亲人,突然从遗像里走出来,对着自己笑的…”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恶作剧,或者报警人精神有问题。” “可当报警电话在半小时内,飙升到上百起,并且全部集中在城西那片老工业区时,我就意识到出事了。” 秦筝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似乎想用冰冷的水,来压下那股翻涌的回忆。 “我立刻带队赶了过去,等我们到达现场时,那片区域已经彻底变了。” “天黑得特别早,路灯全部熄灭,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我们的对讲机和手机,都失去了信号,空气里,飘着一股像是腐肉的怪味。” “我们把它,称之为…‘域’。” 顾渊的眼神微动。 这是他第一次,从官方人员的口中,听到这个词。 “我们小队一行十二人,刚走进那片区域不到一百米,就遭到了袭击。” 秦筝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袭击我们的,不是什么怪物,就是那里的居民,一个正在街边遛弯的大爷。” “他前一秒还在跟我们打招呼,问我们是不是来修电路的,后一秒,他的眼睛就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像两个黑洞,然后他就疯了一样,朝离他最近的警员扑了过去!” “他的力气变得大得吓人,速度也快得不可思议,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员,竟然按不住他一个!” “他的喉咙里,还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骨头在摩擦…” “最后…”秦筝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最后,是我开的枪,三枪,全都命中了心脏。” “可他…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死死地咬着我同事的胳膊,直到我打空了整个弹匣,把他的脑袋都打烂了,他才停了下来。” 说到这里,她端着水杯的手,抖得厉害,水都洒了出来。 顾渊默默地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谢谢。” 秦筝接过纸巾,擦了擦手,也擦了擦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光。 “那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在那之后,我们遇到了更多失控的居民,他们变得不再是人...” “他们会学着我们亲人的声音呼唤我们,会伪装成受伤的孩童向我们求救,一旦我们靠近,他们就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攻击我们。” “我们十二个人进去,最后只有五个人,活着走了出来。” “而我所谓的‘指挥失当’,就是因为我下达了‘放弃救援,允许对一切失控目标进行致命性还击’的命令。” “所谓的越级上报,是因为我绕开了市局,直接将这里的异常情况,定义为最高等级的灵异污染事件,上报给了省厅的特殊部门。” “至于散播恐慌…” 她苦涩地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在报告里,写了一句‘我们面对的,是未知的鬼魅,江城…正在沦陷’。” 故事讲完了。 整个餐馆里,一片死寂。 连一直在旁边默默擦着桌子的小玖,都停下了动作。 那双空洞的眼睛,不知何时,看向了秦筝的方向。 顾渊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他只是站起身,走进了后厨。 很快,一碗香气浩然的辟邪牛肉面,被端了出来,放在了秦筝的面前。 “你的面。” 顾渊的声音,将秦筝从那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看着眼前这碗散发着充满了阳刚正气的淡金色牛肉面,那颗被恐惧和绝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心,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你的蛋炒饭。” 顾渊也将另一份炒饭,放在了自己面前。 他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那副理所当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平静模样,却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秦筝看着他,也拿起了筷子。 当那口充满了浩然正气的面汤下肚时。 她感觉自己那因为彻夜未眠和精神冲击而冰冷僵硬的身体,瞬间被一股霸道的暖流所包裹。 那股盘踞在她心头来自于昨夜的阴霾和恐惧,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被一点一点地,涤荡干净。 她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第33章 第九局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秦筝吃得很慢,很认真。 她不像之前的李立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像在品味一件稀世珍宝,每一口,都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面条和汤汁下肚,自己那因为昨夜的惨烈经历而动摇的“精气神”。 正在被一股温暖而又强大的力量,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加固。 那是一种驱散了所有阴霾后,重见阳光的踏实感。 吃完面,她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虽然眉宇间的疲惫依旧难掩,但眼神里的那份锐利和坚韧,又重新回来了。 “谢谢。” 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已经吃完炒饭,正拿着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的顾渊,由衷地说道。 这一声“谢谢”,包含的意义,远比之前要复杂和沉重。 “不客气。” 顾渊将纸巾扔进垃圾桶,“你付了钱,我提供了商品,我们是平等的交易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还有你请我吃的这顿饭,谢谢。” 他这副公事公办,将一切都划得清清楚楚的态度,反而让秦筝感觉轻松了不少。 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这种无法用金钱衡量的食物。 “关于我被停职的事…” 她看着顾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完,“上面给我的处理结果,是无限期休假,说白了,就是把我踢出局了。” “为什么?”顾渊问。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 秦筝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在灵异事件的面前,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任何可能引起大规模恐慌的因素,都必须被控制、被抹消。” “包括…说真话的人。” 顾渊了然。 说白了,就是官方的“鸵鸟政策”。 只要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看不见危险,那危险就不是危险,而是“太阳耀斑”。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顾渊问。 “不知道。”秦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迷茫。 “我当了十年警察,除了抓坏人,我什么都不会,现在,突然不让我干了,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瞬间皱紧。 是一个来自京城的加密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并开启了免提。 “哪位?”她的语气,恢复了刑警的干练。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又带着一丝威严的男人声音。 “是秦筝同志吗?你好,我叫赵国峰,来自‘第九局’。” “第九局?”秦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部门。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专门处理像你昨晚遇到的那种特殊事件的秘密部门。” 电话那头的赵国峰,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们注意你很久了,秦筝同志,你在昨晚事件中的表现,非常出色。” “出色?”秦筝自嘲地笑了笑,“我差点全军覆没,还被停了职,这叫出色?” “在我看来,能在那种等级的‘鬼域’污染下,带领四名队员全身而退,并且保留了第一手的现场资料,已经不是出色,而是奇迹了。” 赵国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 “至于你的停职…那只是我们为了将你合理地从常规警队体系中调离出来,所走的必要流程而已。” 秦筝愣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国峰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秦筝同志,我代表第九局,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我们希望你能加入我们,成为第九局驻江城办事处的负责人,继续…与那些‘东西’战斗。” “只不过,这一次,你将拥有更大的权限,更专业的支援,以及…更清晰的敌人。”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秦筝彻底陷入了震惊之中。 她被停职,不是因为她做错了,而是因为…她做对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顾渊。 顾渊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我…需要考虑一下。”秦筝对着电话,说出了自己的答复。 “可以。”赵国峰很干脆,“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联系你。另外,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江城,已经不再安全了,昨晚的事件,只是一个开始。” “一股…远比你想象的更恐怖的黑暗,正在这座城市的地下苏醒,如果你想保护这座城市,保护你关心的人,加入我们,是你唯一的选择。” “还有…” 赵国峰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话:“你现在所在的那个地方…很特别。” 说完,电话便被挂断了。 整个餐馆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秦筝握着手机,久久不语。 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停职,“第九局”的邀请,还有那句“江城正在沦陷”的警告…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原本平静的生活中,猛地拽了出来,扔进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全新未知世界。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渊,这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像个局外人的年轻老板。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她忍不住问道。 顾渊拿起桌上秦筝付的饭钱,抽出其中三张,将剩下的推了回去。 “你点的只有一份牛肉面和蛋炒饭,我的那份就不用了。”他淡淡地说道,完美地避开了秦筝的问题。 “至于你加不加入那个什么第九局…” 顾渊站起身,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我建议你,在做决定之前,可以先尝尝我店里的新品。” 他指了指墙上,那刚刚才被系统刷新出来的,今日菜单。 【今日菜单】 1.【黄金蛋炒饭】 2.【安神排骨汤】 3.【辟邪牛肉面】(1/2份) 第34章 真香的回头客 秦筝的目光,顺着顾渊的手指,落在了墙上那块古朴的菜单板上。 新的菜品,取代了昨天的小笼包。 【安神排骨汤】 特效:宁心安神,缓解焦虑,对失眠多梦有奇效。 售价:458元/盅 458一盅的排骨汤? 看到这个比小笼包还夸张的价格。 饶是秦筝已经对这家店的“天价”有了心理准备,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家店的老板,在“抢钱”的道路上,真是越走越远,永不回头。 “安神…”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心里却不由得一动。 昨晚的经历,让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她很清楚,今晚自己大概率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闭上眼,恐怕就是同事惨死的画面,和那些“失控”居民扭曲可怖的脸。 这碗汤,对现在的她来说,似乎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她看着顾渊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家伙…该不会是能看穿人心,每天根据客人的“痛点”来更新菜单的吧? “我…”她刚想说“来一盅”,理智又强行把她拉了回来。 她今天已经在这里花了好几百了,再喝一碗四百多的汤…就算是刑警大队的工资,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最关键的是,她现在被停职了,下个月的工资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 “我…知道了。” 她最终还是把那份渴望压了下去,从桌上拿起顾渊推回来的钱,站起了身。 “我先走了,谢谢你的…面和饭。” 她看着顾渊,认真地说道:“关于第九局的事,还请你保密。” “慢走。”顾渊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秦筝转身离开了“顾记”,坐回了自己那辆半旧的大众车里。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第九局”,一个闻所未闻的神秘部门。 鬼域的亲身体验,更是一个颠覆了她二十多年世界观的可怕存在。 还有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像个谜一样的餐馆老板,顾渊。 这一切,都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依旧残留着那碗牛肉面带来的温暖而又踏实的感觉。 仿佛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外界所有的纷扰和内心的恐惧,都隔绝开来。 “那个地方…很特别。” 她想起了赵国峰最后说的那句话。 看来,国家早就知道了这些“东西”的存在,并且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应对部门。 而“顾记”餐馆,很可能就是一个连第九局都高度关注的“特殊地点”。 那自己,该何去何从? 当一个普通的刑警,继续跟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罪犯打交道? 还是...踏入那个充满了危险的未知领域,去对抗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秦筝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 送走了秦筝,顾渊的小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正在勤勤恳恳擦着地的小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了她。 “拿着。” 小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红色的钞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今天的工资。” 顾渊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每天一百,包吃包住,以后自己攒着,想买什么就去买。” 虽然他知道,小玖现在的状态,可能连“买东西”这个概念都没有。 但这是规矩。 等价交换,付出了劳动,就该得到报酬。 小玖看着那张钱,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歪了歪头,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顾渊。 意思很明确: 你管我饭就行了,不用给钱。 顾渊被她这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给气笑了。 “不行,必须拿着。” 他直接将钱塞进了小玖那身粉色连衣裙的口袋里,“这是规矩,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小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的纸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顾渊以为是王老板或者林文轩又来了,头也没抬地说道:“菜单在墙上,今天有新品……” 话还没说完,一个熟悉而又带着一丝扭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老…老板…早上好啊…” 顾渊抬起头,愣了一下。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戴着巨大墨镜,口罩,渔夫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孩。 虽然她“装备”齐全,但从那身熟悉的打扮和那嗲嗲的声音里,顾渊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不就是前两天那个来探店,结果被“灵异事件”吓跑的网红主播,小辣椒。 “有事?”顾渊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个…” 小辣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我…我就是路过,口渴了,想…想进来讨杯水喝…” 这借口,蹩脚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顾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指了指桌上的水壶:“自己倒。” “谢谢老板!” 小辣椒如蒙大赦,连忙跑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摘掉了脸上的“三件套”,露出了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 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眼睛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墙上的菜单板上瞟。 当她看到今天的新品是安神排骨汤,并且售价高达458一份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家店…抢钱的效率又升级了! 可紧接着,一股混合着肉香和药材清香的醇厚味道,就从后厨的方向,若有若无地飘了出来。 那是顾渊正在为午市准备的排骨汤。 小辣椒只是闻了一下那味道,口水就不争气地开始分泌。 她想起了前天,她打包回去的那份蛋炒饭。 本来,她是打算拿回去当“证据”,好好研究一下里面到底加了什么科技与狠活儿。 结果… 她尝了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那味道,简直是她吃过的人间最顶级的美味! 吃完之后,她感觉自己那因为长期熬夜直播而疲惫不堪的身体,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当晚更是睡了一个前所未有香甜的好觉。 从那晚到现在,她就对那个味道,念念不忘。 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觉得索然无味。 今天,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又跑了回来。 她看着菜单上那458的价格,内心在疯狂地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快跑!这是黑店!一碗汤凭什么卖这么贵! 可食欲却在叫嚣着: 吃了它!你没闻到那味道有多香吗?! 吃了它,你就能再次体验到那种灵魂升天的感觉! 最终,食欲,还是战胜了理智。 小辣椒一咬牙,一跺脚。 从她那限量版的香奈儿包包里,掏出了五张红色的钞票,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老板!” 她豁出去似的喊道:“给我来一盅…最贵的那个汤!” 她要看看,这458的汤,到底能比288的饭,好吃到哪里去! 第35章 网红的“职业病” 顾渊看着小辣椒那一副壮士断腕般悲壮的神情,以及桌上那五张展现着钞能力的钞票,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收了钱,找回四十二块零钱,然后对着正在不远处擦拭窗格的小玖招了招手。 “小玖,有客人点单了。” 小玖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抹布,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柜台前。 她学着顾渊之前教的样子,先是对着小辣椒,用她那不带任何情绪起伏,软糯的声音说道:“欢迎…光临。” 然后,她踮起脚,双手接过顾渊递来的点菜单,转身,又“哒哒哒”地跑向后厨,将单子稳稳地贴在了出餐口。 整个过程,动作流畅,一丝不苟,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微型机器人。 小辣椒看着这个突然出现,长得像瓷娃娃一样精致可爱,但表情却又像三无少女一样冷淡的小服务员,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老板,这是你女儿?”她下意识地问道。 这也太可爱了吧! 要是开个直播,标题就叫《震惊!天价餐馆帅哥老板竟已未婚生女!》,那流量绝对要爆炸啊! 她那该死的职业病又犯了,甚至下意识地就想摸手机。 “不是。” 顾渊淡淡地回答,“她是员工,还有,店里禁止拍照直播,上次的教训,你忘了?” 提到上次的教训,小辣椒的身体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那只不受控制疯狂颤抖的手,和黑屏后直播间里那几万观众的问号。 那件事,还成了圈子里的一个灵异传说,搞得她现在看到稳定器都有点心理阴影。 “没…没忘!” 她连忙摆手,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从脑子里使劲甩了出去。 “那就好。” 顾渊不再理她,转身也进了后厨。 小辣椒一个人坐在大堂里,看着那个正拿着比自己还高的鸡毛掸子,努力去掸柜子顶上灰尘的小玖,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次元。 这家店,从老板到员工,从菜品到规矩,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和诡异。 但偏偏,又让人该死地...着迷。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很快,顾渊就端着一个古朴的白瓷炖盅,从后厨走了出来。 “你的汤。” 他将炖盅轻轻放在小辣椒面前。 还没等开盖,一股混合着排骨醇香,药材清香,以及红枣甘甜的馥郁香气。 就先一步从炖盅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瞬间充满了小辣椒的整个鼻腔。 这股味道,不像蛋炒饭那么直接,而是温润醇厚,带着一种能让人从骨子里放松下来的魔力。 小辣椒只是闻着,就感觉自己那因为长期作息不规律而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不少。 她满怀期待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盅盖。 “嗡——” 一股带着淡淡乳白色的热气,如同祥云般升腾而起,那股安神暖胃的香气,也瞬间浓郁了数倍! 盅内的汤色,清澈见底,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 几块炖得软烂脱骨的上好肋排,静静地躺在汤里,旁边还点缀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 汤面上,看不到一丝多余的油花。 这卖相,这香气… 小辣椒感觉,自己那458块钱,光是看到这碗汤,就已经值回了一半。 她拿起配套的白瓷勺,先是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鲜! 鲜得让她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醇厚,又极其有层次感的鲜美! 排骨的肉香,药材的清香,红枣的甘甜,以及骨髓的醇厚。 所有味道都完美地融合在这一口汤里,层层递进。 在她的味蕾上,演奏出了一曲华丽的交响乐章! 更重要的是,当这口热汤顺着喉咙滑入胃中。 一股无法形容的暖意,瞬间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了一个充满了安神气息的温泉里。 焦虑,烦躁,疲惫… 所有因为网红这个高压职业而带来的负面情绪。 在这一刻,都仿佛被这股温暖的汤流,一点一点地,温柔地抚平了,洗涤了。 她当网红三年,为了流量,为了热度,每天都在疯狂地内卷。 白天要去不同的地方打卡探店,晚上要直播到深夜,还要时刻担心自己的数据,害怕被粉丝遗忘,害怕被平台抛弃… 长期的精神压力和作息紊乱,让她的失眠问题越来越严重。 有时候,她甚至要靠吃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 可现在… 她只是喝了一口汤,就感觉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困意和久违的安宁。 那是一种让她想立刻就找张床,好好睡上一觉的冲动。 “太…太神奇了…” 她看着那盅汤,喃喃自语。 她终于明白,这家店的菜,为什么敢卖这么贵了。 因为它卖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食物。 而是一种…能治愈人心的“药”! 她不再犹豫,拿起勺子,一口汤,一口肉,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将整盅汤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放松。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能在这里睡着。 “老板…” 她抬起头,看向柜台后的顾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你这汤里,到底加了什么?” “商业机密。”顾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欠揍。 小辣椒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这么神奇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普通的配方?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了自己的伪装三件套,走到柜台前,对着顾渊,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老板。” 这一躬,是发自真心的。 “我明白了。” 她看着顾渊,认真地说道:“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她知道,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这里,是真正有需要的人,才能来的地方。 说完,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炖盅,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这个网红,以后不会再来拍视频了。 但她一定会,再回来吃饭的。 毕竟,没有哪个失眠患者,能拒绝得了安神排骨汤的诱惑。 …… 送走了小辣椒,店里的生意,也渐渐多了起来。 经过这几天的发酵,顾记在附近已经小有名气。 虽然大部分人依旧对这里的“天价”望而却步,但也总有那么一些好奇心重,或者不差钱的勇士,愿意前来一试。 一个中午下来,顾渊又卖出去了三份蛋炒饭和两盅排骨汤。 小玖也第一次,真正地体验到了当服务员的感觉。 她迈着小短腿,在店里跑来跑去。 虽然还不太会说话,但她会学着顾渊的样子,在客人进门时,说一句软糯的“欢迎光临”。 在客人点单后,会认真地将单子送到后厨。 在顾渊把菜做好后,她会小心翼翼地,用她那双小手,将热腾腾的饭菜,稳稳地端到客人的桌子上。 她干得很认真,也很开心。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也因为这份忙碌,而多了几分名为“生气”的光彩。 每当看到客人们在吃到她端的饭菜后,露出那种满足而又幸福的表情时。 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36章 厨神后援会的“团建”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顾记餐馆的青石板地面上。 结束了午市的忙碌,店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顾渊正靠在柜台后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小玖则抱着一个比她还大的小板凳,乖巧地坐在门口。 她一边晒太阳,一边用一张废旧的报纸,很认真地叠着纸飞机。 阳光将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画面安详得像一幅静物画。 【叮!“倾听者”任务已完成,奖励人间烟火点数x50,已发放。】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170点】 系统的提示在顾渊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佛系的态度,仿佛那价值不菲的点数,还不如他此刻片刻的安宁来得重要。 【叮!检测到宿主经营状态趋于稳定,现发布周常任务。】 【周常任务:烟火的积累】 【任务内容:在本周内(剩余六天),累计获得500点人间烟火点数。】 【任务奖励:解锁【系统商城】。】 【任务提示:每一次执念的净化,都是您通往更高境界的阶梯。】 新的任务提示,总算让顾渊睁开了眼睛。 系统商城,这个能“氪金”的好地方总算要解锁了。 他点开任务面板,看了一眼进度条【170/500】,又默默地计算了一下。 一个普通的执念,大概能提供30-50点不等的点数。 想要在一周内凑齐剩下的330点,意味着他至少需要再招待七八个像秦筝、李立那样“有故事”的客人。 “这难度…有点高啊。”顾渊在心里嘀咕着。 毕竟,这种被灵异事件缠身,又恰好能找到他店里来的“倒霉蛋”,属于可遇不可求的稀有物种。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提升业绩时,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厨神大人!我们来啦!” 伴随着周毅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一行三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自然是“厨神后援会会长”周毅。 他身后,跟着已经彻底摆脱了噩梦困扰,整个人容光焕发的“副会长”李立。 而在李立旁边,还有一个顾渊的老熟人,那位被两盘蛋炒饭感化了的社会大哥,王虎。 这三个人,一个程序员,一个美术,一个… 呃,社会闲散人员,凑在一起,画风怎么看怎么诡异。 “老板,下午好啊!” 虎哥一改往日的凶悍,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看起来就像是来走亲戚的。 “今天路过,顺便来看看您。” 顾渊看着这个奇怪的三人组,挑了挑眉:“你们怎么凑到一起了?” “缘分!都是缘分!” 周毅抢着回答,一脸的“计划通”表情,“我跟李立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正好碰到虎哥他们也在,大家一聊,才发现原来都是厨神您的忠实粉丝!” “我们一拍即合,决定以后就组成厨神护卫队,每天轮流来给您捧场!” 顾渊:“……” 他觉得,自己的店,迟早要被这几个活宝的热情,给搞成什么奇奇怪怪的粉丝见面会。 “行了,别贫了。” 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菜单在墙上,今天想吃点什么?” “必须是新品啊!”周毅的眼睛,早就盯上了菜单上的安神排骨汤,“昨晚没睡好,正好补补!老板,给我们来三盅!” 一旁的虎哥和李立,也是连连点头,显然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顾渊看着他们,提醒了一句:“458一盅,三盅一共1374,只收现金,你们带够钱了吗?” 毕竟,以他对程序员和美术这两个职业的了解,身上带超过两百块现金的,都算是稀有动物。 周毅闻言,胸膛一挺,脸上露出了骄傲的表情。 他拍了拍自己那鼓鼓囊囊的单肩包,豪气干云地说道:“厨神大人,您放心,为了能随时随地品尝到您的手艺,我们后援会…呃不,我们几个,早就养成了出门必带足现金的好习惯!” 说着,他便从包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钞票,数出十四张,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柜台上。 那动作,比去银行存钱还熟练。 顾渊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敢情自己这店,还间接地促进了江城的现金流通? “小玖,点单。” 他招呼了一声。 正在门口叠飞机的小玖,立刻放下手里的报纸,跑了过来。 当虎哥那张充满了社会气息的脸,和李立、周毅看到这个粉雕玉琢,却又面无表情的小服务员时。 三人组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他们都愣住了。 “哇!好…好可爱的小妹妹!” 李立的美术职业病犯了,看小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周毅则是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嘀咕道:“这…这建模,也太精致了吧?简直就是从二次元里走出来的!” 而虎哥的反应,则最直接。 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很和蔼,实际上却很吓人的笑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棒棒糖。 “小妹妹,来,虎哥…叔叔请你吃糖。” 他将棒棒糖递了过去,试图拉近关系。 小玖看了看他手里的棒棒糖,又看了看他那张在她看来“长得很凶”的脸,然后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她躲到了顾渊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虎哥:“……”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顾渊拍了拍小玖的脑袋,对虎哥说道:“她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然后,他便领着有些受惊的小玖,走进了后厨。 留下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 “我…我长得很吓人吗?”虎哥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刀疤,有些受伤地问。 周毅和李立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违心地说道: “不!怎么会呢!虎哥您…面善!一看就是好人!” 第37章 小玖的画 后厨里,顾渊正在熬汤。 小玖则抱着她那个旧旧的布娃娃,蹲在门槛上。 小小的身影,将门堵得严严实实,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她正在警惕地看着外面那三个在她看来“奇奇怪怪”的客人。 顾渊看着她那副小小的“护食”模样,感觉有些好笑。 他发现,小玖虽然不太会用语言表达,但她的情绪,却很直白。 喜欢,就是靠近。 不喜欢,就是躲开,或者警惕。 她就像一张白纸,所有的喜恶,都清晰地写在脸上,和那些心思复杂的人类比起来,简单得可爱。 “好了,别堵着门了。” 顾渊将三个装满了安神排骨汤的白瓷炖盅,放在一个大托盘上,“准备开工了,小玖。” 小玖闻言,立刻站起身。 她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走到顾渊身边,仰起小脸,伸出两只小手。 意思很明确: 她要端。 顾渊看了一眼那比她脸还大的托盘,又看了看她那瘦胳膊瘦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个你端不动。” 他将托盘稳稳地端起,“你去把筷子和勺子拿给客人就行。” 说完,他便端着汤,走出了后厨。 小玖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小手,似乎对自己“弱小”的事实,有些不满意。 她默默地跟在顾渊身后,从消毒柜里,拿出三套干净的餐具,迈着小短腿,摆在了周毅三人的面前。 当顾渊将那三盅香气四溢的排骨汤,稳稳地放在桌上时。 周毅三人组,已经馋得两眼放光了。 那股温润醇厚、能安抚人心的香气,对他们这种精神压力巨大的“社畜”来说,简直就是最顶级的“精神SPA”。 “开动!开动!” 周毅第一个就迫不及待地掀开了盅盖。 那股混合着肉香和药材清香的白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升腾而起,瞬间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飘飘欲仙的表情。 “爽!光是闻闻这味儿,我感觉我那因为写BUG而死掉的脑细胞,都复活了一半!” 他一边说着,一边舀了一勺清澈的汤汁,送入口中。 那股醇厚到极致的鲜美,瞬间在他味蕾上爆炸开来! “唔——!”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旁边的李立和虎哥,也是有样学样。 很快,餐馆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喝汤时发出的“吸溜”声,以及根本停不下来的赞叹声。 “太…太好喝了!” 李立一边喝,一边感慨,“我感觉我那因为画画而僵硬的肩颈,都舒展开了!这汤通经活络啊!” 虎哥的吃相,则最为粗犷。 他直接捞起一块炖得软烂脱骨的肋排,大口地啃着,吃得满嘴是油。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也一样!我感觉我那因为常年跟人‘讲道理’而留下的腰肌劳损,都好多了!” 顾渊坐在柜台后,听着这三个人那越来越离谱的“食后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一个说“复活脑细胞”,一个说“通经活络”,一个说“活血化瘀”… 看来,这安神排骨汤的“安神”特效,对不同的人来说,体现出的效果,也是千差万别的。 它能缓解的,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焦虑,更是那些因为精神压力而导致的各种身体上的“职业病”。 顾渊看着这三个吃得不亦乐乎的回头客,心里也多了几分了然。 顾记餐馆的客人群体,似乎正在慢慢地形成一个固定的圈子。 这个圈子里的人,或许职业不同,身份各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他们都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急需一个能让身心得到片刻安宁的避风港。 而“顾记”,恰好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 一盅汤,很快就见了底。 三人组靠在椅子上,脸上都露出了同款的“贤者”表情,满足而又惬意。 “舒服…” 周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感觉,我现在就能回去,再写一千行代码,而且保证一个BUG都没有!” “我也是!”李立也跟着说道:“我现在灵感爆棚!感觉能画出传世名作!” 虎哥则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道:“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啥也不想。” 他说着,还真的就那么靠在椅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睡着了,睡得香甜而又安详。 周毅和李立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这安神汤对虎哥的效果,是最好的。”周毅小声说道。 “是啊。” 李立也感慨道:“像虎哥这样,整天在外面打打杀杀…不对,是‘讲道理’的人,精神肯定一直都是高度紧绷的。” “能这么快睡着,说明他是真的放松下来了。” 两人没有去打扰虎哥。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享受着这午后难得的宁静时光。 小玖不知何时,又搬着她的小板凳,坐到了门口。 她没有再叠飞机,而是拿出了一支顾渊给她的炭笔,和几张画纸,趴在板凳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阳光,桌椅,沉睡的客人,安静的老板,还有一个正在涂鸦的小女孩。 整个画面,温馨得不像话。 许久,当虎哥从睡梦中悠悠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哎哟!我睡着了?”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老板,耽误您做生意了。” “没事。”顾渊摆了摆手,“反正下午也没什么客人。” “那…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周毅和李立也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厨神大人,我们明天再来!”周毅临走前,还不忘表一下“忠心”。 顾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当三人组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店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小玖拿着自己刚刚完成的“大作”,跑到顾渊面前,献宝似的举了起来。 顾渊低头看去。 只见画纸上,用稚嫩而又充满了想象力的笔触,画着一幅画。 画上,有一个看不清脸的高大男人,正在厨房里做饭。 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奇奇怪怪的“小人”,有长着翅膀的,有拖着尾巴的,还有一个长得像棒棒糖的。 所有的“小人”,都仰着头,一脸幸福地看着那个正在做饭的男人。 画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她也在队伍里,笑得很开心。 顾渊看着这幅充满了童趣和温暖的画,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触动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小玖的脑袋,轻声说道: “画得不错,比我第一次画的时候,好多了。” 这大概是,他开店以来,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第38章 谢必安 傍晚时分,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从灰蒙蒙的天空砸落,“噼里啪啦”地敲打在顾记餐馆的屋檐和窗户上。 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雷阵雨,将整个老城区都笼罩在了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气温骤降,巷子里的行人都变得行色匆匆,各自奔向避雨的屋檐。 店里,顾渊刚刚送走了晚市的最后一桌客人。 那是一对慕名而来的年轻情侣,被菜单的价格吓得不轻,但最终还是好奇心战胜了理智,合点了一份蛋炒饭。 两人吃完后,脸上那副震惊到失语的表情,顾渊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正让小玖收拾着碗筷,准备提前关门。 这种天气,应该不会再有客人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半。 今天一天,卖出去了五份蛋炒饭,三盅安神汤,生意不好不坏,但也足够维持他和小玖的日常开销了。 “小玖,收拾完就去洗澡吧。” 顾渊对着那个正踩着小板凳,努力将盘子放进水池里的小小身影说道,“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做红烧肉好不好?” 经过一天的相处,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当爹又当妈”的角色。 小玖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回过头,那双依旧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名为“期待”的光芒。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软糯而又肯定。 顾渊笑了笑,正准备挽起袖子去准备食材,门口的风铃,却在这时,“叮铃”一声,被风吹响了。 紧接着,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一只苍白而又骨节分明的手,“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身材高瘦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目测接近一米九,风衣的领子立得很高,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他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雨水顺着他风衣的下摆,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很快就晕开一小滩水渍。 一股带着雨水潮气的冰冷气息,也随着他的进入,在店里弥漫开来。 正在水池边忙活的小玖,身体瞬间一僵。 她猛地回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强烈的敌意和警惕! 她甚至默默地从顾渊的工具箱里,抄起了一把小号的扳手,紧紧地攥在手里,像一只护崽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顾渊的眼神,也是微微一凝。 来了个…大家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气息,比之前那个缚地灵少年陈乐,要强大纯粹得多。 甚至,比昨晚在窗外窥伺的那些孤魂野鬼,都要强大。 【食客图鉴】自动开启。 【姓名:谢必安(自称)】 【种族:游魂(准厉鬼级)】 【状态:魂体受损,能量驳杂】 【执念:【归家】—— 找到回家的路。】 【支付能力: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谢必安? 顾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波澜。 黑白无常的“白无常”? 这家伙…口气倒是不小。 “老板,” 风衣男人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了帽檐下的半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但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像是失血过多的病人。 他的眼睛,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看不到丝毫光亮。 他看着顾渊,声音沙哑的开口。 “有吃的吗?” “有。”顾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对小玖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安心,然后才指了指墙上的菜单,“想吃点什么?” 风衣男人或者说,谢必安,并没有去看菜单。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渊,或者说是盯着顾渊身后的厨房。 “我闻到了阳气的味道。” 他沙哑地说道:“一碗能让我暖和起来的面。” 顾渊了然。 看来,又是一位冲着【辟邪牛肉面】来的客人。 菜单今天刷新了两份牛肉面,今天正好还剩下一份。 “牛肉面,本店的规矩,不收钱,只收一个故事。” 顾渊靠在柜台边,双手抱胸,姿态闲适,“一个足够惊心动魄的,或者,足够有价值的故事。” 谢必安闻言,沉默了。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挣扎和茫然。 “故事…”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我忘了…我忘了我所有的故事…” “我只记得,我要回家…” “可我的家,在哪里?” 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倒带。 “我走了很久…很久…从一片黑暗,走到另一片黑暗…” “我看到城隍庙的香火断了,土地庙的神像塌了,黄泉路也断了…” “所有的路,都断了…” 他说的话,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顾渊的心头,猛地一震! 城隍庙、土地庙、黄泉路… 这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地方,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仿佛是亲眼所见的真实。 这个自称“谢必安”的家伙,他的来历,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古老和神秘。 【检测到“执念”——归家。】 【“执念”源于一段被斩断的“根”,其背后所蕴含的历史信息,价值极高,可作为“辟邪牛肉面”的支付代价。】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顾渊毫不犹豫地在心里选择了“是”。 “面,可以给你做。” 他看着眼前这个迷茫而又痛苦的‘白无常’,“但是,作为交换,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谢必安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向了他。 “什么问题?” 顾渊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来自哪里?” 第39章 阴司的信使 “我…来自哪里?” 谢必安重复着顾渊的问题,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上,茫然之色更重了。 他似乎在努力地思索,但那片空白的记忆,却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将他所有的过往都隔绝开来。 “我…不记得了…” 他痛苦地摇了摇头,魂体都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有些不稳定,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也愈发浓重。 站在不远处的小玖,手里那把小号扳手,握得更紧了。 顾渊看了一眼墙角的花瓶,里面的绿植叶片上,已经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知道,不能再让他这么回忆下去了。 否则,他这店里的冷气费,怕是要超标了。 “行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顾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回忆杀,“先进来坐吧,把身上的雨水擦擦,别把我的地板弄得到处都是。”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招呼一个忘了带伞的倒霉邻居,自然而然,没有丝毫的畏惧和疏离。 谢必安愣住了。 他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类青年,在面对他这么一个非人的存在时,竟然能如此平静。 甚至…还有点嫌弃他弄脏了地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滩水渍,又看了看顾渊那张写满了“你最好赶紧弄干净”的脸。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毛巾在那边,自己拿。”顾渊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谢必安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默默地转身,走向了洗手间。 当他再次出来时,身上的水渍已经被擦干,虽然依旧狼狈,但至少不再往下滴水了。 他找了一个离小玖最远的角落坐下,将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缩在阴影里。 顾渊没有再理他,转身走进了后厨。 当那股充满了阳刚浩然之气的牛肉面香气,从后厨里飘出来时。 谢必安那一直紧绷的身体,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也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渴望。 他能感觉到,这股味道里,蕴含着一种能修补他那残破魂体的纯粹而又温暖的力量。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 一碗热气腾腾的辟邪牛肉面,被端到了谢必安的面前。 他看着碗里那金黄清澈的汤头,和那几片散发着诱人肉香的牛肉,没有像之前的客人那样,立刻狼吞虎咽。 他先是恭敬地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礼节,对着那碗面,行了一礼。 然后,他才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 牛肉入口的瞬间,他那残破的魂体,猛地一震! 一股浩瀚的纯阳能量,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魂体上那些因为常年漂泊而留下的裂痕,正在被这股霸道的能量,飞快地修复填补。 那种魂体重新变得凝实和完整的舒适感,让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他不再犹豫,低下头,开始一口一口地,认真而又专注地,品尝着这碗能拯救他的面。 顾渊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直到谢必安将整碗面连汤带水,都吃得干干净净,他才开口,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现在,能想起来了吗?” 谢必安放下筷子,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茫然之色已经褪去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历经了千百年的沧桑。 他抬起头,看着顾渊,沙哑地开口: “我想起来了一些零碎的片段。” “我好像是‘阴司’的一个信使。” “阴司?”顾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对。” 谢必安点了点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负责掌管三界轮回,维系阴阳秩序的地方。” “我的职责,就是往返于阴阳两界,为阴司传递消息。” “我记得,最后一次接到任务,是要去人间,寻找一样东西…”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强行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了。 “可我忘了…我要找什么…” “我也忘了…该如何回去…” “当我再次苏醒时,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餐馆,又透过窗户,看向了外面那个被霓虹灯和钢筋水泥包裹的陌生世界。 “这里....已经不是我熟悉的人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萧索和孤寂。 “城隍不见,土地不存,六道崩毁,轮回路断…” “阴司…恐怕也已经…不在了。” 他说出的每一个词,都像一块重磅炸弹,在顾渊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这个所谓的“灵异复苏”,其背后所隐藏的真相,恐怕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更加恐怖和绝望。 那不是简单的“百鬼夜行”。 而是一个失去了管理和秩序的,彻底崩坏了的灵异时代! “你的意思是…” 顾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现在阳间的这些‘东西’,都是因为轮回之路断了,无法转世,才会滞留在人间的?” “不全是。” 谢必安摇了摇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 “滞留,只是最基本的问题。” “更大的问题是…‘门’,开了。” “什么门?” “连接着‘归墟’的门。” 谢必安沙哑地说道:“那是连阴司都感到棘手的地方,是所有执念、怨气、罪孽的最终归宿,一个…真正的万恶之源。” “现在,归墟里的那些东西,也开始顺着破碎的轮回之路,爬出来了。”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昨晚城西的方向。 “昨晚,你们这里闹出的动静,应该就是归墟的投影,降临在了人间。” 第40章 小玖的“玩具” “归墟”。 当这两个字从谢必安口中说出时。 顾渊感觉到,整个餐馆里的温度都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对未知恐怖的本能战栗。 连系统,都在他脑海中发出了一声类似于警报的蜂鸣。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归墟的投影?”顾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追问。 “对。” 谢必安点了点头,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名为“凝重”的神色。 “归墟的本体,并不在三界之内,它更像是一个…依附于轮回秩序的‘垃圾处理厂’,正常情况下,它和人间,是绝对无法连通的。” “但是现在…秩序崩坏,轮回路断,‘垃圾厂’的墙壁上,出现了裂缝。” “一些被关在里面的‘垃圾’,就会透过这些裂缝,将自己的力量,或者一部分意志,投射到人间,形成一片被它们自己的规则所污染的临时区域。” “这就是…你们现在所说的鬼域。” 他的解释,清晰而又残酷。 将秦筝她们昨晚那场九死一生的惨烈经历,归结为了一场垃圾泄漏事故。 顾渊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秦筝会上报“灵异污染”,为什么赵国峰会说“江城正在沦陷”。 如果连这种“投影”,都能让一支全副武装的刑警小队近乎全军覆没… 那若是有一天,“归墟”的本体,真正降临人间… 那将是怎样一副末日景象? “你的意思是,以后这种鬼域,会越来越多?”顾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会。” 谢必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裂缝一旦出现,就只会越来越大,除非能有人,重新建立起轮回的秩序。” “但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绝望。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压抑到了极点。 连一直在不远处警惕地攥着扳手的小玖,都受到了这种气氛的影响,小小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就在这时,谢必安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小玖身上。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剧烈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小玖怀里那个破旧的布娃娃,身体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他失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 小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布娃娃抱得更紧了,警惕地看着他。 顾渊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你认识这个娃娃?” “我…” 谢必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的眼神,却在触碰到小玖那双冰冷而又空洞的眼睛时,猛地一缩! 一股源于灵魂深处对上位者的恐惧和敬畏,瞬间席卷了他! 他那刚刚因为一碗牛肉面而变得凝实的魂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他…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 “不…不认识…”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然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顾渊,匆匆行了一礼。 “多谢老板赐面之恩,今日之情,谢某记下了,告辞!” 说完,他便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的雨幕之中。 瞬间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那副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与他刚进来时那副高冷神秘的形象,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 顾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无辜地抱着布娃娃,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小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个自称“谢必安”的家伙,在看到小玖的布娃娃后,竟然会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这个破旧的布娃娃,到底是什么来头? 还有小玖的真实身份…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将这家小小的餐馆,笼罩了起来。 【叮!“归家”执念已净化。】 【检测到该执念背后蕴含极其庞大的世界信息,价值判定中……】 【判定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20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370/500】 系统的提示,将顾渊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200点! 一个谢必安提供的点数,竟然比之前所有客人的总和还要多! 看来,他那段关于“阴司”和“归墟”的历史,在系统看来,是无价之宝。 距离解锁系统商城的目标,只剩下130点了。 顾渊的心情,总算好了不少。 他走到小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她怀里那个布娃娃。 布娃娃的触感很普通,就是常见的棉麻布料,因为年头久了,还有些发硬。 小玖也没有反抗,只是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 顾渊研究了半天,也没发现这娃娃有什么特别之处。 “算了,一个玩具而已。”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揉了揉小玖的脑袋,“肚子饿了吧?给你做红烧肉去。” 小玖的眼睛,瞬间亮了。 …… 雨,下了一整夜。 当第二天清晨,顾渊再次打开店门时,系统菜单,也准时刷新了。 而这一次,菜单上出现的新菜品,却让顾渊的表情。 第一次,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今日菜单】 1.【黄金蛋炒饭】 2.【安神排骨汤】 3.【孟婆汤(仿)】(灵品) 第41章 新品与“有缘人” 【孟婆汤(仿)】 当这四个字出现在系统菜单上时,顾渊罕见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门口,踮着脚用湿抹布擦拭着木匾的小玖。 如果说,之前的辟邪牛肉面、定魂南瓜粥,还只是让他觉得这个系统有点“不接地气”。 那现在这碗“孟婆汤”,就让他彻底确定了。 自己这个人间烟火系统,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他点开新菜品的详细介绍。 【孟婆汤(仿)】(灵品) 食材:忘川河底泥、三生石畔草、彼岸花露…… 特效:可让饮者暂时忘却一段最痛苦、最不愿回首的记忆(持续24小时),获得片刻的解脱与安宁。 售价:一份【甘愿遗忘的执念】 备注:此汤非彼汤,只解忧,不解缘,遗忘,有时候是慈悲。 顾渊看完介绍,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个“仿品”,而且有时效性。 要是真弄出那种喝了能洗掉所有记忆的“正品”,那他这家店,可就真成了阴司的“驻人间办事处”了。 不过,这个售价……甘愿遗忘的执念,倒是很有意思。 这意味着,想喝这碗汤的客人,不仅要有一个足够痛苦的过去,还要有主动想要去忘记它的意愿。 这门槛,可比辟邪牛肉面的“惊心动魄的经历”,要高多了。 “什么样的客人,才会需要这种东西呢?” 顾渊摇了摇头,没有再多想。 反正系统只管上新,卖不卖得出去,全靠缘分。 他照例开始了一天的准备工作。 小玖也已经彻底适应了“员工”的身份。 她不再需要顾渊的吩咐,就会主动地将店里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甚至,她还学会了自己搬个小板凳,站在水池边,吭哧吭哧地洗菜。 顾渊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招了个“童工”。 但看着小玖那张因为忙碌而渐渐多了几分生气的小脸,他最终还是没有阻止。 对现在的小玖来说,或许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有目的性的“工作”,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让她那片空白的世界,被一点点地填满。 上午的生意,和往常一样,不咸不淡。 先是王老板,雷打不动地来吃他那份“强身健体”的蛋炒饭。 吃完还不忘跟小玖逗两句嗑,虽然小玖从头到尾都没理他,但他依旧乐此不疲。 用他的话说,光是看看这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心情都能变好。 接着,一个出乎顾渊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也来了。 林薇薇。 这位林家大小姐,似乎是打算成为店里的常客。 她开着她那辆依旧骚包的粉色保时捷,再次来到了这个她曾经无比嫌弃的巷子口。 然后,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点一碗蛋炒饭。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吃的不是饭,而是一种无声的怀念。 她不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骄傲跋扈,话也变得很少。 除了点单和付钱,几乎不和顾渊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但顾渊能感觉到,她那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外壳,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至少,她现在看到小玖时,眼神里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或许,她在羡慕小玖可以那么简单纯粹地活着。 吃完饭,付钱,走人。 她依旧是那个骄傲的白天鹅,只是那份骄傲里,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午后。 店里没有客人,顾渊正坐在柜台后,研究着小玖昨天画的那幅“大作”。 他发现,小玖在绘画上,似乎有着惊人的天赋。 她的线条虽然稚嫩,但却充满了灵气和想象力。 尤其是对色彩和构图的运用,完全不像一个初学者,倒像是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大师。 “难道,她失忆前,是个鬼画家?”顾渊在心里猜测。 就在他研究着画作的时候,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 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奶奶,在一位看起来像是保姆的中年妇女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老奶奶看起来已经有八九十岁的高龄了,脸上布满了岁月的褶皱。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睿智和温和。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皂角香。 “小伙子,开店呐?” 老奶奶一进门,就笑眯眯地看着顾渊,声音慈祥而又温和。 “嗯,奶奶,您要吃点什么?”顾渊站起身,客气地问道。 “我老婆子牙口不好喽,吃不动那些硬的。” 老奶奶的目光,在菜单板上扫视了一圈。 最终,却像是有什么指引一般,径直落在了那行新增的菜品上。 【孟婆汤(仿)】。 她的眼神,微微一滞。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悲伤,有遗憾,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就就喝碗汤吧。” 她指了指那个菜品,轻声说道:“人老了,记性就差了,总会想起一些不该记着的事儿,喝碗汤,忘了,或许就能睡个好觉了。”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 但顾渊却听出了那份平静背后,所隐藏的沉重。 【检测到执念——遗忘。】 【执念源于一段跨越了生死的等待,符合“孟婆汤(仿)”的支付条件。】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顾渊看着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心里生出了一丝犹豫。 他不知道,对一个记了一辈子的人来说,暂时的遗忘,到底是一种慈悲,还是一种残忍。 但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他轻声应道:“奶奶,您稍等。” 因为他看到,在老奶奶说出那句“忘了,就能睡个好觉了”的时候。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一种名为“解脱”的渴望。 第42章 军装的等待 那位搀扶着老奶奶的中年妇女,从一进门开始,眉头就一直紧锁着。 她叫李琴,是老奶奶家请的高级保姆,专门负责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 在她看来,这家开在破旧巷子里,连个像样招牌都没有的小店,哪哪都配不上自家老夫人的身份。 她挑剔的目光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当看到正抱着小板凳,好奇地看着她们的小玖时,更是眉头一皱。 这店里怎么还有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小孩? 要知道,老夫人的丈夫,可是江城曾经的开城元勋之一,真正的名门望族。 老夫人自己,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闺秀。 平日里,别说是这种苍蝇馆子,就连那些五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想要给老夫人做顿饭,都得提前预约,看老夫人的心情。 可今天,老夫人也不知是怎么了。 散步时路过这里,闻到里面飘出的香味,就非要进来尝尝。 现在,居然还要点一碗听都没听过的“孟婆汤”? 这名字,多不吉利! “老夫人,这地方的东西,不知道干不干净。” 李琴忍不住在旁边小声劝说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家,我让厨房给您炖您最爱喝的鸽子汤?” 老奶奶闻言,只是摆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小琴啊,你不用担心。” 她拍了拍李琴的手,轻声说道:“我这把老骨头,什么没吃过?什么没见过?这小店啊,有缘。”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了一眼抱着小板凳的小玖,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有缘人开的店,做的东西,肯定也差不了。” 李琴见劝不动,只好闭上了嘴,但脸上的嫌弃和担忧,却丝毫未减。 她从自己那名牌包包里,拿出一方消过毒的丝帕,仔仔细细地将老夫人面前的桌椅板凳。 直到擦了三遍,这才放心让老夫人坐下。 顾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只是转身,走进了后厨。 而正在不远处用小抹布擦拭着窗台的小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歪着头,看着那位不断擦拭桌椅的保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明显的不高兴。 因为,那些桌椅,都是她今天早上才辛辛苦苦擦干净的。 她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很不理解这个阿姨为什么要重复她的劳动。 在小玖那简单而又直接的世界观里,这是她的“工作”。 顾渊是老板,她是员工,将店里打扫干净,是她的职责,也是她获得红烧肉和“家”的凭证。 她用尽了自己小小的力气,将每一张桌子都擦得能映出模糊的倒影,这是她努力过的证明。 而眼前这个阿姨的行为,在她看来,就是一种对她劳动成果的无声否定。 一股名为“委屈”的情绪,在她那空洞的心里,悄悄地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泡。 她不理解,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顾渊懒得去管那位保姆的洁癖,毕竟麻烦的客他见得多了。 对他而言,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这碗注定不平凡的汤。 孟婆汤的制作,比之前任何一道灵品菜肴,都要更加唯心。 系统提供的食材,忘川河底泥、三生石畔草、彼岸花露…… 每一样,都带着浓厚的灵异气息。 但菜谱的核心,却不是如何将这些食材的味道进行融合。 而是如何将食客那份“甘愿遗忘”的执念引导出来,作为熬制这碗汤的引子。 顾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位老奶奶的故事。 那不是通过言语讲述的,而是通过她那份强烈的执念,传递过来的破碎记忆画面。 …… 画面里,是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蓝布学生装的年轻女孩。 她站在一个古老的火车站台前,满脸泪水,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车票。 站台对面,一个同样年轻,穿着军装的身影,正隔着铁轨对她用力地挥着手。 “等我!翠娥!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军装青年的声音,被火车的汽笛声淹没。 但女孩读懂了他的唇语。 她用力地点着头,哭着喊道:“我等你!我等你一辈子!” 火车开动了。 那个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而那个叫“翠娥”的女孩,就那么一直站在站台上,一直站着,直到天黑。 …… 画面一转。 战争结束了。 女孩依旧在那个站台前,日复一日地等待着。 她看着一批又一批穿着军装的归乡人,从火车上走下来。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个个与亲人相拥而泣的场景。 她从人群中,疯狂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是一天,两天…… 一年,两年…… 她始终,没有等到他。 有人告诉她,他可能已经牺牲了。 她不信。 他说过,会回来娶她的。 他说过的话,一定会算数的。 …… 画面再次跳转。 女孩,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依旧会时常回到那个已经废弃多年的老站台,坐在那张长满了青苔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的丈夫,是一个对她很好的男人,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英雄。 她的儿女,也都很孝顺,事业有成。 她的一生,在外人看来,是幸福的,是圆满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空着的。 那个角落里,住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身影。 她等了他一辈子。 等得太久,太久了。 久到连她自己,都觉得累了。 她不是想忘记他,她只是想让自己,暂时休息一下。 …… 顾渊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不知何时,竟微微有些湿润。 他看着锅里那翻滚着呈现出淡淡灰白色的汤水,心里仿佛也被压上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终于明白,那份“甘愿遗忘的执念”背后,到底藏着多么深沉的爱,和多么漫长的等待。 他默默地将熬好的汤,盛入一个古朴的石碗中。 那碗汤,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一碗普通的米汤。 没有任何香气,也没有任何异象。 但顾渊知道,这碗汤里承载着的,是一个女人。 一生的重量。 第43章 一碗汤,忘一段过往 顾渊端着石碗,从后厨走了出来。 小玖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她似乎对那碗汤很好奇,又似乎能感觉到那碗汤里蕴含的悲伤气息,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顾渊身边,像一个小小的的守护者。 保姆李琴盯着顾渊手中的那碗汤,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板,这就是你们店里最贵的汤?” 她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东西,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连点排骨枸杞都没有?就这么一碗米汤,也敢卖……”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奶奶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小琴。” 老奶奶看了她一眼,眼神虽然温和,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琴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老奶奶对着顾渊,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 “小伙子,别介意,她没坏心思,就是叨叨。” 顾渊点了点头,将石碗轻轻地放在了老奶奶的面前。 “奶奶,您的汤。” 老奶奶看着眼前这碗汤,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恍惚。 她伸出那双布满了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颤颤巍巍地端起了石碗。 她没有立刻喝。 而是先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倒映出来自己那张苍老的脸,久久不语。 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许久,她才抬起头,将碗凑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那碗汤,没有任何味道。 既不咸,也不甜,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就像一碗最普通的凉白开。 可是,当那口汤滑入喉咙的瞬间。 老奶奶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悲伤所填满! 那些她用了一辈子去铭记的,关于那个军装青年的所有画面。 车站的离别,挥手时的笑脸,信誓旦旦的承诺…… 此刻,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地褪色,变淡,变得模糊…… 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旧照片,所有的色彩和轮廓,都在飞速地消散。 “不……” 她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从她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她明明是自己想要忘记的。 可当遗忘真的来临时,那股深入骨髓如同割肉般的痛苦,却还是让她难以承受。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的小玖,突然扔掉了手里的炭笔。 她站起身,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在流泪的老奶奶。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小小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地嗅了嗅,仿佛闻到了某种极具吸引力的味道。 那是由强烈的悲伤,无尽的思念,即将解脱的执念,混合而成的普通人无法感知的灵魂香气。 她的喉咙里,甚至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咕噜”声,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某种本能。 “老夫人!您怎么了?!” 旁边的保姆李琴,并没有察觉到小玖的异常。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突然情绪崩溃的老夫人身上。 看到老夫人痛哭流涕,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还以为是这碗汤里有什么问题,连忙就要上前去抢夺老奶奶手里的碗。 “别碰我!” 老奶奶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呵斥住了她。 她死死地端着那碗汤,像是端着自己的全世界。 然后,她闭上眼睛,仰起头,将碗里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伴随着最后一口汤下肚。 她那剧烈颤抖的身体,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那汹涌而出的眼泪,也渐渐地止住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 那双原本被悲伤和痛苦填满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澈和温和。 只是…… 那份深藏在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哀愁,和那份绵延了一辈子的思念,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面前那只空空的石碗,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茫然,又有些困惑的表情。 “我……我刚才,是在哭吗?” 她轻声问着,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对面的顾渊。 “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 “可是……等谁呢?” 她皱着眉头,努力地思索着。 但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那个让她记了一辈子,也痛了一辈子的名字,和那张年轻英俊的脸。 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暂时地封存了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纯粹笑容。 “小伙子,你这汤真不错。” 她对着顾渊点了点头,由衷地赞叹道:“喝完之后,感觉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好像压在心口一辈子的大石头,都搬开了。” 【叮!“遗忘”执念已净化!】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8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450/500】 顾渊看着眼前这位仿佛真的“解脱”了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再次响了起来。 秦筝穿着一身便服,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顾渊的老熟人。 刚刚下班,就迫不及待跑来打卡的周毅和李立。 周毅和李立一看到正在角落里,自己跟自己玩翻花绳的小玖,眼睛都亮了。 他俩连忙凑过去,像两个怪叔叔一样逗她:“小玖妹妹,又漂亮了啊!今天想不想吃棒棒糖?” 小玖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他们,继续玩自己的。 那种“懒得理你”的高冷姿态,让周毅和李立备受打击,也让刚进门的秦筝忍俊不禁,冲淡了她些许凝重的心情。 “老板,我们又来……” 但当周毅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看到店里那位气质不凡的老奶奶,和旁边脸色难看的保姆时,戛然而止。 秦筝的目光,也在看到老奶奶的瞬间,猛地一凝! 她快步走了上来,脸上露出了震惊而又恭敬的神色。 “宋老夫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第44章 宋老夫人的人情 “宋老夫人?” 听到秦筝口中这个称呼,周毅和李立都愣了一下。 他们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位老人,但能让秦筝这位前刑警大队长都如此恭敬地称呼“老夫人”的。 其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两人下意识地就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变得规矩起来。 而被称作“宋老夫人”的老奶奶,在看到秦筝时,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是小筝啊。” 她笑呵呵地说道:“怎么?你也来这家小店吃饭?” “是…是的。” 秦筝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关切,“您的身体还好吧?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在她看来,以宋老夫人的身份和地位,出现在这种小巷子里,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担心的事情。 “我身体好着呢。” 宋老夫人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顾渊,笑道: “是这家店的小老板,手艺好,人更好,我老婆子嘴馋,就过来讨碗汤喝。”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旁边的保姆李琴,脸色却愈发难看了。 她觉得,老夫人肯定是被这个年轻老板给下了迷魂汤了! 那碗不明不白的“米汤”,喝得老夫人刚才又哭又笑的,跟中邪了一样。 现在,居然还当着秦队的面,帮他说话? 不行! 这件事,必须得让先生知道! 老夫人的身体金贵,万一真吃出什么问题,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她想到这里,便悄悄地退到一旁,拿出手机,准备拨通宋先生的电话“通风报信”。 她的这些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秦筝那双锐利的眼睛。 秦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太了解宋家的这位“李姨”了,仗着自己是家里的老人,平日里就有些爱搬弄是非。 她看了一眼那只被老夫人喝得干干净净的石碗,又看了看顾渊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心里瞬间就有了计较。 她走到李琴身边,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正准备拨号的手机。 “李姨,”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人在这里很安全,不需要向家里汇报。” 李琴的手一僵,有些不甘地说道:“可是秦队,老夫人她刚才…” “我看到了。” 秦筝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老夫人....只是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李琴愣住了。 开心? 老夫人刚才明明哭得那么伤心…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接触到秦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时,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秦筝处理完这边,才重新走回到宋老夫人的桌前。 “老夫人,这顿…算我请您的吧。” 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就准备付账。 在她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宋老夫人在这里破费。 然而,她的话,却被宋老夫人笑着拒绝了。 “不用。” 宋老夫人摇了摇头,“小筝,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在这位小老板的店里,就要守他的规矩。” 她说着,便从自己那古朴的旗袍口袋里,拿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很有年头的信纸。 站在一旁的保姆李琴,在看到那张信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她下意识地就想上前阻止,嘴巴张了张,却因为过度震惊,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张信纸代表着什么。 宋老夫人没有理会李琴的反应,只是将信纸缓缓地推到了顾渊的面前。 “小伙子,” 她看着顾渊,那双已经忘却了过往,变得无比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欣赏和善意。 “我这老婆子,出门不习惯带钱,这碗汤的钱,就用这个来抵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了那张信纸。 顾渊也有些疑惑。 他拿起那张已经微微泛黄的信纸,缓缓展开。 只见信纸上,用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宋青山”。 在名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凭此信物,可向宋家,提一个不过分的请求。” 信纸的末尾,盖着一个刻着“宋”字的私人印章。 顾渊虽然不知道“宋青山”是谁。 但光看这信纸的规格,和这位宋老夫人的身份,他就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恐怕远超那碗“孟婆汤”的定价。 这已经不是饭钱了。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来自江城顶级门阀的人情。 “奶奶,这…” 顾渊皱起了眉,“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而且我已经收过钱了。” 当然,他指的“钱”是那份执念里的故事。 他开店,只求“等价交换”,不喜欢占人便宜。 “不贵重。” 宋老夫人却笑着摆了摆手,“你这一碗汤,让我这老婆子,放下了压在心里一辈子的石头,睡个安稳觉。” “这份安稳,在我看来,千金不换。” “老夫人!不可啊!”一旁的李琴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忙开口劝阻。 “这…这东西太贵重了!您怎么能…” “小琴。”宋老夫人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仅仅一眼,李琴便再次噤声。 她知道,老夫人一旦做出决定,就无人可以更改。 “收下吧,小伙子。” 宋老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当是我这个老婆子,和你这个有缘的小老板,结个善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顾渊如果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将那张信纸,郑重地收了起来。 “好。” 他看着宋老夫人,认真地说道:“那多谢奶奶了。”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宋老夫人一行人。 店里,就只剩下了秦筝和周毅、李立这三个熟客。 周毅和李立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宋家”代表着什么。 但光看秦筝那副恭敬的态度,就知道这绝对是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 但他们的“厨神大人”,居然轻轻松松就拿到了对方一个“不过分的请求”?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震撼和迷茫。 他们看向顾渊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地崇拜和狂热了。 一脸呆萌的小玖,却完全没在意那张大人们看起来很厉害的“信纸”。 此时的她正蹲在地上,小小的手指,好奇地戳着宋老夫人刚才拄过的拐杖,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的一个潮湿的小小印记。 对她来说,这个印记,比那张能号令风云的信纸,要有趣得多。 至于秦筝的心里,则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太清楚宋家在江城,乃至整个江南省的能量了。 宋青山,宋老夫人的独子,现任的江南省一把手。 他亲笔写下的人情信物… 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而顾渊,就用一碗汤,换来了这个。 她看着顾渊那张依旧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脸,心里那个念头,愈发地清晰和坚定了。 她走到柜台前,看着顾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顾渊,我决定了。” “我加入…第九局。” 第45章 后援会的团宠 秦筝的决定,说得斩钉截铁。 但顾渊的反应,却是一如既往地敷衍。 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指了指周毅和李立,对秦筝说道:“那你先排队,他们俩比你先来。” 秦筝:“……” 她那一腔刚刚鼓起的、准备投身于伟大事业的豪情壮志,瞬间就被顾渊这句“请排队”,给噎了回去。 她看着顾渊那张写满了公事公办的脸,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对牛弹琴。 跟这家伙,是没办法聊正事的。 周毅和李立倒是很识趣。 他们一听秦筝这位大佬也要吃饭,连忙说道:“不不不,秦队您先!” “我们不急,我们就是来感受一下厨神大人的气息!” 秦筝白了他们一眼,没再坚持。 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地冷静一下,思考一下自己未来的路。 而“顾记”,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老板,来一份蛋炒饭,再来一盅安神汤。” 她熟门熟路地点了单,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沓现金。 经过上次的“教训”,她现在出门,身上随时都备着上千块的现金。 就怕哪天来吃饭,钱不够。 顾渊收了钱找零,让小玖去下单。 周毅和李立也跟着点了单,依旧是雷打不动的“蛋炒饭+排骨汤”套餐。 用他们的话说,这就是他们程序员和美术师的回血神装。 就在顾渊转身准备进后厨的时候。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老板!我们又来啦!” 虎哥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门外传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他那两个标志性的小弟。 黄毛和另一个壮汉。 三人组今天看起来精神头十足,特别是虎哥,红光满面的,一点都看不出是混社会的,倒像是个刚中了彩票的邻家大叔。 他们一进门,就熟络地跟周毅和李立打了个招呼。 “喲!周老弟,李老弟,你们也在啊!” “虎哥好!” 周毅和李立也连忙回应。 这几个人,因为吃饭这个共同的爱好,居然真的混成了饭友,关系还挺不错。 秦筝看着这几个画风迥异的人,居然能如此和谐地共处一室,感觉有些魔幻。 这家小店,到底有什么魔力? “老板,老规矩!三份蛋炒饭,三盅安神汤!”虎哥豪气地将一沓钱拍在柜台上。 他现在也学聪明了,知道来这里吃饭,就得带足“弹药”。 顾渊看着这一下子就爆满的回头客,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六份饭,六盅汤… 今天的营业额,怕是又要创个新高了。 虽说系统抽成下来,他只能剩百分之十,但也算笔不小的收入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小玖则拿着点菜单,跟在他身后,像个小监工。 大堂里,三个“厨神后援会”的元老,加上新来的秦筝。 这么几个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这么尴尬地坐在了同一片屋檐下。 最终,还是周毅这个社牛,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那个…秦队,”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秦筝,“我们程序员,有时候为了‘技术交流’,会…呃…下载一些国外没有版权的学习资料,这个,你不会抓我吧?” 秦筝:“……” 虎哥也凑了过来,憨笑着说道:“是啊是啊,秦队,我们以后…还能好好‘讲道理’吗?” 秦筝的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休假了。” “哦哦哦,休假好啊,休假好啊!” 周毅和虎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蒙大赦”四个字。 一旁的李立,则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从后厨刚跑出来,正踩着小板凳,努力给自己倒水喝的小玖身上。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然后对着小玖,开始“刷刷刷”地画了起来。 那专注的神情,就像是在描绘什么稀世珍宝。 小玖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 她端着比自己脸还大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那个正在画画的叔叔。 她似乎不太明白,那个叔叔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看,还在纸上划来划去。 但她没有躲开。 因为,她能感觉到,这个叔叔的视线里,没有恶意。 很快,李立就停下了笔。 他将速写本翻过来,展示给众人。 只见画纸上,一个Q版的大眼睛小玖,正抱着一个巨大的杯子,一脸呆萌地喝着水。 画得栩栩如生,可爱到爆炸。 “哇!李老弟,你这画的,绝了啊!”虎哥第一个就发出了惊叹。 周毅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这要是做成手办,我第一个就买!” 秦筝看着那幅画,眼神也不由得柔和了下来。 李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撕下那页画纸,走到小玖面前,蹲下身,将画递给了她。 “小妹妹,送给你。” 小玖看着画上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但表情却比自己丰富得多的小人。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新奇”的光彩。 她伸出小手,接过了那张画。 然后,她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李立。 最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顾渊给她的那张一百块钱,递给了李立。 意思很明确: 你的画,我买了。 李立愣住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小丫头,有意思!” “完了完了,李立,你这算不算骗小孩子钱啊?” 李立也是哭笑不得,他连忙摆手:“不不不,小妹妹,叔叔是送给你的,不要钱!” 小玖却很固执。 她举着那一百块钱,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很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拒绝。 在她那简单的世界观里,顾渊教过她,“等价交换”,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你给了我喜欢的东西,我就要给你报酬。 顾渊从后厨里探出头,看着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 他对着小玖喊了一句:“小玖,那是叔叔送你的礼物,不用给钱。” 听到顾渊的话,小玖才似懂非懂地将那一百块钱,又小心翼翼地收回了口袋里。 然后,她抱着那张画,走到了自己的小板凳旁,坐下,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画上那个笑得很开心的自己。 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向上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笑了。 虽然很淡,但却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第46章 报纸 晚餐时间,店里的气氛,温馨而又热闹。 “厨神后援会”的三位元老,加上一个身份特殊的秦筝。 四个人,一边享受着各自面前那能治愈身心的美食,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天。 聊天的内容,也从一开始的试探和客套,渐渐变得轻松和随意起来。 周毅和李立,开始吐槽起了自家公司那个不近人情的项目经理。 虎哥则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昨天“讲道理”时,遇到的一个奇葩对手。 秦筝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 她会从专业的角度,分析一下虎哥那种行为,到底够不够“寻衅滋事”的量刑标准。 听得虎哥是一愣一愣的,冷汗都下来了。 顾渊则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柜台后,擦拭着他那把王老板送的新菜刀。 小玖抱着李立送给她的那张画,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安静地听着大人们那些她听不懂的聊天。 她偶尔会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也因为这热闹的烟火气,而多了几分人气儿。 这个小小的餐馆,在这一刻,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能让所有疲惫的灵魂,都暂时卸下防备的避风港。 …… “嗝~” 周毅第一个吃完,他靠在椅背上, 美美打了个饱嗝,脸上露出了“贤者”般的表情。 “舒服了…” 他感慨道:“感觉今天晚上,又能再战三百回合!那个该死的项目经理,休想再用BUG来折磨我!” 李立也跟着附和:“我也是!我现在灵感充沛,感觉回去就能把昨天那个卡住的人物设定稿给画出来!” 虎哥则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道:“我今天晚上,打算早点收工,回家陪老婆孩子看看电视,不出去‘讲道理’了。” 这饭,不仅能回血,还能劝人向善。 秦筝看着这三个被一顿饭就“净化”了的家伙,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又想起了,前晚那些在鬼域里被污染的“失控”居民。 如果…如果他们也能吃上一碗这里的饭… 那是不是,就能恢复正常了?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闪过了一瞬,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知道,这不现实。 就在这时,虎哥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份今天早上的《江城日报》。 “老板,” 他将报纸递给顾渊,“我今天早上买早点的时候,顺手拿的,您看看。” 顾渊有些疑惑地接过报纸。 他不明白虎哥为什么要特意给他看这个。 他展开报纸,目光在头版头条那篇名为《我市多部门联动,连夜奋战,成功排除重大安全隐患》的“官方通稿”上扫了一眼,便直接略过了。 这种自吹自擂的东西,还没他手里的菜单有营养。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 然后,在报纸中缝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 “寻找爱妻,王兰。 女,殁年26岁,于民国三十八年冬,在江城西郊乱葬岗失踪。 身着红色嫁衣,头戴凤冠。 若有知其下落或见过其魂魄者,请告知一声,必有重谢。 寻妻人:李长生。 联系地址:城西福寿陵园,3排14号。” 这则寻人启事,很奇怪。 奇怪的不是内容,而是它的格式。 它用的,是几十年前那种老旧的排版方式,繁体字,竖行排列。 而且,它寻找的,是一个已经死了快一百年的人。 更诡异的是,它留下的联系地址,是一个陵园里的墓碑号。 “这是什么?” 顾渊指着那则启事,看向虎哥。 虎哥挠了挠自己的光头,憨笑着说道:“嘿嘿,我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这玩意儿挺邪门的,想着老板您见多识广,可能会对这个感兴趣。” “您看这寻人,找的还是个死人,联系地址还是个坟头,这不就是专门给‘那些东西’看的吗?” 虎哥的话,让在场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周毅和李立,下意识地就朝中间凑了凑,后背都有些发凉。 只有秦筝,在看到那则启事时,眼神猛地一凝! 她凑了过来,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城西福寿陵园…” 她轻声念着这个地址,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个地方…我好像听我们局里的老人提过,说那里...不太干净。” “何止是不太干净啊!” 虎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说道:“我跟你们说,我有个远房表舅,就是那个陵园的守墓人。” “他说,那个3排14号的坟,邪门得很!” “那个叫李长生的老头,是个老兵,十几年前就死了,就埋在那儿。” “可从他下葬那天起,每到下雨的晚上,守墓人都能听到,那个坟里,会传出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边哭,还一边喊着一个叫‘阿兰’的名字…” 虎哥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充满了恐怖氛围。 周毅和李立已经吓得抱在了一起,瑟瑟发抖。 “虎…虎哥,你…你别说了,瘆人…” “怕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虎哥嘴上说得硬气,但自己也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顾渊没有理会他们这边的“恐怖故事会”。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则寻人启事上。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身着红色嫁衣”这几个字时。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就闪过了李立之前讲述的那个关于“噩梦画女”的故事。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门口的风铃,毫无征兆地,“叮铃”一声,响了。 明明店门是关着的,外面也没有风。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却瞬间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让店里的温度,都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店里那几个还在聊天的客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吱呀——” 木门,被一只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漆黑细长的手。 缓缓地,从外面推开了。 第47章 红衣新娘 当那扇木门被推开的瞬间。 一股仿佛来自冰窖的寒气,瞬间席卷了整个“顾记”餐馆。 周毅和李立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皮麻到了脚后跟,连血液都快要被冻僵了。 虎哥和他那两个小弟,也是脸色煞白。 他们几人下意识地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唯有秦筝,虽然也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将手伸向了腰间,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常年的刑警生涯,让她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而门口那个“东西”,带给她的危险感,比那晚在鬼域里遇到的所有“失控”居民加起来,还要浓烈!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 一个穿着大红色中式嫁衣的身影,缓缓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是一个女鬼。 她很高挑,但瘦得像一根竹竿。 那身本该喜庆的嫁衣,穿在她身上,却显得空空荡荡,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 她的皮肤,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纸一般的惨白。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同海藻般披散在身后,与那身鲜红的嫁衣,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的脸上,盖着一块红色的盖头,让人看不清她的长相。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脚。 她没有穿鞋,一双同样惨白的脚,就那么悬浮在离地半寸的空中。 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朝店里“飘”了过来。 她走过的地方,青石板的地面上,都迅速地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周毅和李立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 两人抱在一起,缩在墙角,牙齿“咯咯”地打着颤,连尖叫都叫不出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声音。 这就是…真正的鬼? 不是电影里那些特效,也不是里那些文字。 而是活生生的,不,是死沉沉的,就出现在他们眼前的…鬼! 这种视觉和感官上的双重冲击,几乎要让他们的理智当场崩溃。 虎哥和他那两个小弟,也是双腿发软,冷汗直流。 他们虽然是混社会的,平日里打架斗殴不怕死,但那是“人”的范畴。 眼前这个明显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都…都别动!” 秦筝压低了声音,对着已经快要吓瘫的众人,呵斥了一句。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衣女鬼,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 作为唯一一个有过“实战经验”的人。 她知道,面对这种东西,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整个餐馆里,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引起一场剧烈的爆炸。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小玖,把地上的霜擦一下,客人要是滑倒了怎么办?” 顾渊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毫无波澜的语调。 他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仿佛眼前这个能把人吓死的红衣女鬼,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不小心把饮料洒在地上的普通客人。 他甚至还嫌弃地看了一眼红衣女鬼那不断往下掉“冰渣子”的裙摆,皱了皱眉。 “还有你,” 他指着红衣女鬼,“有什么事就说,别杵在门口,影响我做生意。” 这番操作,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和鬼),都给整不会了。 周毅和李立他们,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顾渊。 大哥! 那可是鬼啊!会飘的那种! 你居然还嫌弃人家影响你做生意?! 你的心到底是有多大啊! 就连那个红衣女鬼,似乎也被顾渊这过分淡定的反应给弄得一愣。 她那盖着盖头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似乎在“打量”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 而小玖,在听到顾渊的吩咐后,则是立刻行动了起来。 她“蹬蹬蹬”地跑到自己的工具箱旁,拿出一条小毛巾。 然后跑到红衣女鬼“飘”过的地方,蹲下身,开始很认真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地上的白霜。 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红衣女鬼身上那能冻僵灵魂的寒气,就像是在做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家务。 那副认真而又专注的模样,与旁边那几个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成年男性,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红衣女鬼看着脚下那个正在认真擦地的小不点,那盖头下的身体,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再前进。 而是款款转过身,面向了顾渊。 “我…” 她开口了。 那声音,空灵,飘忽,带着一丝仿佛从古墓深处传来的腐朽回响。 “我来,寻一个人。” “寻人?” 顾渊挑了挑眉,“我这里是饭店,不是寻人启事处。” “他…应该在这里。” 红衣女鬼缓缓地抬起那只惨白的手,指向了虎哥他们刚刚看过的那份《江城日报》。 以及,报纸上那则小小的,关于“王兰”的寻人启事。 “这上面,有他的味道。” 顾渊了然。 看来,报纸上那个等了一辈子的“李长生”。 他的执念通过这则特殊的启事,将他的“新娘”,从不知名的角落里吸引了过来。 “那你,就是王兰了?”顾渊问。 红衣女鬼点了点头。 “你找李长生?” 王兰,再次点头。 “他已经死了,埋在福寿陵园,3排14号。” 顾渊直接将报纸上的信息,告诉了她。 王兰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怨恨和不甘的浓郁黑气,瞬间从她身上爆发开来! “死了?” 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而又凄厉:“他答应过我....会回来娶我的…” “他骗了我…” “他怎么能…比我先死…” 伴随着她情绪的失控,整个餐馆里的温度,再次骤降。 桌上的水杯,甚至“咔嚓”一声,被冻裂了。 周毅和李立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冻出窍了。 就在这时,顾渊继续开口,打断了她的“自我悲伤”。 “他没骗你。” 顾渊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王兰的耳中。 “他等你,等了一辈子。” 他将那则寻人启事,拿了起来。 “这个,就是证明。” 王兰那被黑气笼罩的身体,微微一滞。 她徐徐地“飘”到柜台前,那被盖头遮住的脸,凑近了那则寻人启事。 当她“看”清上面那熟悉的字迹,和那句‘若有知其下落或见过其魂魄者,请告知一声’时。 她身上那暴虐的黑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无尽的悲伤。 “傻瓜。” 她伸出那只惨白的手,轻轻抚摸着报纸上那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化不开的温柔和心疼。 “我才是…一直没能找到你的那个…傻瓜啊。” 两行血泪,从她的盖头下缓缓渗出,滴落在报纸上。 晕开了两朵凄美的红花。 第48章 最后一碗孟婆汤 看到王兰那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和她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周毅和李立他们,虽然依旧害怕,但心里却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同情。 原来…鬼,也是有感情的。 也会为了等不到心爱的人,而伤心,而流泪。 甚至,比人,还要执着。 他们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红衣“新娘”,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秦筝也放下了那只一直握着枪柄的手。 她看着王兰,眼神复杂。 作为一个警察,她的职责,是处理一切异常和危险。 可现在,她却不知道,眼前这个悲伤的女鬼,到底该不该被归类于危险。 “我…想去见他。” 王兰抬起头,那被盖头遮住的脸,转向了顾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可是…我忘了该怎么哭了,也忘了该怎么笑了…” “我这个样子去见他,会吓到他的。” “老板…” 她伸出那只惨白的手,指向了墙上的菜单。 “我能…喝一碗那种汤吗?” “我想…暂时忘了这些年的痛苦,用最干净的样子,去见他。” 【检测到“执念”——遗忘。】 【“执念”源于一段错过了百年的重逢,符合“孟婆汤(仿)”的支付条件。】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可以。” 顾渊点了点头,“但是,作为交换,你需要把你这一百年的执念,留在这里。” 王兰闻言,再次点头。 “好。” 顾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后厨。 店里的气氛,也因为这段跨越了生死的对话,而变得有些沉重和伤感。 周毅和李立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感觉自己今天晚上,像是在看一场4D环绕立体声的悲情恐怖片。 还是现场直播的那种。 很快,顾渊端着一个同样的石碗,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将那碗无色无味的孟婆汤,放在了王兰的面前。 王兰对着顾渊,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然后,她端起那碗汤,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当那碗汤下肚的瞬间。 她那身鲜红如血的嫁衣,和那满头的青丝,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变化着。 嫁衣的颜色渐渐褪去,变成了一身民国时期的蓝布学生装。 她那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也渐渐恢复了健康的红润。 她轻轻地抬起手,揭开了那块遮挡了她近百年的红盖头。 一张清秀绝伦,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年轻脸庞,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的眼睛,明亮如星,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她不再是那个怨气冲天的红衣女鬼。 而是变回了当年那个在火车站台前,等待着心上人归来的扎着麻花辫的傻丫头。 她对着顾渊,露出了一个干净而又羞涩的笑容。 “谢谢你,老板。” 她的声音,不再空灵,而是充满了少女的清脆。 “我该去找他了。” 说完,她的身影,便如同一缕青烟,缓缓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只留下那只空空的石碗,和那份印着寻人启事的报纸,还静静地躺在柜台上。 【叮!“遗忘”执念已净化!】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15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520/500】 【周常任务:烟火的积累 (已完成)!】 【任务奖励:系统商城已解锁!】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在顾渊的脑海中响起。 但他此刻,却并没有心思去查看那个刚刚解锁的商城。 他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王兰消失的地方。 他的脑海里,回放着她的执念,不知是何滋味。 而店里的其他人,已经彻底被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幕,给震惊到失语了。 鬼…还能变身的? 喝碗汤,就能从一个恐怖女鬼,变回清纯学生妹? 这…这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范畴,进入了神学的领域了。 “厨…厨神大人…” 周毅哆哆嗦嗦地开口,看顾渊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了。 “您…您刚才给那个…女鬼姐姐喝的,到底是什么神仙汤药啊?” 顾渊回过神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孟婆汤,菜单上写着呢,不识字?”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几个已经世界观崩塌的家伙,自顾自地收拾起了东西。 “好了,今天打烊了,各位,请回吧。” 他开始赶人了。 …… 送走了那几个依旧处于魂不守舍状态的“后援会”成员和秦筝。 整个“顾记”餐馆,终于再次恢复了宁静。 门外“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了小雨。 顾渊锁上店门,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自己跟自己下跳棋的小玖。 他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走吧,小玖,今天晚上,教你写字。” 小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她点了点头。 二楼的卧室里,灯火通明。 顾渊搬了张小凳子,让小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他拿出一张干净的画纸,和一支炭笔。 “看好了。” 他握着小玖那冰冷的小手,在纸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两个字—— “顾渊”。 然后,他又在旁边,写下了另外两个字—— “小玖”。 “这个,是我的名字。” 他指着“顾渊”。 “这个,是你的名字。” 他又指着“小玖”。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是我们存在过的证明,所以…不能忘记。”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小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小玖看着纸上那四个对她而言,还很陌生的方块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学着顾渊的样子,也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开始歪歪扭扭地,模仿着。 窗外,雨渐渐停了。 一轮残月,从乌云后探出头,洒下了一片清冷的银辉。 而在这小小的、与世隔绝的餐馆二楼。 一个年轻的厨子,正在教一个来历不明、被系统标记为“极度危险”的小家伙,学习如何… 成为一个“人”。 第49章 商城解锁 教小玖写字,比顾渊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小家伙似乎对握笔和线条的控制,有着惊人的天赋。 但对“文字”这个概念本身,却理解得非常缓慢。 她能把“顾渊”和“小玖”这四个字,画得惟妙惟肖,跟复印出来的一样。 可你要是单独指着一个“顾”字问她这是什么时。 她就会歪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你。 在她眼里,这可能就跟她昨天画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小人一样,只是一些有趣的图形而已。 “算了,慢慢来吧。” 顾渊看着小玖那张写满了“认真”二字的小脸,最终还是放弃了填鸭式的教学。 饭要一口一口吃,字,也只能一个一个认了。 他陪着小玖在书桌前涂鸦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小家伙开始打哈欠,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了,他才将她抱到了床尾的小被窝里。 小玖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 今天晚上,她似乎消耗了太多的心神,睡得格外香甜,连怀里那个布娃娃,都忘了抱。 顾渊帮她掖好被角,自己也回到了床上。 但他没有立刻睡觉。 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视察他那刚刚解锁的系统商城。 他闭上眼,将意念集中在系统界面上。 只见原本那几个孤零零的核心模块旁边,多出了一个散发着淡淡微光的新板块。 【系统商城】 顾渊用意念点开。 一个比之前模块复杂数倍的全新界面,在他脑海中展开。 界面的风格,依旧是那种古朴的木纹质感。 不过这次,它不再是简单的列表,而更像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多层书架。 整个商城,被分为了四大板块: 【天工开物】、【奇珍异宝】、【宿主强化】 以及一个最醒目的【系统升级】。 顾渊首先点开了天工开物。 这一栏专门售卖与厨艺和餐馆经营相关的物品。 【天工开物】 【菜谱秘籍】分类: 【食谱:灵品百年好合莲子羹 - 售价:150点】 【食谱:灵品步步高升排骨年糕 - 售价:180点】 ..... 【菜谱残卷:珍品九幽镇魂饺(???) - 售价:500点】 备注:一份来自地府的食谱残片,仅记载了部分核心食材与理念,需宿主自行摸索补完。 顾渊看着那个菜谱残卷,眼神亮了。 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赌博式选项,远比直接购买成品菜谱要有趣得多,也更能体现一个厨师的创造力。 他又看向装潢分类,里面的东西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餐馆装潢】分类: 【装潢:灵品长明灯 - 售价:350 点】 效果: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笼,挂于店外,其柔和的灯光能吸引心性纯良的灵体,并让恶意灵体本能地感到厌恶与远离。 【装潢:灵品同心八仙桌 - 售价:300点】 效果:一张经过特殊祝福的八仙桌,能让同桌就餐的客人更容易敞开心扉,促进交流,有小概率让客人主动分享自己的执念故事。 “有点意思。”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个长明灯和同心八仙桌,让他看到了将自家小店打造成真正的“烟火驿站”的可能性。 他又点开了第二个板块。 【奇珍异宝】 这一栏更像一个杂货铺,里面的东西千奇百怪。 【员工装备】分类: 【饰品:灵品安魂铃 - 售价:100点】 效果:一枚由静心木雕刻的小小铃铛,可编入发绳或制成挂饰,能时刻安抚佩戴者的灵魂,抑制负面情绪和力量的暴走。 【服饰:凡品百洁小围裙 - 售价:50点】 效果:一件永远不会沾染污渍的可爱小围裙,自带清洁功能。 【道具:凡品鲁班凳(仿)- 售价:50点人间烟火点数】 效果:一张永远不会坏,且能根据使用者身高自动调节高度的小板凳。 【特殊道具】分类: 【一次性食材定向罗盘】 【???奈何桥头砖x1 - 售价:1000点】 ...... 顾渊的目光,在那个员工装备界面上停留了很久。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决定了这几个东西,必须拿下。 特别是那个能自动调节高度的鲁班凳,这不就是为他家这个踩着板凳都够不着水池的小不点准备的吗? 必须买,没有什么比给自家小员工买装备更重要了。 看完这些,接下来他点开了最让他期待的宿主强化。 【宿主强化】 【基础能力】分类: 【能力:灵视强化Lv1 - 售价:500点】 【能力:言灵慰籍 Lv1- 售价:400点】 ..... 【特殊气场】分类: 【气场:烟火气场Lv1 - 售价:1000点】 效果:让宿主自身散发出纯粹的人间烟火气,离开餐馆时,能让D级及以下灵体本能地感到敬畏或亲近,不敢轻易冒犯。 看到这琳琅满目的强化选项。 顾渊第一次感觉到了“贫穷”的窘迫。 每一个,他都想要。 特别是那个烟火气场,简直就是为他这种战五渣量身定做的保命神技。 顾渊看了一眼自己那“520点”的余额,感觉就像一个揣着几百块钱走进了奢侈品店的穷小子,看什么都眼馋,但买什么都肉疼。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最醒目的板块。 【系统升级】 【模块升级】分类: 【餐馆法则LV.2 - 升级所需点数:1000点】 效果:强化压制和反制,让捣乱者付出“社会性死亡”的代价。 【今日菜单LV.2 - 升级所需点数:500点】 效果:每日刷新时,有小概率刷出两道灵品菜。 顾渊的目光直接跳过了这两个昂贵的选项,落在了最便宜、也是他最心动的一项上。 【支付模块LV.2 - 升级所需点数:200点】 效果:系统抽成比例由90%降低至80%。 “降抽成?” 他觉得这个选项还不错,毕竟系统9成的抽成属实有点高。 最后,他看到了核心升级的选项,那是一个堪称天文数字的目标。 【人间烟火系统LV.2 - 升级所需点数:10000点】 效果:系统整体性能提升,解锁更多未知功能,大幅度强化餐馆及宿主。 备注:迈向星辰大海的第一步。 “一万点……” 他看着那长长的一串零,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揪了一下,“行吧,就当是给自己画了个大饼。” 浏览完整个商城,顾渊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解锁商城后的第一次“剁手”。 “系统,升级支付模块。” 【叮!消耗200点人间烟火点数,支付模块已成功升级至LV.2,当前系统抽成比例为80%。】 【当前剩余人间烟火点数:320点】 看着自己瞬间缩水的点数,顾渊心里一阵肉疼。 但一想到未来能多赚10%的辛苦钱,又觉得这笔投资简直血赚。 他心满意足地关闭了商城,然后才想起来,新的一天,该上新了。 他打开今日菜单模块,系统也适时地给出了新的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小店经营步入正轨,员工也已就位,现解锁第四菜单位。】 【今日菜单已刷新,请宿主查收。】 顾渊定睛看去。 只见菜单板上,发生了全新的变化。 【今日菜单】 1.【解忧小笼包】(凡品) - 限量10份 - 售价:388元 2.【焚邪辣子鸡】(凡品) - 限量10份 - 售价:588元 3.【白饭】(凡品) - 限量20份 - 售价:28元 4.【忆旧阳春面】(灵品) - 限量1份 - 售价:一份不愿忘记的执念 看着那个与孟婆汤的售价截然相反的忆旧阳春面。 顾渊的眉梢,再次挑了起来。 一个让人“忘记”。 一个让人“铭记”。 他感觉,明天,他的小店,又要迎来一位特别的“有缘人”了。 第50章 难得的休息日 新的一天,顾渊难得地睡了个懒觉。 或许是昨晚研究系统商城耗费了太多心神,又或许是连着开了几天店,身体也需要休整。 等他睁开眼时,窗外的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了一道亮眼的光斑。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九点半。 这个时间点,往常他都已经开门营业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尾。 小玖已经不在了,那床小被子依旧被叠得像块豆腐干,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 顾渊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打开了系统界面。 【叮!检测到宿主连续高强度工作,身心俱疲,特此提醒:张弛有道,方能长久。】 【系统建议:今日上午休店半日,带您的员工出去走走,体察一下真正的人间烟火。】 顾渊看着这条人性化的提示,挑了挑眉。 “总算说了句人话。”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赖在床上没动。 说实话,他确实感觉有点累了。 开店虽然不像以前画画那么耗费脑力,但每天应付这些奇奇怪怪的客人,还要兼顾一个来历不明的“小拖油瓶”,心神上的消耗也不小。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尾那已经被叠成豆腐块的小被子,又想起了小玖蜷缩在床尾的可爱模样。 或许带她出去看看真正的“人间”,对她那片空白的世界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 他心情不错地起了床,换好衣服下楼。 一楼大堂里,小玖正踩着她那张小凳子,小小的身影挂在一张桌子旁,手里拿着顾渊淘汰下来的旧炭笔,在一张画纸上认真地涂鸦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顾渊一眼,然后用她那不带情绪起伏的软糯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板,早。” “早。” 顾渊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宣布了决定。 “今天上午,我们休息。” 小玖的笔尖一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在她那简单的认知里,每天开店、擦桌子、端盘子,就是生活的全部。 “休息”这个词,对她来说,还很陌生。 “休息,就是不用工作。”顾耐心地解释道。 “跟我来。” 他没有立刻去给她兑换系统商城的装备,而是先领着她,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清一色的黑白灰棉麻衬衫。 他从中翻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件他大学时买的最小号的白色T恤。 “先将就一下。” 他将T恤递给小玖,“等会儿带你去买新衣服。” 小玖看着那件对她来说依旧大得像条麻袋的T恤,没有拒绝,乖巧地接了过去。 趁着她换衣服的工夫,顾渊点开了系统商城。 他看着自己那“320点”的余额,毫不犹豫地进行了他期待已久的操作。 【叮!消耗10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安魂铃】x1】 【叮!消耗5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百洁小围裙】x1】 【叮!消耗5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鲁班凳(仿)】x1】 【当前剩余人间烟火点数:120点】 随着点数的扣除,三件散发着淡淡微光的物品,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枚由不知名木料雕刻而成,上面刻着安神符文的小小铃铛; 一件粉色的绣着可爱小熊图案,摸起来手感极佳的小围裙; 还有一张和他之前那张凳子一模一样,但显然做工更精良的小板凳。 他先是将那件可爱的粉色小围裙随手放在了柜台上,准备等下午开店时再给她换上。 然后,他走到水池边,将那张全新的鲁班凳放在了小玖平时踮脚的那个位置。 这凳子似乎能感应到即将使用它的人,高度自动调节到了一个最适合小玖踩踏的舒适位置。 做完这一切,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换好衣服的小玖从里面走了出来。 顾渊那件白色T恤穿在她身上,几乎能当连衣裙了,下摆一直垂到她的小腿肚。 宽大的衣服,更衬得她小小的身板格外瘦弱。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 顾渊觉得,今天的小玖,似乎比昨天多了一丝人气儿。 那张苍白的小脸,看起来也柔和了不少。 “过来。”顾渊对着她招了招手。 小玖乖巧地走到他面前。 顾渊拿起那枚安魂铃,用一根红绳穿好,然后半蹲下身,轻声说:“别动。” 他像是在做一个精细的手工活,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小小的铃铛,编进了小玖乌黑顺滑的长发上,藏在发丝之间,不那么显眼。 当那枚小小的铃铛触碰到她的发丝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清脆响声。 小玖一直有些紧绷的小小肩膀,似乎在那一瞬间,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下来。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极为短暂的安宁。 “好了。”顾渊满意地拍了拍手。 “走吧,带你吃早饭去。” 顾渊牵起她那冰冷的小手,锁上店门,第一次在营业时间,带着他的小员工。 走进了巷子外,那片充满了喧嚣和烟火气的真实世界。 …… 老城区的早市,永远是那么热闹。 卖油条豆浆的摊位前,排着长长的队; 刚出笼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新鲜的瓜果蔬菜,上面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鼎沸的人声,车子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了一曲充满了生命力的城市交响乐。 小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景象。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顾渊的手,小小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和警惕。 顾渊能感觉到她手心里的紧张。 他没有带她去那些人挤人的地方,而是领着她,拐进了另一条稍微清静一些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馄饨店。 店面不大,甚至有些破旧,但生意却极好。 老板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做出来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鲜味美,是顾渊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哟,小渊啊!” 正在煮馄饨的王奶奶看到顾渊,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有段日子没见你啦,你爸妈他们…” 她的话说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惋惜和心疼。 “都过去了,王奶奶。” 顾渊笑了笑,语气平静:“给我来两碗馄饨,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哎,好嘞!” 王奶奶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包起了馄饨。 顾渊领着小玖,在店里那张唯一空着的小桌旁坐下。 小玖好奇地看着王奶奶那双布满皱纹却无比灵巧的手,看着那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在她的手中,变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可爱元宝。 她似乎不太明白这个过程,但她能感觉到,那蒸腾的热气是温暖的,王奶奶脸上的笑容也是温暖的。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了上来。 汤是清澈的骨头汤,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白嫩的馄饨在汤里载沉载浮,像一群可爱的小鸭子。 顾渊先是将自己碗里的虾仁,用勺子都挑出来,放进了小玖的小碗里。 然后才拿起勺子,吹了吹,给小玖演示了一下吃法,“就这样吃吧,小心烫。” 小玖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勺子,先是小口地喝了一口汤。 那股没有任何特效加持的纯粹鲜美,让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她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认真地吃了起来。 一个普通的清晨。 一间破旧的小店。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一个面冷心热的青年,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家伙。 这幅画面,寻常得就像这座城市里,每天都在上演的无数个生活片段之一。 但对小玖来说,这却是她那片空白的生命里。 第一次,被印上的,名为“人间烟火”的温暖底色。 第51章 少女心与电视机 吃完一顿温暖的早餐,顾渊并没有立刻带小玖回家。 他难得地起了几分“为人长兄”的兴致,领着这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小拖油瓶”,在老城区里闲逛了起来。 他先是带着小玖,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家童装店。 店里的导购员,看到顾渊这么一个气质清冷的帅哥,领着一个长得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女孩走进来时。 她的眼睛都亮了,热情得不得了。 “先生,是给您妹妹买衣服吗?我们这里刚到了几款夏季的新款连衣裙,特别适合您妹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顾渊对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窍不通。 他直接指了指小玖,对导购员说道:“你看着给她挑几身合身的就行,材质要舒服,款式简单点。” “好嘞!” 导购员应了一声,便满脸堆笑地领着小玖,去了试衣间。 顾渊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刷起了手机。 他点开那个被他退出,结果又不知道被谁拉进去了的“江城美食与艺术交流中心”群聊。 果不其然,里面又是99+的未读消息。 【周毅不是周一】:@全体成员 各位,我经过严密的数据分析,为了维持我们每天的“身心健康Buff”不断档,我提议成立一个应急战备金! 【李立今天不画鬼】:想法不错,听起来很有仪式感,我先出1000当“艺术发展基金”,顺便可以帮我们后援会设计个Logo,就画一碗会发光的蛋炒饭! 【虎哥在此】:花里胡哨的,说白了不就是给老板交“香火钱”嘛,我出两千!以后我出去…咳,商务谈判的收入,都提一成进来! 【黄毛虎哥第一小弟】:虎哥英明!保卫我们的食堂,我这500也跟上! “……” 顾渊看着他们那热火朝天的“集资”讨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几个家伙,是真把他这里当成什么需要“应援”的偶像团体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打出三个字。 【渊】:不许搞。 然后,再次退出了群聊。 世界,又清静了。 就在这时,试衣间的门帘被拉开。 换上了一身新衣服的小玖,在导购员的牵引下,有些拘谨地走了出来。 顾渊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小家伙,心里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荒诞感。 那是一条淡黄色的棉麻连衣裙,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穿在小玖身上,却显得格外好看。 明亮的颜色,冲淡了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阴冷气息。 柔软的布料,也让她那瘦小的身板,看起来不再那么单薄。 再配上她那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小脸,和那双空洞却又干净的眼睛。 整个人,就像一个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小精灵。 “哇!太可爱了!” 导购员在一旁由衷地赞叹道。 顾渊也难得地点了点头,“就这身吧。” 他站起身,又指了指旁边几件同款不同色的,“这几个颜色,都包起来。” “好嘞!” 在导购员那“遇到土豪了”的兴奋眼神中,顾渊面不改色地拿出了现金。 一旁正在给自家孩子挑衣服的几个年轻妈妈,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看看人家这哥哥,长得又帅,对妹妹又好…” “是啊是啊,我家那个臭小子,就知道跟我抢遥控器!” 顾渊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付完钱,领着换上新衣服的小玖,离开了童装店。 两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 走到一家玩具店门口时,顾渊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小玖怀里那个已经有些破旧的布娃娃,想了想,说道:“进去看看,给你那‘朋友’,也买件新衣服。” 小玖闻言,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抱着自己的娃娃,第一个就冲进了玩具店。 这家玩具店很大,里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 但小玖的目标很明确。 她径直走到了那个专门卖“娃娃衣服”的货架前,然后开始很认真地,一件一件地,给自己的布娃娃比对着。 那副专注而又挑剔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正在为自己心爱娃娃挑选新裙子的小主人,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 顾渊看着她那难得流露出的“童心”,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原来,再怎么“极度危险”的存在,内心深处,也依旧藏着一颗属于小女孩的柔软的心。 …… 从玩具店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 顾渊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也该回去准备开店了。 路过一家电器城时,他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小玖每天晚上,除了涂鸦,就是自己跟自己玩翻花绳的单调生活。 “走,再去买个东西。” 他领着小玖,走进了电器城,直奔电视区。 “先生,您好,请问想看多大尺寸的电视?”一个销售员热情地迎了上来。 “不用太大,五十寸左右就行。” 顾渊说道,“要操作最简单,画质最好,能连网看动画片的那种。” “好的先生!那您看我们这款最新的OLED超薄智能电视怎么样?” “它搭载了我们自研的智能语音系统,别说是连网了,您就算是想让它给您讲个睡前故事,都完全没问题!” “而且现在搞活动,原价一万二,现在只要九千九百八!” 销售员口若悬河地介绍着。 顾渊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着那些花里胡哨的遥控器,和复杂的操作界面,皱了皱眉。 “有没有…更简单的?” 他指了指墙角一台还在播放着《新闻联播》,看起来就很有年代感的老式显像管电视。 “就那种,只有一个开关键,两个旋钮,一个调音量,一个能换台的,有吗?她用。” 顾渊指了指身旁正好奇地戳着屏幕的小玖,补充道。 销售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他看着顾渊,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努力分辨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尴尬地说道:“先生…那种电视,我们已经停产快二十年了。” 顾渊:“……” 最终,在销售员“您就算是买回去当古董,也找不到”的再三保证下。 顾渊还是无奈地,选择了一台操作相对最简单的智能电视。 付钱,填地址,安排师傅下午上门安装。 一套流程下来,银行卡里的一万多块存款,瞬间就蒸发了近五千。 顾渊看着手机发来的消费短信,心里一阵抽搐。 这钱,还没在卡里捂热乎呢。 搞定一切后,他才领着已经有些犯困的小玖,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个上午,又是买衣服,又是买玩具,又是买电视。 顾渊感觉,比自己在后厨颠一天勺还累。 而且这养“孩子”的花销,也简直是个无底洞。 但看着身旁那个抱着新玩具,穿着新裙子,小脸上写满了“满足”二字的小家伙。 他又觉得,这一切,似乎…还挺值得。 第52章 网红打卡地 当顾渊领着小玖,提着大包小包回到“顾记”门口时。 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巷子口,一如既往地冷清。 然而,当他走到自家店门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弄得愣了一下。 只见他那原本清净的店门口,此刻,竟然乌泱泱地,围了十几个人! “搞什么?”顾渊眉头瞬间皱起。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将小玖挡在了自己身后,隔绝了那些探究和好奇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手心里那只冰冷的小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而攥得更紧了。 “别怕。”他低声安抚道。 小玖从他的腿边探出半个小脑袋。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眨了眨,安静地看着眼前这群陌生而又吵闹的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有。 他们一个个都举着手机,对着他家那块写着“顾记”二字的破旧木匾,疯狂地拍照。 还有几个,正凑在一起,对着玻璃后面菜单板上的天价菜品,指指点点,发出阵阵惊叹。 “我靠!真的假的?一个辣子鸡588?他这鸡是会打鸣还是会下金蛋啊?” “你们看那个小笼包!388一笼,平均一个快五十块了,抢钱也不是这么抢的吧?” “嘘!小声点!没看网上说吗?这家店的老板,脾气很怪的,而且邪门得很!” “就是就是!上次小辣椒不是就在这儿翻车的吗?据说回去后,连着做了三天噩梦!” 顾渊听着这些议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网络时代,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小辣椒那场意外的直播,像一把火,终究还是把他这个想偏安一隅的小店,给摆到了台面上。 他倒不是怕生意好,而是怕麻烦。 系统菜单每天都是限量的,来再多人,也只能卖那么多份。 解释起来,比做一份灵品菜还费工夫。 就在他头疼的时候。 人群中,一个眼尖的女孩,突然发现了他。 “快看!老板回来了!” 她一声惊呼,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顾渊和他身旁的小玖身上。 “卧槽!活的,真的是那个帅哥老板!” “他旁边那个小女孩也好可爱啊,是老板的妹妹吗?” “老板老板!我们是看了小辣椒的直播和周毅大神的帖子,特意从隔壁区过来打卡的,今天还营业吗?” 一群人,像见了明星的粉丝,瞬间就将顾渊给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顾渊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将小玖护在身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围观的感觉。 就在他准备开口赶人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那个网红主播,小辣椒。 她今天没有化妆,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装,看起来比上次清爽了不少。 她举着手,对着众人喊道:“哎哎哎!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 她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站出来的。 自从上次在这里吃了那盅安神汤回去后,她那困扰了近两年的严重失眠,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 她不再需要靠安眠药入睡,每天都能睡得格外香甜,连带着皮肤和精神状态都好了几个档次,直播时粉丝都夸她最近气色好。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巧合,而是这家店的功劳。 从那一刻起,这家店在她心里,就从一个可以蹭流量的素材,变成了一个神圣的不可亵渎的“圣地”。 她不希望这个能真正治愈人心的地方,被一群看热闹的人所打扰和玷污。 所以,她站了出来。 即使这可能会让她损失一部分想看热闹的粉丝,甚至被人骂“装清高”,她也必须这么做。 或许是她网红的身份起了作用。 原本嘈杂的人群,还真的就慢慢安静了下来。 小辣椒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对着众人说道: “各位,我知道大家都是因为好奇,很多还是看了我的直播才来的。” “作为主播,我先给大家道个歉,上次是我不懂规矩,冒犯了老板,也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观看体验。” 她先是鞠了一躬,态度非常诚恳。 “但是,我也必须用我的人格担保,这家店,绝对不是什么搞噱头的网红店,它有它的规矩,也有它真正神奇的地方。”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实不相瞒,我之前因为工作压力,有非常严重的失眠症,必须靠药物才能入睡。” “但自从上次在这里喝了一盅汤之后,我现在每天都能睡得特别安稳。” 这番话一出,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所以,” 她提高了一点音量。 “我恳请大家,这里不是一个看热闹的景点,如果你的生活压力很大,身心俱疲,或者…真的遇到了什么烦心事,那这里的饭菜,绝对物超所值。 “但如果你只是想拍个照,打个卡,那我劝你还是把机会,留给那些比我们更需要治愈的人吧。” 她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不像是炒作,倒像是发自肺腑的劝告。 她身后那些看热闹的年轻人,听完后,都面面相觑。 有几个本来就是跟风来看帅哥的,听她这么一说,感觉有些无趣,便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但还有一大部分人,被她这番话,勾起了更浓的好奇心。 “真正有需要的人?什么意思啊?” “搞得这么神秘,我今天还就非要尝尝了!” 一个穿着潮牌,看起来像是个富二代的黄毛青年,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嗤笑一声,显然对小辣椒那番治愈的言论嗤之以鼻。 “搞什么心灵鸡汤呢?” 他吊儿郎当地说道:“开门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装什么清高。” 他一边说,一边从他那限量版的LV钱包里,捻出一沓厚厚的钞票。 然后从其中抽出六张,像是扔废纸一样,“啪”的一声,轻蔑地扔在了旁边一张空着的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 他指了指店内菜单上的焚邪辣子鸡,一脸的桀骜不驯。 “就这个最贵的,给我来一份!我倒要看看,你这鸡,到底有多邪!” 第53章 你的钱,不够 黄毛青年名叫张扬。 人如其名,行事张扬,性格也张扬。 他是个标准的富二代,家里在江城开了几家不大不小的工厂。 从小到大,就没缺过钱,也没受过气。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如果有,那就是钱还不够多。 所以,当他看到小辣椒那副把这家小破店奉为“圣地”的模样时,心里就充满了不屑。 什么狗屁治愈? 不过是些营销噱头罢了。 能治愈人心的,只有钱和权力。 他今天就要用钱,来砸开这家店故弄玄虚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然而,面对他那轻蔑地扔在桌上的六百块钱,和那句挑衅意味十足的点单时。 这位年轻老板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顾渊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低头,对自己身旁的小玖,轻声说了一句:“小玖,我们进去。” 然后,他便牵着小玖的手,绕过那群还愣在原地的客人,径直走到了店门口,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从头到尾,都把那个黄毛和他扔在桌上的钱,当成了空气。 这种发自骨子里的彻底无视,远比任何愤怒的回怼,都更具杀伤力。 张扬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错愕。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无视得这么彻底! “喂!” 他恼羞成怒地喊道:“你什么意思?聋了还是瞎了?没看到小爷我点单了吗?!” 顾渊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张扬的身上。 他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但却让张扬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你他妈的”,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第一,” 顾渊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本店还没到营业时间。” “第二,” 他看了一眼被张扬扔在桌上的那六百块钱,语气平淡地说道:“就算到了营业时间,你的钱,也不够。” “不够?!” 张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指着墙上那588的标价,冷笑道:“你他妈是不是不识数啊?588的辣子鸡,我给你六百,哪里不够了?!” “本店规矩,” 顾渊指了指菜单下方,一排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小字,“点焚邪辣子鸡的客人,必须搭配一份白饭。” “辣子鸡588,白饭28,一共616块。” 顾渊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张扬,淡淡地说道:“你,还差16块。” 这番话说得是云淡风轻,但落在张扬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响亮的耳光。 差16块? 他张扬,纵横江城二十年,何曾因为“差16块钱”这种事,被人当众羞辱过? 他的脸,“唰”的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 旁观的人群,也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噗…笑死我了,第一次见到装逼翻车的。” “这老板…真的好有个性啊,我爱了!” “我录下来了!今晚就发抖音,标题就叫《震惊!豪门阔少点餐竟因16元被拒之门外!》,绝对能火!” 甚至有人已经偷偷拿出了手机,对准了张扬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准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就连一直被顾渊护在身后的小玖,也从顾渊的腿边探出小脑袋。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也闪过了一丝对眼前这个大喊大叫的男人的嫌弃。 这些起哄和议论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张扬那颗高傲的自尊心里。 小辣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阵暗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在脑海里构思起了新的视频标题。 标题同样是《震惊!豪门阔少挑战天价餐馆,竟因16元被拒之门外!》。 不行,得改改,不然跟别人重复了。 她默默地想:可恶,被那个路人抢了先机! 就在小辣椒暗自懊恼,而周围的吃瓜群众都以为这场闹剧即将结束时。 那凝固的空气,终于被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打破了。 “你!” 张扬气得浑身发抖。 只见他猛地从钱包里又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现在够了吧?!给小爷我上菜!” 顾渊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咔哒”一声,打开了店门,然后领着小玖,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 木门,被无情地关上。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下午一点,准时营业,想吃,就等着。” 张扬:“.....” 他感觉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 他死死地瞪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肺都快要气炸了。 “好!好!好!” 他怒极反笑,“小爷我今天还就跟你杠上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六百多块钱的辣子鸡配白饭,到底能吃出什么花来!” 他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长凳上,摆出了一副“今天不吃到饭,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他身后的那几个朋友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坐了下来。 店内,顾渊听着门外那气急败坏的叫嚣,在心里打了个哈欠。 “爱等不等,正好还能再眯一会儿。” 他走到自己的躺椅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真的就这么开始养神了。 而其他那些本来只是来看热闹的年轻人,被这么一搞,好奇心更是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们也纷纷在门口找地方坐下,准备见证这场“富二代与佛系老板的终极对决”。 一时间,原本冷清的“顾记”门口,竟然史无前例地排起了长队。 看着眼前这番“座无虚席”的景象,小辣椒有些哭笑不得。 她也没想到,自己一番好心好意的“劝退”,最后竟然起了反效果,反而给老板拉来了一大波生意。 但当她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帮忙维护排队秩序时。 巷子口,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宾利,缓缓地驶了过来。 车子在不远处停下。 车门打开。 两道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盛华集团的总裁,林文轩,和他那位骄傲的白富美女儿,林薇薇。 这对父女的出现,瞬间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场,和普通人有着天壤之别。 “爸,我就说了吧,来晚了肯定要排队。” 林薇薇看着门口那排成长龙的队伍,秀眉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在她看来,这里本该是只属于她和父亲的“秘密基地”。 林文轩却没有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木门上,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人多,才有烟火气嘛。”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笑道:“走吧,我们也去排队。” 第54章 凡品菜肴与“阳火” 下午一点,分秒不差。 顾记餐馆那扇紧闭了一上午的木门。 “嘎吱”一声,准时打开了。 顾渊依旧是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条已经快要排到巷子口的“长龙”,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者惊喜的表情。 他只是将一块手写的小木牌,挂在了门上。 【今日营业】 【本店菜品,皆为限量,售完即止。】 【请自觉排队,文明用餐,多谢合作。】 然后,他又指了指从早上等到现在,早已是一肚子火的黄毛富二代张扬,淡淡地说道:“你,第一个,可以进来了。” 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是在对一个等了很久的普通客人说话。 张扬憋了一肚子的火,正准备发作。 可见到顾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 他那满腔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就熄灭了大半。 他“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然后昂着头,第一个走进了店里。 他那几个朋友,也跟着鱼贯而入。 接下来,是林文轩和林薇薇父女。 再然后,是那个网红小辣椒和一些其他闻讯而来的客人。 不一会儿,店里那为数不多的几张桌子,竟然真的就这么坐满了。 这是“顾记”开业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 小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客人,小小的身体明显有些紧张。 她下意识地就想躲到顾渊身后。 顾渊却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别怕,开工了。” 说着,他便将一沓点菜单和一支笔,塞到了小玖的手里。 “去吧,小玖,问他们要吃什么。” 小玖看着手里的纸笔,又看了看外面那些正好奇地打量着她的客人们。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犹豫和退缩。 但当她接触到顾渊那鼓励的眼神时,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 她抱着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点菜单,迈着小短腿,走到了张扬那一桌。 她学着顾渊的样子,努力地将点菜单放在桌上,然后仰起小脸,用她那不带任何情绪的软糯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吃...什么?” 她这副努力工作的“小大人”模样,瞬间就萌化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就连张扬那张一直臭着的脸,都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他设想过无数种店主会如何过来“服务”他的场景。 可能是冷嘲热讽,可能是阿谀奉承。 但他万万没想到,派来“镇压”他的,竟然是这么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不点。 而且这小家伙…表情好酷! 那种“我只是在完成工作,你爱吃不吃”的专业态度,比她那个老板还拽。 张扬身后的一个朋友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笑道: “扬哥,这算不算雇佣童工啊?待遇还挺好,有白T恤穿。” “滚蛋!”张扬老脸一红,低声骂了一句。 但在面对小玖那双纯净空洞的大眼睛时。 他那满肚子的火气,却莫名其妙地,怎么也发不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逼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那个辣子鸡,配白饭。” 小玖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笔,在那张只有寥寥几个菜名的菜单上,用她那歪歪扭扭的笔迹,很认真地,画了一个勾。 然后,她又迈着小短腿,跑到了林文轩那一桌。 林薇薇看着这个瓷娃娃一般的的小家伙,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羡慕和喜爱。 她从小见过的服务人员,无一不是训练有素,笑容标准。 但像小玖这样,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却又认真得一丝不苟的,还是头一次见。 她那小小的身板,努力工作的样子,让她那颗总是包裹着坚冰的心,没来由地柔软了一下。 “好…可爱。”她心里不情不愿地承认。 她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放柔和了许多:“小妹妹,我们要两份…呃,今天没有蛋炒饭吗?” 她这才发现,今天的菜单上,并没有她心心念的那道菜。 “嗯。” 小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木板上的菜单,“只…有,这个。” 林薇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吃那碗能让她想起妈妈的蛋炒饭。 林文轩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他觉得,这家小店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规矩和人情味。 一个酷酷的老板,配一个酷酷的小服务员,简直绝配。 他看出了女儿的心思,笑着对小玖说道:“那好,小朋友,就给我们来一笼小笼包,一份辣子鸡,再来两碗白饭吧。” 小玖再次认真地画好了勾,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到了另一桌。 那一桌坐着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 她们显然也是看了网上的消息,专门来猎奇的。 “小妹妹,我们两个人,点一份辣子鸡可以吗?再要两碗米饭。”其中一个女孩柔声问道。 小玖点了点头,又在单子上画了一个勾。 两个女孩看着小玖跑开的背影,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天呐,这小女孩也太萌了吧!冲着她,这就是一千块钱我也认了!” “就是就是!不过话说回来…” 另一个女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听说了吗?我表姐在市公安局工作,她说,咱们江城最近晚上特别乱,已经成立了什么‘特殊宵禁’,让体制内的人员家属晚上九点以后都不要出门。” “啊?这么严重?新闻上不是说都恢复正常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小心点总没错,我妈都去玉佛寺给我求了个平安符,花了好几百呢!” 她们的对话声音虽小,但还是断断续续地飘入了旁边几桌客人的耳朵里。 让店里原本有些轻松的气氛,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 正在和朋友吹牛的张扬,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而一直带着温和笑意的林文轩,端着茶杯的手,则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顾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波澜不惊。 他知道,世界的变化不会因为他这家小店的存在而停止。 恐慌和不安,就像空气中的尘埃,无孔不入。 但那又如何? 他看着那个正抱着点菜单,一路小跑回到柜台的身影。 感觉那些外界的纷扰和阴霾,都被这个小小的身影给隔绝在了店外。 完成了所有点单任务的小玖,抱着那张画满了“涂鸦”的点菜单,一路小跑回到柜台。 当她将那张画满了“勾”的点菜单,递给顾渊时。 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名为“成就感”的自豪。 顾渊接过单子,揉了揉她的脑袋,作为奖励。 “干得不错,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他便拿着单子,走进了后厨。 一场属于顾记后厨的交响乐,就此拉开序幕。 …… 与辟邪牛肉面那种需要用到灵异食材、讲究“仪式感”的灵品菜不同。 焚邪辣子鸡,是一道纯粹考验火候和技巧的凡品菜。 系统对它的介绍很简单: 【焚邪辣子鸡】(凡品) 食材:三年份走地公鸡、川地朝天椒、秘制香料… 特效:极致的麻辣能激发人体内的“阳火”,强身健体,驱散少量阴寒之气,让食客在短时间内精力充沛。 售价:588元/份 备注:请配合本店白饭食用,否则,后果自负。 这道菜的核心,就在于一个“火”字。 不是炉火,而是人体自身的“阳火”。 中医理论中,人有三把火,藏于丹田命门,是生命力的根源。 而这道菜,就是要用极致的麻辣和香料,将这三把火的潜力,给激发出来。 顾渊站在灶台前,神情专注。 他单手持刀,将那只系统提供经过特殊处理的鸡腿肉,快速地斩成大小均匀的小块。 刀光闪烁,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紧接着,热锅,下油,当油温升至七成热时,腌制好的鸡块“刺啦”一声滑入锅中。 他手腕一抖,大勺翻飞,鸡块在滚油中迅速地紧缩,变得金黄酥脆。 然后,海量的干辣椒和花椒,如同红色的瀑布,被他一把撒入锅中。 “轰!” 一股混杂着辣椒的焦香,花椒的麻香,和鸡肉鲜香的霸道气味,瞬间从锅里炸开! 那味道,辛辣,霸道,充满了侵略性。 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就点燃了整个餐馆里所有人的食欲! 正在等待的客人们,闻到这股味道,都忍不住狠狠地吸了一口口水。 “我靠!这…这是什么味道?也太香了吧!” “光是闻着,我感觉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张扬一边不屑地撇着嘴,一边却不受控制地将脖子伸得老长,努力地嗅着那股从后厨飘来的味道。 就连林文轩这样见惯了大场面的人,闻到这股味道,眼神里也闪过了一丝惊艳。 他可以肯定,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川菜,加起来,都不如这股单纯的香气,来得诱人! 而后厨里,顾渊的动作,还在继续。 颠勺,翻炒,调味…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和节奏感。 那不再是单纯的做饭,而更像是一场狂野的火焰之舞。 当最后一撮白芝麻和葱花撒入锅中,快速翻炒均匀后。 一盘色泽红亮,辣椒比鸡肉还多,香气霸道无比的焚邪辣子鸡,就这么新鲜出炉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电饭煲里,也传来“嘀”的一声轻响。 顾渊打开煲盖。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清甜米饭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煲里的米饭,颗颗饱满,粒粒晶莹,如珍珠,似白玉。 【白饭】(凡品) 特效:蕴含纯粹米香,能让食客内心平静,中和辛辣,回味悠长。 顾渊看着这两道看似普通,实则都蕴含着“规则”的凡品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要开场了。 第55章 冰与火之歌 第一份焚邪辣子鸡配白饭,被小玖稳稳地端了上来。 目的地,自然是那位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的黄毛富二代,张扬。 当那一大盘红得触目惊心的辣子鸡,和那一小碗白得晶莹剔透的米饭被放在桌上时。 张扬和他那几个朋友,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股子辛辣霸道的香气,实在是太勾人了! 它像一只无形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每一个人的食欲中枢,让人完全无法抗拒。 “哼,看着还挺唬人。” 张扬嘴上依旧不屑,但身体却很诚实。 他拿起筷子,从那堆积如山的辣椒里,夹起了一块金黄酥脆的鸡肉,送入了口中。 鸡肉入口的瞬间。 他那张一直写满了“不屑”二字的脸上,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咔嚓——” 牙齿咬开酥脆的外壳。 下一秒,一股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极致麻辣,轰然炸开。 那不是普通川菜馆里那种单纯的辣,而是一种极富层次感的复合型味觉冲击。 朝天椒的焦香,花椒的麻,还有数十种秘制香料混合而成的奇特香味。 如同千军万马,在他的口腔里横冲直撞,肆意践踏着他的每一寸味蕾。 爽! 爽到头皮发麻! 爽到灵魂出窍!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常年混迹于酒色场所而变得有些迟钝的味觉。 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唤醒了。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这种极致的痛快之中时。 一股更加霸道的“火”,从那块小小的鸡肉中,猛地窜了出来。 那股“火”,顺着他的喉咙,一路烧了下去。 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好像真的有三把火,被“轰”的一下点燃了。 一股燥热的感觉,从胃里升起,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那因为长期熬夜蹦迪、喝酒泡吧而有些亏空的身体。 在这股“阳火”的灼烧下,竟然涌出了一股充满了力量的感觉。 “我…我靠…” 他喃喃自语,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紧接着,他就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太…太辣了! 那种后劲十足的辣,像是一把小刷子,在他的嘴里疯狂地刷着,逼得他不停地吸着凉气,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就在他快要扛不住,准备找水喝的时候,他看到了旁边那碗白饭。 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用勺子舀了一大口白饭,塞进了嘴里。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饭,入口的瞬间,一股清甜纯粹的米香,瞬间绽放开来。 那股米香,像一阵温柔的清风,又像一股甘甜的山泉。 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口中那霸道无比的麻辣。 将那股灼烧般的辣,转化成了一种温暖舒适的“暖”。 一冰一火,一刚一柔。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他的口腔里完美地交融,形成了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奇妙平衡感。 “这…这饭…” 张扬彻底惊呆了。 他从未想过,一碗简简单单的白米饭,竟然能好吃到这种地步! 也从未想过,辣子鸡和白米饭这两种最普通的食物,搭配在一起,竟然能产生如此不可思议的化学反应。 他不再说话。 也顾不上去维持他那可笑的富二代的骄傲。 他低下头,像一头饿了三天的野狼,开始疯狂地扒饭! 一口辣子鸡,一口白米饭。 冰与火的交替,刚与柔的碰撞。 让他彻底沉沦在了这场酣畅淋漓的味觉盛宴之中。 他身边的几个朋友,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甚至连眼泪都吃出来的“疯魔”模样,一个个都看傻了。 他们也学着张扬的样子,尝了一口。 然后… 这一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和几个人那因为被辣到,而发出的“嘶哈嘶哈”的吸气声。 …… 另一边,林文轩和林薇薇父女,也吃上了他们点的菜。 相比于张扬那桌的“狂野”,他们吃得,就要斯文得多了。 林文预先给女儿夹了一块辣子鸡。 “尝尝,薇薇,小心点,应该会很辣。” 林薇薇看着那块沾满了辣椒的鸡肉,秀眉微蹙,脸上带着一丝抗拒。 她平时,是不怎么吃辣的。 但看着父亲那期待的眼神,她最终还是夹了起来,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她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清冷的漂亮脸蛋,瞬间就红了起来。 “好…好辣!” 她吐着小舌头,不停地扇着风,眼眶里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那副被辣到的娇憨模样,与她平日里那副骄傲的白富美形象,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一部分是辣的,另一部分,则是羞的。 她从小接受最严格的礼仪教育,何曾在餐桌上如此失态过? 林薇薇有些恼怒于自己身体这不争气的反应,更恼怒于这家小店里的食物。 从那碗让她哭泣的蛋炒饭,到这盘让她失态的辣子鸡。 它们就像一把把蛮横的钥匙,不断地撬开她那尘封已久的心门。 逼着她去面对那个早已被她亲手埋葬的,那个会哭会笑会脆弱的小女孩。 而这一幕,看得旁边的林文轩先是一愣,随即就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笑声洪亮而又发自肺腑,丝毫没有平日里作为集团总裁的威严与克制。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见过女儿这般鲜活可爱的模样了。 自从妻子去世后,薇薇就过早地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孩子气,用一身的骄傲和冷漠将自己层层包裹。 变成了一个精致、完美,却也孤独的“瓷娃娃”。 而此刻,看着女儿被辣得吐着小舌头、眼眶泛红的模样。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十几年前,会因为吃不到糖而撅起小嘴的小女孩。 对他而言,这比签下几个亿的合同,还要让人开心。 他连忙给女儿盛了一勺白饭。 “快,吃口饭压一压。” 林薇薇连忙将白饭送入口中。 那股清甜的米香,瞬间就缓解了口中的灼热感。 她那紧蹙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来。 “这饭真好吃。”她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 林文轩也尝了一口,眼神里充满了感慨。 “平凡之中,才见真章,这位顾老板的手艺,真是深不可测啊。” 他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一边吃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对林薇薇说道:“薇薇,我听你王叔说,最近城西那边,不太平,晚上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 “你这段时间,晚上就别出去了,早点回家,知道吗?” 林薇薇闻言,有些不以为意:“爸,你又信那些封建迷信了,新闻上不是说了吗?是燃气管道故障。” 林文轩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 他知道,有些事情,还不是女儿这个层面能够接触的。 他只需要,保护好她,就够了。 而店里的其他客人,在听到了林文轩那番话,又联想到最近网上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灵异传闻后。 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几桌客人,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有人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看,仿佛那看似平静的街道上,正潜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邻桌交换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揣测和不安。 角落里那对小情侣,女孩紧张地抓住了男友的胳膊,小声地问着:“他说的…是真的吗?” 整个餐馆热闹的氛围,在林文轩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后,悄然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 食物带来的极致欢愉,与外界未知的恐怖传闻,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 只有那“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嘶哈”吸气声。 还在证明着。 这里依旧是那个能带来人间至味的小小餐馆。 第56章 来自张扬的投诚 一顿饭的功夫,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比如,一个富二代那根深蒂固的世界观。 当张扬将盘子里最后一粒被红油浸透的米饭送入口中时,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那是一种酣畅淋漓之后的虚无。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脸上那副桀骜不驯的表情,早已被一种满足和一丝“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之前那二十多年,都白活了。 以前他以为,最爽的事,是开着跑车在午夜的街头炸街,是在最贵的夜店里开最贵的香槟。 可现在他才明白。 真正的爽,是坐在这家破旧的小店里,花六百块钱,吃一顿能让你辣到灵魂出窍,却又让你舒服得想哭的辣子鸡配白饭。 “再…再来一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对着后厨的方向,喊出了这句话。 他身边的几个朋友,也是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脸上写满了同样的渴望。 然而,回应他们的,却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而是顾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后厨里走了出来,正靠在柜台边,擦拭着一个干净的盘子。 他淡淡地扫了张扬一眼,道:“本店规矩,所有菜品,每人每天,限购一份。” “什么?!” 张扬一愣,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不是吧老板?有钱你都不赚?我给你双倍的价钱!” 说着,他又要去掏他那鼓鼓囊囊的钱包。 “规矩,就是规矩。” 顾渊的回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的眼神平静地看着张扬,又补充了一句:“在这里,钱,不是最有用的东西。” 张扬看着顾渊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小辣椒那一副“早就习惯了”的表情。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套无往不利的“钞能力”,在这里,是真的不好使。 他那股子富二代的傲气,刚想再次升起,却又被胃里那股回味无穷的暖意,给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最终,骄傲,还是败给了口腹之欲。 他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都蔫了下来,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行吧…”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规矩…我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 这个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富二代,对着顾渊,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老板,我为我之前的无知和冒犯,向您道歉。” 他的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 “您的手艺,值得这个价,也值得这个规矩!” 这番180度的大转变,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看傻了。 特别是小辣椒,她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什么魔幻现实主义大片。 前一秒还是“黑粉头子”,后一秒就成了“提纯唯粉”? 这饭…难道还带洗脑功能的? 顾渊对于张扬的“投诚”,反应依旧平淡。 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那…老板,” 张扬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谄媚的笑容。 “我明天还能来吗?我保证,一定遵守规矩,好好排队!” “随你。” 得到“赦免”的张扬,顿时喜出望外。 他和他那几个同样被征服了的朋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临走前,还很有礼貌地对着小玖,挥了挥手。 小玖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的扭过了头。 …… 送走了张扬这波客人,店里的生意,也进入了平稳期。 陆陆续续又有几波被网上消息吸引来的客人进店。 他们大多都和张扬一样,抱着怀疑和猎奇的心态。 但在尝过焚邪辣子鸡那霸道的味道,和解忧小笼包那治愈的口感后。 无一例外,全都变成了和张扬同款的“震惊脸”。 然后,在试图加单被拒后,又都变成了同款的“怨念脸”。 小辣椒坐在角落里,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在自己的小号微博上,发了一段话: “今天又去了那家“神仙小店”,新品辣子鸡,好吃到让我怀疑人生。 老板依旧那么帅,规矩依旧那么怪。 最重要的是,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它要开在这里,为什么要立下那么多奇怪的规矩了。 或许,它等的,从来就不是我们这些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的普通食客,而是那些…真正需要美食的人吧。” 她没有提店名,也没有配图。 但关注她的粉丝,都心照不宣。 这条微博下面,很快就聚集了一群同样“中毒已深”的食客。 【不吃香菜】:“呜呜呜,辣椒姐你也吃了!我今天也去了,那辣子鸡简直是人间绝品!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味道!” 【我不是张扬】:“楼上的,我懂你!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为什么没把那碗白饭留到最后一口再吃!” 【江城吴彦祖】:“你们这算什么!我今天去晚了,辣子鸡和小笼包全都卖完了,最后只抢到了一碗白饭! 我一个平时不吃主食的人,硬是把那碗白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都舔了!” ...... 顾渊正靠在柜台上算账,对网络上的风起云涌一无所知。 大堂里,那些吃完饭却还依依不舍的客人们,发出各种压抑不住的感慨。 就在他准备把最后一张桌子收拾干净时,最后一桌客人也起身准备离开。 其中一个年轻人,一边回味无穷地咂着嘴,一边兴奋地对他同伴说: “这地方太神了!我等会儿就发朋友圈,发抖音,发小红书!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 他的同伴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么好的地方,必须火!让老板挣大钱,这样我们才能一直有得吃!” 面对这一幕。 顾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丝在旁人看来难以理解的愁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甚至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场景: 门口排起长得看不到头的队伍,无数人举着手机直播拍照,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小巷。 他不仅要做饭,还要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什么叫“限量”,什么叫“一人一份”。 也会有更多像今天这个黄毛一样自以为是的家伙上门挑战规矩,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他安稳平静的,只想安安静静做饭、养小玖、摸鱼画画的“打工”生活,即将一去不复返。 他只想做个与世无争的小店老板,而不是什么需要维持秩序、处理纠纷的网红店老板。 他看了一眼店里那为数不多的几张桌子,又看了看自己那小小的后厨。 最终,在客人们“祝老板发财”的真诚祝福声中。 顾渊背对着众人,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又无奈的叹息。 “唉,这班是越来越不好混了。” 第57章 林文轩的邀请 最后一桌离开的客人。 是林文轩和林薇薇父女。 吃完饭,林文轩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气定神闲地坐着。 他似乎很享受店里这股子热闹又安宁的奇妙氛围。 林薇薇则坐在一旁,小口地喝着白水,脸颊上那因为被辣到而泛起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 她时不时地会偷偷地看一眼那个正踩着小板凳,努力帮顾渊收拾碗筷的小玖。 眼神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和羡慕。 她羡慕小玖的简单。 也羡慕这家小店里,那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烟火气”。 等到店里其他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文轩才站起身,准备离开。 “顾老板,” 他走到柜台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今天这顿饭,很尽兴。” 顾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对了,”林文轩像是想起了什么。 只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设计得极其精美的烫金卡片,递给了顾渊。 “这是这周五,我们盛华集团举办的一场慈善晚宴的请柬,我冒昧地想邀请顾老板您和小玖小朋友,一同参加。”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用的是“邀请”和“您”,而不是命令或通知。 顾渊看了一眼那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请柬,又看了看林文轩那双充满了真诚的眼睛,没有立刻接话。 “我不太喜欢热闹的场合。”他淡淡地说道。 “我明白。” 林文轩笑道:“不过,这次的晚宴,可能会有些不一样。” “除了商界的朋友,还会来几位很特别的客人,是从省城下来的。” “他们似乎对一些…嗯,有点年头的老物件很感兴趣。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晚宴上会展出几件我从特殊渠道收藏来的老玩意儿,据说每一件背后都有一些不太平的故事。” “我想,以顾老板您的见识,或许会对这些故事本身,比对晚宴上的牛排更感兴趣。” 这番话,成功地勾起了顾渊的一丝兴趣。 他知道,林文轩这是在向他示好,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向他传递一些信息。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张请柬。 “我考虑一下。” “好,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林文轩见他收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又看了一眼正在好奇地看着请柬的小玖,补充道: “晚宴上准备了很多小甜点和有趣的节目,我想,小玖小朋友应该会喜欢的。” 说完,他便带着林薇薇,转身离开了。 林薇薇在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回过头,对着小玖有些不自然地挥了挥手。 小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抹布。 然后学着她的样子,也举起小小的手,笨拙地,挥了挥。 林薇薇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飞快地转过身,仿佛生怕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开了。 …… 送走了所有的客人,顾渊将“今日售罄”的牌子挂了出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 【解忧小笼包:10/10(售罄)】 【焚邪辣子鸡:10/10(售罄)】 【白饭:18/20(剩余2碗)】 生意异常火爆。 当然,店里的混乱程度,也创了新高。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堂,和水池里堆积如山的碗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顺便瞥了一眼上午电器城发来的消息: “顾先生您好,安装师傅预计在下午三点左右上门安装,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看看时间,已经两点五十了。 他认命地拿起抹布,刚准备开始收拾这片“战场”,门口的风铃就响了。 “叮咚——” 安装师傅来得比预想的要早。 “您好,是顾先生家吗?您订的电视机我们给您送来了。” “嗯,放那儿吧。” 顾渊指了指墙角的位置,然后继续收拾桌上的碗筷。 两位安装师傅扛着巨大的纸箱走进来,看到店里的环境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家店看起来古色古香,干净得不像话,但偏偏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感。 尤其是那个正在踩着小板凳,吭哧吭哧洗碗的小女孩,更是让他们面面相觑。 “这…老板,您这是…请的童工?”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师傅忍不住小声问。 顾渊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咕哝了一句:“童工?想多了,她才是老板,我是给她打工的。” “你要是让她不高兴了,她扣我工资,我可就只能扣你的安装费了。” 那师傅立刻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开始干活。 安装过程很顺利。 当崭新的电视被挂在墙上,屏幕亮起的那一刻。 正在水池边奋斗的小玖,也被吸引了过来。 她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凑过来,看着那块比她人还大的黑镜子。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名为“好奇”的光彩。 “先生,这是最新的智能遥控器,” 安装师傅将遥幕器交给顾渊,演示道:“按住这个语音键,想看什么直接说就行。” 师傅走后,小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顾渊看着她那因为洗碗而湿了一大片的裙子,和那因为踩在旧凳子上够不着水龙头而显得有些费力的样子。 心里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小玖。”他喊了一声。 小玖回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顾渊没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后厨,然后拿出了那件粉色的【百洁小围裙】和那张崭新的【鲁班凳】。 他先是将新凳子换掉了那个旧凳子。 然后,他走到小玖面前,半蹲下身,帮她穿上了那件可爱的小围裙。 “以后洗碗,穿上这个。”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还有,用那个新凳子,省力。” 小玖低头看了看身上永远不会弄脏的新围裙,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高度刚刚好的新凳子。 小小的脑袋里,似乎在努力处理着这突如其来的“新装备”。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道谢。 只是默默地又走回了水池边,踩上新凳子,继续洗起了碗。 但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顾渊将电视遥控器放在了小玖旁边的桌子上,轻轻按下了开机键。 然后回忆起小玖之前在门口叠纸飞机的模样,对着语音键,低声说了一句: “找一个,关于纸飞机的动画片。” 很快,电视屏幕上,开始播放起色彩斑斓的动画。 小玖洗碗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屏幕上那正穿梭于云海的纸飞机。 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跑过来拿走遥控器,坐回了自己的小板凳上。 然后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得津津有味。 顾渊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正在看电视的小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正好看到了顾渊那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小小的脑袋先是微微歪了歪,似是有点疑惑。 然后过了几秒,她又郑重其事的对着顾渊点了点头。 像是在感谢,又像是在保证,自己以后会更努力地工作。 顾渊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了,继续看你的电视去吧,剩下的我来。” ……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温馨而又闲适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等到临近晚饭饭点时,门口的风铃,再次准时地响了起来。 “厨神大人!我们下班啦!” 周毅、李立、虎哥三人组,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然而,当他们看到墙上那块写着“今日售罄”的牌子时。 三个人,都傻了。 周毅指着菜单板,悲愤地喊道:“不是吧!这才几点啊?小笼包和辣子鸡就都没了?!” 李立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我…我还想着用一盅安神汤,来抚慰我那被项目经理摧残了一下午的心灵呢…” 虎哥更是捶胸顿足:“我这紧赶慢赶的,连今天的‘代打单子’都没接,结果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顾渊看着这三个活宝那副“痛失吾爱”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指了指菜单。 “别嚎了,白饭,还剩几碗。” 第58章 三个人两碗饭 “白饭?!” 周毅听到这两个字,感觉自己那颗期待了一下午的心,瞬间就碎成了八瓣。 他悲愤地看着顾渊,控诉道:“厨神大人!我们辛辛苦苦上了一天班,就指着您这一口饭来续命呢!” “您怎么能…怎么能只给我们吃白饭啊!” 李立也跟着附和,一脸的生无可恋:“是啊老板,没有了安神汤的抚慰,我感觉我今天晚上又要失眠了…” 虎哥更是直接。 他苦着一张脸,差一点就要当场表演一个“猛男落泪”了。 “老板,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哪怕,哪怕就一小盘辣子鸡丁也行啊,我给双倍的价钱!” 面对三位“忠实粉丝”的集体哭诉。 顾渊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没有了。” 限量的规矩,是系统定的,就算他想破例,也没办法。 看着三人组那瞬间垮掉的表情,和那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失落眼神。 顾渊在心里,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唉,麻烦的家伙…” 他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的小玖。 又看了一眼这三个几乎每天都准时来“上供”,为他的营业额和“饭托事业”做出了杰出贡献的铁粉。 最终,他那颗被包裹在社畜式淡定外壳下的心,还是稍微地,柔软了一下。 “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转身走进了后厨。 留下周毅三人组,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厨神大人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等着关门吗?”周毅有些不确定地问。 “不知道啊…”李立也是一脸的茫然。 只有虎哥,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 …… 后厨里,顾渊打开冰箱。 限量菜品的食材,已经因为售罄而被系统清空了。 但中午招待客人时剩下的一些边角料,还零零散散地摆在那里。 一小块被剔剩下的鸡胸肉,几根品相不太好的干辣椒,还有一些切菜时剩下的葱段、姜片。 顾渊看着这些边角料,想了想。 然后,他挽起了袖子。 “哐!哐!哐!” 熟悉的颠勺声,再次在后厨里响起。 虽然食材是边角料,但顾渊的手艺,却是实打实的“神级”。 锅中的红油在火光下剧烈翻腾,每一次颠勺,火苗都会“轰”地一下窜起半米高,将他专注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火候的掌控,调味的精准,翻炒的节奏… 每一个步骤,都堪称完美。 很快,一股虽然不如焚邪辣子鸡那般霸道,但依旧充满了诱人焦香和麻辣气息的味道。 从后厨里飘了出来。 正在大堂里唉声叹气的周毅三人组,闻到这股味道,瞬间就精神了! “有戏!”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不一会儿,顾渊端着一个大盘子,从后厨走了出来。 盘子里,是一盘家常版的辣子鸡。 虽然没有精品食材那般红亮诱人,但依旧是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动。 他将辣子鸡放在桌上,然后又端来了两碗晶莹剔透、冒着热气的白饭。 “本店今天只剩这两碗白饭了。” 顾渊指了指那两碗饭,又指了指桌边三个已经看傻了的男人,用一种看好戏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你们三个,自己分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了柜台,开始看画册。 “两…两碗?” 周毅看着那两碗饭,又看了看身边的李立和虎哥,大脑开始了高速运转。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三秒钟后,虎哥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咳,论资排辈,我年纪最大,这第一碗,我吃了,你们没意见吧?” 周毅瞬间急了,“别啊虎哥!我脑子快烧干了,就指着这口饭续命!没碳水我今晚怎么改BUG!” 李立则是扶了扶眼镜,“我需要灵感,我先吃,这碗饭能给我灵感!” 三个人,为了两碗饭,瞬间就吵成了一团。 就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快要动手的时候。 一直在旁边看电视的小玖,突然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 她先是歪着头,看了看这三个吵闹的叔叔。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也闪过了一丝“你们好幼稚”的嫌弃。 然后,她默默地将自己怀里那个顾渊特意给她留的小饭团,往前递了递。 意思很明确:我的饭,分你们一点,别吵了。 看着小玖递过来的那一点点米饭,和她那面无表情却又充满“关爱”眼神的小脸蛋。 正在争吵的三个大男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三张老脸都涨得通红。 他们感觉自己像三个为了抢一颗糖而打架的小学生,结果被幼儿园的小朋友给教育了。 虎哥第一个败下阵来。 他老脸一红,连忙摆手,“不不不,小玖妹妹,叔叔们不饿,我们就是…在讨论‘讲道理’的技巧!” 周毅和李立也连连点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终,周毅叹了口气,主动将那两碗饭推到了桌子中央。 “算了,别吵了,丢人。” 他看着虎哥和李立,提议道:“要不…咱们三个人,就分这两碗饭吧?” 一场因为两碗饭而引发的“世界大战”,就这么被一个小女孩给强行平息了。 三人老脸一红,都不敢再看顾渊和小玖。 只能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桌上那盘散发着致命香气的家常辣子鸡上。 “咳…” 周毅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尴尬。 他举起筷子,脸上露出了庄重的神情。 “既然饭已到位,我宣布,第一届‘顾记’员工餐品鉴大会,现在开始!” “附议!”李立也举起了筷子,眼神狂热。 “让我们用最虔诚的心,迎接这道堪称‘火焰艺术’的杰作!” “赶紧吃吧,废什么话!” 虎哥最直接,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他第一个就伸出筷子,从那盘香气扑鼻的辣子鸡里,夹起了一块最大的鸡丁。 鸡丁入口。 虎哥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好吃! 好吃得让他想当场就把盘子给端走! 周毅和李立见状,哪还顾得上什么“品鉴大会”的仪式感。 “虎哥你慢点!给我们留点!” “不许抢!那块最大的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三人瞬间就化身为了护食的野狼。 三双筷子如同刀光剑影,在那一个盘子里明争暗斗,为了抢到最后一块鸡丁而“反目成仇”。 “嘶哈…爽!” 周毅一边扒着饭,一边感慨:“这口下去,我感觉我那被产品经理搅成浆糊的脑子都清醒了!” 李立吸溜着被辣红的嘴唇,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感觉我卡了三天的海报构图,现在有十几种方案了!这辣味,简直比咖啡因还提神!” 一盘看似普通的辣子鸡,两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三个平日里在各自领域都算得上是精英的成年男人。 此刻却像三个永远也吃不饱的半大小子。 吃得是满头大汗,满嘴流油。 脸上却都洋溢着最纯粹的快乐和满足。 …… 吃完了“员工餐”,周毅三人组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这一次付账,顾渊没有再收他们那天价的费用。 只是按照普通家常菜馆的标准,一人收了他们三十块钱。 “厨神大人,这怎么行呢,太少了!”周毅还想多给。 顾渊却直接关上了抽屉。 “说了是员工餐,就是员工价。” 他淡淡地说道:“嫌少,下次就别吃了。” 一句话,就把周毅给噎了回去。 送走了这三个活宝,店里总算可以提前打烊了。 顾渊挂上“休息”的牌子,锁好店门。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电视。 小玖已经靠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抱着布娃娃,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电视里,那架纸飞机,也已经飞越了山川湖海,抵达了旅途的终点。 顾渊走过去,关掉电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小玖抱了起来。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发出了均匀而又轻微的呼吸声。 顾渊抱着她,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他将小玖安顿在楼上的小床上,帮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享受这难得的可以提前下班的夜晚。 他刚拿起画笔,准备临摹几笔大师的作品。 门口,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富有节奏的轻微敲门声。 “咚…咚咚…咚…” 顾渊的动作,顿住了。 他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而且,这个敲门声很奇怪。 不像是人手的敲击,倒像是...用指甲,在轻轻地刮着门板。 第59章 地铁上的故事 顾渊放下画笔,走到门口。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通过门上的猫眼,朝外看了一眼。 门外,空无一人。 巷子里很静,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错觉?” 顾渊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下一秒。 那阵“咚…咚咚…”的刮门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更清晰了。 顾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再次看向猫眼。 依旧什么都没有。 空气中,却弥漫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泥土气味。 “有点意思。” 顾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生出了几分兴趣。 他知道,这又是一位特殊的“客人”上门了。 而且,还是一位懂得“礼貌”,会先敲门的客人。 顾渊挑了挑眉,转动门把手,“咔哒”一声,打开了店门。 门外,依旧空无一人。 但那股潮湿的泥土气味,却变得浓郁了许多。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然后,他才注意到在紧挨着墙根的阴影处,蜷缩着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影。 一个穿着一身破旧蓝色工装,看起来像是建筑工人的中年男人。 他正缩在墙角,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普通流浪汉。 没有任何阴气,也没有任何异常。 “有事?”顾渊平静地问道。 听到声音,那个男人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胡子拉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我…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什么?” “想不起来…我的家,在哪…” 男人痛苦地抱着头,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我明明…刚刚才下班…” “我只是…坐了一趟地铁而已…” 他的话,说得语无伦次。 顾渊看着他,眼神微动。 一个普通的流浪汉,是不可能在深夜里精准地找到这里,并且还用那么奇怪的方式敲门的。 “先进来吧,外面冷。” 顾渊侧过身,让他进了店。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拄着墙,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走进了店里。 他找了一个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 “老板,你…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顾渊没有回答,只是给他倒了杯热水。 “喝点水,暖暖身子,然后,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听。” 男人接过水杯,那滚烫的温度,似乎给了他一丝勇气。 他喝了一大口水。 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讲述别人故事的飘忽语气,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叫赵德柱,是个地铁隧道的检修工人。”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地铁停运之后,沿着漆黑的隧道,一寸一寸地检查线路和设备。” “这活儿,又脏又累,还很孤独。” “有时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里,一走就是几个小时,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 “干我们这行的,有很多禁忌。” “比如,夜班绝对不能在隧道里回头,也绝对不能回应任何奇怪的声音。” “以前,我一直把这些当成是老师傅们吓唬新人的鬼话。” “直到…今天晚上。” 说到这里,他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今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样,背着工具包,沿着三号线,从西站往东站的方向,进行例行检修。” “大概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奇怪,‘吧嗒…吧嗒…’的,像是有个人,赤着脚,在满是积水的地上走路。”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我知道,这个时间点,隧道里除了我,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我记着老师傅的话,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想赶紧走到前面的紧急出口。” “可是,我走得快,那脚步声,也跟着快!” “而且,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一股很冷的气息,就在我后颈上,对着我吹气!” 说到这里,赵德柱像是又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他猛地缩了缩脖子,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空无一人的位置。 “我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拔腿就跑!” “就在我快要跑到紧急出口的时候,我听到…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就在我耳边,幽幽地问我…” “‘你…看到我的腿了吗?’”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再也顾不上什么禁忌了,猛地就回了头!” 赵德柱的眼睛,瞪得巨大,瞳孔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我看到…我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 “她就飘在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的,遮住了她的脸…” “但最恐怖的是…她…她没有下半身!” “她的腰部以下,是空的!只有一些血淋淋的、像是肠子一样的东西,在往下滴着水…” “而刚才那个‘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就是那些东西,拖在地上,发出来的声音!” 赵德柱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画面感极强。 顾渊安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索着这个故事背后的逻辑链条。 “我当时就吓瘫了,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紧急出口。” “等我跑到地面上,我才发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地铁运营。” “我顾不上多想,就近找了个地铁站,就挤了上去。” “我想赶紧回家,找我老婆孩子。” “可是在地铁上…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渊。 “我看到…在对面车窗的倒影里…” “那个没有腿的女鬼,就趴在我的背上!” “她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就贴在我的耳边,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在重复着那句话…” “而车窗倒影里的‘我’,却根本没有发现她,依旧在低着头,玩着手机…” “我当时就明白了…那个玩手机的‘赵德柱’,根本就不是我!” “我才是那个…看不见的鬼!” 第60章 忆旧阳春面 “我才是那个…看不见的鬼!” 当赵德柱用一种近乎崩溃的语气,说出这最后一句话时。 整个顾记餐馆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个普通的地铁检修工。 在一次例行的夜班工作中,遭遇了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诡异事件。 当他以为自己侥幸逃脱,回到正常世界时,却在地铁车窗的倒影里。 看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在若无其事地玩着手机的“自己”。 而那个真正遭遇了恐怖,并且吓得魂飞魄散的自己,却成了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幽灵。 他明明还活着,有思想,有恐惧。 但在别人的世界里,他已经…不存在了。 这种被整个世界抛弃和隔绝的孤独与恐惧,远比直接面对一个女鬼,要来得更加残忍。 赵德柱的故事,讲完了。 他痛苦地抱着头,蜷缩在椅子上,身体因为那回忆带来的巨大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他喃喃自语,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可是…我记不起家的样子了…” “我好像…也忘了我老婆孩子的样子了…” “我到底是谁?我…还活着吗?” 他的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的记忆,他的自我认知,都在刚才那段恐怖的经历中,被彻底地搅乱,变得模糊不清。 而顾渊,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者恐惧的表情。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陷入了自我怀疑和巨大恐惧中的男人。 直到对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才缓缓地开口,问出了一个与这个恐怖故事,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想吃点什么?” 赵德柱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而又茫然的眼睛,看着顾渊。 他似乎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对方关心的,竟然是这个问题。 “我…” 他张了张嘴,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饥饿感,突然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对“过去”的渴望。 他想找回自己,想记起自己是谁,想记起自己的家。 想记起那张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妻子的笑脸。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墙上那块古朴的菜单板上。 最终,定格在了那行散发着温暖微光的字上。 【忆旧阳春面】 售价:一份不愿忘记的执念。 “我…我想吃一碗…面。” 他指着那行字,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语气,说道:“一碗…能让我想起过去的面。” 【叮!检测到执念——铭记。】 【执念源于对自我的追寻与肯定,符合“忆旧阳春面”的支付条件。】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顾渊的脑海中,第一次先于系统的提示,跳出了食客图鉴的信息。 就仿佛只有当赵德柱主动选择铭记,他的真身才得以显现。 【姓名:赵德柱】 【种族:生魂(离体状态)】 【状态:灵魂受惊,记忆错乱,肉身已于一小时前被未知灵体占据。】 【执念:找回自己,回到家人身边。】 【支付能力:一份对家人不愿忘记的执念。】 看着图鉴上的信息,顾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生魂离体? 他根据这些零碎的信息,在心里大致勾勒出了一个可能的轮廓。 真正的赵德柱,可能在隧道里回头的那一刻。 他的魂魄,就已经被那个无腿女鬼,给吓出了身体。 而后来,他在地铁上看到的那个玩手机的“自己”。 其实就是他那具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据了的空壳。 难怪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活人。 只不过,现在是以魂魄的状态,存在于此而已。 顾渊没有点破这一切。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这个可怜的男人,点了点头。 “好,等着。”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后厨。 在他身后,他并没有注意到。 三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正从楼梯的拐角处,探了出来。 正是周毅、李立和虎哥。 他们三个本来是吃饱喝足,准备回去了。 可走到半路时,周毅突然停下。 他一脸悲愤地拍着大腿:“坏了!我刚才光顾着吃辣子鸡了,忘了问厨神大人明天出什么新品了!” “这可是我们后援会的头等大事!” 于是三人又鬼鬼祟祟地折返回来“刺探军情”。 结果,刚一到门口,就听到了赵德柱正在讲述那个关于“地铁隧道”的恐怖故事。 三个人当时就被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楼梯下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就这么哆哆嗦嗦地听完了整个故事。 现在,三个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妈呀…刚才那个…是真人版的‘走进不科学’吗?”周毅的声音都在发颤。 “太…太恐怖了…” 李立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我感觉,我今天晚上,又要做噩梦了…” 虎哥虽然也害怕,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 他强作镇定地说道:“怕…怕什么,有厨神大人在呢!你们看,厨神大人多淡定,这说明…这都是小场面!”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正在后厨下面条的顾渊。 顾渊那平静而又专注的背影,似乎真的给了他们一丝安全感。 三人壮着胆子,又从楼梯口探出头,想看看后续的发展。 …… 忆旧阳春面的制作和那碗普通的阳春面,截然不同。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食材和技巧。 更重要的,是“心意”。 顾渊没有再添加任何多余的调味。 他只是闭上眼,将从赵德柱身上感受到的那份执念。 那份对妻子温柔笑容的思念,对儿子笨拙关心的期盼。 用自己的心意作为引导,煨入那锅最纯粹的面汤之中。 当这份执念完全融入时,那锅原本清澈的汤头,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淡淡金色。 这一刻,他熬的不是汤,而是一个男人对家最朴素的眷恋。 然后,煮面,卧蛋,撒上葱花。 当那碗面完成的瞬间。 一股充满了回忆气息的温暖味道,从碗中升腾而起。 那味道,不霸道,也不浓烈。 但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能直接打开人心底最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 顾渊端着面,走了出来。 他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放在了赵德柱的面前。 “你的面。” 赵德柱看着眼前这碗无比熟悉的面。 那双茫然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 他想起来了。 这个味道… 是他老婆最喜欢做的味道。 每次他深夜下班回家,不管多晚,他老婆都会从床上爬起来,给他下这么一碗面。 面里,永远会卧着两个他最爱吃的煎得刚刚好的糖心荷包蛋。 他颤抖着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送入口中。 下一秒。 无数被遗忘的温暖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自己家的地址,那个虽然破旧但很温馨的小区。 他想起了自己儿子的模样,那个有点叛逆但其实很懂事的臭小子。 他也终于想起了自己妻子的脸,那张虽然有了皱纹但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老婆…” 他喃喃自语,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他一边哭,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面,仿佛要将这所有的思念和记忆,都吞进肚子里。 而躲在楼梯口的周毅三人组,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赵德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顾渊。 “不对!” “我想起来了!” “我…我在被那个女鬼追的时候…我好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下…”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地铁上了…” 他终于,回忆起了自己“灵魂出窍”的真正原因! 他不是被吓出去的! 而是…被人,或者说,是被“东西”。 从背后,推出去的! 第61章 阳春面的隐藏功效 “有人...推了我一下?” 当赵德柱说出这句至关重要的回忆时。 顾渊正在桌面上有节奏轻敲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平静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出昏暗隧道里那只诡异的手,和地铁车窗上那个麻木的倒影。 一个念头无声地浮现。 “鸠占鹊巢…” 赵德柱的灵魂之所以会离体,不是因为被无腿女鬼吓的。 而是因为有第三个“东西”,在暗中觊觎他的肉身。 那个东西,趁着赵德柱被女鬼追赶,心神大乱之际,从背后偷袭,将他的生魂“推”了出来。 然后,它便堂而皇之地,占据了这具充满了阳气的“空壳”。 再然后,就是赵德柱在地铁上看到的,那个若无其事地玩着手机的“自己”。 这是一种比直接的杀戮,更阴险,更恶毒的行为。 “老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想起了关键记忆的赵德柱,彻底陷入了恐慌。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疯了,也不是在做梦。 而是真的变成了一个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 而自己的身体,还被一个不知名的诡异存在给占据了! 一想到那个“东西”,正用着自己的身体,回到自己家里,面对自己的老婆孩子... 赵德柱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股无边的恐惧和愤怒,给撕裂了。 他伸出那双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虚幻的手,想要抓住顾渊的胳膊,却直接从顾渊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这种抓不住任何实体的无力感,让他更加绝望。 “老板!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只要能让我回家,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对着顾渊,就要再次跪下去。 而躲在楼梯拐角,偷听了全程的周毅三人组,已经彻底吓傻了。 灵魂出窍?鸠占鹊巢? 这...这已经不是恐怖故事了,这是发生在眼前的,活生生的灵异大案啊! “妈呀...那个...那个占了人家身体的‘东西’,现在不会就在人家家里吧?” 周毅的声音都在发颤。 “太...太可怕了...” 李立更是两眼一翻,差点就当场吓晕过去。 只有虎哥,虽然也吓得腿肚子发软,但脑子里却还保持着一丝清明。 他死死地盯着顾渊,想看看这位无所不能的厨神大人,会如何处理这种棘手的超自然事件。 他会画一道符,将那个“东西”镇压? 还是会拿出一把桃木剑,亲自上门物理超度? 然而,顾渊的反应,却再次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面对赵德柱那撕心裂肺的哀求。 顾渊只是平静地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阳春面,又朝他那边推了推。 “先别嚎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语调。 “面,快凉了。” “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德柱:“...…” 周毅三人组:“...…” 所有人都被顾渊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给弄懵了。 大哥! 现在是计较面好不好吃的时候吗?! 这可是人命关天...不,是“魂命关天”的大事啊! 但顾渊的眼神,却不容置疑。 那是一种“你再多说一句废话,这碗面就没了”的平静威胁。 赵德柱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顾渊那张写满了“赶紧吃”的脸。 最终,那股源于灵魂深处对家的味道的渴望,还是战胜了那无边的恐惧。 他拿起筷子,不再说话。 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将剩下的面连同那温暖的汤汁,一起吃进了“肚子”里。 说来也怪。 当那碗充满了回忆味道的面下肚后。 他那颗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几近沸腾的心,竟然奇迹般地渐渐平复了下来。 一股极其温暖的能量,开始从他的魂体中心缓缓地散发出来。 那股能量,修复着他那因为受惊而变得虚幻的魂体,也安抚着他那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虽然破旧但很温馨的家里。 老婆正在厨房里忙碌,儿子正在房间里写作业。 电视里,还放着他最爱看的新闻联播...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那份独属于家的,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安宁。 让他那颗漂泊无依的心,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吃完面,赵德柱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顾渊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那原本虚幻的魂体,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和温暖,那是被家的记忆所点燃的守护之火。 “所谓的‘忆旧’,原来是为了点燃‘守护’的勇气么…” 顾渊看着那碗已经空了的面,心中了然。 他不再是之前那个惊恐茫然的孤魂,而是一个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和希望的父亲与丈夫。 赵德柱站起身,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谢谢你。” 他知道,这碗面,不仅仅是填饱了他的“肚子”。 更是唤醒了他作为一个人的,最后的尊严和力量。 “我明白了。” 他看着顾渊,眼神坚定地说道:“自己的家,要靠自己抢回来!” “自己的老婆孩子,也要靠自己来守护!” 顾渊看着他这副重燃斗志的模样,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他指了指门口,“路,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赵德柱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碗面,不仅让他想起了家人的模样。 更让他那因为惊吓而变得模糊的回家之路,变得无比清晰。 “去吧。”顾渊摆了摆手。 “好!” 赵德柱再次对着顾渊一鞠躬。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 转身化作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虚影,直接穿门而出。 朝着家的方向,飞速地“飘”了回去。 整个过程,顾渊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没有教赵德柱该怎么做,也没有给他任何法器或者帮助。 他只是给了他一碗面。 一碗,能让他找回自己的面。 剩下的路,需要赵德柱自己去走。 因为,顾记餐馆,只负责做饭。 不负责...捉鬼。 第62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赵德柱“飘”走后。 整个餐馆里,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躲在楼梯口的三人组,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他们亲眼看到,一个鬼在吃完一碗面之后重燃斗志,然后消失不见,疑似回去跟另一个鬼抢身体去了?! “厨…厨神大人…” 周毅哆哆嗦嗦地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看顾渊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原来...原来您这里,真的是…是他们的食堂啊,我懂了,我彻底懂了!" 顾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走到水池边,开始不紧不慢地洗起了赵德柱刚刚用过的那只碗。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就跟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一样,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反而让周毅三人更加地敬畏和脑补。 在他们看来,这位年轻的老板,绝对是一位游戏人间的绝世高人! 什么灵异事件,什么孤魂野鬼... 在他眼里,都不过是需要排队点餐的食客而已。 “行了,故事也听完了,热闹也看完了。” 顾渊擦了擦手,对着楼梯口那三个脑袋,下了逐客令。 “本店正式打烊,各位,可以回去了。”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往外跑。 他们现在,是一秒钟都不敢在这里多待了。 生怕待久了,会看到什么更颠覆三观的东西。 但刚到门口,虎哥却又急刹车,一步三回头地折返回来。 他恭恭敬敬地将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老板,这是刚才那位大哥的饭钱,我们…我们替他付了!” 顾渊摇头:“不用了,他的饭钱,已经付过了。” 对他来说,那份足以点燃一个生魂回家之路的执念。 其价值,远非这几百块钱可以衡量。 虎哥一愣,不解地看着他,但还是收回了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一脸凝重地问道: “老板,对方那孙子一听就是个玩阴的主,那位大哥…他一个人回去,干得过吗?” 顾渊擦拭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只是回家了,一个男人,总要守护好自己的家。” 虎哥怔住了,他没太听懂,但又好像听懂了什么。 他从顾渊的话里,似乎听到了某种共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挂在腰间钥匙串上的奥特曼钥匙扣,感觉那个小小的挂件,此刻竟有些滚烫。 是啊,自己的家,可不就得自己拼了命守着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说的是!”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挠了挠自己的光头,嘿嘿一笑。 只见他用一种充满期待的语气问道:“那…老板,明天菜单是啥?还有没有辣子鸡?” 顾渊:“……” 他终于回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虎哥。 “明天再说。” …… 送走了那三个依旧处于魂不守舍状态的“后援会”成员。 顾渊锁上店门,将最后一只碗清洗干净,放回消毒柜。 他没有立刻上楼。 而是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被风吹过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部情节跌宕的电影,在他脑海里缓缓回放。 地铁里的无腿女鬼,鸠占鹊巢的未知邪祟,被“推”出身体的赵德柱,还有他那碗充满了家的味道的阳春面… 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变得陌生而又危险。 他想起秦筝那疲惫而又坚毅的脸,想起了“第九局”和所谓的鬼域。 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笼罩在他的心头。 “麻烦。”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工作量又要超标了”的烦躁。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里一片黑暗,但顾渊知道,楼上,有一个正在熟睡的小家伙。 他那颗因为外界纷扰而变得有些烦躁的心,在想到小玖的那一刻,莫名地就安定了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下了一片清冷的银辉。 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他床尾的被窝里,睡得很沉。 她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穿上了新衣服的布娃娃,小小的脸蛋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那根被他编入了安魂铃的红绳,从她的发丝间露出一角。 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庇护着她的梦境,安详而又甜美。 顾渊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那副毫无防备的睡颜,天真而又脆弱。 他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悄然抚平。 他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所以,我现在不仅要操心每天的营业额,担心系统随时可能发布的社死任务,还要操心灵异复苏,顺便兼职带个娃?” “我的人生规划里,明明只有画画、吃饭、睡觉这三件事啊……”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消解那股无形的压力。 “算了,”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想安稳地当一条咸鱼,也得先有个结实的鱼缸才行。” 他闭上眼,将意念沉入了那个能解决一切麻烦的根源。 【系统商城】 最近发生的一切,让他愈发地感觉到了提升自身能力的重要性。 无论是为了守护,还是为了能更安稳地“摸鱼”。 变强,都势在必行。 管他外面是鬼域降临,还是百鬼夜行。 只要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店,守着这个需要自己照顾的小家伙。 就足够了。 .... 与此同时。 在江城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旧小区里。 客厅的灯亮着,赵德柱的妻子李秀梅和儿子赵正,正焦急地坐在沙发上。 桌上,摆着几样已经凉了的家常菜和一碗长寿面,还有一个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 今天是赵正的十六岁生日。 “妈,爸怎么还不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赵正有些不耐烦地刷着手机,却时不时地朝门口看去。 “别急,你爸的工作就是这样,可能是在隧道里没信号。” 李秀梅嘴上安慰着儿子,但眼神里的担忧却越来越浓。 她拿起桌上的相册,轻轻抚摸着一张全家福。 那是去年他们一家去公园时拍的,照片上的赵德柱笑得憨厚又满足。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 “爸回来了!” 赵正第一个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李秀梅也喜出望外,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赵德柱”提着他那熟悉的蓝色工具包,走了进来。 “老赵!你跑哪去了,电话也打不通,可把我们给急死了!” 李秀梅一边接过他手里的包,一边习惯性地抱怨着,但语气里满是安心。 “爸,生日蛋糕都快化了!”赵正也跑了过来。 然而,面对妻儿的关心,“赵德柱”的反应,却有些奇怪。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放下包去洗手,也没有立刻回应妻儿的话。 他只是站在玄关,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目光,打量着这个他本该最熟悉的家。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回家的暖意,只有一种像是野兽在勘察自己新领地的贪婪和好奇。 “...饿了。”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径直走向饭桌,拿起筷子,就准备去夹菜。 李秀梅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老赵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每次下班回家,他的第一件事绝对是洗掉身上的油污和汗味,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才会上桌吃饭。 “老赵,你…” 她刚想说什么,却又被儿子打断了。 “爸!你忘了咱家的规矩了?” 赵正大声提醒道:“吃长寿面之前,要先给我唱生日歌啊!” 每年赵正生日,赵德柱都会五音不全地给他唱一遍生日歌。 “赵德柱”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冰冷笑容。 “唱什么歌?都多大的人了,还搞这些幼稚的东西。”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轻蔑。 这一刻。 李秀梅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丈夫”。 他的容貌,他的声音,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他不是他。 那个会在儿子生日时,红着脸唱跑调生日歌的男人。 那个每次回家,都会先洗干净手,才会抱抱她和儿子的男人。 那个眼神里永远充满了对这个家最深沉眷恋的男人… 已经不在了。 李秀梅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一把将儿子拉到自己身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迸发出了一丝警惕和恐惧。 “你…” 她指着“赵德柱”,声音嘶哑,“你到底是谁?!” “我?” “赵德柱”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他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这是赵德柱绝对不会做的优雅动作。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眼神,看着眼前这对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母子。 “我当然是你的丈夫,是正正的爸爸啊…” “老婆,你们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你们…是在害怕我吗?” 它一步一步地,朝着餐桌旁的母子,逼近过去。 它的脸上,带着困惑而又受伤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却闪烁着即将享用美餐的残忍与兴奋。 母子俩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沙发上。 李秀梅虽然怕得要死,但还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儿子死死地护在身后。 她对着那个“丈夫”发出嘶哑的尖叫:“你别过来!别碰我儿子!” 但就在它伸出手,即将要触碰到母子俩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紧闭的房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外面狠狠地撞开。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一道半透明但却充满了愤怒和决绝的身影,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了进来。 正是吃完了一碗“忆旧阳春面”,找回了自己,也找回了家的—— 真正的,赵德柱! 第63章 一个男人的战争 当真正的赵德柱破门而入时。 客厅里的那个“赵德柱”,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它猛地转过身,那双已经变得有些非人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和不敢置信。 它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个被自己“推”出去的生魂,竟然还能找回来? 而且… 看他那凝实的身影,和那双充满了阳火的愤怒眼眸… 这魂魄的力量,怎么比离体前,还要强大?!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赵德柱在看到自己的妻儿被逼到角落,瑟瑟发抖的模样时。 一股源于丈夫和父亲本能的怒火,瞬间就点燃了他的整个魂体! 他那半透明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其灼热的气浪。 那是在忆旧阳春面的催化下,由他对家人的眷恋和守护的执念,所转化而成的纯粹的心火。 “滚出我的家!滚出我的身体!” 赵德柱怒吼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朝着那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冒牌货,扑了过去! 这是两个“赵德柱”之间的战争。 一个,是拥有肉身,但却被心火所克制的“鸠”。 一个,是拥有心火,但却只是虚幻魂体的“鹊”。 “轰!” 两个身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华丽的特效。 但沙发上的母子俩,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客厅的温度,在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时而冰冷刺骨,如坠冰窟。 时而又灼热难耐,如身处熔炉。 她们看不见赵德柱的魂体。 只能看到那个“假赵德柱”,正一个人在客厅里,做出各种各样奇怪而又扭曲的动作。 在顾记餐馆那个特殊的环境里,阴阳界限模糊,活人与生魂尚能勉强共处一室。 但失去了餐馆法则的庇护,赵德柱那虚弱的魂体,在普通人来看便成了彻底的透明。 只见“赵德柱”时而痛苦地抱着头,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尖啸。 时而又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用指甲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那副疯魔的模样,比之前任何恐怖的场景,都更让她们感到恐惧。 冒牌货显然低估了赵德柱这股心火的威力。 那不仅仅是普通的阳气,更是混合了一个男人对家庭最深沉的执念和守护之情的力量。 对它这种阴邪的夺舍之鬼来说,简直就是最致命的剧毒。 它的力量,在心火的灼烧下,飞速地被削弱。 它能感觉到,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正在被一点点地夺走! “不…不可能!” “一个人的执念,怎么可能这么强?!” 冒牌货发出了不甘的嘶吼。 它试图反抗,试图用自己那阴冷的力量,去浇灭赵德柱的心火。 但赵德柱没有退缩,他的攻击没有章法,也没有技巧。 他只是将自己对家人的眷恋,化作最坚定的意志。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用自己的魂体,狠狠地朝它撞去! 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夺回自己的身体,保护自己的家人! …… 这场普通人人看不见的身体争夺战,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最终。 当赵德柱将自己最后一份“心火”,如同烟花般彻底引爆的瞬间。 “啊——!” 那个冒牌货,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一股浓郁的黑气,猛地从“赵德柱”的七窍中,喷涌而出! 那股黑气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张模糊而又扭曲的人脸。 人脸上,还烙印着一道由心火留下的浅浅伤痕。 它似乎想发出一声怨毒的嘶吼,但最终连声音都无法凝聚,只是不甘地蠕动了一下嘴唇。 然后,整个脸庞“噗”的一声。 就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溃散成一缕淡了许多的黑烟,狼狈地从窗缝中挤了出去。 而失去了“鸠”的支撑,赵德柱的身体,也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彻底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 赵德柱的魂体,也因为耗尽了所有的心火,变得前所未有的虚弱和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但他看着沙发上那安然无恙的妻儿,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晃晃悠悠地朝着自己的身体,“飘”了过去。 “回家了…” 他轻声呢喃着,与那具躺在地上的身体,重新融为了一体。 …… 当赵德柱再次睁开眼睛时。 他闻到的,是医院里那熟悉的消毒水味。 他的老婆和儿子,正趴在他的病床边,哭得梨花带雨。 “老公!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爸!你吓死我了!” 看到他醒来,母子俩喜极而泣,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我怎么了?” 赵德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十几辆卡车碾过一样,浑身都疼,嗓子也干得快要冒烟了。 他对自己昏迷后的事情,记忆变得有些模糊,像一场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只记得,自己好像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然后,就回家了。 “你…你昨晚突然就在家里晕倒了,身上还多了好多伤口,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他老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加上精神压力太大,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医生还说…” 赵德柱的儿子,小声地补充道:“你有点…轻微的精神分裂迹象,建议我们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赵德柱:“……” 他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所谓的伤口和精神分裂,到底是怎么来的。 地铁隧道的阴冷,无腿女鬼的追逐,车窗倒影里那个冰冷的‘自己’。 还有最后那碗阳春面入喉时的温暖… 无数破碎而又真实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那不是梦。 那是他拼了命,才从另一个‘自己’手里,抢回来的家。 他知道,自己能再次躺在这张病床上,握着妻儿的手,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这一切,都源于那家神秘的小餐馆,和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却有着神仙手段的年轻老板。 以及,那碗...唤醒了他所有记忆和勇气的阳春面。 他决定,将这个秘密,永远地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看着妻子眼角新增的皱纹,和儿子下巴上冒出的一颗青春痘。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们的手。 那粗糙和温热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 他突然又想起了那碗阳春面的味道,清淡,却又暖到了骨子里。 就和现在一样。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眼角有些湿润。 第64章 主线任务开启 送走了赵德柱的第二天。 顾记餐馆,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平静上午。 或许是因为昨晚半夜突如其来的暴雨,今天巷子里的行人都少了许多。 阳光透过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店里,顾渊正坐在他的专属躺椅上。 他的手里捧着一本画满了人体骨骼结构的美术解剖学书籍,看得津津有味。 在他旁边,小玖踩着那张专属的鲁班凳,正趴在柜台上,用心地描摹着顾渊教她写的那两个字。 “小玖”。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充满了孩童般的专注。 偶尔写歪了一笔,她还会皱起小小的眉头。 然后拿起橡皮,仔仔细细地擦掉,重新再来。 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像一个正在雕琢自己作品的小小工匠。 电视里,还小声地放着她最爱看的动画片。 一架五颜六色的纸飞机,正载着一个头戴飞行员帽的小狐狸,穿梭在云朵和彩虹之间。 整个画面,岁月静好,充满了生活最本真的温馨。 但就在顾渊翻看着书中关于肌肉线条的描绘,想着下次画虎哥时可以更写实一点时。 那个总是慢半拍的系统提示,悄然浮现在他脑海的菜单板上。 【叮!“铭记”执念已完美净化!】 【检测到该执念涉及“生魂夺舍”,包含特殊信息,价值判定中...】 【判定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10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220点。】 【叮!检测到宿主经营状态稳定,已满足进阶条件,现发布主线任务。】 顾渊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早就习惯了系统这种“延迟到账”的特性。 比起那100点数的进账,他更好奇这个所谓的“主线任务”,会是什么。 他用意念点开任务面板。 一个散发着不同于日常任务白光和触发任务蓝光的金色任务,出现在了面板的最顶端。 【主线任务:餐馆的扩张】 【任务内容第一阶段:在三十天内,将顾记餐馆的知名度,提升至“区域级”(当前为“街道级”)。】 【评价标准:至少拥有一百名愿意支付天价菜品,并且发自内心认可本店的忠实食客。】 【当前忠实食客数量:8/100】 【任务奖励:解锁【烟火凝珍柜】(每当宿主净化一个执念,其“余烬”将凝结成一种食材)】 【备注:食材的凝结与被净化的执念属性有关,例如充满了“悲伤”的执念,大概率会凝结出治愈类的温柔食材。】 【任务失败惩罚:随机抽取一段“霸道总裁语录”,在招待下一位女性客人时,必须完整复述一遍。】 顾渊看着这个任务,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将知名度提升到“区域级”? 还要在三十天内,发展一百名忠实粉丝? 他在看到“8/100”时,心里嘀咕道: “我数数...王老板算一个,林老板父女俩算两个,虎哥三人组算三个,秦筝算一个...这不是才7个吗?” “难道那个网红小辣椒也算?” 这听起来,可不像之前的日常任务那么简单了。 尤其是那个“发自内心认可”的标准,杜绝了他刷数据的可能性。 每一个客人,都必须是被他手艺真正征服的铁粉。 “这不就是逼我一个只想安安静静颠勺的厨子,去当那种天天站在门口,拿着大喇叭喊‘新店开业,全场八折’的生意人吗?” 顾渊在心里默默吐槽。 但那个失败惩罚,却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霸道总裁…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接待客人时的画面: 林薇薇再次光临,自己端上一碗蛋炒饭,然后用45度角仰望天花板,说: “女人,这碗价值288的饭,是我对你独一无二的恩赐。”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看来,这个主线任务,是非完成不可了。 “难啊。” 顾渊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才把目光挪回到了【任务奖励】那一栏。 【烟火凝珍柜】? 顾渊看着这个奖励,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头疼。 他仔细着那行备注:【...净化一个执念...余烬凝结成食材...】 他的脑海里,几乎是立刻又浮现出了一幅未来的工作场景: 他辛辛苦苦送走一个讲述自己一生悲情的客人,结果柜子里“叮”一声,吐出一颗由“百年辛酸泪”凝结成的【糖心彼岸枣】。 然后,系统就会发布一个新任务: “请宿主在24小时内,用该食材研发出一道全新的菜品,否则将体验在闹市区跳《新宝岛》的社死惩罚。” 一种潜在的名为“KPI压力”的经营危机感油然而生。 “合着主线任务的奖励,就是给我加了个强制研发新菜的班?” 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这个所谓的奖励,在他看来,根本就是一个“甜蜜的陷阱”。 这是系统为了榨干他最后一点摸鱼时间而设下的阴谋。 抱着“盘点一下家底,准备对抗资本家压榨”的心态。 顾渊这才有些不情愿地点开了系统的【昨日营业总结】。 【昨日营业额统计】 【总计:10320元】 【宿主收益20%:2064元】 看着抽屉里那结余的两千出头现金,顾渊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的愉悦。 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那悠闲的“咸鱼”生活,似乎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认真练字的小玖,又看了看这个虽然不大但却能让他安心的小店。 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是为了给小家伙多挣点奶粉钱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将“正在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 新的一天,开工了。 ..... 上午的客人不多。 最先来的,是铁匠王老板。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头比往常还要好,走路都带风。 “顾小子!早啊!” 他一进门,就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乎的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尝尝,你王婶早上刚出炉的烧饼,加了两层肉,特意给你留的!” 顾渊看了看那油纸包,点了点头:“谢了,王叔。” “客气啥!” 王老板摆了摆手,然后熟门熟路地掏出钱,“老规矩,蛋炒饭一份!” “今天没有蛋炒饭。”顾渊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今日菜单】 1.【解忧小笼包】 2.【焚邪辣子鸡】 3.【白饭】 4.【谛听莲子羹】 王老板一看菜单,顿时就垮下了脸。 “不是吧?今天没有蛋炒饭了?” 他抱怨道:“我这身老骨头,就指着你这口饭续着呢!去趟医院拍个片子开点药就得几千块,还不管用。” “你可以试试小笼包。”顾渊推荐道。 “小笼包?” 王老板听到这三个字,下意识地就咂了咂嘴。 上次尝了一个,那个烫嘴却又鲜掉眉毛的味道,仿佛又在舌尖上复活了。 但他一看到菜单上那388的骇人价格,心里就又开始打鼓。 “味道是好味道…” 他小声嘀咕着,“可这小笼包,能有那蛋炒饭管用吗?”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门口的风铃响了。 林薇薇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虽然依旧带着一丝清冷,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柔和。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正在纠结的王老板,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了柜台。 “一笼小笼包。”她将四张百元大钞放在柜台上,语气干脆利落。 王老板看着她那毫不犹豫的模样,一咬牙,也跟着喊道:“顾小子!给我也来一笼!” 顾渊收了钱找零,然后对着正在柜台旁描字的小玖说:“小玖,去招呼客人。” 小玖迈着小短腿,先是跑到林薇薇面前,仰起小脸,用她那软糯的声音说道:“欢迎…光临。” 然后,又跑到王老板面前,重复了一遍。 一视同仁,充满了职业操守。 林薇薇看着这个穿着新裙子,头发上还别着一枚可爱铃铛的小家伙。 那颗总是紧绷着的心,没来由地就柔软了下来。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块包装精美的手工巧克力,递给了小玖。 “给你的。” 小玖看了看巧克力,又看了看她,然后摇了摇头。 她似乎还记得顾渊教她的,“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 林薇薇被拒绝了,也不生气。 她只是略微有些不甘心地收回了手,指尖在名牌包包的金属搭扣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但看着小玖那副‘公事公办’的酷酷模样,又觉得很有意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 而另一边的王老板,看着这一幕,心里则是暗自咋舌。 他是见过林薇薇几面的。 在他印象里,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小姐,哪个不是眼高于顶,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普通人不敢惹的派头。 可就这么个浑身写满了“不好惹”的姑娘家,被顾小子店里这个小丫头给当面驳了面子。 居然一点脾气都没有,还笑眯眯的? “邪了门了…”王老板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顾小子这家店…真是处处都透着古怪啊。 第65章 谣言与护身符 解忧小笼包的魅力,是毋庸置疑的。 当那两笼香气四溢的小笼包被端上桌时。 无论是满脸期待的王老板,还是清冷大小姐林薇薇。 在尝到第一口那鲜美到极致的汤汁时,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被美味所征服的同款表情。 “我的天爷…” 王老板将一整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忍不住一拍大腿。 “好吃!”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常年打铁而有些劳损的肩颈,都在这股温暖的鲜味中,得到了极大的放松和舒缓。 什么叫解忧? 这就是! 他现在感觉,别说打铁了,就是让他去打头牛,他都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而林薇薇吃得,则要斯文得多。 但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同样暴露了她此刻愉悦的心情。 她感觉,自己那因为要处理公司繁杂事务而有些烦躁的心绪,在这一刻,都被这笼小笼包温柔地抚平了。 “值!太值了!” 吃完一笼小笼包,王老板心满意足,话也多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薇薇,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始分享自己的养生秘诀: “林姑娘,我跟你说,这小笼包是好东西,但真正厉害的,是那蛋炒饭!” “那玩意儿才叫一个提气,我这身老骨头现在这么硬朗,全靠它!” 林薇薇闻言,只是矜持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她的心里却觉得有些新奇。 在她的世界里,人们交流总是充满了试探和利益权衡。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像王老板这样,只是单纯因为吃到了好东西,就忍不住想跟身边陌生人分享的人。 这种感觉…虽然有些吵闹,但却并不让她讨厌。 王老板见她不应,也不尴尬,转头又对着柜台后的顾渊道: “顾小子,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不过下次能不能还是上蛋炒饭?” “我寻思着,光解忧还不够劲儿,得解忧又提气,那才叫一个美!” 他这番话,既夸了新品,又捧了旧爱,还顺便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充满了铁匠的精明和可爱。 顾渊坐在柜台后,对这种级别的催更,已经免疫了。 他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王叔,菜单看缘分。” “嘿,成!那就看缘分!”王老板哈哈一笑,也不强求。 两人吃完后,都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临走前,王老板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凑到了顾渊的柜台前。 “顾小子,跟你说个事儿。”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你可得小心点,最近咱们这片儿,不太平。” 顾渊挑了挑眉:“怎么说?” “我听隔壁卖豆腐的老李说,”王老板的语气,充满了市井传闻特有的神秘感。 “他家亲戚,就住在城西那个老工业区,就是前两天新闻上说燃气管道出问题的那片儿。” “他说啊,那晚根本就不是什么管道问题,而是…闹鬼了!” “好多人都亲眼看到,有那种没脸的东西,在街上飘来飘去!” “还有人说,听到有小孩的哭声,可循着声音找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摆着一只绣花鞋…” 王老板说得是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你是不知道啊,现在城西那片,房价都跌了一半了,好多人都连夜搬家了!” “我听人说,好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地底下跑出来了。” “现在这谣言,都快传遍整个江城了,人心惶惶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那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缝制的粗糙小布包。 上面还用黄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这个,你拿着。” 他把这个塞到了顾渊手里,然后一脸郑重地说道: “这是你王婶亲手缝的,我今儿一大早,天没亮就跑了趟睡佛寺,排了半天队,找老住持给开了光!” “全家就缝了这么五个,我、你王婶、我儿子儿媳,最后这个,就是特意给你留的,开过光很灵验的,能辟邪!” “你这店开在巷子口,又是迎来送往的,容易招惹那些东西,带上这个,能保平安!” 顾渊看着手里这个缝制得有些粗糙的红色布包,愣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普通人,用最朴素真诚的方式,在试图保护他。 这种感觉,有些荒诞,又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没来由地暖了一下。 他默默地将这个也许并不灵验,但却分量十足的护身符,收了起来。 “多谢了,王叔。” “嗨!客气啥!” 王老板见他收下,脸上也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行了,我回去了,你多加小心!” 说完,他便背着手,哼着小曲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在他之后,林薇薇也站起了身。 她走到柜台前,将饭钱放下。 然后,她看了一眼顾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王师傅说的,不是谣言。”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很肯定。 “我爸昨晚,连夜召开了集团的紧急会议。” “他停掉了盛华集团在城西所有的地产项目,并且投入了一大笔资金,参与到了一个由政府牵头的‘老城区净化与安抚’的专项行动里。” “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行为。” 说完,她也转身离开了。 顾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红色护身符。 他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江城为中心,缓缓地张开。 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无论是普通市民,还是豪门千金。 而他这家小小的餐馆,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个小小旋涡。 看似平静,却牵引着所有暗流的方向。 “麻烦的时代啊…” 他轻声感慨了一句。 但看着手心里这个带着体温的护身符,他忽然又觉得,或许这个时代也并非那么绝望。 他转过身,走到正在看动画片的小玖身边,将那个护身符,轻轻地挂在了她的腰间。 小玖好奇地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虽然不明白是什么,但也没有拒绝。 或许,对现在的小玖来说,这份来自一个普通铁匠的善意祝福。 远比系统商城里那昂贵的安魂铃,更能让她感到温暖。 第66章 营业时间调整 今天的午市,比昨天还要忙碌。 似乎是因为昨晚网络上的二次发酵,还不到中午就有一大批年轻人慕名而来,将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更有趣的是,昨天那个嚣张的富二代张扬,今天居然真的又来了。 他还带来了一群和他穿着打扮同样招摇的朋友,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富二代后援团”。 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闹事,而是老老实实地排队,规规矩矩地点单。 等轮到他们时,菜单上的焚邪辣子鸡早已售罄。 几人只能一脸怨念地点了解忧小笼包和白饭。 即便如此,当他们吃完后,脸上那副被美味彻底征服的“真香”表情,还是为“顾记”的传奇,又增添了一笔生动的注脚。 就这样忙到下午两点,直到送走了最后一波意犹未尽的客人,顾渊才终于得以喘口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菜单板上那已经售罄的菜品,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等到晚上六点,他那三个“厨神后援会”的铁粉准时来打卡时,看到这个菜单后会是怎样一副的表情。 尤其是周毅那个大嗓门,估计能当场在他店门口表演一个程序员的崩溃。 然后抱着他的腿哭诉自己没了“续命神装”,今晚的BUG就改不完了。 “难搞啊…” 顾渊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清静生活正受到严重威胁。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完成每天的限量任务,然后摸鱼画画。 而不是应付一群吃不上饭就嗷嗷叫的“忠实粉丝”。 就在他琢磨着晚上该用什么理由才能把那三个活宝打发走时。 脑海里那块万年不变的菜单板,突然闪烁了一下。 【叮!检测到本店经营模式存在效率瓶颈,客流高峰期菜品供应不足,导致潜在优质客户流失,影响‘人间烟火’的传播效率。】 【系统正在根据当前状况,进行自我优化…】 【优化完毕!】 顾渊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新的规则就浮现在他眼前。 【营业时间调整:本店正式开启午市(11:00-15:00)与晚市(18:00-22:00)双营业模式。】 【菜单刷新机制调整:每日刷新一次灵品菜单,午市与晚市将分别刷新一次凡品菜单(菜品随机,限量不变)。】 【备注:人间烟火,昼夜不息,请宿主努力工作,不要总想着摸鱼。】 系统的反应,快得出乎顾渊的意料。 而且,还顺便又“贴心”地吐槽了他一句。 顾渊看着这条更新,沉默了。 他感觉系统似乎听到了他内心的祈祷,然后用一种更资本家的方式回应了他。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喜忧参半。 喜的是,晚上总算有东西可以堵住周毅他们那三张嗷嗷待哺的嘴了,免去了不少麻烦。 忧的是,摸鱼的时间又被系统无情地压缩了。 这样算下来,以后他每天都要颠两次勺,洗两次碗,工作量直接翻倍。 但能用一顿饭就可以换一夜的清静,勉强也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距离下午三点的午市结束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他走到门口,将那块“今日售罄”的牌子翻了个面。 新的一面,用他那漂亮的楷书,写着新的营业时间。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板。 上面的凡品菜,依旧是灰色的“售罄”状态,并没有立刻刷新。 看来,要等到晚上六点,新的菜品才会出现。 “也好,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顾渊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玖依旧坐在她的小板凳上,但今天看的不再是那架纸飞机。 智能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关于海洋生物的纪录片。 深邃幽蓝的海底世界里,各种奇特的发光生物如同陨落的星辰,静静地漂浮游弋。 有如同撑开的华丽伞盖般的水母,有提着灯笼的鮟鱇鱼,还有成群结队如同银河的磷虾。 小玖看得格外专注。 她小小的脸上,浮现出孩童般的好奇。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一片深邃的蓝色光海,仿佛被那片神秘而又美丽的世界吸引了进去。 顾渊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注意到,小玖的手指在自己的小凳子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那轨迹虽然稚嫩,却精准地勾勒出了屏幕上水母游动的轮廓。 他甚至看到,在她指尖划过的地方,仿佛留下了一道一闪而逝的幽蓝色微光。 那光芒的形态,和屏幕上的水母一模一样。 一种名为“天赋”的东西,正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野蛮生长。 顾渊的心,没来由地痒了一下。 那是一种画家在看到未经雕琢的璞玉时,才会有的创作冲动和“为人师”的本能。 他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上,一只正在缓缓舒展触手的巨大水母,瞬间定格。 那流光溢彩的画面,戛然而止。 小玖的视线,从定格的水母身上,恋恋不舍地移开。 她用小手指了指电视里的水母,似乎在询问“为什么它不动了?” 顾渊没有回答,而是自然地在她身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小玖,看太久电视,眼睛会累。” 他没有用命令的语气,而是像在和一个普通的小妹妹商量。 “我们休息一下,”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只漂亮的水母,提议道:“下午,我教你画画里那些会发光的小鱼,好不好?” 小玖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屏幕上那只会发光的水母。 她小小的脑袋,似乎在进行着一场复杂的思考和权衡。 在“立刻就能看到的动画”和“需要等待但却可以亲手画出来的鱼”之间,她需要做出一个选择。 几秒钟后。 她对着顾渊,点了点头。 然后,她主动从她那专属的鲁班凳上跳了下来。 伸出小手,轻轻地拉住了顾渊的衣角。 这个充满了依赖的小小动作,让顾渊的心,没来由地柔软了一下。 他笑了笑,反手握住了她那冰冷的小手。 “走吧。” ..... 下午的时间,就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的涂鸦中,悄然流逝。 等最后一只发光小鱼画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小玖已经自觉地开始拿起抹布,重新擦拭着桌椅,为即将到来的晚市做准备。 看着她勤快的小小身影,顾渊眼神里闪过一丝宠溺,也有些心疼。 他走了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说道: “辛苦了,小玖,今天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说完,他习惯性地走回柜台,准备开始晚市的备菜工作。 在经过墙边时,他顺势瞥了一眼那块已经刷新的木质菜单板。 【晚市菜单】 1.【黄金蛋炒饭】-限量10份 2.【安神排骨汤】-限量10盅 3.【白饭】-限量20碗 4.【谛听莲子羹】(灵品)-限量1份 “蛋炒饭和排骨汤?” 顾渊挑了挑眉,“看来,今天晚上,有人要得偿所愿了。”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一会儿周毅他们看到这个菜单时,那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他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开始了晚市的备菜工作。 而他的目光,也在那道唯一的灵品菜上,多停留了几秒。 【谛听莲子羹】 他点开了这道菜的详细介绍。 【谛听莲子羹】(灵品) 食材:九幽寒潭雪莲子、轮回井水、彼岸花魂露… 特效:可让饮者暂时拥有“谛听”部分的能力,能够看穿事物的本质,聆听残魂的低语。 售价:一份【不愿面对的真相】 备注: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可怕。 顾渊看着这个介绍,心里不由得一凛。 “谛听”? 这能力,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能看穿本质,聆听残魂… 这要是给普通人喝了,怕不是比直接见到鬼的冲击还大。 他很难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客人,需要用这种方式,去寻求一份“不愿面对的真相”。 … 晚上六点,夜幕降临。 顾记餐馆的灯,准时亮起。 还没等顾渊把“正在营业”的牌子挂出去。 厨神后援会三人组的身影,就跟掐着点儿似的,准时出现在了巷子口。 他们本来是抱着“就算吃不上,也要来闻闻味儿”的悲壮心态来的。 可当他们看到门口那块写着“晚市营业”的牌子,和店里那焕然一新的菜单时。 三个人,都傻了。 “蛋…蛋炒饭?!安神汤?!” 周毅在看到菜单的瞬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激动大叫。 反而异常冷静地掏出了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他的脸上露出了项目经理规划项目排期时,才会有的严肃表情。 他一边飞快地打字,一边喃喃自语:“不对,逻辑要重构,既然老板开启了晚市,就意味着每天存在两次‘补给’机会。” “那么我下午的工作效率就必须提高,争取在五点半之前完成所有迭代,这样才能赶在六点整,抢到第一批‘精神补给’…” 他划拉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不行,还得考虑到堵车的风险变量…” “李立,你那边的美术资源什么时候能给到我?这会影响我明天的‘补给’计划!” 李立则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喜悦与痛苦交织的复杂表情。 他同样拿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飞快地按着。 “完了,全完了。”他一脸生无可恋的说道。 周毅不解地看着他:“什么完了?有得吃还不好?” “我这个月的奖金好像被扣了...” 李立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周毅看,“你看,按照每天蛋炒饭+排骨汤的标配,一天是746块,一个月就是两万二千三百八。” “还不算偶尔嘴馋想吃小笼包和辣子鸡……” 他痛苦地捂住了脸:“我下个月本来想换个W的新数位板,现在看来…彻底泡汤了!” “没有了奖金,我的工资,根本支撑不起我这么‘高贵’的灵魂啊!” 虎哥看着这两个为了“吃”而开始重新进行“人生规划”的年轻人,有些哭笑不得。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愁什么!有你虎哥在呢!” “今天我请客,你们敞开肚子吃,大不了我明天多收两条街的‘保护费’…咳,多谈两笔生意就行了!” 但,就在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 门口,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看起来有些颓废的年轻男人。 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来。 第67章 方信的烦恼 走进来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很瘦,眼窝深陷,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嘴边还有一圈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长期熬夜和精神不济导致的颓废感。 一进门,他就下意识地将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更低了,似乎不太习惯店里明亮的灯光,也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他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本子和一支笔。 一边观察着店里的环境,一边快速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那副警惕而又专业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正在踩点的便衣警察。 正在不远处擦拭着桌角的的小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了刚刚进门的方信。 小小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地嗅了嗅,仿佛闻到了什么让她不太舒服的气味。 “哟,又来个新面孔。” 正在和周毅他们吹牛的虎哥,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客人,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几眼。 “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不像是什么好人。” 这是虎哥这位“前社会人”的专业判断。 周毅则推了推眼镜,用他那程序员的逻辑分析道: “我看不像,你看他那黑眼圈,还有那快要秃到后脑勺的发际线,我猜…八成是我们的同行。” 李立也跟着点了点头:“同意,而且你看他记笔记的样子,说不定是个策划,正在为他的新游戏,来我们这里采风呢?” 三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开始对新来的客人,进行起了“职业分析”。 而那位新来的客人,似乎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僵,将帽檐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领子里。 顾渊从后厨里探出头,淡淡地扫了那三个八卦的家伙一眼。 三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乖乖地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玖迈着小短腿,走到那个角落的位置,将菜单递了过去。 “你…好,吃…什么?” 她仰着小脸,用她那软糯的声音,公式化地问道。 年轻男人看着眼前这个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孩,愣了一下。 他那双带着一丝警惕和审视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柔和。 他接过菜单,快速地扫了一眼。 当他看到那些天价的菜品时,眼底闪过了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来之前,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他的目光,在【黄金蛋炒饭】和【安神排骨汤】之间,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指了指那盅售价458的排骨汤。 “就…这个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有些褶皱的现金,数出五张,递给了小玖,“谢谢。” 小玖收了钱,转身跑回了柜台,将钱和点菜单,都交给了顾渊。 顾渊接过单子,找了零,便转身进了后厨。 …… 年轻男人叫方信。 他的真实职业,是一名不算出名,但却很敬业的…娱乐记者,俗称“狗仔”。 他最近,正在跟一个大新闻。 新闻的主角,是当下最火的一个流量女明星,和一个背景神秘的富商。 他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日夜颠倒地跟踪、偷拍,终于掌握了一些足以引爆整个娱乐圈的“猛料”。 但也因此,他被对方发现了。 从上周开始,他就总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给盯上了。 走在路上,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回到家里,总感觉窗外有眼睛在看着自己。 甚至,他还能在自己停在楼下的车子上,发现一些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让他夜不能寐。 他每天晚上,都要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用椅子死死地抵住门,才能勉强睡上两三个小时。 他也报过警,但来处理的是两个神色紧张、步履匆匆的老警察。 他们没有多问细节,只是反复确认他有没有看到‘穿红衣服的’或者‘没脸的’。 在得到他否定的答复后,便如释重负地留下一句‘最近晚上别出门,有事也等到天亮再说’,然后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那种官方层面的刻意回避和粉饰太平,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寒意。 他也想过放弃,把手里的资料都毁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当他看到他偷拍的照片里,那个富商房间中供奉着的诡异牌位,以及女明星那仿佛灵魂被抽走的空洞眼神时。 他那颗作为记者的良心,又让他无法就这么算了。 就在他快要被逼疯的时候,他在一个同行的私密论坛里,看到了关于顾记餐馆的帖子。 帖子里,把这家店,描述得神乎其神。 说这里的东西,不仅好吃,还能“安神”、“辟邪”。 他一开始是不信的。 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最终还是找了过来。 他想看看,这家传说中的小店,到底是真的有神效,还是又一个骗人的噱头。 …… 当那盅散发着能让人从骨子里放松下来的安神排骨汤,被端到他面前时。 方信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没来由地,就松懈了几分。 他看着这碗汤,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吃得一脸满足的客人,心中的怀疑和警惕依旧没有完全放下。 他拿起勺子,先是在汤里搅了搅,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后,才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那股醇厚温润的暖流,顺着他的喉咙滑入胃中。 他感觉,自己那根因为长期紧张和焦虑而快要绷断的神经,似乎被轻轻地抚平了。 那种放松的感觉很细微,但真实存在。 “有点意思…” 他心中嘀咕了一句。 但他没有立刻喝第二口。 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将勺子举在眼前,仔细观察着汤色,又凑近了闻了闻,仿佛想从里面找出能让他安心的“科学成分”。 他这副仿佛在进行食品安全检测的模样,与周围那些吃得热火朝天的食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邻桌,刚刚解决完一口蛋炒饭的周毅瞥了他一眼,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声笑,瞬间就吸引了李立和虎哥的注意。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方信那副谨慎过头的样子,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方信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一愣,有些不悦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周毅那张带着善意调侃的脸。 周毅端着自己的汤碗,对着方信的方向,隔空示意了一下,大声说道: “兄弟!别这么紧张,跟品毒药似的,放轻松点,看你这状态,跟我当初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这么一说,方信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周毅继续分享着自己的“惨痛”经历:“那段时间我也是天天睡不着,老觉得背后有人吹冷气,感觉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信我,甭管这汤里有啥,先干了再说,睡个好觉比什么都强!” 李立也跟着附和,他的语气要温和得多,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感性: “是啊,朋友,我之前天天被噩梦缠着,人瘦了十几斤,就靠老板一碗面给拉回来的,你别抗拒它,它是在救你。” 虎哥的发言则最为简单直接,他啃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但中气十足地说道: “别寻思那些没用的!老板这儿,安全!你吃完,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三个画风迥异的男人,用各自的方式,向这个陌生的新来者,传递着来自“老食客”的善意和经验。 方信听到他们的话,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观察着这三个人的微表情。 那个叫周毅的,眼神狂热但真诚; 旁边那个艺术家气质的男人,眼中带着感同身受的怜悯; 至于那个社会大哥,虽然长得凶,但表情却憨厚得像在说‘我妈做的饭就是这个味’。 这些人...不像是托儿。 “谢谢。”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不再犹豫。 他拿起勺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将那盅汤送入口中。 随着汤汁不断下肚,那种身心都被彻底放松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让他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而另一边,周毅他们也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扫尾”阶段。 “活过来了!” 周毅将最后一口炒饭扒进嘴里,脸上露出了“原地飞升”的表情,“我感觉我的CPU又重新开始运转了!” 李立也是一脸的陶醉,“我宣布,从今天起,它就是我的‘灵感缪斯’!” 虎哥则是将一整盅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摸了摸自己那锃亮的光头,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悠远,喃喃自语道: “舒坦…我现在心里头一片祥和,别说‘讲道理’了,就算有人现在指着我鼻子骂,我可能都只想请他坐下来喝杯茶。” “我决定了,今天晚上不接活了,回家陪老婆孩子看电视去。” 然而,这份属于顾记餐馆的温暖与安宁,似乎并不能庇佑到每一个角落。 就在店里一片欢声笑语时。 角落里。 方信,他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没有备注全是“**”号的号码。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第68章 不愿面对的真相 那串星号组成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 方信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得惨白。 他那刚刚因为一盅安神汤而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紧绷到了极致。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在安静的餐馆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催命。 “不…不接吗?” 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周毅,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方信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号码,又抬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正好奇地看着他的人。 最终,他一咬牙,按下了挂断键。 然而,他刚挂断,那个号码就又一次锲而不舍地打了进来。 一次,两次,三次… 仿佛他不接,就会一直响下去。 他又试图关机,但手机就像坏掉一样没有丝毫反应。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死死地缠住了。 无论他跑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方信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那握着手机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邻桌的虎哥看着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以他多年“讲道理”的经验来看,这小子…八成是惹上什么大麻烦了。 “兄弟,”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要是有麻烦,你就说一声,咱们这么多人呢,总能帮你想想法子。” 周毅和李立也跟着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和方信素不相识,但既然能在这家店里遇到,那就是一种缘分。 更何况,他们也看不惯那种用电话骚扰来逼迫人的下作手段。 方信看着眼前这几个刚刚还嘻嘻哈哈,此刻却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的陌生人。 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没来由地就松动了一下。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地说道:“没用的…你们帮不了我,对方不是…普通人。” 说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对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擦拭着杯子的老板,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老板…” “我…我能再点一份汤吗?” 顾渊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快要被恐惧压垮的年轻人。 “本店规矩,所有菜品,每人每天,限购一份。” “不…不是那个…” 方信摇了摇头,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指向了菜单上那道唯一的灵品菜。 “是那个…谛听莲子羹。” 当他说出这几个字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周毅他们这才注意到,今天的第四道菜,不是之前那霸气的牛肉面,而是一道听起来就文绉绉的甜品。 售价,更是奇特。 一份【不愿面对的真相】。 “真相?” 周毅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他那程序员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试图用逻辑去分析‘真相’这个词作为‘商品’的可能性。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不科学,但这很‘顾记’。 顾渊看着方信,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知道,这位客人,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你确定?” 顾渊的声音很平淡,“这碗汤的代价,可比付钱要沉重得多。” “我确定!” 方信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坚定。 “我现在每天都活在恐惧和怀疑里,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我宁愿去面对一个最可怕的真相,也不想再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折磨下去了!” 【叮!检测到执念——求真。】 【执念源于对未知恐惧的抗争,符合“谛听莲子羹”的支付条件。】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顾渊在心里选择了“是”。 “等着。” 他对着方信说道,“你的汤,需要一点时间。” 方信如蒙大赦,连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周毅他们,则像一群好奇宝宝,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碗售价为“真相”的汤,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 后厨里,顾渊拿出了系统提供的特殊食材。 九幽寒潭的雪莲子,晶莹剔透,入手冰寒刺骨。 轮回井水,清澈无波,却仿佛能倒映出人的前世今生。 还有那一滴彼岸花魂露,如同血色的琥珀,散发着妖异而又迷人的气息。 这道菜的制作,比孟婆汤还要复杂。 它需要厨师用自身的精神力作为引子,将食客那份不愿面对的执念,与食材本身蕴含的灵异之力,进行一种微妙的共鸣和调和。 只见他先将清澈的轮回井水倒入雪白的瓷锅中,文火慢炖。 然后用他的精神力轻轻探入方信那份“求真”的执念深处。 下一秒。 锅中的井水,开始像镜面一样,缓缓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顾渊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破碎的画面。 一个瘦弱少年的背影,跪在惨白的病床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紧接着,是他的父亲那充满悔恨的捶胸顿足,和一句在顾渊脑中炸响的怒吼:“都怪我信了那个大师的神仙符水!” 这股源于愚昧和迷信所导致的滔天憎恨,是如此的浓烈,甚至让后厨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压抑... 那股近乎扭曲的“憎恨之苦”,让锅中清澈的轮回井水都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过犹不及,苦味太重了。”顾渊自语道。 他拿起那入手冰寒的九幽寒潭雪莲子,没有丝毫犹豫,用玉杵将其缓缓碾碎。 他要用莲心的“清冽”,去洗滌这份执念的“浊苦”。 随着莲子粉末的融入,那股滔天的憎恨被渐渐安抚。 然后,顾渊又“看”到了新的画面。 一个年轻气盛的记者,在报纸上用锐利的笔锋写下:“这世上没有牛鬼蛇神,只有装神弄鬼的骗子!” 那份属于记者坚守科学与真相的“浩然正气”扑面而来。 “原来如此…” 顾渊心中了然。 “以人之正气为引,方能驾驭这幽冥之物。” 他指尖轻弹,将那滴如同血色琥珀的彼岸花魂露,精准地点入了羹汤之中... “嗤——” 一声轻响,羹汤瞬间沸腾。 彼岸花的妖异与莲子的清冷,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轮回井水中激烈碰撞,最终却又奇迹般地完美融合。 那股独特的幽香,也正是在这一刻,才真正成型,缓缓从碗中逸散。 同时,顾渊也洞悉了这份执念最核心的矛盾。 这位记者,不是怕鬼。 他是怕自己,变成了他最憎恨的那种“愚昧”的人。 他憎恨一切与“牛鬼蛇神”相关的事物,因为那曾经夺走了他母亲的生命。 他坚信自己所追寻的真相,必须建立在科学和逻辑的基石之上。 因为那是他赖以生存的职业信仰,也是他对抗童年创伤的唯一武器。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撞上了鬼时,他内心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背叛。 一种被自己最信任的世界观和职业信仰所背叛的巨大痛苦和恐慌。 他宁愿相信自己是疯了,是被高科技手段骚扰,也不愿承认,自己正在变成当年最憎恨的那类愚昧的人。 这份源于创伤和信仰的执念,远比单纯的恐惧,要沉重得多。 顾渊将这份沉重的执念,缓缓注入到了锅里那正在熬煮的莲子羹中。 同时,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因为憎恨骗子,所以拒绝承认鬼的存在…” “这逻辑,跟我因为讨厌上班,所以拒绝承认第二天太阳会升起一样,都是自欺欺人。” 莲子羹熬好的这一刻,整个后厨,都弥漫开一股清冷而又带着一丝莲花幽香的奇特味道。 那味道,闻之,能让人心神清明,六感通透。 顾渊将莲子羹盛入一个黑色的玉碗中。 碗中的羹汤,清澈如镜,几颗雪白的莲子,静静地沉在碗底。 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顾渊知道。 这碗汤喝下去,方信所看到的世界,将会变得…截然不同。 第69章 谛听的低语 当顾渊端着那碗黑色的玉碗,从后厨走出来时。 整个餐馆里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凝重。 周毅、李立和虎哥,这三个刚刚还在嘻嘻哈哈的“吃瓜群众”。 此刻也都收起了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好奇。 虎哥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靠了靠,远离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玉碗。 他不懂什么科学和艺术,但他能从那碗汤里,本能地嗅到一丝让他汗毛倒竖的阴冷气息。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个小小的关公像吊坠,嘴里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乖乖,这玩意儿...可别是给下面的人喝的吧…” 他们都想看看,这碗售价为“真相”的汤,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魔力。 顾渊没有理会他们那各怀心思的探究目光。 他只是将那碗清澈见底的莲子羹,稳稳地放在了方信的面前,“你的汤。” 周毅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玉碗那温润如墨的光泽。 他捅了捅旁边的李立,小声吐槽道:“看到没,咱们厨神大人的‘私人订制’又来了。” “这位兄弟一看就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这碗汤下去,我赌五毛,不是哭就是笑,要么就是跟上次那个大哥一样,直接就飘了。” “就是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个什么味儿的?莲子羹…应该是甜的吧?” 而李立则完全被眼前的画面吸引了。 那只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玉碗,与碗中那清澈如镜的羹汤,形成了一种极致的黑白对比。 在他眼中,这已经不是一碗汤,而是一件极简主义美学的艺术品。 他甚至忍不住拿出了手机,想从美术构图的角度拍下来。 方信看着眼前这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连一丝热气都没有的甜品,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丝即将揭开谜底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清澈的汤汁,送入了口中。 汤汁入口,清凉,甘甜,带着一股极其淡雅的莲花幽香。 味道并不出奇,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 但当那口汤滑入喉咙的瞬间。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清凉的闪电,瞬间劈中。 整个世界,在他的眼前,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血丝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通透。 他感觉自己的五感,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放大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桌那个虎哥,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能清晰地看到,柜台后那个小女孩,抱着布娃娃的手指上,那细微的绒毛。 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除了食物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从窗外雨后泥土的腥甜…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里,都变得无比的立体和鲜活。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汤里含有某种能致幻药物的效果。 他下意识地想拿出本子记录下这种奇特的体验。 可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邻桌几人时。 他那引以为傲的冷静和逻辑,瞬间崩塌了。 他看到,程序员的头顶上,飘着一串由0和1组成的不断变幻的绿色代码,像个动态的紧箍咒。 他看到,艺术家气质小哥的肩膀上,趴着一个龇牙咧嘴、手拿画笔的卡通小恶魔,正对着他挤眉弄眼。 他看到,社会大哥的身后,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头正在咆哮的猛虎虚影,充满了煞气。 最后,他看向了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他看到… 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那黑暗的深处,似乎蛰伏着什么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其古老而又恐怖的存在。 仅仅只是与那片黑暗对视了一眼,他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瞬间冻结了。 一种源于生命最深处的绝对恐惧,让他连挣扎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方信猛地移开视线,心脏“怦怦”狂跳,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终于明白,这碗汤的“谛听”之力,到底是什么了。 它看到的,不是事物的表象。 而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本质! 一串代码,一只恶魔,一头猛虎… 这就是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模样吗? 至于那个小女孩…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原来…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是我看错了…”方信喃喃自语。 他那因为仇恨而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碗汤,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苦笑着,将碗里剩下的莲子羹,一饮而尽。 当他放下碗时,他那双变得无比清明的眼睛,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挣扎,只剩下一种接受了真相后的坦然。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只被静音的手机,再次“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依旧是那个“***”的号码。 但这一次,方信没有再挂断。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屏幕,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几秒钟后,他那双因为喝了莲子羹而变得异常敏锐的眼睛,终于看到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真相! 透过自己肩膀的边缘,他看到了那个一直纠缠着他的东西。 那是一个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虚影。 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大概只有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色青紫。 她的双眼的位置,是两个血淋淋的空洞。 对他新获得的“视界”来说,她的存在是如此的真实。 连裙摆滴落的虚幻水滴,他都仿佛能感应到那份冰冷。 她就那么无声地趴在他的肩头,一双青紫的小手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并未触碰。 但随着她冰冷指尖的每一次微颤,屏幕上便自行浮现出一串星号,并开始了无声的拨号。 方信的心脏骤停。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在他那被汤羹之力加持的视野里。 那些冰冷的星号开始扭曲融化,最终显现出了它们最真实的形态。 那根本不是星号,而是一行由缓缓流淌的鲜血写成的,不断重复的两个字: “救我…” 第70章 真相的味道 “救我…” 当那两个由鲜血组成的字,清晰地映入方信眼帘时。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和那充满了绝望的笔触。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视线,与那双空洞的血窟窿对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小脸啊… 青紫,浮肿,显然不是自然而亡的模样。 她的五官还很稚嫩,带着孩童的天真。 但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的位置,却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血肉模糊的窟窿。 鲜血,正从那两个窟窿里缓缓流淌出来,染红了她大半张脸。 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副景象,恐怕都会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但方信没有。 喝下了那碗谛听莲子羹的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这副可怖的外表。 他还能“听”到,从这个小女孩残破的魂体深处,所发出的那无声哀嚎。 那哀嚎里,充满了痛苦、怨恨、不甘,和一丝对生的微弱渴望。 “你…是你在向我求救?” 方信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愤怒。 一种源于内心最深处,对这种残忍暴行的滔天愤怒。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她那张青紫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她抬起那只同样青紫的小手,指向了自己的胸口。 方信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她那身湿漉漉的红裙子下面,心口的位置,别着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小小姓名牌。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张小草”。 而在姓名牌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江城阳光福利院”。 看到这几个字,方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他正在追踪的那个富商,这几年就以慈善的名义,给江城好几家孤儿院和福利院,捐过很多次钱! 其中,就包括这家“阳光福利院”! 当时,新闻还大肆报道,称赞他为“心系儿童的良心企业家”。 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慈善? 这分明是一场披着慈善外衣的血淋淋的“狩猎”! 一股寒意,从方信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就在这时,趴在他肩头的小草,似乎“看”到了他内心的震惊和愤怒。 她那双只有两个血洞的眼眶里,涌出了更多的血泪。 一股浓郁的怨气和恨意,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方信的眼前,瞬间浮现出了一段破碎而又血腥的记忆画面。 那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中央,摆着一个古怪的祭坛。 祭坛上,画着诡异的符文。 一个穿着唐装,看起来仙风道骨,但眼神却阴鸷无比的老者,正在念念有词。 而在祭坛的旁边,那个方信一直跟踪的富商。 李建天。 他正一脸狞笑的将一个满身鲜血的小女孩,按在了祭坛上。 在这个地下室里,还有很多和小女孩年龄相仿的,瑟瑟发抖的孩子。 “大师,真的只要用这个法子,就能让我财运亨通,平步青云吗?” 李建天一边按着拼命挣扎的小女孩,一边兴奋地问着。 “当然。” 那个被称为“大师”的老者,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此乃古法‘养鬼仔’,取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女童之魂,用秘法炼制七七四十九天,可成‘运财童子’,能助你招财、改运,甚至对付你的敌人。” “不过,此法有伤天和,反噬极大。” “所以,必须用女童至亲的鲜血,来蒙蔽天机,镇压其怨气。” “今天,正是她头七回魂之夜,也是炼制最关键的一步。” “你只需亲手剜去她的双眼,让她永世无法看清仇人的模样,再将这碗混了她亲人血的符水给她灌下,便可大功告成!” “到时候,她就会永远地跟着你,成为你最忠实的‘鬼仆’。” …… 画面再次跳转。 变成了“小鬼”的张小草,被那个富商,用一种特制的法器禁锢了起来。 她成了一件工具。 一件可以帮他监视对手,可以帮他影响别人心智,甚至可以帮他清除“障碍”的阴毒法器。 那个他正在追求的流量女明星,就是被小草的怨气影响,才会变得神情恍惚,对他言听计从。 他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也是因为被小草日夜“骚扰”,才会精神崩溃,意外身亡。 而方信自己,也是因为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才被小草给“盯”上。 她只是本能地想吓走这个不断接近危险的人类。 但这个人类很奇怪,居然不怕她,还一直追查。 直到他喝下那碗汤后。 一股“熟悉又亲近”的力量,让她感觉自己和这个人类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让她终于可以传递出更清晰的信息。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也是她最后的,救赎。 …… 当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在方信的脑海里播放完毕时。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原来如此…那个女明星的神情恍惚,根本不是磕了药,而是被这孩子无时无刻的怨气所影响…” “还有那个意外身亡的竞争对手…恐怕也不是意外…” “所以,你之前一直跟着我,不是想害我?” 他看着趴在自己肩头,那个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小小身影。 伸出手,主动的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小草,你放心。” “这个真相,我一定…会让他,大白于天下。” 这是他,作为一个记者,最后的底线和承诺。 趴在他肩头的小草,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她那一直紧绷着的虚幻身体,在这一刻,似乎微微放松了下来。 她那张青紫的小脸上,那两个血淋淋的空洞里,流出了两行黑色的血泪。 那是她积攒了许久的,所有的委屈和痛苦。 而这一切,都被邻桌的周毅他们,尽收眼底。 虽然他们看不见那个红衣小女孩。 但在他们看来。 方信刚才那一连串的反应,简直比恐怖片还恐怖! 他先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然后又哭又笑,表情不断地在惊恐、愤怒、悲伤之间切换。 最后,他还对着自己的肩膀,说出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奇怪话语。 “完了完了…” 周毅看着方信那副“疯魔”的样子,小声地对李立和虎哥说道: “这家伙…不会是喝了老板的汤,精神错乱了吧?” 李立也是一脸的担忧:“我看不像…他该不会,看到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了吧?” 虎哥则摸着自己的光头,一脸的凝重。 “八成是。”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舅姥爷说过,有些人的阴眼没开好,就容易被‘东西’给缠上。” “我看他这样子,悬了…” 三人就这么一边吃着自己的饭,一边满脸同情的看着角落里那个仿佛已经“走火入魔”的方信。 “我…明白了…” 方信放下手机,那双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决绝的光。 他知道,作为一个普通人,去挑战李建天那样一个有钱有势、甚至还豢养着小鬼的人渣,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今天退缩了。 他胸中那支作为记者的“笔”,就彻底断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将饭钱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顾渊的面前。 然后,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谢谢你的汤。” 他抬起头,那张原本颓废的脸上,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斗志。 那是一种属于记者的,为了真相,可以不惜一切的执着。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他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要做什么,也准备好了迎接接下来的一切狂风暴雨。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朝着门口大步走去。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要推开那扇木门时,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柜台的方向,问出了一个问题。 “老板,你…每天都在面对这些吗?” 店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许久,顾渊那平淡的声音,才从他身后悠悠传来。 “我只是个厨子。” 第71章 长明灯 送走了方信和后援会三人组。 顾记餐馆,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营业。 顾渊锁上店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点半。 窗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很细,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很快就晕开一滩滩深色的水渍。 店里,顾渊正在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最后的碗筷。 小玖则抱着一个新买的毛绒抱枕,蜷缩在她那张专属的鲁班凳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儿童动画。 她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充满了奇思妙想的童话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与窗外那阴冷压抑的雨夜,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顾渊收拾完一切,走到柜台后。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上楼休息,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在柜台后坐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那朦胧的雨幕,眼神平静。 但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接待的每一桌客人。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今天的营业额,和潜在的“回头客”转化率。 这已经成了他刻在DNA里的社畜本能。 无关乎对金钱的渴望,纯粹就是一种“今天的工作有没有白干”的自我审视。 而他脑海里那块总是慢半拍的系统木板,也终于在此刻,浮现出了今天的“结算”提示。 【叮!“求真”执念已完美净化!】 【检测到该执念涉及“炼养小鬼”、“因果报应”等特殊信息,价值判定中...】 【判定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15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370点。】 【主线任务:餐馆的扩张】 【当前忠实食客数量:11/100】 【简报:今日新增忠实食客x3,另有数名食客对本店产生高度认可。】 看着那笔不菲的点数进账,和那缓慢但却在稳步增长的主线任务进度条。 顾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类似于“这个月KPI总算达标了”的踏实感。 “总算没白忙活...”他在心里嘀咕道。 这种满意,并非源于赚了点数,而是一种“可以安心摸鱼”的踏实。 他点开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系统商城】。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将意念锁定在了【天工开物】分类下的那个特殊装潢上。 【装潢:灵品长明灯 - 售价:350点】 【效果: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笼,挂于店外,其柔和的灯光能吸引心性纯良的灵体,并让恶意灵体本能地感到厌恶与远离。】 “兑换。” 顾渊在心里默念。 【叮!消耗35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灵品长明灯】x1】 【当前剩余人间烟火点数:20点。】 随着点数的扣除。 一点微光在他掌心汇聚,最终凝成一盏古朴的六角宫灯。 灯入手微沉,能感到那不知名木料的温润质感。 指尖拂过上面雕刻的云纹,竟有种安抚心神的奇异触感。 他将灯举到眼前,透过那韧如薄皮的灯罩,能看到其核心处。 其中有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光球,正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着。 顾渊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又平和的力量,正从灯身上缓缓地散发出来。 那是一种能让人从心底感到安宁和踏实的力量。 “好东西。” 顾渊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将那盏长明灯,挂在了店外屋檐下那个早就预留好的挂钩上。 当长明灯挂上的瞬间。 那颗悬浮在灯内的光球,光芒猛地一盛! 一圈如同水波般的暖黄色光晕,瞬间以灯笼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极其温润的质感。 它穿透了朦胧的雨幕,将顾记餐馆门口这三米见方的区域,都笼罩在了一片温暖而又安详的光晕之中。 那些原本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地面,在这股光晕的照耀下,水汽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着。 就连空气中那股湿冷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顾渊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盏灯。 他知道,从今晚起。 他这家小小的餐馆,对于那些在黑暗中游荡的“东西”来说。 将不再只是一个无法靠近的“禁区”。 而是成了一座在茫茫黑夜里,指引着方向的“灯塔”。 只有那些心怀善念,或者身负执念的有缘之魂。 才能穿过这片光晕,来到他的店门口,敲响那扇能改变他们命运的木门。 而那些心怀恶意的邪祟,在这片光晕面前,只会感到如芒在背,如坐针毡,本能地选择远离。 这也算是变相地为他筛选了一遍客人,省去了不少麻烦。 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锁好店门,准备上楼。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他的眼角余光,却瞥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景象。 只见巷子深处的黑暗中,那些之前被长明灯的光芒惊走的孤魂野鬼。 此刻,竟然又重新聚集了起来。 有一个穿着晚清长衫,魂体都有些发灰的老秀才,正借着那遥远的光,试图看清自己手中那本早已腐朽不堪的书卷。 他看得极其专注,仿佛想从那残破的字迹里,找回自己消逝百年的功名。 有一对看起来像是民国时期的母子,母亲的魂体已经很稀薄了,却依旧用尽全力将自己那只有三四岁大小的孩子的魂体紧紧抱在怀里。 她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巷子深处更浓重的黑暗,将孩子小小的脸,朝向灯光最温暖的方向。 还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看起来像是刚死去没多久的青年鬼魂。 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木然地坐在离光晕最远的一块石头上,贪婪地“晒”着那份遥远的温暖。 他空洞的眼神里没有绝望,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片麻木的死寂。 他们形态各异,年代不同,有老有少。 但此刻,他们都做着同样的事情。 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围着。 就像一群在永夜里迷途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堆不敢触碰,却能带来希望的篝火。 那盏灯,驱散了他们魂体上的寒意,也照亮了他们那片早已只剩下黑暗的死寂世界。 顾渊看着这幅画面,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生出多余的同情,也没有感到恐惧。 只是在转身锁门时,动作比平时轻柔了一些。 而与此同时。 在更远处的城市另一端。 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属于灵异的世界里。 这盏灯的点亮,也同样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 江城西郊,福寿陵园。 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面容清秀的年轻女鬼,正打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站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爱妻王兰之墓”。 而在旁边,一座崭新的墓碑上,则刻着“李长生之墓”。 两个墓,并排而立。 等了一辈子的两个人,总算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了。 但就在这时,王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老城区的方向。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错愕和不敢置信。 她能感觉到,在那个方向,升起了一股极其温暖纯粹的灯火气息。 那气息,让她感觉很舒服,也很亲近。 “那是…” 她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 城西,那片被官方封锁的鬼域边缘。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礼帽的高瘦身影,也同样停下了脚步。 谢必安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轮回已死,黄泉已枯…” 他看着老城区方向那无尽的黑暗中,凭空多出的一颗微弱、但却异常明亮温暖的星辰。 那一直垂在风衣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人间...竟还有新星升起…” 第72章 清晨的礼物 长明灯亮起的第一个夜晚,顾渊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稳。 窗外,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不再像往常一样,发出若有若无的窥伺和低语。 他们只是远远的聚集在那片温暖的光晕之外,贪婪地享受着那份遥远的温暖。 整个小巷,都因为这盏灯的存在,而笼罩在一种奇妙的宁静氛围之中。 第二天清晨。 当顾渊打开店门时。 他发现店门口那片被光晕笼罩的青石板地面上,竟然多了几样奇怪的东西。 一片已经有些枯黄的银杏叶,被露水打湿,静静地躺在门槛前。 旁边,还摆着一枚已经生了铜锈,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铜钱。 以及一小束不知从哪里采来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野雏菊。 顾渊看着这些“礼物”,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应该是昨晚那些聚集在店外的“东西”留下来的。 他们或许没有能力支付一顿天价的饭菜。 也或许没有勇气,走进这家能照亮他们黑暗世界的“灯塔”。 但他们还是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方式,表达了对这份光明的感激。 顾渊弯下腰,将那片银杏叶和那束野雏菊,捡了起来。 他没有扔掉,而是转身走回店里,找了一个干净的玻璃瓶,装上水,将那束小小的野花,插了进去。 然后,将这个简易的花瓶,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那一小簇鲜活的生命力,瞬间就为这个古朴的店面,增添了几分不一样的色彩。 而那片银杏叶,则被他当成了书签,夹在了那本他常看的人体解剖学书籍里。 至于那枚铜钱… 他则是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随意的扔在了柜台上。 “这么脏,都包浆了。” 他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但一旁正在认真擦拭着桌子的小玖,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那小小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地嗅了嗅,仿佛闻到了什么特别的味道。 只见她歪着头,像一只好奇的小猫,凑近了那枚铜钱。 在她那独特的感知世界里,这枚沾染了岁月和无数气息的铜钱,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味道。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戳那枚铜钱。 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她才将那枚铜钱捏了起来,跑到水池边。 她踩上那张鲁班凳,将铜钱放在掌心,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沾着清水,在铜钱表面轻轻擦拭着。 随着她的擦拭,一些黑色的驳杂气息,正从铜钱上被一点点地剥离,然后消散在水中。 而那枚原本平平无奇的铜钱表面,似乎有一道一闪而逝的血色符文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隐没了下去。 最后,当铜钱上所有驳杂的“脏味”都被清除干净后。 小玖这才满意地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抹布将铜钱擦干。 然后捧着那枚在她看来已经变成了“纯味”的铜钱,一路小跑到顾渊面前。 她伸出小手,将铜钱举到了顾渊的眼前。 仿佛在说:“这个东西的味道,很特别,给你也闻闻。” 顾渊看着这枚依然古旧,但却散发着一种奇特“清气”的铜钱,又看了看她那双充满了“分享欲”的干净眼眸。 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他知道,小玖看到的,闻到的,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枚铜钱。 入手微凉,但那股子原有的陈腐气息,确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古庙里檀香的清冷味道。 他将这枚变得有些“不凡”的铜钱,随手放进了抽屉里那个专门用来存放杂物的角落。 “知道了,很香。” 他揉了揉小玖的脑袋,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敷衍了一句。 然后转身进了后厨,开始准备今天中午的营业。 新的一天,系统菜单也准时刷新了。 【今日菜单】 1.【晨露小米粥】 2.【阳炎青椒肉丝】 3.【白饭】 4.【锁魂酱牛肉】 但就在他穿起围裙,把手机开机,准备听着音乐打扫卫生时。 他的手机,却开始疯狂震动起来。 他拿起手机一看。 微信的未读消息,是99+。 “搞什么?” 顾渊皱了皱眉,随手点开了又不知道被谁拉进去的“江城美食与艺术交流中心”群聊。 果不其然,里面的消息已经刷屏了。 而且,几乎所有的消息,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昨天才来他店里喝了一碗“真相”的狗仔记者,方信。 【周毅不是周一】:@全体成员,各位,出大事了,快去看微博热搜,方信那哥们,上热搜了! 【李立今天不画鬼】:卧槽!我看到了!#正义的记者还是疯狂的造谣者#,#富商李建天疑似进行邪教活动#,这两条热搜都爆了! 【虎哥在此】:@李立今天不画鬼不止!你看下面那个#阳光福利院失踪女童#的词条,据说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这小子…是真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啊! 【周毅不是周一】:太牛逼了这哥们,昨天看他还跟丢了魂似的,今天就直接硬刚资本家了?难道老板那碗汤…还带壮胆功能的? 顾渊看着这些讨论,眼神微动。 他点开微博,热搜榜的前几名,果然已经被“方信”这个名字,和一系列相关的词条所占据。 他点开了排名第一的那条。 那是一篇由方信的个人微博账号,在今天凌晨五点钟,发布的万字长文。 文章的标题,简单而又触目惊心。 《在慈善的光环下,被吞噬的女孩们——我所知道的,关于富商李建天的“养鬼”真相》。 文章里,方信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详细冷静的记述了自己从发现线索,到跟踪调查,再到被鬼魂骚扰的全过程。 他没有用任何夸张或者煽情的笔调。 只是像一个最客观的记录者,将他所看到、所听到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了公众面前。 文章的配图,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有他偷拍到的,李建天家中那个摆满了诡异牌位的地下室。 有那个被称为“大师”的妖道,进行邪法仪式的记忆素描。 甚至,还有一张他从阳光福利院,找到的关于“张小草”等好几个失踪女童的档案资料。 文章的最后,他写道: “我是一名记者,我曾坚信,这个世界没有鬼神,只有人性的丑恶。” “但现在,我动摇了。” “我不知道我所看到的,是幻觉,还是真实,我也不知道,发出这篇文章后,我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但作为一个记者,我的职责,就是记录我所看到的真相。” “无论这个真相,有多么荒诞,多么恐怖。” “如果我的这篇报道,能让那些被黑暗吞噬的女孩重见天日,能让那个披着慈善外衣的恶魔,受到应有的惩罚。” “那即使我将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在所不辞。” “因为,有些真相,比生命更重要。”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网络上,引爆了山呼海啸般的舆论。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骂他哗众取宠,为了流量疯了的。 有说他收了对家钱,故意抹黑的。 但更多的,是那些被文章里那血淋淋的真相所震惊和愤怒的普通网友。 【一颗柠檬】:我吐了!这还是21世纪?养小鬼?还用福利院的孩子?!这他妈还是人吗?! 【今天也要加油鸭】:支持记者!不管真假,严查到底!如果这是真的,那李建天必须死! 【是甜甜呀】:呜呜呜,那个叫小草的女孩也太可怜了…报警!必须报警! 网络上的舆论,已经彻底失控。 无数的网友,自发地开始@各大官方媒体和警方的微博账号,要求彻查此事。 顾渊平静地看完了整篇万字长文,和下面那些恨不得将李建天生吞活剥的评论。 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默默地退出了微博,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啧,真是个固执的傻子…为了所谓的真相,命都快没了,还硬要往枪口上撞。” “换我?早就拿着他给的封口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个小房子,天天画画摸鱼了,谁还管那富商养的是小鬼还是小猫。” 他的手指悬停在自己的手机桌面上。 那是一张他自己画的,小玖抱着布娃娃,在店门口看雨的速写。 画里那个安静的身影,让他那吐槽的声音,微微一顿。 “不过…” 他又想起了方信离开时,那双燃烧着火焰般的决绝眼眸。 “这个愚蠢又麻烦的世界,或许就是需要多一些这样的傻子,才不至于彻底烂掉吧。” “算了。” 最后的吐槽声,带着一丝社畜特有的疲惫和认命。 “关我屁事。” 他的指尖划过屏幕,正准备锁屏。 但却像是忽然“手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刚刚退出的微博界面。 在那篇报道的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灰色“赞”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那个图标,瞬间变成了橘红色。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完成了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将手机随手扔到了案板旁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伸了个懒腰。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还要给自家那个挑食的小员工,准备早餐呢。 至于网络上那些腥风血雨,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厨子而已。 第73章 新的客人 网络上的风暴,并没有影响到顾记餐馆分毫。 这个藏在老旧巷弄里的小店,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纷扰,都隔绝开来。 顾渊给小玖做了一顿简单的早餐。 一碗晨露小米粥,配上一碟爽口的小咸菜。 而他自己,则习惯性地用一杯速溶咖啡配上两片饼干解决了事。 对他来说,给自己做饭,远比给别人做饭要麻烦得多。 小玖吃得很开心。 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清淡而又带着一丝甘甜的味道。 一小碗粥被她用小勺子刮得干干净净,连碗边上沾着的一粒米都没有放过。 吃完早饭,小玖又自觉地踩上了她那张专属的鲁班凳,开始吭哧吭哧地洗起了碗。 她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员工的身份,甚至还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工作流程。 先洗碗,再擦桌子,然后拖地,最后再搬着她的小板凳,坐到门口去看电视或者画画。 那副井井有条的模样,比某些刚入职的人类员工,还要专业。 顾渊则靠在他的躺椅上,看着手机。 微博上的热搜,又有了新的变化。 #李建天发布律师函# #阳光福利院院长已被控制# #江城警方成立专案组#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条,不断地刷新着公众的认知底线。 无数的证据和爆料,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有自称是福利院前员工的匿名网友。 爆料说李建天每年都会以领养的名义,从福利院带走好几个性格孤僻、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童。 也有自称是李建天公司前高管的人。 爆料说李建天的发家史,充满了各种“不科学”的玄学色彩。 甚至,还有人扒出了当年那个给李建天做法的妖道。 发现他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因为诈骗罪被判了刑。 结果刚出狱没多久,就离奇地死在了一家小旅馆里,死状极惨。 整个事件,像一个巨大的雪球,越滚越大。 已经从一开始的“娱乐八卦”,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全民关注的刑事案件。 顾渊平静地看完这些,默默锁上手机。 他知道,方信赌赢了。 当这种事情被闹到人尽皆知时,就已经不是李建天用钱或者别的手段,就能压下去的了。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 那个叫“张小草”的小女孩,和那些同样被吞噬的女孩们。 她们的真相,总算是能大白于天下了。 “一碗汤的代价,还真是不便宜。”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五十。 离午市开门,还有十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将“正在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 …… 今天中午的客人,比昨天还要多。 几乎是顾渊刚挂上牌子,巷子口就涌进来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张扬和他那群“富二代后援会”的朋友。 “老板!早啊!” 张扬今天看起来精神头十足,一进门就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今天还有辣子鸡吗?我昨天晚上做梦都梦到那个味儿了!” 顾渊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张扬凑过去一看,顿时就垮下了脸。 “不是吧老板?今天又换菜了?” 他看着那道阳炎青椒肉丝,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这青椒肉丝,能有那辣子鸡带劲儿吗?” 顾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陈述道:“你可以不吃。” 这几个轻飘飘的字,落在张扬耳朵里,却让他瞬间警铃大作。 “吃....怎么不吃!”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连忙找了个位置坐下,生怕自己的位置被别人抢了。 “老板,给我们来三盘那个青椒肉丝,再来五份小米粥,还有五份白饭!” 他现在已经彻底成了顾记的铁粉。 在他看来,只要是这家店出的菜,就算是盘炒青菜,那也绝对是神仙级别的味道。 在他之后,陆陆续续又进来了不少熟面孔。 有被辣子鸡征服的年轻情侣,有被小笼包治愈的公司白领... 还有几个昨天只抢到一碗白饭,今天特意提前来,就为了能吃上一口热菜的“怨念食客”。 不一会儿,店里就座无虚席。 小玖穿着她那件粉色的小围裙,抱着点菜单,在人群中穿梭着。 她的小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却比以前更加熟练了。 她会很认真地记下每一桌客人的点单,然后在他们付钱的时候,伸出小手,将钱一分不差地收好,再跑回顾渊面前。 将钱和单子,一起交给他。 那副“小管家”的模样,看得一众食客的心都快要化了。 “天呐,这小妹妹也太可爱了吧!我感觉我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看女儿的!” “就是就是!老板,你还缺儿子吗?二十多岁,会写代码的那种!” 周毅和李立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副座无虚席的火爆场面,和那个已经被食客们当成“团宠”的小玖,脸上露出了老父亲般的欣慰笑容。 “看见没,我就说吧,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周毅一脸与有荣焉的说道。 “厨神大人的手艺,征服江城,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当他们挤到菜单板前,看到上面那已经快要被点完的菜品时。 两人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不是吧?!小米粥只剩最后一份了?!” “青椒肉丝也没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世界末日般的恐慌。 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就冲到了一个还没来得及点单的客人面前。 “兄弟!商量个事儿!” 周毅一脸严肃地说道:“你把这份青椒肉丝让给我,我…我给你写个爬虫软件,免费的!” …… 午市的喧嚣,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 所有的菜品,毫无意外的全部售罄。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顾渊看着一片狼藉的店面,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 他有些疲惫地瘫在躺椅上,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小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念头。 或许… 自己真的该招一个能洗碗的正式员工了。 就在他思索着该去哪里发布“招聘启事”时。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着一身破旧衲衣的身影,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跨了进来。 他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酒葫芦,身上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看起来邋里邋遢,不像个和尚,反而更像个走街串巷的疯乞丐。 顾渊看着他这个奇怪的举动,挑了挑眉。 这和尚,画风有点野。 只见那老和尚没有先看店里,而是眯着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使劲瞅了瞅屋檐下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长明灯。 随即,他嘿嘿一笑,举起腰间的酒葫芦,对着灯的方向遥遥一敬。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好灯,好火,是个暖和去处。” 行完这奇怪的“礼”,他才将目光移向店内。 他看着那块写着“今日售罄”的牌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失望的表情。 “哎哟,来晚了啊!” 他一拍大腿,满脸遗憾道:“闻着味儿挺香,还想着能混口热乎的呢。” “大师,”顾渊淡淡地开口:“本店已经打烊了,而且只卖荤菜。” 老和尚闻言,眼睛一亮,不惊反喜:“荤菜?那敢情好!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嘛!” “老衲这肚子,可不挑食!”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径直落在了顾渊的身上,嘿嘿一笑: “不过施主放心,老衲今天来,倒也不全是为了一口吃的。” “我啊,是闻着味儿来的。” 他用鼻子在空气中使劲嗅了嗅。 “一股子大麻烦的味道,被一锅香喷喷的米粥给盖着,不凑近了闻,还真闻不出来。” 他将目光缓缓移到了正在好奇地看着他的小玖身上。 眼神里,那玩世不恭的笑意瞬间收敛,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凝重。 他看着小玖,像是逗小孩一样,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啧啧啧,好家伙。” 他绕着小玖走了半圈,像是在鉴赏一件稀世的古董,嘴里发出惊叹:“果然是好大一团麻烦,比老衲这葫芦里的酒还烈。”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小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酒染得微黄的牙。 “我说,娃娃。” “天天待在这四方天地里,不闷吗?要不要跟老衲去我那破庙里住两天?” 第74章 一贫和尚 老和尚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邀请一个邻家小孩去自己家里做客。 但顾渊却从那看似随意的言语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行为举止都透着古怪的和尚。 而小玖,在面对这个浑身酒气、行为邋遢的老和尚时,反应也有些奇怪。 她没有像之前面对虎哥时那样警惕,也没有像面对林薇薇时那样疏离。 她只是歪着小脑袋,流露出一丝纯粹的好奇。 她似乎不太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脏兮兮的老爷爷,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看,还要邀请自己去他那个听起来就很破的庙里。 她没有回答。 而是默默地又往顾渊的方向挪了挪,然后伸出小手,轻轻地拉住了顾渊的衣角。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已经表明了她的选择。 老和尚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他指着顾渊,笑道:“看来,你这口锅,可比老衲那口破钟,要有吸引力多喽!” 顾渊看着他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淡淡地开口:“大师,您要是想化缘,怕是找错地方了。” “不化缘,不化缘。” 老和尚摆了摆手,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离他最近的一张长凳上,将腰间的酒葫芦解了下来,放在桌上。 “老衲我啊,就是路过,闻着你家这灯笼的味儿,暖和。” 他指了指门外那盏长明灯。 “我就想进来讨杯水喝,顺便看看…是哪路神仙,在这红尘里,点了这么一盏不问苍生的‘慈悲灯’。” 他的话,说得高深莫测。 但顾渊却听懂了。 这个和尚,不是普通人。 他能看到长明灯的“光”,也能感觉到小玖身上那团被他称为“大麻烦”的气息。 顾渊心中了然。 看来,这是个真正懂行的。 虽然看起来...跟一个疯和尚没什么区别。 顾渊沉默了几秒,没有再下逐客令。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并没有给和尚倒水。 而是从灶台上那锅里盛了最后剩下的半碗粥,然后放进蒸笼里热了一下。 很快,那半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清甜米香的晨露小米粥,被端了出来。 他将粥,放在了老和尚的面前。 “本店只剩这个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就是半碗白粥,不收钱,喝完赶紧走。” 老和尚看着眼前这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米粥,愣了一下。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光芒。 他没有立刻拿起勺子。 而是先将自己的酒葫芦拿了过来,拔开塞子,对着那半碗粥,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滴酒进去。 那酒液清澈,却带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药香。 一滴酒入粥,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却让那碗粥原本清甜的米香,瞬间变得醇厚了起来。 仿佛这一点点酒,就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 “嘿嘿,无味之粥,当配老衲这无名之酒。” 老和尚满意地盖上葫芦塞,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粥一入口。 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他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 许久,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好粥!好粥啊!” 他由衷地赞叹道:“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着晨露之清气,大地之生机。” “一碗下肚,洗涤凡尘,清心静气。” “小施主,你这手艺,可比老衲当年见过的那些御膳房的厨子,要高明得多喽!” 顾渊对于他的夸赞,不置可否。 他听着老和尚那句“比御膳房里都高明”,心里只是默默吐槽了一句: 御膳房? 这和尚,故事编得还挺圆。 他虽然没说出口,但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你在吹牛”的意味,却被一贫和尚敏锐地捕捉到了。 老和尚哈哈一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放下勺子,拿起酒葫芦,仰头“咕咚”喝了一大口。 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地说道:“小施主不信?老衲法号,一贫。” “以前嘛,在京城一座叫‘烂柯寺’的破庙里,扫了几年地。” “后来庙塌了,就四处云游,瞎逛荡。” “这不,前两天感觉到江城这边怨气冲天,好像有什么大家伙要出土了,就过来看看热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趣事。 但顾渊却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信息。 京城,烂柯寺? 那不是只存在于古籍里的皇家寺庙吗? 还有怨气冲天的大家伙要出土? 这说的,应该就是前几天城西发生的鬼域事件了。 但听着和尚这番话,顾渊擦拭碗碟的动作却都没停一下。 一贫和尚嘿嘿一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喝了一口酒,继续道: “我在里面看到了一群不开眼的家伙,在拿人命当柴火,想去堵一个早就已经决了堤的大坝。” “也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苏醒了过来。” 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正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他的小玖。 “更看到了,在这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土地上,居然还有人,点起了一盏这么有意思的‘灯’。” 他指了指门口的长明灯,又指了指顾渊手里的锅铲。 “一盏灯,一口锅,一个看不透的娃娃,一个更有意思的施主…” 他摇了摇头,感慨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顾渊看着他这副打哑谜的样子,眉头微皱。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桌上的茶杯,做出准备送客的姿态。 一贫和尚见状,连忙摆手,笑道:“哎哎哎,小施主别急着赶人嘛...老衲这肚子,还没饱呢。” 他的意思很明确。 想继续听故事?可以。 拿饭来换。 顾渊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只是淡淡道:“本店已经打烊了。” 一贫和尚闻言也不恼,他只是指了指后厨的方向,笑道: “没关系,老衲不挑食,有什么剩饭剩菜,热一热就行。” “施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 “你这家店,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你做的饭,也不是给凡人吃的。” “老衲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不会空着肚子走。” “你呢,也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老衲。”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他看着顾渊,咧嘴一笑。 “你管我一顿饱饭,我陪你聊一个时辰的天。” “关于这个天,关于这个地,关于那些…已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 “只要是老衲知道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何?” 第75章 不速之客 面对一贫和尚一顿饭的交易请求,顾渊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预料。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疯癫,实则眼底精光闪烁的老和尚。 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抱歉,大师。”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 “饭,没有了,天,也没什么好聊的。” 这个干脆利落的拒绝,让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在不远处好奇围观的小玖,那双空洞的眼睛眨了眨。 她似乎不太明白,老板为什么要拒绝这个看起来很想吃饭的老爷爷。 而一贫和尚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硬了一下。 “小施主…” 他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错愕,“你…当真对这些不好奇?” “不好奇。” 顾渊的回答,简单而又直接。 他一边擦拭着刚刚洗干净的碗碟,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我只是个开餐馆的,只想安安静静地做饭、洗碗,然后按时下班。” “至于外面是洪水滔天,还是百鬼夜行,都与我无关。” 这番话,说得是理直气壮。 充满了当代优秀社畜那种“只要不影响我下班,地球爆炸都行”的佛系精神。 一贫和尚被他这番咸鱼言论给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游行人间近百年,见过帝王将相,也见过贩夫走卒。 见过舍生取义的英雄,也见过苟且偷生的懦夫。 但像顾渊这样,明明身处漩涡中心,却又对自己周遭的一切都表现得如此事不关己的怪人,还是头一次见。 他到底是…真的不在乎? 还是…另有倚仗? 一贫和尚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探究光芒。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盏散发着暖光的长明灯,又看了一眼正抱着布娃娃,好奇地看着他的小玖。 最终,他脸上的错愕,渐渐被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所取代。 “好一个只想按时下班!” 他抚掌大笑起来,“妙!妙啊!” “是老衲着相了,是老衲着相了…”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说道:“一心只求大道,却忘了这人间最简单的道理。” “天大的事,都大不过一日三餐。” 他说着,便从那张长凳上站起了身,将腰间的酒葫芦重新系好。 “也罢,也罢。” 他对着顾渊,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 “今日叨扰了。” “这碗粥的恩情,老衲记下了,改日,定当奉还。”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转身,大笑着,迈着那看似疯癫实则暗合某种韵律的步伐,走出了“顾记”。 他没有再提交易的事,也没有再试图去窥探小玖的秘密。 仿佛他今天来,真的就只是为了讨一碗粥喝。 顾渊看着他那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眼神微动。 他当然知道,这个疯和尚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牵扯出天大的麻烦。 但那又如何? 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开始看“龟兔赛跑”动画片的小玖,心里那点刚刚泛起的波澜瞬间就平复了。 天塌下来,也得等他先陪小家伙画完这只小乌龟再说。 他伸了个懒腰,将疯和尚和那些所谓的“天地之秘”,连同没洗的碗一起,暂时扔进了“待办事项”里。 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悠哉悠哉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顾渊陪着小玖看完了两集动画片,又教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但神态十足的小乌龟。 小玖似乎很喜欢这种安静而又专注的感觉。 她的小脸上,表情虽然依旧不多,但眼睛里却渐渐多了几分名为“神采”的东西。 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而是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了。 …… 傍晚五点半,离晚市开门还有半小时。 “厨神后援会”的三位元老,又一次掐着点儿,准时出现在了巷子口。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冲进来。 而是鬼鬼祟祟地探着脑袋,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牌子。 【晚市营业中】 然后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 【阳炎青椒肉丝】、【晨露小米粥】、【白饭】… 确认今天有菜可吃之后,三个人才如蒙大赦般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得救了”的表情。 “还好还好,今天没白来!”周毅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说道。 “是啊,”李立也是心有余悸,“我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昨天那碗粥的味道,差点就把项目计划书给画成菜单了。” 虎哥则比较直接。 他摸着自己那已经开始“咕咕”叫的肚子,憨笑着说道:“走走走,赶紧进去,占个好位置,晚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三人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走了进来。 “老板!我们又来啦!” 顾渊对这三个准时来“打卡”的家伙,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道:“菜单在墙上,自己看,想吃什么报给小玖。” 说完,便又低头,继续看起了他那本《西方美术史》。 周毅三人组对此也习以为常。 在他们看来,厨神,就该有厨神的派头。 要是老板哪天突然站起来,满脸堆笑地对他们说“三位老板里面请”。 那他们反而要怀疑,是不是进错店了。 三人轻车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玖也抱着点菜单,跑了过来。 “今天…吃什么?”她仰着小脸,用她那软糯的声音问道。 周毅看着这个已经被他们默认为“餐馆吉祥物”的小家伙,脸上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 “小玖妹妹,今天辛苦啦!” 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乐高积木。 “看,叔叔给你带的礼物!这个可好玩了,能拼出大城堡哦!” 李立也不甘示弱。 他从自己的画筒里,拿出了一套崭新的高档彩色铅笔。 “小玖,这个送你,以后就可以画彩色的画了。” 虎哥则是挠了挠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长命锁。 “咳,那个…小玖啊,这是虎哥我去庙里给你求的,戴上能保平安,长命百岁!” 他这礼物一出手,直接就把周毅的乐高和李立的彩铅,给比了下去。 连顾渊都忍不住从书后面抬起头,多看了那个金锁两眼。 这家伙…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小玖看着眼前这三个突然开始“献宝”的怪叔叔,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明显的“困惑”。 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然后,她指了指墙上那块顾渊亲手写的“本店规矩”小木牌。 其中一条,就是“禁止投喂及赠送礼物给本店员工(老板除外)”。 周毅三人组看到那条规矩,顿时就蔫了下来。 “不是吧老板?送个礼物都不行?”周毅悲愤地控诉道。 “不行。”顾渊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 “为什么啊?!”周毅感觉自己的慈父之心受到了伤害。 顾渊终于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今天送乐高,明天是不是就要送游戏机?后天是不是就要带她去游乐园?” “她玩野了心,不好好擦桌子洗碗了,你替她干活吗?” 周毅:“……” 这番充满了“万恶资本家”气息的言论,直接就把三人给噎了回去。 他们只能悻悻地收回了礼物,老老实实地点了单。 …… 一顿饭,吃得是热热闹闹。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的客流量明显比昨天更加平稳。 很多昨天没吃上的客人,今天都特意赶早过来排队。 等到晚上八点多,所有的菜品,便再次宣告售罄。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碗碟碰撞和电视里动画片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巷子口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将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一片朦胧。 顾渊正准备让小玖去收拾碗筷,提前打烊。 门口的风铃,却又一次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响了起来。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股冰冷气息,从门外渗透了进来。 正在擦桌子的小玖,身体瞬间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极其强烈的警惕。 她甚至默默将自己那张鲁班凳往后拖了拖,挡在了自己和门口之间。 摆出了一个随时准备“抄起家伙干架”的防御姿态。 顾渊的眼神,也是微微一凝。 又来了一个不一般的“客人”。 他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了门口。 “吱呀——” 他主动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一身破旧银灰色中山装,身材挺拔,面容刚毅,但眼神却一片茫然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两鬓已经有些斑白。 脸上,还带着几道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狰狞旧疤。 顾渊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瞬间就有了计较。 “进来吧。” 他侧过身,平静地说道:“外面冷。” 第76章 百年的守护 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巷子里的阴风吹过,他下意识地朝屋檐下缩了缩。 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古朴灯笼,恰好将他笼罩在一片不受侵扰的小小光圈之内。 他那双茫然的眼睛,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店里温馨的环境。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躲在鲁班凳后面,只露出半个小脑袋,警惕地看着他的小女孩身上。 最后,他的视线才移回到顾渊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我好像,迷路了。” “迷路?” 顾渊挑了挑眉,“那你应该去找警察,而不是来找我这个开饭店的。” “不一样。” 男人摇了摇头。 “我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是找不到…我该走的路。” “先进来吧。” 顾渊没有再多问,侧过身,让他进了店。 男人点了点头,迈着一种极其标准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量过,精准而又充满了力量感。 落座时,身姿依旧如松柏般挺拔,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玖似乎也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不同于其他鬼魂的气息。 她那微微绷紧的小小肩膀,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下来。 顾渊给他倒了杯热茶。 “喝点吧,暖暖身子。” 男人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 然后,他便陷入了沉默,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朦胧的雨夜,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顾渊也没有催促他。 他知道,这种客人需要的是时间,和一个能让他放下戒备的环境。 他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起了最后的碗筷。 小玖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帮忙,将擦干净的盘子一个一个的放回消毒柜里。 整个店里,很安静。 只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电视里动画片那轻松愉快的背景音乐。 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氛围,似乎渐渐地感染了那个一直紧绷着的男人。 他那紧握着的拳头,缓缓地松开了。 那双警惕的眼睛,也慢慢地柔和了下来。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叫,卫国。” 他看着顾渊,声音沉稳:“守卫的卫,国家的国。” 一个充满了时代烙印的名字。 “我是一名军人。” “或者说…曾经是。”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悠。 “很多年前,我所在的部队,接到了一项最高机密的任务。” 任务的内容,即便是现在,他似乎也无法说出口。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概括的语言,描述着。 “我们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发现了一扇‘门’。” “那扇门后面,连接着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地方,我们当时,把它命名为‘深渊’。” 顾渊擦拭碗碟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深渊。 归墟。 他知道,卫国口中的“门”,很可能就是谢必安所说的那条连接着“归墟”的裂缝。 “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那扇门。” 卫国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铁血的意味。 “用我们的血肉之躯,将那些试图从门里爬出来的‘东西’,永远挡在黑暗之中!”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场战斗的场景。 但顾渊却能从他那简单的几句话里,感受到那份无法想象的惨烈和悲壮。 一群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用着最原始的武器,去对抗那些超出了人类认知范畴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那该是怎样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那一仗,我们打了很久…很久…” 卫国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战场。 “我记不清有多少战友,倒在了我的身边。” “我只记得…最后,只剩下我们一个连了。” “而那扇门,却被我们用特殊手段和我们自己的身体,成功的暂时封印了起来。” “我也在那场爆炸中,牺牲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小玖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那份悲伤,她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安静地看着卫国。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我没有想到…我死后,并没有去该去的地方,也没有消散。” “我的魂魄,被一股奇特的力量,束缚在了那扇‘门’的前面。” “我们并没有消散,而是像钉子一样,继续钉在了那扇门前,一守,又是几十年。” “直到…最近。”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感觉到那扇被封印的‘门’,又开始松动了!” “一股比很多年前,还要恐怖和邪恶百倍的气息,正从门的另一边,渗透过来!” “我们知道,江城…要出事了。” “我们想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想继续保护这片我们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 “可是…” 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力和迷茫。 “我们这些已经被时代遗忘的老兵,这些连轮回都入不了的孤魂野鬼…” “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个时代,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了。” “我们…迷路了。” 故事讲完了。 顾渊也终于明白,这个男人身上那股独特的使命感和迷茫,到底从何而来了。 他们是一群被遗忘的英雄。 生前,为国捐躯。 死后,依旧为国镇守边疆。 可当新的危机再次降临时,他们却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他们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继续履行自己那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他们成了这个灵异复苏时代里,最孤独的逆行者。 而就在卫国的故事讲完的那一刻。 顾渊的脑海里,那一直没有动静的【食客图鉴】,终于姗姗来迟地弹了出来。 【姓名:卫国】 【种族:英灵(兵魂)】 【状态:魂体受“归墟”气息侵蚀,力量正在流失】 【执念:【归队】——找到新的队伍,继续履行保家卫国的使命。】 【支付能力:一段被历史尘封的守护。】 英灵。 顾渊看着这个全新的种族分类,心里也多了几分敬意。 第77章 锁魂酱牛肉 卫国的故事,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空气里。 他那一辈人的执着和牺牲,对和平年代的人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 顾渊没有发表任何感慨。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这个满身疲惫和茫然的军魂,问出了那个一贯的问题。 “想吃点什么?” 卫国闻言,抬起头。 他茫然地看着墙上的菜单,那些菜名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驱散那积累了近百年的寒意。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道名字奇特的菜品上。 【锁魂酱牛肉】。 “就…这个吧。”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个。 或许,是“锁魂”这两个字,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关于镇守和封印的记忆。 又或许,他只是单纯的想吃一口能让他那冰冷魂体感觉到一丝暖意的肉。 【叮!检测到执念——归队。】 【执念源于一段被历史尘封的守护,其背后所蕴含的铁血意志,价值极高,可作为“锁魂酱牛肉”的支付代价。】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顾渊在心里选择了“是”。 “稍等。”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走进了后厨。 留下卫国一个人,坐在那张方桌前,看着窗外那朦胧的雨夜,眼神悠远。 而在他身后,那个一直坐在鲁班凳上的小玖。 小小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似乎觉得电视里那欢快的音乐,与此刻店里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有些刺耳。 她想了想,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到了电视机前。 只见她歪着小脑袋,学着顾渊之前的样子,拿起那个黑色的长条“玩具”,对着电视胡乱按了几个键。 屏幕上跳出了几个她看不懂的方框,吵闹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她小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固执地多按了几下。 终于,在按到一个小喇叭带斜杠的图标时,烦人的声音消失了。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回自己的小板凳上坐好。 …… 后厨里,灯火通明。 系统提供的特殊食材,也早已安静地躺在了案板上。 一块来自“镇狱兽”脊背的精肉,肉质紧实,颜色深红如血,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如同龙鳞般的筋膜。 一坛用地府忘川之水,和人间百种香料,一同酿造的“往生酱油”。 还有一株生长在轮回通道石壁上,能稳固魂魄的“定魂草”。 每一样食材,都充满了浓郁的阴司气息和法则之力。 顾渊看着这些食材,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要做好这道菜,需要的,不仅仅是技巧。 更重要的,是理解。 理解眼前这位军魂,那份长达数十年的守护执念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心神,缓缓沉浸到那份从卫国身上感受到的,充满了铁血和悲壮的执念之中。 下一秒。 无数充满了硝烟和嘶吼的破碎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 他“看”到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 四周是冰冷的岩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 无数穿着军装的年轻身影,正端着简陋的步枪和冲锋枪,对着一个深不见底不断涌出黑色雾气的巨大裂缝,疯狂地扫射着! 裂缝的尽头,是一扇由无数扭曲的骸骨构筑而成的,正在缓缓蠕动的“门”。 门后,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沌和疯狂。 无数充满了恶意和贪婪的呓语,不断地从门缝里渗透出来,试图污染一切靠近的生灵。 子弹如同雨点般倾泻而去,却只能将那些黑雾打得稍微稀薄一些,根本无法伤及根本。 “顶住!给老子狠狠地打!” 一个满脸炮灰,只剩一只独臂的团长,正嘶哑地咆哮着:“绝不能让这些狗娘养的东西,爬出去一个!” 顾渊甚至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硝药味,和那股来自“归墟”的邪恶气息。 那种气息,充满了混乱、疯狂、扭曲,和对一切生命的极致恶意! 锅中那块如同血玉的镇狱兽精肉,仿佛也受到了这股气息影响。 只见一股冰冷的煞气从肉中缓缓渗出,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顾渊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是短暂地窥视了一下那扇“门”,就感觉自己的脑海都快要被那股疯狂的呓语给污染了。 而卫国和他的战友们,却在这种环境下,坚守了几十甚至上百年。 这需要何等强大而又纯粹的意志? “但光有铁血,还不够。” 顾渊看了一眼血玉般的镇狱兽精肉,眉头微微一皱。 要压制住这股煞气,光靠战士的勇猛是远远不够的。 还需要…希望。 他将那株能稳固魂魄的定魂草揉碎,将其汁液均匀地涂抹在精肉的表面。 那股带着一丝草木生机的清冷味道,瞬间就安抚住了镇狱兽肉躁动的煞气。 …… 画面再次跳转。 战斗的间隙。 一群浑身是伤的年轻士兵,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恐惧。 但他们的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小战士,正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年轻姑娘。 “等打完这仗,我就回家娶她。” 小战士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傻笑,“我跟她说好了,让她等我。”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则在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把已经崩了刃的刺刀。 “我婆娘,最会做酱牛肉了。” 老兵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思念。 “她说,等我回去了,就给我做一大锅,让我吃个够。” “嘿嘿,到时候,我分你们一人一块!” …… 灶台上的火光映在顾渊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幅幅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画面。 妻子的笑脸,儿女的呢喃,故乡的炊烟… 原来,在那冰冷的钢铁洪流之下,支撑着那群年轻战士的。 从始至终,都只是这些最简单朴素的人间烟火。 这才是他们心中,永不陷落的最后阵地。 顾渊睁开眼睛。 他拿起那坛用忘川之水酿造的往生酱油,拔开了瓶塞。 一股带着酱香、药香和一丝彼岸花香的奇特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直接将酱油倒入锅中。 而是将这些从执念中感受到的家乡味,用自己的心意作为引子,轻轻的注入到酱油之中。 他将那份对妻儿的思念,化为酱油的“咸鲜”。 将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化为香料的“醇厚”。 将那份对未来的希望,化为冰糖的“回甘”。 当这所有的人间烟火味,都完美地融入到这坛来自阴司的酱油中后。 他要做的,不是用一种力量去压制另一种力量。 而是以最温暖的人间烟火,去中和包容,去驾驭这股来自地府的煞气。 他将这蕴含着战士们所有思念的酱油,淋在了那块已经被定魂草安抚住的镇狱兽肉上。 “滋啦——” 一声轻响。 一股铁血煞气和人间烟火气的奇特香气,瞬间从锅里炸开。 那味道,霸道而又温柔,充满了矛盾,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 当顾渊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色泽酱红油亮,香气醇厚霸道的酱牛肉。 从后厨走出来时。 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的卫国。 他那双一直锐利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闻到的,不仅仅是肉香。 更是一种久违了的,属于战友和军营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军区大比武后,庆功宴上那头烤全羊的焦香。 有和战友们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分食一罐牛肉罐头的咸香。 更有新兵入伍时,吃的第一顿饭,那碗红烧肉的甜香… 所有关于部队的温暖而又美好的记忆。 在这一刻,都被这盘酱牛肉的香气,给唤醒了。 “这…” 他抬起头,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顾渊。 顾渊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盘酱牛肉和一双筷子,轻轻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卫国颤抖着伸出那双已经变得有些虚幻的手,夹起了一片牛肉,送入了口中。 一股极其醇厚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温暖能量,瞬间在他那残破的魂体中炸开。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常年被“深渊”气息侵蚀而流失的力量,正在被飞快地补充修复。 他那因为找不到方向而变得迷茫的军魂,在这股味道的引导下,也重新变得凝实和坚定。 这不是普通的食物。 这是能让他们这些孤魂野鬼,继续战斗下去的意志。 他不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一片一片地,将那盘酱牛肉,吃得干干净净。 他吃的,不是肉。 而是,他那段已经逝去,却又从未忘记的峥嵘岁月。 第78章 员工的假日 当最后一片酱牛肉下肚。 卫国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对着顾渊,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老板,谢谢你的招待。” 他看着顾渊,声音沉稳而又充满了力量:“这顿饭,让我找回了我们这些人该走的路。” 顾渊坦然地接受了他这一礼。 他将手在围裙上随意地擦了擦,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用一种厨师在询问食客反馈时,最平常的语气问道: “饭菜,还合胃口吗?” 卫国那挺拔的身姿微微一顿。 他看着顾渊那双仿佛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平静眼眸,知道对方问的不是一道菜的味道,而是一份信念的滋味。 他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是我这几十年来,吃过的最‘正’的一顿饭。” 说完,他放下筷子,然后站起身,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改变。 从一个迷茫的食客,变回了那个铁骨铮铮的军人。 他看向城西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那扇‘门’已经不是我们这些残魂能守住的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清醒的判断。 “但只要我们还在,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脏东西,毁了我们用命换来的这一切!” “现在,我们虽然只是一群没人记得的孤魂,但只要这身军装的烙印还在,这片土地,就轮不到它们来作祟!”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充满了决绝。 这,就是他为自己和那些同样迷茫的战友们,找到的新方向。 他们或许无法再像生前那样,扛着枪去冲锋陷阵。 但他们可以化作一道道不为人知的防线,用残破的魂体,继续履行他们那永不褪色的使命。 顾渊看着他那重新找回了使命感的模样,点了点头。 卫国再次对着顾渊,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没有丝毫的留恋。 转身化作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流光,穿门而出,瞬间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叮!“归队”执念已完美净化!】 【检测到该执念涉及“家国大义”和“英灵守护”,蕴含极其庞大的守护之力,价值判定中…】 【判定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20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220点。】 【主线任务:餐馆的扩张】 【当前忠实食客数量:16/100】 【简报:今日新增忠实食客x5】 顾渊看着系统面板上那笔丰厚的点数进账。 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默默的将店内的卫生打扫干净,关掉了所有的灯。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上了二楼。 小玖已经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睡熟了。 她的小脸上,表情安详而又甜美,似乎正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顾渊帮她掖好被角,自己则走到了阳台上。 今晚的月色,很好。 清冷的月光,将整个老城区都笼罩在了一片朦胧的银辉之中。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隐约还能看到几道闪烁的红蓝警灯和救护车无声划过的轨迹。 昭示着这个夜晚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这个小小的阳台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楼下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长明灯。 看着那些在光晕之外,远远地聚集着,不敢靠近,却又贪婪地享受着那份温暖的孤魂野鬼。 看着这个正在被黑暗缓缓侵蚀,却又始终有光存在的人间。 他突然想起了疯和尚一贫,白天时说的那句话。 “天大的事,都大不过一日三餐。” 或许,自己这家小小的餐馆。 它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完成系统的任务,或者抚平几个客人的执念。 它更像是一个…坐标。 一个在这混乱而又危险的时代里,为那些疲惫的人和魂,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麻烦是麻烦了点…” 他看着天边的残月,自言自语道:“不过…好像也还不错。” 这大概是他开店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可了自己这份工作的意义。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系统推着走的打工人。 而是一个真正的人间烟火的掌勺人。 ...... 第二天清晨,顾渊是被手机信息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有些不耐烦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又是那个名为“江城美食与艺术交流中心”的微信群,消息已经99+了。 【周毅不是周一】:@渊,厨神大人醒了吗? 今天能不能提前预定一下晚上的蛋炒饭和排骨汤?我今天有个大项目要上线,急需双倍Buff! 【李立今天不画鬼】:@渊,老板老板,我今天也想喝安神汤。 昨晚看了个恐怖片,灵感爆棚,但后遗症就是现在看到画板都觉得上面会渗出血… 【虎哥在此】:老板,别听他们俩瞎咧咧。 今天还是上辣子鸡吧,劲儿大,我感觉我那天吃完,早上起来打拳都能多打两套! 顾渊看着这三个一大早就开始“在线点单”的活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用一句“菜单看缘分”来敷衍过去。 但脑海里那块总是很“贴心”的系统木板,却先一步浮现出了新的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近期连续接待高强度执念客人,心神消耗较大,且员工小玖长期处于单一工作环境,不利于其心智成长。】 【现发布特殊支线任务:员工的假日】 【任务内容:今日休店一天,请宿主带领员工小玖,体验一次真正的人间假日。】 【任务要求:让小玖在今日内,至少露出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任务奖励:人间烟火点数x100,随机员工装备 x1】 【备注:人间烟火,不止于食。】 顾渊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强制休假任务,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还在床尾睡得正香,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又看了看窗外那难得的晴朗天气。 “带薪休假…似乎也不错?” 第79章 复苏的影响 顾渊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 完成这个任务,不仅能拿到100点数,还有一个随机装备,性价比相当高。 最关键的是,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摸一天鱼。 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拿起手机,慢悠悠地在那个吵闹的微信群里,打出了几个字。 【渊】:今日休息。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就炸了锅。 【周毅不是周一】:???休息?!老板你别吓我!今天才周五啊!哪有饭店周五就休息的?! 【李立今天不画鬼】:[心碎][心碎]完了,我的灵感缪斯罢工了,我今天一天都没法画画了。 【虎哥在此】:不是吧老板?我今天下午还约了人“谈生意”,就指着您这口饭壮胆呢,您这一休息,我气势上就输了一半啊! 顾渊看着他们那鬼哭狼嚎的反应,心情莫名地就好了起来。 他甚至还恶趣味地想象了一下周毅因为没有“Buff”加持,被项目经理按在会议室里摩擦的场景。 他不再理会群里的哀嚎,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扔到了一边。 新的一天,从断绝工作联系开始。 …… 上午十点,顾渊领着换上了一身干净连衣裙,头发上还别着那枚安魂铃的小玖,锁上店门,走出了小巷。 今天的江城,阳光明媚,一扫前几日的阴雨连绵。 但顾渊却敏锐地察觉到,巷子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那不是雨后的青草香,也不是早市的油条香。 而是一种类似于寺庙里常年不散的檀香味,和纸钱燃烧后特有的那种淡淡的焦糊味。 他甚至看到,好几家店铺的门口,都默契的摆上了一碗清水,水里还插着三根筷子。 这种只在老一辈口中流传的“敬门口”的习俗,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江城的老街上出现过了。 巷子口的王老板,今天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哐当哐当”地打铁。 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和隔壁卖豆腐的老李以及几个老街坊,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聊着天。 “你们看今天早上的新闻了吗?那个叫李建天的富商,真的被抓了!” “何止是被抓了!我听我那在市局当协警的侄子说,警察从他家地下室里,挖出来好几具小孩的尸骨呢!作孽啊!” “还有那个爆料的记者,叫什么方信的,现在都快被网友封为‘江城英雄’了!” “听说还有好几家大媒体,要给他颁什么年度正义奖呢!” 顾渊领着小玖从他们身边走过,将这些议论声尽收耳底。 他看了一眼那些老街坊脸上那既兴奋又后怕的八卦表情,心里波澜不惊。 看来,方信那小子,真的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笔和那碗“谛听莲子羹”带来的勇气,将一桩足以震惊全国的惊天大案给彻底地掀了出来。 “也不知道他那条命,最后能不能保住。” 顾渊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 扳倒一个李建天容易,但要掀翻他背后那张由金钱和权力编织起来的利益网,可就难了。 明面上的审判容易,暗地里的报复才最难防。 不过,他也没有去深究。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万达广场。”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渊和小玖,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好嘞!去万达啊?带妹妹去玩啊?现在的小年轻,就是疼妹妹!” 顾渊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启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起初,车里只有电台播放着交通路况的声音。 司机大叔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乖巧坐着的小玖,眼神里带着几分喜爱。 “你妹妹真乖啊,不像我家那个臭小子,一上车就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的。” 司机大叔笑着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像是和邻居唠家常。 顾渊礼貌性地“嗯”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司机大叔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也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有心情大白天的跑去逛商场。” “现在这世道,挣钱不容易,花钱的地方倒是越来越多。”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像我们这些跑车的,以前最喜欢跑晚上的活儿,不堵车,活儿还好。” “可现在呢,天一黑,我就收工回家了,多一分钱都不敢挣。” 这番贴近生活的抱怨,成功地勾起了顾渊的一丝好奇。 他闻言,挑了挑眉:“怎么说?晚上生意不好吗?” “不安全呗!” 司机大叔的语气,瞬间就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你是不知道啊小兄弟,最近这江城,邪门得很!” “就拿我们跑夜班的来说吧,以前生意最好的,就是晚上十点以后,从那些酒吧、KTV拉客。” “可现在呢?一过十点,街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我有个同事,前天晚上就没信邪,在城西那边趴活,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拉了个客人,那客人一上车,就跟他说要去一个早就拆迁了的老地址。” “我那同事当时也没多想,就跟着导航走了,结果开着开着,导航就黑屏了,车子也莫名其妙地熄了火!” “等他再抬头一看,自己正停在一个荒郊野地的坟堆里!” “车窗外面,还围着好几个‘人’,正冲着他笑呢!” “最后,要不是他脖子上挂着个开了光的护身符,人估计当场就得交代在那儿!” 司机大叔说得是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顾渊安静地听着,眼神却透过车窗,看向了窗外的街道。 他能看到,很多店铺的门口,都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辟邪物品。 有挂八卦镜的,有贴门神符的,甚至还有在门口撒糯米的… 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玄学复兴的诡异氛围之中。 看来,灵异复苏的影响,已经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开始一点一点的渗透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了。 政府虽然还在努力的粉饰太平。 但恐慌这种东西,就像病毒,一旦开始蔓延,就很难再被控制住了。 第80章 小玖的假期(上) 万达广场,江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之一。 当出租车停在广场门口时。 一股属于现代都市的热浪,夹杂着鼎沸的人声,瞬间就扑面而来。 巨大的LED幕墙上,正循环播放着当红明星的广告大片; 喷泉随着音乐的节奏,变换着绚丽的水柱; 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地从身边走过,脸上洋溢着轻松和惬意。 这里,与顾记餐馆所在的那个安静、甚至有些陈旧的老城区,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崭新,一个老旧; 一个喧嚣,一个宁静。 小玖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顾渊的手,小小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 她的目光显得有些失焦,似乎因为这过多的信息量,而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就像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孩子,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顾渊能感觉到她手心里的紧张。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先领着她,在广场外围的一处长椅上坐了下来。 “先休息一会。”他轻声说道。 小玖点了点头,抱着她的布娃娃,乖巧的坐在顾渊身边。 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充满了未知和新奇的世界。 顾渊则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本地的论坛和短视频平台。 果不其然,关于“灵异”的话题,已经成了江城本地板块里最热门的流量密码。 虽然官方一直在删帖、控评。 但各种各样真假难辨的“灵异爆料”,依旧像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江城十大猛鬼地标#,你敢去哪个?】 【#深夜实拍!城西废弃工厂惊现诡异哭声!#】 【#高人指点!家里出现这些征兆,说明你被‘脏东西’盯上了!#】 各种充满了噱头和夸张成分的帖子下面,聚集了大量的吃瓜群众。 有质疑的,有科普的,但更多的,是那些分享自己亲身经历的。 “我发誓!我上周五晚上加班回家,路过二号桥的时候,真的看到桥上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梳头!” “楼上的,你那算什么!我同学前几天去爬青城山,在半山腰一个废弃的亭子里,看到有人在打麻将!” “他当时也没多想,还凑过去看了一眼,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四个人里,有三个,都没有脸!” …… “你们都还好,至少不是自己住的地方,我就倒霉了!” “我住的小区电梯最近老是出问题,明明按的是12楼,它非要自己停在4楼和14楼。” “我邻居说,他有一次半夜坐电梯,电梯停在4楼时,他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太太冲他笑…” “现在我们整个楼的人,晚上都不敢坐电梯了。” 这些充满了细节和真情实感的评论,让整个话题的恐怖氛围,被渲染到了极致。 顾渊平静的看完这些,默默地关掉了手机。 “看来江城房地产市场,又要重新洗牌了,城西的房价怕是要跌停了吧?”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的小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沉浸在和平阳光下,对即将到来的黑暗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诞的割裂感。 他知道,这些所谓的“爆料”里,或许有夸大其词的成分。 但大部分,恐怕都是真实发生的。 灵异复苏的浪潮,已经开始全面的冲击着普通人的生活了。 而另一边,小玖似乎也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 她的注意力,被不远处一个正在派发气球的小丑给吸引了。 小丑穿着滑稽的衣服,画着夸张的妆容,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气球。 此时正变着魔术,逗得一群小孩子哈哈大笑。 小玖看得格外专注。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随着小丑手里的气球上下移动。 甚至在小丑变出了一只鸽子,引得孩子们一片惊呼时。 她也跟着小小的、无声的张开了嘴,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似乎也想发出一声惊叹。 顾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了然。 他站起身,领着小玖走了过去。 “先生,给您妹妹也来一个吧?”小丑热情地说道。 顾渊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了过去。 “谢谢。” 他接过一个印着小猫图案的粉色气球,然后半蹲下身,将气球的绳子,轻轻地系在了小玖的手腕上。 气球,是小女孩童年里必不可少的道具。 他不在乎这个小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是阴司的某种存在,还是什么更麻烦的东西。 因为从决定留下她的那一刻起,在他心里,小玖就只是他的员工。 一个,需要他来守护的,麻烦的小女孩。 小玖看着手腕上那个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的粉色气球,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同样拿着气球,笑得一脸灿烂的小朋友。 她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嘴角也不自觉的微微向上翘了翘。 虽然依旧没有笑出声。 但顾渊知道,她很开心。 …… 进入商场,第一站,自然是位于三楼的儿童乐园。 这里是孩子们的天堂。 海洋球池,旋转木马,滑滑梯,充气城堡… 到处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顾渊给小玖买了票,然后指了指里面那个最大的海洋球池。 “小玖,去吧,想玩什么就去玩。” 小玖看着那些在五颜六色的海洋球里肆意打滚、互相追逐嬉闹的小朋友,眼神里闪过了一丝犹豫和退缩。 她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顾渊的身后,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角。 她似乎还是不太习惯和这么多“同龄人”进行接触。 顾渊看着她那副样子,也没有强迫。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脱掉鞋,自己先一步走进了那片由塑料小球组成的海洋里。 然后,他回过头对着小玖,伸出了手。 “小玖,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心感。 小玖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好奇地看着她的小朋友。 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迈着小小的步子,走进了那片对她而言充满了未知的海洋。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略显笨拙的“亲子互动”中,悄然流逝。 从海洋球池,到旋转木马,再到那个粉色的充气城堡。 顾渊全程陪着。 他看着小玖从一开始的紧张和拘谨,到后来渐渐放开,甚至会主动去碰触那些新奇的玩具。 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色彩越来越多。 那颗被社畜生活和灵异事件包裹得有些坚硬的心,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软化得一塌糊涂。 他感觉,自己今天似乎不是在完成什么系统任务。 而是在亲眼见证一幅最独特的画作,从无到有,被一笔一笔的勾勒出来。 第81章 小玖的假期(下)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像打翻了的橘子汽水,将整个城市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又慵懒的色调。 “饿不饿?” 顾渊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小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依旧亮晶晶的小玖,轻声问道。 小玖摸了摸自己那已经有些干瘪的小肚子,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带你去吃点不一样的。” 顾渊笑了笑,没有选择回自己那安静的小店。 他今天,要带小玖体验一把,最正宗、最热闹的美食。 半小时后,两人出现在了江城最有名的一家老字号火锅店门口。 还没等进门,一股牛油的醇香和辣椒辛香的霸道气味,就先一步从店里涌了出来,瞬间点燃了人的食欲。 店里,早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每一张桌子上,都翻滚着红彤彤的汤底。 升腾起的热气,将整个空间都熏得暖洋洋的。 人们的脸上,都因为这热辣的食物和热闹的氛围,而变得红光满面。 划拳的,聊天的,吹牛的… 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成了一曲充满了生命力的城市交响乐。 “老板,两位吗?有预约吗?” 一个眼尖的服务员,看到了门口的顾渊和小玖,热情地迎了上来。 顾渊点了点头,报出了手机尾号。 “尾号是8856是吧,好的,里面请!” 服务员确认了一下尾号,走在了前面带路。 顾渊很庆幸自己来之前,已经提前预约了这家火锅店。 不然看这生意的火爆情况,排队起码要一个小时起。 在服务员的引领下,两人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靠窗卡座。 小玖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此刻也因为这过分热闹的场景,小脸上写满了新奇。 她好奇的看着邻桌那些叔叔阿姨。 看着他们将一片片鲜红的肉片,在那个冒着泡泡的红彤彤“大碗”里,涮上几下,然后蘸上一些五颜六色的酱料,再心满意足地送入口中。 她似乎有点不明白,吃饭,为什么可以这么热闹。 顾渊没有急着点单。 他先是给小玖倒了杯酸梅汤,然后才拿起菜单,点了一个最简单的清汤鸳鸯锅,和几盘不辣的适合小孩子吃的菜品。 比如,嫩滑的虾滑,手打的牛肉丸,还有一些新鲜的蔬菜。 等菜的工夫,顾渊看着窗外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街上亮起的霓虹灯,心里难得地生出了一丝惬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纯粹地作为一个食客,去享受一顿饭了。 不用考虑限量,不用考虑做法,更不用去应付那些奇奇怪怪的客人… 这种感觉,还真不错。 但就在这时,一阵不和谐的骚动,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哎哟!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走路不长眼睛啊!” 一个尖酸刻薄的女声,响了起来。 顾渊循声望去。 只见在过道里,一个年轻的服务员,不小心将盘子里的汤汁,洒在了一个穿着名牌连衣裙、画着精致浓妆的女人的手臂上。 服务员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小伙子,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 他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托盘,对着那个女人,一个劲儿地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女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帮您擦擦!” 他说着,就要拿干净的毛巾去帮忙。 “别碰我!” 那个女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着躲开了,脸上写满了嫌恶。 “擦?我这件裙子,是你擦得起的吗?!你知道这一滴油渍,要花多少钱才能洗掉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瞬间就吸引了周围所有食客的目光。 年轻的服务员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眼眶都红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我赔您干洗费…” “赔?你赔得起吗?!” 女人不依不饶,叉着腰,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把你们经理给我叫来!今天这事,没个一万块,别想了事!” 这番话,让周围的食客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女人,就是在故意讹人。 火锅店的经理,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也闻讯赶了过来。 他先是连声道歉,然后又提出免单,外加赔偿干洗费。 但那个女人却油盐不进,一口咬定就要一万块的精神损失费。 眼看着场面越来越难看。 那个年轻的服务员,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只是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两千块。 一万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顾渊看着这一幕,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蹩脚戏剧。 他只是下意识地将小玖的小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离那场无聊的纷争远一点。 但小玖,似乎对这场闹剧产生了兴趣。 她转过头,并没有去看那个正在撒泼的女人,也没有去看那个快要急哭的服务员。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女人的影子上。 在火锅店明亮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身后,都拖着一道清晰的影子。 但那个女人的影子,却有些奇怪。 那影子的轮廓,比她本人,要臃肿肥胖得多。 而且,在那影子的脖子上,似乎还多出了一道类似于绳索的勒痕。 更诡异的是。 那影子的嘴角,竟然像是在笑。 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意和怨毒。 仿佛那影子里,藏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就在这时,那个正在撒泼的女人,或者说是那藏在影子里的“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了正在看她的小玖。 “看什么看?!小杂种!没见过大人吵架啊?!” 她将自己那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就转移到了这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小女孩身上。 她的声音,尖酸而又刻薄。 整个火锅店,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边。 而顾渊,在听到“小杂种”这三个字的瞬间。 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 一股无形的冰冷气压,瞬间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坐在他对面的小玖,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一直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清晰地聚焦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上。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她那双黑得像深渊一样的瞳孔里,却仿佛有两簇看不见的幽蓝色火焰,悄然燃起。 那个正在撒泼的女人,身体猛地一僵。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道扭曲的影子,在那个小女孩冰冷的注视下,仿佛被泼了浓硫酸般,发出了无声的“滋滋”声。 只见影子的边缘开始飞速消融,那诡异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它试图挣扎,试图逃回女人的身体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地钉在原地。 最终,那道影子在一秒钟内,从浓到淡,彻底蒸发在了明亮的灯光下,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而随着影子的消失。 女人那张原本嚣张跋扈的脸上,瞬间就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的眼神变得迷茫困惑,像是一个刚刚从梦中惊醒的人。 她看了看自己伸出的手指,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用奇怪眼神看着她的人。 脸上露出了一个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我刚才,在做什么?” 她喃喃自语,仿佛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那副泼妇般的模样。 她那颗被“邪祟”影响而变得暴躁和贪婪的心,在这一刻似乎也恢复了正常。 她看着眼前那个快要急哭的年轻服务员,和自己手臂上那一点点根本无伤大雅的油渍,脸上露出了尴尬和羞愧的神色。 “那…那个…对不起啊…”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刚才可能有点低血糖,情绪有点激动…你…你别往心里去啊…” 说完,她便像是躲避什么一样,拿起自己的包包,看都没看账单,直接从钱包里甩出几张钞票扔在桌上。 然后头也不回的,灰溜溜逃离了这家火锅店。 留下了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食客,和一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年轻服务员。 旁边几桌的食客都看傻了。 他们只看到那个撒泼的女人在被一个小女孩盯了一眼后,突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开始道歉然后落荒而逃。 “这…什么情况?川剧变脸吗?” “被那小姑娘瞪了一眼就怂了?这女的也太纸老虎了吧?” “我怎么感觉…有点邪门儿呢?” 讨论声虽然充满了不解,但没人敢大声说出来,毕竟刚才那一幕的反转实在太过诡异。 而顾渊则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消失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恢复了平静,正低着头,默默将一块牛肉丸夹到自己碗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小玖。 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 他知道。 刚才那个女人的异常,并不是她本人的问题。 而是她的影子里,藏着一个‘东西’。 但小玖仅仅是一个冰冷的眼神,就将一切就都解决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眼神杀?” 他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感觉自家这个小员工的神秘感又增加了几分。 “啧,真是个麻烦的小家伙。” 他在心里咕哝着,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 他将自己碗里的那块唯一的虾滑,也夹到了小玖的碗里。 “多吃点,长身体。”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以后遇到这种瞪着你的怪阿姨,别理她,直接躲到我身后,听见没?” 小玖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虾滑,嘴角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 她小小的脑袋,似懂非懂地点了下。 第82章 江边的晚风 火锅店的闹剧,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几个被吓了一跳的食客,在看到“女主角”灰溜溜地逃走后,又重新投入到了热火朝天的美食战斗之中。 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吃饭时遇到的一个有点意思的小插曲而已。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他们与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擦肩而过。 也没有人能想到,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不动声色地就解决了一场潜在的麻烦。 这顿火锅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有些奇妙。 火锅依旧滚烫,但之前轻松热闹的交谈声却小了许多。 无论是被吓到的食客,还是那个侥快要哭出来的年轻服务员,都时不时的瞟向角落里,那个正安静吃着虾滑的小女孩。 和她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淡定得像在自家后厨吃饭的顾渊。 …… 一顿饭,吃到了华灯初上。 从火锅店里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像被打翻的颜料盘,将整个夜空都染上了绚丽的色彩。 晚风带着一丝江水的潮气,吹在脸上,驱散了火锅带来的燥热,让人感觉格外舒爽。 “走走,消消食去。” 顾渊没有直接打车回家,而是领着小玖,慢悠悠的,朝着不远处的江边走去。 江城的滨江大道,是这座城市最负盛名的夜景地标之一。 宽阔的江面上,游船往来穿梭,五光十色的灯光倒映在水中,随着波光粼粼地晃动,像一条流淌的银河。 江边的步行道上,更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饭后散步的老夫老妻,有追逐嬉闹的孩童,有依偎在一起喁喁私语的热恋情侣... 还有坐在江边台阶上,喝着啤酒,唱着歌的年轻大学生。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属于这个和平年代的,最真实也最生动的幸福。 这幅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画面,与白天时,顾渊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充满了恐慌和不安的灵异爆料,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仿佛是同一个世界里,两个截然不同的位面。 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阴影里。 小玖第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夜景,那双总是映不出什么的双眸里,此刻也被那流光溢彩的江景,给点亮了。 她的小手指着江面上那一艘艘装饰得像宫殿一样的游船,又指了指天上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小小的脑袋里,似乎在努力地理解着,为什么水里,也会有那么多亮晶晶的“星星”。 顾渊牵着她的小手,沿着江边,慢慢地走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一起看着这个对她而言,充满了新奇和善意的世界。 他能感觉到,小玖那只一直冰冷的小手,似乎也因为这热闹的氛围,而变得有了一丝丝的暖意。 两人走到一座横跨江面的观景大桥上。 桥上,风更大了。 吹得顾渊的衣角猎猎作响,也吹起了小玖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 顾渊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将小玖抱了起来,让她坐在桥的栏杆上。 自己则在身后,用身体稳稳地护着她。 从这里,可以俯瞰到大半个江城的夜景。 远处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近处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万家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好看吗?”顾渊轻声问。 小玖看着眼前这幅她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小小的脑袋,重重地点了一下。 她似乎想用语言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但她那贫乏的词汇库里,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最终,她只能伸出小手,指着那片璀璨的灯海,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然后,对着顾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而又纯粹,像黑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星。 【叮!支线任务:员工的假日(已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 【任务奖励结算中...】 获得【人间烟火点数 】×100 获得【员工专属装备宝箱(珍品)】x1 系统评语:“检测到员工小玖灵魂深处诞生了一缕名为喜悦的纯净烟火。 宿主,你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厨子,更是一个合格的家人。 人间烟火的真谛,有时并非一饭一蔬,而是一颦一笑。” 顾渊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完美”的评价,和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珍品”稀有度标识。 再看看身前这个正对着自己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家伙。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逛了一天都累死了,结果才100点,不过…小家伙这笑容,也勉强值个200点吧。” 他伸出手,将小玖因为吹风而有些凌乱的刘海,轻轻拨到了一边。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氛围中。 顾渊的眼角余光,却突然瞥到了江面上一丝不同寻常的景象。 在那些灯火辉煌、载着欢声笑语的游船之间。 有一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灯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船”。 正逆着水流,悄无声息的从江心缓缓驶过。 那艘“船”的造型很古怪,像一口放大了无数倍的老式棺材。 船头,站着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手里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篙。 在它驶过的地方,江水都仿佛被冻结了,连波纹都停止了晃动。 一股充满了死亡和腐朽气息的阴冷,即使隔着这么远,依旧能让人感觉到一丝寒意。 顾渊的眼神,微微一凝。 但就在这时,江心那艘诡异的棺材船上。 那个一直像雕塑般立在船头的蓑衣人,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头。 斗笠的阴影下,一双仿佛不存在于人间的眼睛,穿透了遥远的距离和朦胧的夜色,精准无比的落在了桥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身上。 被顾渊护在怀里的小玖,对那艘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船,似乎丝毫不感兴趣。 她只是因为顾渊突然抱紧的动作而有些疑惑,小脑袋在他的怀里蹭了蹭。 然后继续看着远处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小小的手指还在兴奋地指指点点。 顾渊看不清那船上的细节。 但他那远超常人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向他报警。 那东西…很危险。 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东西,都要危险。 而江面上,那船头撑篙的身影在看过那一眼后。 身形似乎微微一僵,随即又缓缓低下了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艘黑色的棺材船,并没有在江面上继续停留。 它只是无声地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航道,朝着城西的方向,漂了过去。 最终,消失在了夜色和城市的阴影之中。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大桥上,晚风依旧。 江面上,游船依旧。 周围的人们,依旧在欢声笑语。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刚才那艘一闪而逝的黑色棺材船。 仿佛那东西,只存在于顾渊一个人的世界里。 “麻烦的家伙,越来越多了…” 顾渊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的想了一句。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再也没有了闲逛的心情。 他将小玖从栏杆上抱了下来,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八点半。 但刚准备打车回家,口袋里的手机,却“嗡”地一声,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林薇薇发来的。 她的头像是一只看起来就很贵很高冷的布偶猫,完全符合她的气质。 消息的内容很简洁。 【薇】:是我,林薇薇。 顾渊看着屏幕,慢悠悠的打出一个字。 【渊】:? 【薇】:今晚的晚宴,九点开始,在滨江路的凯悦酒店顶层宴会厅。 【渊】:哦。 【薇】:还有,那个...小玖,我给她准备了哈根达斯的冰淇淋。 ...... 顾渊收起手机,看着屏幕上林薇薇发来的地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下意识就想回个“不去”。 但眼角余光瞥到身旁正好奇地看着江景,小脸被霓虹灯映得五光十色的小玖时。 他拒绝的话又卡住了。 他想起了系统商城里那些昂贵的员工装备,又想起了林文轩提到的不太平的老物件。 “不太平…往往就意味着有故事,有故事,就意味着有执念。” “会走路的人间烟火点数吗…”他心里盘算着。 “算了。” 他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两个字。 【渊】:知道了。 他看着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凯悦酒店,重新牵起小玖的小手,“走吧,小玖。” “有人请我们去吃冰淇淋了。” 第83章 慈善晚宴 凯悦酒店,江城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之一。 坐落于滨江大道最繁华的地段,整栋建筑在夜晚的霓虹灯下显得富丽堂皇,充满了现代感与奢华气息。 一场由盛华集团牵头举办的慈善晚宴,正在这里进行。 能收到请柬来到这里的,无一不是江城乃至整个江南省有头有脸的人物。 商界巨鳄,政界新贵,以及一些来自更神秘领域的“特殊客人”。 汇聚一堂。 酒店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毯,两旁站满了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安保人员,每一个都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一辆辆价值不菲的豪车,如同流水般驶来,在酒店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都是平日里只能在财经新闻和时尚杂志上才能看到的身影。 男士们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举止优雅,谈笑风生。 女士们则身着华丽的晚礼服,佩戴着璀璨的珠宝,每一个微笑,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的香水味,和金钱的味道。 这里,是真正的名利场。 是财富与权力的交汇点。 然而,就在这场充满了精致和奢华的晚宴即将开始之际。 一辆与周围那些豪车格格不入的出租车,缓缓地停在了红毯的尽头。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一身棉麻衬衫和休闲裤的年轻男人,领着一个同样穿着一身素净连衣裙,怀里还抱着个布娃娃的小女孩,从车上走了下来。 门口,两位江城本地有名的地产商正端着酒杯低声交谈。 其中一位刚想炫耀自己新到手的一块城南地皮,眼角余光便瞥到了那辆出租车。 他举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眉毛微挑,用手肘碰了碰同伴,低声笑道: “老李,你看,这年头还有人打车来参加林老狐狸的局?” 另一位被称为老李的地产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凝,随即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老王,别看了。” 他压低声音道:“林文轩最近路子野得很,城西那块鬼地他都敢追加投资,现在又搞这么一出,说是慈善,你信吗? 他呷了一口酒,目光从顾渊身上扫过,继续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多留个心眼。” “你看那个年轻人,气场太平静了,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说不定就是林文轩从哪里请来的高人。” “这江城的水,要浑了,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是别急着冒头,看清楚哪艘是大船再说。” ..... 两人的交谈结束,随即又恢复了完美的社交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对未知的好奇和对利益的重新评估。 当顾渊领着小玖,走到大堂门口时。 门口负责接待的侍者,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深处闪过一瞬的错愕。 他们见惯了各种豪车和盛装出席的宾客。 但像顾渊这样,坐着出租车来参加这种级别晚宴的,还是头一次见。 “先生,请出示您的请柬。” 侍者虽然心里疑惑,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顾渊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林文轩亲手给的烫金请柬,递了过去。 侍者接过请柬,当他看到请柬上那林文轩的亲笔签名时,脸上的微笑瞬间就变得恭敬起来。 “原来是顾先生,林董已经吩咐过了,二位里面请。” 他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顾渊对此视若无睹。 他只是牵着小玖的手,在一众宾客那充满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中,走进了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 小玖似乎也被这过分奢华的环境给震慑住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顾渊的手,小小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那巨大的水晶吊灯,和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 她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地方。 这里太亮,太冷,没有家里那盏长明灯温暖。 “别怕。” 顾渊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一会儿有冰淇淋吃。” 听到“冰淇淋”三个字,小玖那紧绷的小小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 顶层宴会厅里,气氛热烈而又优雅。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悠扬的小提琴声,在宴会厅里缓缓流淌。 顾渊对这种场合毫无兴趣。 他领着小玖在自助餐区旁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沙发坐下,随手拿了块看起来还不错的小蛋糕递给小玖。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和普通的上流社会晚宴,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顾渊却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份优雅和体面之下,隐藏着一丝的不安和凝重。 他看到,很多宾客的脸上,虽然都带着标准的社交笑容。 但他们的眼神深处,却都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他们交谈的话题,也总会有意无意的,飘向“城西”、“地皮”、“风水”、“辟邪”这些最近在江城上流圈子里,变得异常敏感的词汇。 “看来,灵异复苏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倒也挺公平。” “恐慌面前,众生平等,管你是坐办公室的还是坐宾利的,该失眠的一个都跑不了。” 顾渊看着那些强颜欢笑的社会名流,心里倒是觉得挺公平。 他甚至开始盘算,如果这些人因为集体失眠导致生意做不下去,那自己是不是该考虑把安神排骨汤的价格再往上提一提。 毕竟这也算是“稀缺资源”了。 就在他暗暗观察着这些潜在的“天价客户”时。 穿着一身白色晚礼服,如同白天鹅般高贵优雅的林薇薇,端着两杯果汁,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她今天的妆容很精致,但脸上却没什么笑容,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只见她过来后,先是将其中一杯橙汁放在了离顾渊手边不远的桌角。 同时目光落在旁边一盆装饰用的兰花上,仿佛在研究那盆花的真伪,口中淡淡地说道:“顺手拿的,不喝就放着。” 然后才半蹲下身,将另一杯草莓汁递给小玖。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动作却放慢了许多,生怕惊扰到这个小小的身影: “小玖,这是草莓味的。” 小玖看着那杯看起来很好喝的粉色果汁,又看了看顾渊。 在得到顾渊的点头示意后,她才伸出小手,接了过来。 然后用她那软糯的声音,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 林薇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站起身,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然后才淡淡地说道: “我爸在和一个重要的客人谈事情,让我先来招待你。” 她指了指宴会厅最里面的一个半开放式包厢。 “他在那儿。” 顾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林文轩正和一个穿着唐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相谈甚欢。 而在他们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闭目养神,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的年轻人。 “那个老先生,是省城什么第九局的一个顾问,姓张,据说是研究玄学的专家。” 林薇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大小姐特有的不以为然。 “旁边那个叫陆玄,是张顾问带来的,好像是他们局里专门负责处理‘脏东西’的行动人员,我爸把他们称为‘驭鬼者’。” “驭鬼者?”顾渊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全新的词汇。 “嗯。”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一群神神叨叨的家伙,整天把什么‘规则’、‘污染’挂在嘴边,故弄玄虚。” “你看他那张脸,白得跟死人一样,我听我爸说,这帮人常年跟那些‘脏东西’打交道,把自己搞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显然,她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 顾渊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第九局,驭鬼者… 这些从秦筝口中听到的词汇,此刻以一种更直观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在心里默默地将这些名词,和他那个简陋的后厨,做了一个对比。 人家是官方组织,专业团队,对抗灵异。 他这里是烟火小店,一个厨子带一个童工,负责给灵异开饭。 人家是“人定胜天”,他是“民以食为天”。 画风差异大到离谱,但好像…殊途同归? 第84章 巫傩面具 顾渊对林薇薇口中的“驭鬼者”并没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他只是平静地喝了一口橙汁。 对他来说,无论是第九局的专家,还是什么驭鬼者,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很纯粹: 一是完成和小玖的约定,带她来吃冰淇淋。 二是看看林文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顺便考察一下有没有新的“烟火点数”可以薅。 “冰淇淋在哪儿?”他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林薇薇被他这直白的问话噎了一下,那张清冷的俏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她就知道,这家伙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 别人来这种场合,想的都是如何拓展人脉,结交权贵。 他倒好,满脑子都是吃的。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餐台。 “在那边,哈根达斯的限定款,排队的人有点多。” 顾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群穿着华丽晚礼服的女士和她们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冰淇淋车,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方向,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小勺子的小玖。 又看了看那条长得看不到头的队伍。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麻烦。”他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但还是站起了身,对着小玖招了招手:“走吧。” 林薇薇看着他那副准备去“冲锋陷阵”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她发现,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家伙,唯独在对小玖的事情上,会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 可就在顾渊准备带着小玖去排队时,宴会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悠扬的小提琴声也随之停止。 一束追光灯,打在了宴会厅中央一个小小的圆形舞台上。 林文轩拿着话筒,满面春风地走上了舞台。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晚上好。” 他的声音沉稳而又富有磁性,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首先,非常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由我们盛华集团举办的这次慈善晚宴…” 林文轩的开场白,从集团的社会责任感讲到对山区儿童的深切关怀,每一个字都滴水不漏,充满了企业家的体面。 顾渊对这些场面话没什么兴趣。 他只是抱着小玖,找了个视野更好的位置,让她能清楚地看到舞台。 开场白结束后,晚宴进入了正题。 慈善拍卖。 一个个穿着旗袍,身姿绰约的礼仪小姐,端着盖着红布的托盘,依次走上舞台。 托盘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拍品。 有名贵的珠宝首饰,有古代名家的字画,还有一些稀有的古董文玩。 台下的宾客们,也是兴致高昂,纷纷举牌竞价。 每一次落槌,都代表着一笔不菲的善款,将被捐赠给山区的贫困儿童。 整个场面,看起来一派和谐,充满了上流社会的体面和温情。 但顾渊却敏锐地察觉到,大部分宾客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字画上。 他们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的飘向舞台的最深处。 仿佛在期待着什么真正的好东西登场。 就连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黑衣驭鬼者陆玄,此刻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冰冷,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情绪,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的目光,也同样投向了舞台。 只见最后一位礼仪小姐,端着一个明显比之前都要大得多的托盘,缓缓地走上了舞台。 林文轩亲自上前,掀开了上面的红布。 露出来的,是一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铜面具。 那面具的造型很古朴,上面布满了青绿色的铜锈,五官的雕刻线条粗犷而又诡异。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嘴巴则是一个仿佛在无声嚎叫的O型。 整个面具,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和阴冷。 当这件面具出现的瞬间。 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都仿佛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台下那些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们,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件面具,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各位,” 林文轩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这件拍品,想必在座的很多圈内朋友,都不陌生。” “三星堆遗址出土的巫傩面具,据说,是古蜀国祭祀时,大祭司用来与神明沟通的法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当然,这只是民间的传说。” “经过专家鉴定,这只是一件比较罕见的,商周时期的青铜器而已。” “起拍价,一千万,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万。” 他话音刚落,台下立马就有人举起了牌子。 “一千一百万!” “一千三百万!” “一千五百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远比之前那些珠宝字画要激烈得多。 仿佛他们争抢的不是一件普通的古董,而是一件能改变命运的神器。 顾渊看着这幅狂热的景象,又看了看台上那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面具,心里波澜不惊。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很“脏”。 是一种能让人从心底感到不舒服的“脏”。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包厢里的那位张顾问,突然开口对身边的陆玄,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陆玄点了点头,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举牌,只是静静的看着台上那件面具。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面具的方向,做了一个弹手指的动作。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但就在他弹指的瞬间。 台上那件青铜面具,突然毫无征兆的“嗡”的一声,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眶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黑气,一闪而逝。 顾渊看着他,眼神微动。 这个驭鬼者似乎是在用某种特殊的方法,在试探那件面具。 “有意思…” 就在他思索这其中的门道时,怀里的小玖却开始不安分起来。 她似乎对那件邪门的面具和台下那些狂热的大人,都毫无兴趣。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不远处那个五彩缤纷的冰淇淋车上。 她那只一直抱着布娃娃的小手,开始不自觉地轻轻扯了扯顾渊的衣角。 然后用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指向了那个散发着香甜气息的方向。 顾渊低头,看向小玖那双写满了渴望的大眼睛。 心里那些关于“驭鬼者”、“灵异物品”的思索,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轻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说道:“好,我们去吃冰淇淋。” 至于台上那件已经被炒到三千万高价的“巫傩面具”,和那些所谓的圈内人。 在他看来,远不如怀里这个小家伙的一份哈根达斯,来得重要。 顾渊抱着小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个气氛已经逐渐狂热的拍卖区。 两人穿过人群,来到了那个充满了香甜气息的冰淇淋车前。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负责制作冰淇淋的甜点师,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 当她看到顾渊怀里那个长得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小玖时,眼睛都亮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和了许多。 “我们今天有草莓、香草、巧克力,还有最新出的海盐芝士口味哦。” 顾渊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眼巴巴地看着冰柜,口水都快要流出来的小家伙,轻声问道: “小玖,想吃哪个?” 小玖的眼睛,在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球之间,来回扫视着。 她似乎陷入了“选择困难症”。 最终,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了那个粉粉嫩嫩的草莓味,又指了指那个看起来就很甜的巧克力味。 然后,仰起小脸,用一种充满了期待的眼神,看着顾渊。 “行,全都要。” 顾渊笑了笑,对着甜点师说道:“草莓和巧克力,双球,谢谢。” “好嘞!” 甜点师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挖了两个漂亮的冰淇淋球,放在一个可爱的蛋筒上,还贴心地在上面撒了一些彩色的巧克力豆。 “小朋友,你的冰淇淋好了哦。” 小玖看着那个堆得高高的冰淇淋球,眼睛里瞬间就亮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将那个冰淇淋接了过来。 然后,她低下头,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 一股冰凉而又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她的味蕾上绽放开来。 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明显的满足笑容。 顾渊看着她那副“被美食征服”的可爱模样,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萌化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晚上所有的“辛苦”,在看到这个笑容的瞬间,都值了。 他没有急着回去。 而是抱着这个正专心致志地和冰淇淋作斗争的小家伙,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阳台,坐了下来。 阳台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 阳台内,是宴会厅里推杯换盏的喧嚣。 而他们两人,就坐在这喧嚣与宁静的交界处,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小玖吃得很认真,也很珍惜。 她小口小口地舔着,生怕浪费一丁点。 顾渊则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起了“厨神后援会”群聊。 果不其然,里面又在讨论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周毅不是周一】:@全体成员,紧急求助!我今天回家的时候,感觉楼道里的声控灯好像坏了,我喊了半天都没亮,不会是遇到传说中的鬼遮眼了吧?! 【虎哥在此】:别慌!多大点事儿!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在心里默念三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保证管用! 【李立今天不画鬼】:虎哥这方法听起来怎么那么不靠谱啊?我觉得,还是物理辟邪比较实在。 @周毅不是周一,我这里有几张我照着网上教程画的“开光符”,你要不要?虽然画得丑了点,但心诚则灵嘛! 顾渊看着他们那越来越离谱的聊天内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卖给他们那些什么辟邪牛肉面。 现在好了,一个个都成了“半吊子”的玄学大师。 第85章 烫手的护身符 阳台的另一侧,同样站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宾客。 他们端着酒杯,看似在欣赏江景,实则谈论的话题,却都飘向了宴会厅内那个正在激烈竞价的青铜面具。 “老刘,这面具你不出手?” 一个地中海发型,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对他旁边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说道: “我可听说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是从三星堆一个没被记录的祭祀坑里挖出来的,据说戴上能通神呢!” 被称作“老刘”的胖男人,摇了摇头,呷了一口杯中的红酒,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 “通神?我看是通鬼还差不多。” 他压低了声音,道:“你没看今天林文轩请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吗?省城第九局的顾问都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玩意儿,烫手得很!” “再说了,现在这世道,谁还敢随便往家里招惹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用黄符纸叠成的三角符,在同伴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龙虎山天师府嫡传弟子亲手画的‘镇宅符’,花了我小三十万呢!” “现在都流行这个,什么名表、豪车,都过时了,有这个,才能保平安!” 地中海男人一看,笑道:“哎哟老刘,路子够野啊!回头也给兄弟我介绍介绍?” 顾渊坐在不远处,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波澜不惊。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满口“科学发展观”的大老板们。 在真正的恐惧面前,似乎和那些在门口撒糯米的老太太,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甚至,因为有钱,他们还能玩得更“高端”一些。 看来,灵异复苏,不仅带动了寺庙的香火,还催生了一条全新的“玄学产业链”。 他正暗自吐槽着,怀里的小玖,已经将最后一口冰淇淋,连带着蛋筒的脆皮都舔舐干净了。 她的小脸上还沾着一点融化的巧克力酱,像只偷吃了东西被抓包的小花猫,可爱极了。 她似乎还意犹未尽,拿着空空如也的蛋筒,仰起小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顾渊。 那眼神里的渴望,不言而喻。 “没了。” 顾渊拿出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语气不容置疑。 “小孩子吃太多凉的,会肚子疼。” 小玖闻言,小小的嘴巴微微撅起,似乎有些不高兴。 但她没有哭闹,只是抱着空蛋筒,将自己的小脑袋埋在了顾渊的怀里,用后脑勺对着他,表达着自己的无声抗议。 这副傲娇的小模样,把顾渊给逗乐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林文轩端着两杯香槟,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他先是将一杯香槟递给顾渊,然后才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顾老板,还习惯吗?” 顾渊没有接那杯香槟,只是说道:“人太多,有点吵。” 林文轩闻言,也不尴尬,只是笑了笑。 “是我招待不周了。” 他将香槟放在一边,目光落在顾渊怀里那个正闹别扭的小家伙身上,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小玖好像很喜欢吃冰淇淋?” 顾渊“嗯”了一声。 “我让厨房准备了一些甜品和水果,都是按照小朋友的口味做的,一会儿让人给你们送过来。” 林文轩的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和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唠家常。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顾渊的反应。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神秘。 单凭那手能让人“安神定魂”的厨艺,就足以让江城所有顶层人物都为之疯狂。 更别提他那家能让第九局都监控不到的小店了。 这样的人,只能结交,绝不能得罪。 顾渊对于他的示好,反应依旧平淡。 “不用了,她吃饱了。” 林文轩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 只是顺着顾渊的目光看向了宴会厅内那些狂热的竞价者,自嘲般地笑了笑。 “让顾老板见笑了。”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液体,语气感慨地说道: “曾几何时,我们这个圈子,追逐的还是地皮、股价和古董字画,可现在,风向全变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台上那件青铜面具,压低了声音: “像这种以前只会被当成不祥之物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人人争抢的护身符,真是讽刺啊。” “说起来,我一位在香港做古董生意的朋友,早年就接触过这件面具,结果没多久就家破人亡。” “不知顾老板对这种带着故事的老物件,怎么看?” 他试探性地问道。 “我不懂古董。”顾渊的回答,滴水不漏。 “呵呵,顾老板谦虚了。” 林文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东西,可不仅仅是古董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它最早的一个主人,是香港的一位船运大亨,也是我的老朋友,他花重金把这面具请回去,本想靠它镇一镇那片总是不太平的海域。” “结果不到一个月,他最心爱的那艘货轮,就在风平浪静的公海上,连人带船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船上几十号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顾渊,不再往下说。 顾渊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看来,林老板今天这场晚宴,目的不简单啊。” “顾老板果然高明。” 林文轩也不再掩饰,坦然地说道:“如今这世道,不太平。” “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家大业大,最怕的,就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风险。” “今天请大家来,一方面,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件烫手山芋给处理掉,卖个人情给那些需要它的人。” “另一方面,也是想和圈子里的朋友们,通个气,抱个团,共同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更大麻烦。” 他的话,说得很隐晦。 但顾渊知道,他口中的“更大麻烦”,指的就是那已经开始全面复苏的灵异。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 宴会厅内,那件“巫傩面具”的竞价,也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价格,已经被一路抬到了惊人的五千八百万。 而最后举牌的,正是那个从始至终都闭目养神,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黑衣驭鬼者。 陆玄。 第86章 晚宴结束 陆玄的举牌,瞬间在宴会厅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之前那些还在疯狂竞价的商人们,在看到他举牌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他们看向陆玄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行走的禁忌。 最终,那件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巫傩面具”,便以五千八百万的价格,被这位来自第九局的神秘驭鬼者收入囊中。 整个过程,没有掌声,也没有祝贺。 只有一片诡异的安静。 顾渊看着这一幕,先是暗自摇了摇头。 随即才对身旁的林文轩说道:“林总,在你们这个圈子里,第九局的威信,很高吗?” “不是威信,是实力。” 林文轩摇了摇头,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 “顾老板,您可能有所不知,像陆玄先生这样的驭鬼者,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规则。” “他们驾驭着恐怖的存在,也同样被那种力量所侵蚀。” “他们是行走在人间与深渊之间的平衡者,也是最危险的不稳定因素。” “和他们做生意,可以。” “但和他们抢东西…” 林文轩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那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 顾渊闻言,不置可否。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正慢条斯理的完成交接,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陆玄。 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钓鱼的小玖。 他对这些打打杀杀的“圈内事”,实在没什么兴趣。 拍卖会结束后,晚宴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融洽和热烈了。 那些之前还心怀鬼胎的商人们,在看到那件烫手山芋被第九局这个官方机构接手后,都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们又恢复了那副商界精英的模样,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谈论着股票和地皮。 仿佛刚才那场充满了诡异氛围的拍卖,只是一场助兴的余兴节目。 而林文轩,也在送走了第九局的张顾问一行人后,转身准备回到顾渊这边,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顾渊面前。 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就从旁边一个由几位商界大佬组成的小圈子里传了出来。 “哎?文轩,你等一下!” 说话的是一个鬓角微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 他正是张扬的叔叔,张启明。 他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却没有看林文轩。 而是径直落在了那个正抱着小玖,准备去拿第二份小蛋糕的顾渊身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感激。 “文轩兄,这位…应该就是你提过的那位,顾老板吧?”张启明笑着问道,姿态放得很平。 林文轩见状,也是微微一笑,顺水推舟地介绍道:“没错,启明兄,这位就是‘顾记’的老板,顾渊先生。” “顾老板,这位是启明集团的张董。” 顾渊闻言,只是抱着小玖,对着张启明,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副“我只是路过拿蛋糕”的淡然模样,仿佛对方不是什么集团董事长,而是一个问路的普通路人。 张启明对顾渊这略显“无礼”的态度,却丝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热情了。 他主动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顾渊遥遥一敬。 “顾老板,我可得好好敬您一杯,也替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谢谢您!” 他这番话,瞬间就吸引了周围其他几位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大佬的注意,纷纷凑了过来。 “哦?启明兄这话从何说起啊?”另一位身材微胖的商人好奇地问道。 “你们是不知道啊!” 张启明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既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我那个侄子张扬,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整天就知道开着跑车鬼混,公司的事一概不管,我们全家都拿他没办法。” “结果你猜怎么着?前几天,他从顾老板您店里吃了一顿饭回去,居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去夜店了,也不去炸街了,破天荒地主动跑来公司,说是要从基层开始,学着管管生意,还说要靠自己挣钱,以后再去顾老板店里吃饭,不能再花家里的钱了!” “我当时听了都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小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说出这么有出息的话!” 张启明这番绘声绘色地讲述,瞬间就在小圈子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在场的都是人精,他们听出了这番话背后的信息量。 能让张扬那种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浪子回头”的饭馆,这可不仅仅是“好吃”就能解释得了的。 另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商人听完,也是恍然大悟,连忙跟着笑道: “哎哟!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说起来也巧了,我这儿也有个活广告!” “我公司技术部有个姓周的骨干,前段时间也是跟中了邪似的,精神恍惚,天天喊冷,眼看着一个几千万的大项目就要黄了。” “结果也是去了顾老板店里一趟,回来后跟打了鸡血一样,不仅两天就把所有BUG给改完了,还顺便优化了算法,帮我从对家手里抢下了一个大单子!” “我当时还纳闷呢,现在看来,是遇到高人了啊,这我还真得多谢顾老板了!” 这两位大佬一唱一和的“活广告”,瞬间就将顾渊和他的小店,推到了小圈子的中心。 周围那些原本还只是好奇的商人们,此刻看顾渊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探究,而是带上了一丝好奇和敬畏。 能让浪子回头的饭?能让员工爆肝的汤? 在这个灵异全面复苏的时代,这两句话背后所隐藏的信息和价值,已不言而喻。 一时间,所有人都端着酒杯围了过来,试图跟这位神秘的顾老板搭上话。 顾渊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众星捧月”,反应依然平淡。 他只是觉得有点吵。 这种充满了利益试探的吹捧,比店里坐满食客的喧哗,更让他感到心烦。 他暗暗吐槽道:“搞什么,饭托竟然都发展到董事长级别了?” 但表面上,他继续保持既不谦虚,也不倨傲的姿态。 在众人或吹捧或试探的言语中,只是礼貌性地举起手里的橙汁,碰一下杯。 然后,便不再多言。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怀里那个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等着他去拿小蛋糕的小家伙身上。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而让那些见惯了阿谀奉承的大佬们,愈发地觉得他高深莫测,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而小玖,则成了全场名副其实的“破局点”。 那些平日里端庄矜持的贵妇人们,在看到这个长得像瓷娃娃一样精致,但表情却酷酷的小女孩时。 眼神变得愈发怜爱和珍视。 在这样一个暗流汹涌的时代,这样一个干净纯粹得像一张白纸的小女孩。 本身就是最珍贵的宝物,让人忍不住想去守护。 她们围着小玖,一会儿给她递上精美的小蛋糕,一会儿又给她拿来可爱的毛绒玩具。 但小玖,却对这些“糖衣炮弹”,丝毫不为所动。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顾渊的腿边,抱着她的布娃娃。 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这些过分热情的阿姨们。 那副“莫挨老子”的高冷姿态,萌得那些贵妇人们是心肝直颤,却又无可奈何。 …… 顾渊对这种虚与委蛇的社交场合,很快就感到了厌烦。 他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已经开始打哈欠,眼角都渗出了生理性泪水的小玖。 又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 已经到了他平日里该打烊睡觉的时间了。 他找到林文轩,提出了告辞。 林文轩也没有强留。 他亲自将顾渊和小玖,送到了酒店的电梯口。 “顾老板,今天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客气了,林老板。” 顾渊点了点头,“多谢今晚的款待。” 电梯门缓缓合上。 林文轩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电梯里,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爸,你觉得他怎么样?” 林薇薇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道。 “他?” 林文轩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他就像他店里的那碗白饭。” “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只有真正尝过的人才知道,那份平凡的背后,藏着多么惊人的真功夫。”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与世无争。” “要么…就是他所拥有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这些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宴会厅的落地窗,看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灯和黑暗分割的城市夜景,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时代变了啊,薇薇。” 林薇薇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变得空无一人的角落,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 回家的路上,小玖已经在顾渊的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她小小的脑袋,靠在顾渊的肩膀上,发出了均匀而又轻微的呼吸声。 顾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夜景,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今晚这场晚宴,虽然没有触发什么烟火点任务,但却让他对江城目前的局势,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知。 上层社会,已经开始通过各种“玄学”手段,来寻求自保。 第九局,也已经正式介入。 而那些被“归墟”气息污染的区域,和那些从黑暗中苏醒的“东西”,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侵蚀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江城,就像一个已经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随时都可能,被彻底引爆。 “看来,清静日子到头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然后,将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家伙,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87章 归途夜色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滨江大道上。 窗外,是江城最繁华璀璨的夜景。 摩天大楼的轮廓被霓虹灯勾勒得如同水晶宫殿,宽阔的江面上游船往来,洒下一片流光溢彩。 但当车子驶离了这片用金钱和电力堆砌起来的核心商业区,拐入通往老城区的辅路时。 窗外的景象,便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萧条和冷清。 路灯昏黄,光线勉强能照亮路面,却无法驱散道路两旁建筑投下的浓重阴影。 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没有人敢在街上过多停留。 偶尔还能看到几辆闪烁着警灯的巡逻车,悄无声息地从街角滑过。 给这个本就寂寥的夜晚,又增添了几分凝重的气氛。 顾渊抱着已经熟睡的小玖,安静地看着窗外。 他的眼神平静,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记录着这座城市在夜幕下的另一副面孔。 他看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那个总是通宵亮着的“OPEN”招牌,今天却早早地熄灭了。 店员正紧紧地靠在收银台后,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玻璃门,仿佛外面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会冲进来。 他看到,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孩,刚从网约车上下来,几乎是立刻就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一边焦急的喊着什么,一边快步冲进了小区的铁门。 他还看到,在一个没有路灯的公交站台旁。 一个穿着破旧僧衣,看起来有些眼熟的邋遢身影,正盘腿坐在长椅上。 他一手拿着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另一只手却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路对面,竖着中指,嘴里骂骂咧咧,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吵架。 在他对面的马路边,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手臂上带着红色袖章的男人。 正警惕地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将一个漆黑的巷口彻底封锁了起来。 “师傅,前面路口停车吧。”顾渊礼貌开口。 “好嘞。” 司机师傅应了一声,将车稳稳地停在了巷子口。 顾渊付了钱,抱着依旧熟睡的小玖下了车。 晚风带着一丝雨后的凉意,吹过空无一人的巷弄,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黑暗中,安静得可怕。 连平时最喜欢在墙头打架的野猫,今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渊没有在意这些。 他只是抱着怀里那个温暖的小小身体,走进了自家那片被长明灯光晕笼罩的,温暖而又安详的区域。 “咔哒”一声。 木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地关上。 将外界所有的不安和阴冷,都隔绝开来。 …… 回到熟悉的二楼卧室,顾渊轻手轻脚地将小玖放在了床尾的小被窝里。 小家伙睡得很沉,连被挪动了位置都没有丝毫察觉。 只是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着她那香甜的梦境。 顾渊帮她掖好被角,自己则去冲了个热水澡。 在洗去了一身晚宴带来的疲惫,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香水味后,他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他没有立刻睡觉。 而是像往常一样,拿起画板和炭笔,走到了阳台上。 凌晨的江城,大部分区域都已经陷入了沉睡。 只有远处市中心那些最高的建筑,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顾渊看着楼下那盏散发着暖光的长明灯,和那些远远地聚集在光晕之外的孤魂野鬼。 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今晚,林文轩虽然没有明说。 但顾渊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太平的老物件”,“圈内朋友”,“第九局”…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很明显的可能性。 灵异复苏,带来的不仅仅是恐慌,还有机遇。 对于林文轩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商人来说,任何一种风险,都可能转化为商机。 那些被发掘出来的蕴含着灵异力量的古董、法器,正在成为一个隐秘的全新交易市场。 而今晚这场慈善晚宴,与其说是为了抱团取暖,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看货会”。 实力雄厚的,像第九局,可以直接下场,将最危险的东西收入囊中,进行管控。 而那些实力稍逊,但又不甘寂寞的商人们。 则会通过各种渠道,去搜罗一些相对“温和”的灵异物品。 用以镇宅、护身,甚至去对付自己的商业对手。 一个光怪陆离的全新“里世界”,正在依托于旧有的权力与财富阶级,悄然成型。 而他这家小小的餐馆,因为其独特的安全区属性和能治愈身心的神奇菜品。 迟早也会成为这个“里世界”里的,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麻烦。” 顾渊再次吐出了这个他最常用的词。 他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被卷入任何势力的纷争之中。 或许,他只是害怕再次失去什么。 父母的意外,让他对一切失控都充满了本能的抗拒。 而经营这家小店,守着这个每天需要操心吃饭穿衣的小家伙。 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不会失控的日常。 “看来,为了能安稳地摸鱼,偶尔加加班,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顾渊的眼神,落在了系统商城里那个售价高达1000点数【烟火气场】上。 或许,只有当自己拥有了足够自保的力量时。 才能真正地,做到“与世无争”。 他这么想着,目光落回到了房间里那个熟睡的小小身影上,心里那点烦躁也渐渐平复。 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子,有点像个在末日里安全屋的主角。 外面丧尸围城,店里却依旧放着轻松的音乐,自己还得愁着明天的货从哪里进。 这么一想,好像还挺带感的? 他打了个哈欠,决定不再思考这些超出厨子业务范围的破事。 “天大的麻烦,也不过一日三餐。”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转身回屋,享受这难得的平静夜晚。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和想准时下班的社畜开玩笑。 就在他准备回屋时。 一阵压抑而又充满了痛苦的犬吠声,突然从楼下的小巷里传了过来。 “汪…呜…汪汪!” 那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顾渊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起身,走到阳台边,朝楼下看去。 只见在自家餐馆那片被长明灯光晕笼罩的区域边缘。 一个浑身漆黑的小小身影,正蜷缩在墙角。 它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一条后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度扭曲着,身上漆黑的毛发也因为混杂着泥水和血污,而变得黏连不堪。 它正对着巷子深处的黑暗,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 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悍不畏死的凶狠。 而在它所面对的黑暗中。 几个形态各异、散发着恶意气息的鬼影,正试图靠近那片温暖的光晕。 却似乎又对那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小黑狗,充满了忌惮。 那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那只小黑狗的体型并不大,看起来就像一只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土狗幼崽。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凶悍劲儿,却远超普通的成年犬。 它每一次咆哮,都会让周围那些心怀不轨的鬼影,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仿佛它的声音里,蕴含着某种能克制邪祟的特殊力量。 但这种力量的消耗,似乎也极大。 顾渊能清晰地看到,它每咆哮一声,身体都会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下。 那条受伤的后腿上,渗出的血迹也越来越多。 它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第88章 灯下的小黑狗 顾渊在阳台上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他皱了皱眉,心里那份即将“到点下班”的惬意,瞬间烟消云散。 “真是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别人家门口打架,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对他来说,无论是巷子里的鬼,还是这只看起来很特别的狗,都是不可控的变量。 而任何超出菜单范围的变量,都意味着潜在的风险和额外的精力消耗。 他转身,准备拉上窗帘,眼不见为净。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那只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小黑狗,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它回过头,抬起那双在黑夜里亮得像两颗小灯泡的眼睛,朝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求助,也没有哀求。 只有骄傲和不屈。 仿佛在说:“别管我,这是我的事。” 然后,它便再次转过头,拖着那条已经断掉的后腿,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 朝着巷子深处那几个越来越近的鬼影,发出了一声充满了决绝意味的怒吼。 “汪!” 那一声咆哮,耗尽了它的全部。 它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最终还是没能撑住。 小小的身体一软,直接就瘫倒在了那片光晕的边缘。 顾渊准备拉窗帘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啧,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傻狗。” 他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但原本准备回屋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而随着小黑狗的倒下。 巷子深处那几个一直被它震慑住的鬼影,瞬间就变得兴奋和贪婪起来。 它们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尖啸,化作几道黑烟,如离弦之箭,猛地朝着那片被长明灯光晕笼罩的区域扑了过来。 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那只已经昏死过去的小黑狗。 更是那盏散发着纯粹阳气的长明灯。 那灯笼里蕴含的纯粹阳火,对它们这些阴邪之物来说,既是剧毒,也是最致命的诱惑。 只要能吞噬掉这盏灯,它们的力量就能得到巨大的提升。 然而,就在那几道黑烟即将要触碰到光晕边缘的瞬间。 “嗡——” 挂在屋檐下的那盏长明灯,突然光芒大盛。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如同涟漪般,以灯笼为中心,猛地朝四周扩散开来。 那几道扑上来的黑烟,就像撞上了一堵烧红的烙铁墙。 “滋啦——!” 一阵阵如同滚油浇在冰块上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 那几道黑烟在接触到金色光晕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了凄厉无比的无声惨嚎。 它们身上的黑气,被那温暖而又霸道的光芒,飞快地净化消融。 仅仅是一个照面,它们那原本凝实的魂体,就变得稀薄了近一半! 那几个鬼影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丝毫的贪念。 它们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就想逃回巷子深处的黑暗之中。 阳台上的顾渊,看着这堪称“自动防御系统”的一幕,挑了挑眉。 “三百五十点数,花得还挺值。” 他抱着手,像个看戏的观众。 可当他看到那只瘫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黑狗时。 那副看戏的表情,又不禁皱了起来。 小黑狗的伤势很重。 那条断掉的后腿,还在不断地渗着血。 如果不及时救治,就算不被这些鬼东西弄死,恐怕也撑不过今晚了。 “真是的…” 但就在顾渊准备下楼看看时。 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地拉了一下。 他回过头。 是小玖。 很显然,她已经被吵醒了。 此时她正安静地站在自己的身后,怀里还抱着她的布娃娃。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小脸,透过阳台的栏杆,静静的看着楼下那只蜷缩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小黑狗。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顾渊却从她那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里,读出了一丝情绪。 那是一种类似于看到同类的怜悯和不安。 “唉…算我倒霉。” 顾渊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被两个“讨债鬼”给拿捏住了。 他揉了揉小玖的脑袋,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知道了,救还不行吗?” 他不能在自家员工面前表现得太小气,这关乎老板的尊严。 他转身回到屋里,用意念点开了系统商城。 他点开【奇珍异宝】一栏,找到了一个价格还不算太贵,但看起来正好能用上的东西。 【道具:灵品金疮汤(简化版)- 售价:100点】 【效果:能够快速治愈皮外伤,对断骨有初步的续接效果,对灵体和拥有灵气的生物效果更佳。】 【备注:此汤虽为简化版,但其中蕴含一丝生之法则,故价值不菲。】 顾渊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剩下“320点”的余额,又转身看了看楼下那只快要断气的小黑狗。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颠勺赚来的血汗钱啊,而且刚刚还才立下兑换‘烟火气场’的fg! 他天人交战了足足三秒钟。 最终,还是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默念一句:“算了,就当给小玖找个伴吧。” 他兑换了那瓶金疮汤。 【叮!消耗10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灵品金疮汤(简化版)】x1】 【当前剩余人间烟火点数:220点】 一瓶小小的白玉瓷瓶,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他拿着药瓶,转身下了楼。 第89章 灯火之下 “吱呀——” 店门被再次打开。 顾渊拿着药瓶,走到了那只昏死过去的小黑狗身边。 走近了他才发现,这小家伙的伤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除了那条已经断掉的后腿,它的身上还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腹部甚至还有一个正在往外冒着黑气的血洞。 更要命的是,它浑身都沾满了泥水和血污,黏糊糊地纠缠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味。 顾渊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脸上写满了嫌弃。 “脏死了…这怎么下手?” 他嘴上抱怨着,但还是转身回了店里,从后厨打来一盆温水,又拿了块干净的毛巾。 他蹲下身,动作极其不情愿但又异常仔细地,用湿毛巾将小黑狗伤口周围的泥污和血迹一点点地擦拭干净。 “啧,回头这毛巾不能要了,还得买新的,又是一笔开销。” 他一边擦一边咕哝着。 而小玖,此时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没有靠近,只是抱着自己的布娃娃,安静地远远看着。 她注意到顾渊皱起了眉头,似乎很不高兴。 于是,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对着地上那只脏兮兮的小黑狗,皱起了自己小小的鼻子。 但当她看着顾渊嘴里念叨着“麻烦”、“好脏”,手上的动作却比她自己擦桌子还要轻柔细致时。 她那模仿着皱起的小眉头,又缓缓地舒展开,变成了纯粹的困惑。 最终,她想了想,然后默默地转身,跑去拿来了自己的小抹布,站在一旁。 她似乎准备等顾渊处理完伤口后,就立刻把被弄脏的地面擦干净,不让老板再继续为这种“麻烦”而皱眉。 顾渊并没有注意到小玖的注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清理小黑狗的伤口上。 当他终于用温水将那些凝固的血块和泥污都清理干净,露出下面那粉嫩但狰狞的皮肉时。 他才松了口气,准备进行最关键的一步。 只见他小心翼翼的拔开了瓶塞,将那清凉的药汤,轻轻洒了上去。 当那些蕴含着灵气的药汤,接触到伤口的瞬间。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还在流血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止血结痂。 那个不断冒着黑气的血洞,也在药汤的净化下渐渐消散。 就连那条已经断掉的后腿,骨头连接处都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咔”声,似乎是在自行接续。 做完这一切,顾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死不了了。” 他看了一眼这只依旧昏迷不醒的小黑狗,又看了看自家那干净的地板。 “但总不能就让它这么躺在门口吧?影响店容。” 他显然不想把这个“泥猴”一样的小东西,抱回店里。 他想了想,转身回店,从后厨储藏室里翻出了一个以前装干货的干净木箱。 但看了一眼,又觉得直接放进去太硬,还容易弄脏箱子。 于是,他又找来一条自己午睡时盖的小毯子,仔仔细细地垫在了木箱里。 都弄好之后,他才用一种仿佛在接触什么传染源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清理干净的小黑狗抱了起来,轻轻地放了进去。 最后,他还不忘在旁边放一个装满了清水的干净食盆。 做完这一整套的救助流程,他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手,对着巷子深处那些还在窥伺的鬼影,淡淡地说了一句: “看好了啊,这狗,从现在起,是我罩的了。” “谁要是再敢动它一下…” 他指了指屋檐下那盏光芒四射的长明灯,语气平静。 “后果自负。”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些瑟瑟发抖的鬼影,转身回店,关门,落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霸道。 而就在他关上门的瞬间。 系统的提示,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收留具有特殊血脉的凶兽幼崽,触发隐藏任务:第一只守护兽。】 【满足一定条件后,可开启【新员工位(守护兽)】,并获得丰厚的任务奖励。】 【备注:从今往后,灯火之下,将有犬吠之声,这,便是人间。】 顾渊看着这系统提示,特别是“凶兽幼崽”和那个丰厚的奖励后。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这波不亏”的满意表情。 “凶兽?”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挑了挑眉,“原来不是土狗,是凶兽啊…” “行吧,100点换一个带隐藏任务的SSR宠物,还附带自动报警功能,这笔投资回报率还不错,可以写进我的年度工作总结里了。” 他心情不错地准备上楼睡觉。 而此时,门外那些原本还想伺机报复的鬼影,也在听到顾渊那句“我罩的”之后。 一个个都吓得魂飞魄散。 它们可是亲身体验过了那盏灯的可怕。 能掌控这种纯阳之物的人,绝对不是它们能惹得起的存在。 一时间,所有的鬼影都作鸟兽散,再也不敢在这条巷子里多待一秒。 整个小巷,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盏长明灯,依旧散发着温暖的光。 守护着蜷缩在光晕下,那个正在缓缓恢复生机的小小身影。 第90章 代号破晓 第二天,顾渊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顾小子!快开门,出大事了!” 是铁匠王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焦急。 顾渊皱着眉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才早上七点。 “大清早的,又出什么事了?” 他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清静日子越来越少了。 但还是披上衣服,下楼开了门。 门一打开,他就看到王老板正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手机。 而在王老板的身后,是隔壁卖豆腐的老李,还有三两个早起的街坊。 他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对着王老板手机里的内容,议论纷纷。 “老王,这是真的假的啊?该不会是P的图吧?” “看着不像啊,你看那个大楼,不就是滨江路的双子塔吗?” “我的天爷,这要是真的,那咱们江城,可就真要变天了…” 顾渊被他们吵得头疼,出声打断道:“王叔,大清早的,聚众在这儿开会呢?” 王老板看到顾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将手机递了过来。 “顾小子,你快看!今天早上刚出来的官方新闻,咱们江城,成立了一个什么第九局!” 顾渊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江城本地官方新闻APP推送的一条置顶头条。 标题简单而又充满了力量感。 【第九局江城分部今日正式挂牌成立,代号“破晓”,旨在应对新时代下的特殊安全挑战】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极其严肃的揭牌仪式照片。 照片上,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和几个穿着特殊黑色制服的陌生面孔,正共同为一块刻着金色盾牌和“第九局”三个大字的牌匾揭幕。 那块牌匾的背景,是一轮从黑暗中升起的金色太阳。 象征着“破晓”之意。 新闻稿的内容,写得更是滴水不漏。 通篇都在强调“新时代”、“新挑战”、“特殊安全事件”。 其中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与“灵异”、“鬼怪”相关的字眼。 但字里行间,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向外界传递着一个明确的信号。 官方,终于不再粉饰太平了。 他们开始正视这个世界的变化,并且以一种雷厉风行的姿态。 向所有潜藏在黑暗中的存在,亮出了利剑。 新闻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张新任“第九局江城分部”主要负责人的任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顾渊无比熟悉的身影。 秦筝。 她剪去了之前的长发,换上了一头更加干练的齐耳短发。 身上穿着那身特制的黑色制服,肩上扛着崭新的衔级。 她站在牌匾前,对着镜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英姿飒爽,气场全开。 “叮咚——” 就在这时,顾渊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也疯狂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群聊消息又99+了,还被人疯狂地@。 【江城美食与艺术交流中心】 【周毅不是周一】:@全体成员,兄弟们,快去看新闻,秦队牛逼了啊,直接当上第九局的老大了! 【李立今天不画鬼】:卧槽!我看到了,这制服也太帅了吧?不行,我的灵感又来了,我要以秦队为原型,画一个斩妖除魔的御姐角色! 【虎哥在此】:乖乖…我就说秦队不是一般人吧?这下好了,以后咱们江城,算是有了官方的保护伞了! 【张扬】:@虎哥在此,虎哥说的对,以后再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咱们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打“110”,然后转接第九局了? 顾渊看着群里那几个又开始兴奋起来的家伙,和那些议论纷纷的街坊。 心里,却依旧波澜不惊。 唯一让他感到一丝好奇的是,张扬那个富二代,是什么时候被拉进这个“饭托预备群”的。 “虎哥牵的线?还是周毅那个社牛发展的下线?”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要不要给周毅发个“优秀员工奖”。 毕竟,这拉新KPI,完成得实在是太出色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揣回兜里,对着一脸期待的王老板,吐出两个字。 “哦,知道了。” 说完,他便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店里。 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什么足以改变整个城市格局的重磅新闻。 而是一条“今天白菜又降价了”的社区通知。 留下王老板和一众街坊,面面相觑。 “这…这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啊,这也太淡定了吧?” 王老板看着顾渊那副没睡醒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上那条足以让整个江城都为之震动的新闻。 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小子的世界,咱们不懂,不懂啊…” …… 回到店里,顾渊懒得再去关注那些外界的纷扰。 他想起昨晚那个【员工专属装备宝箱】,还没来得及打开。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心里默念:“系统,开箱。” 【叮!开启【员工专属装备宝箱(珍品)】...】 一个看起来就颇为精致的木制宝箱,在他脑海中打开,散发出一阵柔和的珍品级紫色光芒。 【恭喜宿主获得:珍品装备【金枷银锁·铃铛(仿)】x1!】 顾渊看着这个新出炉的装备,愣了一下。 金枷银锁? 他点开装备的详细介绍。 【金枷银锁·铃铛(仿)】(珍品) 类型:员工专属颈部挂件。 效果:1.【威慑】:铃铛会根据佩戴者的气息,散发出一种模仿地府鬼差的威严气场,对邪祟有强烈的震慑和驱散效果。 2.【锁魂】:当佩戴者遭遇恶意攻击时,铃铛会主动发出一道“银锁”虚影,对攻击者进行短暂的束缚。 3.【静心】:铃铛发出的清脆响声,能时刻安抚佩戴者的心神,压制其自身的暴戾之气。 备注:此乃模仿阴司十大阴帅所持法器的仿制品,蕴含一丝其本源的法则之力。 “金伽银锁?系统连这种东西都能搞出来?” 顾渊看着这串华丽的介绍,特别是那个“威慑”和“锁魂”的功效,心里瞬间就有了计较。 “员工专属装备…还是颈部挂件…” 他摸着下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木箱里蜷缩着的小黑狗,陷入了沉思。 “这又是静心,又是压制暴戾的,还带威慑和锁魂…” 他在心里吐槽道:“系统,你老实交代,这玩意儿真的是给我家小玖准备的吗?” “怎么看都像是给门口那只‘恶犬’量身定做的项圈啊!” 说归说,他还是将那枚造型古朴,上面刻着奇特符文的小小铜铃,取了出来。 铃铛入手微凉。 轻轻一晃,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能让人心神安宁的奇妙韵律。 “算了,还是给小玖吧。” 他最终还是决定按原计划来。 毕竟,小玖才是他唯一的正式员工。 门口那只,顶多算个编外的保安。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垫着小毯子的木箱。 小黑狗已经醒了。 它正蜷缩在木箱的角落里,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看到顾渊走过来,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身上的毛也都炸了起来,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虽然受了重伤,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凶悍劲儿,却丝毫未减。 顾渊没有靠近。 他只是转身进了后厨,然后端出了一小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他将那碗粥,轻轻地放在了木箱的旁边。 “吃吧。”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吃饱了才有力气养伤,也才有力气继续给我呲牙。”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 自顾自地去洗漱,然后给同样刚睡醒的小玖,准备专属早餐。 小黑狗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碗散发着清甜香气的小米粥。 它似乎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类,对自己没有恶意。 它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腹中那强烈的饥饿感。 它拖着那条还不太利索的后腿,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食盆前。 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那股温暖而又充满了生机的味道,瞬间就让它那双一直充满警惕的眼睛亮了起来。 它不再犹豫,低下头,开始“吧唧吧唧”地大口吃了起来。 一碗粥下肚,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它吃完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给小女孩喂饭的年轻男人。 眼神里的敌意,渐渐褪去。 它没有再叫,也没有再试图逃跑。 而是默默地又回到了那个铺着柔软毯子的木箱里,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开始安心地养伤。 它似乎知道,这个地方很安全。 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其实是个好人。 而顾渊,在喂完小玖吃早饭后,只是瞥了一眼那个已经空了的食盆。 然后,他走到门口,将一块新的小木牌,挂在了长明灯的旁边。 木牌上,用他那漂亮的楷书,写着四个字。 “内有恶犬”。 第91章 新菜单 顾渊挂上那块“内有恶犬”的牌子时,心里其实是在吐槽的。 “就这么个还没我拖鞋大的小东西,也好意思叫恶犬?” “估计连只猫都打不过,顶多也就是个自动报警器。” 但这块牌子的挂出,却成了邻里之间新的趣闻。 第一个发现的,依旧是消息最灵通的王老板。 他刚送走一波讨论“第九局”的街坊。 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块崭新的小木牌。 “内有恶犬?” 他凑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了那个正蜷缩在木箱里,睡得正香的小黑狗。 “哟,顾小子,你这是从哪儿捡了条小土狗回来啊?” 王老板看着那小家伙浑身乌漆嘛黑,瘦得跟猴儿似的,忍不住乐了。 “就这么个小不点,也好意思叫恶犬?” “我家那只大橘,一个能打它十个!” 顾渊正在店里擦着桌子,闻言头也没抬,只是回了一句: “王叔,以貌取狗,是不对的。” “嘿!你这小子,还跟我拽上词儿了!” 王老板也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他蹲下身,想逗逗那只正在睡觉的小黑狗。 结果,他的手还没靠近木箱,那只小黑狗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一股极其凶悍和警惕的光芒。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露出了一排虽然还很稚嫩,但却异常锋利的小奶牙。 那股子仿佛来自洪荒猛兽般的凶悍劲儿,直接就把王老板给镇住了。 王老板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逗一只小奶狗。 而是在挑衅一头正在沉睡的幼虎。 “乖…乖乖…” 他干笑两声,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还…还真挺凶的哈…” 说完,他便不再敢招惹这个小东西,灰溜溜地回自己铺子里打铁去了。 而那只小黑狗,在逼退了“敌人”之后,又警惕地看了一眼店里的顾渊。 顾渊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擦着桌子。 在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才重新蜷缩回毯子里,闭上眼睛,继续养伤。 但那双耳朵,却始终警惕地立着,随时关注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 上午十点半,顾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走到门口,将“正在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也顺便看了一眼今天系统刷新的菜单。 【今日菜单】 【午市】 1.【金玉满堂】(凡品) 2.【龙井虾仁】(凡品) 3.【白饭】(凡品) 【晚市】 1.【回锅肉】(凡品) 2.【麻婆豆腐】(凡品) 3.【白饭】(凡品) 【灵品(全天)】 1.【灯火阑珊面】(灵品) 售价:一份【回家的渴望】 今天的菜单,意外的很家常。 除了那道唯一的灵品菜,剩下的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家常菜。 当然,价格依旧很不家常。 金玉满堂188一份,龙井虾仁388一份,回锅肉和麻婆豆腐也都是两百多的天价。 “越来越贵了…” 顾渊看着这个定价,心里已经毫无波澜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28一碗的白饭,简直就是良心价。 开门没多久,店里就陆陆续续来了客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这几天被圈粉的回头客。 而少数几位第一次登门的客人,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是昨晚晚宴上,被张启明和另一位商人那番“活广告”勾起了浓厚兴趣的商界人士。 其中一位姓陈的地产老板。 就在昨天,他还为自己刚请来的一尊“镇宅玉貔貅”而沾沾自喜。 那可是他花了几百万,从一位号称“港岛第一”的风水大师手里求来的宝贝。 可今天一进这店门,他却瞬间感觉,自己那几百万,八成是交了智商税。 他只是在门口那盏古朴的灯笼下站了片刻,就感觉到一股发自肺腑的宁静和舒畅。 这远比他盘玩任何一串天价的沉香手串,都要来得直接有效。 空气中,没有点任何熏香,却弥漫着一股淡淡木香,沁人心脾。 这比他办公室里那个从号称能净化磁场的昂贵香薰炉,闻着要舒服百倍。 他再看向店里,更是心中咋舌。 那几张看似普通的黄花梨木桌椅,包浆温润,隐隐透着一股岁月的厚重感,品质比他书房里那套专门请人定制的红木家具还好。 可偏偏,就这么随意地摆在这里,任由食客们使用。 连一点磕碰的痕迹都没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保护着。 他看了看那个面无表情却又礼数周到的小女孩。 再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淡然,仿佛把他们这些身价过亿的大人物都当成普通街坊的年轻老板。 一种名为“高人隐于市”的强烈既视感,瞬间就涌上了他的心头。 “怪不得……” 他心里暗自咋舌,“怪不得能让浪子回头,这地方,确实邪门。” 就在一众新客各怀心思之际。 小玖搬着她的小板凳,哒哒哒地跑到了门口的木箱旁坐下。 客人们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可爱的小身影所吸引,跟了过去。 然后,他们才注意到,木箱里还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狗。 他们在看到门口那只“恶犬”时,都露出了和王老板同款的好奇表情。 但在试图勾搭小黑狗,并被对方用凶狠的眼神逼退后,又都老实了下来。 “老板,你这狗哪儿买的?也太酷了吧!” “是啊是啊,看那小眼神,跟个小狼崽子似的!” 顾渊对于这些问题,一概用“门口捡的”来回答。 小玖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小伙伴。 她不看电视了,也不画画了。 就搬着她的小板凳,坐在木箱旁边。 她没有立刻去碰小黑,只是歪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一人一犬,就这么对视着,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过了好一会儿,小黑那一直紧绷的身体,才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小玖见状,才从自己那绣着小熊图案的口袋里,掏出顾渊早上给她做的肉包子。 她先是自己咬了一小口,确认是好吃的,然后才撕下一小块,小心翼翼的递到小黑狗的嘴边。 小黑狗闻了闻那块香喷喷的肉,又看了看小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 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美食的诱惑,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将那块肉卷进了嘴里。 小玖歪了歪头,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快速地眨了一下。 她又撕了一小块,继续喂。 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女孩,一只凶悍异常的小奶狗。 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 画面和谐而又充满了奇妙的萌感。 顾渊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给小玖找个伴这个决定,是做对了。 至于那100点数… 就当是给自家员工买的高级玩具了。 …… 午市的生意,火爆异常。 第一份【金玉满堂】被稳稳地端上桌。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温暖和煦的香甜气息,悄然弥散在了小店的每一个角落。 金黄酥脆的玉米烙被切成均匀的扇形,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点这道菜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精致职业套裙的女高管。 她叫苏晴,典型的都市丽人,也是昨晚晚宴的宾客之一。 她最近正为了公司一个重要的海外并购案而焦头烂额,连续半个多月都在高强度的工作,身心俱疲。 今天本是抱着“见识一下”的心态来的。 但当她尝到第一口玉米烙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酥脆的外壳下,是软糯香甜的玉米粒。 那股温暖而又纯粹的甜味,瞬间就驱散了她心头所有的焦虑和疲惫。 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放学后,外婆总会给她做上一份这样的玉米烙,作为奖励。 甜甜的味道,就是童年最幸福的记忆。 一瞬间,那什么并购案,什么KPI,全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只想沉浸在这份简单的快乐之中。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眼角甚至都有些微微泛红。 而另一桌,那位陈老板,则点了一份【龙井虾仁】。 当那盘菜端上来时,更是引得周围一阵小小的惊叹。 只见白玉般的盘子里,一颗颗晶莹剔透、饱满Q弹的虾仁,点缀着几片嫩绿的龙井茶叶。 清清爽爽,雅致到了极点。 陈老板夹起一颗虾仁送入口中。 虾仁的鲜嫩,与龙井茶叶的清香,完美地在口中融合。 那是一种极其清新脱俗的口感,仿佛能将人带到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常年应酬而变得油腻迟钝的味蕾,在这一刻被彻底的洗涤了一遍。 整个人的头脑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道菜清淡雅致,是在点我做生意要清白,不能太油腻吗?” “还是说,这茶叶的清苦回甘,预示着我那个项目要先苦后甜?” 他甚至感觉,自己之前一直没想明白的一个项目上的难题,此刻竟有了新的思路。 “神了…真是神了…”他喃喃自语。 这一幕幕真实的反应,被其他那些还在观望的新客们尽收眼底。 他们再也没有丝毫的怀疑。 纷纷开始点单,生怕晚了就什么都吃不上了。 等到下午两点多,送走了最后一波心满意足,并且已经开始预约明天座位的客人。 顾渊看了一眼菜单板上全部“售罄”的字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以后想摸鱼,是越来越难了。 他正准备让小玖去收拾碗筷,门口的风铃,却又响了。 一个穿着黑色特制制服,身姿挺拔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第92章 安全点 今天的秦筝,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利感,比之前穿着警服时还要强盛。 她一进门,目光便被那个蜷缩在木箱里的小小黑色身影所吸引。 以她经过第九局特训后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几乎是立刻就感知到了这只小狗的不同寻常。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但当她看到正蹲在木箱旁,伸出小手,给小狗喂水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玖时。 那股凌厉的气场又瞬间收敛。 她的嘴角,甚至闪过了一丝笑意。 她收回目光,缓缓走到柜台前,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般的年轻老板。 “你这里,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秦筝像是随口感慨了一句,然后才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连看门狗的品种,都这么不一般。” 顾渊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墙上那块“今日售罄”的牌子。 “下班了,有事明天再来。” “我不是来吃饭的。” 秦筝摇了摇头,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牛皮纸材质的信封,放在了柜台上。 “前几天刚从省城的特训回来,一直忙着第九局分部挂牌的琐事,今天才抽出空过来给你送这个。” 其实,这东西本可以通过机要渠道送达。 但她拒绝了。 在经历了省城特训那堪称残酷的精神和肉体双重洗礼后。 她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需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小店,看一看那个永远波澜不惊的老板。 来确认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是否还存在着这样一处不变的烟火小店。 以此来稳固自己那快要被海量灵异信息冲垮的世界观。 她这一句解释,让顾渊心里有了数。 看来,第九局的确很专业。 秦筝在正式上任前,还去接受了初步的专业培训。 “恭喜高升。” 顾渊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拿起信封,“秦局长。” 秦筝被他这个称呼弄得有些不自在,苦笑道:“你还是叫我秦筝吧,我听着习惯点。” 她指了指信封,“打开看看。” 顾渊有些疑惑地拿起信封。 信封上面印着第九局的图章,标签上写着“特殊事件开销补偿”的字样。 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沓厚厚的现金,和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 他抽出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官方文件。 标题是:【关于“7.12事件”及相关涉案人员的处理通报】(内部绝密)。 顾渊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文件内容。 文件里,详细地记述了“第九局”接手案件后的一系列雷霆手段。 富商李建天,及其背后那个豢养小鬼的邪教组织,被连根拔起。 所有涉案人员,无一漏网,全部被秘密逮捕。 而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如同张小草一样被残害的女童魂魄,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至于那个爆料记者方信… 文件里也提了一句。 【…鉴于记者方信在此次事件中,不畏强权,揭露真相,为案件的侦破提供了重大线索…】 【特批其加入第九局外围情报组织,代号“吹哨人”,负责监控江城及周边地区的舆论动向…】 看来,这家伙不仅没被灭口,还成功“上岸”,端上了国家的铁饭碗。 顾渊看到这里,心里那点小小的担忧,总算是放下了。 “这算是…给我报销?” 他放下文件,指了指信封里那沓少说也有一两万的现金,挑了挑眉。 “算是,也不全是。” 秦筝看着他这副财迷的样子,心里有些无奈,但还是认真地解释道: “第九局有自己的规矩,我们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任何超自然力量的帮助,这是对方信那碗‘谛听莲子羹’的一点补偿。” “而且我们查过了,李建天那天之所以会带走张小草,是因为他听信了那个妖道的谗言,说福利院里新来的这个孩子命格极阴,是炼制运财童子的绝佳材料。” “至于方信母亲的死,也和那个妖道有关,他当年就是靠着兜售一些所谓的神仙符水,骗了不少钱。” “所以,你那碗汤,不仅是帮方信揭露了真相,更是让他亲手了结了自己多年的心魔。”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笔钱,是上面特批的奖金,名目是重大线索提供奖,专门奖励在特殊事件中提供关键帮助的民间人士,是你应得的。” 顾渊看着那沓钱,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 “替方信报销饭钱,还顺便给了我一笔封口费?” 他可不相信,这个新成立的“第九局”,会这么好心。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和拉拢。 不过,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 顾渊面不改色地将那沓钱,收进了抽屉。 “知道了,还有事吗?” 秦筝看着他这副“收钱比翻书还快”的财迷模样。 感觉自己那一腔刚刚酝酿好的严肃情绪,瞬间就被打散了。 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类似于U盘的黑色金属物件。 “这是局里最新研发的紧急通讯器。” 她将通讯器推了过去,“里面内置了特殊的加密频道,可以直接联系到我。” “赵局长让我转告你…” 她看着顾渊,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顾记餐馆,是江城最重要的安全点之一,第九局不会干涉你的任何经营行为,但我们希望,在必要的时候,能与你建立合作。”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第93章 互不打扰 “安全点?” 顾渊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那个黑色的U盘,在手里掂了掂。 “合作?” 他看着秦筝,语气平淡地反问:“我一个开饭店的,能跟你们第九局有什么好合作的?” “难道你们局里办案,也需要订盒饭吗?” 这番充满了商业气息的回答,再次把秦筝给噎住了。 她发现,自己每次试图跟这家伙进行严肃对话时,最终都会被他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频道上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 “不是盒饭的问题。”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顾渊,你比我更清楚,现在江城的局势有多紧张。” “城西那个代号为‘深渊’的鬼域,虽然被暂时封锁了,但里面的污染指数,还在不断地升高。” “根据我们从一些解密的档案里查到的资料。” “那里很多年前就曾发生过一次极其惨烈的封印行动,无数前辈在那里献出了生命,才换来了这几十年的安宁。”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那些无名英雄的敬意。 “但现在…根据我们最新的监测,那道被前辈们用生命封印的门,已经出现了第二道裂缝!” “也就是说,随时可能都会有比之前鬼域里更恐怖的存在,从那扇门里爬出来!” “而我们第九局现在在江城的人手,严重不足,光是处理每天在市区里冒出来的这些零散的灵异事件,就已经让我们焦头烂额了。”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顾渊。 “你的菜,很特别。” “那碗牛肉面,能驱散阴寒煞气;而那碗莲子羹,其效果...更是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 她没有明说“谛听”的效果,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和诚恳。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帮不了你们。”顾渊的回答,简单而又直接。 他将那个黑色的通讯器,又推了回去。 “我再说一遍,我只是个厨子。” “我的工作,是做饭,不是抓鬼。” “你们第九局保家卫国,我很敬佩,但那是你们的职责。” “而我的职责,就是守着我这一亩三分地,让我和我的员工,能安安稳稳地吃上一口热饭。” “所以,你可能误会了,我们还是互不打扰比较好。” 这番话说得是客气,但拒绝的意味,却坚决得不容置疑。 秦筝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一阵无力。 她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这个男人,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你根本没办法用什么家国大义,或者责任使命去说服他。 他的世界里,似乎就只有他眼前那点看得见摸得着的烟火小店。 但… 秦筝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抱着小黑狗,给它喂水的小女孩身上。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冷血。 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认为重要的东西。 “我明白了。” 秦筝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没有再强求。 她只是将那个通讯器,再次推了过去。 "东西你先拿着,就当是一个备用的手机。" 秦筝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眼神里那份属于刑警的锐利褪去,多了几分坦诚。 她看着顾渊,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不太适应。” “以前办案,我只需要跟活人打交道,讲的是证据和逻辑。” “现在,我每天看的档案,都是些几百年前的传说和无法验证的孤本。” “以前我抓人,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算不算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通讯器上,轻声说: "它不仅是给你的,也是给我自己的一个提醒。” “提醒我在这个随时都会没命的新世界里,还有一个地方,能安安稳稳地吃上一口热饭。” “所以,拜托了。" 这一次,顾渊没有再拒绝。 他看着秦筝那双充满了真诚和一丝疲惫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最终还是将那个小小的通讯器,收进了口袋里。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份“互不打扰”的默契。 秦筝见他收下,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已经是她今天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蜷缩在木箱里,舔着伤口的小黑狗。 “对了,你这只狗…”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和凝重。 “它给我的感觉…很特别。” 秦筝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地组织语言。 “我在局里的内部资料库里,看到过一些关于凶兽的零星记载。” “其中提到有一种血脉特殊的五黑犬,天生阳气极重,对阴邪之物有强烈的克制作用,是所有鬼物的天敌。” “那份资料的描述,和它给我的感觉,很像。” “什么?”顾渊问道。 “我也不确定。” 秦筝摇了摇头,“那份资料是残缺的,对这种五黑犬的称呼也很模糊。” “只提到了它似乎与某个地府凶兽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档案里并没有记载,权限也不够。”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一丝跃跃欲试的研究欲。 “这种天生就克制鬼物的活体探测器兼武器,对我们第九局来说,简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战略级资源。” 可惜… 她看了一眼顾渊那副“这是我的狗,谁也别想抢”的表情。 只能无奈地打消了心里的那点小念头。 “它跟着你,也许比跟着我们更安全。” 秦筝留下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她需要立刻回去,查阅更高权限的档案,来印证自己的猜测。 …… 送走了秦筝。 顾渊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那个正蜷缩在木箱里的小黑狗。 “地府凶兽?” 他蹲下身,伸出手,试探性地朝着小黑狗那毛茸茸的脑袋伸去。 小黑狗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气息。 这一次,它没有再龇牙咧嘴,喉咙里也没有发出威胁的低吼。 但当顾渊的手指即将要触碰到它时。 它还是警惕地将头往后缩了缩,躲开了他的触碰。 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顾渊,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审视和距离感。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救了我,但我还没完全信任你。” 那副傲娇又独立的模样,哪里有半分摇尾乞怜的狼狈。 “切,脾气还挺大。” 顾渊撇了撇嘴,收回了手,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不让摸就算了,回头狗粮减半。” 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起身,转身回到了柜台。 他看着这只浑身乌漆嘛黑,连眼睛都快要融进夜色里的小家伙,想了想。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块备用的小木牌上,写下了两个字。 “喂,煤球。” 他对着木箱的方向,喊了一声。 木箱里的小黑狗,眼皮动了动,但没搭理他,依旧蜷缩着,假装睡着了。 顾渊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将那块写着“煤球”的小木牌,挂在了木箱旁边。 就这样,顾记餐馆的大家庭里。 又多了一位不会说话,脾气还不太好的新成员。 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悠然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顾渊看书,小玖画画,煤球睡觉。 一人,一鬼,一犬。 画面和谐得像一幅与世无争的田园画。 直到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打破了这份宁静。 “请…请问,这里是顾记餐馆吗?”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病号服,脸色苍白如纸。 他不是走进来的,而是被人用轮椅推进来的。 第94章 提灯人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整条小巷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吱呀——” 顾记餐馆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对看起来很疲惫的中年夫妻。 男人穿着一身发白的工装,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女人则穿着一身朴素的连衣裙,眼眶微红,似乎刚刚哭过,但依旧强打着精神。 他们两人,正合力推着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材清瘦,五官俊秀。 他安静地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就像睡着了一样。 “请问…这里是顾记餐馆吗?” 推着轮椅的男人,看着柜台后那个正低头看书的年轻老板,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希冀。 顾渊从书本后抬起头,平静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 “是。” 他点了点头,“不过,本店还没到晚市的营业时间。” “我们…我们不是来吃饭的。” 男人连忙摆手,他身旁的妻子也跟着紧张地摇了摇头。 “我们是…是周毅介绍来的。”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周毅?”顾渊挑了挑眉。 那个家伙,给他介绍客人上瘾了是吧? “是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指了指轮椅上那个沉睡的少年,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 “这是我们的儿子,叫张浩。” “两周前,他突然就在车里晕倒了,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们带他看遍了江城所有的大医院,也找了很多所谓的高人。” “医生说,他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查不出任何病因。” “那些高人,有的说他被鬼附身了,有的说他撞邪了,收了我们不少钱,做了很多法事,但他依旧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男人看着顾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周毅说,您这里…或许有办法。” 他没有像其他走投无路的父母那样,哭天抢地,苦苦哀求。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是有些麻木的语气,将自己儿子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出来。 仿佛这十几天来,他已经经历过太多的希望和失望。 以至于,他已经不敢再抱有任何奢求了。 顾渊安静地听完。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沉睡的少年身上。 【食客图鉴】悄然开启。 【姓名:张浩】 【状态:三魂七魄缺失一魂(命魂),身体机能正在缓慢衰竭】 【执念:【归家】——渴望从永恒的睡梦中醒来,回到父母身边。】 缺失了命魂? 顾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三魂七魄的说法,他以前只在那些地摊里看过,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三魂七魄,缺一不可。 尤其是命魂,主管人的生命根本。 这个少年,在丢失了命魂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维持十几天的生命体征,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不寻常的事情。 按照的设定,这人早该凉透了。 “他出事之前,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顾渊开口问道。 少年的母亲闻言,浑身一颤,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她那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 “有…有的…” 她哽咽着说道:“就在小浩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他放学回家的时候,经过城西那边的地铁站,说是…说是好像看到了一个提着灯笼的怪人…” “提灯人?” “是…是的…” 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小浩说,那个人穿得很奇怪,像古代的人,手里提着一盏发出惨绿光芒的灯笼。” “他当时也没多想,就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结果,那个提灯的人,就突然转过头,对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嘴巴,咧到了耳根…” “他当时就被吓坏了,赶紧跑回了家,一晚上都在发高烧,说胡话。” “第二天早上,我和孩子他爸准备带他去医院看看,结果路上他就昏倒了...” “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女人的故事,讲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 顾渊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提着惨绿灯笼的无脸人… 这个形象,让他想起了昨晚在江面上看到的那艘诡异的棺材船,和船头那个撑篙的蓑衣人。 它们…都来自归墟? 又或者,是同一种等级的存在? 能够悄无声息地就勾走一个人的命魂。 这种手段,绝不是普通的小鬼能够做到的。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的用指尖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个动作,是他以前在画室遇到瓶颈,感到烦躁和无力时才会下意识做出来的小习惯。 “归墟…”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感觉,就像是在品尝一道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火候的菜,充满了失控的风险。 父母的死,会不会也和这种等级的存在有关? 他一直刻意去回避这个问题,因为他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 但现在,麻烦却自己找上了门。 “如果我接下这次的单子,会不会算是主动招惹上这种级别的存在,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要应付这种破事?” 这次的特殊食客和以前的完全不同。 前几次无非是小打小闹,但这次事件背后的牵扯极深。 他第一次在心里,生出了拒绝的念头。 这已经超出了“做饭换故事”的范畴,更像是主动去招惹一个自己完全无法抗衡的恐怖存在。 但就在他思索的时候。 脑海里的系统,也适时地弹出了提示。 【叮!检测到特殊执念——归家。】 【该执念涉及“归墟”,价值较高,符合【灯火阑珊面】的支付条件。】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他的目光扫过今天菜单上那道唯一的灵品菜。 【灯火阑珊面】。 他看着这几个字,心里那股烦躁非但没减少,反而更盛。 他意识到,在这个灵异复苏的时代,根本不存在绝对的事不关己。 今天他可以拒绝这对夫妻,但明天,那个“提灯人”或者其他更麻烦的存在,会不会就溜达到他家门口?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 现在立马关店跑路,带着小玖和煤球去一个与世无争的小镇开个画室,还来不来得及。 “真是片刻都不得安宁...” 顾渊看了一眼那对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夫妻。 又看了看轮椅上那个正处于植物人状态的少年。 最终,还是在心里选择了“是”。 “面,可以给你们做。” 他看着那对夫妻,平静地说道:“但代价,不是钱。” “我们…明白。” 男人点了点头,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好。” 顾渊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后厨。 在他身后,那对夫妻没有说话。 只是用一种近乎祈祷的眼神,盯着后厨那扇摇曳的门帘。 仿佛那里,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而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的小玖,似乎也感觉到了店里那沉重的气氛。 她没有再去看电视。 而是抱着小狗煤球,默默地坐到了一个离那对夫妻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轮椅上那个沉睡的少年。 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似乎从那个少年的身上,嗅到了一丝让她感到憎恶的气息。 那气息里,夹杂着一丝和她记忆碎片中同源的味道。 那座燃烧的宫殿,那片血色的天空... 第95章 灯火阑珊面 后厨里,灯光柔和。 顾渊站在灶台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处理食材。 【灯火阑珊面】。 这道菜的名字,听起来诗意,甚至带着一丝浪漫。 但顾渊知道,能被系统评定为灵品的菜,绝不可能像听起来那么简单。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浸到系统灌输给他的那份菜谱记忆中。 无数关于这道菜的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缓缓在他脑海里流淌开来。 【灯火阑珊面】(灵品) 食材:引魂草、连心面、无根水、以及一丝宿主自身的烟火气。 特效:以人间烟火之气,点燃一盏引魂灯,照亮游魂归家之路。 售价:一份【回家的渴望】 备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看完这道菜的详细介绍。 顾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引魂灯?” 他睁开眼,看着案板上那些由系统提供的特殊食材。 一小撮通体晶莹,仿佛由月光凝聚而成的透明小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那便是引魂草。 一捆色泽洁白,根根相连,仿佛永远也无法被扯断的面条,是为连心面。 还有一瓢清澈见底,却仿佛蕴含着星光的无根水。 但最让顾在意的,还是最后那一样食材。 【一丝宿主自身的烟火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系统提供的菜谱里,看到需要添加宿主自身的东西。 “怎么加?滴一滴血进去?” “还是对着锅里哈一口气?” 顾渊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但抱怨归抱怨,他还是耐着性子,将那份菜谱在脑海里反复研读了几遍。 他明白了。 这所谓的烟火气,并非某种实质性的东西。 它更像是一种意念。 一种由厨师在烹饪时,倾注到食物里的,最纯粹的祝福和善意。 这道菜的核心,不是为了驱邪,也不是为了镇魂。 而是引导。 用最温暖的人间烟火,去点亮一盏灯。 然后通过那对父母与儿子之间无法被斩断的连心羁绊作为指引。 将那盏灯,送到那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少年魂魄面前。 照亮他回家的路。 “有点意思。” 这种近乎于“道”的烹饪理念,让顾渊那颗属于艺术家和厨师的心,都忍不住为之触动。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他拿起那小撮如同月光般的引魂草,没有将其切碎或熬煮。 而是将其放入一个石臼中,用一根石杵,极其轻柔地碾磨着。 每一下,都充满了耐心和敬意。 仿佛他碾磨的不是食材,而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星光。 随着他的碾磨,引魂草渐渐化作了晶莹的粉末。 一股清淡却又带着一丝能安抚灵魂的奇特香气,开始在后厨里弥漫开来。 那味道,不霸道,也不浓烈。 却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能让人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瞬间就沉静下来。 正在大堂里焦急等待的那对中年夫妻,闻到这股味道,一直紧绷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连那个蜷缩在小玖怀里的煤球,也放松了警惕,将自己的小脑袋靠在了她的怀里。 只有小玖。 她在闻到这股味道时,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困惑。 这个味道… 她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在那片充满了火焰和悲鸣的记忆碎片里… 那个总是很温柔的男人,似乎也曾在某个深夜,为她点燃过一盏类似味道的安神香。 “阿玖不怕,有朕在…” 破碎的呓语,再次在她脑海里一闪而逝。 她的小脸,变得有些苍白。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狗,将自己的脸,埋进了煤球那温暖柔软的黑色毛发里。 寻求着一丝安全的慰藉。 煤球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不安。 它没有拒绝,而是抬起头,用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地蹭了蹭小玖的下巴。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人性化的安抚。 … 后厨里,顾渊将碾磨好的引魂草粉末,均匀地撒入了正在用无根水熬煮的汤底之中。 他没有再添加任何调味,而是闭上眼,将自己的心神,完全沉浸了下去。 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那对夫妻脸上那充满了疲惫和绝望的表情。 浮现出他们推着轮椅,走遍了江城各大医院,却一次又一次失望而归的场景。 也浮现出他们看着自己沉睡不醒的儿子时,那份心如刀割,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 但更多的,是那份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弃的,属于父母对子女最深沉的爱。 顾渊没有去评判,也没有去同情。 他只是作为一个最客观的记录者,将他从那份执念中所感受到的这份连心之情。 用自己的烟火气,作为画笔。 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融入到了那锅清澈的汤底之中。 他将那份母亲的担忧,化为汤的温度。 将那份父亲的坚毅,化为汤的厚度。 当这份独属于家的味道,被完美地注入进去后。 他才将那捆根根相连的连心面,轻轻放入了锅中。 面条入锅,没有散开。 而是在那充满了亲情的味道的汤底里,缓缓舒展开来,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当那碗面最终完成,被盛入一个温润的白玉碗中时。 整个后厨,都被一股温暖而又充满了思念气息的味道所笼罩。 那味道,不香,也不鲜。 却像一盏在深夜里,为家人而留的,最温暖的灯。 能照亮回家的路。 第96章 照亮归途 一碗看似普通的面。 汤色清澈,几根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荷包蛋,也没有肉臊。 寡淡得像一幅未着色的水墨画。 当顾渊端着这碗面从后厨走出来时。 那对中年夫妻的眼神里,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丝失望。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山珍海味。 但也知道,一碗普普通通的面,又能有多大的神奇功效呢? 寄予了最后希望的他们,在看到这过于朴素的“灵丹妙药”时。 心里那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又不受控制地黯淡了下去。 顾渊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 他只是将那碗面,稳稳地放在了轮椅少年的面前。 然后,他拿起一只小碗和一双筷子,夹起一小箸面条,又舀了半勺汤,递给了少年的母亲。 “你们来喂。”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记住,每一口,都要在心里,想着让他回家。” 女人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只小碗。 她看着碗里那清澈的面汤,和那几根普普通通的面条,又抬头看了一眼顾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这个周毅口中无所不能的“厨神”。 她深吸一口气,用勺子舀起一点点汤,凑到自己儿子那苍白干裂的嘴唇边,如同祈祷般轻声呼唤着: “小浩,是妈妈…” “喝一口吧…喝一口,咱们就回家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担忧,和一份母亲最本能的爱。 那勺看起来和普通面汤没什么区别的汤水,顺着勺沿,缓缓流入了少年那无法主动张开的口中。 没有呛咳,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那口汤,就那么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 女人见状,眼睛一亮,又舀了一勺。 一旁的男人,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大气都不敢出。 店里很安静。 只有女人那一声声温柔而又充满了期盼的呼唤,和勺子与碗沿碰撞的轻微声响。 一碗面,喂了很久。 那对夫妻,将他们这半个月以来所有的担忧和爱,都倾注在了这每一口汤,每一根面里。 当最后一口汤,也被喂下去时。 轮椅上的少年,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只有他那原本毫无血色的嘴唇,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润。 “这…这就完了?” 男人看着那只空空如也的碗,又看了看自己那依旧沉睡不醒的儿子。 眼神里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再次被失望的冰水浇灭。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那位年轻的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 那位年轻的老板,根本就没在看他们。 他正坐在柜台后,拿着一本画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仿佛对这边的情况,漠不关心。 而那个可爱的小女孩,也已经抱着小狗,蜷缩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睡着了。 电视里,依旧放着那无声的动画片。 一架纸飞机,正穿过一片绚烂的星空。 一切,都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就攫住了这对夫妻的心。 “先生…” 男人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儿子他…他好像…” “嘘。” 顾渊没有抬头。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用下巴,指了指轮椅上的少年。 “别吵。” 他的声音很轻,“他快要…醒了。” ……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张浩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的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的概念。 只有能吞噬一切的永恒黑暗。 他试图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试图挣扎,却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直到… 一盏橘黄色的灯笼,出现在了这片黑暗的最深处。 那光芒,并不刺眼。 但对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张浩来说,却像是一轮凭空升起的太阳。 他下意识地就朝着那片光明的方向,跑了过去。 离得越近,他感觉到的温暖就越强烈。 那股子能穿透灵魂的寒冷,正在被一点点地驱散。 而当他终于来到那盏灯前时。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里,有妈妈做的红烧肉的香甜,有爸爸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 还有自己房间里,那永远也晒不干的书本的油墨味… 所有关于家的记忆,在这一刻,都被唤醒了。 “爸…妈…” 他发出了来到这片黑暗后的第一声呼唤。 伴随着这声呼唤。 那盏橘黄色的灯笼里,浮现出了一碗面的虚影。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打开。 他想起来了。 他叫张浩,是江城一中的一名高二学生。 他想起了那个有着无脸怪人的恐怖夜晚。 也想起了那个提着惨绿灯笼,对着自己诡异一笑的提灯人。 更想起了,自己晕倒前,看到的父母那焦急而又充满了担忧的脸。 “我要回家!” “我要回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意念,从他魂体的最深处爆发开来。 他伸出手,朝着那碗散发着家的味道的阑珊面,抓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要触碰到那碗面的虚影时。 这片原本死寂的黑暗,突然剧烈地翻涌了起来。 一股充满了恶意和腐朽气息的极致阴冷,猛地从他身后席卷而来。 几乎是瞬间,就将那盏灯散发出的温暖光芒,压制了下去。 张浩的魂体,再次被那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所笼罩。 他僵硬地回过头。 一个提着惨绿色灯笼的高大身影,从那无尽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身影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色长衫,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一张咧到了耳根的漆黑嘴巴。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股恐怖威压,就已经让张浩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那刚刚才因为家的味道而变得凝实的魂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稀薄,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黑暗再次吞噬。 眼看着,那盏散发着温暖光芒的阑珊面灯笼,即将要被这片更深沉的黑暗所淹没。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碗阑珊面的虚影,突然光芒大盛。 无数个细小的温暖画面开始闪过。 那画面里,有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有父亲在灯下看报的侧脸,有他小时候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的笑声... 这些充满了家的记忆碎片,像最坚固的堤坝。 硬生生的将那股极致阴冷的恶意,给挡在了外面。 提灯人那高大的身影,在这股纯粹的烟火之力面前,似乎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那股锁定在张浩身上的恐怖威压,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就是现在! 张浩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猛地转过身。 将自己那已经变得极其虚幻的手指,戳向了那碗近在咫尺的阑珊面虚影。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碗面的瞬间。 整个黑暗的世界,轰然碎裂。 ……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安静的顾记餐馆里,骤然响起。 那对中年夫妻,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轮椅的方向。 只见他们那沉睡了半个多月,一直毫无反应的儿子。 张浩。 此刻,正剧烈地咳嗽着。 那双紧闭了多日的眼睛,正艰难地睁开。 第一眼,他看到的就是自己父母那两张挂满了泪水的脸。 “爸…妈…” 他的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显得极其沙哑和虚弱。 但那声呼唤,对这对已经濒临绝望的夫妻来说,却无异于天籁。 “小浩!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呜呜...” 女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通一声跪倒在轮椅前,紧紧地握住儿子的手,失声痛哭。 男人也红了眼眶,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只是用手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儿子的肩膀。 这一刻,店里只有一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和一对喜极而泣的父母。 顾渊看着眼前这幅一家团聚的感人画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本画册,翻到了新的一页。 然后拿起炭笔,用极其简洁而又精准的线条,将这一幕迅速定格在了画纸上。 他画的,不是那相拥而泣的三人。 而是那只掉落在地,沾染着女人泪水的小碗。 和碗边那根,象征着连心的面条。 【叮!“归家”执念已完美净化!】 【检测到该执念涉及“归墟因果”,蕴含极其庞大的归墟气息,价值判定中…】 【判定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35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570点。】 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两个被特意加粗标红的关键词。 顾渊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画画的手,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归墟的…因果?”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看来,那个提着惨绿色灯笼的提灯人,其来历和危险等级,远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而自己这碗面,虽然救回了少年。 但也算是间接地从提灯人的手里抢了食,沾染上了一丝因果。 一种类似于“被税务局盯上了”的麻烦预感,悄然涌上心头。 “啧…” 他有些烦躁地撇了撇嘴,看了一眼那笔丰厚的点数入账。 “350点…封口费给的倒是挺足。” 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在画册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备忘录: 【高风险客户名单+1】 【应对方案:待定。】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炭笔,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只沾染着泪水的小碗。 他看着碗边那根依旧紧紧连在一起的面条,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平静。 仿佛刚才那足以让任何驭鬼者都头皮发麻的归墟因果。 在他眼里,还不如眼前这幅画的构图来得重要。 他落笔,线条精准而又充满了力量。 “今晚的素材…还不错。” 第97章 破晓APP 短暂的喜悦过后,张浩一家人并没有在店里过多停留。 在确认儿子真的苏醒,并且除了身体有些虚弱并无大碍之后。 那位叫作张定军的父亲,便强忍着激动,推着轮椅,带着妻儿,来到了顾渊的柜台前。 他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 只是从那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柜台上。 “老板,”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感激。 “我们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点心意,还望您不要嫌弃。” 说完,他便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不再多言,推着轮椅和妻子一起,离开了这家带给他们奇迹的小店。 顾渊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个红布包裹。 他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将其放到了一旁,然后拿起抹布,将刚才被泪水打湿的桌面,擦拭干净。 等到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他才将那个红布包裹,拿了起来。 打开包裹,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墨玉平安扣。 玉质温润,上面还雕刻着繁复的平安纹路。 入手微凉,能感觉到一股被人常年佩戴所养出来的温润气息。 这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 但顾渊知道,这很可能是他们这个普通家庭里,最珍贵的一件传家宝了。 “行吧,又多了一件。” 他看着那块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但他拉开抽屉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多。 最终,他将这枚承载着一家人希望的平安扣,轻轻地放进了抽屉最干净的角落里。 …… 天色渐晚。 顾记餐馆的灯,准时亮起。 顾渊将“晚市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 开门没多久,店里就陆陆续续来了客人。 大部分,都是附近闻名而来的回头客。 而他们今天晚上讨论的话题,也出奇的一致。 几乎所有人的谈话,都绕不开那个才刚刚挂牌成立的神秘部门。 第九局。 “你们听说了吗?” “我表哥他们单位,今天下午紧急开会,说是上面发了红头文件,要求所有公职人员,都必须下载一个叫‘破晓’的APP!” 一个看起来像是公司白领的年轻男人,一边扒着饭,一边神神秘秘地对他同伴说道。 “啥APP啊?新出的游戏吗?” “不是!是一个内部的预警和求助平台!” 白领男压低了声音,道:“我表哥偷偷给我看了,那APP界面做得跟天气预报似的,能实时显示你所在区域的安全指数!” “安全指数?” “对!就分红、黄、蓝、绿四个等级!” 白领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 “咱们这片老城区,现在就是蓝色,意思是偶有异常,保持警惕!” “而城西那片,一直是最高等级的红色!意思是极度危险,禁止靠近!” “我表哥他们单位还下了死命令,以后谁要是敢在红色预警期间,私自进入对应区域,直接就地免职,开除公职!” 这番话,瞬间就在小店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另一桌的几个食客,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真的假的啊?这么邪乎?”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APP?应用商店里也搜不到啊!” “废话!都说了是内部的!” 白领男得意地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副“我知道内幕”的神秘表情,对着他们挤了挤眼睛: “这东西,能让普通老百姓知道吗?” “那不就等于官方承认,这个世界真的有鬼了吗?那社会不就乱套了!” “我跟你们说,这还不算最夸张的!” 他又抛出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我表哥说,他们那个APP里,还有一个一键求助的功能!” “只要按下去,三分钟之内,就会有穿着黑色制服的特别行动人员赶到现场!” “而且,他们局里还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是在遇到你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时,千万不要想着自己能解决,也别去信那些什么大师、道士的…” “第一选择,就是跑,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人多的,或者灯火通明的地方!” “如果跑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凝重的语气说道: “那就立刻打开那个APP,然后…祈祷自己能撑到,那些黑色制服的到来。” 这番充满了细节和内部消息的大嘴巴爆料。 让整个餐馆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邻桌那对正在给女友剥虾的男生,动作僵住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前几天熬夜开车路过城西边缘时,好像真的看到过路边有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招手,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看着女友碗里那只剥好的虾,突然就没了胃口。 一种后知后觉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另一边,几个西装革履的生意人,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拿了出来,似乎在给谁发信息。 就连小玖看动画片的声音,在这一刻都仿佛被调小了。 整个餐馆热闹的氛围,在白领男那番话后,悄然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 食客们虽然嘴里吃着极致的美味。 但心里,却都蒙上了一层对未知恐惧的阴影。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所生活的这个看似和平安稳的世界,其表皮之下,正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而顾渊,则像个没事人一样。 依旧淡定地在后厨和前台之间穿梭着。 他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波澜不惊。 他拿起了那个被他扔在角落里的黑色U盘状通讯器。 他发现,这东西除了那个加密的紧急联络功能外,还真的自带了一个类似于小程序的东西。 打开之后,就是一个极其简洁的地图界面。 地图上,用不同的颜色,标记出了江城各个区域的实时安全等级。 老城区,果然是代表着低风险的蓝色。 而城西那片鬼域,则是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红色所覆盖。 甚至,在那片深红色的中心,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的黑色感叹号符号。 下面标注着“污染等级SSS+,严禁靠近”的字样。 除了这两处,地图上还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好几个黄色标记点。 其中一个,离他这里还不算太远。 就在那条昨晚出现了黑色棺材船的滨江大道上。 “还挺直观。” 顾渊看完,便随手关掉了这个“高配版天气预报”。 对他来说,这东西的唯一作用,大概就是提醒他。 以后带小玖出去放风时,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雷区”。 第98章 月圆之夜 等到临近打烊时分。 周毅他们那三个熟悉的“饭点工”,才终于姗姗来迟。 “老板!老板!还有吃的吗?!” 周毅一进门,就哀嚎道:“今天公司服务器崩了,我们技术部全体加班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快饿死我了!” 李立和虎哥,也是一脸的疲惫和生无可恋。 顾渊指了指墙上那已经全部售罄的菜单,淡淡地说道:“没了。” “不是吧?!” 三人同时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但就在他们准备接受命运,转身去隔壁吃碗泡面时。 顾渊的声音,又从他们身后悠悠传来。 “菜是没了。” “不过,还剩下点面粉和肉臊。” “臊子面,吃不吃?” 三人闻言,猛地回过头。 那副绝处逢生的狂喜模样,像极了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的旅人。 “吃!别说臊子面了,就是嫂子面,我们也吃啊!” 三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被端上了桌。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员工餐,但对已经饿了一天,并且还刚刚经历了“绝望到希望”的三人组来说。 这无疑是人间最顶级的美味。 三人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一个个埋头苦吃,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饱喝足,三个人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嗝...舒服了…” 周毅靠在椅背上,幸福地感慨道:“感觉比我那两千多块钱的人体工学椅还舒服。”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开始神神秘秘地,跟李立和虎哥,分享起了他今天听到的内部消息。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天第九局的那个事。” “那不废话嘛,今天我们在群里不都聊过了吗!”虎哥撇了撇嘴。 “不是,我说的不是那个。” 周毅压低了声音,道:“我听我们公司一个家里有背景的同事说,这个第九局,好像在大量招人!” “不仅是从现有的警察、军队体系里抽调精英,还在面向社会,招募一些有特殊才能的人!” “特殊才能?” 李立好奇地问:“什么才能?会画符?还是会算命?” “不知道,反正听说门槛特别高,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周毅摇了摇头,“不过,听说待遇好得吓人!” “不仅给正式编制,还分房分车,伤残了直接按烈士标准抚恤!” “我那个同事,都准备辞了这年薪百万的工作,去报名试试了!” 这番话,听得虎哥和李立也是一阵咋舌。 “乖乖…这待遇,比我出去‘讲道理’风险低,赚得还多啊!” 虎哥摸着光头,一脸的羡慕。 顾渊坐在柜台后,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第九局这是在为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更大规模的灵异爆发,提前储备人才。 但他也知道,这份高薪的工作,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那是要拿命去拼的。 ..... 送走了意犹未尽的三人组,系统提示也准时弹出。 【主线任务:餐馆的扩张】 【当前忠实食客数量:31/100】 看着今天暴涨了15个的食客数量。 顾渊心里了然。 “看来,被灵异影响到的人,越来越多了。” 吃过他店里东西的人,身体里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上一丝纯粹的烟火气。 这种气息,或许无法让他们像驭鬼者那样直面鬼魅。 但却能让他们在面对一些轻微的灵异侵扰时,比普通人更加敏感,也更能抵抗。 就像是打了一针效果不怎么强,但确实有效的疫苗。 而随着灵异复苏的加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不经意间接触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两相对比之下,顾记餐馆的神奇之处,自然就凸显了出来。 这大概也是他今天忠实食客数量暴涨的根本原因。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一百个也不是不行。” “就是每天都得这么热闹,摸鱼的时间又少了。”顾渊摇头道。 同一时间。 小玖已经自觉地踩上了她那张专属的鲁班凳,开始吭哧吭哧地收拾着水池里堆积如山的碗碟。 她今天的动作,似乎比往常还要卖力。 仿佛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消耗掉下午在记忆碎片中感受到的那份沉重的悲伤。 顾渊看着她那小小的背影,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早上刚到手的员工奖励。 那枚刻着奇特符文的古朴铜铃。 他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将铃铛用一根红绳穿好,打了个漂亮的络子结。 这才走到小玖身后,将那枚小小的铃铛,递到了她的眼前。 “给你的。”他的声音很轻。 小玖洗碗的动作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那枚散发着淡淡微光,看起来很好看的铃铛,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好奇。 她放下手里的碗,用满是泡沫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叮铃…” 铃铛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响声。 那声音,像一滴清泉,滴入了寂静的山谷。 小玖似乎很喜欢这个声音,她又晃了晃。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店里回荡,带着一种能让人心神安宁的奇妙韵律。 小玖玩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满足表情。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顾渊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没有像顾渊想象中那样,把铃铛当成新的玩具,或者挂在自己的身上。 而是拿着铃铛,一路小跑到门口。 将那枚对她而言似乎很珍贵的铃铛,挂在了正在木箱里睡觉的煤球脖子上。 刚才顾渊把这个铃铛递给她时的温柔,让小玖想起了她把肉包子分给小黑狗时的感觉。 她模糊地明白了一件事: 把好东西,分享给家人,是一件会让自己也感到开心的事。 于是,她看了一眼这个家里最弱小的新成员,做出了这个决定。 做完这一切,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回水池边,继续她那未完成的洗碗大业。 顾渊看着她这一连串充满了“无私奉献”精神的举动,有些哭笑不得。 “合着我这珍品级的小玖专属装备,最后还是给煤球了?”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但看着那枚在长明灯的光晕下轻轻晃动,发出一阵阵安神铃声的铜铃。 又觉得… 这样,似乎也挺好。 至少这个新来的小家伙,今晚应该能做个好梦了。 .... 收拾完最后的碗筷,顾渊走到门口,准备关门打烊。 今天晚上的月色,格外的明亮。 一轮巨大的圆月,像一个银色的玉盘,高高地悬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将整条小巷都照得一片清冷。 俗话说,月圆之夜,阴气最盛。 顾渊能明显地感觉到,今晚巷子里的“人气”,比往常要旺盛得多。 那些平日里只是远远地聚集在长明灯光晕之外的孤魂野鬼,今晚似乎都变得有些躁动不安。 它们不再像往常那样安静,而是发出了一阵阵充满了焦躁和恐惧的低语。 仿佛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黑暗中苏醒,让它们这些“原住民”都感到了威胁。 顾渊甚至看到,有几个胆子小一点的游魂,已经开始悄悄地往巷子外面飘去,似乎想远离这片即将变得热闹的是非之地。 “看来今晚又是个不眠夜。” 对于这种越来越频繁的灵异活动,他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但就在那些游魂吓得作鸟兽散,整条小巷的阴气都为之一滞时。 巷子口,却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奇怪,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了某种无形的节点上。 让周围那些躁动的阴气,都下意识地为之退避。 紧接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逆着那些仓皇逃离的鬼影。 从巷子口,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是那个疯和尚,一贫。 第99章 未知的麻烦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破旧的衲衣。 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僧袍,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出家人的样子。 但他手里的那个酒葫芦,和那一身的酒气,还是暴露了他酒肉和尚的本质。 他没有进店。 只是靠在巷子口的墙边,眯着眼,看着顾记门口那盏散发着暖光的长明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像是在欣赏什么绝美的风景。 顾渊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准备关门。 “小施主,留步。” 一贫和尚的声音,却悠悠地传了过来。 “老衲今天来,不讨饭,也不讨酒。” 他看着顾渊,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老衲只是来给你提个醒。” “今晚的月色,太亮了。”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总会有一些不该醒过来的老东西,想出来凑凑热闹。” “你家这盏灯虽然不错,但也只能照亮这一亩三分地。” “可挡不住那些从地底下,专门冲着你来的大麻烦啊。” 一贫和尚的话,说得云山雾罩。 但顾渊却听懂了。 这个疯和尚,是在提醒他,今晚可能会有不速之客。 而且,还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顾渊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那个靠在墙角,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的酒肉和尚。 “大师,”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 “您要是闲得没事干,可以去帮第九局的同志们维持一下治安。” “我这里,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 你这和尚,管得太宽了。 一贫和尚闻言,也不生气,只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第九局那帮小娃娃?”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他们连自己家祖坟都快被人刨了,哪还有闲工夫管别家的闲事?” “再说了,” 他看了一眼顾记餐馆的屋檐,“老衲要是走了,你这家小店,今晚怕是就要被人给拆了。” “到时候,老衲我上哪儿再去喝那么好喝的粥啊?” 这番话说得是半真半假,既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顾渊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当然对系统的‘绝对安全区’有信心,毕竟这是餐馆的立身之本。 但这个疯和尚的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系统的法则是【禁止动武】,可如果外面来的东西,用的不是武力呢? 比如某种能污染食材、影响心智的诅咒呢? 毕竟,系统守则上,可没写这一条。 这个疯和尚的话,让他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警惕。 因为,他知道。 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和尚,不像是在危言耸听。 他似乎真的能看到一些,连系统都未曾提示过的更深层次的危险。 “大师到底想说什么?”顾渊直接开门见山。 “不想说什么。”一贫和尚摇了摇头。 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那碗粥的余韵。 然后才将手里的酒葫芦,对着顾渊的方向,晃了晃。 “就是觉得你这店里的饭菜,后劲儿有点大,吃了一碗,就惦记上了,连老衲这喝了几十年的破酒都觉得没味儿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精明: “老衲我呢,就一个爱好,吃口热乎的,喝口舒坦的。” “你这店里的规矩,我也懂,等价交换嘛。” “这样,你看,”他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小巷。 “今晚肯定有不开眼的家伙来砸你的场子,老衲闲着也是闲着,就在你门口帮你杵一晚上,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作为交换,等事情完了,你得管我一顿饱饭,荤的素的都行,老衲我不挑。” “如何?” 顾渊看着他,沉默了。 请一个深不可测的老和尚,来给自己这个拥有系统保护的餐馆看门? 这听起来,怎么都像是一个充满了黑色幽默的笑话。 但看着一贫和尚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闪烁的眼睛。 顾渊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成本:一顿饭(最多不超过三道菜,食材成本几乎为零)。 收益:一个深不可测的高手免费当一晚上保安,可以有效防止任何潜在的规则外攻击,保证自己和小玖能安稳睡个好觉。 顺便还能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世界的高端战力,收集一些免费情报。 “性价比…好像还行?” 顾渊在心里咕哝了一句,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你别想占我便宜”的表情,“大师,本店已经打烊了。” “而且,我这里也不需要门神。” “嘿!你这小施主,怎么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呢?” 一贫和尚也不急,只是摇了摇头,灌了一大口酒。 然后才慢悠悠地站直了身体,用一种“看透了你这小年轻”的眼神,指着天上的月亮,继续说道: “你闻闻,空气里的味儿,都不对了!” “阴气,尸气,怨气,还有一股子从地底下冒出来煞气!” “都跟见了血的苍蝇似的,嗡嗡嗡地全往你这个方向凑呢!” “老衲敢打赌,今晚来的,可不是那些在你门口闻闻味儿就满足的小野猫。” 一贫和尚用下巴指了指光晕外那些游荡的鬼影。 “而是真正从忘川底下爬出来的浊龙,是那种能把你这块香饽饽连锅端走的饿虎!” 他说得是信誓旦旦。 而顾渊,在听到“煞气”这两个字时,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100章 因果牵引 “煞气?” 顾渊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的脑海里瞬间就闪过了张浩一家。 以及从那份归家执念中窥视到的,那个提着惨绿色灯笼的无脸身影。 那是一种来自于归墟的纯粹恶意,充满了不祥与腐朽。 与巷子里这些游魂野鬼身上的那种普通阴气,有着本质的区别。 看来,这个疯和尚,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而自己那碗灯火阑珊面,终究还是沾上了无法洗脱的因果。 “这是…顺着网线找上门了?” 顾渊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一下。 一种私人领地即将被不速之客打扰的烦躁感,悄然涌上心头。 “大师,” 顾渊看着一贫和尚,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说的浊龙和饿虎,具体指什么?” 一贫和尚见他终于上钩,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大口酒。 “具体指什么,老衲也说不好。” 他咂了咂嘴,道:“不过,那股子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味儿,又阴又邪,还带着一股子不属于人间的规矩,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善茬。” “而且最关键的是,” 他指了指顾渊的店门,“那股味儿,就是冲着你来的。” “你白天是不是招待了什么不该招待的客人,沾染上了人家的因果?” 这和尚,果然什么都知道。 顾渊在心里默默地给出了评价。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我只是个开饭店的,来的都是客。” “嘿,你这小施主,油盐不进是吧? 一贫和尚也不点破,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巷子深处那无尽的黑暗。 “也罢,也罢,既然你不领情,那老衲就当个看客好了。” 说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门口那个木箱。 看着里面那只蜷缩成一团,耳朵却警惕立着的小黑狗,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嘿,好一条看门狗。” 他没头没尾地咕哝了一句。 然后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可惜的神情:“就是不知道,等会儿你这门和狗,还保不保得住。” “到时候,老衲我上哪儿再去喝那么好喝的粥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真的就找了个墙角,盘腿坐了下来。 摆出了一副“我就看看不说话”的架势。 顾渊看着他那副无赖模样,心里一阵无语。 他知道,这和尚今天晚上,是赖定这里了。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再下逐客令。 他转身,走回了店里。 但他并没有关门,只是将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小玖的房门。 接着才拿起了桌子上那个黑色的第九局通讯器,点开了那个破晓APP。 果然,代表着他所在区域的地图板块,已经从之前的蓝色,变成了不断闪烁的黄色。 【警告:检测到您所在区域出现高强度异常能量波动,危险等级已提升至‘黄色预警’,请尽量待在室内,锁好门窗,切勿外出。】 而在地图上,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正朝着他这个黄点,缓缓移动过来。 “还真是冲着我来的。” 顾渊关掉APP,心里那股烦躁感反而消失了。 他没有再看那个移动的红点,而是将手机随手扔到了一旁,拿起围裙,系在了腰间。 对他来说,未知的麻烦才是最麻烦的。 既然对方已经摆明了车马要来。 那在迎客之前,总得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躲是躲不掉的,想安稳地摸鱼,就得先把来犯的野狗都打跑才行。” 他嘟哝一句,走到后厨,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食材。 还有一点青椒,几块五花肉,一些剩米饭。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拿了出来。 生火,起锅,烧油。 “哐!哐!哐!” 熟悉的颠勺声,再次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一股充满了家常气息的青椒肉丝炒饭的香味,很快就从后厨里飘了出来。 巷子口,正闭目养神的一贫和尚,闻到这股味道,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喉咙也跟着滚动了一下。 “嘿,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挺诚实嘛…” 他睁开眼,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不一会儿,顾渊端着一个碗走了出来。 满满一碗的青椒肉丝炒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没有将饭递给和尚,而是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了店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当着和尚的面,自顾自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嗯…火候稍微有点过了,不过味道还行。” 他一边吃,还一边进行着专业的自我点评。 一贫和尚:“……” 他看着顾渊那副旁若无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感觉自己那颗修了近百年的佛心,都有点绷不住了。 这小子… “咳!”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 顾渊却连头都懒得抬。 “大师,” 他一边扒着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这是夜宵,不是给你的报酬。” “我只是觉得,你坐在这里太碍眼,影响我胃口。” “所以,就多做了一点,你要是脸皮够厚,就自己拿碗筷去锅里盛。”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 但并不是真的被一贫和尚说动了,需要他来当什么护院。 而是因为,他从一贫和尚那看似疯癫的言语中,听出了一丝隐藏的善意。 这个疯和尚,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越界行为。 他只是用一种插科打诨的方式,在提醒自己,有麻烦要来了。 仅凭这份没有说破的善意,就值得一顿饭。 一贫和尚听完他这番话,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那副装出来的高人模样,瞬间就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发自内心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小施主!对老衲的胃口!” 他不再端着,从墙角一跃而起,三两步就蹿进了店里。 自己找了个比顾渊还大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炒饭。 然后也学着顾渊的样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毫无形象地大口吃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厨子,一个邋遢的和尚。 就这么在危机四伏的月圆之夜,蹲在一家小餐馆的门口。 吃着一碗最普通的家常炒饭。 画面诡异而又和谐。 “我说,小施主啊,” 一贫和尚一边扒着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家那小娃娃,可比我这碗饭金贵多了,得看好了,别让外面的野狗给叼了去。” 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了一道精光。 顾渊吃饭的动作,微微地顿了一下。 “她现在,是我的员工。” 他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淡淡地说道: “一个需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还会耍点小脾气的麻烦员工,仅此而已。” “所以只要我这家店还开着,就没人能从我这儿叼走一粒米,不管那是野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贫和尚嘿嘿一笑,知道自己戳到了这家伙的痒处。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脸上的笑容却突然一敛。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住了巷子口最深处的那片黑暗。 “因果牵引,避无可避。” 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施主,饭快点吃,吃饱了,得迎客了。” “你的大麻烦…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子里那原本还算正常的晚风,突然停了。 一种极致的死寂,笼罩了整条小巷。 顾渊吃饭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他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骤降。 那股来自于归墟的,充满了腐朽和不祥的煞气。 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巷子深处汹涌而来。 就连门口长明灯的光,似乎都被那无形的黑暗压制得黯淡了一丝。 蹲在他旁边的一贫和尚,已经放下了饭碗。 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严肃的表情。 顾渊缓缓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巷子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中。 一盏惨绿色的灯笼,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第101章 纸鬼抬轿 惨绿色的灯笼,静静地亮着。 那光很暗,却没有被黑暗吞噬,反而像是黑暗本身的一部分。 随着这盏灯的出现,整条小巷的温度,再次骤降。 地面上湿漉漉的青石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空气中,那股来自于归墟的腐朽煞气,也变得浓郁如实质。 门口的木箱里,原本正趴在毯子上假寐的煤球,突然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低吼。 它猛地从毯子里抬起头。 那对黑溜溜的眼睛紧紧盯住巷子深处,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浑身的黑色毛发根根倒竖,像一团炸开的黑刺猬。 二楼,原本漆黑一片的窗户,窗帘被一只小手无声地拉开了一道缝。 缝隙后面,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黑色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巷子里映射出的不详灯光。 她怀里的布娃娃,嘴角那用红线缝制的微笑,似乎变得有些僵硬。 顾渊将碗里最后一口炒饭扒进嘴里,缓缓站起身。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恶意,如同看不见的山峦,正隔着遥远的距离,死死锁定着自己。 那是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变成绝对死寂的极致憎恶。 他知道,那个在张浩执念中窥见的提灯人,真的来了。 “啧啧…好大的煞气,好重的规矩。” 一贫和尚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僧袍上的饭粒。 他那双带着几分醉意的老眼,此刻却瞬间清明。 他看向巷子深处,嘴角咧开一个比提灯人还像反派的笑容。 眼底深处,却仿佛有金色的卍字佛印一闪而逝。 他将顾渊挡在了身后,单手立于胸前,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握住了腰间的酒葫芦。 那副看似随意的姿态,却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山岳。 将那股汹涌而来的恶意,稳稳地挡在了外面。 “小施主,你先回屋里去,把门关好。” 他的声音不再疯癫,变得沉稳而又有力。 “外面的事,交给老衲。” 然而,顾渊并没有动。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巷子深处那盏越来越近的绿灯,淡淡地说道:“大师,这里,是我的店。” “我的地盘,容不得别人撒野。” 这番话说得是云淡风轻,但那股子“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意味,却让一贫和尚都忍不住侧目。 他回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审视着这个年轻人。 他看到顾渊的眼神平静如水,甚至好似还在回味刚才那碗炒饭的余韵。 一贫和尚那总是挂在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随即,那僵硬便化作了更深沉的笑意。 “哈哈哈!好!好一个我的地盘!” 这笑声里,少了几分疯癫,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他也不再劝说,只是将身体微微侧开半步,与顾渊并肩而立。 “那老衲今天,就舍命陪君子,看看你这家小店,到底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乾坤!” …… 惨绿色的灯笼,越来越近。 一个穿着破旧黑色长衫的高大身影,也渐渐地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正是那个在张浩执念中出现的无脸提灯人。 顾渊甚至能看到,随着它的靠近,巷子两旁墙壁上那些斑驳的墙皮,正在无声地剥落老化,仿佛时间在这里被加速了。 就连墙角边那几丛顽强生长的青苔,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萎靡,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却又仿佛踩在了某种令人心悸的鼓点上,让人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它的节奏抽搐。 它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张咧到了耳根的漆黑嘴巴,嘴角挂着一抹永恒不变的诡异微笑。 它停在了长明灯光晕所能照亮的范围之外,与顾渊和一贫和尚,遥遥相望。 它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那股子从它身上散发出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却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攻击,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木箱里的煤球,在那股恐怖的威压下,低吼声戛然而止。 它不再咆哮,而是将身体压得更低,四肢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那对原本只是凶悍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幼犬的稚嫩彻底褪去,转而燃起两簇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凶光。 仿佛有什么沉睡在血脉中的恐怖存在,被这股来自归墟的煞气所激怒,正在缓缓苏醒。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提灯人代表的,是来自于归墟的,混乱而又充满了恶意的污染。 而顾记餐馆代表的,则是系统建立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秩序。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条狭窄的小巷里,进行着最直接的交锋。 提灯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片区域的不同寻常。 它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那盏惨绿色灯笼。 随着它的动作,灯笼里的幽光,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 紧接着,一幕让一贫和尚都忍不住瞳孔骤缩的景象,发生了。 只见一缕缕浓郁的黑气,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 从那盏灯笼里,无声的渗透了出来。 那些黑气在半空中扭曲蠕动。 最终,凝聚成了四个面色惨白如纸,脸上画着两坨诡异腮红的纸人鬼。 它们抬着一顶没有轿帘的空轿子,脚步僵硬平移,双脚离地半寸,悄无声息。 它们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死寂感。 它们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巷内所有退路无声锁死。 它们抬着的空轿子,轿杆上还挂着一枚泛着惨绿幽光的引路铃。 每当它们向前平移一寸,那铃铛便会发出一声能直接震慑灵魂的闷响。 那声音仿佛在宣告:“时辰已到,贵客上轿。” 这四个纸人鬼,每一个身上散发出的怨气和凶煞之气,都远超顾渊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游魂。 它们似乎不是死后滞留人间的魂体。 而是本就诞生于归墟,以怨为骨,以恶为皮,不入轮回,不死不灭的鬼! “纸鬼抬轿...往生锁魂….” 一贫和尚看着那顶悄无声息逼近的空轿子,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他娘的,玩这么大?” 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奶奶的,这正主的灯笼不简单啊,里面是个‘域’啊,走的完全是自己的野路子。” “纸鬼抬轿请你去喝茶,这轿子坐上去可就下不来了啊,小施主。” 看来,今天这麻烦,比这疯和尚想象中的都还要大得多。 顾渊闻言,只是瞥了一眼那顶越来越近的纸轿子。 然后将手里那只吃完炒饭的空碗,轻轻地放在了台阶上。 “饭吃完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102章 顾记的底线 饭吃完了。 接下来,就该处理饭后的“垃圾”了。 顾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仿佛眼前那四个抬着空轿子,散发着极致恶意和死寂感的纸人鬼。 在他眼里,就跟四个走错路的快递员没什么区别。 一贫和尚看着顾渊站起身,嘿嘿一笑,饶有兴致地往后退了半步,将主场完全让给了顾渊。 他没有去拉顾渊,只是将手中的酒葫芦轻轻晃了晃。 然后对着顾渊的背影,用一种看好戏的语气,提醒了一句: “哎,小施主,悠着点儿啊。” “这四个纸糊的玩意儿,可不是你家后厨的面团,捏坏了可不能再和。” 他嘴上说着风凉话,但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采,紧紧地锁定着那四个纸人鬼。 那只握着酒葫芦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但拇指已经搭在了葫芦塞上。 他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但他更想看看。 这个连他都看不透的年轻人,面对这种纯粹的恶鬼时,到底会如何应对。 对于一贫和尚那夹杂着调侃与试探的提醒,顾渊置若罔闻。 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那个装神弄鬼的和尚一眼。 他只是迈着和平时一样平稳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店门口那片被长明灯光晕笼罩的区域边缘。 仿佛不远处那四个散发着极致恶意的纸人鬼,根本不是什么凶煞之物。 而只是案板上四块等待他处理的,形状有些奇怪的豆腐。 只见他先是从自己的围裙口袋里,捻出了一小撮雪白的细盐。 然后,又混上了一点从自家门槛下刮下来的,带着人间烟火气息的泥灰。 最后,他将这撮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盐灰,沿着长明灯光晕所能照亮的极限范围,不紧不慢地撒下。 当最后一粒盐灰落地的瞬间。 他感觉脚下的青石板地面,似乎与整个餐馆的气息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与此同时,脑海中系统的木板上,冰冷的提示悄然浮现: 【人间烟火之力已激活,餐馆边界法则已由被动防御转为主动防御状态。】 【警告:检测到高烈度恶意侵入意图,禁止动武法则已固化边界!】 做好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 然后,对着巷子深处那个一动不动的提灯人,淡淡地开口说道: “本店已经打烊了。” “闲人免进,越界者…后果自负。”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在巷子里回荡开来。 那四个抬着纸轿子的纸人鬼,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 那僵硬平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巷子深处,那个提着惨绿色灯笼的无脸身影,也将自己那张只有一张嘴的脸,缓缓地转向了顾渊的方向。 它似乎在审视着这个敢于挑衅它威严的渺小人类。 一贫和尚看着顾渊那不紧不慢撒下盐灰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想瞧瞧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门槛灰?呵,民间驱邪的老法子。” “拿这个对付忘川里爬出来的东西,跟拿个鸡蛋去砸山头有什么区别?” 他咂了口酒,那只搭在葫芦塞上的拇指已经微微用力。 只要那纸人鬼越界半分,他葫芦里的“般若汤”就要让它们尝尝什么叫慈悲。 然而,下一秒。 他那即将弹出的葫芦塞,却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地凝固了。 只见那四个纸人鬼在逼近那条纤细的灰线时。 竟像是遇到了某种不可逾越的天堑般,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任凭巷子深处那个提灯人,身上散发出的煞气如何翻涌催促。 那几个纸鬼就像四个被焊死在线外的傀儡,始终无法跨越那看似微不足道的一线之隔。 “……” 这一幕,让一贫和尚带着几分醉意的浑浊老眼,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那握着酒葫芦的手,也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极致的震惊。 他紧紧盯着那条由普通盐灰撒下的灰线,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不对! 那不是普通的盐灰! 他能看到,在那条纤细的灰线上,燃烧着一缕极其微弱,但却异常纯粹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里,没有佛门的浩然正气,也没有道家的紫气东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那火焰里,仿佛蕴含着一个铁匠在炉火前挥洒的汗水,一个农民在田埂上收获的喜悦,一个母亲在厨房里熬煮的浓汤… 那是属于普通人的,最朴素、最本源的… “人间烟火?” 一贫和尚失声喃喃。 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骇然的神色。 我佛以功德金光普渡众生,道家以先天紫气顺应天道。 可这小子… 他无功德,无先天,但竟以柴米油盐为根基。 走出了一条聚万家灯火,立人间规矩的路子? 这条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一贫和尚看着那个依旧一脸平静地站在门口,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年轻人。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103章 失控的小玖 同一时间,二楼的窗后。 小玖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黑色眼眸,在看到那四个纸人鬼时。 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对这种低级的“东西”感到有些厌烦。 但当她的目光,穿过那四个纸人,最终落在了巷子深处,那个提着惨绿色灯笼的身影上时。 她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盏灯笼... 无数破碎而又血腥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记忆的堤坝。 她“看”到了。 一座比江城还要宏伟万倍的巨城,正在燃烧。 黑色的火焰,从九幽之下升起,吞噬着威严的宫殿,焚烧着通天的城墙。 那不是凡间的火焰,而是一种能将魂魄都烧成虚无的黑色业火。 天空,被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撕开。 裂缝的另一端,是充满了不可名状恐怖的归墟。 无穷无尽的恶鬼,正从那道裂缝中,如同溃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它们将一个个身穿黑色官服,手持哭丧棒和锁链的鬼差,撕成碎片。 将一位位威严无比的判官,从审判席上拖拽下来,拖入永不超生的归墟深处。 她还看到了… 一个穿着龙袍,头戴帝冠的伟岸身影,手持一柄遍布裂纹、剑身暗哑的青铜古剑,独自站在那摇摇欲坠的皇城之巅。 他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恶鬼残肢。 他的对面,是无边无际的,由更多恶鬼组成的黑色海洋。 海洋中,还有九盏比巷子里这盏还要巨大百倍的,散发着惨绿光芒的灯笼。 光芒所及之处,所有的阴司法则都在崩坏,所有的鬼神都在哀嚎! “阿玖…快走…” 那个伟岸的身影,回过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又充满了诀别的笑容。 “轰——!” 记忆的画面,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一股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愤怒和悲伤,瞬间就从小玖那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开来。 “咿——呀——!!” 一声充满了无尽怨恨和威严的尖啸,猛地从她口中发出。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的界限,直接作用在了灵魂的层面。 楼下。 正在对峙的巷子里,所有的存在,都在这一刻,猛地一僵。 “这…这是…不可能!阴司早已崩塌...” 一贫和尚的脸色剧变,他猛地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骇然。 他刚刚才勉强接受了“一个厨子能用盐灰划定规矩”这种荒诞的事实,可还没等他那颗修了百年的佛心消化完这份震惊。 一股更加古老,甚至让他都感到灵魂颤栗的气息,便毫无征兆地从楼上爆发开来。 巷子深处,那个一直一动不动的提灯人,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手中那盏惨绿色的灯笼,光芒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明灭不定起来。 仿佛遇到了什么天生的克星。 而那四个停在线前的纸人鬼,在那声贯穿灵魂的尖啸之下,也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变化。 它们那由纸扎成的僵硬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扭曲融化。 那画在脸上的诡异笑容,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它们在更恐怖的规则压制下,其自身被强行剥离瓦解。 “噗嗤——” 伴随着一阵类似纸片被撕裂的诡异声响。 那四个纸人鬼的身形,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瞬间解构成了一缕缕最原始的黑烟。 它们甚至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扯回了巷子深处那盏明灭不定的惨绿色灯笼之中。 连带着那顶悬浮在半空中的纸轿子,也一同扭曲消散,最终化为虚无。 然而,就在小玖身上那股恐怖的力量,即将要彻底爆发,将整条小巷都化为炼狱的瞬间。 一直戴在她头发上,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安魂铃。 突然“叮铃”一声,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悦耳的响声。 那声音,像一滴清泉,滴入了沸腾的油锅。 一股温润而又平和的力量,瞬间从小玖的眉心散开。 将她那股即将要暴走的恐怖力量,暂时给安抚了回去。 与此同时,顾渊的脑海里,也响起了一声来自于系统的冰冷警告。 【警告!员工‘小玖’灵魂即将失控,正在污染安全区法则!】 【警告!若不立刻制止,本店将被迫进入净化状态以自我保护!】 顾渊看着系统这一连串加粗标红的警告,特别是最后那条“自我保护”。 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第一次,泛起了真正意义上的波澜。 他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念头都没有闪过。 转身,冲上了二楼。 而就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 巷子里的对峙,也发生了全新的变化。 那四个纸人鬼被瞬间击退,似乎彻底激怒了巷子深处的那个提灯人。 它那张只有一张嘴的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似乎咧得更大了。 它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那盏惨绿色灯笼。 这一次,从灯笼里渗透出来的,不再是黑气。 而是一片浓郁得如同鲜血般的红色雾气。 雾气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个穿着大红色戏服,脸上画着浓妆,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的戏子鬼。 这只鬼,比之前的纸人鬼,明显要高级得多。 它一出现,整个巷子里的空气中,都开始回荡起一阵阵咿咿呀呀的唱腔。 那唱腔,带着一种能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想沉沦进去,忘却一切。 一贫和尚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这玩意儿,是冲着人的心来的。 是真正的,防不胜防的意识层面的攻击! “阿弥陀佛…” 他难得念了一句佛号,手中的酒葫芦,已经对准了那只正在缓缓逼近的戏子鬼。 但就在他准备出手,念出那足以震慑鬼魅的佛门真言时。 门口,一道比戏子鬼快了数倍的黑色闪电,猛地从那个小小的木箱里,蹿了出来。 “吼——!” 一声充满了洪荒猛兽气息的凶悍咆哮,骤然炸响。 是煤球! 第104章 第九局的地震 江城市中心,双子塔。 这里是刚刚挂牌成立的“第九局江城分部”的临时指挥中心。 整个楼层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数十名穿着黑色制服,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正紧张地盯着面前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那张被称为“破晓APP”的实时安全地图。 此刻,地图上代表着老城区的那片蓝色区域。 正在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频率,疯狂地闪烁着。 区域中心的危险等级,更是在短短几分钟内,从代表着“低风险”的蓝色,一路飙升。 越过黄色、橙色,最终定格在了代表着“高危”的红色上! 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血红色漩涡,出现在了地图上。 而漩涡的中心,正是顾记餐馆所在的那个坐标点。 “报告!老城A3区域污染指数突破临界值!” “报告!监测到‘深渊’气息,污染等级初步判定为A级!” “报告!目标正在高速移动,方向…等等,目标停下了!” “它停在了A3-07街道,那里有什么?!” 在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和电流的“滋滋”声中。 一个负责数据分析的年轻组员,看着屏幕上那陡然静止的红点,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秦筝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作战服,站在指挥台前,脸色凝重。 她紧盯着屏幕上那个坐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在指挥台上敲击了两下,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那条街道,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顾记餐馆。 “立刻调取07街道附近所有的监控画面!”她果断地发布了命令。 “是!” 很快,几段模糊不清的夜间监控画面,被调取到了大屏幕上。 画面里,整条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后的地面上投下孤零零的光晕。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诡异。 但第九局的专业人员,却能从那不断跳帧和出现雪花点的画面中,看出不同寻常的恐怖。 “秦局你看!” 一个技术人员指着其中一段画面,惊呼道: “这里的污染指数出现异常扭曲,有高等级的灵异存在正在展开自己的‘域’!” 秦筝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那个画面。 只见在顾记餐馆所在的那条小巷入口处,画面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扭曲着。 仿佛那片区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现实世界里硬生生地抠了出去。 “A级…污染…” 秦筝的表情愈发凝重。 根据第九局内部的档案记载,A级灵异事件,已经是足以轻松摧毁一个小镇的恐怖存在了。 它们往往拥有自己独特的规则,能够形成小范围的鬼域。 一旦陷入其中,就算是总部装备精良,拥有驭鬼者的行动小队,也是九死一生。 而这一次,这个A级的恐怖存在,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老城区。 它的目标,还是那个连第九局都无法完全探查清楚的特殊安全点。 “立刻通知下去!” 秦筝当机立断,声音冰冷而沉稳。 “命令,第五、第七,以及新编入的第九行动队,立刻放弃当前任务。” “前往污染区外围一公里处,建立隔离带,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任何平民误入!” “同时,接通总部最高加密线路,我需要立刻联系上总部特派的‘天谴’小队队长陆玄!” “告诉他,老城区出现了A级污染区域,目标是那个特殊安全点,请求他以最快速度前往现场支援!” 她很清楚,这种等级的对抗,已经不是普通的行动人员能够插手的了。 然而,仅仅才过了三十秒。 “请求被驳回了,秦局!” 一名联络员摘下耳机,脸色煞白地向她报告道: “总部指示,目标为未知A级灵异,根据最高行动守则第17条,在未探明其核心规则前,任何行动单位不得主动进入其污染范围!” “总部命令我们…原地待命,只进行外围观测和数据收集!” “什么?” 秦筝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 “原地待命?A3-07街道里面存在大量未疏散平民,以及那个特殊安全点,放弃主动干预将导致不可预估的重大平民伤亡!” “总部的那些老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的脸上,写满了对于总部命令的不满。 “秦局,” 旁边一直沉默的参谋模样的中年男人,此时也走了过来。 他指着屏幕上一条条快速刷新的异常数据流,神情严峻地说道: “总部的判断是对的…我们的行动必须要谨慎。” “你看这里,” 只见地图外围,一个代表流浪汉的绿色生命光点,在接触到红色区域边界的瞬间,就直接消失了。 同时,一架“蜂眼-3型”无人机的高速镜头,在飞入小巷入口的瞬间。 画面剧烈扭曲,闪烁了一下雪花点,然后“滋啦”一声,彻底黑屏。 中年男人解释道: “我们的分析小组通过对资料中过往A级污染区案例的紧急比对,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 “这个污染区域的规则,很有可能带有边界效应。” “也就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任何个体一旦靠近边界,就会被立刻判定为入侵者,瞬间被规则抹杀!” “我们现在派人过去,根本就不是救援,而是去送死,所以…” “我知道了,老马,”秦筝开口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地盯着屏幕,大脑在疯狂运转。 她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于是,她命令道:“技术组,你们把所有关于此次污染区域的资料全部调出来。” “我要在三分钟内,看到所有相似案例的核心规则和可能的破解方式!” “同时,联系气象部门,检测那片区域的温度、湿度以及磁场变化,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她将一条条命令冷静地发布了下去,接着才闭上了双眼,用力地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 “那个混蛋…” 她在心里恨恨地想,“仗着自己那碗破饭做得好吃,天天摆着那副死人脸给谁看呢?” “这下好了,撞上真家伙了吧?” “活该!最好让他也尝尝被吓破胆的滋味,看他还拽不拽了…” 她的话音刚落,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在太阳穴上多揉了两下。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她瞬间就想起了那碗牛肉面下肚后,头痛瞬间消失的舒爽感。 烦躁的思绪,戛然而止。 那张总是淡定得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脸,此刻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不过…那家伙做的饭确实好吃。” 她的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要是店没了,我上哪儿再去吃能睡好觉的蛋炒饭?” “还有那个小丫头…” 她脑海里闪过小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很干净的小脸,“这次,可千万别把她也给连累了…” 她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绿点。 无声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顾渊…你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啊...” “你那个小破店…可别就这么没了…” …… 与此同时,小巷的另一头。 王老板的铁匠铺里。 “哐当——” 一块烧红的铁坯,突然从铁砧上滑落,掉在了地上。 正在加班打铁的王老板,猛地抬起头,一脸惊疑不定地看向了窗外。 “奇怪…”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咕哝道: “怎么突然感觉这么冷...哪来的野戏班子,大半夜的唱得这么瘆人?” 明明炉火烧得正旺,可他却感觉一股子寒气,正顺着脊椎骨往上冒。 连他养的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橘猫,都“喵呜”一声,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慌忙地躲进了最里面的储藏室,再也不敢出来。 隔壁的豆腐店里,正在为明天早市准备的老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刚刚点好的那板豆腐,竟然渗出了一丝丝暗红色的血水。 “咿咿呀呀——” 耳边,似乎也同时响起了无比清晰的戏曲唱腔。 更深处的居民自建房里。 无数在睡梦中的居民,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在他们的梦境边缘,仿佛都出现了一座古旧的戏台。 戏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件孤零零的红色戏服,在无风自舞。 他们做起了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噩梦。 有梦到自己被困在无尽的黑暗里,找不到出口的。 有梦到自己被无数双冰冷的手,从床底下拖拽下去的… 整个小巷,都在这无声的污染侵蚀下,被拖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鬼戏之中。 只有顾记餐馆门口那片被长明灯光晕笼罩的区域,还保持着最后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也即将被打破。 第105章 煤球的虚影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死寂的小巷里回荡。 那个穿着大红色戏服的戏子鬼,正迈着诡异的台步。 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条由盐灰划定的界线,逼近过来。 它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中,那股能蛊惑人心的魔音,就浓重一分。 连一贫和尚那颗古井无波的佛心,都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烂柯寺里偷喝般若酒,结果被首座罚跪佛堂三天的窘迫景象。 “奶奶的…” 他暗骂一句,连忙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将自己从那回忆的幻象中拉了出来。 “这玩意儿,是直接攻击人的七情六欲,防不胜防!” 他知道,这种攻击,对心智不坚的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 一旦被那唱腔完全蛊惑,心神失守,就会瞬间被拉入它构筑的幻境之中,永世沉沦。 同一时间,门口,那道黑色闪电,已经动了。 是煤球! 它那小小的身体,在冲出木箱的瞬间,仿佛撕开了一层无形的伪装。 原本还有些奶气的四肢变得矫健有力,漆黑的毛发根根倒竖,如同一根根淬了火的钢针。 “吼——!” 随着一声不似犬吠的低沉咆哮。 一尊由纯粹的黑影构筑而成的狰狞虚影,猛地从它身后拔地而起。 那虚影似犬非犬,似獬非獬,鬃毛如针,遍体环绕着一些破碎的暗色冥火。 一股源于血脉最深处的绝对压制力,轰然降临。 它脖子上那枚由小玖亲手戴上的铃铛,此刻更是散发出了一阵阵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 “叮铃…叮铃…” 清脆而又充满了威严的铃声,与那咿咿呀呀的魔音,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如果说,那戏子的唱腔,是能勾魂夺魄的靡靡之音。 那这铃声,就是来自阴司地府,审判万鬼的催命梵音。 两股截然不同的规则之力,在小巷里,进行着最直接的交锋。 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接触到铃声的瞬间。 就像是被泼了开水的热蜡,瞬间扭曲变形,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而那个已经快要走到界线前的戏子鬼,身体更是猛地一僵。 它那张画着浓妆的脸上,露出了痛苦和惊惧的表情。 “好宝贝!好宝贝啊!” 一贫和尚看着煤球脖子上那枚散发着法则之力的铃铛,眼睛都亮了。 “这气息…也太正了!” 他看着那只已经初具凶兽雏形的小奶狗,又看了看门口那盏光芒愈发强盛的长明灯。 心里对顾渊的评价,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这小子… 到底是从哪儿淘来这么多宝贝的? 也就在他震惊的当口,场上的局势,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那戏子鬼在被铃声震慑住的瞬间,巷子深处那个提灯人,手中的惨绿色灯笼,光芒再次一盛。 一股更加浓郁的恶意,注入到了戏子鬼的体内。 “呀——!” 戏子鬼随之发出一声不男不女的尖啸,那张画着浓妆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它竟然强行顶住了铃声的威压,猛地抬起水袖,朝着煤球的方向,狠狠一甩。 一道由纯粹怨气凝聚而成的黑色匹练,如同毒蛇出洞。 瞬间就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朝着煤球的脑袋,抽了过去。 这一击,又快又狠! 若是被抽中,就算煤球血脉不凡,恐怕也要当场魂飞魄散。 然而,就在那黑色匹练即将要抽中煤球的瞬间。 挂在屋檐下的那盏长明灯,突然光芒大盛! 那道由顾渊用盐灰划下的界线,也随之燃起了一道无形的火焰屏障。 那火焰并不炽热,反而带着一股食物刚出锅时的暖意。 火焰跳动间,甚至能隐约看到锅碗瓢盆、市井炊烟的虚影一闪而逝,充满了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气息。 “砰!” 一声闷响。 黑色的匹练,狠狠地抽在了那道无形的火焰屏障上。 火焰与怨气碰撞,发出了“滋啦滋啦”的刺耳声响。 匹练上的怨气,被那纯粹的人间烟火之力,飞快地净化消融。 仅仅是僵持了不到两秒钟,那道黑色的匹练,便如同遇到了克星,哀嚎一声,彻底溃散开来。 与此同时,煤球的反击,也到了! 它抓住戏子鬼被法则之力反震的瞬间,向前一扑。 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上,露出了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狰狞。 身后那尊狰狞的虚影也随之而动,张开嘴,露出了一排锋利如匕首的獠牙。 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就咬向了戏子鬼那虚幻的脖颈。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戏子鬼的脖颈,竟然被那狰狞的虚影一口咬断。 大量的黑气,如同喷泉般,从那断裂处喷涌而出。 “呀——!” 剧痛之下,戏子鬼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无声尖啸。 它那画着浓妆的脸上瞬间变得扭曲狰狞,再无半分唱戏时的优雅。 两只由怨气凝聚而成的惨白鬼手猛然抬起,锋利如刀的指甲狠狠地朝着煤球身上抓去。 “噗嗤!” 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瞬间出现在煤球小小的身体上,带出一蓬黑色的血雾。 剧痛让煤球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但它那双燃烧着暗红色凶光的眼睛里,凶性却被彻底激发。 它不仅没有松口,那冥狱凶兽的虚影反而咬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开始更加疯狂地吞噬着从对方体内逸散出来的精纯怨气。 它就像一头真正的幽冥饿犬,正在享用着它的晚餐。 这一幕,看得一贫和尚的眼皮子,都忍不住跳了跳。 “好家伙,这小狗崽子浑身都是宝贝啊,这铃铛,这血脉…” “乖乖,这要是炖了,一口汤下去,老衲我这金身怕是能直接再上一层楼!” 但下一秒,他就立刻自我否定道: “呸呸呸!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可是老板的看门狗,炖了就没饭吃了,划不来,划不来…” 而就在那狰狞的冥狱凶兽虚影,即将要将那只戏子鬼彻底吞噬殆尽的瞬间。 巷子深处,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提灯人,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它似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店,远比它想象的要棘手。 它那张只有一张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但它手中的那盏惨绿色灯笼,却突然光芒一暗。 一股无形的吸力,瞬间从灯笼中发出! 那只已经被虚影吞噬了大半,只剩下少半残魂的戏子鬼。 像是被主人强行召回的宠物,发出一声不甘的无声嘶吼。 最终还是化作一缕精纯的黑气,被硬生生地扯回了灯笼之中。 做完这一切,提灯人没有丝毫的恋战。 它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门口那个长明灯。 又看了一眼那只收回了凶兽虚影,正龇着牙对着自己低吼的黑色幼犬。 同时,也充满忌惮地扫了一眼那个看似在看戏,实则气机已经将整条小巷都锁死的疯和尚。 最后,它的目光,在二楼那个紧闭的窗户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它那高大的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倒退着,缓缓没入了巷子最深处的黑暗之中。 连同那盏惨绿色的灯笼,和那股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都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就…跑了?” 一贫和尚那句已经念到一半的“大威天龙”,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已经拔开塞子,准备喷涌出万丈佛光的酒葫芦,也截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又扭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二楼窗户。 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接受了再次被打断施法的尴尬,默默地盖上了自己的酒葫芦塞。 “罢了,罢了…” “这顿饭,吃得倒是省心。” 他咂了咂嘴,仿佛还有些意犹未尽。 也就在这时。 顾渊的身影才从店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刚刚安抚完“熊孩子”的疲惫。 他看都没看巷子里的狼藉一眼。 只是径直走到那只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小黑狗面前,蹲下了身,轻声说道: “煤球,好样儿的。” 一贫和尚看着那个将小黑狗轻轻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的年轻男人。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 他灌了一口酒,道:“嘴比石头还硬,心却比豆腐还软。” “这小子,比老衲这酒,还有味道。” 第106章 烂摊子 提灯人退去,小巷再次恢复了宁静。 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股大战过后的焦灼气息。 一贫和尚看着那片狼藉,又看了看正抱着小黑狗,检查伤势的顾渊,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他没有急着去讨要自己的“报酬”。 而是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先是看了一眼那道被怨气侵蚀后,已经有些黯淡的盐灰界线。 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盏光芒虽然依旧温暖,但明显比之前弱了几分的长明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木箱上。 那里本是小黑狗的窝,此刻却被之前战斗溅落的血污和黑泥,染得一片狼藉。 “啧啧啧…”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感慨。 “小施主啊,你这次的成本,可有点高啊。” “灯要修,狗要治,这地也得擦上半个时辰吧?” 一贫和尚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指。 在空中划拉着,像个斤斤计较的账房先生,“还有请老衲看戏的茶水费,精神损失费...” “最关键的是,” 他指了指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压低了声音说道:“楼上那位小祖宗,那可是真祖宗。” “要是没安抚好,你这店明天还在不在,都得两说呢!” 他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了顾渊的“痛点”上。 顾渊抱着怀里那只已经因为脱力而昏死过去的煤球,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小玖那股暴走的气息,虽然被他暂时安抚了下去,但情绪依旧很不稳定。 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再次喷发的活火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只浑身都是伤口,还散发着一股子血腥味的煤球。 又扫视了一圈这满目疮痍的“战场”。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辛辛苦苦加班完成了一个大项目。 结果不仅没拿到奖金,还得自己掏钱请客户吃饭,顺便帮公司打扫两天卫生的倒霉社畜。 一种名为“亏大了”的情绪,油然而生。 他在心里默默拉了个账单: 张浩那一单赚了350点,但又是修灯又是安抚员工,现在还要再倒贴一瓶价值连城的金疮汤来治煤球... 这售后成本,简直亏到姥姥家了。 “看来以后接单,不仅要看菜谱,还得先评估一下客户的风险等级和潜在的后期维护成本...” 他在心里默默地将这一条,加入了自己那不存在的《顾记餐馆经营手册》里。 然后才了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转身对着那个还在说风凉话的和尚,下了逐客令。 “大师,饭也吃了,戏也看了。” “不送。” “哎!别啊!” 一贫和尚连忙摆手,笑道:“小施主,你这就有点卸磨杀驴了啊!” “老衲我好歹也在这儿给你镇了一晚上的场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再说了,” 他指了指顾渊怀里的煤球,“这小家伙伤得可不轻,魂力消耗过度,还沾染了不少的煞气。” “光靠你那点手段,怕是治标不治本啊。” 顾渊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知道,这和尚说的是实话。 “嘿嘿,我这葫芦里啊,” 一贫和尚见状,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酒葫芦,脸上露出了奸商般的表情。 “装的,可不止是酒。” 他拔开葫芦塞,故意让一股几乎化为实质的药香和佛光飘出来一丝。 然后又飞快地盖上,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顾渊闻到那股味道,只觉得浑身一轻,连日来的疲惫都仿佛被冲淡了一丝。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酒葫芦,心里骂了一句: “老狐狸,还知道先给试用品。” 只听那和尚继续信口说道: “这里面,有几颗用烂柯寺那颗听了三千年佛经的老菩提子,混着从城隍爷鼻孔里抠出来的头香香灰,” “再滴上几滴老衲我那比金子还贵的般若心血,用无根水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炼成的‘菩提大力丸’。” “别的不敢说,吊命,驱邪,固本培元,那是一等一的好。” “只要一颗,保证你家这只小黑炭,明天早上就又能活蹦乱跳,拆家…咳,看家护院了。” 他这番话说得,就差没直接在脸上写上“快来求我”四个大字了。 顾渊看着他那副无赖模样,心里一阵无语。 绕了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他沉默了几秒,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自己去系统商城兑换疗伤药,少说也得一两百点数。 那兑换那个能保命的【烟火气场】的进度,又得往后延一延。 而眼前这个和尚… “说吧,什么条件?”顾渊直接开门见山。 “嘿嘿,爽快!” 一贫和尚抚掌一笑,“老衲我也不跟你多要。” “就一个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顾渊店里的厨房。 “以后,老衲我路过你这里的时候,能进来随便吃点什么,就行。” “当然,老衲我也不白吃。”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以后你这店里再有什么不开眼的家伙来找麻烦,只要老衲我没喝醉,都帮你打发了!” 用一个长期饭票,换一个免费保镖,外加一颗所谓的菩提大力丸。 这笔买卖,听起来,反而是那和尚亏了? 顾渊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大师,你到底图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就图一口热乎的,不行吗?” 一贫和尚打了个哈哈,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只是将那个酒葫芦解了下来。 从里面倒出了一颗散发着浓郁药香和佛门清气的黑色药丸,递给了顾渊。 “喏,定金。” 顾渊接过那颗还带着一丝酒气的药丸。 又闻了闻上面那股精纯的能量气息。 他知道,这玩意儿,绝对是真货。 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将药丸塞进了煤球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 一股温和而又充满了生机的金色佛光,瞬间就将煤球小小的身体笼罩了起来。 它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股缠绕在它魂体上的归墟煞气,也被那精纯的佛光,一点一点地净化驱散。 就连它那原本有些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行了,死不了了。” 一贫和尚满意地点了点头,“找个暖和地方让它睡一觉,明天早上保证还你一条好狗。” 顾渊看着怀里那只已经恢复了平稳呼吸的小黑狗,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将煤球抱得更稳了一些,然后才抬起头,瞥了一眼那个正满脸期待看着他的疯和尚,语气依旧平淡: “大师,你以后路过,可以进来喝碗粥。” 他顿了顿,补充道:“白粥,不加糖。” “就白粥啊?连个咸菜都不给?” 一贫和尚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感觉自己这笔买卖做得有点亏。 “看我心情。” 顾渊丢下四个字,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然后便不再理他。 抱着煤球,转身走回了店里。 一贫和尚看着他那用完就扔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嘿!你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不过,老衲这几十年来因为镇压那些脏东西而沾染上的因果,倒是被你这小子的烟火气给冲淡了不少…” “这饭票…领得不亏,不亏啊!” 他砸吧砸吧嘴,仿佛还在回味那份能洗涤灵魂的纯粹烟火气。 这东西,可比他庙里那些冷冰冰的功德香火,要有滋味多了。 他将酒葫芦重新系好,转身,大笑着。 迈着那疯疯癫癫的步伐,消失在了巷子口的黑暗之中。 “有意思的小子,有意思的店…” “看来,江城这潭浑水,是越来越有意思喽…” 第107章 秦筝的电话 送走了疯和尚,顾渊总算可以开始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他将已经沉沉睡去的煤球,轻轻放回了那个铺着柔软毯子的木箱里。 想了想,又从楼上拿下来一床更厚实的小被子,给它盖上。 当他看到那小小身影即便在睡梦中,也会因疼痛而偶尔抽搐一下时。 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绷不住,垮了下来。 “让你多管闲事…这下好了吧…” 他小声咕哝着,更像是在埋怨那个总是心软的自己。 店门口那道由盐灰划定的界线,早已因为能量的耗尽而失去了作用。 他拿起扫帚,将那些混杂着怨气和人间烟火气的灰烬,一点点地扫进簸箕里。 地面上,那些被冻裂的青石板砖缝,和被怨气侵蚀后留下的黑色斑点。 都在提醒着他,刚才那场战斗的激烈。 “看来,明天又得找人来修地砖了。” “又是一笔开销啊…” 他一边打扫,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这次的战损。 等到他将店里店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原样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他疲惫地伸了个懒腰,感觉比自己颠一天勺还累。 他走到二楼,回到房间,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把自己重重地扔到了柔软的大床上。 可刚躺下没多久,他又有些不放心地坐了起来。 他脑子里闪过小玖那双重新变得空洞的眼睛。 “不会又做噩梦了吧?” 他在心里嘀咕着,还是认命地起身。 然后轻轻地推开隔壁小玖的房门,探头看了一眼。 小家伙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情绪失控中恢复了过来。 她正蜷缩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很沉,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的布娃娃。 那枚被他编入发丝的安魂铃,正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庇护着她的梦境。 看到小家伙安稳睡去,他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只是细心的帮她掖好被角,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窗外,夜空格外清澈,连月光都显得比平时温柔。 楼下那盏长明灯静静地亮着,仿佛将所有的喧嚣与危险都隔绝在了光晕之外。 他甚至能听到小玖在隔壁房间那均匀而又轻微的呼吸声。 这种迟来的安宁,让他那根紧绷了一晚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准备直接睡过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进入梦乡时。 扔在床边的上衣口袋里,那个属于第九局的黑色通讯器,突然“嗡嗡”地,剧烈震动了起来。 顾渊有些烦躁地睁开眼,打开台灯,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通讯器。 只见上面那个小小的指示灯,正在疯狂地闪烁着红光。 上面弹出了一个加密的视频通话请求。 备注是“秦筝-江城分局”。 顾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接听键。 “嘀”的一声轻响,机身侧面一个小小的镜头亮了起来。 同时一道光束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不算太大,但足够清晰的视频通话窗口。 窗口里,秦筝那张写满了疲惫和凝重的脸,显得有些失真。 她似乎是在一个指挥部里,背景里还能看到各种闪烁的仪器和来回奔走的工作人员。 “顾渊!你那边怎么样?!” 通讯刚一接通,秦筝那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们监测到你那片区域出现了A级的能量反应,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投影里,顾渊正躺在床上,一副刚被吵醒,极其不爽的模样。 秦筝:“……” 她那一腔的担忧和紧张,瞬间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顾渊那副悠闲得仿佛刚度完假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如同战场般的指挥部。 一种强烈的割裂感,让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 她艰难地开口,“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 顾渊打了个哈欠,用一种充满了起床气的语气,抱怨道: “倒是你,秦局长,大半夜的不睡觉,打电话查岗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第九局,连市民的睡眠时间都要管。” 秦筝被他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 “那你知不知道,刚才在你店门口,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严肃地问道。 “哦,那个啊。” 顾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大事。” “就是一个神经病,大半夜提个绿得发慌的灯笼,在我家门口搞封建迷信活动。” “又抬轿子又唱戏的,跟办白事儿走错了片场一样,吵得要死。” “我刚想报警投诉他扰民,结果我家新捡来的那只小黑狗嫌他吵,冲出去把他给咬跑了。” “就这点破事,也值得你们第九局大半夜打电话过来?” 他这番话说得是轻描淡写,充满了生活气息。 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一场足以让整个第九局都为之震动的A级灵异事件。 而是一场因为吃饭插队而引发的,普通的邻里纠纷。 秦筝:“……”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被狗…咬跑了? 一个A级的恐怖存在,一个能轻松制造出鬼域的家伙,就这么…被一只狗给咬跑了?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下午在店里时,见到的那只通体漆黑的小奶狗。 那只狗确实很特别,甚至让她联想到了那份关于特殊血脉的残缺档案。 可那终究只是一只还没她小臂长的小奶狗啊! 怎么可能咬跑一个A级鬼域的主人? “你的意思是…那个提着灯笼的A级灵异,是被你那只小黑狗给击退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但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种可能性。 一个A级鬼域的主人,居然会被一只血脉特殊的幼兽逼退? 这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 是那只狗的血脉克制能力极强? 还是说…那个灵异存在本身有什么弱点? 她感觉自己那在省城特训中,被各种灵异档案和实战录像重塑的世界观。 此刻正在被他用一口炒锅,按在地上反复颠勺。 “顾渊...你确定吗?” 她看着投影里顾渊那张写满了“信不信由你”的脸,艰难地确认道。 “不然呢?难道还是猫吗?”顾渊不耐烦地反问。 “行了,没事我就挂了,困死了。” 说着,他就要挂断通讯。 “等等!” 秦筝连忙叫住了他。 她知道,再从这家伙嘴里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她换了个话题:“那…我派人过去帮你处理一下现场吧?” “顺便…也帮你检查一下身体,我们局里有专门的设备,可以检测灵异能量的残留和侵蚀。” 作为第九局的局长,她终究还是想搞清楚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至少得知道... 这家伙到底是在撒谎,还是在用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陈述着某种事实。 “不用了。” 顾渊干脆利落地拒绝,“现场我已经扫干净了,至于身体…我好得很。” “你们还是多花点心思,管管城里其他地方吧。” “别总盯着我这一亩三分地。” 说完,他便再也不给秦筝试探的机会,“啪”的一声,直接就挂断了通讯。 留下秦筝一个人,对着那已经黑掉的屏幕,久久无语。 许久,她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着身后的技术人员,下达了命令。 “把A3-07街道的危险等级,重新调回‘蓝色’。” “另外,将顾记餐馆的安全评级,提升至最高等级的S级。” “档案备注…”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加上了一句。 “内有恶犬,严禁靠近。” 第108章 双倍快乐 结束了与秦筝那场信息量巨大,但又充满了槽点的通话。 顾渊随手将那个还在微微发烫的通讯器,扔到了一边。 他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什么A级污染,什么第九局,都等他睡醒了再说。 他闭上眼,几乎是在瞬间,就进入了深度睡眠。 而就在他沉沉睡去的时候。 他脑海里那块一直很安静的系统木板上。 两道璀璨的金色光芒,悄然亮起。 【叮!检测到顾记餐馆的灯火,在今夜被成功守护。】 【第一次守护任务已完成!】 【任务评价:卓越!】 【正在结算任务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55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1120点。】 第一道提示,是关于守护餐馆的。 而紧接着,第二道提示,也随之而来。 【叮!检测到隐藏任务“第一只守护兽”已完成!】 【守护兽‘煤球’,在家的感召下,鼓起了挑战强敌的勇气,它用初生的獠牙,捍卫了灯火的尊严,已获得系统的最终认可!】 【任务评价:完美!】 【正在结算任务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300!】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建筑:【犬舍·镇狱(仿)】x1!】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菜谱:【幽冥百草粮(残)】!】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1420点。】 【新的员工(守护兽):煤球,已正式加入您的餐馆。】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如同刷屏的弹幕,在顾渊的睡梦中,悄然划过。 那庞大的点数和一连串的奖励信息,如同激流般冲刷着他沉睡的意识。 最终在他紧绷了一夜的脑海深处,激起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梦境。 梦里,系统商城里的商品正在进行骨折大甩卖。 原价几百上千的点数,现在统统只要9块9包邮。 他带着花不完的点数余额,正在商城里疯狂扫货。 “发财了...” 他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喃喃自语道。 …… 第二天清晨。 当顾渊在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中,悠悠醒来时。 他感觉自己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舒爽。 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小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 她正坐在他的床边,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手里举着她那个布娃娃。 只见她用布娃娃那只软绵绵的小胳膊,一下一下地、很认真地戳着自己的脸颊。 见他醒来,她戳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歪了歪小脑袋,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 “老板…早。” 她用她那软糯的声音说道。 顾渊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又揉了揉小玖的脑袋。 “早。”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 巷子里,除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檀香味,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连那些被冻裂的青石板砖缝,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修复得完好如初。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仿佛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顾渊洗漱完毕,下楼。 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蜷缩在木箱里,但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的小黑狗。 煤球似乎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它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顾渊。 眼神里,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警惕和凶悍,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一丝依赖和亲近的柔和。 它甚至还试探性地,对着顾渊,轻轻地摇了摇它那根短短的尾巴。 “哟,看来是想通了?” 顾渊挑了挑眉,心情不错地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煤球没有再躲开。 它只是犹豫了一下,便主动地将自己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来,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蹭了蹭。 那柔软而又温暖的触感,让顾渊的心都柔软了一下。 “算你识相。” 他嘴上嫌弃着,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 他轻轻地挠着煤球的下巴和耳后根,享受着这难得的撸狗时光。 而就在这时,他才注意到。 在那个小小的木箱旁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竟然凭空多出了一座看起来极其古朴而又威严的… 狗屋? 那狗屋通体由一种类似于黑曜石的材质打造而成。 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又充满了威慑力的镇狱神兽浮雕。 屋檐下,还挂着两个小小的金色铃铛。 随着微风,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整个狗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场。 顾渊看着这个画风和他那温馨小店格格不入,甚至比他自己的卧室还要豪华的狗窝。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系统,你这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 “我这个老板住的还是二手阁楼,员工都住上独栋别墅了?” 他点开了【犬舍·镇狱(仿)】的介绍。 【犬舍·镇狱(仿)】 【效果:内含一丝镇狱法则,可缓慢蕴养守护兽的血脉,提升其力量,加速其成长。】 顾渊看完介绍,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员工待遇比老板好”的现实。 而煤球,似乎也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新家,给吸引了。 它从木箱里跳了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个黑曜石狗屋前。 它先是好奇地闻了闻,然后试探性地将小脑袋探了进去。 最后,便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整个身子都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一阵充满了满足感的“呼噜”声,就从那黑漆漆的狗屋里,传了出来。 看来,它对这个新家,很满意。 顾渊看着这一幕,也是摇了摇头。 他将那【幽冥百草粮(残)】的菜谱顺便也点开,只扫了一眼开头的几种主材。 “阴魂草”、“往生花”、“黄泉土”... 他就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界面。 “行吧,果然是狗吃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有时间静下来,好好地规划一下自己那笔刚刚到账的巨款。 他靠在柜台后的躺椅上,闭上眼,将意念沉入系统。 当看到右上角【人间烟火点数】后面那一长串数字时。 饶是顾渊那颗早已被系统磨练得古井无波的心,也不由得漏跳了半拍。 “1420点?” 他甚至还特意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数了一遍位数,确认自己没看错。 一种梦境成为现实的错愕感,悄然涌上心头。 之前最高一笔进账不过350点,昨晚那一场“售后服务”,竟然直接让他的点数翻了个番? “昨晚那提灯的家伙,这么值钱?” 顾渊摸着下巴,思索道:“对了,还有煤球那个隐藏任务的300点...” “不过就算刨去这个,也进账了550点?” 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这一刻,什么售后成本,什么维修费,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血赚! 这波不仅不亏,简直血赚!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在门口挂个牌子。 “本店承接高危执念净化业务,价格面议,售后自理”。 当然,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存在了0.1秒,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算了,太麻烦。” 他带着一种“发了年终奖”的愉快心情,毫不犹豫地点开了那个他眼馋了很久的【宿主强化】栏。 “辛苦赚来的点数,可不能乱花,得先买刚需的。” 他将意念锁定在了那两个他认为性价比最高的神技上。 【气场:烟火气场Lv1 】 【能力:灵视强化Lv1 】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当【烟火气场】加身后。 自己走在路上,那些孤魂野鬼都得绕着走的舒爽感。 而【灵视强化】升级后,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哪个鬼的执念更值钱。 那么再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像提灯人那样的大客户。 安全感拉满,KPI不愁,这才是理想的咸鱼生活! 然而,当他兴致勃勃地准备将这两个商品加入购物车,准备一键清空时。 他才发现自己那“1420点”的余额,根本不够那个“1500点”的总价。 还差 80 点… 顾渊脸上的那丝笑意,瞬间凝固了。 一种“购物车都加满了,结果发现优惠券还差几块钱才能用”的憋屈感,油然而生。 “……”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你赢了。” 他感觉,这个系统,绝对是故意的。 第109章 烟火气场 就差80点。 这个数字,像一根鱼刺,精准地卡在了顾渊的喉咙里。 “明明就有钱,可偏偏就不够…”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就差临门一脚的憋屈感,远比一穷二白时还要折磨人。 他在心里把系统来来回回问候了十几遍,但最终还是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长叹一口气,点开了【烟火气场】的详细介绍。 试图从那华丽的描述中,找回一点心理平衡。 【烟火气场Lv1 - 售价:1000点】 【效果:让宿主自身散发出纯粹的人间烟火气,离开餐馆时,能让D级及以下灵异本能地感到敬畏或亲近,不敢轻易冒犯。】 【升级预览:烟火气场Lv2 - 升级所需点数:2000点】 【Lv2效果:气场范围扩大,威慑等级提升至C级。】 【宿主可主动收敛或释放气场,形成一道半径为一米的随身安全区,安全区内可压制一切C级及以下灵异。】 顾渊看着Lv2那个“随身安全区”的描述,眼睛都亮了。 这不就等于是一个虽然范围很小但却很实用的移动小餐馆吗? 有了这个,以后别说是出门买菜了,就是去城西那片鬼域里溜达一圈。 只要不作死去招惹那些大家伙,基本上也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安全。 “好东西啊...” 他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但再一看那遥遥无期的2000点,和自己这一千多点的小金库。 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又被拉回了现实。 “算了,饭要一口一口吃,技能要一个一个点。” 他迅速做出了最务实的决策,将意念锁定在了【烟火气场Lv1】上。 在心里默念:“兑换。” 【叮!消耗100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烟火气场Lv1】! 【当前剩余人间烟火点数:420点。】 随着点数的扣除。 顾渊感觉,一股极其温暖而又纯粹的力量,瞬间从他身体的最深处涌了出来。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佛光。 那是一种由他亲手制作的每一份饭菜,净化的每一个执念。 所积累下来的,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气。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一个刚出笼的小笼包,一盘香气四溢的蛋炒饭… 这股力量,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最终,在他的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普通人无法看见的,散发着淡淡暖黄色光晕的气场。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似乎没什么变化。 但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亲切了几分,连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风都少了一丝凉意。 窗外那几个一直畏畏缩缩的孤魂野鬼,在感觉到这股气息后。 更是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的敬畏几乎要溢出来。 “这1000点,花得值。” 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保命的底牌,他那颗总是悬着的心,总算是能放下大半了。 接下来,就是处理剩下的420点。 他再次点开【宿主强化】栏。 【能力:灵视强化Lv1 - 售价:500点】 【效果:永久提升灵视能力,可看穿D级及以下灵异伪装,初步感知执念气息,并能洞悉食材的本源特性。】 【能力:言灵慰籍 Lv1- 售价:400点】 【效果:强化宿主的语言能力,让简单的话语带上安抚人心的力量,轻微缓解客人负面情绪,提升菜品净化效果。】 一个能让他看得更清,一个能让他说得更好听。 顾渊的指尖在【言灵慰藉】上悬停了很久。 400点,还能找零20,堪称完美符合预算。 这简直是为他这种追求投入产出比的懒人量身定做的神技。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以后自己只需要对张扬说一句“多喝热水”。 对方就能感动得涕泗横流,主动把饭钱加倍的场景。 这个念头让他嘴边勾起一丝讥讽的浅笑。 原来所谓的言灵,也不过是一种更高级的PUA话术罢了,廉价又好用。 但这廉价的快乐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当他那因为预算不足而有些不甘心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灰色的【灵视强化】按钮上时。 一个更冰冷、更真实的画面,瞬间就冲垮了他刚刚建立起的轻松。 昨晚小玖那双重新变得空洞冰冷的眼睛,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想起了那种感觉。 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一个世界的无力感。 就像那天,他只能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太平间里那两具盖着白布的身体一样。 “啧。”他烦躁地咂了下嘴,最终还是将意念,死死地按在了那个还买不起的灰色按钮上。 言灵慰藉很好,但那依然是一种辅助,一种“术”。 而【灵视强化】,代表着洞察,是迈向掌控的第一步。 他不能一直被动地依赖系统。 系统提供的菜谱虽然强大,但终究是别人的东西。 他是一个厨子,也是一个艺术家。 他更希望有一天,能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做出真正属于“顾渊”的菜。 同时,他也需要一双能看穿黑暗本质的眼睛,去守护好这个越来越不安稳的家。 而【灵视强化】,就是他迈向这条路的第一步。 “就差80点…” 他看着那个灰色的购买按钮,默默握紧了拳头。 他关掉商城界面,决定今天努力营业,争取在打烊前,把这80点给挣出来。 …… 上午十一点,顾记餐馆准时开门。 或许是因为第九局成立的消息,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今天来吃饭的客人,比昨天还要多。 连带着他们的谈话内容,也变得轻松了不少。 “哎,你们听说了吗?第九局今天早上又发布新公告了!” 一个年轻的食客,一边吃着饭菜,一边兴奋地刷着手机,“他们推出了一个民间顾问的招募计划!” “说是要从社会各界,招募一批对传统文化有深入研究的专家,协助他们处理一些特殊事件!” “我三叔公就是咱们江城道教协会的副会长,他今天早上接到电话,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说是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这番话,瞬间就引起了邻桌的兴趣。 “真的假的啊?道士都能进国家正式编制了?” “那和尚呢?和尚收不收啊?” “我估计也收,我听说睡佛寺那边的香火,这两天都快把山给点着了!” “以前求财求姻缘,现在全都改成求平安了!” “我跟你们说,现在最值钱的,已经不是什么学区房了,而是那些靠近寺庙和道观的风水房!” “我一个做中介的朋友说,那边房价一天一个价,都快赶上市中心了!” 顾渊在后厨里听着这些议论,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 “照这个趋势下去,昨天那个疯和尚都算是高级人才了,不过看他那邋遢样,估计评职称有点难。” 而另一边,小玖也已经开始努力地适应着今天的工作。 昨夜那场无声的惊悸,对她那残缺的灵魂来说,消耗极大。 虽然今天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顾渊能察觉到,她抱着点菜单的指节,偶尔会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在经过门口那盏长明灯时,也会下意识地多停留片刻。 这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小店,以及那盏能驱散阴寒的灯,似乎是她现在唯一的安魂之所。 但即便如此。 她依旧穿着那件可爱的粉色小围裙,像个小小的陀螺,在人群中穿梭着。 虽然话依旧不多,但她会很努力地去记下每一个客人的点单,一丝不苟地将单子递到后厨。 甚至,她还学会了在客人点完单后,对着客人,微微地鞠一躬。 那副明明有些害怕,却又努力保持着镇定,又酷又萌的模样。 直接就成了店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很多女性客人,甚至都不是冲着饭来的。 她们只是想看看这个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 然后怀着一种怜爱的心情,顺便点一道菜。 看着在大堂里忙得像个小陀螺,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小玖。 顾渊擦了擦额角的汗。 后厨的备菜,前台的点单,还有那堆积如山的碗筷… 他当初把小玖捡回来,可不是为了让她当一个任劳任怨的童工的。 他看了看小玖那专注而又认真的小小的背影。 心里那个属于万恶资本家的声音,第一次败给了一个名为“老父亲”的心态。 他觉得,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小店,似乎真的需要第三个人了。 一个专门负责洗碗的。 然而就在他这个念头刚刚落下的瞬间。 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清脆地响了。 一个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青涩声音,从门口传来。 “请问…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第110章 奇怪的少年 “请问…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这个声音,来得有些突兀。 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正在后厨颠勺的顾渊,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这么巧? 他刚在心里念叨着想招个洗碗工,门口就有人上门应聘了? “系统,你这刚需响应速度比外卖还快,在我脑子里装监听器了?” 他吐槽一句,伸手关掉火。 随后端着那盘香气四溢的金玉满堂,从后厨走了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看起来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年轻人。 他很高,也很瘦,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夹克和帆布鞋,背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旅行包。 看起来风尘仆仆,像个刚下火车的背包客。 他的长相很清秀,皮肤很白。 一头略显杂乱的黑色短发下,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只是,他此刻的神情有些憔悴,嘴唇也有些干裂,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店里这热闹的景象,和墙上那堪称天价的菜单。 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渴望。 小玖抱着点菜单,迈着小短腿跑到顾渊身边,扯了扯他的围裙。 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门口那个奇怪的哥哥。 最后对着门口,用力地摇了摇小脑袋。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眼睛里写满了“老板,有人来抢工作了”的警惕。 店里的食客们,也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顾渊拍了拍小玖的小脑袋,示意她安心。 然后才走到柜台后,淡淡地扫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招人?”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招什么人?” “我…我…” 年轻人似乎被顾渊这冷淡的态度给弄得更加紧张了。 他指了指水池里那堆积如山的碗碟,又指了指自己。 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鼓起勇气说道: “我看你们这里好像很忙,缺个洗碗的。” “我什么都能干!” “洗碗,拖地,端盘子,只要管吃管住就行,工钱…工钱您看着给!” 这番话说得是急切而又诚恳。 生怕自己说慢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就会飞走一样。 顾渊闻言,挑了挑眉。 管吃管住,工钱看着给? 这年头,还有这么物美价廉的劳动力?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像是离家出走的富家少爷,多过像一个急需工作的穷小子的年轻人。 眼神里,闪过了一丝的审视。 这细皮嫩肉的,手指比我的画笔还干净,洗碗? 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成年了吗?带身份证了吗?” “我叫苏文,今年十八,成年了!” 年轻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皮夹。 从里面抽出一张崭新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身份证,学生证,我都有!” 顾渊接过身份证,和他本人对照了一下。 照片上的男生,比现在看起来要精神不少,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和阳光。 不像现在,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 “离家出走?”顾渊直接开门见山。 苏文的身体,明显一僵。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搭在裤腿上的双手,不自觉的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副样子,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尖刺,却又假装自己毫不在意的刺猬。 顾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并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想被人触碰的伤疤。 他开的是饭店,不是审讯室。 他只是将身份证还给了对方,接着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先把手洗干净。”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然后,把那些碗都洗了。” 苏文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就亮起了光芒。 “您…您这是…同意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 “我这里只管饭,不管闲人。” 顾渊淡淡地回答:“想吃饭,就得干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试用期三天,包吃包住,这三天没有工钱,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就走人。” “没问题,没问题!” 苏文激动得连连点头,生怕顾渊会反悔。 “别说三天了,就是三十天,我也干!” 说完,他便将自己那个巨大的背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墙角。 然后,直接就冲进了后厨,开始吭哧吭哧地洗起了碗。 那股子积极主动的劲儿,让店里那些吃着天价饭菜的食客们,都忍不住侧目。 “这小帅哥,挺有意思啊。” “是啊是啊,为了口饭,也是拼了。” “不过话说回来,老板这店里的饭,确实值得!” …… 顾渊没有再说什么,回到了柜台后,拿起画册安静地翻看。 后厨里,水声哗哗。 苏文在洗完第一批碗后,停下来甩了甩酸痛的手。 他一抬头,目光落在了水池边的架子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副崭新的橡胶手套和一块干爽的擦手布。 苏文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他抬头望向店里,那个年轻的老板正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画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店里,小玖看着那个新来的大哥哥,一言不发地冲进后厨,开始和自己那堆积如山的“敌人”作斗争。 小小的眉头依旧紧锁着。 她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老板要让一个外人来碰自己的工作。 她抱着自己的小抹布,跑到正在柜台后悠闲看书的顾渊身边。 扯了扯他的衣角,然后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和担忧。 “小玖,” 顾渊放下画册,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低声解释道: “这位苏文哥哥,是新来的实习员工,以后他会帮你分担一部分工作,比如洗碗。”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外面正在播放动画片的电视。 “这样,你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去看电视,或者画画了,不好吗?” 小玖听完,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她回头看了看正在冒着热气的水池,又回头看了看电视里那架正在飞翔的纸飞机。 小脑瓜里似乎短暂进行了一场关于洗碗和看动画片的利弊权衡。 几秒钟后。 她的小脸上,那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浮现出了一种“这样好像也不是不行”的了然表情。 她将自己那件粉色的小围裙脱了下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仿佛在进行一场工作的交接仪式。 然后,她才再次搬起自己的小板凳,坐到了门口。 她一边看着电视,一边伸出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正在打盹的煤球。 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像极了一个终于熬出头,可以把工作都甩给新来的实习生的小领导。 顾渊看着她那前一秒还在告状,后一秒就心安理得当起了甩手掌柜的可爱模样。 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招的这个新员工。 最大的作用,可能不是为了分担自己的工作量。 而是为了解放小玖的生产力。 让她能有更多的时间,去画画,去看电视,去做一些真正属于她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从这个角度来看。 这笔买卖,好像也不亏? 第111章 卷王的诞生 苏文洗碗,洗得很认真。 甚至可以说,认真得有些过分了。 他不像普通的洗碗工那样,只是简单地将碗碟冲洗干净。 他会先用热水将油污浸泡软化。 然后用专用的清洁布,蘸上一点点洗洁精。 再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个碗,每一双筷子,都里里外外擦拭三遍。 最后,再用流动的清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直到碗碟的表面,在灯光下能反射出光洁的亮光,他才肯罢休。 那副一丝不苟的劲头,不像是在洗碗,反倒像个有洁癖的强迫症患者在和油污死磕。 一个小时后。 当他将水池里那堆积如山的碗碟,全都清洗得干干净净。 并且按照大小和种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消毒柜里时。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完成工作后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他擦了擦手,从后厨走了出来,有些忐忑地看着那个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年轻老板。 “老板,碗…都洗完了。” 顾渊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苏文见状,也不敢打扰。 他看了一眼店里,发现地面上因为客人太多,已经有些脏了。 他二话不说,拿起扫帚和拖把,又开始吭哧吭哧地打扫起了卫生。 他把每一张桌子的桌腿,都擦得干干净净。 把每一块青石板地砖的缝隙,都清理得一尘不染。 等到他把整个店面都打扫得焕然一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所有的客人都已经离开。 店里,只剩下顾渊,和那个正抱着小狗,津津有味在看动画片的小玖。 “老板…” 他看着顾渊,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顾渊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扫了一眼那反光的地板,和那能当镜子用的消毒柜,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啧,这业务能力,比我大学宿舍那个扫地只扫自己床底下那块的室友强多了。” 这小子…还真是个干活的好手。 “等着。”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一盘热气腾腾的金玉满堂,和一碗同样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被端了出来。 “你的午饭。” 顾渊将饭菜放在了苏文的面前。 苏文看着眼前那盘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玉米烙,和那碗晶莹剔透,散发着纯粹米香的白米饭。 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此刻,光是闻着这股味道。 他就感觉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胃,在疯狂地叫嚣着。 他拿起筷子,甚至都忘了说声谢谢,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玉米烙,塞进了嘴里。 “咔嚓——” 酥脆的外壳,与香甜软糯的玉米粒,在口中完美地结合。 那不是高级甜品里那种经过精心调配的复杂甜味。 而更像是小时候,外婆奖励给他的一颗水果糖,是放学后在街边小摊买的一块麦芽糖。 那股温暖而又纯粹的甜味,简单粗暴地冲刷着他那早已被奔波与自我厌弃折磨到麻木的味蕾。 他感觉自己那颗被沉重枷锁束缚已久的心。 在这一刻,都被这股温暖的甜意,给彻底地治愈了。 “好…好吃…” 他喃喃自语,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这么温暖踏实的饭了。 他不再说话,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一旁的小玖,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顾渊看着他那副想哭又不敢哭,一边吃一边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的模样。 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啧,吃个饭而已,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这要是让不知道的客人看到了,还以为我这玉米烙里加了什么东西。” 他碎念着,但却没有开口去打扰。 他知道,有些积压已久的情绪,就像墨水滴进了宣纸。 需要给它足够的时间,去慢慢地渲染化开。 催促,只会让整幅画都毁掉。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不会打扰到对方的另一张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他没有去看苏文,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那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放空了思绪。 “算了,就当是午休吧,正好今天碗也洗了,地也拖了,难得能提前摸会儿鱼。” 店里很安静,只有小玖玩积木时偶尔发出的“咔哒”声。 窗外,屋檐下那盏长明灯的流苏,在无风的午后轻轻晃动。 挂在煤球狗窝上的铃铛,也随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悦耳的“叮铃”声,像在催人入眠。 等到苏文终于将盘子里最后一粒米饭都送入口中。 他才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这顿饭,仿佛不仅填饱了他空空如也的胃,也填补了他心里某个同样空洞许久的角落。 他放下筷子,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黯淡,而是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水雾。 他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也没有追问他任何问题的年轻老板。 心里那道紧锁的闸门。 在这一刻,被那盘温暖的玉米烙,和这份恰到好处的沉默,给彻底地冲开了。 “老板…” 苏文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顾渊闻声,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平静地看向他。 “谢谢你这顿饭。” 苏文看着顾渊,那双刚刚才亮起来的眼睛,又不受控制地红了。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吃过的最好吃,也是最安心的一顿饭。”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您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弄成现在这副样子吧?” 顾渊没有说话,依旧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一个最合格的听众。 这份沉默,反而给了苏文更大的勇气。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他从不愿对人提起的过往。 第一次,主动地倾诉了出来。 “其实…我不是离家出走。” 他看着顾渊,眼睛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我是…被赶出来的。” 第112章 天煞灾星 “被赶出来?” 顾渊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脑补。 “豪门恩怨?兄弟阋墙?还是…私生子争产?” 他这几天接待的客人,一个比一个有故事。 他都已经快要习惯这种八点档的剧情了。 然而,苏文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家里,是开道观的。” 苏文的第一句话,就让顾渊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道观? 他看了一眼苏文那身潮牌的牛仔夹克和帆布鞋。 实在很难将他和那些穿着道袍,拿着拂尘的道士形象,联系在一起。 “我们家,是江城白云观的观主,传到我这一代,已经是第十八代了。” 苏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顾渊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隐藏得极深的骄傲和苦涩。 白云观? 顾渊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那是在江城郊区,一座不太出名的道观。 据说历史很悠久,但在如今这个时代,早几年就已经没什么香火了。 顾渊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旅游景点。 没想到,居然还是个有传承的道家门派? “我从小,就在道观里长大。” 苏文继续说道,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爷爷,是江城有名的老道长,会画符,会念咒,还会看风水。” “我爸,也是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一身的本事。” “他们也曾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继承家里的衣钵,成为白云观的第十九代观主。” “可是…” 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痛苦和自我厌恶。 “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天生就…看不到那些‘东西’。” “我爷爷说,我们苏家,血脉特殊,天生就自带一双阴阳眼,能见鬼神,通阴阳。” “这是我们作为道士,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偏偏到了我这里,这双眼睛,就瞎了。” “我看不到爷爷口中那些缠着香客的怨魂,也感觉不到爸爸说的那些藏在老宅里的地缚灵。” “在我眼里,这个世界,和所有普通人看到的一样,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他们为了给我开眼,想尽了各种办法。” “让我喝符水,让我彻夜在三清殿里诵读《度人经》,甚至将我独自关在祖师祠堂,去感应所谓的祖师爷垂怜…” “可都没用。”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充满了绝望。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生在道士世家,却没有任何天赋的…废物。” 顾渊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玄二代”,因为没有继承家族的超能力,而被嫌弃的故事。 “这也没什么吧?” 顾渊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才慢悠悠地说道: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当不了道士,你还可以去当程序员,去当美术师,总不至于被赶出家门吧?” 他扫了一眼手机群聊里正聊得飞起的两个活宝,随口举了两个例子。 “不,你不懂。” 苏文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那也就罢了。” “可我…不仅仅是个废物。”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渊。 “我还是个…灾星。” “我从一出生,就克死了我的母亲。” “我八岁那年,因为贪玩,偷偷拿了道观里镇着的一件法器出去,结果导致道观后山的一只黄皮子成了精,差点就害死了我爷爷。” “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学着画符,结果画错了最后一笔,招来了一只厉鬼,把我爸的一条胳膊,都给废了…” 他一件一件地,数着自己的“罪状”。 每说一件,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到最后,他那张本就白净的脸,已经变得和纸一样,毫无生气。 “所有和我亲近的人,都会因为我,而遭遇不幸。” “我爷爷说,我这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注定要孤苦一生,还会给身边所有的人,都带来灾祸。” “所以,在我十八岁生日的当天,我爸…就把我赶了出来。” “他让我永远都不要再回白云观,也永远不要再跟任何人说,我是苏家的人。” “他说,他虽然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但他也不想…再因为我,而失去更多了。” 故事讲完了。 店里很安静。 只有小玖偶尔翻动积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顾渊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充满了自我厌弃的年轻人。 只是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只正在悠闲舔毛的野猫身上。 同样是动物,有的成了别人的噩梦,有的却成了别人窗边的风景。 “啧,”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一家子道士连只黄皮子都搞不定,还怪一个小孩子?” “这业务能力,放我们餐饮界,早就该倒闭了。” 他看着苏文,平静地道:“所以,你就信了?” 苏文一愣:“什么?” “你爷爷说你是灾星,你就信了?” 他问道:“你爸把你赶出来,你就真的不回去了?” “难道…不是吗?”苏文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 顾渊将茶杯放下,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是不是真的,我没兴趣知道。” 他终于掀起眼皮,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直视着苏文。 “我只对一件事感兴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却又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指核心: “你自己信吗?” “信自己是个走到哪儿哪儿就倒霉的扫把星?” “信你妈的死,你爷爷的伤,你爸的断臂,全都是你的错?” 苏文被他这一连串的反问给问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像过去十八年里那样,本能地点头承认。 可当他接触到顾渊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时,那个“是”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安慰。 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 “我…我不知道…” 最终,苏文只能狼狈地移开视线,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动摇。 “我爷爷亲手卜的卦,说我命犯天煞…所有人都这么说…” “别人说什么,重要吗?” 顾渊重新靠回椅子上,恢复了他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只是幻觉。 他拿起旁边一本画册,随手翻着,声音像是从书页后面飘出来的,不紧不慢。 “我再问你几个更简单的问题。” “你母亲的死因,医生开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什么?” “是写被儿子克死,还是写大出血抢救无效?” 苏文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爷爷斗法输给了黄皮子,是因为你的贪玩,还是因为他学艺不精,连准备时间都没有,就被一只刚成精的黄鼠狼给偷袭了?” 苏文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还有你爸,他让你一个连阴阳眼都没有的普通人,去画一张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安全的符咒。” “这跟让一个没学过医的人去动开颅手术,有什么区别?” 顾渊的话,一句比一句诛心。 他没有去分析什么命格,也没有去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将苏文自己讲述的那些“罪状”。 用最冷静客观,也最残酷的逻辑,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不…不是的…” 苏文下意识地反驳。 但他的声音,却充满了底气不足的虚弱。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驳这些听起来无比刺耳,却又无比正确的话。 顾渊合上画册,最后看了他一眼。 “所以,到底是你是灾星,还是他们需要一个‘灾星’,来为自己的无能、失误和懦弱,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回去好好洗碗吧。” 顾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着后厨走去,只留下一个懒洋洋的背影。 “想不明白,今天晚上的饭,就自己解决。” 这番话,简单,粗暴,却又直指核心。 让那座压在苏文心头十八年,名为“灾星”的大山,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第一次从那道缝隙里,照了进来。 但他不敢去拥抱那缕阳光,因为山体的另一边,是同样压得他喘不过气的。 名为亲情的枷锁。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十八年来被灌输的罪孽,与此刻那振聋发聩的真相。 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撕扯碰撞。 真的…是这样的吗? 第113章 王老板的烦恼 顾渊在后厨里,并没有真的去做饭。 他只是靠在门边,默默地给自己刚才那番“PUA”言论打了个分。 “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直击要害,最后还给了个开放式结局让对方自己去悟…” “啧,差点把我自己都给说信了。” 他当然不知道苏文到底是不是真的灾星。 他对这些玄之又玄的命格之说,一向是敬而远之。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一个孩子。 这种行为,很逊。 而且,从一个更实际的角度出发。 他需要一个能干活的员工,而苏文看起来很合适,仅此而已。 “还是那句话,出了问题,先别急着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多从别人身上找找问题,总归是没错的。” “毕竟,责备自己是痛苦的根源,而指责他人,是快乐的开始。” 这番充满了职场智慧的内心独白。 让他那因为多管闲事而产生的一丝不适感,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心安理得地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就像他之前说的,他只管饭,不管闲事。 至于苏文自己能不能想明白,那是他自己的造化。 …… 等到晚市即将开始时。 苏文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再提家里的事,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的脆弱。 只是默默地换上了顾渊给他找来的一件干净的工作服。 然后,开始一丝不苟地做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擦窗台,摆碗筷,检查卫生… 他做得很认真,很专注。 仿佛想用这种最简单的体力劳动,来将自己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排挤出去。 小玖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她没有再像中午时那样,对他抱有警惕。 而是默默地从自己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抹布,递给了他。 然后,一人负责一半的区域,开始进行晚市前的最后一次清洁。 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 一个沉默,一个更沉默。 却在擦桌子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极其和谐的默契。 顾渊看着这一幕,扯了扯嘴角。 看来,这个新员工,应该算是初步融入这个小家庭了。 也就在这时。 他口袋里那个黑色的通讯器,“嗡”地一声,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秦筝发来的一条加密短信。 【秦筝】:你家门口的卫生,已经派人帮你打扫干净了,那片区域的危险评级也暂时调回了蓝色,不用担心会影响你做生意。 【秦筝】:另外,省城总部特派员陆玄今晚会路过你那里,他似乎对昨晚的A级污染源很感兴趣。 【秦筝】:最后私人提醒你一句,那家伙是个只认规矩不认人的怪胎,而且不喜欢吵,你自己注意点。 顾渊看完短信,面无表情地划掉了通知。 陆玄? 他想起了晚宴上那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黑衣驭鬼者。 “又来一个找麻烦的。” 他在心里咕哝了一句,然后将通讯器随手扔进了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 晚市刚开门,王老板就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脸上带着一丝愁容。 “顾小子,今天还有那安神汤吗?”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顾渊扫了一眼今天的晚市菜单。 【晚市】 1.【安神排骨汤】(凡品) 2.【干煸肉丝】(凡品) 3.【白饭】(凡品) “有。”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王老板松了口气,找了个位置坐下,唉声叹气。 顾渊看他这副样子,随口问了一句:“王叔,怎么了?铁没打好,还是被我婶子骂了?” “别提了!” 王老板一拍大腿,满脸的晦气。 “还不是昨晚那事儿闹的!”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外面,“昨晚你睡得早,是不知道啊!” “后半夜,巷子里那动静,就跟唱大戏一样,咿咿呀呀的,吵得人根本睡不着!” “你婶子胆小,吓得一晚上没合眼,今天早上起来,眼圈都黑了,精神恍惚的。” “这不,我就寻思着先过来打个前站,看看你今天灶上还有没有那安神汤,好让她也过来喝一碗定定神。” 顾渊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 接下来几天,王老板和街坊邻居们肯定会天天上门,拉着他讨论昨晚的鬼唱戏。 把他当成什么“知情高人”一样问东问西。 “不行。” 他在心里碎念了一声。 一想到要应付这些八卦,就觉得头疼。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正在后厨门口探头探脑,满脸写着“我很好奇但我不敢问”的苏文。 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祸水东引的念头。 反正苏文也是道士家庭出身,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肯定比自己了解。 把他安排在王老板家,既能解决他的住宿问题,正好也可以让他去应付街坊们的各种灵异咨询。 完美地给自己当了挡箭牌。 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么一想,顾渊顿时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 “王叔,” 他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家…还有空房间吗?” “空房间?” 王老板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有啊,我儿子儿媳搬出去住了,楼上那间房,就一直空着呢,怎么了?” “我这儿新招了个伙计,” 顾渊指了指苏文,“店里地方小,没地方住,想在你那儿,给他租个铺位,你看方便吗?” 王老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才注意到店里多了一个生面孔。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文,看这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不像是什么坏人。 便豪爽地一挥手:“害!多大点事儿!” “租什么租!你王叔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住进去就行了!” “正好,我那口子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多个年轻人住进来,还能热闹点!” “不行。” 顾渊却摇了摇头,很坚持地说道: “规矩不能坏,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不然,这人我可不敢让你收。” 王老板见他这么坚持,也知道他的脾气。 只好挠了挠头,道:“行吧行吧,那你看着给就行了!” “我也不图你那点房租,主要是…嘿嘿…”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一个精明的笑容。 “以后我再来吃饭,能不能…给我插个队?” 顾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能。” 王老板:“……” 最终,在顾渊要么收房租,要么免谈的坚持下。 王老板还是无奈地,以一个月五百块的友情价,将自己家的空房间,租给了苏文。 苏文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了一个临时的家。 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人情味。 他看着那个正在和王老板讨价还价的年轻老板,又看了看店里那温馨的灯光。 心里那道因为被家人抛弃而留下的伤口。 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悄悄地治愈了一丝。 第114章 陆玄的拜访 晚市的生意,一如既往地火爆。 顾记的新员工苏文,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体验到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他几乎是从开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收盘子,洗碗,拖地,再收盘子,再洗碗… 他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要断了,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 但他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每一位食客在吃完饭后,那脸上露出的满足和幸福的表情。 每一次听到他们对这里饭菜发自内心的赞叹。 都让他这个小小的洗碗工,也产生了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原来,通过自己的劳动,让别人感到快乐,是这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这比他以前在道观里,听那些虚无缥缈的经文,要有意义得多。 “小苏啊,辛苦啦,来,喝口水歇会儿!”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响起。 虎哥端着一杯大麦茶,递到了正在埋头苦干的苏文面前。 苏文抬起头,有些受宠若惊。 “不…不辛苦,虎哥。” “嗨!客气啥!” 虎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自来熟地跟他聊了起来: “我看你这小伙子,干活挺卖力的,也不像那些眼高手低的大学生。” “怎么,碰到难处了?缺钱还是惹事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苏文一下。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虎哥好眼力,算是惹事了吧,然后就被优化了。” 他用了一个时髦的词,既承认了事实。 又用一种开玩笑的方式,将那份沉重轻轻带过。 “优化?啥玩意儿?” 虎哥显然没听懂这个新潮的词汇。 他挠了挠自己的光头,一脸的困惑。 旁边的周毅小声解释道:“虎哥,优化就是…就是被开除了的意思。” “哦!开除啊!” 虎哥恍然大悟,然后一拍大腿,对着苏文竖起了大拇指。 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那敢情好啊,说明你以前那地方不行,配不上你这人才!” 他拍了拍苏文的肩膀,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谁年轻的时候,还没被生活优化过几次?算不了什么大事。” “行了,甭管以前惹了什么事,也别管是被谁优化的,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好好干。” “以后在这条街,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找你麻烦,你就提你虎哥我的名字!”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厨神后援会’的预备役成员!” 他这番充满了江湖气息的罩人宣言,让苏文有些哭笑不得。 但心里却莫名地,暖了一下。 而另一边,周毅和李立,则又围着小玖,开始了自己的每日任务。 “小玖妹妹,你看,这是我最新设计的游戏角色,帅不帅?” “小玖,我今天画了彩色的你了,你看喜不喜欢?” 小玖对于他们这些花里胡哨的糖衣炮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只是抱着煤球,一边看电视,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狗。 偶尔才从眼角的余光里,瞥他们一眼。 那副高冷的萌娃姿态,反而让周毅和李立更加地上头。 整个店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直到… 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背着一个长条形布包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店里那原本热闹喧嚣的氛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一股无形的阴冷潮气,以他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所有人都感觉,店里的温度,都仿佛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正在聊天的虎哥,声音戛然而止。 正在献宝的周毅和李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就连正在打盹的煤球,都猛地睁开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警惕的低吼。 来人,正是那个在晚宴上,以五千八百万的高价,拍下“巫傩面具”的第九局驭鬼者。 陆玄。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缓缓地扫视了一圈店里的环境。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感情波动,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从后厨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年轻老板身上。 “顾渊。”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冰冷。 “我叫陆玄,第九局的。” 他的自我介绍,简单而又直接。 “有事?” 顾渊将一盘刚出锅的干煸肉丝放在出餐口,头也没抬。 陆玄没有在意他这冷淡的态度。 他只是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个黑色的证件,放在了顾渊的面前。 “昨晚,提灯人来过这里。” 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渊擦了擦手,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呢?” “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会退走。” 陆玄的眼神,紧紧地锁定着顾渊。 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被‘深渊’气息标记过的目标,提灯人从不失手。” “而你,是第一个例外。” 深渊? 没想到,官方内部对‘归墟’这玩意儿的称呼还挺统一。 顾渊闻言,心中了然。 看来,第九局的内部系统,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连“归墟因果”这种事,都能查到。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指了指柜台上的证件,“如果你是来查案的,麻烦先去申请一张搜查令。” “如果你是来吃饭的,抱歉,今天的菜已经快卖完了,而且,本店只收现金。” 这番油盐不进的回答,让陆玄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波澜。 他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在面对他这么一个驭鬼者时,竟然能如此平静。 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他沉默了几秒,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证件。 “我不是来查案的。”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我是来…吃饭的。” 说着,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连号的崭新现金,放在了柜台上。 “今天的菜单,还有什么?” 顾渊扫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看墙上那已经灰了一大半的菜单。 “只剩一份干煸肉丝,白饭也还有。” “一份干煸肉丝,一碗白饭。”陆玄言简意赅。 一旁的苏文见状,连忙跑了过来,准备将陆玄引到一张空桌上。 可还没等他靠近。 陆玄那冰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苏文的身体,瞬间一僵。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浑身的血液都快要被冻僵了。 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 他那双眼睛看不见鬼,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眼前这个黑衣男人的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死寂... 甚至比他当年在画错符咒后,招来的那只厉鬼还要恐怖! “这…这家伙…身体里,藏着什么东西…” 苏文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 第115章 驭鬼者 陆玄身上那股冰冷死寂的气息,并非刻意为之。 那是他作为一名驭鬼者,常年与体内的鬼共存,所不可避免的代价。 驾驭厉鬼,获得强大的力量。 同时,也要承受厉鬼带来的侵蚀和污染。 身体的阳气,会一点点被阴气取代。 活人的情感,也会一点点被鬼的冷漠和死寂所同化。 最终,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存在。 这就是,驭鬼者的宿命。 苏文虽然看不见陆玄体内那只正在沉睡的恐怖厉鬼。 但他那源于道士世家的特殊血脉,却让他对这种阴冷的气息,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仅仅是被对方看了一眼。 他就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开始发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准备后退的时候。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去洗碗。” 顾渊的声音,平淡而又充满了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股温暖的烟火气,顺着他的手掌,传入了苏文的体内。 瞬间就驱散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苏文感觉自己像是从冰窖里,一下子回到了温暖的春天,整个身体都暖和了起来。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顾渊,然后逃也似的躲回了后厨。 而陆玄,在看到顾渊那个简单的动作后。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顾渊身上那股纯粹的气息,对他体内的鬼,竟然产生了一种天然的克制和压制。 虽然很微弱,但却真实存在。 “你…果然不简单。”他沙哑地说道。 顾渊没有理会他的试探,转身就准备进后厨。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脑海里那块总是慢半拍的系统木板,却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并弹出了一个与日常、主线都不同的,带着一抹奇特火焰纹路的金色任务。 【叮!检测到特殊食客‘驭鬼者’(危级),其体内阴阳失衡,魂体正遭受高烈度厉鬼侵蚀,已满足特殊任务触发条件。】 【临时任务:火焰的慰藉】 【任务内容: 请宿主在制作【干煸肉丝】的过程中,利用【烟火气场】,将一丝纯粹的人间烟火气,注入到菜品之中。】 【任务奖励: 人间烟火点数x80,解锁权限【菜品微调】。】 【备注: 普通的凡火,只能烹熟食物,而真正的烟火,却能温暖人心,乃至鬼心。】 顾渊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扫过今天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菜单,心里瞬间就了然了。 “怪不得今天没有刷新灵品菜…”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合着你这系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个大麻烦上门,提前就把考卷给准备好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正散发着冰冷气息,如同雕塑般坐在那里的陆玄,又看了一眼那80点数的奖励。 “啧,” 他撇了撇嘴,无语道:“又是这种看似随机,实则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巧合。” “给了我选择,但又好像没给。” 但最终,他还是认命般地系上了围裙,走进了后厨。 ..... 顾渊站在灶台前,神情专注。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火,而是先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一股不属于炉火的温暖气流,正从他身体深处被调动起来。 顺着手臂的经络,缓缓汇聚于掌心。 那感觉很奇妙。 就像一个画家在调色盘上调出了自己最满意的颜色,又像一个雕刻家找到了最顺手的一把刻刀。 “原来如此…这就是烟火气场的用法吗?” 他在心里默默感受着。 “不是单纯的被动光环,而是可以主动操控的气场…或者说,厨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气流集中于掌心。 然后开火,颠勺。 “轰——!” 这一次,锅中窜起的火焰,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那不再是单纯的蓝色炉火。 火焰的边缘,跳动着一缕缕肉眼难以察觉的金色火星。 当肉丝下锅的瞬间。 顾渊甚至能看到,那股金色的烟火气,如同拥有生命的烙印。 精准而又均匀地附着在了每一块肉丝的表面,将那股温暖的家常味道,牢牢地锁在了里面。 一丝丝纯粹的人间烟火气,随着他的每一次翻炒。 悄无声息地烙印在了每一块肉丝,每一颗花椒之上。 当这盘特殊的【干煸肉丝】出锅时。 它的香气似乎并没有变得更霸道,反而内敛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侵略性十足的麻辣。 而是多了一丝阳光暴晒后,新棉被般的温暖味道。 和一丝只有在逢年过节,自家厨房里才会有的,最纯粹的饭菜香。 “原来如此...” 顾渊看着这盘倾注了自己厨力的菜。 眼神里闪过一丝身为创作者的了然。 他将那份干煸肉丝和白饭端了出来,放在了陆玄的面前。 “你的饭。”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了柜台后,继续翻看起了他的画册。 将这个充满了危险气息的驭鬼者,和那些普通的食客,一视同仁。 陆玄看着眼前这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干煸肉丝。 沉默了几秒。 然后,也学着其他食客的样子,拿起了筷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常人吃的食物了。 为了压制体内的厉鬼,他每天的饮食,都是由第九局特制的。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味道,但却蕴含着纯阳能量的营养餐。 那些东西,能维持他的生命。 却无法带给他任何属于人的乐趣和享受。 他夹起一根色泽红亮的肉丝,送入了口中。 肉丝入口的瞬间。 一股充满了家常气息的咸香微辣的味道,瞬间就在他的味蕾上绽放开来。 那味道,不复杂,也不霸道。 就是最普通,最正宗的干煸肉丝的味道。 花椒的麻香,肉丝的油香,还有红椒的辣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可是,就是这股最普通的味道。 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那尘封已久的,关于人的记忆。 他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 妈妈也总是在周末,给他做这么一盘干煸肉丝。 他总会把里面的辣椒挑出来,只吃肉丝。 然后被妈妈用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一下脑袋,笑骂一句: “你这个小瓜娃子,不吃辣椒的干煸肉丝是没有灵魂的,晓得不?” 他也想起了,自己加入第九局之前。 也曾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会和室友们,在学校门口那家小川菜馆里。 点上一盘干煸肉丝,配上三大碗米饭。 然后吹着牛,畅想着未来… 那些温暖而又鲜活的记忆,在这一刻,都被这盘简单的干煸肉丝,给唤醒了。 他那颗因为常年与鬼为伴而变得冰冷死寂的心。 在这一刻,似乎也重新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跳动。 他那张一直如同冰雕般的脸上,线条也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与此同时。 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盘踞在他身体最深处,那个总是散发着冰冷与暴戾气息的‘它’。 在这股温暖的家常味道中,竟然也跟着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与沉寂之中。 它没有被第九局的特殊手段强行压制时的那种狂怒和反抗,也没有被封印物品禁锢时的那种不甘。 它只是…安静了下来。 仿佛那股能唤醒人性的烟火气,也同样温暖了它那颗早已被怨恨填满的鬼心。 让它,暂时忘却了杀戮和憎恨。 这是陆玄成为驭鬼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 自己和体内的它,达成了一种奇异而又短暂的和平共处。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邻桌。 他看到那个叫周毅的程序员,正因为抢到最后一块肉丝而手舞足蹈… 看到那个叫虎哥的社会人正满脸幸福地剔着牙... 看到那个叫小玖的小女孩正安静地画着画… 这些最平凡鲜活的世俗场景,在他眼中曾是模糊而又毫无意义的色块。 但此刻,却像一幅被重新上色的油画,变得无比清晰和温暖。 这让他那颗刚刚恢复了一丝跳动的心脏,感到了一丝久违的亲切。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一口肉,一口饭。 将那盘干煸肉丝和那碗白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放下筷子,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也多了一丝暖意。 “谢谢。” 他看着顾渊,由衷地说道。 顾渊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 “承惠,296。” 陆玄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勾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从那沓钱里,抽出三张,放在了桌上。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不再提任何关于提灯人的问题。 “以后,我会常来的。”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这家带给他意外惊喜的小店。 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比从这个老板嘴里撬出情报,更有价值的东西。 第116章 氪金变强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店里也终于到了该打烊的时间。 顾渊将最后一只碗,从苏文的手里接了过来。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去休息吧。” 苏文看着顾渊,有些欲言又止。 他今天见到的东西,实在是太颠覆他的认知了。 那个叫陆玄的男人,他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人。 但他又确确实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老板…”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顾渊反问。 “就是…” 苏文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就是…那些…东西…” “它们,好像越来越多了…” 顾渊将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回了消毒柜。 然后,他才回过头,看着这个一脸迷茫的玄二代,淡淡地说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世界变成什么样,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我们能决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苏文下意识地追问。 顾渊指了指水池里那最后一点需要清理的油污。 “先把碗洗干净。” 苏文:“……” 他感觉,自己那刚刚建立起来的沉重世界观。 又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老板,给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就怼了回去。 “对了,” 顾渊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 “今天晚上,你住对门的王老板家,我和他说好了。” “谢谢老板。” 苏文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 …… 解决了员工的住宿问题,顾渊锁上店门。 他脑海里那块系统面板上,也适时地弹出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叮!临时任务:火焰的慰藉(已完成)!】 【任务评价:优秀!】 【任务奖励已发放:人间烟火点数x80,权限【菜品微调】已解锁。】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500点。】 【菜品微调:宿主可在制作系统菜谱时,根据自身对食材和食客的理解,进行不超过10%的自主调整,如更换辅料、调整火候等。】 【备注:每一次成功的微调,都是宿主从学徒迈向大厨的阶梯。】 “菜品微调?” 顾渊看着这个新解锁的权限,若有所思。 系统出品的东西,从没有简单的。 这个所谓的“微调”,很可能也藏着什么未知的坑。 “算了,不急于一时,明天再说。” 他摇了摇头,关掉一楼的灯,上了楼。 小玖已经自觉地洗漱完毕,在床尾的小被窝里睡着了。 顾渊帮她掖好被角,自己也躺到了床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清冷的月色,又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秦筝发来的那条: “陆玄已回报,一切正常”的短信。 心里,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知道,自己这家小小的餐馆,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的宁静。 白天要应付越来越多慕名而来的食客,晚上还要招待各路不请自来的“神仙”和麻烦。 第九局的试探,驭鬼者的拜访... 还有那些藏在黑暗深处,不知何时会再次找上门的‘东西’…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排队等着他处理的订单。 让他那原本悠闲的摸鱼时光,被压缩得所剩无几。 他的目光落在床尾那个睡得四仰八叉,还把布娃娃的腿给压在身下的小小身影上。 又想起了门口木箱里那个明明伤还没好利索,却总是对着路过的野猫龇牙咧嘴的傲娇小煤球。 还有那个洗碗比做手术还认真,但一跟他说话就脸红的笨拙新员工。 “唉…”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这下好了,不仅要给自己挣养老金,还得给这几个小的准备口粮。”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着该如何才能多挣点烟火点数。 倒不是他突然有了什么一家之主的觉悟。 纯粹是因为,他发现,家里这几个“拖油瓶”要是出了什么事。 最后来收拾烂摊子的,还得是他自己。 一个魂体不稳,随时可能原地爆炸,把他的店给炸了。 一个血脉特殊,天天在门口跟各路鬼魅对线,指不定哪天就惹来个拆迁队。 还有一个,总归是个人类,但却又偏偏自带着所谓的‘灾星’体质… “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他烦躁地咂了下嘴,最终还是认命般地打开了系统商城。 然后径直略过了其他所有琳琅满目的商品,锁定在了那个心仪已久的选项上。 【叮!消耗50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灵视强化Lv1】!】 随着点数的清零,他感觉自己的双眼传来一阵清凉。 那感觉,就像是给一架用了很久的旧相机,换上了一副全新的蔡司镜头。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他眼前变得更加清晰和真实了。 他下意识地朝着窗外看去。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竟然能清晰地看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上。 正趴着一个一手抓着树枝,另一只手在树上胡乱摸索的无头鬼。 而在他的新视野里,那个无头鬼的身上。 正缠绕着一缕充满了迷茫和寻找意味的灰黑色气息。 那气息如同实质的烟雾,不断地从他那空荡荡的脖颈处逸散出来。 固执地盘旋在他周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同时,一行更接近于直觉的感悟,在他心底一闪而过: 【他在找…他的头。】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他眼前,被加上了一层全新的灵异滤镜,变得更加清晰真实。 也…更加的“热闹”了。 “呵,早该换了。” 他在心里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对这种“氪金变强”的感觉还算满意。 毕竟,作为一个(被迫带着三个拖油瓶的)咸鱼。 先保证自己这个“鱼缸管理员”,不会变成睁眼瞎,才是最重要的。 第117章 苏文的认知(上) 苏文拎着他那个巨大的双肩包,站在“王记铁匠铺”的门口。 心情,有些复杂。 他回头看向顾记餐馆。 昏暗的小巷里,唯有那盏古朴宫灯还亮着暖光。 灯光并不刺眼,却让门前一方小小的天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和醒目。 光晕驱散了巷子里所有的阴冷和潮气,形成了一个泾渭分明的结界。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 路面上的青石板,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岁月的磨损和雨水的侵蚀。 唯独顾记门口这片被光晕笼罩的区域,地面的青石板光洁如新,连缝隙里都看不到一丝青苔。 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流淌得要慢一些。 再联想到今晚在店里,老板在面对那个仿佛厉鬼般的黑衣男人时,那份不落下风的从容... 这让他的心里,对自家那位年轻老板的认知,又上了一个全新的高深莫测的台阶。 “难怪…他敢开在这里。”苏文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推开了眼前这扇厚重的单扇铁皮门。 “哐当!” 一股铁屑和炙热煤灰的味道,瞬间就扑面而来。 铺子里面,一个光着膀子,浑身都是古铜色腱子肉的中年男人。 此时正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着铁砧上一块烧红的铁坯。 火星四溅,热浪滚滚。 每一次锤落,都伴随着一声清脆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巨响。 那画面,充满了原始而又震撼的生命力。 苏文能感觉到,这间小小的铁匠铺里,充斥着一股极其旺盛的火气和金铁之气。 这种气息,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影响。 但对那些阴邪的东西来说,却像是烧红的烙铁,充满了刚猛霸道的克制之力。 寻常的小鬼,根本就不敢靠近这种地方。 “原来如此。” “这家铁匠铺是凭自身的阳刚火气镇住了邪祟,而顾老板的店…则是用另一种更看不透的规矩隔绝了麻烦。” 苏文心里了然。 这位王老板,恐怕也是个身具旺盛阳火,不惧邪祟的奇人。 顾老板将自己安排在这里,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王…王叔?” 苏文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正在专心打铁的王老板,闻声抬起头。 “来了啊...” 他放下手里的锤子,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中气十足地笑道: “嘿,下午就看你在店里就看你忙前忙后的,还以为是小顾的同学来帮忙呢,怎么着,真打算在小顾那儿长干了?” “是…是的,王叔,我叫苏文。” 苏文被他这股子自来熟的热情弄得稍微放松了一些,有些拘谨地回答道。 “行啊,小顾那店,一个人是忙不过来。” 王老板点了点头,拿起旁边一个装着茶水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拍了拍苏文的肩膀,道: “不过我可提醒你,在小顾手底下干活,你得习惯他那张臭脸。” “那小子,一天到晚跟谁都欠他钱似的,但你也别怕,他就是个纸老虎,嘴硬心软!” “你只要活儿干得好,他绝对亏待不了你!” 他的性格,跟他打的铁一样,直来直去,不带半点拐弯抹角。 他指了指旁边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上最里面那间,以前是我儿子住的,现在他搬出去住了,就空出来了。” “被褥什么的我都让你王婶给换成新的了,你直接住进去就行。” “有什么缺的,就跟我们说,别跟我客气!” “谢谢王叔。”苏文感激地说道。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铁匠,倒还是挺和善的。 “嗨!谢啥!以后都是邻居了!” 王老板摆了摆手,然后拿起旁边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你这小伙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想起来跑去小顾店里当伙计了?” 苏文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学生气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里挺好的。”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当成灾星赶出了家门,才沦落至此的吧? 王老板闻言,看着这年轻人干净但又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眼神,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他没再深究,只是咂了咂嘴,话锋一转,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对了,小伙子,王叔我提醒你一句啊。”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晚上睡觉,窗户可得关严实了,没事别往巷子深处瞎溜达。” “为…为什么?”苏文不解地问。 “你新来的,不知道。” 王老板的语气,变得更加神秘。 “就昨个晚上,月亮又大又圆那晚,咱们这条巷子,可是闹了好一通呢!” “我当时正在铺子里赶个急活儿,突然就听到外面,有唱戏的声音!” “那咿咿呀呀的调子,就跟那老式留声机里放出来的一样,唱得可瘆人了,听得我后背直冒凉气!” “我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看到…什么了?”苏文被他的情绪感染,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什么都没看到!” 王老板一拍大腿,“外面黑漆漆的,啥也没有,可那唱戏的声音,又跟直接在你耳朵边上唱一样,邪门不?” “而且最邪门的是,我当时想看看对面顾小子店里的情况!” “结果对面那盏灯明明亮着,可我从窗户缝里看出去,就跟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似的,啥都看不清了,就一团模糊的光!” 苏文听得是心惊肉跳,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虽然没有阴阳眼,但他从小在道观里长大。 他知道,这种“闻其声而不见其形”的,往往比那些张牙舞爪的厉鬼,还要难对付。 那东西蒙蔽一片区域内所有人的五感,让王叔他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有声音能透进来。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直接作用于人神魂层面的侵扰!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王老板继续说道,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 “赶紧就把铺子里的门窗都关死了,还在上面撒了一把炉子里刚烧出来的草木灰。” “后来,我还听到了一声狗叫,那叫声,凶得嘞,就跟那山里的狼崽子发了狠一样,叫得我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一声什么东西碎掉的闷响。” “再然后,就彻底没动静了。” “后半夜我出去一看,你猜怎么着?” “巷子口那几块青石板,不知被什么东西给冻裂了,上面还有些黑乎乎的印子,用水怎么冲都冲不掉!” 苏文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凝重了。 青石板被冻裂,说明当时的阴气,已经浓郁到了可以影响现实物质的程度。 而那冲不掉的黑印子,更是厉鬼怨气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清除! “那…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事了呗!” 第118章 苏文的认知(下) 王老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也不知道是谁,把那几块裂了的地砖给换成新的了,那些黑印子也没了。” “不过啊,这事儿,咱们这些老街坊心里都有数。” 他用下巴朝着对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肯定是…你家老板清早起来收拾的!” “你是不知道,那小子看着冷,其实比谁都勤快,也邪门得很!” 苏文听完,沉默了。 他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自己傍上的,是一条多么粗壮的大腿了。 能不动声色地,就解决掉一场足以冻裂青石板的灵异事件。 甚至还能悄无声息地,将厉鬼留下的怨气痕迹都给抹除掉。 这份手段,就算是他的爷爷,恐怕都做不到如此的云淡风轻。 “这位顾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文的心里,第一次对顾渊的身份,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那颗因为被家族抛弃而变得有些灰暗的心,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或许… 跟着这位深不可测的老板,自己不仅能学到真正的本事。 还能找到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道”。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盏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古朴宫灯。 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 然而,信念的重塑远比想象的要痛苦。 在王老板家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苏文就睡得并不安稳。 倒不是因为王老板打铁的声音太吵,也不是因为他对新环境不适应。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那颗沉寂了十八年的心,乱了。 十八年来,他一直活在灾星和废物的阴影之下。 他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指责,也习惯了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自己那该死的命格。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无形笼子里的鸟。 明明看到了外面的天空,却被告知,自己没有飞翔的翅膀。 久而久之,他也开始相信,自己生来,就只配在地上行走。 可今天,顾渊那几句看似平淡,实则如惊雷般的反问。 却像一把重锤,将他那座名为“自我否定”的囚笼,砸出了一道刺眼的裂缝。 “你自己信吗?”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我…信吗? 苏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透过窗户,正好能看到屋檐下那盏彻夜不息的古朴宫灯。 那温暖的灯光,像一颗在黑夜里永不坠落的星辰,静静地照亮着小巷的一角。 看着那盏灯,他的内心却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去审视自己那短暂而又充满了不幸的人生。 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张唯一没有被收起来的母亲的遗照。 想起了爷爷在被黄皮子所伤,醒来后,看到自己安然无恙时,那如释重负的眼神。 也想起了父亲虽然断了一条胳膊,却依旧在每一个深夜,会偷偷地来到他房间门口,看他有没有踢被子… 这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记忆碎片,此刻却像一把把尖刀,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 他越是想起母亲的不幸,就越是痛恨那个被定义为克死了她的自己; 他越是想起爷爷和父亲的爱护,就越是憎恶那个被断定为灾星的自己。 爱与罪,温情与灾祸,像两条毒蛇,将他的心死死缠绕,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们…真的,是在怪我吗? 还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爱着我? 那所谓的灾星命格,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诅咒,还是… 他们为了保护这个一无是处的儿子,而共同编织的一个无奈的谎言? 苏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那颗原本已经认命的心,开始不甘地跳动了起来。 或许,自己不该就这么轻易地认输。 他想找到答案。 而那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实则却一眼就看穿了自己所有伪装的年轻老板。 或许,就是能给他答案的那个人。 …… 第二天一大早,苏文就起了床。 他先是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像部队里一样方正。 然后又下楼,帮着正在准备早饭的王婶,洗菜,接水。 那勤快而又有礼貌的模样,让王婶对他这个新来的租客,是赞不绝口。 “哎哟,小苏啊,你这孩子,可比我家那个臭小子强多了!” 王婶一边烙着烧饼,一边笑呵呵地说道: “我家那小子,别说让他干活了,就是让他早起十分钟,都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苏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了笑,手上的活儿干得更卖力了。 吃完早饭,他便给王婶打了招呼。 然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对面的顾记。 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工作。 第119章 林文轩的到来 【灵视强化】带来的改变,远比顾渊想象的要更加直接和吵闹。 第二天清晨。 当他像往常一样站在阳台上,一边刷牙一边俯瞰着这条他已经看了二十多年的老旧巷弄时。 他第一次发现,这条巷子远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在他的新视野里。 对面王老板家的屋顶上,正蹲着两个穿着古代短打,看起来像是家仆模样的半透明身影。 他们俩正围着一个同样虚幻的棋盘,一边下棋,一边为了一步悔棋而争得面红耳赤,吹胡子瞪眼。 巷子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 昨晚那个无头鬼还在孜孜不倦地寻找着自己的脑袋。 他甚至还很有礼貌地拦住了一个早上班路过的上班族鬼魂,用肢体语言比划着“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头”? 那个上班族鬼魂则一脸冷漠地指了指树顶,然后飘然离去。 留下无头鬼一个“人”在树下,茫然地仰望着那高高的树梢。 而在更远处的屋檐和墙角。 还有一些形态各异、年代不同的鬼魂,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 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聊天,有的甚至还在…打太极? 整个小巷,在他眼中,就像一个跨越了时空的大型露天养老院。 充满了各种鸡毛蒜皮和无所事事的烟火气。 【叮!检测到宿主灵视已强化,食客图鉴功能同步升级。】 【备注:知己知彼,才能更好地做生意。】 顾渊看着这条提示,又看了看楼下那些堪称群魔乱舞的场景。 他面无表情地吐掉嘴里的牙膏沫。 “所以,这个功能的唯一作用,就是让我以后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都能顺便围观一下邻居们的八卦?” “还都是一群死了几百年的老邻居?” 他感觉自己的隐私空间被严重侵犯了。 但同时,一种荒诞的念头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知道这些老家伙的执念,值不值钱…” 他迅速打消了这个危险的想法,转身回了屋。 …… 上午十点半,离午市开门还有半小时。 店里,小玖和煤球正在进行着每日的例行互动。 小玖把她新画的一幅“彩色小煤球”举到煤球面前,一脸期待地等着它的点评。 煤球则抬起它那高傲的头颅,先是象征性地瞥了一眼画上那个被画得胖乎乎的自己。 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小玖的手心上,轻轻地舔了一下,算是给予了“已阅”的最高肯定。 小玖立刻就心满意足地将画收了起来。 然后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她特意留的一小块酱牛肉。 那块牛肉在别人看来很正常,但在拥有灵视的顾渊眼中,却能看到上面正缭绕着一丝极其精纯的阴气。 那是小玖在无意识间,用自己的气息蕴养过的。 她将这块对普通鬼魂来说堪称“十全大补丸”的牛肉,毫不在意地作为奖励,喂给了煤球。 煤球在闻到那块牛肉的瞬间,那双黑溜溜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细小的暗红色火焰一闪而逝。 它没有像普通小狗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先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然后才伸出舌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那块蕴含着精纯阴气的牛肉卷入口中。 吃完后,它甚至还用自己的小脑袋,在小玖的手心上蹭了蹭,仿佛在表达最顶级的谢意。 “行吧,一个疑似极度危险,一个疑似凶兽,” 顾渊靠在柜台后,看着这一人一犬和谐的投喂画面,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看来,这个家里的食物链,目前已经很清晰了。” 而另一边,新上岗的洗菜工苏文,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修行。 他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一本线装古籍《符箓真解》,看得是如痴如醉。 这本书记载着苏家历代传承的符箓之术,是他以前最不愿碰触的东西。 但昨天,顾渊那番话,像一把锤子,将他心中那座名为“自卑”的墙砸开了一道裂缝。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机械地去背诵那些拗口的口诀和符文。 而是试着去理解,去感受每一道符文背后所蕴含的规则和道理。 他一会儿眉头紧锁,似乎在参悟什么天地至理。 一会儿又恍然大悟,拿起旁边的锅铲,蘸着水,在灶台的瓷砖上,比划着一些奇特的符文。 那副“走火入魔”的模样,让不远处的顾渊都有点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秒就掏出一张黄纸,把自己给点了。 “咳!” 顾渊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施法。 “还有二十分钟开门,卫生都检查完了?” “啊?哦哦!检查完了,老板!” 苏文如梦初醒,连忙将那本宝贝似的古籍揣回怀里。 然后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做最后的清洁工作。 他看着顾渊,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老板,我…我就是觉得,不能白白浪费了家里的传承,想…想再试试看。” 顾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打击他这份难得的积极性。 只是淡淡地说道:“想试就试,但回头要是炸了厨房,维修费从你工钱里扣。” 苏文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是林文轩和林薇薇父女。 他们今天来得格外早,几乎是踩着点来的。 “顾老板,早啊。” 林文轩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顾渊看了他一眼,心里了然。 来得这么早,八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老板,林小姐,早。” 他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菜单,“午市还没开始,两位要喝点茶吗?” “不急,不急。” 林文轩摆了摆手,他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才看着顾渊,开门见山地说道: “顾老板,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不知道您对‘抬棺匠’这三个字,有什么了解?” 第120章 八煞抬棺 林文轩昨晚又没睡好。 自从接手了城西边缘那片不干净的地皮后,他就时常被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所困扰。 但昨晚的梦,格外不同。 梦里,不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模糊鬼影,也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氛围。 而是一片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他梦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一片刚刚动工的建筑工地上。 四周是高高吊起的塔吊,和刚刚打好的地基框架。 在清冷的月光映射下,它们就像一具具沉默的钢铁骨架,冰冷地刺向夜空。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老旧木头腐朽的潮湿气味。 他想走,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工地的中央,那个刚刚挖开的地基深坑里。 泥土,正在无声地向上翻涌。 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破土而出。 很快,一口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雕饰的巨大棺材,就那么突兀地从深坑里“长”了出来。 那棺材看起来很古老,材质非金非木,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种冰冷的光泽。 上面缠绕着八根碗口粗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则深深地没入了周围的地底。 仿佛锁着的不是一口棺材,而是一具即将苏醒的大凶之物。 林文轩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吓得浑身冰冷,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吱呀——” 一阵类似于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刺耳声响,从那口棺材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八个穿着一身黑色短打,头戴斗笠,身材高大魁梧的身影。 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棺材的四周。 他们的脸上,都戴着和那晚在慈善晚宴上“巫傩面具”相似的青铜面具。 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用那面具上空洞洞的眼眶,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远处的林文轩。 那一瞬间,林文轩感觉自己像是被八头来自地狱的恶鬼给盯上了。 一股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瞬间就攫住了他的心脏。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的天,才刚刚蒙蒙亮。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因为压力太大而导致的噩梦。 可当他接到公司项目经理打来的紧急电话时,他才知道。 那不是梦。 “林董!不好了!城西七号地块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项目经理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和不敢置信。 “昨晚…昨晚工地上负责守夜的十二个工人,全都死了!” “法医初步鉴定,都是心肌梗塞,猝死的!” “而且…而且最诡异的是,我们在工地中央的地基深坑里,挖…挖出来一口几百斤重的老式棺材!” “可今天早上我们再去看的时候,那口棺材…它…它自己不见了!” “据工地的保安说,他半夜起夜的时候,好像看到有八个戴着面具的怪人,抬着那口黑色的棺材,从工地里走了出来,然后就…消失在了雾里…” 这一连串的消息,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文轩的头上。 他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一个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商业危机,都更棘手,更恐怖的大麻烦。 但他还没来得及拿定主意,一个加密电话就先一步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正是张顾问凝重的声音:“林董,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我们监测到七号地的污染指数在昨晚出现了断崖式爆表,现场卫星图像已经完全失真。” 第九局的反应很快。 不到半小时,就有穿着黑色制服的专业人员,封锁了整个工地。 但结果,却并不乐观。 张顾问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凝重。 “林董,情况很复杂。” “现场残留的污染等级非常高,我们的人一靠近,仪器就开始报警。” “根据初步判断,那口棺材里封印的东西,危险等级至少在A级以上。” “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那八个所谓的抬棺匠,根据我们的资料分析,他们很可能不是鬼魂,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类似于守煞的存在。” “他们的目的性很强,只抬走了棺材,并没有在现场造成大规模的污染。” “这说明,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但这个规矩是什么,我们暂时还不得而知。” “我们已经将此次事件,列为最高等级的S级绝密档案,并上报给了总部。” “在总部派来更专业的专家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封锁现场,疏散周围居民。” “至于您…” 张顾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您已经被那个东西给盯上了,它在梦里给您传递信息,很有可能就是一种未知的诅咒。” “我建议,最近这段时间,您最好不要再去任何阴气重的地方,也尽量不要一个人独处。” “我们会派人保护您的安全。” 挂掉电话,林文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繁华的城市景象,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第九局所谓的保护,作用有限。 面对那种能直接入梦,无声无息就能杀死十二个壮汉的恐怖存在。 再多的人和枪,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下意识地,就想起了那个藏在老旧巷弄里的小餐馆。 和那个永远都一脸淡然,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年轻老板。 他不知道顾渊到底能不能解决这个麻烦。 但他知道。 那里,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可以让他那颗被恐惧攫住的心,得到片刻安宁的地方。 所以,他来了。 甚至,还带上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因为他有一种直觉。 在这个越来越危险的世界里,只有待在那个年轻人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 当林文轩将自己昨晚的经历,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讲述出来时。 店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正在擦拭着桌子的苏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凝重。 而正抱着煤球,在和林薇薇炫耀自己新画的彩色小狗的小玖,也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了林文轩。 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 林薇薇感觉自己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指尖的冰冷让她回过神来。 她没有参与讨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正在角落里安静画画的小玖,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爸,这里太吵了,我想回去了。” 她用这种看似不耐烦的姿态,来强行中断这个让她感到极度不安的话题。 那是一种属于她自己的,幼稚而又笨拙的自我保护。 顾渊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还拿着一本画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仿佛林文轩说的不是什么恐怖的灵异事件,而是一个有点无聊的睡前故事。 “顾老板,” 林文轩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恳切,“我知道,我这个请求,很冒昧。” “但…您这里,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了。” “我不需要您帮我去解决那个麻烦,我只想…在您这里,求一个心安。” “还有…” 他看了一眼自家女儿那不安的神情,补充道:“也想让薇薇,离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远一点。” 他没有提任何报酬,也没有提任何要求。 他只是用最谦卑的姿态,提出了一个最简单的请求。 求一个,暂时的心安。 这番姿态,让顾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真是个老狐狸啊…”顾渊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眉头紧锁,表情凝重的新员工身上。 “苏文。” 他淡淡地开口。 “你,怎么看?” 第121章 玄学顾问 “我…我怎么看?” 苏文没想到,老板会突然把这个问题抛给自己。 他愣了一下,随即就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有林文轩父女俩那带着一丝探究和好奇的眼神。 有小玖那双纯粹又带着几分审视的黑亮眼眸。 甚至,连趴在小玖怀里假寐的煤球,都抬起了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就笼罩了下来。 苏文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他只是个洗碗的啊! 这种涉及到灵异事件的“高端业务”,怎么就轮到他这个试用期员工来发表意见了? 老板这是在考验我? 还是…想看我出丑? 苏文的大脑开始了高速运转。 他想起了昨天,老板那几句看似平淡,实则如惊雷般的反问。 也想起了自己昨晚,在辗转反侧中,下的那个决心。 他知道,这是老板给他的机会。 一个让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紧张,努力让自己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很专业的表情。 只见他先是学着自己爷爷给人看风水时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掐了掐手指。 然后犹豫了一下,走到了桌旁,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沉声开口。 “林老板,”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很笃定。 “您这种情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可能不是普通的噩梦,而是传说中的‘入梦煞’。” “入梦煞?”林文轩父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对。” 苏文点了点头,开始将自己从小在道观里耳濡目染学来的那些专业知识,给搬了出来。 “《度人经》里曾有记载,当有大凶之物出世时,其煞气会与地脉相合,形成一种特殊的场域。” “普通人若是沾染了这种煞气,轻则怪梦连连,精神萎靡,重则…” “就会像您工地上的那些工人一样,被煞气冲了心神,一梦不醒。” “而您,作为那块地的主人,气运与地脉相连,自然就成了那东西的第一个警告对象。” 他这番话说得是半文半白,有理有据,还引经据典。 瞬间就把林文轩给镇住了。 就连旁边的林薇薇,看他的眼神,都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惊讶。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在店里只是个洗碗工的年轻人。 居然还懂这些? 她忍不住插嘴问道:“警告?警告什么?” 苏文看了她一眼,继续解释道:“警告林老板,那块地…或者说那块地下的东西,已经有主了。” “而后面的入梦煞,更像是一种宣告主权的仪式。” “那…那可有破解之法?”林文轩连忙追问。 “难。” 苏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此煞源于地底深处,根基极深,非寻常符箓咒法所能破解。” “而且,那八个抬棺匠,根据您的描述,大概率是传说中的八方镇煞,是专门用来禁锢某些恐怖邪祟的存在。” “但他们只取棺,不伤人,说明他们的规矩里,人不在其列。” “所以…” 他看了一眼林文轩,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个人建议,您最近这段时间,最好...还是先稳定自己的心神,静观其变。” “只要您自身心神稳固,阳火旺盛,那东西隔着这么远,想再对您做什么,也并非易事。” 他这番分析,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先是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然后又给出了一个最稳妥,也是最符合林文轩心意的建议。 堪称专业对口。 苏文的话音落下,林文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有些深邃和复杂。 他没有去看苏文,也没有去看顾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巷道。 “入梦煞…八方镇煞…”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充满了古老韵味的词汇,仿佛在咀嚼着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而又了然的笑容。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金钱和规则去衡量世间万物。 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财富和权力,在这看不见的灾厄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看向窗外那辆价值千万的劳斯莱斯,眼神里却满是自嘲: “我们这些在商场上自以为能呼风唤雨的商人,在这些真正的规矩面前,不过是蝼蚁罢了…” 这番发自肺腑的感慨,让旁边的林薇薇都感到了惊讶。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流露出如此无力和敬畏的神情。 林文轩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了顾渊,又扫了一眼那个因为紧张而略显拘谨的苏文。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一下自己不安的内心,才开口问道: “小兄弟年纪轻轻,见识不凡,想必也是师出名门吧?” “不不不…林老板您过奖了,”苏文被他夸得有些脸红,连忙摆手。 那份刚刚才建立起来的自信,在对方的夸奖之下又开始动摇,声音也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我…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照本宣科,当不得真…我就是老板店里一个洗碗工。” 说完,他还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顾渊,好像生怕自己刚才那番“班门弄斧”惹老板不快。 林文轩闻言,只是苦涩的笑了笑。 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的顾渊。 一个洗碗工尚且如此,那能让这样的人甘心洗碗的老板… 又该是何等人物? 而顾渊,从始至终,确实都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苏文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镇定,再到最后那番有理有据的分析。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露痕迹的满意。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苏文的表现,打了个分。 “嗯…逻辑清晰,知识储备也还行,就是业务能力还有待提高。” “不过,用来忽悠…咳,安抚客户,暂时是够用了。” “看来,这个洗碗工,还兼职了个‘玄学顾问’的职位,性价比不错。” 他很满意自己这次的招聘。 “好了,” 他站起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出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他的目光没有看林文轩,也没有看苏文。 而是直接落在了墙上那块古朴的菜单板上。 “午市要开始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仿佛刚才那场关于鬼神和煞气的惊悚讨论,还不如他那精确到秒的营业时间来得重要。 “本店的规矩,来的都是客,要用餐,就请点单。”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拒绝,只是将选择权又抛了回去。 话里的潜台词很明显: 我只提供饭菜,不解决麻烦。 说完,他才指了指墙上的菜单,“今天午市,只有两道菜。” 【今日菜单】 【午市】 1.【清心养神汤】(凡品) - 售价:458元/盅 2.【家常炒三丝】(凡品) - 售价:268元/份 3.【白饭】(凡品) - 售价:28元/碗 林文轩一看菜单,那颗因为恐惧而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顾老板,多谢了!” 他知道,顾渊这是同意了。 第122章 清心养神汤 林文轩是个聪明人。 顾渊那句“来的都是客”,让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立场。 这位年轻的老板,是在用最客气的方式,划清最坚决的界限。 这也恰恰是他最欣赏顾渊的地方。 在这个因为灵异复苏而变得越来越混乱和失序的世界里。 这种纯粹的规矩,反而成了最稀缺、最能让人安心的东西。 “多谢顾老板。” 他再次道了声谢,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着一旁还在纠结的苏文说道: “小苏师傅,麻烦给我们来两盅清心养神汤,一份炒三丝,再来两碗白饭。” 他很自然地用上了“师傅”这个称呼。 这不仅仅是对苏文刚才那番专业分析的认可,更是对顾渊这家小店的一种尊重。 苏文被他这一声“师傅”叫得是面红耳赤,刚想再次摆手强调自己只是个洗碗工。 可还没等他开口,一个软糯但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就从他腿边传了过来。 “他...不是。” 只见小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着点菜单跑了过来。 她仰起小脸,先是看了看林文轩,然后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了后厨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板...才是。” 在她那简单的世界观里,师傅可能就约等于老板,是店里最大的那个。 林文轩闻言一愣,随即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没有因为被一个孩子纠正而感到丝毫尴尬,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那颗因为未知恐怖而变得不安的心,也被稍微冲淡了一丝。 他对着小玖,温和地笑了笑,然后从善如流地对苏文改口道: “那好,小苏,就麻烦你了。” 苏文手忙脚乱地记下点单,然后像逃一样地跑回了后厨。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方面是因为被林文轩这样的大人物称为“师傅”而感到受宠若惊。 另一方面又因为被小玖的纠错,而感到无比的羞窘。 他甚至下意识地在心里反思: “难道我刚才那番话,说错了什么忌讳?小玖姑娘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不妥?” 这种连带着惊喜、羞愧和自我怀疑的复杂情绪,让他一时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林薇薇,从始至终都没有再插话。 她的目光,越过了父亲紧锁的眉头和那个略显滑稽的洗碗工,径直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玖似乎并没有被店里这凝重的气氛所影响。 她在纠正完称呼后,便抱着点菜单,跑回了煤球的身边,似乎外面的事情再也与她无关。 此时的她正抱着煤球,将脸埋在它温暖柔软的毛发里。 然后对着它的耳朵,小声地,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 那副纯粹安宁的模样,与此刻父亲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林薇薇看着她,眼神有些失焦。 她突然觉得,父亲所追求的,或许并不是什么能驱邪避凶的灵丹妙药。 而只是一份能像这个小女孩一样,心无旁骛,安然入睡的宁静。 她收回目光,看向了后厨的方向。 “喂,你这家伙…最好真的有点用。” 她在心里,用一种近乎妥协的语气,轻声说道。 …… 后厨里,顾渊看了一眼苏文递过来的点菜单,没什么表情。 他今天的午市菜单,只有两道菜。 【清心养神汤】和【家常炒三丝】。 两道菜,都是凡品。 但顾渊知道,系统出品,绝无凡品。 凡品,只是意味着它们不需要用到那些灵异食材。 但它们的效果,对普通人来说,却不比那些灵品菜差多少。 他先是将目光,落在了那道【清心养神汤】上。 【清心养神汤】(凡品) 食材:雪梨、银耳、莲子、百合… 特效:清心润肺,宁神静气,能缓解普通人的惊悸不安,对因煞气侵扰而导致的失眠、心烦有奇效。 售价:458元/盅 备注:一碗甜汤,可解百忧。 这道菜,简直就是为现在的林文轩量身定做的。 顾渊甚至怀疑,系统是不是在林文轩脑子里也装了监听器。 “啧,又是一个高危订单…” 他撇了撇嘴,“这次虽说卖的是凡品菜,不牵扯执念净化,理论上没有强制售后。” “但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想归想,他很快便将这些杂念抛到了脑后。 因为灵品菜他还能选接或不接,但这凡品菜单,系统可是连个拒绝按钮都没给的。 他开始认真地处理食材。 雪梨去皮去核,切成滚刀块; 银耳用温水泡发,撕成小朵; 莲子去芯,百合洗净… 所有的步骤,都在他那被系统灌输的肌肉记忆下,行云流水,精准无比。 但就在他准备将所有食材都放入炖盅,开始炖煮时。 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想起了系统昨天奖励他的那个新权限。 【菜品微调】 【宿主可在制作系统菜谱时,根据自身对食材和食客的理解,进行不超过10%的自主调整。】 他看了一眼炖盅里那些清清爽爽的食材。 又想起了林文轩那张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眼底深处却依旧藏着一丝无法化解的阴郁和恐惧的脸。 他知道,一碗普通的清心养神汤,或许能缓解他的症状,让他睡个好觉。 但却无法根除他心里那份因为直面大恐怖而种下的“根”。 那是一种对自身命运彻底失控的恐惧。 这种恐惧,就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如果不拔掉,迟早会成为心魔。 “光是清心,还不够…” 顾渊看着手中的炖盅,喃喃自语。 “还得…壮胆。” 他需要在这份“柔”的甜汤里,加入一丝“刚”的阳火之气。 用以对抗那股来自于地底深渊的阴寒煞气。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被熄灭。 这是一种属于创作者的本能冲动。 就像一个画师在画完了一幅完美的素描稿后,总会忍不住想给它添上几笔最画龙点睛的色彩。 而现在,顾渊要做的,就是为这碗温润的甜汤,添上一笔最刚猛的金色。 “单子既然接了,就没有随便应付的道理。”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系统的菜谱,也不再去依赖那被灌输的肌肉记忆。 “砸了顾记的招牌,比亏钱还麻烦。”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林文轩那双藏着恐惧的眼睛,和他作为一个厨师,最纯粹的烹饪理念—— 食物,是用来治愈人心的。 无论是用温柔,还是用霸道。 顾渊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将自己那刚刚掌握不久的【烟火气场】,缓缓地调动了起来。 一股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温暖气流,从他的丹田升起,顺着经络,缓缓汇聚于他的掌心。 那不是像之前制作【干煸肉丝】时那样,只是简单地将气场之力附着在食材表面。 这一次,他尝试着将这份烟火气,进行更精细化的操控。 在他的意念引导下。 那股温暖的烟火气,开始在他的掌心,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一部分,依旧保持着那份属于人间万家的温暖和煦。 而另一部分,则被他强行凝聚、压缩。 最终,化作了一缕极其细微,但却充满了阳刚之气的纯阳之火。 他将那份温暖和煦的烟火气,缓缓注入到了汤水之中。 用以调和各种食材的药性,让其变得更加温润醇厚。 然后,他又将掌心那缕被压缩到极致的纯阳之火,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 “点”在了炖盅中央那颗已经去了芯的莲子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颗雪白的莲子,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在清澈的汤水中,竟散发出了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淡淡金色光晕。 那光晕,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 虽然微弱,但却充满了不容侵犯的威严和力量。 做完这一切,顾渊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种精细化的能量操控,对他精神力的消耗,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才10%的微调,就这么累…” 他擦了擦汗,在心里吐槽道:“这微调权限,果然是个体力活。” 他将炖盅盖好,放入蒸箱,定时。 然后,才开始准备另一道菜。 家常炒三丝。 第123章 林薇薇的草莓 【家常炒三丝】。 这道菜是顾渊菜单上,出现过的最接地气的一道菜。 青椒、胡萝卜、猪里脊。 三种最普通,最常见的食材,组合在一起。 考验的,纯粹就是厨师对火候和刀工的基本功。 顾渊没有再动用烟火气场。 他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家常菜馆里的厨子,拿起那把王老板送的崭新菜刀。 然后,开始了他那堪称表演的刀工秀。 只见他手腕轻抖,刀光闪烁。 案板上那三种颜色各异的新鲜食材,在他那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的刀下,飞快地变成了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的细丝。 整个过程,充满了韵律感和美感。 看得不远处正在择菜的苏文,眼睛都直了。 他虽然不懂厨艺。 但他能看出,老板这手刀工,已经不是技术,而是艺术了。 那是一种将最简单的动作,重复了千百万遍后,才得以形成的肌肉记忆和本能。 “原来…老板每天都在进行着这种级别的修行吗?” 苏文看着顾渊那专注的侧脸,心里那份敬佩,又加深了几分。 而顾渊,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对他来说,做饭,和画画一样。 都是一种能让他感到平静和专注的修行。 起锅,烧油,下料,翻炒…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短短几分钟后。 一盘色泽鲜亮,锅气十足的家常炒三丝,便新鲜出炉了。 与此同时,蒸箱里的那两盅被他“加过料”的清心养神汤,也到了火候。 顾渊将饭菜一一端上托盘。 然后,头也没抬地对旁边说道: “苏文,上菜。” “哎!来了老板!” 苏文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两步跑了过来。 当他端着那个沉甸甸的托盘,从后厨走出来时。 整个店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家常炒三丝的锅气,鲜香扑鼻,勾人食欲。 而那两盅清心养神汤,则散发着一股清甜温润,能让人从心底感到安宁的奇特香气。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和谐而又充满了诱惑。 “林…林老板,您的菜好了。” 苏文第一次给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上菜,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但他还是努力地保持着镇定,将饭菜一一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林文轩看着眼前这几道看起来很普通的家常菜,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恍惚。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在饭桌上看到过这么朴素的菜色了。 平日里,他的饭局,不是在高档餐厅,就是在私人会所。 吃的,不是鲍鱼海参,就是各种经过高级料理技术处理过的精致菜肴。 那些东西,很贵,也很好看。 但却总感觉,少了一点…味道。 一种名为烟火气的味道。 “多谢。” 他对着苏文,温和地点了点头。 然后,拿起筷子,先是给女儿夹了一筷子炒三丝。 “尝尝,薇薇。” 林薇薇看着碗里那看起来就没什么食欲的青椒胡萝卜丝,秀眉微蹙。 她从小就不爱吃胡萝卜。 但看着父亲那期待的眼神,她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她夹起一根被酱汁包裹得油亮的胡萝卜丝,有些嫌弃地送入了嘴里。 下一秒,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好吃! 预想中那股讨厌的味道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股纯粹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锅气,彻底颠覆了她对胡萝卜的认知。 不信邪的她,又夹起一筷子三丝。 青椒的爽脆,肉丝的滑嫩,连同胡萝卜丝那恰到好处的清甜。 三种最普通食材的味道,被一种极其高超的烹饪技巧,完美地在口中融合。 同样,好吃得让她停不下来。 她甚至觉得,这辈子吃过的所有昂贵蔬菜沙拉,都不如眼前这盘普通的炒三丝来得有味道。 “可恶,连胡萝卜都变得这么好吃…” 她一边在心里傲娇地吐槽着,一边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筷子。 一下又一下地,将那些她曾经最讨厌的蔬菜,送入口中。 但这筷子夹着夹着,她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正端起那盅清心养神汤,准备喝汤的父亲身上。 林薇薇看着父亲那依旧挺拔,但鬓角却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丝银发的侧影,心里没来由地一酸。 她知道,昨晚那个所谓的噩梦,对父亲的冲击,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今天一早,她就看到父亲在书房里打了无数个加密电话,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即使是当年盛华集团面临最大危机的时候,她也从未见过父亲流露出如此无力和疲惫的神情。 "爸..." 她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那该死的骄傲给堵了回去。 她不习惯示弱,更不习惯用语言去表达关心。 最终,她只能默默地,将自己碗里那块最大、最嫩的里脊肉,夹到了父亲的碗里。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爸,你多吃点。”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不敢抬眼去看父亲的表情,只是埋头飞快地扒着自己碗里的白饭。 林文轩看着女儿表现出的那难得一见的关心和担忧,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自己也尝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味道,瞬间就将他的思绪,拉回了二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包工头。 妻子也还在世。 每天晚上,不管他多晚回家。 妻子总会给他留一盏灯,和一盘热腾腾的炒三丝。 那盘菜里,肉很少,青椒和胡萝卜很多。 但对他来说,却是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能抚平他一天所有的疲惫和辛劳。 此刻,同样的味道,再次在舌尖上复苏。 林文轩的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他又端起手边那盅还冒着热气的清心养神汤,轻轻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温润甘甜的汤汁滑入喉中,像一股极其精纯的暖流,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因为噩梦而盘踞在心底最深处的阴寒和恐惧,如同遇到了克星。 在这股温暖的渗透下,被一点点地消融瓦解。 他感觉自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在这一刻,被一只温暖而又有力的大手,给稳稳地托住了。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踏实和安宁。 “这…这是…” 林文轩端着炖盅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碗汤里,蕴含着一种远超普通食物的力量。 那是一种...能壮人胆魄,能镇压心魔的烟火正气!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了后厨的方向。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碗普通的甜汤。 这位顾老板… 他不仅是在用食物安抚他的心神。 更是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帮他对抗那来自地底深渊的“煞”! 一时间,林文轩的心里,五味杂陈。 感动,敬畏,还有一丝深深的后怕。 他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因为那场意外的绕路而错过这家小店。 否则,他将错过的,不仅仅是一顿美味。 更是一份足以在这个混乱时代里,救命的善缘。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将那盅汤,一勺一勺地,喝得干干净净。 他喝的,不再只是一碗汤。 更是一份在这个冰冷世界里,难能可贵的守护。 第124章 饭托的内卷 林文轩端起茶杯,指尖还能感觉到那盅清心汤留下的余温。 他回想着刚才苏文那番关于‘入梦煞’的专业分析。 再对比自己喝下那碗汤后,心底那股盘踞了一夜的阴寒被瞬间驱散的踏实感。 后背不禁又是一阵冷汗。 他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翻着画册,仿佛刚才只是听了个无聊故事的年轻老板,心中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他知道,对这种真正拥有‘规矩’的人来说,任何流于表面的承诺和金钱,都是一种轻视。 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一笔无法用数字衡量,却关乎身家性命的人情。 今日的善因,他日必以整个盛华集团的资源来结这份善果。 这份默契,点到为止,已是最好的尊重。 “谢谢了,顾老板。”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对着顾渊微微颔首,然后便很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临出门前,林薇薇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正抱着煤球,坐在门口晒太阳的小玖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 从自己那限量版的包包里,拿出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草莓,放在了柜台上。 “我…我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 她有些不自然地解释了一句,眼神却不敢去看顾渊。 “看着挺新鲜,就…就给小玖尝尝。” 说完,她便像是怕被拒绝一样,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那副样子,像极了一个做了好事又怕被老师发现的小学生。 顾渊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盒每一颗都大小均匀,色泽鲜艳,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草莓。 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唉,这冰淇淋的人情还没还完,又欠了份草莓的…” “这父女俩,是真会做生意啊。” 他正想着,小玖已经抱着煤球,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她的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那盒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草莓。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充满了“想吃”两个字。 “等着,洗了才能吃。” 顾渊将草莓拿了起来,转身进了后厨。 而在他身后,门口处。 那个一直处于震惊和自我怀疑中的苏文,也终于回过神。 他看着林文轩父女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店里那温馨的灯光。 心里一片震撼。 他从小在道观长大,见惯了爷爷和父亲用各种繁复的科仪和严谨的法阵去对抗那些阴邪之物。 过程无一不是充满了危险和压抑。 可在这里,他不需要懂什么道术,也不需要会什么符箓。 他只是认认真真地洗了几个碗,擦了几张桌子,就换来了一顿能让他从心底感到温暖的饭。 甚至还得到了那位大人物一句客气的“麻烦你了”。 原来,不靠家族,不靠天赋,单凭自己的双手,也能被人需要,也能创造价值。 原来,对抗那片黑暗的,不一定非要是更强的道术。 也可以是... 一碗热汤,一盏暖灯,一捧最纯粹的人间烟火。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那堵了十八年的心窍,仿佛被彻底打开了。 他看着正在后厨忙碌的顾渊,又看了看自己那双除了洗碗什么都不会的双手。 最终,还是默默地回到了水池边,开始了他那枯燥而又重复的工作。 只是这一次。 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迷茫。 而是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 午市的生意,依旧火爆。 顾渊没有再分心去想那些所谓的抬棺匠和那个神秘棺材。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菜,应付着那些络绎不绝的食客。 而今天中午,店里讨论最热烈的话题,已经不再是第九局和那些灵异传闻了。 而是…顾记餐馆门口那块崭新的小木牌。 【诚聘:洗碗工一名(已招满)】 这块由苏文今天早上亲手挂上去的牌子,像一块小小的军功章,宣告着他对这个职位的主权。 当然,也引起了后援会成员们的一致声讨。 “不是吧老板?!” 周毅看着那个正勤勤恳恳在后厨忙碌的苏文,一脸悲愤地控诉道: “您还真让他干了啊?这可是编内人员的编制啊!” “我们后援会这么多核心成员,为了这个位置抢破头,您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给一个新来的呢?” “就是就是!” 李立也跟着附和,痛心疾首地说道:“老板,你看我怎么样?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我昨天回去连夜练了洗碗技巧,保证比他洗得干净!” 张扬更是直接。 他指了指苏文,又指了指自己,财大气粗地说道: “老板,你让他转岗去当店面形象大使,我来洗!” “我不仅不要工钱,我每个月还倒贴你一万块的餐具损耗费!” 一时间,苏文这个刚刚上岗不到一天的新员工。 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众矢之的。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职场霸凌”。 苏文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都涨红了。 而顾渊,只是淡淡地扫了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眼。 “你们?”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屑。 “周毅,你洗碗能有你写BUG的速度快吗?” 周毅:“……” “李立,你确定你不是想把我的盘子,当成你的调色盘?” 李立:“……” “还有你,” 他最后看向张扬,“有决心是好事,但你这份想从基层做起的劲头,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这一连串精准而又充满了“人身攻击”的吐槽,瞬间就让那三个叫嚣的家伙,全都哑了火。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竟无言以对”五个大字。 最终,还是虎哥出来打了圆场。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苏文的肩膀,道:“行了行了,你们就别为难小苏了!” “再说了,以后店里有了专门洗碗的,老板不就能腾出手来,给我们研究更多好吃的了吗?” “这是好事啊!” 这番话,总算是让周毅他们找到了一个台阶下。 “对对对!虎哥说得对!” “小苏兄弟,以后我这口腹之欲,就全靠你了!” “加油干!我看好你!” 一场由洗碗工引发的职场危机,就这么在虎哥的和稀泥下,被强行化解了。 苏文看着眼前这几个上一秒还想优化掉自己,下一秒就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奇怪客人。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还可以这么简单? 第125章 一碗面的温柔 送走了午市的最后一波客人,店里又恢复了难得的宁静。 苏文正勤勤恳恳地在后厨洗着碗,水声哗啦,充满了生活气息。 小玖抱着煤球,蜷缩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动物世界。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随时都会睡着。 顾渊则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 他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江城百年小吃史》,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仿佛在研究哪条老街的馄饨更好吃。 “叮铃——” 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 顾渊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习惯性地说了一句: “打烊了,下午再来。” 门口的人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顾渊感觉有些奇怪,终于掀起眼皮看了过去。 是秦筝。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干练的黑色制服,只是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帆布鞋。 她那头齐耳短发有些凌乱,显然没怎么打理,脸上也未施粉黛,眼底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看起来不像那个雷厉风行的第九局局长。 更像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周繁重工作,只想找个地方发发呆的普通邻家女孩。 她默默地走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然后双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那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眼神有些放空。 “今天没出事?” 顾渊看着她这副“离线挂机”的模样,倒是先开了口。 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 秦筝闻言,像是才回过神来。 她转过头,看着顾渊那张写满了“你又来干嘛”的嫌麻烦表情。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怎么?我没事就不能来你这儿了?” “我这儿下午不营业。”顾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 “我就坐会儿,不吃饭。” 秦筝说着,又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今天开了个会。”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顾渊倾诉。 “关于深渊的,总部那边传下来一份刚解密的档案,代号叫‘烛阴’。” 听到“烛阴”这个词,店里那只正在打盹的小黑狗,耳朵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而顾渊,只是将书页又翻过了一页。 “档案里说,烛阴是一种诞生于深处最深处的原生恶鬼。”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像病毒一样,寄生在任何阴气浓郁的地方,甚至是…人的影子里。” “被寄生的人,初期不会有任何异常,但他们的负面情绪会被无限放大。” “贪婪,嫉妒,暴戾…” “直到最后,他们的理智会被彻底吞噬,影子会反客为主,将宿主的灵魂拖入影中,取而代之。” “然后,影子就会脱离原本的宿主,去寻找下一个情绪更浓烈的目标。” 秦筝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背诵一份枯燥的报告。 顾渊翻动书页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他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窗外。 玻璃窗上,倒映着午后的阳光,也倒映着他自己,和身后那个正在安静看电视的小小身影。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清晰分明,紧紧挨在一起。 然后,他才像是无事发生般,继续听着秦筝的讲述。 “我们今天早上,就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停车场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一个证券公司的经理,公司刚破产,他把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 “他被发现的时候,就躺在自己的车里,身体已经凉了,法医鉴定是心力衰竭猝死的。” “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中了大奖般的狂喜笑容。” “而他的影子…不见了。” 故事讲完了。 没有血腥的画面,也没有惊悚的描述。 只有一个冰冷而又诡异的事实。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悄无声息地吞噬人心的恐怖。 正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悄然蔓延。 店里很安静。 只有苏文洗碗的哗啦声,和电视里那悠扬的背景音乐。 顾渊听完,把书合上,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没再看秦筝一眼,只是默默地起身,走进后厨。 秦筝看到他这副毫不掩饰的嫌弃模样,又听到那声合上书的轻响。 自嘲地笑了笑,感觉自己有点可悲。 她一个二十五岁的女生,却要肩负起整座城市的安危。 每天面对的,都是这些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恐怖事件。 她的压力太大了,大到快要喘不过气。 她面对的人,要么是下属,要么是上级。 她不能在他们面前,流露出任何的软弱和恐惧。 她只能,也只敢,跑到这个唯一让她感到安心的小店里。 对着这个永远都冷着一张脸的木头老板,说几句没头没尾的废话。 结果对方根本就不想听。 但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一股带着一丝淡淡焦香和葱油香味的味道,却从后厨里飘了出来。 秦筝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这个味道…好香。 不一会儿,顾渊端着一个朴素的白瓷碗,从后厨走了出来。 “诺,你的。” 他将碗轻轻地放在了秦筝的面前。 碗里,是一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葱油拌面。 面条上,淋着一层色泽酱红油亮的葱油,上面还撒着一把炸得金黄酥脆的葱段。 简单,却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我…”秦筝愣住了,“我没点单…” “本店下午休息,不对外营业。” 顾渊拉过一张椅子,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语气依旧平淡。 “但员工餐,不在此列。” 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新来的那个洗碗工,干了一中午的活儿,也该吃饭了。” 又指了指正在打瞌睡的小玖。 “还有那个小不点,也该吃点东西长身体了。” “锅里做得多,顺便给你也盛了一碗,免得你坐在这里唉声叹气,影响我休息。” 他这番话说得是充满了嫌弃。 但秦筝看着眼前这碗还冒着热气的葱油拌面。 又看了看那个嘴上说着嫌弃,却特意多做了一份给自己的人。 她那双总是锐利而又坚强的眼睛,没来由地一闪。 “谢谢。” 她低下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缕裹满了葱油的面条,送入了口中。 面条劲道爽滑。 葱油的香味,瞬间就在口腔中爆炸开来。 那是一种极其简单,却又极其纯粹的美味。 那股温暖的烟火气,顺着她的喉咙,一直暖到了她的胃里。 也暖到了她那颗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和责任,压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心里。 她感觉,自己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扛起一切的第九局局长。 而只是一个在疲惫的午后,能吃到一碗热腾腾葱油拌面的,普通女孩。 “真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但夹起第二筷面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尝了尝嘴角残留的咸味,又回味了一下满口的葱油香。 这碗面,明明没放糖。 第126章 他是一个好人 秦筝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纯粹的安宁了。 自从加入第九局,她的生活就被各种机密档案、污染指数和伤亡报告所填满。 吃饭,对她来说,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程序。 她甚至已经快要忘记,食物,本身是能带来快乐的。 而顾渊的这碗面,让她重新想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 仿佛吃的不是面,而是那些她已经失去,或者说,从未拥有过的平凡日常。 吃完面,她感觉自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所有的疲惫和迷茫,似乎都在这碗充满了阳光味道的面汤里,被稀释,被冲淡。 她感觉自己,又重新充满了电。 虽然下午依旧要面对那些棘手的破事。 但至少,她现在有力气去面对了。 “谢谢。” 她放下筷子,看着那个已经开始收拾碗筷的顾渊,由衷地说道。 “不客气。” 顾渊头也没抬,将最后一只盘子放回消毒柜,声音不大不小: “吃完了就早点回去吧,别耽误我休息。” 秦筝闻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像是想通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笑意重新在唇边漾开,甚至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她知道,这才是这家伙最真实的模样。 嘴硬,心软。 明明人好得要死,却非要装出一副“莫挨老子”的冷淡样子。 她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在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酷酷的小女孩正因为抢不到遥控器而对着小黑狗皱鼻子,那个新来的洗碗工正像做实验一样给狗饭盆消毒… 而那个永远一副懒散模样的老板,看似在看收拾碗筷,眼角的余光却将所有人都温柔地笼罩。 秦筝的脚步,顿住了。 她放在门把手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这幅画面,又怕惊扰了它。 最终,她只是无声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才像怕打扰到谁一样,轻轻地推开门。 将自己重新融入了门外那个冰冷的,需要她守护的世界。 ...... 秦筝回到那辆停在巷子口的黑色大众车里后。 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古朴宫灯,久久不语。 也就在这时,她放在中控台上的那个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来自省城总部的视频通话请求。 来电人,是那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赵国峰局长。 秦筝的表情,瞬间就从刚才的柔和,切换回了第九局局长的冷静和严肃。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清了清嗓子,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一道柔和的光束从通讯器侧面射出,在车内的挡风玻璃上,投射出了一个清晰的视频窗口。 窗口里,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身中山装,面容儒雅,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男人。 他的背后,是一幅笼罩了整个墙壁的巨大电子沙盘。 无数代表着污染的红色光点,正在版图上缓缓蔓延。 他一出现,就开门见山地问道:“秦筝,‘烛阴’事件的初步评估报告,我看了。” “说说你的看法。” 秦筝点了点头,将自己对那起事件的分析和判断,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从经理的死亡,到行动队的处理,再到后续的封锁和舆情控制。 她说的很详细,也很客观。 赵国峰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会点点头。 等到秦筝汇报完毕。 他才缓缓地开口,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刚才…去哪里了?” 秦筝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知道,自己的行踪,对于总部来说,从来都不是秘密。 “我去见了…一个朋友。”她没有撒谎。 “是那个开餐馆的朋友吗?”赵国峰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他怎么说?” “他说,担心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情绪,让我有时间抱怨,不如回去好好吃饭。”秦筝如实回答。 赵国峰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张一直很严肃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意。 “有趣。” 他评价道:“这句话,倒是不像一个厨子能说出来的。” “他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秦筝说道。 “我当然知道。” 赵国峰点了点头,“关于他的档案,我看过。” “他的社会关系、成长履历...所有能通过常规手段调查到的信息,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疑点。” “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我们也尝试过用各种技术手段去探查那家店。” “但所有的信号,在靠近那条巷子的时候,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扭曲和屏蔽。” “我们总部甚至派出过特殊驭鬼者,试图在远处对他进行分析。” “但得到的结果,却是一片空白,就像…在探测一个黑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的忌惮。 “所以…” 他看着秦筝,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作为目前唯一一个,能与他进行稳定接触,并获得其基本信任的官方人员。” “秦筝,你对他,是什么看法?” 秦筝沉默了。 她想起了顾渊那张总是很冷淡的脸。 想起了他那总是充满了嫌弃和麻烦的口头禅。 也想起了,他给自己倒的那杯温水,和那碗充满了阳光味道的葱油拌面。 最终,她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他是一个…好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一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又比谁都在意规矩和底线的好人。” 赵国峰闻言,脸上的笑意不变,但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规矩?” 他缓缓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秦筝,你要记住,当一个人的力量,足以凌驾于大部分规矩之上时。” “那么他本身,就是一种新的规矩。” 他顿了顿,才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不过,你对他的判断,我很重视。” “既然他是个在意规矩的人,那我们就要用规矩的方式与他相处。 他点了点头,继续道:“关于他的应对方案,就按你之前提交的预案来执行吧。” “以顾记为中心,建立一个最高等级的静默观察区。” “非必要情况,禁止任何第九局的人员,以任何形式,去打扰他和他的店。” “我们只需要...在远处,看着就行了。” “当然...你除外。” “是!”秦筝半身挺直,敬礼。 “另外,” 赵国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关于江城最近越来越频繁的灵异事件,总部已经有了新的决定。” “三天后,我们会从省城总部,抽调一批经验丰富的驭鬼者,和一部分刚从京城第一局学习回来的新人,组成一支特别支援小组,空降到江城。” “另外...”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京城第一局那边,也听说了江城的情况,他们主动提出,会派一位‘巡夜人’过来交流指导。” 他刻意加重了“交流指导”四个字的发音。 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闹剧。 “第一局那帮人,向来眼高于顶,行事霸道,从不参与我们的常规行动。” “这次这么主动,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不用太把他们当回事,一切行动,还是以我们第九局的命令和民众安全为最高准则。” “而你,秦筝。” 他看着她,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将作为这支小组的总负责人,全权处理江城接下来的一切特殊事件。” “总部会给予你最大的权限和支持。” “我只有一个要求。” “在总部的增援,和那位更高级别的巡夜人抵达之前。” “守住江城。” “不要让它…成为第二个‘武都’。” 第127章 来自归墟的钟声 “武都”。 当这两个字从赵国峰口中说出时。 秦筝感觉车内的温度,都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那不是灵异带来的阴冷,而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对某种已知恐怖的本能战栗。 几天前,她曾以旁观者的身份,通过加密的卫星直播画面。 远程观摩过那场被内部定义为S级灾厄事件的,武都鬼城的最后时刻。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 那座曾经繁华的百万人口级别的城市,在短短七十二小时内,变成了一座死城。 没有爆炸,没有地震,也没有任何天灾。 整座城市,只是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雾所笼罩。 所有进入浓雾范围的生命体,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会在三分钟内,悄无声息地失去所有的生命体征。 他们的身体完好无损,脸上甚至还保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有惊恐,有茫然,也有安详。 但他们的灵魂,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地抽走了。 变成了一具具空洞的,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第九局曾先后派出三支由最精锐的驭鬼者组成的小队,试图进入那片浓雾,探查其核心规则。 但结果,却是全军覆没。 连带着被誉为第九局“定海神针”之一的,那位代号为“阎罗”的S级驭鬼者,也一同失联。 那一天,被第九局内部,称为“灾厄”。 而武都,也成了第九局成立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彻底放弃的城市。 一个永远无法被提及的禁忌。 “秦筝,你在听吗?” 赵国峰沉稳的声音,将秦筝从那段不愿回首的恐怖回忆中,拉了回来。 “在。” 秦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寒意,声音嘶哑地回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赵局。” 她知道,赵国峰在这个时候提起武都,不是在吓唬她。 而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提醒她,她肩上的担子,到底有多重。 “明白就好。” 赵国峰点了点头,“记住,你的背后,是整个第九局,也是整个国家。” “我们不会再让‘武都’的悲剧,重演第二次。” “是!” 秦筝的回答,铿锵有力。 挂掉通讯,她靠在冰冷的座椅上,久久无语。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店。 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确定。 这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地方… 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 接下来的两天,江城度过了一段极其诡异的平静期。 网络上,关于“城西闹鬼”的热度,在官方的刻意引导下,渐渐被其他一些明星的八卦和社会新闻所取代。 而那些层出不穷的灵异爆料,似乎也因为第九局的成立和高压管控,而消停了不少。 整个城市,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安稳。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觉到,在这份平静之下,所隐藏的那股愈发压抑的暗流。 顾记餐馆的生意,依旧火爆。 甚至因为那几个“董事长级饭托”的宣传,还吸引来了一些真正意义上的上流人士。 他们开着豪车,穿着定制的西装,却和普通的食客一样,老老实实地在门口排着队。 只为了一碗能让他们在深夜里睡个安稳觉的凡品菜肴。 小玖和苏文,也渐渐适应了这种忙碌而又充实的生活。 苏文的洗碗技术,日益精进,甚至已经开始尝试着,帮顾渊处理一些简单的备菜工作。 他依旧会在没人的时候,捧着那本《符箓真解》看得如痴如醉。 但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迷茫,而是多了一丝沉淀和笃定。 而小玖,虽然依旧不怎么爱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抱着煤球,安静地看电视或者画画。 但她的脸上,却渐渐多了几分属于孩童的生气。 她会因为动画片里搞笑的情节,而无声地翘起嘴角。 也会因为煤球抢了她的零食,而鼓起小脸,假装生气。 甚至,她还学会在每天打烊后,将自己画的那些充满了奇思妙想的涂鸦,一张一张地贴在后厨那面空白的墙壁上。 将那个原本只属于顾渊一个人的空间,也染上了她的色彩。 顾渊对于这一切,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每天准时开店,准时打烊,做饭,看书,画画,偶尔再逗逗那只越来越傲娇的小黑狗。 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与他无关。 他那悠闲得近乎不思进取的状态,看得一旁每天都在疯狂钻研道术的苏文,都忍不住替他着急。 “老板,您…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这天下午,苏文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帮顾渊择菜的时候,小声地问道。 “担心什么?”顾渊头也没抬。 “就是…外面那些事啊。” 苏文压低了声音。 “我昨晚在家族群里潜水,看到他们说最近江城周边的几座山里,那些上百年的老坟,都开始不安分了。” “还有人说,城西那条早就干涸了几十年的护城河,最近晚上又开始涨水了,只是那水是黑色的,还总能听到里面传来铁链拖拽的声音…” “哦。” 顾渊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苏文被噎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继续说道: “而且,我昨晚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黯淡,七杀星犯帝座,这是大凶之兆啊!” “按照我们家祖师爷留下的手札记载,这是‘地户开,百鬼行’的凶兆!” 他这番话说得是神神叨叨,充满了专业术语。 顾渊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没有阴阳眼吗?” 苏文:“……” 他感觉自己的专业性,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我…我看不到,但我能算啊!”他涨红了脸,争辩道。 “行了。” 顾渊打断了他,“先工作吧。” 他指了指苏文手里那把择了一半的青菜。 “今天的晚市菜单是鱼香肉丝,你要是再不把葱姜蒜准备好,耽误了开门营业,我就把你的工钱,也给‘天煞孤星’了。” 苏文瞬间就蔫了下来,再也不敢提什么“天象”、“灾祸”。 只能老老实实地,低头切起了蒜末。 …… 然而,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人的主观意愿而停止。 也就在这天晚上。 当顾记餐馆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准备打烊时。 一阵沉闷,却又仿佛能贯穿灵魂的钟声,毫无征兆地,从遥远的天际,传了过来。 “咚——” 那钟声,不像是从寺庙或者钟楼里发出的。 更像是从另一个维度,直接敲响在了每一个生灵的心底。 店里,正在收拾碗筷的顾渊和苏文,动作瞬间一僵。 正在打盹的煤球,猛地从它的镇狱舍里蹿了出来,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只见它对着城西的方向,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恐惧和警惕的低吼。 而那个正抱着布娃娃,坐在小板凳上看动画片的小玖。 在听到那声钟响的瞬间,她那双原本还算灵动的眼睛,瞬间就恢复了最初的那种空洞和死寂。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小小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宿命般的憎恶。 “咚——” 第二声钟响,接踵而至。 更加沉闷,也更加压抑。 这一次,整个江城,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无数正在睡梦中的市民,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翻了个身。 而在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角落里。 所有游荡在城市里的孤魂野鬼,都在这一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它们像是听到了来自冥狱的最终审判,一个个都露出了极致的恐惧表情。 甚至一些离城西更近的鬼魂,连恐惧的表情都无法维持。 魂体如同风中的烛火,瞬间明灭。 然后“噗”的一声,彻底消散,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仿佛那钟声里,蕴含着一种能抹杀一切阴魂的恐怖规则。 “咚——” 第三声钟响,终于到来。 这一次,声音不大,却仿佛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顾渊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跟着那钟声的节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启烟火气场来抵抗。 但那股不适感,却又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当他再次看向窗外时,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只见原本还算平静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翻涌的血色乌云所笼罩。 而在那乌云的最深处,城西的方向。 一道贯穿地面的巨大裂缝,正缓缓地张开。 裂缝的另一端,是充满了不可名状恐怖的归墟。 而就在那无尽的煞气之中。 一个背着一口青铜古钟,身材佝偻,看不清面容的恐怖身影。 正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从那道裂缝中。 走了出来。 第128章 灵异复苏 当那最后一声决绝的钟声响彻天地时。 整个江城,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车水马龙的喧嚣,鼎沸的人声,甚至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全都被那一声宏大到极致的钟鸣,给彻底覆盖和吞噬了。 紧接着,一种充满了死寂和不祥的灰色尘埃。 开始从那片被官方封锁的城西归墟入口,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然后,像一场无声的雪,朝着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缓缓飘落。 那不是普通的灰尘。 而是由那裂缝中泄露出的归墟气息,凝结而成的时代尘埃。 它所过之处,现实与灵异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 第九局江城分部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气氛已经压抑到了冰点。 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在疯狂地嘶鸣着。 “报告!城西封锁线全员失联!” “报告!‘深渊’入口能量指数爆表,已超出最高监测上限!” “报告!卫星云图显示,整个江城西郊,都被一片无法解析的能量迷雾所笼罩!” 秦筝站在指挥台前,脸色煞白。 她死死地盯着大屏幕上那片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黑雾的区域。 握着通讯器的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 与此同时。 在江城郊区,一座早已破败不堪的道观里。 一个穿着一身古朴道袍,鹤发童颜的老道长,正盘腿坐在三清殿的正中央。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古朴的龟甲和几枚铜钱。 而在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同样穿着道袍,但却断了一条胳膊的中年男人。 正是苏文的爷爷和父亲。 “噗——!” 就在那第三声钟响落下的瞬间。 正在闭目卜卦的老道长,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洒在了面前的龟甲上。 他那张本就布满了皱纹的脸,瞬间就变得和金纸一样,毫无血色。 “爸!您没事吧?!” 中年道长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无妨…” 老道长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他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骇然。 他紧紧盯着面前那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的龟甲,声音嘶哑地说道: “天机…已乱。” “坎离倒悬,乾坤逆转…此乃…大凶之兆啊!” “有什么东西…从‘井’里,爬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了城西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即刻起,封山,闭观!” “白云观上下,所有人,不得踏出山门半步!” “爸,那…那小文他…”中年道长犹豫着提起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老道长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那盏灯…不似道法,也非佛光,是善是恶,连我都看不透。” “他既然选择留在灯下,那便是他的缘法,我们,不要去扰动这份因果。” “剩下的路,是劫是缘,都让那孩子…自己去走吧。” .... 而在此时的江城街角。 一个穿着破旧衲衣的疯和尚,正提着他的酒葫芦,仰头看着天空。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 “啧,一个提灯的,一个背钟的…” 他咂了咂嘴,又灌了一大口酒,“这两个煞星凑一块儿,怕是天都要捅个窟窿喽。” 他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指尖在酒葫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在推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脸上的凝重又化为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嘿,风起喽… 他鼻子动了动,仿佛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又像是在可惜什么。 “与其去跟那些没脑子的大家伙凑热闹,不如去找个暖和的戏台子,喝着小酒,看着戏。” “那小老板的后厨,这会儿怕是比哪儿都热闹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着那疯疯癫癫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朝着顾记餐馆的方向,晃悠了过去。 “走,瞧瞧去,去晚了,怕是又要被赶出来喽…” 仿佛,在他眼里,那里才是这场风暴中,最有趣的风眼。 … 城市中。 正在高架桥上行驶的司机,猛地踩下了刹车。 因为他看到,在他前面的路面上,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支穿着古代盔甲,手持长矛的军队。 正沉默地,朝着一个方向,缓缓行进。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当他看到旁边的车主,同样是一脸惊恐地看着那支幽灵军队时。 他才知道,这不是幻觉。 … 正在医院里抢救病人的医生,手里的手术刀,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看到,那个刚刚才被宣布死亡的病人,竟然僵硬地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 然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医生,我的心脏…好像还在跳呢。” … 正在家里看着电视的老大爷,突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到的,是自己那已经去世了十几年的老伴。 她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头子,吃水果了。” … 一幕幕光怪陆离,颠覆三观的诡异景象。 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世界的里子,在这一刻,被彻底地翻了过来。 再也没有什么官方通告,能掩盖住这血淋淋的真相。 灵异,彻底复苏了。 … 顾记餐馆内。 顾渊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飘飘扬扬的灰色尘埃。 在他那双被灵视强化过的眼睛里,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变得光怪陆离。 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被这宏大场面所震撼的波澜。 “啧…” 他喃喃自语道:“这…还真是…天塌了啊…” 巷子里,那些原本还处于恐惧中的孤魂野鬼。 在接触到那些灰色尘埃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只有少数几个执念较深的,才勉强维持着形体。 连滚带爬地朝着他门口这片唯一没有被尘埃覆盖的净土,涌了过来。 刚刚才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好的苏文。 在钟声响起的瞬间,只感觉心神剧震,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手中的抹布“啪”地一下掉进了水池里。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近乎本能地从口袋里去摸索那本已经快被他翻烂的《符箓真解》。 嘴唇微动,似乎想念出某个净心神咒。 然而,当那第三声钟鸣如同重锤般砸进他的灵魂深处时,他所有的专业素养都被瞬间击得粉碎。 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连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古籍都拿捏不稳。 “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幽冥钟?!”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瞬间就血色尽褪。 作为道家传人,对这种只存在于祖师爷手札里,预示着阴阳失衡、地户大开的大灾之兆。 却比任何人都敏感。 他的声音都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老板!快关门,这是地户大开的征兆,有大恐怖要来了!” 顾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瞥了一眼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苏文,又看了一眼窗外将那些孤魂野鬼都护在了边缘的长明灯。 他没有关门,只是靠在门框边,眼神掠过那一张张充满了恐惧和渴望的脸。 最终定格在了最外围,那个紧紧护着怀里孩童魂魄的母亲身上。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缩在父母身后,同样对未知感到恐惧的自己。 顾渊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 只是对着门外那片混乱而又绝望的黑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抱怨天气。 “啧,乱糟糟的,看来,清净日子要到头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了店里。 走到正在呲牙低吼的煤球身边,蹲下身揉了揉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没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又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们这里。” 接着,他又站起身,走到了小玖身边。 小玖似乎也被那钟声所影响,小小的身影微微颤抖着。 顾渊没有说话。 只是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然后,他指了指墙上那个依旧在播放着动画片的电视。 “动画片,还没放完呢。”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小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老板…还在呢。” 小玖看着他,那双因为憎恶而变得有些涣散的黑色眼眸,渐渐重新聚焦在了她那张平静的脸上。 她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苏文,看着老板这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听着他那云淡风轻的话语。 那颗因为大灾之兆而狂跳不止的心,竟然也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隔绝的灰色世界,又看了看店内这片依旧温暖安宁的方寸之地。 仿佛明白了什么。 “是啊…” 他喃喃自语,“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而我…现在只是一个洗碗的。”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然后默默地走回了后厨,拿起了扫帚和簸箕,开始打扫起因为自己刚才的惊慌而弄乱的地面。 顾渊看着他这觉悟颇高的行为,在心里默默地点了个赞。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转身,走进了后厨,开始准备今晚的员工餐。 片刻之后,一阵熟悉的“哐当”声和一股饭菜香味,再次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店里,弥漫开来。 窗外,是灵异复苏的疯狂世界。 窗内,是一个普通的厨子,正在为他那两个同样不普通的员工,准备着一顿最普通的晚餐。 天,或许真的塌了。 但顾渊知道。 只要他手里的这口锅还在,只要他还颠得动勺。 那他这家小店的烟火,就永远不会熄灭。 他看着那盘刚刚出锅的员工餐炒饭,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隔绝的灰色世界。 “唉…” 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系统最初赋予他那句宗旨的真正含义。 “于万千鬼魅,三界纷扰中,燃起一捧人间烟火…” 第129章 灰雪下的狂欢 员工餐,是一碗最普通的蛋炒饭。 用的是白天剩下的米饭,和冰箱里最后两个土鸡蛋。 顾渊没有动用任何系统提供的食材,也没有倾注丝毫的烟火气场。 他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兄长一样。 在这场席卷全城的灰色大雪里,为自己的家人,做了一顿最简单的晚餐。 苏文吃得很沉默。 他一边扒着饭,一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片被灰色尘埃笼罩的死寂世界,眼神复杂。 他那颗刚刚才被顾渊点醒,准备去寻找自己“道”的心。 在见识到这足以颠覆整个世界格局的大恐怖后,又不受控制地产生了动摇。 他不知道,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道术修为。 在这场席卷天地的灾厄面前,到底还能有什么意义。 而小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她默默地走到顾渊身边,拉住他的衣角,将小脑袋靠在他的腿上。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吵闹的动画片。 但她的目光却没有聚焦在屏幕上,而是落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天地的钟鸣,只是吹过她耳边的一阵无聊的风。 那副平静的模样,与旁边那个心事重重的苏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吃完饭,顾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收拾碗筷。 他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窗边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窗外。 那些从天而降的灰色尘埃,像一种催化剂。 将所有潜藏在这座城市阴影里的东西,都给彻底地激发了出来。 巷子里那些原本只是安静待着的“老邻居”,此刻都变得异常躁动。 他看到,那对总是在屋顶下棋的老仆鬼魂,不再对弈,而是开始疯狂地将虚幻的棋子砸向对方。 那张总是很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表情,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个总是在老槐树下寻找自己脑袋的无头鬼,此刻也不再寻找。 他僵硬地站在树下,那空荡荡的脖颈处,正不断地涌出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听到无数人痛苦的哀嚎。 他似乎放弃了寻找自己,转而开始憎恨所有‘有头’的存在。 甚至那个总是在墙角打太极的老鬼,他的动作也不再是行云流水,而是变得僵硬而又充满了攻击性。 每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能刮骨的阴风。 吹得周围的灰色尘埃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将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小鬼瞬间撕成了碎片。 整个小巷,不再是那个充满了鸡毛蒜皮的“养老院”。 而是变成了一个正在上演大逃杀的,混乱而又危险的斗兽场。 在更远处的高楼大厦之间。 更有成百上千形态更加诡异的东西,如同潮水般涌现,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狂欢。 有成群结队拖着生锈铁链的囚魂,正麻木地绕着高楼一圈圈地行走,铁链在柏油马路上拖拽出无声的火花。 有无数个只有上半身,在半空中漂浮的断魂,正密密麻麻地盘踞在立交桥的上方。 它们的眼神,如同死寂的探照灯,好奇地打量着桥下那些因为恐慌而堵塞在一起的车辆。 整个江城,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鬼城。 一场属于鬼魅的狂欢,正在上演。 而那些被困在城里的普通人,就像是这场狂欢里,最无助的观众和猎物。 “连死亡都没能磨灭的执念,最后却被这所谓的‘归墟’给污染了么…” 顾渊安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拿出通讯器,将这座城市的地图和那张“破晓APP”的安全地图,进行着比对。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那些看起来最恐怖的鬼物,它们活动的范围,似乎都很有规律。 它们只会盘踞在那些人烟稀少,或者阴气最重的地方。 比如废弃的工厂,荒凉的墓地,或者…那条被传闻闹鬼的护城河。 它们并不会主动地去冲击那些人口密集的居民区,或者灯火通明的商业区。 仿佛,在它们的规则里,也同样遵循着某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而真正造成混乱和恐慌的,反而是那些实力不强,但数量却极其庞大的游魂野鬼。 它们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一样,开始毫无顾忌地出现在人类的世界里。 穿墙而过,当街吓人,制造各种各样不大不小,但却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恶作剧。 “看来,这所谓的灵异复苏,也不是完全的无序。” 顾渊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更像是一群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犯人,一部分安分守己,只想找个地方待着,一部分则成了街溜子,四处惹是生非。” “而第九局,就是新上任的片警。” 这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比喻,让他那颗因为这末日般景象而变得有些凝重的心,稍微轻松了一些。 就在他一边分析一边吐槽的时候。 他脑海里那块系统木板上,再次亮起了璀璨的金色光芒。 【叮!检测到主线任务“餐馆的扩张”已达成超额完成条件!】 【任务用时:七天,忠实食客数量:102/100】 【统计周期内(Day 4 - Day 7),新增忠实食客67名。】 【综合评价:卓越!七日之功,灯火已成燎原之势!】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1000,【烟火凝珍柜】x1!】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1450点(包含昨日、今日经营收入450点)。】 【叮!新的主线任务已发布!】 【主线任务:声名鹊起】 【任务内容:在九十天内,将顾记餐馆的知名度,提升至“区域级”,至少拥有五百名忠实食客。】 【任务奖励:人间烟火点数x3000,解锁【后院客栈】升级权限。】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如同刷屏的弹幕。 瞬间就将顾渊的注意力,从窗外那场“百鬼夜行”的大戏里,给拉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那瞬间暴涨到四位数的点数余额,和那个需要发展五百名食客的艰巨任务。 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打算让我把全江城的客人都发展成饭托的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因为生意太好而过劳死的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然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主线任务的奖励上。 【后院客栈】。 他点开预览,几行小字浮现: 【可消耗点数将餐馆后院改造成客栈,为有缘的食客提供临时庇佑之所】。 顾渊看完后,面无表情地关掉了。 “呵,不仅要管饭,现在还要管住了?” 他感觉自己这家小店,正在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方向狂奔而去。 窗外的鬼魅狂欢仍在继续。 他却已收回目光,将心神沉入了系统的下一个奖励之中。 【烟火凝珍柜】。 他心念一动,一个与【食材储藏柜】外形相似,但材质却如同白玉般温润的柜子,凭空出现在了后厨的角落里。 顾渊走过去,打开柜门。 身后,传来了锅碗掉进水池里的“哐当”一声巨响,和一个年轻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顾渊没有回头。 只见柜子的最上层,静静地躺着几样散发着淡淡微光的东西。 一小撮如同星光般闪烁的金色粉末。 【守护星尘】 来源:“归队”执念(卫国) 属性:阳,护 功效:可作为辅料,添加在任何菜品中,为食物附加一层“守护”的祝福,能有效抵抗恶意的精神侵扰。 以及一块色泽漆黑,却又散发着一丝暖意的木炭。 【心火之炭】 来源:“铭记”执念(赵德柱) 属性:阳,勇 功效:可作为燃料,其燃烧时产生的烟火,能点燃人心中的勇气,驱散恐惧。 还有一枚晶莹剔透,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段老旧胶片光影的琥珀状松脂。 【铭心琥珀脂(特殊凝结)】 来源:“遗忘”执念(王兰) 属性:中性,忆 功效:可作为食材,将其融入菜品,食客吃下后,会回忆起自己一生中某件被刻意遗忘的事。 备注:此执念触发小概率反向凝结,由遗忘凝结为追忆。 …… 顾渊看着这些由执念的余烬凝结而成的神奇食材,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这个柜子的真正用途了。 它不仅是一个储藏柜,更是一个转化器。 一个能将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感和执念,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可以被烹饪和利用的食材的神奇道具。 这,才是“人间烟火系统”真正的核心。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废客人。” 他看着那寥寥无几的几样食材,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看来,为了丰富我的菜谱,以后还得再多忽悠…咳,多招待一些有故事的客人才行。” 他关上柜门,心里那点因为天塌下来而产生的凝重,瞬间就被这种“盘点库存,准备上新”的职业本能给冲淡了。 毕竟究其根源,他只是个厨子。 而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虽说很吵。 但他的后厨灶台上的火,和他心里的刀,必须是安静的。 第130章 法则升级 顾渊关上了凝珍柜。 耳边,是苏文因为看到那些由执念凝结成的神奇食材,而发出的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没有理会这个还没见过世面,正处于世界观重塑期的新员工。 而是靠在柜台后的躺椅上,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了系统商城。 窗外,那场席卷全城的灰色大雪,还在无声地飘落。 城市里,那些被彻底颠覆了三观的普通人们,正在用各自的方式,度过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 有人瑟瑟发抖地躲在被子里,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试图隔绝窗外那些若有若无的诡异声响。 有人则将家里的十字架、大蒜、黑狗血等一切能在恐怖片里找到的道具都翻了出来,摆在门口,进行着毫无作用的心理安慰。 还有人,则第一时间冲向了离家最近的寺庙或道观。 一时间,江城各大宗教场所的门口,都排起了比顾记餐馆门口还要长的队伍。 无数平日里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的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刻都恨不得当场皈依,只求神佛保佑。 而第九局的指挥中心,更是灯火通明,电话声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气氛紧张得如同战场。 整个江城,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而陷入了一片恐慌和混乱之中。 但这一切,都与顾记餐馆无关。 仿佛那道小小的门槛,就是两个世界的分割线。 外面是百鬼夜行,里面是岁月静好。 顾渊看着自己那“1450点”的巨款余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始进行已经规划好了的消费之旅。 “系统,升级餐馆法则。” 【叮!消耗1000点人间烟火点数,【餐馆法则】已成功升级至Lv.2!】 随着点数的扣除,顾渊感觉整个餐馆的空间,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股更加厚重、更加不容侵犯的规则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后厨学习如何给煤球做狗粮的苏文,只感觉身上一轻。 那股因为窗外异变而产生的压抑感,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莫名地就安定了下来。 而正在看电视的小玖,则是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小脑袋靠在了煤球那温暖柔软的肚皮上。 连煤球,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觉得窗外那些百鬼夜行的场景,都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餐馆法则Lv.2】 【法则一:禁止动武(强化)】: 压制效果提升,对于恶意闯入者,不再是简单弹飞,而是会被法则之力暂时标记,24小时内霉运缠身(不分人鬼)。 【法则二:众生平等(强化)】: 任何试图插队、威逼的行为,不仅会被压制,还会被系统进行精神污染。 【新增法则四:灶火庇护】: 凡在本店消费的客人,在离开餐馆后的24小时内,将受到“人间烟火”的短暂庇护,不会轻易被灵异存在主动骚扰。 备注: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本店不负责售后,但提供临时的保护。 顾渊看着那条新增的“灶火庇护”法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不就是个有时效性的免死金牌吗?还自带仇恨转移功能?” 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 以后那些在他店里吃完饭的客人,出门之后,都会自动变成一个行走的光环。 那些想找他们麻烦的东西,在闻到他们身上那股纯粹的烟火气后,都会本能地感到厌恶和忌惮,从而选择绕道而行。 而这份被转移的仇恨,最终会记在谁的账上… 不言而喻。 “算了,债多不愁。” 顾渊耸了耸肩,继续进行着他的消费升级,点开了长明灯升级的按钮。 可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升级效果预览下面,有着一行小小的备注。 【升级方向一:强化守护】 【镇宅神灯】:光照范围扩大,对恶意灵体的驱散和净化效果提升50%。 【升级方向二:强化指引】 【引路冥灯】: 将守护范围内的能量转化为一束灯火指引,每日营业时间内,会有概率随机向一位执念最强的受困者投射,为其指引方向。 【备注:是成为守护一方的堡垒,还是成为黑暗中的灯塔?请宿主谨慎选择。】 顾渊看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升级方向,沉默了。 一个,是“守”。 另一个,是“引”。 这意味着,他将要面对的,可能会是更多更棘手的麻烦。 比如,像张浩那样,被归墟里的提灯人盯上的倒霉蛋。 “……” 顾渊看着自己的余额,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充满了未知的黑暗。 他那颗属于咸鱼的心,在疯狂地叫嚣着: “选第一个,必须选第一个,麻烦越少越好!” 但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深处。 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卫国那张迷茫的脸,和赵德柱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啧…” 他烦躁地咂了下嘴,感觉自己像是又给自己挖了个坑。 一个让他没法心安理得地继续摸鱼的坑。 “系统,升级方向二。” 【叮!消耗300点人间烟火点数,【长明灯】已成功升级为【引路冥灯】!】 随着提示音的响起。 挂在店门口屋檐下的那盏古朴宫灯,光芒瞬间大盛。 那暖黄色的光晕,变得更加凝实和温暖。 那些挤在光晕边缘瑟瑟发抖的孤魂野鬼,此刻都感觉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寒意被驱散了不少。 它们纷纷朝着那盏灯,投来了感激和敬畏的目光。 【引路灯】 【效果一:庇护】:灯光所及之处,皆为净土,可庇护心性纯良的灵体,抵御恶意侵扰。 【效果二:指引】:当有足够强烈的执念与灯火产生共鸣时,灯火将化为引路之蝶,为其投射指引,引领其前来。 【备注:于无边黑夜中,为你点亮一盏回家的灯。】 顾渊看着这个新增的“自动拉客”功能,心里谈不上是喜是忧。 这意味着,他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没有高价值客户上门,烟火点数会源源不断。 但也意味着,他那安稳的摸鱼时光,将一去不复返。 毕竟,谁也不知道。 这灯,下一次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引来一个什么样的大麻烦。 “算了,虱子多了不痒。” 他安慰自己道。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商城里那些琳琅满目的灵品菜谱。 在消费完了两笔大头之后,他那原本还算丰厚的余额,只剩下了150点。 这个数字,很尴尬。 买不起那些动辄三五百点的高级菜谱,但买一个普通的灵品菜,又绰绰有余。 他快速地浏览着。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看起来很朴素,但又很实用的菜谱上。 【食谱:灵品安宅豆腐】 【食材:百年嫩豆腐、地缚灵的地基土、镇宅兽的伴生青苔…】 【特效:食用后,食客身上将携带一丝“安宅”的气息,回到家中后会自动逸散,涤荡家中污秽,让阴邪之物难以滋生和停留。】 【售价:150点】 备注:心安处,即是吾乡。 这道菜,简直是为现在这种混乱的局势,量身定做的。 “就它了。” 顾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兑换。 【叮!消耗15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安宅豆腐】菜谱x1!】 【当前剩余人间烟火点数:0点。】 看着那瞬间清零的余额,顾渊心里一阵空虚。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种花光了所有钱,将自己武装到牙齿后的踏实感。 “行了,今天的班,上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对着还在后厨发呆的苏文喊了一句: “小苏,今晚你就打个地铺睡店里吧,外面不安全。”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店里的一切,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留下苏文一个人,看着窗外那飘飘扬扬的灰色雪花,和店内这片温暖安宁的灯火。 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迷茫,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第131章 不同的世界 那场席卷全城的灰色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顾渊拉开窗帘时,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 整个老城区,都被一层薄薄的灰色尘埃所覆盖。 屋顶上,树枝上,青石板的地面上… 到处都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的光线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但最诡异的,还是那份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平日里,这个时间点,巷子里早该响起王老板打铁的“哐当”声,和老李磨豆腐的“嗡嗡”声了。 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整条小巷,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鬼城。 顾渊看着这幅景象,眉头微皱。 他下楼时,苏文已经早早地起来了。 这位新上岗的洗碗工兼玄学顾问,此刻正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口。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罗盘,对着巷子里的灰色尘埃,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测算着什么。 小玖则抱着煤球,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警惕地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世界。 煤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似乎对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息极为厌恶。 顾渊走过去,先是揉了揉小玖的脑袋,又拍了拍苏文的肩膀。 “别算了,算不出花来的。” 他打开了店门。 一股充满了腐朽气息的空气,瞬间就扑面而来。 门口那盏亮了一夜的长明灯,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不少,灯罩上都蒙上了一层细密的灰色尘埃。 “啧,看来昨晚的动静不小啊。” 顾渊在心里咕哝了一句,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清理门口这片狼藉。 就在他扫地的时候,对面王老板家的铁皮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只见王老板先是警惕地朝巷子两头看了看,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快步跑到顾渊面前。 “顾小子,你…你昨晚没事吧?”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后怕。 顾渊停下扫地的动作,瞥了他一眼:“王叔,我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那就好…” 王老板松了口气,随即又指着巷子里那层灰尘,心有余悸地说道: “唉,昨晚那动静,就跟天塌下来一样!” “又是钟声,又是鬼哭狼嚎的,吓得我跟你王婶一晚上都没敢合眼!” “还有这灰,邪门得很,沾在手上,冰凉冰凉的,跟摸着死人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现在好了,天亮了,那些鬼东西应该都躲起来了。” 顾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提醒了一句:“王叔,或许,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呢?”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王老板身后不远处。 他能清晰地看到。 昨天还只是飘在半空中的那些虚幻鬼影,今天似乎都变得凝实了不少。 它们就像一滴滴融入了海绵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有的,附着在了老旧墙壁的阴影里。 有的,钻进了下水道的井盖下。 还有的,甚至直接变成了一块路边不起眼的石头… 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张牙舞爪,而是学会了伪装和蛰伏。 变得更加难以察觉,也更加危险。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世界了。 王老板显然没听懂顾渊这句充满玄机的话。 他只是感觉,顾小子今天的眼神,似乎比以前更深邃了,看得他心里有点发毛。 他干笑两声,道:“行了行了,不跟你这小子打哑谜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安不安全。” “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着,又看到了正在门口好奇张望的苏文,连忙招手道: “哎,小苏啊,你昨晚没回家睡,睡店里了?没被吓着吧?” 苏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脸色依旧凝重: “谢谢王叔关心,我没事,就是…昨晚的动静非同小可。” “我感觉巷子里的阴阳之气都逆乱了,这绝不是寻常鬼魅作祟,这几天王叔你....你能不出门就别出门了。” 王老板听他这番半懂不懂的专业术语,愣了一下,看苏文的眼神都变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斯文的小伙子,奇道:“小苏,你…你还懂这些?” 苏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含糊地解释道:“家里以前是开…开香烛店的,耳濡目染,懂一点点皮毛。” “哎哟!那敢情好啊!” 王老板一听,顿时更来劲了,一拍大腿,“我就说吧!连你这懂行的都这么说,肯定不是小事!” “以后巷子里再有什么不对劲的,我可得找你好好问问!” 他正说得起劲,眼角余光却突然瞥到巷子深处一个垃圾桶的盖子,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合上了。 “嘿,邪了门了…”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但没太当回事,还想继续跟苏文吹牛。 可紧接着,他又看到旁边一只野猫,突然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喵呜”一声惨叫,像见了鬼一样蹿上了墙头,瞬间就没影了。 这下,王老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那颗久经“考验”的大心脏,也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不…不说了,今天这天儿邪乎得很,我这心里头发毛…”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脸色有些发白。 “我得回去了,第九局那边发了通知,让所有商户都暂停营业三天,说是要进行什么城市安全消杀。” 说完,他便又像做贼一样,溜回了自己的铺子里,“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顾渊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 看来,第九局的反应很快。 暂停营业,进行消杀… 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正好,我也乐得清闲。” 顾渊将门口最后一点灰尘扫干净,然后也将“今日休息”的牌子,挂了出去。 但就在他准备关门的瞬间。 “哐当!”一声巨响。 巷子口那个刚刚才自己盖上的垃圾桶盖子,又被人一脚给踹飞了。 紧接着,一个穿着破旧衲衣,浑身酒气的和尚,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从垃圾桶后面冒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 “呸!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挡着老衲化缘的路?不知道这后面是老衲的斋堂吗?!” 是那个疯和尚,一贫。 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狼狈,僧袍上沾满了灰尘,脸上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依旧精光闪烁。 “小施主,早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这早饭,吃了吗?” 顾渊看着他,淡淡地说道:“大师,本店今天休息,而且,不招待蹭饭的和尚。” “哎!别啊!” 一贫和尚连忙摆手,他指了指自己那张疲惫的脸,一脸委屈地说道: “小施主,你可不能卸磨杀驴啊!” “老衲我昨晚为了过来找你吃口饭,碰到了好几个不长眼的家伙,可是耗费了不少的佛力,连我这宝葫芦里的酒,都喝光了!” “现在是又累又饿,你就忍心看着老衲我,饿死在你这风水宝地的门口吗?” 他这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就差没当场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顾渊看着他那副无赖模样,心里一阵无语。 他当然不信这和尚的说辞。 什么“佛力耗尽”,看他那中气十足的样子,再打两只戏子鬼都绰绰有余。 “进来吧。” 他最终还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不过说好了,只有白粥,爱吃不吃。” “吃!有口热乎的就行!” 一贫和尚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就跟了进去。 第132章 鬼和魂 后厨里,顾渊将早上给小玖熬的晨露小米粥,又热了一碗。 然后,配上一碟苏文早上刚腌好的爽口小咸菜,端了出去。 一贫和尚拿起勺子,也不客气。 三两口便将一碗热粥喝了个底朝天,连嘴角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 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看得后厨门口的苏文眼皮直跳。 一碗粥下肚,他才满足地舒了口气。 “好粥,好粥啊…” 他由衷地赞叹道:“小施主,你这粥,比我那寺里的斋饭,都有佛性。” 顾渊没有理会他的吹捧,只是给自己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大师,昨晚那钟声,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贫和尚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 他拿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似乎是在借着酒劲,回忆着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和凝重。 “那东西…我们以前,叫它‘报丧人’。” “报丧人?” “对。” 一贫和尚点了点头,“一种诞生于忘川深处,专门负责敲响丧钟的鬼。” “它的钟声,不是响在耳朵里,是响在规矩上。” “那玩意儿一响,等于是在天地间下了一道旨,叫做阴阳逆乱,活人的阳气往下沉,死人的阴气往上浮。” “那些本该安息的魂儿,被这规矩一冲,三魂七魄都得乱套,可不就变成了只认一口怨气的恶鬼嘛。” “也可以说,那东西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灾厄。” 顾渊喝了一口水,不置可否。 但他内心清楚,这一点,倒和自己的所见与分析相符。 而正在后厨门口假装擦拭门框,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苏文,更是满脸的震惊。 他从小在道观长大,听爷爷讲过无数关于阴司鬼神的传说。 但“报丧人”这种只存在于最古老手札残卷中的大凶之物,他一直以为只是祖师爷们的想象。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它为什么要来江城?” 顾渊追问。 “因为它闻到了味儿。” 一贫和尚指了指城西的方向,“那口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棺材,还有那个提着灯笼的家伙,对它来说,都是大补之物。” “它这是…过来抢食来了。”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顾渊却听出了那背后所隐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一个A级的提灯人,一口不知道封印着什么的S级棺材,现在又来了一个能引发百鬼夜行的报丧人… 这江城,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一贫和尚又灌了口酒,嘿嘿一笑。 “这种级别的大家伙,都有自己的规矩和地盘。” “在它们分出胜负之前,是不会有闲工夫来理会我们这些小虾米的。” 他说着,又话锋一转,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顾渊。 “倒是你这家小店,以后怕是清静不了喽。” “为什么?” “因为你这盏灯,太亮了。” 一贫和尚指了指门口的长明灯。 “以前,那些迷了路的可怜魂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去阴司的路,只能在外面瞎逛荡。” “现在好了,你这儿竖了根灯塔,方圆十里的小鬼,都把你这儿当成救命稻草了。” “以后啊,你这门槛,怕是要被那些走投无路的家伙给踏平喽。” 他这番话,让顾渊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盏敬业的灯,在心里默默问道: “系统,你这自动拉客功能,有关闭选项吗?” 木板毫无动静。 “不过嘛…” 一贫和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嘿嘿一笑。 “有坏处,自然也有好处。” “你没发现吗?今天这城里,虽然看起来乱七八糟,但那些真正厉害的鬼,反而都消停了。” “怎么说?” “嘿,打个比方吧。” 一贫和尚灌了口酒,咧嘴一笑,“你店里招待的那些,大多是魂。” “他们生前是人,心里有放不下的念想,惦记着一碗面,想着一个人,身上还带着股子人味儿,虽然麻烦,但不坏。” “可昨晚来的那几个大家伙,还有那些才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那才叫鬼。” 说到这,他脸上的笑意收敛,眼神竟然变得有些冷。 “它们本来就是一团纯粹的怨和恶,没感情,也没道理可讲。” “唯一的念想,就是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拖下水,一起烂在泥里。” “现在,这群饿鬼出来了,你说,那些还带着人味儿的魂,在它们眼里算什么?” “是…口粮?”顾渊平静地接了下句。 “bingo!”一贫和尚打了个响指, 他看着顾渊,咧嘴一笑,“所以啊,你这家能庇护魂儿的小店,就显得更金贵了。” “以后,但凡有点门道的魂儿,都会想方设法地往你这儿凑。” “到时候,你这儿可就成了块风水宝地喽...”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后厨门口偷听的苏文,听得是心惊肉跳,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而另一边,小玖似乎对两个大人的谈话不感兴趣。 她抱着遥控器,将电视调到了下一个频道。 屏幕上,正播放着关于“城市安全消杀”的紧急新闻。 一位面容严肃的女记者,正站在一条被拉起了警戒线的街道前进行报道: “截止至今天上午九点,我市大部分区域的通讯和电力已基本恢复正常,但仍有部分老旧城区,因线路老化问题,存在安全隐患。” “第九局‘破晓’行动组已联合多部门进驻,进行为期三天的全面安全排查和设施升级工作。” “在此期间,请广大市民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安全…” 顾渊扫了一眼电视新闻,脑子里却全是疯和尚这番半是科普,半是忽悠的话。 他看了一眼那笔刚刚清零的烟火点数。 又想了想那个需要发展五百名忠实食客的艰巨主线任务。 “唉,拖家带口的,还是得发展啊...” 最终,还是认命般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接受了这个小店即将变成“灵异版米其林三星名店”的麻烦设定。 “大师,” 他看着一贫和尚,平静地说道:“粥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哎!别啊!” 一贫和尚连忙将碗往前一推。 “再来一碗!咸菜...再多给两盘吧!” 第133章 痴儿 顾渊看着一贫和尚那副“我今天就要在你这儿吃回本”的无赖模样,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转身走回了后厨,不一会儿,便端着一个小小的咸菜碟子走了出来。 碟子里,确实又多了一份爽口的小咸菜。 一贫和尚见状,顿时喜笑颜开。 可还没等他伸出筷子,顾渊便将那碟咸菜,放在了小玖的面前。 “小玖,你的。” 然后,他才又盛了一碗白粥,放在了和尚的面前,语气平淡地说道: “大师,白粥管够。” “咸菜,没了。” 一贫和尚看着小玖面前那碟冒着尖儿的咸菜,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碗清汤寡水的白粥。 他那带着几分醉意的老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丝错愕和委屈。 这小子的心,怎么比老衲我化缘时遇到的那些铁公鸡还硬? 小玖的目光从自己的咸菜碟上,移到了那个满脸渴望的奇怪和尚脸上。 她想了想,然后将自己的小碟子,往前推了推。 似乎想分一点给他。 “小玖,吃饭。” 顾渊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 小玖闻言,立刻就收回了手,乖乖地低下头,拿起自己的小勺子,开始一口粥,一口咸菜地吃了起来。 一贫和尚:“……” 他端着碗的手,在空中僵了半秒。 他突然感觉,自己刚才那副理直气壮讨要咸菜的模样。 像极了庙会里那些耍无赖,非要抢别家小孙女糖画吃的坏爷爷。 而且,还没抢过。 “罢了,罢了…” 他泄了气般地摇了摇头,在心里嘟囔道: “这小子护犊子的样子,倒是跟老衲我那死鬼师父一模一样,都是一样的又臭又硬,护起短来也不讲道理。” 他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化悲愤为食欲,三两口便将那碗滚烫的白粥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将碗往前一推,中气十足地喊道: “再来一碗!” …… 一顿充满了“尔虞我诈”的早餐,总算是吃完了。 “舒坦,舒坦啊....” 一贫和尚一连喝了三大碗粥,撑得他直打饱嗝,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完就走。 而是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久久不语。 “小施主,” 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疯癫,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多谢款待。” 顾渊看着他这副突然变得正经的模样,挑了挑眉:“大师,你这是要走了?” “天…变得太快了。” 一贫和尚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初升的朝阳,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昨晚那口钟一响,把不少睡了几百年的老邻居都给吵醒了。” “老衲得回我那破庙去看看,免得那帮小娃娃,把祖师爷留下的那口破锅都给拆了去堵窟窿。”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家务事。 但顾渊却听出了那背后所隐藏的,令人心悸的真相。 这场灵异复苏,很可能并非只局限于江城。 而是...全国性的。 就连那个听起来就很牛逼的“烂柯寺”,似乎都遇到了麻烦。 “小施主,” 一贫和尚看着窗外,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郑重。 “你自己,多加小心。” 他指了指顾渊的心口,“你这里的烟火气,虽然能庇护一方,但也是那些真正懂行的大家伙眼里,最顶级的香火。” “吃的魂多了,总会招来一些嘴更刁的鬼。” “到时候,老衲我可不一定能次次都赶上饭点儿。”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告别。 他的声音,不再疯癫,而是充满了长者的温和与关切。 顾渊没有挽留,也没有多问。 他只是将手里的新菜刀,用一块干净的抹布,从刀身到刀柄,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直到那刀身光亮如镜,能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他才停下动作,将菜刀“咔”的一声,稳稳地插回了刀架上。 “大师,”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一贫和尚。 “一路顺风。”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虚伪的祝福。 只有四个字,简单,却又分量十足。 一贫和尚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一路顺风!” 他抚掌大笑,笑声洪亮而又充满了说不出的洒脱。 “小施主,你这家店,有意思。” “你这个人,更有意思。” “老衲我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你这小子,算一个。” “记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酒葫芦,“下次再见面,老衲我这葫芦里,可就装满好酒了。” “到时候,你可得拿你们店里最好的下酒菜来换!” “行了,后会有期。”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顾渊和苏文,郑重地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 然后迈着他那疯疯癫癫的步伐,朝着门口走去。 但就在他即将要跨出门槛的瞬间,他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接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个正好奇地看着他的小玖。 那其中有怜悯,有不忍,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痴儿,痴儿啊…” 在他那能看透虚妄的佛眼中,那小女孩的身后,是一片尸山血海,是倾塌的九重天阙。 可此刻,她只是一个因为没抢到玩具,而微微撅起嘴的小丫头。 “凤落梧桐,终非池中物…”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道。 “你这小小的烟火灶台,又能否温得住那滔天的风雨,煮得熟那九天的真龙…” 他没有再回头。 只是将手中的酒葫芦举过头顶,在空中潇洒地晃了晃,像是在作最后的告别。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的拐角。 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充满了洒脱意味的歌声。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第134章 百年嫩豆腐 送走了疯和尚,店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苏文的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个疯和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惊雷,劈在他的道学世界观上。 烂柯寺,报丧人,鬼和魂的区别… 这些连手札禁卷里都没有的词汇,竟然被那个看似疯癫的和尚,像说书一样随口道出。 “老板他…到底每天都在跟什么样的存在打交道啊…” 他喃喃自语,感觉自己这家小店的卧虎藏龙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顾渊没有理会还在消化信息的苏文。 他看着疯和尚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格外冷清的街道,有些出神。 “神神叨叨的...” 他在心里咕哝了一句,觉得跟这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打交道,远比颠勺要累得多。 “算了,家里还养着个小吞金兽,还是先努力挣烟火钱吧。” 因为第九局的“安全消杀”通知,今天无法正常营业。 他准备研究一下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那道新菜谱。 【安宅豆腐】。 他点开菜谱,仔细地研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安宅豆腐】(灵品) 食材:百年嫩豆腐、地缚灵的地基土、镇宅兽的伴生青苔… 这道菜的效果,简单粗暴,却又异常实用。 在这个灵异全面复苏的时代,简直就是居家旅行,保命防身的必备良菜。 顾渊甚至可以预见到,一旦这道菜上架。 恐怕会比之前任何一道菜,都更受欢迎。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系统,食材呢?” 他在心里默默地问道。 往常,只要是他解锁的菜谱,系统都会自动提供相应的特殊食材。 可这一次,案板上,却空空如也。 【提示:通过商城兑换的特殊菜谱,系统不提供核心食材,需宿主自行寻找或采集。】 系统的回答,冰冷而又无情。 顾渊:“……” 他感觉自己像是买了一辆限量版的跑车,结果车厂告诉他,发动机需要自己想办法去配。 “奸商…” 他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这应该也是系统对他的一种考验。 考验他脱离了系统的新手保护后,独立自主的研菜能力。 “行吧,自己找就自己找。”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了那几样听起来就充满了灵异风格的食材上。 地缚灵的地基土? 镇宅兽的伴生青苔? 还有…百年嫩豆腐? 前两样,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至于最后这个… “嫩豆腐…还有百年的?” 顾渊感觉自己的厨艺知识受到了挑战。 “这玩意儿,还能吃吗?怕不是早就变成化石了吧?” 他摇了摇头,决定从最简单的开始解决。 他先是将目光,投向了“地缚灵的地基土”。 “地缚灵…” 他想起了那个在店里喝了一碗南瓜粥后,才得以解脱的少年,陈乐。 “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生活,别再睡过头就行。” 顾渊的眼神,难得柔和了一瞬。 那少年最后释然的笑容还历历在目。 “执念啊…” 他轻声自语。 陈乐当初,就是一只地缚灵。 被束缚在生前最执着的地方,日复一日,无法离开。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一只地缚灵,然后挖开他脚底下的土,就行了?” 这个想法,简单粗暴,但逻辑上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上哪儿去找一只安安分分,愿意让他挖脚底板的地缚灵呢? 总不能随便在街上拉一个鬼,然后问人家: “你好,请问你是地缚灵吗?我想借你家地基用一下。” 这跟拦路抢劫有什么区别? 收起了一闪而逝的柔和,顾渊的眉头微皱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系统要的,是地缚灵的地基土。 重点,是“地缚”这两个字所蕴含的,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和束缚的执念。 而不是真的要去挖某个鬼的墙角。 那… 顾渊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自己脚下的青石板地面上。 这家店… 从爷爷那一辈起,就在这里了。 父母也在这里,经营了一辈子。 而他自己,更是从小在这里长大。 这里,是他的家,也是他的“根”。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被束缚在这家小店里的,活着的地缚灵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再也无法被抑制。 顾渊深吸一口气,走到后厨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是为了检修下水管道留下的活口。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地砖掀开。 露出下面那有着岁月痕迹的,最普通的黑色泥土。 他伸出手,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一股熟悉的烟火气的味道,瞬间就充满了他的鼻腔。 就是这个。 他的眼睛能清晰地看到,在这捧看似普通的泥土上。 一缕如同陈年老照片般的暖黄色光晕,正从泥土的缝隙中缓缓升腾。 那光晕里,有油烟的斑驳质感,有饭菜香气的浓郁色块。 甚至还有父母和他自己留下的,那些模糊不清却又无比亲切的生活剪影。 有父亲在后厨颠勺时,被汗水浸湿的背影; 有母亲在柜台前,对着账本温柔微笑的侧脸; 甚至还有他自己小时候,踩着小板凳,伸出罪恶的小手,偷偷从锅里夹出一块红烧肉的模糊画面... 这些片段,如同一部无声的老旧电影。 在这捧泥土上,循环放映。 这就是...家的颜色。 【系统提示:检测到符合条件的食材——【顾记地基土】。】 【品质判定:优良。】 【是否采集?】 看到系统提示,顾渊的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个难题,解决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 镇宅兽的伴生青苔。 “镇宅兽…”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已经睡得四仰八叉,还时不时哼唧两声的煤球。 又看了看它那个由黑曜石打造,上面还雕刻着镇狱神兽浮雕的豪华狗窝。 “这应该…也算吧?” 他走到门口那个镇狱犬舍的旁边。 果然,在狗窝背阴面的角落里,他发现了几点如同黑曜石碎屑般的细小苔藓。 那些苔藓,在普通人看来,可能就是一些不起眼的污渍。 但在顾渊的灵视之下,却能看到,它们正散发着一股充满了威严和镇压之力的气息。 那股气息,和煤球身上那股凶悍的血脉气息,同出一源。 【系统提示:检测到符合条件的食材——【镇狱之藓】。】 【品质判定:精良。】 好,第二个难题,也解决了。 最后,只剩下最棘手的一个了。 百年嫩豆腐。 这个东西,总不能也从自家后院里挖出来吧? 但就在他头疼,甚至开始在网上搜索“哪里有百年嫩豆腐卖”的时候。 一个新的任务条目,如同水墨滴入宣纸般,轻轻地晕染开来。 【支线任务:第一次的远足】 任务描述:恭喜宿主解锁食材自采玩法,新手上路,总得有个导航。 任务目标:离开餐馆,找到心仪的食材。 任务道具:【一次性食材定向罗盘】x1(已发放)。 任务奖励:100点烟火点数。 顾渊看着这个任务,沉默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字:“又想骗我去出差?” “平白无故送个罗盘,还给100点辛苦费…” “这罗盘指的方向,不会是什么龙潭虎穴吧?” “是不是又想骗我去当售后,给你清理什么烂摊子?” 他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警惕地打量着那个预览界面。 仿佛那不是什么导航,而是一个定时炸弹。 他简单地盘算了一下风险和收益: 出门一趟,有被鬼追的风险,但也有全身覆盖【烟火气场】的保底,大概率死不了。 而收益,是100点数,外加能做出新菜,完成将来可能出现的新任务,赚取更多点数… 最重要的是,可以早日攒够2000点,升级那个“可压制一切C级灵异”的气场LV2安全区版本。 “算了,富贵险中求,打工人哪有拒绝加班的权利。”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堆篝火,已经不是想灭就能灭的了。 与其担心那些未知的恐怖。 不如,先把今天的柴火,准备好。 心里这么想着。 他才在【接受任务】的按钮上,点了下去。 第135章 出差前的准备 接受了系统发布的“出差”任务后,顾渊并没有立刻动身。 他先是看了一眼窗外那灰蒙蒙的天。 虽然第九局的安全消杀已在进行中,街道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在灵视之下,空气中依旧漂浮着那些充满了腐朽气息的灰色尘埃。 整个城市,都像被盖上了一层无形的滤镜,显得有些压抑和不真实。 “这种天气出门,总感觉跟进了生化危机的片场一样…” 他在心里默默抱怨了一句。 但作为一个严谨的厨子兼老板兼奶爸。 他还是有条不紊地,开始进行起了出门前的准备工作。 他先是走到了正在后厨“刻苦钻研”的苏文面前。 “今天店里休息一天。” 他指了指门口那个正在晒太阳的煤球,和蹲在旁边的小玖。 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今天的工作安排。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看好他们俩。” “别让那个小的,又把遥控器给拆了。” “也别让那个黑的,把王老板家的猫给叼回来。” “有人来,就说我出门采风了,今天休息,要是有穿黑色制服自称查水表的,就让他们等着。” 苏文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符箓真解,一脸严肃地站直了身体,像个接到了军令状的士兵。 “是!老板!保证完成任务!” 他现在对顾渊,是发自内心的崇拜和信服。 在他看来,老板交代的每一件小事,都可能蕴含着某种深意,是他修行路上必须完成的考验。 顾渊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当场写份保证书的认真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别那么紧张,就是让你当一天保姆而已。”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个脑补过度的员工,走回了大堂。 他看了一眼正拉着煤球的耳朵,给它说着悄悄话的小玖。 想了想,还是半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玖,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和了许多。 “你在家,要听苏文哥哥的话,不许乱跑,也不许欺负煤球,知道吗?” 小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顾渊,似乎在思考着“出去”这个词的含义。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地拉住了顾渊的衣角,然后歪了歪头。 那副“我也想去”的无声请求,让顾渊那颗属于老父亲的心,没来由地柔软了一下。 “不行。” 但他最终还是狠下心,拒绝了。 “外面…有点脏,不适合小孩子去。” 他不知道那个罗盘会把他带到什么犄角旮旯里去。 带着小玖,总归是不安全。 小玖闻言,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黯淡了下去。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再坚持。 只是默默地松开了手,然后将自己的小脑袋,埋进了煤球那温暖柔软的毛发里,用后脑勺对着顾渊。 那副受了委屈的傲娇模样,让顾渊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揪了一下。 “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像个要去参加家长会,结果半路被领导一个电话叫回去加班的倒霉父亲。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钱,在小玖眼前晃了晃。 “零花钱,想买什么让苏文带你隔壁刘婶的小卖部去买。” 小玖闻言只是动了动耳朵,依旧把头埋在煤球身上,用行动表示: “我这次真的很生气,不是一百块就能哄好的。” 顾渊见状,只好加码:“再加一个草莓慕斯。” 小玖的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倔强地不抬头。 “好吧,” 顾渊叹了口气,使出了杀手锏,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那我只能一个人去吃那个有跳跳糖的限定款冰淇淋了,可惜了…” 话音刚落,他感觉自己的衣角又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只见小玖终于从煤球毛茸茸的背上,抬起了半张小脸。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跳跳糖限定款的好奇,和一丝“你不能一个人去吃独食”的控诉。 顾渊看着她那副小模样,终于笑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回来给你带。” 小玖这才勉为其难地松开了手,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他出门了。 …… 安抚好了家里的两个“留守儿童(犬)”。 顾渊走到了柜台后,拿起了那个黑色的第九局通讯器,给秦筝发去了一条简短的报备信息。 【渊】:我要出门一趟,可能会进入黄色预警区,特此报备。 他主要是怕自己那身烟火气场,在外面触发了第九局的什么污染警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秦筝的回复就来了。 【秦筝】:收到。 【秦筝】:你一个人?要不要我派两个人跟着你? 【渊】:不用。 【秦筝】:行吧,那你自己小心点,通讯器保持开机,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秦筝】:嗯....还有,这个你拿着。 紧接着,秦筝又发来了一个权限链接。 点开后,里面是一枚看起来很有科技感的银色徽章,上面刻着第九局的盾牌标志和一串编号。 【秦筝】:这是我们第九局行动人员的身份识别徽章,遇到紧急情况,或许能用上,我让小刘把实体徽章也给你送过去。 【渊】:? 【秦筝】:东西十分钟后送到巷子口,爱要不要。 【渊】:好,谢谢。 顾渊看着那枚徽章图片,挑了挑眉。 “还挺贴心。” 他知道,秦筝这是在用一种不那么直接的方式,给他提供保护。 十分钟后。 顾渊走到巷子口,果然看到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窗摇下,一个穿着便服,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年轻人,将一枚精致的徽章,递给了他。 “顾先生,秦局吩咐的。”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摇上车窗,悄无声息地驶离了。 顾渊将那枚入手微沉的徽章,揣进了兜里。 然后,才从系统的物品栏里,取出了那个新到手的任务道具。 【一次性食材定向罗盘】。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青铜罗盘,巴掌大小。 中间的指针,不是传统的磁针,而是一根由不知名白骨雕刻而成的细长指针。 指针的末端,还篆刻着一个模糊的“食”字。 顾渊按照系统的提示,将一丝自己的烟火气,注入到了罗盘之中。 “嗡——” 罗盘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中间那根白骨指针,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 最终,在旋转了十几圈后,指向了城南的方向。 而在指针所指的方向上空,还浮现出了一个只有顾渊能看到的虚幻箭头。 箭头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目标:百年石磨嫩豆腐(鬼市特供)】 【距离:13.4公里】 “鬼市?” 顾渊看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合着我这第一次出差,采购的目的地,还是个菜市场?” “就是不知道,这个鬼市的菜价,贵不贵…” 他一边想着,一边回到店里拿出了电驴钥匙。 他看了一眼抽屉里那枚被小玖洗得锃亮的铜钱,犹豫了一下,还是顺手揣进了兜里。 接着又从抽屉里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张写着午饭标准: “两荤一素,小玖要吃鱼,煤球要吃牛肉”的纸条,放在了柜台上。 临走前,他又对着后厨喊了一句: “对了,苏文,中午你们三个的伙食由你来解决,食材去马叔那里拿,钱从你工资里扣。” 小玖歪着小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在后厨忙活的苏文,然后挥了挥手。 煤球则“汪”了一声,表示明白。 然后,顾渊才拿起自己的背包,换了双舒服的运动鞋,锁上店门,戴上头盔,骑上电驴离开了。 留下苏文一个人,站在后厨里,风中凌乱。 “不是…老板,我还没转正,哪来的工资啊…” 第136章 豆腐西施 江城的城南,是一片正在飞速发展的新区。 高楼林立,错落有致,充满了现代都市的繁华气息。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这片繁华之下,依旧保留着的一些尚未被完全拆迁的老旧城中村。 这些地方,就像是被时代遗忘的孤岛。 狭窄的巷弄,斑驳的墙壁,和头顶那如同蛛网般交错的电线。 与远处那些光鲜亮丽的摩天大楼,格格不入。 而顾渊今天要去的目标,就在其中一个被称为“罗刹巷”的城中村里。 他骑着他那辆性能一般的小电驴,跟着脑海里那个虚幻的箭头,七拐八拐。 最终,停在了一条看起来极其阴暗狭窄的巷子口。 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 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还用红色的油漆,画着大大的“拆”字。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烂的酸臭味。 即使是在白天,阳光也很难穿透那如同蛛网般的电线,照进巷子的深处。 显得格外阴森。 “罗刹巷…” 顾渊看着巷子口那块已经快要锈蚀掉的铁皮路牌,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 但他脑海里那个箭头,却很坚定地指向了巷子的最深处。 “行吧,来都来了。” 他将小电驴停好,锁上,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走进巷子的瞬间,他就感觉周围的温度,都仿佛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外界的喧嚣,也被隔绝开来。 只剩下自己那清晰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灵视之下,他能看到,巷子两旁的阴影里,藏着不少形态各异的东西。 它们大多都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 用一种充满了好奇和忌惮的眼神,打量着他这个身上散发着纯粹烟火气的不速之客。 但似乎是因为顾渊身上烟火气场的威慑。 没有一个敢主动上前。 顾渊对此视若无睹,只是跟着箭头的指引,一直朝前走。 可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条巷子,看起来不长,但他却感觉自己像是在原地绕圈,怎么也走不到头。 而且,他发现,他每经过一个岔路口。 都会在路边的屋檐上,看见一个挂在上面的红色旧灯笼。 第一次,他没在意。 第二次,他觉得是巧合。 可当他看到第三只,第四只…一模一样的红色旧灯笼时。 他知道,自己这是遇到传说中的鬼打墙了。 “啧,连个欢迎仪式都搞得这么老套。” 顾渊停下脚步,撇了撇嘴。 他没有像恐怖片里的主角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拿出什么符咒法器。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秦筝给他的第九局徽章。 然后,对着巷子深处那最浓重的黑暗,晃了晃。 “查水表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黑暗的每一个角落。 “再不把路让开,我就要叫社区送温暖了。” 这番充满了现代社会气息的“官方威胁”。 让那片黑暗,明显地停滞了一下。 似乎那藏在暗处的东西,也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但仅仅也只是停滞。 下一秒,巷子两旁那些红色旧灯笼,光芒突然变得妖异起来。 甚至连周围的墙壁上,都开始渗出黏稠的黑色液体。 空气中的腐臭味也变得更加浓郁,仿佛整个巷子都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嘿,不给面子是吧?” 顾渊挑了挑眉,感觉自己的“官方权威”受到了挑衅。 “行吧,看来官方背书也不怎么好使。” 他将徽章收回口袋,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下一刻。 一股极其纯粹的暖意,以他为中心,如同无声的涟漪般,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那鬼打墙的迷雾里,竟然开始浮现出一些格格不入的虚影。 有热气腾腾的包子铺,有街边吵闹的烧烤摊.... 甚至还有除夕夜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年夜饭的暖光和孩子的笑声… 就像是在冬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身上时那份懒洋洋的暖意。 醇厚,平和,充满了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气息。 当这股暖意与周围那阴冷潮湿的迷雾接触的瞬间。 “滋——!” 一阵类似于滚油滴入清水的刺耳声响,在空气中响起。 那股由怨念和阴气构筑而成的鬼打墙迷雾,就像遇到了天敌。 空气中那股霉味和酸臭味,被一股阳光暴晒后的清爽味道所取代。 那些让人晕头转向的幻象,在这股温暖的烟火气中,也如同冰雪般消融。 仅仅几个呼吸间,周围那如同实质般的迷雾,便彻底烟消云散。 原本被遮蔽的巷子尽头,也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顾渊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吧,看来,比起官方那一套,还是虎哥的人生哲学更好用一些。” 他将手揣回口袋,继续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伐,朝着前方走去。 穿过最后一段狭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看起来像是老旧菜市场的小广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只不过,这个菜市场里,有些不同寻常。 卖肉的摊位上,挂着的不是猪肉牛肉,而是一块块散发着浓郁阴气的阴尸肉。 卖菜的摊贩,是一个没有下半身的老婆婆,她正热情地向路过的鬼魂,兜售着她那些长在坟头上的尸头菇。 而那虚幻的箭头,最终,指向了广场角落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豆腐摊。 摊位前,围着不少鬼魂。 摊主,则是一个穿着一身素雅旗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极为温婉秀美,皮肤白得像她摊位上的豆腐。 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正在给客人们切着豆腐。 “张大娘,您今天这块,要老的还是嫩的?” “小哥,你这块是拿回去红烧还是凉拌?凉拌的话,我给你配点我们家秘制的酱汁。”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温温柔柔,软软糯糯。 听着,就让人感觉很舒服。 这画风,与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摊主,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简直就是这阴森鬼市里的一股清流。 顾渊看着她。 那块古朴的木纹菜单板在他脑海中悄然浮现,一行行信息随之显现。 【姓名:白灵】 【种族:地缚灵】 【状态:平和,经营中】 地缚灵? 顾渊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地缚灵除了能被束缚在原地,还能…自己开个店,做点小生意? 看来,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 他发现,那些来买豆腐的鬼魂,对这位豆腐西施都非常尊敬。 他们付钱时,用的也不是阳间的货币,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的是几张烧了一半的纸钱,有的是一枚沾着泥土的铜扣,还有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鬼魂,甚至拿出了一小块碎银子。 而白灵,对于这些东西,都是来者不拒,微笑着收下。 然后,再认真地给他们切好豆腐,用一张干净的荷叶包好,递过去。 整个过程,充满了和谐而又充满了生活气息。 顾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戒备,也渐渐放了下来。 看来,这个鬼市,虽然看起来阴森,但似乎也遵循着某种朴素的交易法则。 他等摊位前的鬼魂都走得差不多了。 才迈步走了过去。 当他这个浑身散发着纯粹阳火气息的活人,出现在摊位前时。 正在低头擦拭着案板的白灵,身体明显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秋水般的漂亮眼眸里,写满了惊讶和一丝警惕。 “这位…客官…”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却带上了一丝距离感。 “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第137章 井的守护 “走错地方了?” 面对白灵那充满了警惕和疏离的询问。 顾渊并没有急着表明来意。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她摊位上那些洁白如玉,散发着精纯阴气的豆腐。 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她身后,那片被浓郁的雾气所笼罩,看不清尽头的鬼市深处。 他能清晰地看到。 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水汽,正从鬼市深处,源源不断地弥漫出来。 那水汽中,蕴含着一种极其纯净的灵气。 正是这股灵气,滋养着整个罗刹巷,让这里的魂魄们,得以暂时免受外界那灰色尘埃的侵扰。 而这股灵气的源头,就在那个方向。 “老板娘,豆腐看起来不错。” 顾渊收回目光,很自然地换了个称呼,语气也变得像个普通的买菜街坊一样随意。 “给我来一块。” 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就好像他只是一个误入了陌生菜市场的普通顾客。 白灵闻言,愣住了。 她在这里摆了近百年的摊,见过形形色色的鬼,接待过各式各样的魂。 但活人… 还是第一个。 活人怎么可能穿过巷子口那道由无数游魂怨念交织而成的鬼打墙? 又怎么可能在这种阴气浓郁的地方,面不改色地跟自己说,要买豆腐? 而且…他还看得见自己? 无数的疑问,在白灵的心里闪过。 她那双漂亮的秋水眼眸,不由自主地,将顾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就看到了顾渊身上那层,散发着淡淡暖黄色光晕的烟火气场。 那股气息,不似道家的清气,也非佛门的佛光。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暖气息。 醇厚,平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规则之力。 让她这个常年与阴气为伴的地缚灵,都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丝亲近和敬畏。 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普通人。 “客官…说笑了。” 她的态度,依旧恭敬,但语气里的警惕,却悄然消散了不少。 “我这豆腐,是给他们吃的,活人…吃了会折寿的。” 她耐心地解释道。 顾渊闻言,不置可否。 他只是将手伸入口袋,准备拿出那枚铜钱,用一种他觉得符合鬼市的方式来支付。 然而,就在他掏出铜钱时,那张被他随手塞进口袋里,由苏文早上硬塞给他的黄色符纸,被顺带了出来。 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就像一片不听话的树叶,轻飘飘地从他指间滑落。 “啪嗒”一声,正好落在了那洁白如玉的豆腐案板上。 顾渊甚至都没太在意,只是拿着铜钱,准备付款。 他指了指那块豆腐,“老板娘,卖我一块豆腐吧。” 但对面的白灵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黄色的符纸上。 当她看到符纸上那个虽然笔力稚嫩,但却依稀能看出几分正一派符箓神韵的朱砂印记时。 她那一直很平静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那双温婉的眼眸里,瞬间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张符…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顾渊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挑了挑眉。 “一个朋友送的。”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 “朋友…” 白灵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符纸。 仿佛想从那歪歪扭扭的笔画里,看出什么来。 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眸里,充满了希冀和哀伤。 “客官…您的那位朋友…他…他还好吗?” “他是不是…很高,很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一样?” “他是不是…也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 她一连串地问出了好几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充满了对某个人的,具体而又深刻的记忆。 顾渊看着她,眉头微皱。 面前的符纸笔力稚嫩,灵气驳杂。 可在白灵眼中,却仿佛成了什么稀世珍宝。 “啧,看来又是一个被执念蒙了眼的傻丫头。” 顾渊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对这种“认错人”的桥段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 但他并没有点破。 他只是平静地回答:“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但是...他应该过得很好。” 白灵闻言,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委屈,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伤感。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低下头,用袖子轻轻地擦了擦眼角。 “那就好…” 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顾渊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只要他还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她看着顾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客官,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对着顾渊,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然后直起身,用一种极其温柔的眼神,看着案板上那块豆腐。 “客官您稍等。” 她轻声说道:“我给您切一块最好的。” 她没有再提什么“活人不能吃”的话。 她似乎已经默认,这个能带来他消息的年轻人,有资格,也有能力,去享用她这块传承了百年的豆腐。 她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动作轻柔地,从那块巨大的豆腐上,切下了一块最中心、最精华的部分。 那块豆腐,洁白如雪,细腻如脂。 在鬼市这阴暗的环境下,甚至还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用一张宽大的荷叶,将那块豆腐仔仔细细地包好,递给了顾渊。 “客官,这块豆腐,算我送您的。” 她微笑着说道。 顾渊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虽然形态各异,但都安分守己,默默排队的鬼魂。 平静地问道:“这里…一直都这么热闹吗?” 白灵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仿佛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过去。 “是啊。” 她点了点头。 “您别看他们现在这样,其实在很久以前,这里也曾是一片充满了怨气和纷争的荒芜之地。” “直到…他的出现。”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给顾渊听。 “我不是人。” 她讲述起了自己的过往。 “我只是一口井,一口藏在这罗刹巷最深处,连名字都没有的古井。 我的井水,很特别,能滋养那些无家可归的魂魄。 所以,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就渐渐聚集了很多孤魂野鬼。 他们靠着我的井水,才能在这混乱的人间,勉强维持着形体,不至于被那些更厉害的东西给吞噬掉。 但井水毕竟是井水,阴寒刺骨,喝多了,对他们的魂体,也有损伤。 直到…一百年前,我遇到了他。 一个路过这里的,年轻的小道士。 我记得他找到我这口井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只是坐在我的井边,看着那些因为喝了我的水而瑟瑟发抖的鬼魂,叹了口气。 他说:藏是藏不住了,与其让你们被那些东西当成血食,不如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然后,他就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了一块很奇怪的小石磨。 他告诉我,我的井水,是天生的魂泉,是宝贝,不该就这么浪费了。 他教我,如何用那块石磨,将我的井水,磨成更温和、更容易被吸收的魂豆腐。 他还教我,如何在这片污秽之地,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规矩。 用最简单的交易,来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他说,就算是鬼,也该有鬼的活法。 也该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白灵的故事,讲得很平淡。 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也没有感天动地的爱情。 只有一个年轻的道士,和一个懵懂的井灵。 一段关于点化和守护的,温暖过往。 但在顾渊的视野里。 随着白灵的讲述,她身后那片笼罩着鬼市的雾气仿佛变成了巨大的画幕。 一幕幕温馨的画面在上面缓缓流淌: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身影,正笨拙地教一个由水流凝聚成的模糊女孩如何握住石磨; 他在井边,用朱砂在黄符纸上画下第一道辟邪符,然后将其贴在鬼市的入口… 那画面虽然模糊,却充满了温暖的光晕,像一幅失传已久的古画。 “他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白灵继续讲述着。 但她的眼神,却渐渐黯淡了下来。 “教会了我所有东西之后,他就走了。 他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件事,关系到‘门’的安稳,关系到这人间还能有多少年的太平。 他说,等他做完了那件事,就会回来,看我有没有把这个鬼市,给管好。 我问他要去多久。 他说,快则三年五载,慢则…一生一世。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我,就在这里,一边做着豆腐,一边等着他,等了快一百年了…” 故事讲完了。 顾渊看着眼前这个用一百年的等待,将一口冰冷的井,修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灵”的地缚灵。 心里,生出了一丝波澜。 他想起了卫国,想起了自己,还有白灵口中的那个年轻道士。 原来,在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里,总有那么一些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些东西。 白灵守护着这一方鬼市,而自己…则是守护着那一方小店。 他知道,那所谓的一百年,对鬼魂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一个有情有义的井灵来说,却是一段足以磨灭一切的漫长岁月。 他也知道,那个年轻的道士,为了守护那扇“门”,恐怕早就已经身死道消了。 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将那张皱巴巴的黄符抚平。 在抚平的过程中,符纸上那本驳杂的灵气,也染上了一点属于顾记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他将这张变得有些不一样的符纸,重新推了回去。 “这个,你留着吧。” 他看着白灵,平静地说道:“或许,哪天他回来,看到这张符,就知道,你还在等他。” “豆腐,我不能白拿。” 然后,他又将那枚铜钱,轻轻放在了案板上。 “这个,就当是豆腐钱了。” 第138章 归途偶遇 白灵看着顾渊推回来的那张符纸,微微一怔。 她能感觉到,那张原本只是徒有其形的符纸上,多了一股极其温暖纯粹的气息。 那气息,像冬日里的暖阳,让她这个井灵都忍不住从心底感到一阵舒适和亲近。 “客官…” 她抬起头,眼神中泛起了一丝波澜:“这太贵重了…” “不必多说。” 顾渊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拿起那包用荷叶包好的百年嫩豆腐,转身便准备离开。 “我只是个厨子。” 他的声音,平淡而又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厨子买菜,哪有不付钱的道理。”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伐,消失在了巷子口的迷雾之中。 留下白灵一个人,怔怔地站在摊位前。 那背影,冷淡得像是巷口的风,不为任何人停留。 可又将那份足以安魂的暖意,不着痕迹地留了下来,让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这位客官...真是个怪人。” 白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 她将那张对她而言无比珍贵的符纸,和那枚同样承载着善意的铜钱,贴身收了起来。 然后对着顾渊离去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轻声呢喃道: “多谢客官。” ...... 回程的路,比来时要顺畅得多。 或许是那份深埋的执念得到了片刻安抚,巷子里的鬼打墙迷雾自行散去。 当顾渊再次骑上他那辆性能不佳的小电驴时。 那种与世隔绝的阴冷感,也随之消失。 他又回到了那个充满了灰色尘埃,但却真实存在的人间。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 时间还早。 他想起了自己早上出门时,对某个小家伙许下的承诺。 “跳跳糖限定款冰淇淋…”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然后调转车头,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消杀期间的江城,街道上空空荡荡,有一种末日电影般的萧条感。 大部分的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门口贴着第九局统一印发的“暂停营业”通知。 只有少数几家药店和超市,还在坚挺地营业着。 顾渊骑着小电驴,在空旷的街道上穿梭着。 路上,偶尔能看到几辆贴着“特别通行证”的公务车辆,和那些喷洒着不知名消毒液体的白色防疫车外,就再也看不到任何行人。 只有那些穿着黑色制服,三人一组,荷枪实弹的第九局行动人员。 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街道上进行着不间断的巡逻。 他们的表情严肃,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气息。 顾渊甚至看到,在一处十字路口。 一个行动小组正围着一个不断冒着黑气的下水道井盖,架设着某种看起来就很有科技感的银色仪器。 而在另一个街角,一个穿着道袍,看起来像是第九局请来的民间顾问的老道士。 正领着两个年轻的队员,往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墙角,贴着黄色的符纸。 整个江城,就像一座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巨大舞台。 所有的普通人都被请下了场。 只剩下这些穿着特殊戏服的演员,在这座空旷的城市里。 上演着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与鬼魅的战争。 “啧,科学与玄学齐头并进,这画风还挺混搭。” 顾渊收回目光,感觉空气中那股酒精和艾草的味道,有些刺鼻。 他拉了拉自己的口罩,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正事上: 给小玖买冰激凌。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他连续找了好几家平时经常光顾的店铺。 无一例外,全都关着门。 “必须买到啊,不然回店里就没法交代了。” 顾渊撇了撇嘴。 他的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小玖面无表情地坐在她的小板凳上,用后脑勺对着自己,一整晚不说话。 煤球也跟着对自己龇牙咧嘴,苏文则在一旁欲言又止,整个店里的气压低到能结冰。 “唉,带个娃比对付提灯人还麻烦。” 他认命般地拧动电门,拐进了一条更偏僻的小巷。 记忆中,这里有一家开了很久的私人手工冰淇淋店。 店主是个有些孤僻的老头,做的冰淇淋味道一绝,就是价格死贵。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了过去。 果然,那家店也关着门。 可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离开时。 他那双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 二楼的窗帘后面,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顾渊想了想,还是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顾渊又敲了敲。 这次,二楼的窗户被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白发苍苍,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头。 从缝隙里探出了脑袋,警惕地看着楼下这个不速之客。 “本店休息,没看到通知吗?” 顾渊仰起头,看着他,直接开门见山: “老爷子,我记得你这里有一种加了跳跳糖的巧克力冰淇淋,还有吗?” 老头闻言,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是专门冲着他店里的招牌来的。 他上下打量了顾渊几眼,又看了看他那辆停在路边的小电驴。 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 “有倒是有…” 他犹豫着说道:“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不做生意。” “我知道。” 顾渊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现金。 不多,也就两三百块。 “双倍价钱。” 他平静地说道:“我妹妹想吃。” 老头看着他手里的现金,又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很真诚的脸。 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句“我妹妹想吃”的诱惑。 “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便缩回了脑袋。 不一会儿,店门“咔哒”一声,开了一道缝。 顾渊连忙将钱递了过去。 “谢谢。” “不客气,”老头接过钱,还是没忍住多叮嘱了一句。 “小伙子,看你也是个好孩子,听老头子一句劝,还是早点回家去吧,这几天邪门得很!” “昨天晚上,就在我们这里,那个天天半夜打麻将的老王头,就出事了!” “今天早上他家里人起来一看,他还坐在桌前,手里还捏着张十三幺,人…早就凉透了,脸上还笑着呢!” 老头说得是心有余悸。 顾渊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死于非命,已经快要成为一种常态了。 告别了这位好心的老头,顾渊拿着那盒来之不易的冰淇淋,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可以回去交差了。 但就在他骑上电驴回家,路过滨江大道时。 他眼角的余光,却突然被远处江边的一道身影,给吸引了。 那是在滨江的观景平台上。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长衫,身形颀长,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正撑着一把同样漆黑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周围,空无一人。 只有那些从天而降的灰色尘埃,在靠近他周身三尺范围时,便会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绕开。 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但顾渊却能清晰地看到。 无数个刚刚才从城市各个角落里诞生出来的,充满了迷茫和恐惧的新生魂魄。 正如同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牵引般,身不由己地朝着那把黑色的油纸伞,汇聚而去。 然后,悄无声息地,被那把伞给吸收了进去。 那把伞,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这座城市里,所有新生的死亡。 一股比前晚那个提灯人,还要恐怖和深邃的压迫感也随之而来。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让顾渊感觉到了一丝心悸。 那是… 一种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更恐怖的秩序。 食客图鉴毫无反应。 甚至连灵视强化,都无法看穿那个撑伞人的本质。 只能看到一片…代表着绝对死亡的纯粹黑暗。 “这家伙...是人是鬼?” 顾渊看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道。 就在这时,那个撑伞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 他缓缓地转过头,朝着顾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渊没有躲闪。 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 没有火花,也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 几秒钟后。 那个撑伞人,对着顾渊的方向,微微颔首。 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致意。 然后,他便收回目光,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灰色的迷雾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他只是一个路过此地,顺手“收了点垃圾”的清道夫。 顾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也比他想象的…要有规矩得多。 他没有再多想,骑上电驴,拧动电门,消失在了空旷的街道尽头。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 趁着冰淇淋还没化,先去把自己家那个难哄的小祖宗,给哄开心了再说。 第139章 心安处,即是吾乡 回到顾记门口,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顾渊抬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天,又看了一眼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长明灯。 心里那股子因为偶遇撑伞人而产生的凝重,才稍微消散了一些。 “还是待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有安全感。” 他将电驴停好,然后推门进店。 刚进店,就看见苏文正一脸紧张地在来回踱步。 “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他一看到顾渊,就像看到了主心骨,连忙就迎了上来。 “我…我还以为您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了呢!” “我能有什么麻烦?” 顾渊将那包豆腐随手放在柜台上,并没有理会一脸紧张的苏文。 而是径直看向那个正抱着煤球,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小玖。 小家伙的小脸上,写满了“你这个骗子,说好了带冰淇淋回来”的控诉。 他看了一眼小玖那生气的小眼神,在心里啧了一声。 然后就像是故意晾着她似的,慢悠悠的喝了口水,才像终于想起了什么一样。 “哦”了一声,转身出门。 片刻后。 他拿着那盒还冒着冷气的冰淇淋进来,直接递给了那个快要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脸上的小家伙。 “喏,给你的。” 小玖看着那个包装精美的冰淇淋,又看了看上面那几个她不认识的字。 皱起来的小鼻子,一下就松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冰淇淋,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到自己的小板凳上。 拿出配套的小勺子,学着之前在商场里看到的样子。 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小脸上,就露出了类似于“被电到”的震惊表情。 冰凉香甜的奶油,混合着在舌尖上噼里啪啦跳动的跳跳糖。 这种前所未有的奇妙口感,瞬间就征服了她那贫瘠的味蕾。 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小小的身体都忍不住晃了晃。 顾渊看着她那副样子,被逗笑了。 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 “店里没什么事吧?” 安抚好小玖,他坐了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看着坐立不安的苏文问道。 “没事,”苏文摇了摇头,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就是…刚才来了个客人。” “客人?” 顾渊皱了了眉,“我不是说了今天休息吗?” “是…是的…” 苏文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但那个客人,他…他不是来吃饭的。” “他是…来送信的。” 这番话,让顾渊那刚刚才放松下来的神经,又微微绷紧了。 “什么样子的?” “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戴着礼帽的男人,长得很…很酷,就是脸白得跟纸一样,身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苏文努力地回忆着,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一进来,就问我您在哪儿。” “我说您出去了,他也没多问,就把这个东西留下了,说…说是上次那碗面的饭钱,然后就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指了指桌子。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深色油纸包裹着的东西。 顾渊闻言,心里了然。 看来,是那个自称“谢必安”的家伙。 他走过去,将那个油纸拿了起来。 打开后,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极其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 “归墟有变,浊龙将出,城西…已成死地,勿近。” “浊龙?” 顾渊看着纸条,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轻轻将纸片折叠。 他想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柜台抽屉的第二层,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手绘的江城地图。 地图画得很整齐,上面被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了好几个地方: 被圈起来的滨江,打了个问号的白云观,还有一片被涂成黑色的城西污染区。 他看了一眼纸条,拿起一支红笔,在那片黑色区域旁边,毫不犹豫地又画上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随手标注了两个字: “浊龙”。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纸条放进抽屉,像是给一个麻烦的文件夹盖上了归档的印章。 “唉,又来一个。” 顾渊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心里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专心致志吃冰淇淋的小玖,和趴在她脚边呼呼大睡的煤球,还有那个正在认真打扫卫生的笨拙身影。 “真是片刻都不得安宁...” 他轻轻自语道。 他不喜欢这个正在失控的世界,更不喜欢自己那小小的餐馆,被卷入任何未知的风险之中。 可这个看似冷清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家的雏形。 他不能一直逃避,总要做点什么。 他拿起那块刚刚才到手,还带着一丝灵气的百年嫩豆腐,转身走进了后厨。 ..... 后厨里,灯火通明。 顾渊将那三样来之不易的食材,整齐地摆放在了案板上。 一块洁白如玉,散发着精纯阴气的百年嫩豆腐。 一小撮从自家后院里挖出来的,蕴含着三代人烟火气息的顾记地基土。 还有几撮从煤球那个豪华狗窝下刮下来的,带着镇狱兽气息的镇狱之藓。 三样东西,画风迥异,看起来八竿子都打不着。 但顾渊知道,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内在联系。 “安宅…” 他看着这三样食材,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词。 豆腐,性凉主清,可涤荡污秽,安抚魂魄。 地基土,性温主守,可稳固气场,守护家宅。 镇狱藓,性烈主镇,可震慑邪祟,驱赶不祥。 一清,一守,一镇。 这三种力量,完美地契合了“安宅”这个概念的核心。 “可系统给的菜谱,终究只是一个框架…” 顾渊看着这些食材,脑海里那属于艺术家的创作灵感和属于厨师的烹饪本能,开始疯狂地碰撞。 “我觉得真正的安宅,不仅仅是用来驱赶外来的邪祟,更重要的,是安抚住在里面的人心。” “所以,这道菜,不仅要有镇宅的刚,更要有安家的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灶台上那口冰冷的铁锅。 那厚重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总是用这口锅,为他炒那盘他最爱吃的,放了很多酱油的蛋炒饭。 父亲的背影总是很高大,身上带着汗味和油烟味,却能让小小的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刚猛的守护,是父亲的背影…” 他喃喃自语道。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那个有些陈旧的,母亲最喜欢用的砂锅上。 砂锅壁上,甚至还有一丝细微的裂痕,那是母亲常年用它煲汤留下的痕迹。 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充满了药材和鸡肉鲜香的温暖味道。 母亲总说:“男孩子在外面闯,身子骨要硬朗,但心,要暖和。” 她煲的汤,不似父亲的菜那般锅气十足。 可总能在他感冒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将他从里到外都熨帖的温暖舒逸。 一刚一柔,一炒一炖,共同构成了他记忆里最深的家味。 顾渊的眼神,在铁锅与砂锅之间来回移动,嘴角闪过一抹怀念的笑意。 “而温柔的安抚,是母亲的汤。”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拿起那块洁白如玉的百年嫩豆腐。 它就像母亲的汤,清淡、温润,能涤荡污秽,抚慰人心。 他又拿起那撮带着镇狱兽气息的苔藓和蕴含着烟火气的地基土。 它们就像父亲的炒菜,充满了守护的阳刚之气。 “安宅…安宅…” 他轻声重复着,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道菜的核心,心安处,即是吾乡,指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也不是什么坚固的堡垒。” “而是…”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到了眼前这方小小的灶台上。 “只要一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就能看到家人在等着自己的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地方。” 他拿起那把属于自己的,光洁如新的菜刀,将其稳稳地握在手中。 “而我的乡…就在这四方灶台,一捧炉火之间。” “这就是这道安宅豆腐的魂,也是我…要走的‘道’。” 一直以来压在他心头的,关于未来的迷茫和对这个失控世界的不安。 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答案。 原来自己要走的“道”,自始至终,就从未离开过这方小小的灶台。 而这道安宅豆腐,便是他此刻心中的雏形。 顾渊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没有再拘泥于系统菜谱上那简单的炖煮二字。 他要做的,是一道全新的,只属于他顾渊的安宅豆腐。 第140章 新品试吃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充满了实验性的烹饪中,悄然流逝。 等到傍晚时分。 后援会那几个熟悉的家伙,又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 “老板老板!今天开门吗?” 周毅悄摸摸地探进半个脑袋,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写满了做贼般的紧张。 他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老板,暗号是天王盖地虎,我们是自己人!” 他身后,李立和虎哥也学着他的样子。 一个个猫着腰,紧张地看着巷子两头,生怕被巡逻的第九局队员给当成可疑人员抓起来。 “老板,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搞到通行证,过来吃饭的!” “还是多亏了张扬那小子,托他叔叔的关系弄到了临时出入许可,才敢开着车摸过来的!” 虎哥小声抱怨道。 “不开。” 顾渊的声音,从店里悠悠传来,“不过,今天有新品试吃。” “试吃?!” 一听到这两个字,虎哥几人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就冲了进来。 在他们之后,闻讯而来的王老板,和刚刚停好车的张扬,也都跟了进来。 不一会儿,店里就坐满了这些最铁杆的忠实食客。 他们看着桌子上那道看起来黑乎乎,卖相极其古怪的新菜,一个个都面面相觑。 “这…老板,您确定这玩意儿能吃吗?” 张扬第一个就发出了质疑。 只见盘子里,是一块块被煎得两面金黄的豆腐。 豆腐的表面,却裹着一层看起来像是黑泥的酱汁,上面还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整个菜,都散发着一股…泥土的芬芳。 “废话,老板做的东西,还能有不好吃的?”虎哥倒是对顾渊充满了信心。 顾渊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 他只是将最后一份试吃品,放在了抱着煤球坐在角落的小玖面前。 然后才对着众人,淡淡地宣布道: “新菜,安宅豆腐。” “不卖钱。” 他指了指众人,语气平淡,“吃完,给我讲个故事就行。” “故事?”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 王老板第一个就乐了,一拍大腿:“这个好!这个我擅长啊!” “我跟你们说,想当年你王叔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他兴致勃勃地就要开始讲述自己的光辉岁月。 顾渊却直接打断了他:“王叔,先吃,吃完再说。” 众人闻言,这才将信将疑地拿起了筷子。 当第一口裹着神秘酱汁的豆腐,送入口中时。 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那味道… 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豆腐的软嫩,与酱汁的醇厚,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那味道里,有泥土的芬芳,有青苔的清冽,还有一种让人感到无比踏实和安宁的味道。 那股泥土的芬芳,仿佛让他们赤脚踩在了自家老宅院子里那片最熟悉的土地上; 而那青苔的清冽,又像是炎炎夏日里,坐在屋檐下乘凉时吹过的一阵穿堂风。 那是一种深深扎根于家这个概念里的味道。 是一种无论在外面经历了多少风雨,只要回到这里,就能感到绝对安心的归属感。 他们甚至都感觉自己吃的不是豆腐。 而是一块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带着青草香气的砖头。 一种“只要吃了这块砖,我家就比皇宫还安全”的奇妙感觉,油然而生。 “我靠!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太好吃了!我感觉我那颗因为找不到女朋友而漂泊无依的心,都有了归宿!” 众人纷纷发出了惊叹。 顾渊对食客们千篇一律的夸赞早已免疫。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的反应,然后默默地记录好菜品数据。 窗外天色渐晚,长明灯的光晕将小店笼罩在一片与世隔绝的温暖之中。 顾渊看着眼前低头干饭的众人,难得地感觉到了一丝清静。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遥控器,想找个新闻频道看看外面那个吵闹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破事。 然而,当他调到本地频道时,一则加急播报的快讯,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 【京城第一局巡夜人已抵达江城,将协助第九局,共同处理此次特殊安全事件!】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在机场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戴着墨镜,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正从专机的舷梯上,缓缓走下。 他的身后,跟着两排同样穿着黑色制服,气场强大的随行人员。 而在他的脚边,还跟着一头通体漆黑,体型堪比成年藏獒,眼神异常凶悍的巨犬。 那画面,充满了压迫感和神秘感。 这条新闻一出,瞬间就在江城乃至全国,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普通市民或许还不明白“巡夜人”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 但在那些刚刚才接触到里世界的圈内人眼里。 这,无异于一场大地震。 顾渊看着电视上那个和他年纪相仿,但气场却强大得像个反派BOSS的年轻男人。 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正蜷缩在小玖怀里,睡得正香,还时不时哼唧两声的煤球。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哎,都是养狗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第141章 饭后故事 电视上的新闻,一闪而过。 但那个撑着黑伞的模糊身影,却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了顾渊的心里。 “巡夜人…”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江城这潭本就浑浊的水,又要被搅得更乱了。 不过,他很快便将这些与他无关的国家大事,抛到了脑后。 对他来说,眼下更重要的,是收集他这道新菜的用户反馈。 “怎么样?”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已经将盘子里的豆腐扫荡一空,还意犹未尽地舔着筷子的“试菜员”,淡淡地问道。 “好吃!太好吃了!” 周毅第一个就举起了手,脸上露出了此生无憾的表情。 “老板,我感觉我吃完这盘豆腐,只要我待在家里,就算是世界末日来了,都与我无关!” 李立也跟着附和,他的描述则更具艺术气息。 “我感觉…我吃的不是豆腐,是一种根的感觉。” “一种无论我在外面漂泊多久,只要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就能感到安心的归属感。” 而虎哥的评价,依旧稳定发挥。 “乖乖,这口下去,我感觉我那几条街的场子都稳了!” “谁来了都得给我老老实实交份子钱…不,是共建和谐社会!” 张扬的形容则最直接。 他摸了摸自己那吃得圆滚滚的肚子,由衷地感慨道: “我以前觉得,最安全的地方,是我爸的银行卡余额。” “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 “最安全的地方,是家里那张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形容各异,但核心意思却都差不多。 好吃,安心。 顾渊听着他们的反馈,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这次的实验,算是成功了。 他将那份充满了家的味道的地基土,和那份带着镇压之力的镇狱之藓,完美地融合在了这道菜里。 成功地复刻并升华了系统菜谱里安宅的概念。 “行了,别拍马屁了。” 他打断了这几个家伙的商业互吹,“饭也吃了,该付账了。” 他指了指菜单板上那早就写好的价格。 “一个故事。” “故事?” 众人闻言,都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这个好!这个我擅长啊!” 王老板第一个就撸起了袖子,清了清嗓子。 又准备开始讲述自己那段过五关斩六将,才把他老婆追到手的光辉历史。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 顾渊的声音,就悠悠地响了起来。 “王叔,你那个听了八百遍的故事,就不用再拿出来凑数了。” 他指了指周毅他们,“你们几个,也一样。” “我要听的,不是你们那些风花雪月,也不是你们那些工作上的鸡毛蒜皮。” 他靠在柜台上,指了指那碗已经空了的豆腐盘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道菜,叫安宅豆腐,换的自然也得是跟‘家’有关的故事。” “我要听的,是你们记忆里,最忘不掉的,关于家的那点事儿。” “哭的笑的都行,只要够真。” 这番话说得,让原本还兴致勃勃的众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家”?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但当他们真的静下心来,去回想那些与家有关的记忆时。 才发现,那些最深刻的片段,往往都藏在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被触碰的角落里。 周毅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外地上大学时。 在火车站台上,父亲那笨拙地往他口袋里塞钱的粗糙大手。 李立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把画画得奖的奖状拿回家时。 母亲那虽然嘴上说着不务正业,但眼角却藏不住的骄傲笑容。 张扬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发高烧。 他那个平日里威严得像座山的父亲,是如何背着他,在深夜里,跑了三家医院… 虎哥,则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外面跟人“讲道理”打得头破血流。 回家后,他母亲一边骂他不学好,一边却默默地给他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而苏文,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擦拭着手中一个干净的水杯。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无法聚焦的茫然。 家? 对他来说,这个词,太过遥远,也太过刺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回忆些什么。 但就在店里安静得只剩下苏文擦杯子的细微声响时。 一声中气十足的“哈”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王老板将杯中那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像是点燃了他心底的某些东西。 他用粗糙的拇指抹了把嘴,看着眼前这群突然变得多愁善感的小年轻们,咧嘴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和感慨。 他也没看谁,只是端着空酒杯,用一种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整个屋子的人感慨的语气说: “看你们这一个个的样子,想起家里那点事儿了?” 众人闻言,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不过啊,” 王老板慢悠悠地接道:“有时候,家…可不止是自个儿家那三亩地。”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年轻人都是一愣。 只见王老板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窗外对面那家同样亮着灯的铁匠铺,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行吧,既然顾小子你想听,那王叔我就给你讲个不一样的。” “一个…关于我这间铁匠铺的故事。” 第142章 镇河钉 王老板的眼神深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纷飞的年代。 “你们都以为,我这铁匠铺,是我自己开的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啊,我就是个半路出家的二把刀,给我师父提鞋都不配。” “这铺子,是我师父传给我的。 我师父,姓张,单名一个‘铁’字。 这张铁啊,可是当年江城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他打的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当年给军阀当过兵工厂的总教头。 后来天下太平了,他才回到这条巷子里,开了这么个小小的铁匠铺。 专门给街坊邻居们打打菜刀,修修锄头,过起了安稳日子。 我呢,就是个孤儿,从小在街上要饭。 有一年冬天,快要饿死了,是他把我捡了回来,给了我一口热饭,还收我当了徒弟。 他没老婆,也没孩子,就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养。 教我打铁,教我做人。” 王老板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他总跟我说,咱们铁匠,手里这把锤子,既能打出杀人的刀,也能打出救人的锅。 关键,看你这颗心,是正是邪。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跟着师父,安安稳稳地打一辈子铁了。 可没想到…” 王老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悲伤。 “那一年,江城发大水,淹死了不少人,水退了之后,城里就开始闹起了瘟疫,每天都有人死。 今天东家死个人,明天西家没个娃,人心惶惶的,连白天出门都觉得背后发凉。 人心惶惶的时候,总会有些神神叨叨的说法冒出来。 有人说是河神发怒,有人说是水鬼作祟。” 他说到这,店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压抑起来。 窗外似乎刮过一阵阴风,吹得门口那盏长明灯的流苏轻轻摇曳。 一直安静看电视的小玖,也下意识地往顾渊身边靠了靠。 顾渊轻轻的摸了一下小玖的小脑袋,继续听着王老板的讲述: “我师父开始也不信,可当他亲眼看到,夜里河面上飘着一层散不掉的黑雾,连月光都照不进去时。 他才知道,这是河里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他一夜都没睡,就坐在他那把旧躺椅上,抽了一晚上的旱烟。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叫到身边,眼睛熬得通红,只说了一句话: “小子,这事儿,神佛管不了,政府管不了,那只能我们这些拿锤子的,自己来管了!” 王老板说到这里,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接下来的时间里,炉火七天七夜都没熄过。 他不仅熔了自己毕生收藏的那些最好的玄铁、陨铁,还发动了全城所有的匠人。 木匠、石匠、锡匠… 甚至挨家挨户地去求,让街坊邻居们每家都贡献出一样东西。 有的人,给了一捧自家灶膛里烧了十几年的灶心土; 有的人,给了一根自家孩子穿过的旧毛线; 还有的人,给了一块自家门槛上踩了几十年的老青石… 他说,鬼怕的不是神佛,怕的是这堂堂正正的人间正气,怕的是这千家万户的烟火气! 到了第七天晚上,子时,河里的阴气最重时,他终于将那枚熔铸了万家灯火的镇河钉给打了出来。 那钉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每一个符文,都是他用铁锤,蘸着自己的心口血,一下一下,硬生生砸上去的! 他拿着那根还带着滚烫温度的镇河钉,领着我,走到了护城河边。 他对我说:“只要能把这根‘镇河钉’钉到河床最中心的位置,江城的水脉就能安稳百年!” 说到这,王老板的声音,哽咽了。 “他没让我下水,只让我站在岸边。 他对着我笑了笑,说:“小子,师父这一身打铁的本事,今天就全用在这了,你看好了!” 说完,他喝了一大口烈酒,然后将剩下的酒全都淋在了自己身上。 接着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身上冒着一股子白气。 他就这么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我看到,那些水里的黑气一靠近他,就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像是被烧着了一样。 我知道,他那是在用自己的阳火和生命,在开路啊! 最后,我只听到河中心传来“咚”的一声巨响,仿佛天地都震了一下,然后整条河都沸腾了。 等水面平静下来时,我师父…就再也没上来。 也是从那天起,江城的河水就再没涨过....” 故事讲完了。 整个店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充满了铁血和悲壮的故事,给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无法想象,在那个愚昧又黑暗的年代。 一个普通的铁匠,竟然能用如此大义的方式,去捍卫自己心中的道。 “好!” 只有虎哥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凶光的环眼瞪得溜圆,脸上的肉都在激动地颤抖。 这一声叫好,中气十足,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佩。 “这老英雄,是个爷们儿!” 而苏文,在听到“镇河钉”三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握着杯子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自家道观最深处的禁书阁里,那本残缺不全的《百工录》手札。 上面曾用极其简略的笔触记载过一种早已失传的古法。 以万家香火、百工技艺熔铸器物,可成“后天功德法宝”,能镇一方水土,安一方生灵。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祖师爷的臆想,是凡人对仙神之力的拙劣模仿。 可今天,他却在一个最普通的铁匠口中,听到了一个活生生的,用生命铸就的传奇。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从小学习的那些关于‘天赋’、‘师承’的道家至理。 在那枚熔铸了万家灯火的镇河钉面前,都显得如此的渺小。 原来,真正的道,不在三清殿,不在符箓咒法。 而就在这最平凡的人间。 顾渊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只是默默地拿起手边那本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一边听着王老板那沙哑而又充满了悲壮的讲述,一边垂着眼眸,手中的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 他知道,有些故事,用耳朵听,会随风而逝; 只有用笔画下来,才能将那份不该被遗忘的信念,永远地定格。 他那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清晰地倒映着画纸上的景象: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赤着上身,在熊熊的炉火前挥舞着铁锤。 他的身后,站着成百上千个看不清面容的普通人。 他们将手中的一捧土,一根线,一块石,投入炉中。 最终,万千光点汇聚,凝成了一枚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铁钉。 那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那是属于所有人的,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万家灯火。 当王老板最后那句‘河水再也没涨过’的叹息,在店里回荡时。 顾渊手中的炭笔也停了下来。 整幅画,充满了惊人的张力和一种让人灵魂为之战栗的悲壮美感。 让旁边偷看的美术师李立,看得都是心神俱震。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顾老板不但饭做得一绝,竟然连画功也如此精妙高超。 他猛地想起自己前几天还班门弄斧地送过画,一张脸瞬间就烧了起来。 放下画本,顾渊看着窗外那家依旧亮着灯,仿佛从未变过的铁匠铺。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已经两鬓斑白,却依旧守着师父传承的老人。 他那颗总是很平静的心,在这一刻,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心想: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人心齐,泰山移。 万众一心的信念,其力量足以撼动鬼神。 可现在的时代,则是由冰冷的数据和浮躁的流量构筑的钢铁森林。 人心浮躁,邻里之间都尚且隔着一道防盗门。 当灵异开始复苏,这满城霓虹,还能复制出当年的那万家灯火吗? 他手中的炭笔,也给不出答案。 顾渊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起身,走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小酒壶,和一碟刚刚拌好的花生米,走了出来。 他将酒和菜,放在了王老板的面前。 “王叔,”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这顿,我请。” 王老板看着眼前这壶酒,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端起酒杯,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稳如磐石。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窗外,顾记屋檐下那盏长明灯的暖黄色光晕。 他仿佛透过这杯酒,看到了当年的那点星火。 “师父…”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铁锤落下前的闷响。 “您看到了吗?” “您当年拼了命也要守住的那点星火,现在…”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欣慰和释然。 “…有人把它点成灯了。”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刺激得他眼眶通红。 “风再大,也吹不灭喽!” 第143章 镇河狮子头 王老板的故事,像一杯后劲十足的老酒。 虽然故事讲完了。 但那股子充满了铁血和悲壮的余韵,却依旧在小小的餐馆里,久久未曾散去。 这顿饭,吃到了很晚。 等到周毅他们几个年轻人,搀扶着已经喝得微醺的王老板离开时。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苏文和顾渊一起收拾着店里的狼藉。 而小玖,早已经抱着煤球,蜷缩在她的小板凳上睡着了。 电视里,动画片还在无声地播放着。 一只迷路的小狐狸,在穿过一片漆黑的森林后,终于看到了远处村庄里,那点点温暖的灯火。 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就在顾渊忙完,看着画纸上那幅已经完成了的《万家灯火图》。 把那份属于一个时代的悲壮与温柔,尽数收藏于心底时。 他脑海里那块古朴木板,仿佛也受到了那份执念的感染,悄然亮起了微光。 【支线任务“第一次的远足”已完成,奖励人间烟火点数x100,已发放。】 这条被他忽略了一整天的任务提示,被选择性无视。 紧接着,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的金色光芒,骤然亮起。 【检测到蕴含“众生守护”之力的强大执念!】 【该执念已与宿主产生深度共鸣,满足特殊菜谱【万家灯火·镇河狮子头】的解锁条件!】 【恭喜宿主获得:珍品菜谱【万家灯火·镇河狮子头】x1!】 【恭喜宿主首次以创作之菜,撬动凡人执念,引动特殊菜谱生成,奖励人间烟火点数x25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350点。】 顾渊看着这条全新的提示,愣了一下。 不是系统发布,而是…自己解锁的? 他点开那道名为【镇河狮子头】的珍品菜谱。 【万家灯火·镇河狮子头】(珍品级·唯一) 食材:百家肉、千家米、万家火... 一颗如雄狮般,敢于为守护众生而燃尽自己的赤子之心。 特效:??? 备注:此为功德之菜,非有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烹。 提示:此菜谱由宿主自身感悟而生,非系统出品。 恭喜你,年轻的厨子,你终于从一个菜谱的搬运工,变成了真正的烟火创造者。 看完这串介绍,顾渊沉默了。 这已经不是一道菜了。 这分明是一枚…用厨艺来锻造的镇河钉。 而做出它的条件,不仅仅是听到一个故事。 更是需要他这个厨子,能够真正地理解和共情那份“众生守护”的执念。 然后,再用自己的心意去收集食材,将那份精神,给复刻出来。 “这可是个大单子啊,就是难度太高了…” 他扫了一眼那串复杂的食材名。 “百家肉?千家米?这得挨家挨户去化缘吧...” 他嘴上抱怨着,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自动构图。 案板是画板,食材是颜料,锅铲是画笔... 系统似乎也看穿了他那口是心非的小心思,又适时地补上了一份奖励。 【检测到宿主完成隐藏成就“烟火的创造者”,额外奖励【一次性食材定向罗盘】x2。】 顾渊看着界面里那两个崭新的罗盘,摇了摇头。 他将画册放下,小心翼翼地切下了那张《万家灯火图》。 他本想将其妥善收起,但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后厨那面已经被小玖的涂鸦占领的墙壁。 墙上,有她画的胖乎乎的煤球,有长着翅膀的小笼包,还有那个坐在彩虹上吃冰淇淋的她自己。 每一笔,都充满了童稚而又纯粹的快乐。 顾渊看着那些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这张承载着百年守护的厚重画稿,沉默了片刻。 “或许…孩童和守护,本就该在一起。” 他轻声自语。 那张总是显得有些冷淡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似乎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他走到墙边,将这张画,轻轻地贴在了小玖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旁边。 一边是稚童眼中天马行空的奇想,一边是成人心中厚重深沉的守护。 两幅画并排贴在一起,让这面墙成为了这个小店里,最温暖的风景。 做完这一切,顾渊伸了个懒腰。 他对着那个一脸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苏文,淡淡地说道: “小苏,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文闻言,却犹豫的摇了摇头道: “老板,那个…我今晚能不能...就在店里打个地铺睡?” 看到顾渊投来询问的目光。 他连忙解释道:“我不是嫌弃王叔家不好,只是…我现在脑子很乱,根本睡不着。” 他指了指自己那个巨大的双肩包,“我爷爷给我的那些书…我以前看都看不懂,觉得是没用的。” “可今天听了王叔的故事,我突然觉得…里面好像藏着什么我一直没看懂的东西。” 王老板那个故事,对苏文的冲击太大了。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他从小学习的那些看似枯燥的道术和符箓。 其背后,或许也承载着厚重的守护之责。 他迫不及待地,想从那些被他遗忘的古籍里,找到那份属于苏家的“道”。 顾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随你,别把一楼点了就行。”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个突然变得勤奋好学的新员工,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被种下,迟早会自己生根发芽。 而他要做的,只是偶尔给它浇浇水,顺便别让他最后长成什么歪瓜裂枣就行了。 第144章 江城夜色 与此同时。 江城的夜色中,几场无声的风波,正在悄然上演。 夜,深了。 路口,一辆一看就很贵的吉普车闪了两下大灯,随即一个甩尾,消失在夜色中。 刚从副驾驶下来的虎哥对着车尾比了个中指,笑骂了一句: “你这破吉普车坐得还没我那金杯舒服,下次聚餐还是开我的车!” 说完,他这才转身,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朝自己家走去。 其实在回去的路上,虎哥他们一车人,也遇到了几波第九局的巡逻人员。 但好在有张扬搞来的临时通行证,巡逻人员只是嘱咐他们一句: “快点回家,注意安全”,也就放他们离开了。 虎哥今天喝了点酒,不多,但后劲儿却有点大。 王老板那个关于镇河钉的故事,像一团火,在他胸膛里烧得旺旺的。 让他感觉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他娘的…这才是真爷们儿,这才是真正的大哥!” 他晃了晃脑袋,感觉酒劲儿更上头了。 “操…” 他啐了一口,“老子带着十几号兄弟,天天为了两条街的地盘打得头破血流!” “今天你多收三百,明天我砸你个摊子的…最后全进了医院的口袋。” 人家张铁师傅那一锤子下去,是为了一城百姓的安宁。 而自己呢? 前两天刚因为手下小弟收保护费时多拿了人家五十块钱,跟隔壁街的老炮干了一架,缝了八针。 “一锤子对一酒瓶子,一个保一城,一个换八针…丢人!” 他一脚踢飞路边一个易拉罐,感觉自己以前追求的那些所谓大哥排面。 在人家那实打实的英雄事迹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一种莫名的羞愧感,油然而生。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要不要干脆金盆洗手,跟着王老板去学打铁算了。 “不行不行…” 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这都快四十的人了,再从学徒干起,我老婆孩子不得饿死?” “再说了,我手底下还养着十几个兄弟呢…不能这么没义气。” 他正纠结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一条平日里很少走的近路。 这是一条还没完全拆迁干净的老旧巷弄,两旁都是些废弃的待拆居民楼。 四周连个路灯都没有,黑漆漆的,显得格外阴森。 要是换做平时,虎哥肯定不会走这种地方。 但今天,喝了点酒,又听了个热血沸腾的故事,胆子也跟着肥了不少。 他仗着自己这一身膘和酒壮的英雄胆,大摇大摆地就走了进去。 可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哼的歌的调跑到了《小白菜》上,怎么也拐不回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猛得比外面冷了不少。 “呜呜…” 一阵阵忽远忽近的,像是女人哭泣的声音,从两旁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里,传了出来。 “谁?谁在那儿哭丧呢?!” 虎哥借着酒劲儿,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哭声,戛然而止。 但巷子里的温度,却降得更快了。 虎哥突然感觉一股子凉气,正顺着他的后脖颈子往里钻。 他那因为酒精而有些发热的脑子,瞬间就清醒了大半。 “坏了…这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酒劲儿立刻就醒了大半。 第一反应,就是掉头开溜。 可当他猛地一转身,却发现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再也挪不动分毫。 只见来时的路,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给彻底堵死了。 而在那黑雾里,一个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披头散发,看不清脸的女人身影。 正缓缓地,朝着他飘了过来。 “操!” 一声变了调的咒骂从喉咙里挤出来。 虎哥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肾上腺素猛地爆发,竟然挣脱了束缚,拔腿就朝着巷子另一头疯狂跑去。 可这条巷子,就像没有尽头一样,他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而身后那个女鬼的哭声,却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像是在他耳边响起一样。 “完了完了…老子今天不会要交代在这儿了吧?” 虎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一片绝望。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想起了顾记那碗还没吃上的蛋炒饭,想起了王老板讲的那个故事… 一股子莫名的悲壮和不甘,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他娘的!死就死!” 虎哥一咬牙,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从地上抄起半截板砖,摆出了一个干架的姿态。 对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嘶声力竭地吼道: “你…你别过来啊!我可告诉你,老子可是厨神后援会的人!” “我大哥是开饭店的!他做的饭,连鬼都怕!” 这番充满了狐假虎威气息的威胁,自然没有任何作用。 那个女鬼依旧不紧不慢地朝着他逼近。 虎哥眼看着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吓得闭上了眼睛,手里的板砖胡乱地就往前一扔。 下一秒。 “啊——!” 他只感觉后颈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他的双脚立刻就离开了地面。 窒息感瞬间就攫住了他的喉咙。 一股腐烂的腥臭味随之而来,意识在飞快地流逝。 但就在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黑,虎哥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儿的时候, 一串钥匙,从他敞开的衣领里滑了出来。 钥匙串上,还挂着一个女儿送给他的,已经有些掉漆的奥特曼钥匙扣。 那个散发着塑料味的小小奥特曼,似乎是他此刻与人世间唯一的联系。 “爸…爸…” 恍惚间,虎哥仿佛听到了女儿在叫他。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一股极其温暖的气息,似乎被这个念头彻底点燃了。 这股暖意从他的身体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那是他刚刚才吃下去的那盘安宅豆腐! 那股气息,顺着他的经脉,瞬间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在他身体的表面,形成了一层散发着淡淡暖光的保护层。 那道保护层上,甚至还隐约能看到锅碗瓢盆,和自家厨房灶台的虚影一闪而逝。 充满了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气息。 “滋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 那个女鬼掐住虎哥脖子的惨白手爪,在接触到那层暖光保护层的瞬间,就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 冒出了一股浓郁的黑烟!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就缩回了手。 她被头发遮住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惊恐。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 眼前这个看起来阳气虚浮,一推就倒的光头,身上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个“龟壳”? 虎哥听到惨叫,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那个刚才还追着他跑的女鬼,此刻正捂着自己那只被烫伤的手,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而自己的身上,正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让他自己都感觉很温暖的光。 “我…我靠?!” 虎哥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 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狂喜的表情。 “老子…老子这是…金钟罩铁布衫?!” “不!不对!” 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什么金钟罩,这股子暖洋洋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这分明就是顾老板店里饭菜的味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虎哥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老板的饭,不仅好吃,还能当护身符用啊!” 第145章 灶火庇护 另一边。 周毅和李立,也同样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都是公司同事,关系也铁,所以租住在同一个小区。 “今天王老板那个故事,听得我真是…太感慨了。” 李立一边走,一边还在回味着。 “是啊。” 周毅也点了点头,“我感觉我以后再也没法直视我们楼下的那些老铺子了,总觉得里面也藏着个扫地僧。” 两人就这么聊着天,走到小区楼下,却发现电梯坏了。 “不是吧?又来?” 周毅看着那黑漆漆的电梯门,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 他家,可是住在二十八楼啊! “算了,爬吧…” 两人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进了那阴暗的楼梯间。 楼梯间的声控灯,似乎也坏了。 两人只能摸着黑,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你说…我们这楼里,该不会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李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别…别自己吓自己!” 周毅嘴上说得硬气,但脚步却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 可就在他们爬到四楼半的拐角时。 一阵类似于弹珠掉在地上的“哒…哒…哒…”的声音,突然从楼上传了过来。 两人瞬间就停下了脚步,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你…你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 两人不敢再往上爬,也不敢往下走。 只能僵在原地,紧张地听着。 那弹珠声,很有规律,一下一下,从楼上朝着他们这边,移动了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五楼的拐角处。 声音没了。 但一股阴冷的寒意,却从楼梯的上方,缓缓地渗透了下来。 周毅和李立感觉自己的腿都快要软了。 他们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的模糊身影,正从五楼的拐角处,探出了半个脑袋。 用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那双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孩童般的好奇。 但在周毅和李立看来,这份好奇,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两人的大脑,瞬间就一片空白。 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就在这时。 “嗡——” 两股同样温暖的,带着一丝饭菜香味的气息,突然从他们两人身上,同时涌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一个与顾记餐馆一模一样的小小虚影,一闪而逝! 虽然只出现了不到一秒钟。 但那屋檐下温暖的灯笼,柜台后懒散的身影,以及那股子让人安心的饭菜香气,却无比真实。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暖黄色光晕,如同涟漪般,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朝四周扩散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那股刺骨的阴冷瞬间就被驱散。 【灶火庇护】的法则之力,被动触发! 楼梯拐角处,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孩身影,在接触到那股光晕的瞬间。 就像一个玩火的小孩,不小心摸到了烧红的烙铁。 “呀!” 她发出一声类似于被烫到的短促尖叫,小小的身影猛地就缩回了拐角的阴影之中。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了除了好奇之外的第二种情绪。 畏惧。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两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大人,身上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烫的光。 那光,对她来说,就像天敌一样,让她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和厌恶。 她不敢再靠近。 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弹珠声,也随之消失,再也没有响起。 楼梯间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毅和李立感觉自己那被禁锢的身体,又能动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恐惧。 他们哪还敢有丝毫的犹豫? 也顾不上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转身,就用出了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朝着楼下冲去。 一口气冲出单元楼,重新回到路灯下的那一刻,两人都像虚脱了一样。 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我靠…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周毅的声音都在发颤。 “不…不知道…” 李立也是一脸的煞白,“但…但我们好像…活下来了?” 两人抬起头,还能看到自己身上那层正在缓缓消散的暖黄色光晕。 他们终于明白,虎哥经常说的那句: “有厨神大人在,怕什么”的九字真言,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老板他…他这是…给我们身上加了个防鬼的Buff啊!” 周毅恍然大悟,看向顾记餐馆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李立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对厨神的信仰,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两人再也不敢走楼梯了。 他们宁愿在楼下吹着冷风,等到电梯莫名其妙地又恢复了运行,才敢哆哆嗦嗦地上了楼。 …… 回到自己出租屋里。 周毅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也不是休息。 而是拿起手机,用颤抖的手,在群里发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条消息。 【周毅不是周一】:@全体成员,兄弟们…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厨神大人最忠实的信徒! 这条消息发出去。 很快,就得到了群员们的秒回。 【虎哥在此】:+1 【张扬不张扬】:+10 【李立今天不画鬼】:+10086! ........ 顾渊看着这几个活宝那劫后余生的狂热吹捧。 和他们在群里讲的今晚遭遇的灵异事件,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手机。 “系统这售后服务还挺到位,就是有点费客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个活宝里,为什么就虎哥这么倒霉,差点把命都丢了...” 他若有所思道。 “难道...和今天新品试吃时的故事有关?” 他想起了今天周毅李立这两人在王老板之后,都讲了故事,付了菜“钱”。 而在轮到虎哥时,由于时间太晚了,他并没有讲故事,也就是没有付款。 “原来是这样…” 他摇了摇头。 “这系统,比我还抠门。” 他大概明白了【灶火庇护】的触发机制。 “看来系统的等价交换原则,才是触发一切售后的根基。” “只有真正完成了支付,让那一餐饭的因果彻底了结,顾记才能在食客身上形成庇护。” “而白嫖的,终究只是填饱肚子,不沾因果,自然也没有庇护。” 想到这里,他拿起手机,在群里@了一下虎哥。 【渊】:@虎哥在此,你那盘安宅豆腐的故事,下次记得补上,本店拒绝白嫖。 第146章 风起云涌 【渊】:本店拒绝白嫖。 刚刚才从鬼门关里逃回来的虎哥,看到这条消息时。 先是一愣,随即就是一头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晚为什么会这么倒霉了! 感情周毅和李立他们身上都有老板给的护身符,就自己没有? 原因竟然是…自己吃了一顿霸王餐? “我靠!老板,我错了!” 他几乎是秒回,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懊悔和后怕。 “我明天!不,我现在就去想故事,保证给您讲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 而周毅和李立,在看到顾渊那条消息后,也是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玄机。 【周毅不是周一】:卧槽!原来是这样! 我说我跟李立怎么就只是被吓了一下,虎哥却差点凉了...感情老板的饭,还带付费DLC的? 【李立今天不画鬼】:细思极恐…所以,我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我们…付了故事? 【张扬不张扬】:什么情况?你们在说什么黑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看着这几个活宝在那边疯狂地进行着各种理解和脑补。 顾渊只是扯了扯嘴角,便不再理会。 他关掉手机,看了一眼窗外那依旧漆黑的夜色。 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奇妙感觉: “如果能当个幕后大佬,看着手下的小弟们自己去打怪升级,似乎也挺不错的...” ..... 顾记餐馆的灯火,依旧温暖。 但窗外的夜色,却早已被无声的警报染成了凝重的血红。 第九局江城分部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秦筝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看着临时传过来的那张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色警报点的全国地图,秀眉紧锁。 那每一个闪烁的红点,都代表着一起已经远超出地方处理能力的恶性灵异事件。 就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 报丧人的钟声,似乎成了一个信号。 一个将灵异复苏这锅早已温热的水,彻底煮沸的信号。 全国各地,那些原本只是小打小闹的灵异事件。 一夜之间,像是被打了催化剂,开始大规模地爆发。 “蜀地擒尸岗封印松动,不明污染源扩散,驻地第六局已失联...” “金陵白骨塔出现异动,塔身周围出现S级鬼域,数千名市民被困其中...” “江城全域监测到高频次幽冥钟声,全市范围内的灵异污染正在急剧升高....” “东海近海出现幽灵船队,所有靠近的渔船,全部失联...” ..... 此起彼伏的紧急播报声,在指挥中心里回荡。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第九局,这个刚刚才成立不久的特殊部门,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灵异全面复苏的恐怖。 他们的人手,他们的资源,在面对这场席卷全国的灾厄时,都显得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总部那边怎么说?增援呢?” 秦筝转过身,对着通讯员,声音冰冷地问道。 “报告秦局…” 通讯员摘下耳机,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总部…总部也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京城那边,昨晚也出事了!” “据说,是皇城城根下那口锁着龙脉的镇龙井,井盖…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给掀开了!” “现在,整个京城的规矩都乱了,井水倒灌,泄露的污染正在传播,接触到的人会存在认知障碍,甚至…存在被抹除。” “总部的精锐,都已经被第一局抽调过去维护京畿安全了,根本…根本就抽不出人手来支援我们!” 这番话,让指挥中心里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一个年轻的队员,声音都带着哭腔。 “就靠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守得住整个江城?” 恐慌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病毒般,在人群中蔓开来。 秦筝看着眼前这些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的年轻面孔,心里也是一阵无力。 她知道,她说得没错。 就凭他们江城分部这不到一千号人,想对抗这即将到来的百鬼夜行,无异于螳臂当车。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仿佛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陆玄。 突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冰冷如墨的眸子,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最后,落在了秦筝的身上。 “慌什么?” 他轻轻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长条布包。 随着他的擦拭,布包上仿佛有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被重新压制了回去。 整个指挥中心那股因为恐慌而变得燥热的空气,好像都随之冷却了几分。 “天,还没塌呢。”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到了指挥中心的落地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依旧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指挥中心里的其他人,在听到他那句“天还没塌”之后。 那颗因为恐慌而狂跳不止的心,竟然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个孤冷的背影,就像是看到了一根定海神针。 秦筝看着陆玄,眼神复杂。 她知道,这个男人虽然性格孤冷,看起来不人不鬼,但他的实力,却毋庸置疑。 他是目前江城里,为数不多能真正独立镇压A级灵异事件的顶尖战力。 有他在,至少,江城的局势,还不至于彻底失控。 正当众人陷入沉默之际。 “吱呀”一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笔挺西装,参谋模样的中年男人,此时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然后才走到秦筝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 “秦局,最新消息,虽然没有后续支援。” “但前不久总部答应我们的省城特别支援小组,预计明天早上就能抵达。” 听到这个消息,秦筝那紧绷的神经,总算是稍微松弛了一分。 对如今四面楚歌的江城来说,任何一点支援都是雪中送炭。 她点了点头,示意参谋继续说。 “不过,京城第一局那边…” 马参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第一局派来的那位巡夜人,刚才已经到了。” “到了?” 秦筝的眉头瞬间皱起,“到了为什么不来指挥部,他人呢?” “他…他没来我们这里。” 马参谋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 “根据机场的监控显示,他下飞机后,就带着他的…随行人员,直接去了城西那片S级禁区的边缘。” “然后,就找了个视野最好的山头,搭了个帐篷,安营扎寨了。” “他…他说,他这次来,只是为了观摩和学习。” “在第一局没有发出最高等级的命令之前,他不会干涉我们的任何行动。” “甚至…”马参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完。 “他还让我们每天给他送三份…不,是四份,包括一条狗的…第九局特供的A5和牛过去。” “说是他的团队,伙食标准比较高…” 秦筝:“……” 她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就飙升到了一个危险的数值。 前线打生打死,后方来了个钦差大臣,不仅不帮忙,还翘着二郎腿看戏,顺便点起了外卖? 还是A5和牛?! “第一局的这帮混蛋!”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将手中的战术笔,“啪”地一声按在了桌上。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这位已经处于暴走边缘的美女上司。 秦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马参谋,冷冷地问道: “他带了什么随行人员?” “一…一个人,和一条狗。” 马参谋连忙回答:“据机场安检那边传来的内部消息说。 “那个人…好像没有心跳和呼吸,就是一具尸体。” “而那条狗…只是一条看起来很普通的大型拉布拉多。” “但它过安检的时候,机器突然就爆了,还把安检员给吓晕了过去…” “我在我们局里的内部S级档案里查了一下...” “那位巡夜人,竟然驾驭着两只来自深渊里的恐怖恶鬼...” “而他那条狗,体内也同样…驾驭着一只。” 这番话,让秦筝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就连那个一直桀骜不驯的陆玄,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都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忌惮。 “行了,我知道了。”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满足他的一切要求,只要他不给我们添乱,就当他不存在。” 她知道,第一局派来的这个钦差,是个真正的硬茬。 一个她惹不起,也指挥不动的存在。 第一局和第九局,虽然都是同属国家的秘密部门。 但两者之间,却有着本质的区别。 第九局,是由省级自创的部门。 它是从无到有,摸着石头过河的新生力量,讲究的是科学与玄学的结合。 而第一局,则是京城正统。 它是从古代的“锦衣卫”、“镇抚司”等机构,一直传承下来的古老存在。 他们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从那些传承了上千年的玄学世家和神秘部门里,挑选出来的精英。 他们信奉的,是绝对的力量。 而在他们眼里,第九局这些所谓的现代科技,不过只是些小孩子的玩具。 整个指挥中心里,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安静得让人窒息。 “是!” 马参谋应了一声,连忙退了下去。 秦筝一个人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看着那一个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点。 感觉自己的肩膀上,仿佛压着一整座城市的重量。 她下意识地,就想起了那个藏在老旧巷弄里的小餐馆。 和那个总是能让她心安的味道。 那里,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童话世界,温暖安宁,能治愈一切创伤。 她真的很想现在就开车过去,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点一盅安神汤。 然后看着窗外发发呆,将这满身的疲惫和压力都暂时卸下。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存在了不到一秒钟,就被她自己狠狠地掐灭了。 她摇了摇头。 她现在不再是一个小女警了,而是江城第九局的局长。 是这座城市在黑暗中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顾记有他要守护的烟火,自己也有自己必须面对的战场。 而守护这座城市,让那间小店能永远安宁地存在下去。 就是自己现在能做的,唯一的事。 “我不能退。”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第147章 打工人的早晨 第九局的安全消杀通告,让整个江城都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停滞状态。 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空空荡荡。 只有那些闪烁着警灯的第九局巡逻车,和偶尔驶过的物资保障车辆。 还在证明着,这座城市并未彻底停摆。 网络上,虽然官方的辟谣公告一条接着一条,各种明星的八卦绯闻也被推上了热搜,用来转移公众的注意力。 但一种无声的恐慌,依旧如同瘟疫般,在每一个市民的心里蔓延。 人们将自己关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手机。 试图从那些真假难辨的信息洪流中,寻找一丝安全感。 恐慌,来源于未知。 而此刻,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被迫直面这份足以颠覆三观的未知。 然而,在这片被灰色尘埃和无形恐慌笼罩的城市之上。 生活,总要继续。 在大多数人选择关门避祸的时候,一些与民生息息相关的行业,依旧在顽强地运转着。 比如,菜市场。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灰色的云层,洒在老城区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时。 顾渊已经骑着他那辆性能不佳的小电驴,出现在了离家最近的菜市场门口。 他今天起得很早。 原因无他。 他可以咖啡配饼干,泡面配根肠,但总不能让那两个小的和那只黑的跟着他一起修仙。 自打家里多了小玖、煤球、苏文这三个“拖油瓶”之后。 他发现自家的食材消耗速度,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昨晚那顿员工餐结束,他那原本还算充裕的冰箱,就已经彻底空了。 为了让家里的伙食稳定,他这个当老板的,也只能被迫早起,亲自出来采购。 “啧,连个懒觉都睡不安稳了…”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吐槽着:“这老板当的,比打工人还累。” 今天的菜市场,比往常要冷清不少。 很多摊位都空着,只有少数几个相熟的老摊主,还在坚持营业。 “哟,小渊,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卖猪肉的李屠户看到顾渊,有些意外地打了个招呼。 “家里没粮了,出来补点货。”顾渊言简意赅地回答。 “行啊,看你这小店最近生意这么好,都快成咱们这条街的网红景点了!” 李屠户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案板上割下一条最好的五花肉,递了过去。 “喏,今天这肉新鲜,给你留的最好的,算你便宜点!” “谢了,李叔。” 顾渊付了钱,又走到了隔壁王大妈的菜摊前。 王大妈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上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后怕。 “王大妈,您这是…昨晚没睡好?”顾渊随口问了一句。 “别提了!” 王大妈一听这话,顿时就来了精神,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小渊你是不知道啊,昨晚我们那栋楼,又出事了!” “就住我对门那个小夫妻,两口子也不知道是吵架还是怎么了,半夜三更的在家里叮叮咣咣的,跟拆家一样!” “后来还有个女的在楼道里又哭又喊的,说什么‘你不是他’之类的胡话,闹得整栋楼的人都没睡好!” “今天早上警察都来了,把那家人都给带走了,还在他们家门口拉了警戒线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你说说,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天天都出这些邪门的事儿…” 顾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王大妈口中那对“吵架”的小夫妻,八成又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盯上了。 第九局的反应虽然快,但面对这种已经开始全面渗透到普通人生活中的灵异事件。 他们也只能是疲于奔命,治标不治本。 这么看来,自己这家专门处理售后和疑难杂症的小店,业务前景倒是相当广阔。 就是不知道,第九局那边给不给办个特殊餐饮卫生许可证。 买完菜,顾渊没有再多停留。 他骑着小电驴,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小巷。 刚到店门口,他就看到苏文正拿着一把崭新的大扫帚,在吭哧吭哧地打扫着门口的落叶。 “老板,早!” 看到顾渊回来,苏文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儿,主动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菜篮子。 那副殷勤而又充满了干劲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急于表现自己的新员工。 “早。” 顾渊将车停好,看了一眼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店门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后买菜的活儿,也交给你了。” 他将一张清单和几张钞票塞到了苏文手里。 “每天早上六点,去菜市场,就找那家最大的猪肉铺和蔬菜摊,报我的名字就行。” “是!老板!” 苏文接过清单和钱,脸上露出了被委以重任的激动表情。 顾渊看着他那副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就是买个菜而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店门。 温暖的灯光和一股好闻的米粥香气,瞬间就迎面扑来。 小玖已经早早地起来了。 她正踩着自己的小板凳,在灶台前,用一个小小的锅,很认真地熬着粥。 在她脚边,煤球正蹲坐着,仰着小脑袋,一脸期待地看着锅里,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看到顾渊进来,小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亮了一下。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锅里那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小米粥,又指了指顾渊。 小脸上写满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的骄傲。 顾渊走过去,看了一眼。 粥熬得还不错,火候刚好,米粒都已经开了花。 虽然里面多放了好几颗她自己藏起来的冰糖,让整锅粥都散发着一股子齁甜的味道。 但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待的眼睛。 顾渊最终还是没有煞风景。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 “嗯,”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揉了揉小玖的脑袋,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不错,有进步,下次别放糖了。” 得到表扬的小玖,顿时就心满意足了。 她高兴地从自己的小板凳上跳了下来,然后拿起两个小碗,开始很认真地盛粥。 一碗给了顾渊,一碗给了苏文。 最后,她才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还在上面又偷偷加了两勺白糖。 然后也学着顾渊的样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口的台阶上。 一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煤球也分到了一碗加了肉末的特供版。 一人,一鬼,一犬,一半吊子道士。 就这么在第九局全城消杀的第二个清晨。 享受着一顿充满了乌龙和甜味的温馨早餐。 “汪!” 吃饱喝足后。 煤球摇着尾巴,跑到顾渊的脚边,用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它脖子上那枚刻着符文的铜铃,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 经过一贫和尚那颗菩提大力丸和系统特供的镇狱犬舍滋养。 煤球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奇妙的蜕变。 它的体型虽没什么变化。 但那身漆黑的毛发,却变得愈发油光水亮,隐隐还透着一股暗红色的光泽。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也变得更加灵动和有神,少了几分野性,多了几分通人性的聪慧。 它似乎知道,眼前这个总是嫌弃它脏的男人。 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 也是唯一能让它那颗属于凶兽的狂野之心,感到安定的存在。 “行了行了,别蹭了,一身的狗毛。” 顾渊嘴上嫌弃着,但还是弯下腰,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甚至还不忘用手指,给它梳理了一下那有些凌乱的毛发。 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看得一旁的苏文忍俊不禁。 他发现,自家这位看似冷漠的老板,其实比谁都心软。 第148章 邻里友好交流活动 一顿充满了乌龙和甜味的早餐过后。 顾记餐馆的休息日,正式开始了。 苏文很自觉地承包了所有的洗碗和打扫工作。 顾渊则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他搬了张躺椅,和一条小板凳,放到了门口那片被长明灯光晕笼罩的区域。 然后,就那么靠在躺椅上,一边晒着那苍白无力的太阳,一边指导着旁边那个正在画画的小家伙。 “这里,线条可以再果断一点。” “还有这里,光影的对比不够强烈,亮部要提亮,暗部要压下去…” 他用一种极其专业和挑剔的眼光,点评着小玖的涂鸦。 小玖似乎也很享受这种一对一的教学。 她很聪明,几乎是顾渊刚点拨完,她就能立刻在下一笔中,做出相应的调整。 那惊人的学习能力和绘画天赋,看得一旁正在擦窗户的苏文,都暗自咋舌。 煤球则趴在自己的豪华狗窝里,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偶尔它会抬起眼皮,看一眼门口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又无聊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小巷,都笼罩在一种宁静而又和谐的氛围之中。 直到… 一阵熟悉的大嗓门,打破了这份宁静。 “老板!我们来串门啦!” 周毅、李立、虎哥、张扬。 这四个休息日无所事事的后援会成员。 今天竟然人手一份提着水果,像四个来探望长辈的晚辈一样,浩浩荡荡地就杀了过来。 “你们怎么又来了?” 顾渊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眉头微皱。 “第九局不是让你们在家待着吗?” “嗨!别提了!” 周毅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一脸的生无可忍。 “在家待着是没错,可我们公司那个不做人的项目经理,居然搞起了居家办公!” “我今天早上刚睡醒,就被一个视频会议给拉了起来,改了一上午的BUG,脑子都快炸了!” “要不是想起昨晚那事儿,我早就在线上跟他干起来了!” 李立也跟着心有余悸地点头: “是啊,我昨晚一宿没睡踏实,今天画画手都是抖的,感觉还是老板您这儿阳气足,待着安心。”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串从寺庙里请来的佛珠手串。 一边盘,一边眼神还时不时地往巷子口瞟,显然昨晚被吓得不轻。 只有虎哥,一脸的轻松。 他拍了拍胸口,咧嘴笑道:“我们这行倒是不受影响,昨晚那点小场面,睡一觉就忘了。” 他说着,还看似随意地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那里正是昨晚被女鬼掐过的地方。 顾渊看着这四个把自己的店当成避难所的家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这里今天休息,没饭吃。”他提前打好了预防针。 “没事没事!我们就是来坐坐,不吃饭!” 四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求生欲极强。 他们现在算是摸清了这位老板的脾气。 只要不提吃饭,一切都好说。 顾渊见状,也没再赶人。 他只是挪了挪自己的躺椅,给他们腾出了点地方,然后便不再理会,继续指导起了小玖的画画。 四个大男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蹲在门口,看着顾渊教小玖画画,偶尔再逗逗那只爱答不理的小黑狗。 画面一度十分诡异。 “哎,你们说…” 周毅看着专心致志画画的小玖,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老板这是不是在培养下一代啊?我看小玖这天赋,以后肯定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还用说?” 李立一脸与有荣焉地说道:“你看她这线条感,这构图,简直就是天生的艺术家!” “等她再大一点,我就把我那套珍藏版的画具都送给她!” “光会画画有什么用?女孩子家家的,还是得学点防身的本事!” 虎哥则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回头我教她几招擒拿手,保证没人敢欺负她!” 张扬听着他们的讨论,只是撇了撇嘴。 “你们这些都太虚了。” 他从自己那限量版的钱包里,掏出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在几人面前晃了晃。 “等小玖长大了,我直接给她开个画廊,想画什么画什么,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这,才叫真正的为她好!” 四个人,就这么为了小玖未来的职业规划,而争得面红耳赤。 仿佛他们才是小玖的亲爹一样。 顾渊在旁边听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带娃。 而是在带一群娃。 就在这吵吵闹闹的氛围中。 巷子口,缓缓地驶来了一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黑色宾利。 车门打开,林文轩和林薇薇父女俩,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手里,同样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林…林董?!” 张扬在看到林文轩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黑卡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 那个自从他决定洗心革面后,就被他父亲当成白手起家教科书一样,天天挂在嘴边的传奇人物。 竟然会在这里再次碰到。 一想到自己上次还在人家面前叫嚣着要用钱砸店,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文轩看到门口这热闹的景象,也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看来,今天顾老板这里,挺热闹啊。” 他将手里的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礼品盒递了过去。 “顾老板,没打扰到您休息吧?我们就是路过,顺便…送点东西过来。”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意,又给足了面子。 顾渊看着门口这越聚越多的人,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礼品,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怎么一个比一个闲,第九局的消杀通告是假的吗…” 他在心里吐槽道。 他感觉,自己这家好不容易才清静了一天的小店。 都快要变成什么奇怪的“邻里友好交流活动中心”了。 第149章 大锅炖 面对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顾渊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一个个都提着礼物上门了,总不能真的把他们都赶出去。 他只能认命地打开店门,让他们都进店里坐。 然后,开始熟练地泡茶,倒水,像一个合格的茶馆老板。 苏文也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帮忙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 一时间,店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只不过,今天讨论的话题,不再是饭菜的味道。 而是…江城未来的局势。 “林董,您消息灵通,您跟我们说说,这次这事儿,到底有多严重啊?” 虎哥第一个就没忍住,一脸凝重地问道。 林文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缓缓地说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这次的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第九局虽然已经介入,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是暂时维持住表面的稳定。” “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头呢。” 他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周毅也跟着叹了口气。 “是啊,我今天早上看我们公司的内部论坛,已经有好几个住在城西郊区的同事,在发帖卖房子了。” “但就算价格比市价低了五成,也都卖不出去。” “谁还敢住那儿啊?” 张扬也撇了撇嘴,“我听我爸说,现在别说是城西郊区了,就是靠近城西的那几个区,房价都开始跌了。” “反倒是这片老城区,因为离得远,又是第九局重点布防的区域,房价不跌反涨,都快赶上市中心了!” 这番话,让一旁赶来凑热闹的王老板,听得是眉开眼笑。 “那敢情好啊!等这波风头过去了,我就把我这铺子卖了,回老家养老去!” 众人的话题,就这么从末日危机,又歪到了房地产经济上。 顾渊在旁边听着,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什么奇怪的社区座谈会。 他懒得参与这些无聊的讨论。 他只是走到正在画画的小玖身边,看了看她那张已经画了大半的画纸。 画上,是一只如山峦般高大的黑色巨犬。 它正蹲伏在一座巍峨宫殿的废墟门前,眼神凶悍地望着画外,仿佛在守护着脚下那片倾颓的疆土。 而在它身后那座早已残破不堪的宫殿屋顶上,站着一个身形娇小,手持长剑的女孩。 小小的身影与巨犬庞大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灯笼挂在屋檐下。 其上闪烁着一个极其古朴的金文,隐约能看到一个“顾”字。 光芒虽然微弱,却倔强地照亮了巨犬的轮廓。 也为屋顶上那个孤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画得不错。” 顾渊揉了揉她的脑袋,由衷地夸奖了一句。 小玖似乎也很满意自己的这幅大作。 她抬起小脸,对着顾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一丝骄傲的笑容。 顾渊看着她那难得的笑容,心里一动。 他拿起手机,对着那幅画,和那个正在笑的小家伙,悄无声息地,拍下了一张照片。 然后,又飞快地收起了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吵吵闹闹,但又异常和谐的氛围中,过去了。 等到临近晚饭饭点时,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们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顾渊,眼神里的渴望,不言而喻。 “老板…” 周毅第一个就没忍住,搓着手,一脸谄媚地说道:“您看,这天都快黑了…” “今天,要不就…破个例?” 顾渊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求投喂”的脸,和那堆放在墙角的,足以开个水果店的礼物。 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不为例。” 他丢下四个字,起身,走进了后厨。 店里,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半小时后。 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 大锅乱炖,被端上了桌。 那一大锅里,炖着林文轩带来只供给顶级会所的雪花和牛,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也炖着虎哥从恶霸屠户那里“讲道理”要来的最好的一块五花肉,炖得软烂喷香; 还有周毅和李立这两个生活白痴,在楼下超市闭着眼睛买的各种新鲜蔬菜和蘑菇…… 顾渊将所有能用的食材,都扔了进去。 炖了满满一大锅。 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那股子充满了家常气息的复合型香味。 还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狠狠地咽了口口水。 “行了,都别看着了。” 顾渊将一副副碗筷发了下去,“今天没那么多规矩,都自己动手。” “吃多少盛多少,吃完自己把碗洗了。” “好嘞!” 众人欢呼一声,纷纷拿起碗筷,加入了这场热闹的抢食大战。 一时间,店里只剩下筷子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那因为吃到美味而发出的满足喟叹。 没有了身份的隔阂,也没有了地位的差异。 在这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 无论是身价千亿的集团总裁,还是混迹街头的社会大哥,都变回了最纯粹的食客。 他们笑着,闹着,像一家人一样,分享着同一锅饭菜。 “好...吃。” 小玖尝了一口碗里那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小声地对身边的煤球说道。 煤球似乎听懂了,也跟着“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而刚抢到一块土豆,正烫得龇牙咧嘴的苏文。 看着这锅包罗万象的乱炖,脑海中却浮现出古籍中的一句话: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他过去总觉得这些圣人经典,不过是些空洞的说教。 可此刻,看着同桌的商界巨鳄和街头大哥毫无芥蒂地争抢着同一块肉时。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句话背后的分量。 他若有所思道:“这难道就是爷爷常说的,以凡人之躯聚百家气运,熔于一炉的百家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正给大家倒茶解腻的老板。 顾渊的动作很平淡,从林文轩到虎哥,再到他自己,每一杯茶都倒了八分满,没有任何特意分别。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在他眼里,面前的这些人没有高低贵贱,都只是单纯的食客。 “一视同仁,众生平等...” 这一刻,苏文的眼睛忽然一亮。 他终于明白,古籍里那句“道不存观,而存于心”的真正含义。 “老板这…已经不是厨艺了…这是…他的‘道’啊…” 下定结论后。 他崇拜地看了一眼顾渊的背影,愈发觉得自家老板的厨艺。 不,是道行,实在是深不可测。 ...... 窗外,夜色渐深。 灰色的大雪,又开始无声地飘落。 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死寂和不安之中。 只有这家小小的餐馆里。 依旧亮着温暖的灯,升腾着热闹的烟火。 一群身份各异,本来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正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吃着一顿或许并不精致,但却足够温暖的晚餐。 欢声笑语中,没人注意到。 挂在屋檐下的那盏长明灯,光芒在某一刻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灯罩之上,那繁复的云纹之间,一个由更耀眼的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古朴篆字: “引”。 一闪而逝,最终又悄无声息地隐没于灯火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店内,依旧是温暖如春的人间烟火。 仿佛只要这锅里的热气还在升腾。 外面的风雪,就永远也吹不进这个小小的世界。 第150章 引路 夜,越来越深。 一顿热闹的大锅饭,吃到了晚上九点多。 店里的气氛,也从一开始的拘谨,变得无比融洽。 就连林文轩这样见惯了大场面的商界巨鳄,都忍不住多喝了两杯王老板带来的陈年黄酒。 脸上,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醉意和放松。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跟虎哥聊起了年轻时在工地上搬砖的奋斗史。 这经历听得虎哥是一愣一愣的,看向这位大老板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 而周毅,则彻底暴露了他那社牛的本质。 他拉着同样不善言辞的苏文,非要跟他探讨一下符箓编程的可能性。 “小苏兄弟,我跟你说,你们道家的符箓,本质上不就是一种最古老的编程语言吗?” “你看这朱砂为笔,黄纸为屏,咒语为指令,驱动天地灵气这个服务器…” “这逻辑,跟我们写代码有什么区别?!”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还拿了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准备当场就要给苏文演示一下,如何用C++语言,写一个“净天地神咒”的程序出来。 这番话听得苏文是一脸的懵逼。 感觉自己的道学世界观,正在被一个古怪的程序员,进行着降维打击。 李立和张扬,则围着小玖和煤球。 一个负责陪玩,一个负责投喂。 将那一人一犬,伺候得是舒舒服服。 整个店里,都洋溢着一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快活氛围。 一场热闹非凡的大锅乱炖,吃到了很晚。 等到林文轩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了。 苏文尽职尽责地将所有的碗筷都清洗干净,又将地面拖得一尘不染。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那个已经靠在躺椅上快要睡着的顾渊,恭敬地鞠了一躬。 “老板,那我先回去了。” 顾渊“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苏文看着自家老板这副甩手掌柜的模样,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店门,回到了对面王老板家。 小玖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抱着布娃娃,一步三晃地走到顾渊面前。 奶声奶气地咕哝了一句:“老板…晚安。” 然后便抱着娃娃,像只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上楼了。 店里,终于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电视里动画片那微弱的背景音乐,和角落里煤球那均匀的呼吸声。 顾渊没有立刻上楼。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躺椅上,听着窗外那“沙沙”的落雪声,眼神有些放空。 他知道,刚才那场看似普通的聚餐,其实并不简单。 林文轩借着酒劲,半真半假地透露了不少信息。 比如,第九局的破晓行动,已经全面展开。 一支由省城总部调来的,代号为“镇山”的特别行动队。 已经进驻了城西那片S级禁区的外围,开始尝试着建立一个永久性的封锁结界。 而那个从京城第一局来的,行事霸道的巡夜人。 则是一个人待在山顶上观摩学习,谁也不见。 用林文轩的话说,就像一尊请来镇宅,却又谁也指挥不动的活菩萨。 整个江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各方势力,都在这片灰色的雪幕下,小心翼翼地落着子。 而他这家小小的餐馆,则像是棋盘上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不在棋盘外,又在棋盘中。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世界...” 顾渊轻叹了一声,感觉自己这未来的日子,恐怕是清静不了了。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上楼睡觉。 “嗡——” 门口,那盏一直安静地亮着的引路冥灯,却突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灯罩上,那个刚刚才浮现过一次的金色“引”字篆文,再次亮起。 紧接着,一只由纯粹的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蝴蝶,从灯罩上悄然浮现。 它轻轻地扇动着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穿透了那场象征着不详的灰雪,朝着那无尽的黑暗,飞了出去。 顾渊停下脚步,看着那只飞进黑夜的光蝶。 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波澜。 “来了。”他轻声自语道。 他知道,当他选择升级这盏灯的时候。 这家店的命运,就已经和他最初设想的偏安一隅,彻底背道而驰了。 它将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庇护所。 更会成为一个主动伸向黑暗的触角。 “行吧,看来,又得加会班了。” 他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却并没有后悔。 只是转身走下楼梯,回到了柜台后,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眼神淡然。 ....... “叮铃——” 大约一刻钟后,随着门口风铃的响起。 顾渊打开了店门。 只见那只金色的光蝶,已经飞到了店门口,然后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了长明灯之中。 而一个浑身都是灰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身影,踉跄着从黑暗中扑了出来,出现在了光晕之下。 角落里,正在打盹的煤球,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猛地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身上的毛都微微炸了起来。 但似乎又在犹豫着什么,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 看起来大概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同样被灰雪覆盖的画板。 她很瘦,也很漂亮,五官精致。 但她那张本该充满青春活力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她的嘴唇苍白,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她就这么怔怔地,站在雪地里。 那双漂亮的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焦距。 仿佛她的灵魂,还停留在某个极其恐怖的场景里,没有回来。 顾渊看着她,【食客图鉴】悄然开启。 但这一次,图鉴上显示的信息,却很奇怪。 【姓名:沈月】 【种族:人类】 【状态:精神遭受高烈度污染,生命体征正在快速流失】 【执念:【画画】——想要画完最后一幅画,然后回家。】 【支付能力:???】 精神污染? 顾渊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这个女孩的身上,缠绕着一股混乱和疯狂的灰色气息。 那气息,和这场灰色大雪的气息,同出一源。 都来自于…归墟。 “进来吧。” 顾渊侧过身,让她进了店。 女孩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僵硬的身体动了一下。 她像一个提线木偶般,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进了这个充满了温暖灯光的小店。 她找了一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怀里依旧死死地抱着她的那个画板,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顾渊给她倒了杯热水。 “喝点吧。” 女孩没有反应。 顾渊只好将水杯放在她面前,然后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你…遇到了什么?”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女孩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迷茫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了顾渊。 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 “鬼…” 她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恐惧。 “我看到…好多好多的…鬼…” “它们…它们在画里…” 她一边哭,一边用那只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怀里那个画板。 “它们…在对我笑…” 第151章 鬼画 雪水顺着沈月的发梢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水渍,也带来了窗外那独有的阴冷潮湿。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我…我是江城美术学院油画系的学生。” 她一边说,身体还一边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这几天学校停课,但我有个毕业创作的稿子还没画完,就想着去画室再赶一赶。” 顾渊听到“美术学院油画系”这几个字,眉梢轻挑了一下。 “还是个学妹?”他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定位。 “我们学校的画室,就在南山脚下,那里很安静,平时没什么人去。” 沈月继续讲述着,眼睛里,渐渐浮现出恐怖的画面。 “我开始画画没多久,天就黑了,外面开始下那种灰色的雪,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扬尘天气。” “可画着画着,我就感觉不对劲了。” “画室里的…颜色开始变了。” “我看到墙上那些颜料,好像自己在流动,画室里也开始有着一丝莫名的臭味。” 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的画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当时有点害怕,就想收拾东西回家。” “可就在我准备收起画笔的时候,我却发现…我的画…变了。” “我原本画的,是一幅夕阳下的空画室,画布上除了桌椅画架,不该有任何其他东西。” “可是…现在,那幅画上…竟然站满了人!” “各种各样的人,有穿古代衣服的,有穿民国学生装的,还有穿着现代西装的…” “他们一个个都站在画布里,一动不动,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蜡像。” “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全都在看着我!”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外跑。” “但画室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锁住了。”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那些画里的人…开始动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们…他们开始从画布里,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就像…就像一滴滴融化的颜料,从画框里流淌出来,然后在地上,重新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他们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朝着我围了过来…” “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我看到画室的窗外,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 她指了指门口那盏还在散发着暖光的长明灯。 “那光,像一只蝴蝶,穿过了窗户,落在了我的画板上。”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故事讲完了。 一个充满了超现实主义色彩的恐怖故事。 听起来,就像是李立那个“噩梦画女”的加强版。 顾渊安静地听着,眼神却落在了她怀里那个被雪水浸湿的画板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 一股不祥的灰色气息,正从那块画板的边缘,不断地渗透出来。 仿佛那块看似普通的画板,已经不再是现实世界的东西。 而是一个…连接着另一个诡异世界的“门”。 “能让我看看你的画吗?”顾渊开口问道。 沈月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将画板抱得更紧了。 她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抗拒和恐惧的表情。 “不…不要…” 她惊恐地摇着头,“里面…里面有鬼…” “别怕。” 顾渊的声音,很平淡,却又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你。” 沈月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这片充满了温暖灯光的温馨小店。 那颗因为极致恐惧而狂跳不止的心,莫名地就安定了下来。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颤抖着,将怀里那个画板,递了过去。 顾渊接过画板。 入手冰凉,还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 他将画板放在桌上,揭开了上面那层被灰雪浸湿的画布。 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画上,是一个空无一人的画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画面的构图和色彩,都堪称专业级别,充满了艺术感。 但在画面的最中央。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影,正站在一个画架前。 而那个画架上,画的,却不是外面的风景。 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 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正在缓缓地蠕动着,要将那个女孩的背影,给彻底吞噬进去。 一股充满了绝望和压抑的气息,从那片黑暗中,扑面而来。 而在顾渊的灵视之下。 这幅画,则呈现出了另一番更加恐怖的景象。 他能看到,无数个形态各异的,没有五官的灰色鬼影,正如同病毒般,寄生在这幅画的每一个颜料分子里。 它们正贪婪地吸食着画中那个女孩背影所散发出的生命气息。 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则是一个正在缓缓成型的“域”的雏形。 一个…由画构成的,小小的归墟投影。 “有意思…” 顾渊看着这幅画,心里第一次,对这种来自于归墟的鬼,产生了纯粹的学术性好奇。 它们似乎不是通过物理攻击,也不是通过精神污染。 而是通过一种更高级的规则同化,来捕食猎物。 它们将自己伪装成画,将猎物也变成画的一部分。 然后,再慢慢地,将猎物的灵魂和生命力,彻底吞噬。 这是一种充满了艺术感和哲学思辨的捕食方式。 “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挺有格调的。” 顾渊在心里,给出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充满了艺术家视角的评价。 而就在他研究着这幅灵异艺术品的时候。 画中,那片原本还在缓缓蠕动的黑暗,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窥探。 那片黑暗,突然剧烈地翻涌了起来。 紧接着,一只由纯粹的灰色颜料构成的巨大手掌,猛地从画框里伸了出来。 手掌中带着一股能冻结灵魂的极致恶意,狠狠地朝着顾渊的脸,抓了过来!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 “啊——” 旁边的沈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而,就在那只灰色的大手,即将要触碰到顾渊的瞬间。 时间,仿佛变慢了。 那只由灰色颜料构成的鬼手,像是陷入了琥珀之中,每一个蠕动的细节都被无限放缓,充满了挣扎的无力感。 一道看不见的规矩,成了它与顾渊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店里“禁止动武”的规则被触动了。 紧接着,一缕极淡,却又无比纯粹的暖黄色烟火气,从顾渊的身上袅袅升起。 那烟火气如同一支烧红的烙铁,轻柔却又毫不留情地印在了那只灰色的鬼手之上。 “滋啦——!” 随着一阵刺耳的灼烧声。 那由归墟气息和怨念构成的灰色颜料,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一声凄厉的无声哀嚎。 从被烙印的中心开始,迅速龟裂碳化。 它惊恐地想缩回画里,却被那无形的琥珀死死禁锢。 “在我店里撒野?” 顾渊缓缓抬起眼皮。 他甚至都没有动用任何多余的系统道具。 只是伸出那只沾染了无数人间烟火的手。 一把,就将那只正在被双重法则折磨的灰色大手,给死死地攥住了。 第152章 作画 那只由灰色颜料构成的大手。 在顾渊的掌心,疯狂地扭曲挣扎着,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凄厉嘶嚎。 那股温暖的烟火气,对它这种诞生于归墟的纯粹恶意来说,简直就是最致命的剧毒。 但它依旧在不甘地反抗着。 它试图用自己那充满了污染气息的灰色颜料,去侵蚀顾渊的手掌。 可那些颜料,在接触到顾渊皮肤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天敌,被一层无形的金色火焰,给净化得一干二净。 “还挺顽强。” 顾渊看着掌心那团还在不断扭曲的灰色物质,挑了挑眉。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处理一块发霉了的颜料,黏糊糊的,触感极差,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味。 他在心里嫌弃地评价了一句:“一点美感都没有,白给我当颜料我都不要。” 可就在他准备将这团垃圾彻底净化掉时,一个念头却突然冒了出来。 既然它也是一种颜料,那是不是也可以用来…画画? 这个荒诞的念头一出现,他那属于艺术家的创作欲,便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松开了紧握的手。 然后,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那团还在蠕动的灰色颜料上,轻轻地蘸了一下。 他的指尖,瞬间就染上了一抹充满了混乱和疯狂的灰色。 他将那根沾染了归墟颜料的手指,举到了眼前,仔细地端详着。 那双淡然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类似于画家在找到一种全新颜料时,充满了探索欲的光芒。 “成色不错,颗粒感很强,用来画阴影和暗部,应该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用一种极其专业充满了学术性的语气。 对自己指尖上这坨足以让任何驭鬼者都头皮发麻的高浓度污染源,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那幅还在不断翻涌着黑暗的油画。 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身为同行的失望。 “只会用一片死寂的纯黑来表达绝望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艺术家特有的,看不起“野路子同行”的傲慢。 “太单调了。” 说完,他便将那根沾染了灰色颜料的手指,按在了画中那片翻涌的黑暗之上。 然后,开始缓缓地,涂抹了起来。 他没有去驱散那片黑暗。 也没有去净化那些寄生在画里的鬼影。 他只是用自己的手指,当做画笔。 用那来自归墟的颜料,当做画材。 然后,将自己那属于人间烟火的规则,一点一点地,融入到了这幅被污染的画作之中。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这幅尚未完成的毕业作品。 他要用一个画家的身份,来和这个同样懂得艺术的鬼,进行一场最直接的对话。 “滋啦——” 当他那沾染了烟火气场的手指,接触到画面的瞬间。 整幅画,都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悲鸣。 画中那片翻涌的黑暗,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想将他这个不速之客给排斥出去。 但顾渊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他开始在那片纯粹的黑暗中,涂抹,勾勒,晕染…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妙的韵律感。 他用那抹灰色,在黑暗的中心,点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他又用自己指尖那已经淡去的烟火气,在那点光的周围,晕染开一圈温暖的橘黄色。 那是…一盏灯。 一盏在无边黑夜里,亮起的,孤独而又倔强的灯。 随着这盏灯的出现。 画中那片原本充满了绝望和死寂的黑暗,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单调的,吞噬一切的黑。 而是有了光,有了影,有了层次,有了…故事。 那片黑暗,依旧深邃。 但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因为它有了希望。 哪怕,那希望,只有一盏灯那么微弱。 画风,在这一刻,被悄然地改变了。 那幅画里,寄生着的无数鬼影,似乎也被这种变化所影响。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贪婪地朝着画中那个女孩的背影涌去。 而是下意识地,开始朝着那盏新出现的充满了温暖气息的灯火,聚集了过去。 它们依旧没有五官,没有神智。 但它们那僵硬的动作里,却多了一丝…名为向光性的本能。 就像飞蛾扑火。 “这才对嘛。” 顾渊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味的黑暗,是最低级的恐怖。” “真正的艺术,是能在最深的黑暗里,画出一丝光。” 他收回手指,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创作者的满足笑容。 而随着他手指的离开。 那幅画,也终于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画中那片翻涌的黑暗,停止了蠕动。 那些寄生在其中的鬼影,也停下了动作,就那么静静地围在那盏灯的周围。 像一群在寒夜里,找到了篝火的迷途旅人。 整幅画,从一幅充满了动态和危险的捕食图,变成了一幅充满了故事感和静谧感的守夜图。 那股子充满了恶意和污染的规则之力,似乎被一种充满了艺术感的更高级规则,给强行覆盖和同化了。 它依旧危险。 但却不再那么…充满攻击性。 “好了。” 顾渊拍了拍手,将那幅已经焕然一新的画,重新推回到了沈月的面前。 “你的毕业作品,我帮你改好了。”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严格的导师,在指点自己学生那不合格的作业。 “构图太大,主题不突出,色彩也太单调,回去好好练练基本功,别总想着搞些虚头巴脑的先锋艺术。” 沈月:“……”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已经完全变了样的画,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刚刚才表演了一场指尖驱魔的年轻老板。 她那颗已经被颠覆了三观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这…这是在… 改鬼的画? 她感觉自己今天晚上经历的这一切,比她看过的任何一部超现实主义电影,都要来得更加荒诞。 而一直警惕地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吼的煤球。 在看到那幅画彻底安静下来后,才像是松了口气,浑身的毛都顺了下来。 它有些困惑地看了看那个只是动了动手指就解决了危机的老板,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爪子。 最终好像还是没有想明白,只能认命般地打了个哈欠,重新趴了回去。 “那…那个…” 沈月看着顾渊,结结巴巴地问道:“它…它们…以后还会出来吗?” “应该不会了。” 顾渊想了想,用一种不算太严谨的说法,解释道: “我给它们找了点事做,它们现在忙着看灯呢,没空再出来吓唬人了。” “就好像…你给了你家猫一个毛线球,它就不会再来挠你的沙发了一样。” 这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比喻,让沈月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实处。 她看着顾渊,眼睛里写满了感激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崇拜。 “谢谢…谢谢你,老板!” 她站起身,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我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了。” 顾渊摆了摆手,“你已经付过钱了。”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吧,外面现在不安全。” “哦…哦,好!” 沈月连忙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已经变得不再那么恐怖的画,重新用画布包好,紧紧地抱在怀里。 “老板,那个…我明天还能来吗?” 临走前,她还是没忍住,用一种充满了期待的眼神,问道: “我想…尝尝您做的饭…” “可以。” 顾渊点了点头,“不过,本店只收现金。”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月顿时喜出望外。 她再次对着顾渊一鞠躬,然后才抱着她的画,快步离开了。 看着她那重新恢复了青春活力的背影,顾渊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 又一个忠实食客+1。 主线任务进度,稳步推进中。 【叮!“画画”执念已完美净化!】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20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550点。】 【检测到宿主首次以非厨艺手段,正面压制并同化归墟恶鬼,完成隐藏成就‘以画入道’!】 【额外奖励:宿主专属技能【点睛之笔】!】 【点睛之笔】:宿主可以消耗少量烟火点数,对画作、雕塑等艺术品进行点睛。 效果:被点睛的艺术品将拥有灵性,能够影响周围的环境或观察者的心神。 备注:从此,你的画笔,也沾染了人间烟火。 顾渊看着这个新到手的技能,又看了看自己那根刚刚才擦干净的手指。 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身为艺术家的光芒。 “有意思…”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后的人生,似乎又多了一个充满了实验性的全新乐趣。 第153章 画中灯 江城的夜,依旧被灰色的雪笼罩。 几辆闪烁着红蓝急促灯光的特种车辆停在街道旁。 车内,两名队员一边嗦着泡面,一边盯着不远处巷子口那盏温暖的灯光,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渴望。 “头儿,你说…咱能进去点碗蛋炒饭不?就一碗,我加钱!” 其中一个年轻队员含糊不清地说道。 “闭嘴!忘了纪律了?!” 老队员瞪了他一眼,但自己的喉咙也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咱们是来执行静默观察任务的,不是来蹭饭的!” 就在这时,他们的耳机里传来了指挥中心的命令。 两人立刻放下泡面,拿起通讯器,神情一肃,像换了个人似的。 “报告,目标已离开安全点,生命体征稳定,污染指数正在快速下降…” 频道那头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夹杂着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 “一级静默观察,非必要不接触,确保目标安全返回即可。” “是!” 汇报的队员挂断了通讯,看了一眼车窗外那灰蒙蒙的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 “那家店…到底是个什么样存在?” ...... 沈月抱着那幅被重新包裹好的画,快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寒风夹杂着冰冷的灰雪,吹在她单薄的连衣裙上,让她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但她的心里,却揣着一团火。 一团由那盏画中灯火点燃的,名为希望的火。 她时不时地,就会低头看一眼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画板。 那块画板,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丝淡淡暖意。 让她那颗因为恐惧而一直悬着的心,渐渐落回了实处。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在店里发生的一切。 那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冷静得有些过分的年轻老板。 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平静眼眸。 还有他那只只是轻轻一握,就将那恐怖的灰色大手彻底捏碎。 又在画纸上随手点亮一盏灯的,充满了力量感的手指… 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离奇,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那…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着。 “还是说…他其实是个…特殊人才?” “网上不是有传言吗?第九局正在招募有特殊能力的人…”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过于功利的猜测。 “不,他不像...”她摇头道。 在她看来,那个年轻老板身上,没有半分体制内人员的锐气。 反而更像一个厌倦了喧嚣,选择归隐的匠人。 一种更浪漫,也更符合她艺术生审美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渐渐成型。 “或许…他根本不是什么第九局的特殊人员,而是一个行走在人间,专门收集破碎故事的画师?” 锅铲是他的画笔,食材是他的颜料,炉火是他调和色彩的光。 而那家小店,就是他隔绝尘世纷扰,进行创作的一方画室。 “一定是这样…” 这个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念头。 让她那颗属于艺术生的心不可抑制地砰砰直跳,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芒。 什么灵异复苏,什么画中之鬼… 在她的脑补里,都变成了一场充满了东方色彩的都市大戏。 而她,就是那个有幸被隐世画师点化,获得了主角剧本的幸运儿。 这种中二而又充满了安全感的幻想,让她那因为直面恐惧而产生的心理创伤,都仿佛被治愈了不少。 她甚至开始期待起了明天。 期待着能再次去到那家神秘的小店,尝一尝他做的饭菜,到底是什么味道。 ……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市中心小区的租住公寓。 沈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洗个热水澡,也不是去喝杯热牛奶压惊。 而是迫不及待地,将那幅画,重新架在了客厅中央的画架上。 她解开包裹在外面的画布,露出了那幅已经被改造过的毕业作品。 客厅里明亮的灯光下,那幅画看起来,比在店里时,更加的诡异。 那片由灰色颜料构筑的黑暗,在灯光的照射下,非但没有被照亮,反而显得更加的深邃和纯粹。 仿佛能将所有的光线,都给吞噬进去。 而那盏由顾渊用烟火气点亮的橘黄色小灯,则在这片极致的黑暗中,散发着一种极其倔强而又温暖的光芒。 光与暗,暖与冷,希望与绝望…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小小的画框里,达成了一种充满了矛盾美感的奇妙平衡。 构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好美…” 沈月看着这幅画,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专业的美术生,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这幅画的艺术价值。 那简单的几笔涂抹,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改变了整幅画的构图、光影和意境。 将一幅原本只能算是技巧娴熟的平庸之作,直接提升到了大师级的艺术品高度。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修改了。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再创作。 “原来,画…还可以这么画…”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拂过画布上那盏由烟火气场凝聚而成的油灯。 指尖,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那股暖意,让她那颗因为极致恐惧而冰冷的心,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她就这么呆呆地,在画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身体里的寒意,被这股暖意彻底驱散,她才从那种痴迷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决定先去睡一觉。 她实在是太累了。 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 没有再做任何噩梦。 而在她沉睡之后,那幅被她当成艺术品一样,摆放在客厅中央的画。 却开始发生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诡异变化。 只见画中那片由归墟颜料构筑的黑暗,在失去了顾渊的烟火气场压制后,又开始不甘地,缓缓蠕动了起来。 它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在试探着牢笼的边界。 它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色触须,朝着那盏散发着暖光的灯笼,探了过去。 然而,就在那缕触须,即将要触碰到光晕的瞬间。 “嗡——” 那盏由烟火气凝聚而成的灯笼,光芒猛地一盛! 一股充满了家常饭菜香味的温暖力量,瞬间就将那缕灰色的触须,给净化得一干二净。 那片黑暗,被像烫到了一样,猛地就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那橘黄色的光晕,也随之微微黯淡了那么一丝。 仿佛画中那盏灯里的灯油,被消耗了。 它并没有放弃。 它开始变换策略。 它不再试图去直接攻击那盏灯。 而是开始从画框的内部,朝着画框之外,渗透出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灰色气息。 这气息,很淡,几乎无法被察觉。 它像最耐心的猎人,一点一点地,试探着,侵蚀着这个充满了生机和阳气的真实世界。 它要将这间公寓,也变成它的画纸。 然而,它的渗透才刚刚开始。 一股纯粹的人间烟火气息,以灯为中心,又朝着画纸边缘扩散开来。 那气息中,仿佛能看到一闪而逝的锅碗瓢盆、街头叫卖、家人团聚的模糊虚影。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雪花落入炭火般的声响,再次在空气中响起。 这片黑暗,又一次遭到了阻碍。 它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盏灯不仅封死了它的退路,还在反过来,将它困在这张画里。 它彻底地老实了下来。 它不再试图去攻击,也不再试图去渗透。 只是不甘地,在那盏灯的周围,缓缓地蠕动着。 它在等待。 灯火再亮,也终有灭时。 这盏灯能守护住自己周围的一方净土,却无法阻止整个世界的病变。 等到油尽灯枯之时。 它就可以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连同这间温暖明亮的公寓,都彻底拖入它那永恒的灰色画卷之中。 ....... 第二天清晨,沈月是在一阵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还有些迷糊。 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依旧在那家温暖而又神秘的小店里。 可当她看清周围那熟悉的房间布置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家了。 而那股诱人的香气,则是从楼下的邻居家飘上来的。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来。 感觉自己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舒爽。 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一扫而空。 整个人,都像是充满了电。 她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第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那幅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感觉,画中那盏灯笼的光,似乎比昨晚刚拿回来时,要黯淡了几分,光晕的边缘也收缩了一点点。 而那片黑暗的边界,则仿佛又向外扩张了一丝,变得更加的深沉和粘稠。 “应该是…灯光角度的问题吧。” 她揉了揉眼睛,但那细微的变化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没有再多想,转身走进了厨房。 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又烤了两片面包。 然后一边吃着简单的早餐,一边用手机,看着网上那些关于“江城灵异事件”的热搜。 她看着那些充满了恐慌和不安的言论,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幅安静的画,和窗外那明媚的阳光。 两者强烈的反差,让她心中最后一点对荒诞现实的怀疑,也烟消云散。 她心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艺术,能驱散混沌的恐惧,定格温暖的希望。 吃完早饭,沈月将画板搬到了自己的画室里。 这幅画,无论是构图、意境,还是那股子能引人深思的冲突感,都远超她之前所有的习作。 那盏灯,是老板点的。 但接下来的路,要靠她自己画完。 这是她直面恐惧后诞生的艺术升华。 她要凭这幅画,打破所有教授对她缺乏灵气的评价。 她要拿最高分,光荣毕业。 她决定,要将这幅画完成。 这不仅仅是为了毕业,更是为了战胜自己内心的恐惧。 她必须让它完成,哪怕冒着巨大的风险。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这幅画的名字。 就叫—— 《灯火》。 第154章 井中月 为期三天的城市安全消杀,终于结束了。 第四天清晨,当顾渊拉开窗帘时,窗外那飘扬了整整三天的灰色尘埃,已经消失不见。 阳光再次穿透云层,洒在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城市上空。 空气中,那股充满了腐朽气息的味道,也淡了许多。 街道上,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消杀人员和闪烁着警灯的第九局巡逻车,都已经撤去。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变得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车流。 店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地拉开,早点铺的蒸笼里冒出了腾腾的热气,上班族们睡眼惺忪地挤上早高峰的公交… 整个江城,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和喧嚣。 但只有真正经历过这三天的人才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顾渊下楼时,苏文已经早早地起来了。 这位勤快的玄二代,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对着巷子口的方向,念念有词。 “天有三奇,地有六仪…开、休、生三门为吉…” 他一边念着从自家古籍里学来的奇门遁甲口诀。 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似乎在测算今天出门的最佳方位和时机。 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看得一旁正在给煤球梳毛的小玖,都忍不住歪了歪小脑袋。 “老板,早!” 看到顾渊下来,苏文连忙收起了那副“半仙”的架势,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我这就是随便算算,图个吉利。” 顾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这充满了封建迷信色彩的科学晨练。 只是淡淡地说道:“算出什么了?” “呃…” 苏文被问得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算出来…今天宜出行,忌动土,出门往东走,能捡到钱…” “行了。” 顾渊打断了他,“今天你不用去买菜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刚画好的一幅画,用一张牛皮纸仔仔细细地卷好,放进了一个画筒里。 “我出去一趟,顺便把菜买了。” 苏文闻言,有些好奇地问道:“老板,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一个…老菜市场。” 顾渊的回答,模棱两可。 【安宅豆腐】这道菜,得到了食客们的一致好评。 他决定,将这道菜,作为自己店里的一个隐藏菜单。 不为赚钱,只为那些真正需要“安宅”的有缘人。 所以,他需要再去一趟罗刹巷,找那位叫白灵的豆腐西施,补点货。 他背上画筒,从抽屉里拿出了电驴钥匙。 然后,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对着正在专心致志梳毛的小玖和苏文,下达了今天的工作指示。 “上午店里不开门,你们俩把卫生打扫干净就行。” “小玖,今天你的任务,是教会煤球,怎么自己去卫生间里上厕所。” “苏文,你的任务,是教会小玖,怎么用遥控器调音量,别老是把声音开那么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一人一鬼一犬脸上那各不相同的懵逼表情。 自顾自地,骑上他那辆小电驴,消失在了巷子口。 ...... 罗刹巷,鬼市。 当顾渊再次来到这个地方时,发现这里的“人气”,比上次来时,还要旺盛了不少。 巷子里,游荡的鬼魂数量,明显增多了。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民国时期学生装的年轻鬼魂,正围在一起,对着一张发黄的报纸,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报纸的头版,正是方信那篇关于李建天的报道。 看来,方信这把火,不仅烧在了阳间,连阴间,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顾渊没有理会这些正在吃瓜的邻居。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那道对他而言形同虚设的鬼打墙,来到了那个熟悉的豆腐摊前。 白灵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旗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正在给客人们切着豆腐。 她似乎早就料到顾渊会来,在看到他的身影时,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惊讶。 只是对着他,温和地点了点头。 “老板娘,生意兴隆啊。” 顾渊走上前,客气地说道。 “客官说笑了。” 白灵柔声应道,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依旧不偏不倚,精准地切下一块四四方方的豆腐。 顾渊看着她那娴熟而又充满了韵律感的刀工,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老板娘,今天还是买一块豆腐。” 等到摊位前的客人走光了,顾渊才开口,说明了来意。 “客官您稍等。” 白灵应了一声,随即开始切豆腐。 而顾渊则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画筒里,拿出了一幅卷好的画卷,缓缓在摊位上展开。 “今天的豆腐,我想用这个来换。” 白灵闻言,手上切豆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有些好奇地看向那展开的画卷,不知道这位神秘的活人客官,又会拿出什么新奇的东西来。 在她想来,或许会是某种蕴含阳气的特殊物件,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她看不懂的人间之物。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婉拒的措辞。 毕竟,她卖豆腐,求的只是一个心安,而非任何等价的交换。 然而,当她的目光,真正落在那幅画上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相纸上,是一幅刚刚才画好的水墨丹青。 画上,是一口古井。 井边,坐着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眉眼含笑的年轻道士。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块小小的石磨,似乎在教着什么。 而在他的对面,一个由清澈的井水凝聚而成的模糊女孩身影,正笨拙地模仿着他的动作。 女孩的身边,还围着一群形态各异,但眼神却充满了好奇和善意的鬼魂。 阳光透过巷子口的树梢,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整个画面,温暖而又充满了故事感。 画的角落里,还题着一行极其漂亮的簪花小楷。 “百年井水熬霜雪,不及君画眉间月。” 画面的背景,是朦胧的远山,和几笔写意的炊烟。 整个画面,充满了道家的写意和禅意,意境悠远。 而最传神的,是道士的那双眼睛。 顾渊用他那新获得的能力【点睛之笔】,将自己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年轻道士的敬意,和对白灵这份百年等待的感慨。 都倾注在了那寥寥几笔的墨色之中。 那双眼睛,不再是普通的墨点。 而是仿佛真的拥有了灵魂,充满了故事和温度。 白灵看着画上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尤其当目光触及那双穿越了百年岁月依旧含笑的眼眸时。 她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秋水眼眸,瞬间就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她不再是这个阴冷鬼市里,卖了一百年豆腐的井灵。 她又变回了那个一百年前,在井边,初遇那个年轻道士时,懵懂而又好奇的小小井魂。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酸楚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用百年孤寂筑起的所有坚强。 她伸出那只已经变得有些虚幻的手,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 生怕一碰,这个梦,就碎了。 “他…” 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像月牙一样…” 一滴冰冷的泪,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画纸上,瞬间就晕开了一小团墨色。 顾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幅画,轻轻地推了过去。 “这幅画,就当是豆腐钱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想,比起那些冰冷的铜钱,他应该…更希望你能收到这个。” 白灵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滑落。 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感激的释然笑容。 “多谢…客官。” 她对着顾渊,再次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最崇高的敬意。 她知道,这份礼物,远比任何东西,都来得更加珍贵。 它让她那段已经快要被岁月磨得模糊的记忆,重新变得鲜活和温暖了起来。 顾渊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拿起那包豆腐,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他那双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 在那幅画的背后,一股微弱但却异常纯粹的执念之力,正在缓缓地与画中的景象产生着共鸣。 画上那个年轻道士的身影,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愈发生动和真实。 甚至… 他那双由炭笔勾勒出的眼睛,似乎都微微地弯了一下。 像是在对着画外的那个傻丫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顾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将手揣回口袋,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伐,消失在了巷子口的阳光之中。 有些故事,点到为止,已是最好的结局。 第155章 刀功 离开罗刹巷,顾渊骑着他那辆熟悉的电驴。 穿梭在逐渐恢复生气的江城街道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紧闭的商铺,已经陆陆续续地重新开门营业。 只是,几乎每一家店的门口,都默契地挂上了一些新的装饰品。 有挂着八卦镜的,有贴着朱砂符的,还有在门口摆上一对石狮子的… 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科学与玄学齐头并进的奇妙氛围之中。 “看来,这几天生意最好的,除了菜市场,就是那些卖封建迷信用品的了。” 顾渊看着这一切,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普通人在面对未知的恐惧时,所能做出的最本能的自我安慰罢了。 回到店里,已经是上午十点。 午市,即将开始。 顾渊没有急着开火。 他先是将那包来之不易的百年嫩豆腐,放进了那个能让时间凝滞的食材储藏柜里。 然后拿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点开了秦筝的对话框。 【渊】:罗刹巷,城南,有个自发形成的鬼市,秩序良好,建议第九局暂时不要派人过去干涉。 他知道,第九局现在肯定在满城排查异常区域。 而罗刹巷那种地方,一旦被发现,肯定会被列为重点清缴对象。 他倒不是想当什么救世主,去庇护那些鬼魂。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白灵那个能安抚一方魂魄的豆腐摊,不该就这么被简单粗暴地清除掉。 那个等了一百年的傻丫头,应该有权利,继续等下去。 再说了,一个秩序良好的菜市场,对自己未来的食材供应链总归是件好事。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秦筝的回复就来了。 很简洁,只有一个字。 【秦筝】:可。 顾渊看着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上次那顿葱油拌面,没白请。 做完这一切,他将自己的画架,搬到了门口。 然后就那么坐在小板凳上,对着巷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开始不紧不慢地画起了速写。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神情专注,落笔精准。 炭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充满了某种奇妙的韵律感。 那副样子,不像个厨子,倒更像个在街头写生的艺术系学生。 正在后厨兢兢业业备菜的苏文,看到这一幕,有些好奇,又不敢过去打扰。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心里对自家老板的崇拜,又加深了几分。 “老板不仅厨艺通神,连画功都如此精湛…真是深不可测啊。” 而小玖,在看到顾渊开始画画后,也立刻来了兴致。 她将自己的小板凳,也搬了出来,挨着顾渊坐下。 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拿出自己的画笔和画纸,对着同一棵老槐树,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只不过,她画出来的东西,和顾渊那写实的风格,截然不同。 在顾渊的速写本上,老槐树就是老槐树,枝干苍劲,绿叶葱葱。 而在她的画纸上。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变成了一个长着无数手臂的绿色大怪物。 树上,还挂着一个没有脑袋的小人儿,正在荡秋千。 旁边,还有两个穿着古代衣服的老爷爷,正蹲在树下,气鼓鼓地互相砸棋盘… 她将自己眼睛里看到的世界,用一种充满了童稚和想象力的方式,原封不动地呈现在了画纸上。 顾渊看着那幅充满了诡异细节,但整体画风却异常天真可爱的涂鸦。 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巷子里那棵正在微风中摇曳的老槐树。 “画的不错。” 他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对身边这个正仰着小脸等他表扬的小家伙,给予了肯定。 “就是脸画花了,成了只小花猫。” 他说着,伸出那只还沾着炭粉的手指,在那小巧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小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小手去摸自己的鼻子,结果蹭得更花了。 她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手指,又看了看顾渊。 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孩童般的懵懂和羞恼。 新的一天,系统菜单也准时刷新了。 【今日菜单】 【午市】 1.【金沙玉米虾】(凡品) - 售价:368元/份 2.【酸菜鱼】(凡品) - 售价:288元/份 3.【白饭】(凡品) - 售价:28元/碗 今天的菜单,依旧是家常风。 顾渊扫了一眼菜单,对今天的菜色有了数,便收起画板,转身回了后厨。 午市将近,备菜的工作刻不容缓。 一进后厨,他就看到了苏文的劳动成果。 案板上,青椒丝、红椒丝、鱼片已经分门别类地切好码放整齐。 苏文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顾渊走过去,沉默地拿起一根苏文切的青椒丝,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 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道:“粗细不均,长短不一,切口还有毛边。” 他又拿起一根红椒丝,在苏文眼前晃了晃,“这根,都快赶上我筷子粗了。” “苏道长,你是准备用它来画符吗?” 顾渊的声音很平淡,但落在苏文耳朵里,却无异于惊雷。 苏文刚想解释。 顾渊却又拿起一根鱼片,摇头道:“形散神也散,刀工,和你画符一样,讲究的是一个心手合一。” “你连自己手里的刀都控制不好,每一刀的力道、方向都充满了犹豫和不确定,切出来的东西自然就失了形。” “形都定不住,你又如何能指望用它去承载更复杂的神,去做出让客人满意的饭菜?” “老板...我...” 苏文被他说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算了,” 顾渊却摆了摆手,放下鱼片,将那些不合格的菜丝拨到一边。 “这些中午做员工餐用,别浪费了。” 说完,他不再看苏文,而是拿起另一把菜刀,亲自上手。 苏文只见眼前刀光一闪,几乎还没看清动作,耳边就只剩下了一阵极富节奏感的“笃笃笃”声。 那声音清脆而又连贯,像一首急促的鼓点。 不过十几秒,当声音停下时,案板上已经多了一堆粗细均匀如发,长短几乎完全一致的完美椒丝。 苏文看得是目瞪口呆,感觉老板手里的不是菜刀,而是最精密的外科手术刀。 他看着自己切的那一堆惨不忍睹的半成品,再看看老板的杰作,一张脸更是烧得厉害。 “这就是差距吗…” 他喃喃自语,心里那点因为出身道家而产生的优越感,被这一手刀工碾得粉碎。 顾渊看着苏文那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在心里撇了撇嘴。 “搞什么,我就是从画画的基本功上随便引申了一下而已,素描不也讲究个下笔精准,一气呵成吗?” “怎么感觉他好像悟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有些莫名其妙。 “这小子,不会真信了吧?” 第156章 售后 或许是因为被关了三天,今天的客人格外多。 还没到饭点,店里就已经坐满了闻讯而来的熟客。 而就在店里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画筒的身影,有些拘谨地出现在了门口。 是沈月。 她今天没有化妆,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还带着一丝艺术生特有的创作后的苍白。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神采和一丝独属于艺术生的兴奋。 她站在门口,看着店里这热闹的景象,犹豫了很久,似乎不太敢进来。 直到顾渊那平淡的目光扫了过来。 她才像是鼓起了勇气,抱着她的画筒,快步走到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然后,将画筒像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边的空位上。 “老板…” 她举起手,小声地喊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 正在给客人端茶的苏文见状,连忙走了过去。 “您好,请问要吃点什么?”他礼貌地问道。 沈月看着这个服务员,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 她看了一眼菜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指了指那道看起来很清淡的金沙玉米虾。 “就…这个吧。” 苏文记下点单,正准备离开,沈月却又叫住了他。 “那个…请问…”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家老板,“你们老板…下午有空吗?” “我想…我想请他,帮我看看我的画…” 苏文闻言,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我们老板的脾气…有点怪,您还是等会儿自己问他吧。” 沈月闻言,只好点了点头。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朝着后厨的方向,偷偷地瞟去。 眼神里,充满了学生见到偶像时的那种紧张和崇拜。 等到午市快结束,客人走的差不多了。 顾渊才擦了擦手,从后厨走了出来。 “你的画,画完了?”他开门见山的问道。 “没…还没有…” 沈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我…我今天一直在尝试,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又将那个画板,抱了过来,解开了上面的画布。 “老板,您能…再帮我看看吗?” “画,拿出来看看吧。”顾渊不置可否。 “啊?哦哦!好!” 沈月闻言,连忙站起身,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一样,手脚麻利地将画筒里的那幅画,取了出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在空旷的桌子上将其展开。 还是那幅《灯火》。 但与昨晚相比,这幅画,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沈月用她那精湛的油画技巧,将这幅画的细节,进行了极大的丰富和完善。 画中那个原本空无一人的画室,此刻多了许多细节。 散落在地上的画笔,角落里堆积的画框,墙壁上斑驳的光影… 每一处细节,都充满了真实感和故事感。 而画面的中心,那个站在画架前的女孩背影,也变得更加的清晰和立体。 她那单薄的身体,在面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时,显得愈发的渺小和脆弱。 但她站得很直,没有丝毫的退缩。 仿佛在用自己那渺小的身躯,守护着身后那片充满了生机的画室世界。 而她面前那幅画中画里,由顾渊亲手点亮的那盏灯火,则成了整个画面唯一的,也是最核心的光源。 那温暖的橘黄色光晕,不仅照亮了画中那片翻涌的黑暗,也同样照亮了画外这个女孩的背影。 形成了一种极其巧妙的互文和呼应。 整个画面,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一种令人深思的哲学意味。 “不错。” 顾渊看着这幅已经趋近于完成的作品,难得地给出了一个肯定的评价。 “无论是构图还是色彩,都很有想法。” 得到偶像的肯定,沈月顿时喜出望外,小脸上都泛起了一丝兴奋的红晕。 “真的吗?!老板,我…我就是想表达一种,在最深的黑暗里,也要守护心中那点光的主题!” 她激动地介绍着自己的创作理念。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而邻桌正在高谈阔论的周毅和虎哥,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边气氛的微妙变化,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他们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着,却又看不出什么名堂。 只觉得那幅画的颜色,好像有点太黑了。 顾渊的目光,则完全落在了画中那盏灯上。 那盏由他亲手点亮的烟火之灯,光芒,竟然黯淡了不少。 那股温暖的烟火气,似乎被画中那片依旧在缓缓蠕动的黑暗,给消耗侵蚀了。 虽然速度很慢,但却真实存在。 那片来自归墟的黑暗,就像一种无法被根除的病毒。 在被压制之后,依旧在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试图卷土重来。 它在吞噬那盏灯的光。 “这画…你打算怎么办?”顾渊开口问道。 “我…我准备把它作为我的毕业作品,提交上去。” 沈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系的毕业展,就在下周。” “我觉得…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一幅画了。” 顾渊闻言,沉默了。 他知道,如果把这幅画,就这么交上去。 或许,能让沈月在毕业展上一鸣惊人。 但同时,也会将这幅画里那尚未被彻底根除的污染源,带到一个充满了人气的公共场合。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这售后…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顾渊在心里,再次叹了口气。 他看着沈月那双充满了期待和憧憬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把这残酷的真相说出来。 他只是指了指画上那盏已经有些黯淡的灯。 淡淡地说道:“你这幅画,还缺点东西。” “缺点东西?”沈月一愣,有些不解。 “对。” 顾渊点了点头,“光有灯,还不够。” 他指着那片深邃的黑暗,“这片黑暗太大了,光靠一盏灯,守不住。” “它还需要一个…守护者。” 说完,他便伸出手,对着沈月,说道: “笔,借我用一下。” 第157章 守护 顾渊接过画笔,没有立刻下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幅画。 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了那种极致的专注和投入。 他没有去蘸调色盘上的任何颜料。 而是将那支画笔的笔尖,悬停在自己的指尖之上,相隔毫厘。 紧接着,一缕只有顾渊能看到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纯金色烟火气。 从他的指尖袅袅升起,缓缓缠绕上了干燥的笔尖。 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异象。 只是让那支普通的画笔,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然后,落笔。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妙的韵律感。 笔尖在画布上游走,如同在冰面上起舞。 寥寥数笔,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沈月甚至都还没看清他画的是什么。 顾渊就已经停下了笔。 他将画笔还给了沈月,然后指了指画上那个被他新添上去的东西,淡淡地说道: “好了,现在,完美了。” 沈月有些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了画纸。 然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在画中那盏橘黄色的灯笼之下。 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蹲伏着的黑色幼犬。 它看起来并不凶猛,甚至还有点可爱。 但它那双由纯粹的墨色点出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凶悍和警惕。 它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画外,仿佛在守护着画中那盏灯,和那个单薄的女孩背影。 一股充满了守护意味的强大气场,从那小小的身体里,扑面而来。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只要我还蹲在这里,这盏灯后的世界,便是我的禁区。 仅仅只是多了一只小狗。 整幅画的意境,就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灯火》,表达的是一种在黑暗中孤军奋战的倔强和希望。 那现在,这幅画,表达的,就是一种“你不是一个人”的守护和陪伴。 那片深邃的黑暗,依旧存在。 但却不再那么令人恐惧。 那盏灯,不再是孤独的。 它有了…守护者。 这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 甚至让那片翻涌的灰色颜料,都本能地朝着画框的另一侧退缩了几分,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这…这是…” 沈月看着画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小黑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认得出来,这只狗,就是趴在店里那个豪华狗窝里,那只看起来很凶的小黑狗。 “顾…顾学长…” 沈月看着画上那只仿佛随时都会从纸上跳出来的小黑狗,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渊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幅已经焕然一新的作品,语气像个挑剔的艺术评论家。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幅画的构图缺了个视觉重心,给你补了个前景而已。”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石化的沈月,转身走回后厨,仿佛只是顺手指导了一个学妹的素描作业。 倒是邻桌那几个正在竖着耳朵偷听的后援会成员,已经见怪不怪了。 “学妹,淡定。” 周毅一边扒着饭,一边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安慰道: “基本操作,勿6。” “你要是见识过我们老板用一碗面,就让一个快要魂飞魄散的大哥,原地满血复活,回去跟鬼抢身体的场面。” “你就知道,画条狗上去,真的只是开胃小菜。” 他这番话说得是绘声绘色,充满了神秘感。 听得沈月是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什么都市传说。 李立也跟着附和:“是啊,学妹,你这幅画现在可就金贵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画了,这是…老板亲手开过光的法器啊!” “以后你再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就把这画往他脸上一拍,保证管用!” 这几个家伙,你一言我语,就这么把顾渊刚才那充满了艺术气息的点睛之笔。 给强行解读成了一场充满了玄学色彩的开光仪式。 听得正在后厨收拾的顾渊,眼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他感觉,自己这家店的画风,正在被这几个活宝,带得越来越歪。 而沈月,在听完他们这番半真半假的科普后。 看那幅画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欣赏和喜爱。 而是多了一丝敬畏。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已经完成的画,重新卷好,放回了画筒里。 生怕磕了碰了,破坏了上面的构图。 然后,她才拿起筷子,开始吃起了自己那份已经快要凉了的金沙玉米虾。 但就在她准备夹起第一口虾时,顾渊的声音从后厨悠悠传来。 “友情提醒一下,本店菜品,凉了会影响口感,且不提供二次加热服务。” 沈月夹菜的手一僵,连忙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当第一口外壳酥脆,内里鲜嫩的玉米虾送入口中时。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再次瞪大了。 那股充满了家常气息的温暖味道,瞬间就让她那颗因为画画而有些疲惫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真好吃…”她由衷地赞叹道。 她感觉,自己那因为昨夜的惊魂未定而有些飘忽的灵魂。 在这一刻,被这口充满了温暖的饭菜,给重新拉回了地面。 变得无比的踏实。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 那个年轻的老板,正背对着她,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灶台。 仿佛一切,都只是巧合。 ...... 送走了沈月和那几个依旧在为“法器”而争论不休的后援会成员。 店里,总算恢复了宁静。 “老板…” 正在收拾碗筷的苏文,看着顾渊,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话就说。”顾渊头也没抬。 “那个…您刚才…是在画符吗?” 苏文看着那幅被沈月当成宝贝一样抱走的画,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那不是画符,那是艺术。”顾渊的回答,义正言辞。 “可…可是您画上去之后,那幅画…就有了灵性,这…这不就是我们道家的‘点灵’之术吗?”苏文小声地反驳道。 “点灵?” 顾渊挑了挑眉,“那是你们道家的说法,在我这里,这叫点睛之笔。” 他看着苏文,用一种充满了艺术家逼格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艺术的本质,就是赋予作品生命和灵魂。” “我只是…用我的方式,让那幅画,变得完整了而已。” 苏文:“……” “行了,别在这儿发呆了。” 顾渊打断了他的沉思,指了指地上那个被小玖拿来当积木玩的空酱油瓶。 “酱油没了,你去隔壁王叔家开的那个小卖部,给我打一瓶回来。” “顺便,看看今天有没有西瓜卖,有的话,也买一个回来,小玖想吃。” “哎!好嘞,老板!” 苏文闻言,连忙应了一声,拿起酱油瓶和钱,就跑了出去。 对他来说,能为老板跑腿,也是一种修行。 第158章 地摊 苏文拎着空酱油瓶,快步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阴冷。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哪家窗户里传出的几声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和远处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 充满了生活最本真的烟火气。 苏文深吸了一口这充满了阳光和食物香气的空气。 感觉自己那颗因为各种玄学理论而变得有些浮躁的心,都沉静了下来。 他现在越来越喜欢这里了。 这里没有道观里那些繁复的规矩和沉重的期望。 也没有山下那个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冰冷世界。 这里只有一家小小的餐馆,一个看起来冷淡但其实很温柔的老板,一个不爱说话但很可爱的小女孩,和一只很凶但也很酷的小黑狗。 还有一个…正在努力学习如何洗碗的自己。 这个由几个“怪人”组成的临时家庭,却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安心感。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修行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巷子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式小卖部前。 小卖部的老板,是王老板的远房表亲,一个总是笑呵呵的胖大叔。 “刘叔,打瓶酱油!” 苏文熟络地喊了一声。 “哎,来了!” 刘叔从柜台后探出脑袋,看到是苏文,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 “是小苏啊!又来帮顾小子跑腿啦?” “嗯。” 苏文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空瓶和钱递了过去。 “对了刘叔,今天有西瓜卖吗?我们老板想吃。” “有有有!刚从乡下拖来的,沙瓤的,甜得很!” 刘叔一边给苏文打着酱油,一边指了指门口那几个用竹筐装着的大西瓜。 “你自个儿去挑一个,算我送你们老板的!” “那怎么行…”苏文连忙就要付钱。 “嗨!有啥不行的!” 刘叔摆了摆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咱们这条街的街坊,谁没受过顾小子家两代人的恩惠?” “以前他爸妈在的时候,谁家有个急事周转不开,去店里说一声,二话不说就给赊账。” “现在顾小子接手了,虽然菜卖得贵了点,但那手艺,没得说!吃完浑身都舒坦!” “而且,我跟你说啊,”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就前两天那事儿,闹得那么凶,咱们这条街为什么一点事儿都没有?” “还不是因为有顾小子那家店镇着!” “那门口挂的灯笼,就跟那庙里的长明灯一样,亮着,咱们心里就踏实!” 苏文听着他这番充满了朴素信仰的言论,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他知道,刘叔说的,或许就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顾老板和他那家小店,正在用一种普通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守护着这条小巷的安宁。 他对着刘叔,郑重地道了声谢。 挑好西瓜后,他转身离开。 刘叔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忙活,却发现在收钱的铁盒子里,多出了几十块钱。 他愣了一下,再抬头时,苏文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刘叔拿起那几张钱,又看了看顾记的方向,最终只是无奈又好笑地将钱收下: “嘿,这小子,跟他老板一个脾气。” ...... 苏文抱着那颗沉甸甸的大西瓜,心情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可就在他走出小卖部没几步时。 他就看到隔壁刚买完菜的张大妈,正远远地走了过来,嘴里还小声地嘀咕着: “这天儿,怎么还摆摊卖些发霉的老古董,一股子怪味儿…” 苏文闻言,好奇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便被巷子口一个新出现的摊位,给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简陋的摊子。 一张折叠桌,一把遮阳伞,桌子上摆着一些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古旧物件。 有生了铜锈的铜钱,有包浆温润的玉佩,还有一些看不出年代的木雕、陶罐…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古玩地摊。 但苏文的眼神,却在看到摊主本人的瞬间,猛地一凝。 那个摊主,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唐装,戴着一副圆框的墨镜,手里还拿着一把同样漆黑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阴冷而又充满了死寂的气息,却让苏文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开始发凉。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气息。 甚至,比他之前在店里遇到的那个驭鬼者陆玄,还要阴冷! “这家伙…是谁?” 苏文的心里,瞬间就警铃大作。 他下意识地就想退回店里,去向老板汇报。 可就在这时,那个戴着墨镜的年轻人,仿佛感应到了他的视线。 他转过头,那张被墨镜遮住大半的脸上,勾起了一个充满了玩味和恶意的笑容。 “这位小道长,”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 “看了这么久,不下来挑一件吗?” “我这里的货,可都是刚从下面挖出来的,新鲜得很。”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从摊位上拿起一枚看起来黑漆漆的扳指,在手里抛了抛。 “你看这个,唐代的将军墓里出来的,上面还带着煞气呢,戴上能让小鬼绕着你走。” “还有这个,” 他又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娃娃,娃娃的脸上,画着两坨诡异的腮红。 “这个更厉害,是喜神,能帮你招桃花,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有点闹腾…” 他每介绍一样东西,苏文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因为,在他的感知里。 这个摊位上摆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古玩。 而是一件件充满了怨气和诅咒的…凶物! 每一件东西上面,都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阴气。 仿佛都寄宿着一个不得安息的怨魂。 这家伙… 他不是在卖古董,他是在卖鬼!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 墨镜青年脸上的笑容,更诡异了。 “我就是一个…路过此地的小小生意人而已。” 他指了指顾记的方向,“听说这里最近很热闹,就过来凑凑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可做。” 他的话音刚落。 “汪!” 一声充满了凶悍意味的咆哮,突然从不远处的顾记门口,传了过来。 只见煤球不知何时,已经从它的狗窝里蹿了出来。 它浑身的黑毛都炸了起来,弓着背,龇着牙,对着那个墨镜青年的方向,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低吼。 它脖子上的那枚金枷银锁铃,更是“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发出一阵阵充满了威严气息的声波,将那股从摊位上弥漫过来的阴冷气息,给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墨镜青年看到煤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似乎在煤球的身上,停留了很久。 “哟,好一条看门狗。”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 “看来,这地方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他没有再理会苏文,而是站起身,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起了自己的摊位。 仿佛刚才那场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对话,只是一个无聊的玩笑。 他将那些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古董,一件一件地收回一个黑色的布包里。 然后,对着苏文,咧嘴一笑。 “小道长,今天看来是开不了张了。” “不过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 “替我跟你家老板带个话。” 他将那把漆黑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指了指自己。 “就说,摆渡人,来拜过山头了。”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背着他的黑布包,转身融入了街角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脸煞白,还处于震惊之中的苏文。 和那个依旧在对着空气,发出阵阵低吼的煤球。 …... 当苏文抱着西瓜,拎着酱油,魂不守舍地回到店里,将刚才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渊时。 顾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听着,然后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知道了,一个卖假货的而已,不用理他。” “可是老板…” 苏文急了,“他那些东西,都不是善茬啊!而且他还说自己是摆渡人…” “行了。” 顾渊打断了他,“先把西瓜切了,天热,正好解解暑。”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门口呲牙咧嘴的煤球。 “给它也弄一块,降降火气。” 说完,他便又拿起自己的画册,继续他那未完成的速写。 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聊的街头八卦。 苏文看着自家老板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先去安抚那个还在生气的“护院神兽”去了。 而顾渊,在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摆渡人?” 他在心里,轻轻地咀嚼着这个词。 江心那艘诡异的棺材船,江边那个神秘的撑伞人,现在又来了一个在自家门口卖凶物的墨镜青年… 这些家伙,似乎都与“渡”有关。 看来,在这个灵异复苏的时代,除了第九局和那些玄学世家。 还存在着一些更古老,更神秘的…第三方势力。 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只遵循着自己的规矩,游走在阴阳两界的边缘。 至于所谓的拜山头… 顾渊轻轻摇了摇头,这个词用得倒是有几分江湖气。 但对一个在别人家门口公然贩卖凶物的家伙来说。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踩点。 他心里清楚。 这家伙摆摊是假,真正目的,恐怕是为了试探顾记的虚实。 他故意挑衅苏文,就是想看看自家店的反应。 如果店里只是个空架子,那他下一步,可能就是想办法把这块风水宝地给占了。 毕竟,在这个特殊的时代,一个自带绝对安全区属性的店铺。 对任何势力来说,都是一块无法拒绝的肥肉。 而煤球的出现,则让他意识到了这里的看门狗都不好惹,所以才选择了暂时退却。 “看来,想安稳地开个店,也没那么容易啊…” 他轻声感慨了一句。 但手里的笔,却丝毫未停,依旧稳健而又精准。 第159章 渡鸦 摆渡人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 虽然在顾记餐馆里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但在江城那暗流汹涌的里世界里,却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涟漪。 当天晚上。 第九局江城分部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气氛异常凝重。 秦筝看着那张从巷子口监控里截取下来的模糊照片,眉头紧锁。 照片上,一个穿着黑色唐装、戴着墨镜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头的方向,咧嘴笑着。 那笑容,充满了玩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确认了吗?这家伙的身份?” 她转过身,对着一旁的技术组长问道。 “确认了,秦局。” 技术组长扶了扶眼镜,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递了过去,脸上写满了凝重。 “根据总部的绝密档案比对,这家伙的代号,叫渡鸦,是一个在摆渡人组织里,都极其有名的黑渡。” “黑渡?”秦筝挑了挑眉。 “对。” 技术组长解释道:“摆渡人是一个极其古老而又松散的组织,成员大多都是一些传承了特殊血脉或能力的奇人异士。” “他们认为,既然官方的秩序已经崩塌,那么由他们来建立新的流通渠道,也是一种天道。” “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渡。” “有的,会收取一些特殊的船票,将那些被困人间的善魂或执念不深的游魂,渡往他们认为的安息之地。” “我们称之为白渡。” “而有的…”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则认为既然秩序已乱,万物都可交易,包括怨恨和诅咒。” “他们专门负责从一些不干净的地方,将那些被封印的凶物、邪祟,给渡到人间,进行交易。” “这些人就是...黑渡。” “他们更像是灵异世界的华尔街,进行着最高风险的投机,认为风险和收益并存才是世界的本质。” “他们唯利是图,毫无底线。” “而且最麻烦的是,这个组织里,还有一群数量不明的灰渡。” “他们行事亦正亦邪,只遵循自己的规矩,完全无法预测。” “总之,这是一个极其混乱、古老且绝对中立的组织,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只信奉等价交换。” “而这个渡鸦,就是这个组织里最臭名昭著的一个。” “他专门倒卖各种被诅咒的凶物和从深渊裂缝里泄露出来的恶意,经他手造成的恶性灵异事件,光是档案里有记载的,就高达上百起。” “没想到,他这次竟然会出现在江城…” 秦筝听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嚣张的身影,又想起了他出现的地方,心里瞬间就有了判断。 “这家伙…是冲着顾记去的。” “应该是。” 技术组长也点了点头,“顾记餐馆现在在江城里世界的圈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一个自带S级安全区的风水宝地,对渡鸦这种人来说,简直就是最顶级的肥肉。” “他这次,八成就是一次试探。” “试探那位顾老板的底线和实力。” 秦筝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想起了那个总是嫌麻烦的身影,又想起了他那家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店。 她知道,那个地方,是顾渊的底线,也是他的全世界。 而现在,这个小店,被一个最危险的军火贩子给盯上了。 “通知下去。”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冰冷而又锐利。 “将渡鸦的危险等级,提升至A+级,列为江城分部头号监控目标。” “命令第三、第六行动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对周边区域进行布控。” “一旦发现他的踪迹,允许在不造成大规模平民伤亡的前提下,进行…最高级别的武力驱逐!”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 而此刻,另一边。 城西那座被官方彻底封锁的山头上。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正坐在一个临时的帐篷前,悠闲地烤着火。 火堆上,架着一块滋滋冒油的顶级A5和牛。 浓郁的肉香,在清冷的山风中弥漫开来。 而在他的脚边,那头体型堪比藏獒的黑色巨犬,正撕咬着另一块血淋淋的生肉,吃得津津有味。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身影,则像一尊雕塑,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大人。” 那个西装身影,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那个卖货的,今天去那家有趣的店门口,摆了个摊。” “哦?” 正在烤肉的年轻男人,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问道:“结果呢?” “被店里的狗,给吓跑了。” “狗?” 年轻男人翻动烤肉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似乎也对这个结果,感到了一丝意外。 “一条还没断奶的小黑狗。” 西装身影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客观的事实。 “血脉很杂,但根子…很硬,似乎是某个大家伙的后代。” “有意思。” 年轻男人,也就是第一局派来的那位巡夜人,嘴角闪过一丝玩味。 他割下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和牛,扔给了脚边那只正在大快朵颐的巨犬。 然后,才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看向了老城区的方向。 “一家连渡鸦都啃不动的骨头,一个连提灯人都不敢踏足的灯塔…” “还有一群…在后世界里,还想着排队吃饭的有趣凡人。”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西装身影说道: “阿武,你说,这家店的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称作“阿武”的西装身影,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但,他不是我们的敌人。” “哦?” “他身上,没有归墟的味道。”阿武的回答,简单而又直接。 巡夜人闻言,笑了。 “也是。”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山下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深不见底的裂缝。 眼神里,闪过了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既然卖货的都来了,那说明…开门的那个家伙,也快要忍不住了。” “你去提醒一下第九局那帮小娃娃们,打起精神来。” “真正的好戏…要开场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顺便告诉他们,山顶风大,和牛肉容易凉,让他们再送两箱最好的…自热火锅上来。” “只要麻辣味的。” 第160章 新邻居 江城,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秋雨,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第九局的封城消杀已经结束了好几天。 江城,也在这场无声的风暴过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但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街道上,虽然车水马龙依旧,但人们的脸上,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松弛,多了几分警惕和不安。 特别是到了晚上,曾经灯火辉煌的夜市和酒吧街,都变得冷冷清清。 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天黑之前,就早早地回到那个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家里。 而与外界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顾记餐馆门口,那日益壮大的排队长龙。 灶火庇护这个隐藏的“售后服务”。 在后援会那几个活宝的亲身经历和添油加醋的宣传下,几乎快要成了江城上流圈子里一个公开的秘密。 甚至还衍生出了一个新的都市传说: “只要能吃上一口顾记的饭,就能百鬼不侵,万邪避退。” 这个充满了玄学色彩的传说,让顾记的生意,彻底火了。 无数被最近层出不穷的灵异事件吓得寝食难安的富商权贵,都挤破了头,想来这里求一个心安。 他们开着豪车,带着现金,甚至不惜花重金,从黄牛手里购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预约号。 只为了能在这家小小的餐馆里,占得一席之地。 这让顾渊每天的营业额,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也让他那本就不多的摸鱼时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 “唉,生意太好,也是一种烦恼啊…” 这天中午,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 顾渊看着抽屉里那沓厚厚的现金,和那个已经快要爆满的零钱盒,第N次发出了这种凡尔赛式的感慨。 “老板,您就知足吧。” 正在后厨吭哧吭哧洗碗的苏文,听到他这番话,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 “我今天早上出去买菜的时候,听菜市场的刘叔说,咱们这条街上,已经有好几家店,都因为生意不好,关门转让了。” “我还听王老板说,隔壁巷子那个开了几十年的老澡堂,前两天也关门了。” “说是里面的搓澡师傅,搓着搓着,搓出来一个没皮的…” “咳!” 顾渊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这充满了恐怖色彩的八卦。 他指了指正在不远处,专心致志地给煤球画肖像画的小玖,压低声音道: “小孩子还在呢,别说这些吓人的。” 苏文闻言,连忙闭上了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知道,老板虽然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但对小玖,却保护得很好。 就在这时,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隔壁传了过来。 顾渊和苏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隔壁那家铺子,一直是空的,怎么会突然有动静? 两人走到门口,朝隔壁看去。 只见那家原本挂着“旺铺招租”牌子的空铺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小货车。 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搬着一些看起来就很古旧的家具。 有掉漆的木质药柜,有蒙着灰尘的问诊桌,还有一个写着“杏林春暖”四个大字的牌匾… 一个穿着一身白色唐装,看起来仙风道骨,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正背着手,指挥着工人们。 “这是…要开个中医馆?”苏文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顾渊的目光与那位指挥工人的老者,在空中不经意地交汇了一瞬。 老者浑浊的眼神似乎微微一凝,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指挥工人将一块蒙着灰尘的牌匾搬进屋里。 而顾渊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了目光。 他能感觉到,从那个老者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纯粹而又平和的气息。 是一种…草木清香和岁月沉淀的药香之气。 看来,自己这是…要迎来一个不简单的新邻居了。 … 下午的时间,就在隔壁那“叮叮当当”的装修声中,过去了。 等到晚市开门时。 顾渊发现,今天的菜单,有些特别。 【今日菜单】 【晚市】 1.【酸汤肥牛】(凡品) 2.【清炒时蔬】(凡品) 3.【白饭】(凡品) 【灵品(全天)】 1.【往生汤】(灵品) 售价:一个【未了的心愿】 往生汤? 顾渊看着这个和“孟婆汤”只有一字之差,但听起来却更加专业对口的新品,挑了挑眉。 他点开介绍,果然,这道汤的功效,也和孟婆汤截然不同。 【往生汤】(灵品) 食材:黄泉路引魂花、三途河畔沙、彼岸蝶之鳞粉… 特效:可洗去魂体上的尘世浊气,净化其执念,助其勘破生死,踏上往生之路。 备注:一碗汤,断前尘,渡苦海。 “这…不就是超度吗?” 顾渊看着这个介绍,感觉自己这家餐馆的业务范围,又被拓宽了。 “这可要比上次孟婆汤那个迷魂的仿制药,要专业多了。” “看起来,倒像是正经地府出品的...”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开始准备起了晚市的食材。 而就在他刚把第一份酸汤肥牛做好时。 一个穿着一身灰色长衫,身材颀长,面容清瘦,但眼神却一片死寂的年轻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不到的样子,长相很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但他那张本该充满书卷气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 他就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也看不到任何生机。 他一进门,没有去看菜单,也没有去找座位。 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渊。 第161章 死亡 那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店中央。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但那双死寂的眼睛,却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吸食着周围所有的光和热。 店里那原本热闹喧嚣的氛围,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有些压抑。 正在后厨忙碌的苏文,感觉到那股子透骨的寒意,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当他看到男人那双眼睛时,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 他走到顾渊身边,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地说道:“老板…这个人,我看不透。” “他身上,没有阳气,也没有阴气…” “《度人经》上说,魂飞魄散,方归虚无。” “他这种状态…像是魂魄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却又被什么东西强留在了人间。” “这…这比厉鬼还邪门。” 作为道家传人,苏文虽然看不见鬼,但他对“气”的感知,却异常敏锐。 活人有阳气,鬼魂有阴气。 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却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内容的容器,只剩下了一个冰冷的外壳。 这种感觉,比他之前在书里看过的任何一种鬼魂,都更让他感到不安。 顾渊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得比苏文更清楚。 他能看到,在这个男人的身体里,那本该燃烧着生命之火的地方。 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的灵魂,已经死了。 只剩下一具尚在行走的躯壳,和一个尚未消散的执念。 “你去忙吧,这里我来处理。” 顾渊对着苏文,淡淡地说道。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一动不动的男人,平静地开口: “有事?” 男人闻言,那双死寂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缓缓转动眼球,目光从顾渊的脸上,移到了墙上那块古朴的菜单板上。 最终,定格在了那道散发着幽光的灵品菜上。 【往生汤】。 “我…”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快被风干了的朽木。 “我来…求死。” 这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但落在店里其他几个刚刚落座的食客耳朵里,却无异于惊雷。 正在剔牙的虎哥,嘴里的牙签都掉在了地上。 正在和李立讨论着新游戏角色的周毅,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们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来饭店吃饭的他们见过不少,但来饭店求死的,这还是头一次见。 顾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指了指那道菜的售价。 “本店的规矩,想喝这碗汤,需要用一个未了的心愿来换。” “我没有心愿。” 男人摇了摇头,死寂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波澜。 “我所有的心愿,都已经了了。” “我只是…累了。” “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 那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倦怠。 仿佛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再让他提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了。 顾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从哪儿来?” “不记得了。” “为什么想死?” “……” 男人没有再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麻木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顾渊。 眼神里,没有哀求,也没有威胁。 只有一片纯粹的,对死亡的渴望。 【叮!检测到特殊执念——死亡。】 【该执念源于对生的极致厌倦,已满足“往生汤”的支付条件。】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死亡? 顾渊看着这个和之前所有执念都截然不同的词条,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确定。 之前的客人,无论是人是鬼,他们的执念,都与“生”有关。 渴望回家,渴望铭记,渴望遗忘… 这些,都是源于对生的眷恋。 可眼前这个男人,他的执念,却是…求死? 而且还是那种最彻底的,连轮回都不想再入的魂飞魄散。 这碗汤喝下去,他或许真的就能如愿以偿。 但自己,也就相当于…亲手抹杀掉了一个灵魂。 虽然,这个灵魂,已经死了。 顾渊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抱着煤球,一脸困惑地看着这边的小玖。 他突然想起了疯和尚一贫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魂,也有鬼。” 魂,是还带着人味儿的。 而鬼,则是纯粹的怨和恶。 那眼前这个,既不是魂,也不是鬼… 一心求死的存在,又算什么?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家店的宗旨,产生了一丝动摇。 “于万千鬼魅、三界纷扰中,燃起一捧人间烟火,以食为引,抚平执念,慰藉生灵。” 抚平执念,慰藉生灵… 可如果,一个生灵的执念,就是不再作为生灵而存在呢? 那自己,是该慰藉他,还是该…拉他一把? 顾渊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客人面前,犹豫了这么久。 而那个男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犹豫。 他那张一直如同死水般的脸上,闪过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燃尽所有情绪后,留下的死灰。 “老板,” 他沙哑地说道:“你是在可怜我吗?” “不用了。” 他摇了摇头,“我已经可怜了自己,一辈子了。” “我只是…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求您,成全。” 说完,他便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姿态,充满了决绝,和一丝解脱。 顾渊看着他,心里那点小小的动摇,最终还是被那声“成全”给击碎了。 他叹了口气。 “好吧。” 他在心里,对系统选择了“是”。 “坐吧,汤,需要一点时间。” 说完,他便不再看那个男人,转身,走进了后厨。 留下一个充满了死寂的身影,和一屋子因为这番对话而变得压抑无比的食客。 第162章 陈铁 后厨里,灯火通明。 但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 顾渊站在灶台前,看着案板上那些由系统提供的,散发着幽光的特殊食材。 黄泉路上的引魂花。 花瓣薄如蝉翼,上面仿佛还凝结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霜露。 三途河畔的金色沙砾。 每一粒,都像是承载着无数亡魂的叹息,入手冰凉。 还有那如同星尘般闪耀的彼岸蝶鳞粉,散发着一种妖异而又迷人的气息。 这些食材,每一样,都充满了浓郁的死亡味道。 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引导,为了送别。 顾渊没有急着动手。 他只是闭上眼,将自己的心神,沉浸到那位客人那份充满了死寂的执念之中。 他要看的,不是这个人的过往。 而是…支撑着他,走到这求死之路尽头的,那最后一点未了的缘由。 下一秒。 无数充满了血与泪的破碎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了他的脑海。 …… 画面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农村少年。 他正跪在一座简陋的坟前,对着一块粗糙的木质墓碑,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 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 “妈…对不起…对不起…” 少年的哭声,嘶哑而又充满了绝望。 “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 画面一转。 少年被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神秘男人,从偏远的山村里,带了出来。 “你的体质很特殊。” 男人递给了他一份文件,和一个黑色的证件,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从今天起,你就是第九局的预备役成员,代号…‘替死鬼’。” “你的能力,是不死。” “每一次死亡,你都会在原地复活,但代价是…一位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人,会代替你死去。” …… 画面再次跳转。 少年长大了,成了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 他穿着第九局的黑色制服,一次又一次地,冲锋在对抗灵异事件的最前线。 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厉鬼的致命一击。 他用自己的生命,去试探鬼域的核心规则。 他成了第九局里,最锋利的一把尖刀,也是最完美的炮灰。 每一次任务,他都会死上好几次。 每一次死亡,又会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原地复活。 而每一次复活的代价… 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一座又一座新坟的立起。 第一次,死的是他卧病在床的父亲。 第二次,是他年迈的爷爷。 第三次,是嫁到邻村的姐姐… 堂兄,表妹,叔叔,姑姑… 随着他死亡次数的几何倍数增长。 那个原本还算人丁兴旺的小小村落,渐渐变得死寂。 所有与他同姓,与他流着同样血脉的人。 都在用一种他看不见的方式,替他承担着那份不死的诅咒。 直到最后。 当他再次从一次必死的任务中复活。 接到的,却是第九局后勤部打来的,一通充满了歉意和无奈的电话。 “铁柱…节哀。” “你老家…已经没人了。” “根据我们的统计,所有…与你有直接或间接血缘关系的人,都去世了…” 那一刻。 青年,也就是陈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了鲜血和灰烬的黑色制服。 周围,是同事们劫后余生的欢呼和庆祝。 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地,崩塌了。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一个用全村人的性命,换来自己永生的怪物。 从那一天起。 他便再也没有笑过,也没有哭过。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麻木地执行着任务,麻木地死亡,又麻木地复活。 但每一次复活,都不会再有人为他死去了。 因为… 已经没有亲人了。 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之人。 可这种不死,对他来说,却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 每一次闭上眼,他都能看到那些因为他而死去的亲人的脸。 他们没有怨恨,也没有责怪。 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悲伤和怜悯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在问他: “柱子,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他想死。 用尽了一切办法,去寻求解脱。 可每一次,他都会在原地,完好无损地复活。 那份不死的能力,成了他永世无法摆脱的枷锁和诅咒。 他逃离了第九局。 像一个孤魂野鬼,在人间游荡。 他不再有名字,也不再有过去。 他只是一个…一心求死的行尸走肉。 直到,他听说了这家店。 一家…能让魂魄都得以安息的店。 他来了。 不为别的,只为求一碗,能让他彻底解脱的往生汤。 …… 顾渊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脑海里最后定格的,是坟墓前,那少年那咧嘴的傻笑。 “唉,又是这种为了多数人,就可以牺牲少数人的老套剧本。” “格局很大,道理很硬,就是…” 他摇了摇头。 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感慨,还有一丝…对这种残酷规则的无力。 他看着锅里那正熬煮的,散发着幽光的汤水。 沉默了很久。 所谓的“往生”,对这个男人来说。 到底是一种解脱? 还是一种…逃避? 他也给不出答案。 最终,顾渊还是拿起了勺子,将那碗足以洗去一切尘世浊气的往生汤,盛入了一个白玉碗中。 他没有再添加任何自己的心意。 因为他知道,对一个连自己的存在都感到厌倦的人来说。 任何多余的慰藉,都是一种负担。 他只是将那份属于往生的纯粹,原封不动地,端了出去。 第163章 生与死 顾渊端着那碗散发着幽光的白玉碗,从后厨走了出来。 店里很安静。 周毅他们那三个总是很吵闹的家伙,此刻也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虽然听不到陈铁的故事。 但光是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和店里那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他们也知道,这又是一位…有故事的客人。 顾渊将那碗清澈见底,仿佛有星河流转的往生汤,轻轻地放在了陈铁的面前。 “你的汤。”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陈铁看着眼前这碗汤,死寂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那是一种…即将得到解脱的释然。 他伸出那双有些干瘦的手,颤颤巍巍地端起了那只白玉碗。 “谢谢。” 他对着顾渊,轻声说道。 然后,便将碗凑到嘴边。 准备将这碗能让他彻底安息的汤,一饮而尽。 然而,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要触碰到碗沿的瞬间。 顾渊的声音,却再次悠悠地响了起来。 “在喝汤之前,不再吃点东西吗?” 陈铁闻言,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顾渊。 顾渊没有看他。 他只是指了指旁边周毅他们那一桌。 桌上摆着一盘刚刚才上桌,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酸汤肥牛。 那酸爽开胃的香气,混合着金汤的鲜美,正霸道地在空气中弥漫着。 馋得周毅他们几个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本店今天的晚市菜单,是酸汤肥牛,和清炒时蔬。” 顾渊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向一个普通的食客,介绍着自家的招牌菜。 “酸的,辣的,脆的,嫩的…” “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尝尝这些味道吗?” “你真的…都尝遍了?” 他可以接受死亡的执念。 但他无法接受一个人,在没有品尝过店里的饭菜前,就草率地选择结束。 这是作为一个厨子,最后的职业底线。 他的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敲在了陈铁那颗早已死寂的心上。 味道? 他有多久,没有尝过真正的味道了? 自从加入第九局,成为那个代号为“替死鬼”的工具后。 他的饮食,就只剩下了那些毫无味道,但却能维持他生命体征的特制营养液。 后来,逃离了第九局。 他更是对“吃”这件事,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他只是像一个幽灵,麻木地在人间游荡。 饿了,就随便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困了,就随便找个桥洞睡一觉。 他活着,却又像死了一样。 他甚至已经快要忘记,米饭,是什么味道了… 他看着眼前这碗能让他彻底解脱的往生汤。 又扭头看了看邻桌那盘让他味蕾都开始不自觉分泌唾液的酸汤肥牛。 那颗早已死寂的心,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一丝动摇。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我还能…吃吗?” 他不是在问顾渊。 而是在问自己。 一个连自己的存在,都感到厌倦和罪恶的人。 还有资格,去享受这属于人间的美食吗? 顾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没有再多劝。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本店的规矩,只要付了钱,来的都是客。”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转身走回了柜台后。 将选择权,完全地交给了他自己。 店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的男人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 陈铁将手里那碗足以让他解脱的往生汤,重新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从那件破旧的灰色长衫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同样破旧的皮夹。 皮夹里,没有钱。 只有一张已经泛黄发旧的黑白全家福。 照片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农村少年,正咧着嘴,傻笑着。 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同样笑得淳朴的家人。 “我…” 他从皮夹的最深处,抽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那是他当初离开第九局时,身上带的最后一点钱。 他一直留着,没舍得花。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不配再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但现在… 他将那张钞票,轻轻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老板…”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多了一丝人气儿。 “请给我…一碗白饭。” ……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晶莹剔透的白米饭,被端了上来。 米饭上,还很贴心地,浇上了一勺酸汤肥牛的金汤。 “吃吧。” 顾渊将饭,放在了陈铁的面前。 陈铁看着眼前这碗饭,又看了看旁边那碗散发着幽光的往生汤。 一碗,代表着生。 一碗,代表着死。 两碗截然不同的食物,就这么摆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诞,却又充满了禅意的画面。 他沉默着,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口沾满了汤汁的米饭,送入了口中。 下一秒。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米饭入口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味道,而是一种触感。 每一粒米都保持着完美的形态,Q弹,饱满,在牙齿间轻轻挤压。 那股被锁在米粒最深处的淀粉的甘甜,如同最醇的酒,缓缓释放出来,包裹住整个舌苔。 紧接着,一股纯粹到极致,属于米饭本身的甘甜和清香,就在他的味蕾上爆炸开来。 那不是任何山珍海味的鲜美,也不是任何精致甜品的甜腻。 那是一种…最质朴,最本源的,属于大地的味道。 充满了阳光的暖意,和生命的气息。 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在这一瞬间,也被这股最纯粹的味道,给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那具行尸走肉般的身体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酸,辣,鲜,香… 所有属于人间的味道,都争先恐后地,涌入了他那片早已只剩下死寂的味觉世界。 在这一刻。 他不再是那个不死的怪物,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全村人性命的罪人。 他只是一个…饿了很久很久的,普通人。 他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将那碗饭,扒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也很珍惜。 恍惚间,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他看到,父亲在夕阳下的田埂上,抽着旱烟,满足地看着金色的麦浪。 姐姐在灯下,笨拙地为自己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着小小的虎头鞋。 村里的二叔,正因为多打了几斤粮食,而在饭桌上多喝了两杯,笑得满脸褶子… 那都是他亲人们,最平凡,也最珍视的日常。 是他们用生命想要去守护的,这个世界的模样。 而自己,却因为无法承受他们的死亡,而选择了逃避,选择了遗忘。 甚至…选择了追随他们而去。 “我错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 在他那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第164章 人间值得 店里鸦雀无声。 周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地对李立和虎哥嘀咕道: “我靠…这哥们儿怎么吃个白饭吃哭了?” “不对劲,你看他的表情…那不像是单纯被好吃哭的,更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 李立的艺术家直觉让他感受到了那份悲伤。 虎哥则摸着下巴,一脸凝重:“我怎么感觉,老板这碗饭里面,有点东西…” 他们看着这个上一秒还一心求死,下一秒却吃得比谁都香的奇怪客人。 一个个都面面相觑。 他们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在一碗饭的时间里,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而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画画的小玖,也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那双纯粹的黑眸看向了正埋头吃饭的陈铁,小小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一碗香喷喷的饭里,会有悲伤的味道。 只有顾渊。 依旧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吃完一碗饭,陈铁又点了第二碗。 第二碗吃完,又点了第三碗… 直到,他将菜单上那最后一份白饭都吃完。 他才满足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张一直如同死水般的脸上,竟然也有了一丝血色。 那双死寂的眼眸里,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生”的微弱火苗。 他没有再去看那碗能让他解脱的往生汤。 而是站起身,走到了顾渊的面前。 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谢谢你的饭。”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不再那么空洞。 “我明白了。” 他看着顾渊,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 “死,很容易。” “但想吃上一口热饭…” 他摇了摇头,“却很难。” “在没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味道都尝遍之前,我好像…还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顾渊扫了一眼他,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淡淡地问道:“想通了?” “嗯。” 陈铁点了点头。 “我刚才在想…” 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伤痕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这条命,是我那些死去的亲人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我以前总觉得,这是对我的诅咒,是让我永世不得安宁的罪孽。” “所以,我一心求死,想用我的死,去偿还他们。” “可我现在才明白…我错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起了一团微弱,但却异常坚定的火焰。 “他们用他们的死,换来了我的生。” “不是为了让我去逃避,去寻求解脱。” “而是希望我…能代替他们,好好地活下去。” “活在这片…他们也曾深爱过的人间。” “所以…” 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还有债,没有还完。” “什么债?” “血债。” 陈铁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杀意。 “那些…害死我亲人的东西,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它们,都该死!” “我要用我这条不死的命,去杀了它们!” “杀一个,是赎罪。” “杀一万个,也是赎罪!” “直到有一天,我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那些我本该守护的人面前。” “那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充满了决绝和悲壮。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求死的行尸走肉。 他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那就是,赎罪。 用一场永无止境的战斗,来偿还那份他永远也还不清的血债。 顾渊看着他,沉默了。 但他没有去劝阻,也没有去鼓励。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老板,谢谢你这碗饭。” 陈铁道谢后 ,没有再多言。 他只是对着顾渊,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家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小店。 他的背影,依旧消瘦。 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死寂。 他只是,重新选择了一条路。 一条…或许依旧充满了痛苦和孤独,但至少,还有饭吃的路。 顾渊看着他那虽然依旧落寞,但却不再那么死寂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碗往生汤,收进了能永久保鲜的食材贮藏柜。 然后,将那一百块钱的饭钱,放进了抽屉里。 【叮!“死亡”执念已净化!】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250!】 【检测到宿主首次以凡品菜肴,动摇了客人的执念,完成隐藏成就‘人间值得’!】 【额外奖励:灵品同心八仙桌一张,烟火点数×100!】 效果:一张经过特殊祝福的八仙桌,能让同桌就餐的客人更容易敞开心扉,促进交流,有小概率让客人主动分享自己的执念故事。 顾渊看着这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和八仙桌的奖励,还有那个名为“人间值得”的新成就。 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芒。 “凡品菜肴也能撬动执念...” 他摸着下巴,轻声自语道。 “有意思…” 第165章 一幅画 送走了陈铁,店里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周毅他们几个,虽然不知道陈铁经历了什么。 但光是看着他那从生无可恋到重燃斗志的转变,以及那碗售价为“心愿”的神秘汤水。 他们也知道,自己今晚,又一次见证了一场奇迹。 “老板…” 周毅看着顾渊,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很想问问,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那碗汤又是什么效果。 但话到嘴边,却又被他自己给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家店有这家店的规矩。 不该问的,别问。 他最终只能将满肚子的好奇,都化作了一句感慨。 “老板,您这儿…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顾渊没有理会他的彩虹屁。 他只是将最后一只盘子擦干,放回了消毒柜。 然后,走到门口,将“今日售罄”的牌子,挂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赶人。 窗外,夜色更深了。 那场席卷全城的灰色大雪,似乎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迹象。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寒意。 店里温暖的灯光,与窗外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渊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那张新出现的【同心八仙桌】上。 桌子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第一次觉得,仅仅是送走一个客人,净化一个执念,还不够。 那份属于陈铁的,孤独而又悲壮的守护。 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吐不快。 这张八仙桌看起来和店里其他桌子没什么区别,只是颜色更深沉一些,木纹也更古朴。 但在灵视之下。 桌子的中心,正散发着一圈如同涟漪般的暖黄色光晕。 那光晕很淡,却带着一种能让人不自觉敞开心扉的奇妙力量。 “同心...共情吗?” 顾渊在心里咀嚼着这张桌子的效果。 他想试试,如果在这张能让人敞开心扉的桌子上进行创作,是否能更深刻地理解那份执念的内核。 他将自己的画架和画板,搬到了八仙桌旁。 画板架好,铺上画纸。 然后,拿起一根最普通的炭笔,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开始回放出陈铁那个充满了血与泪的故事。 那个跪在母亲坟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 那个穿着黑色制服,在无数恶鬼的必死规则中死去,又一次次站起来的青年。 那个用全村人的性命,换来自己永生不死的怪物。 还有最后,那个吃着一碗白饭,泪流满面,却又重新找回了活下去意义的男人… 无数个充满了悲壮和决绝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交织碰撞。 最终,定格成了一幅画。 顾渊睁开眼睛。 眼眸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清明。 他落笔了。 炭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 每一笔,都精准而又充满了力量。 他画的,不再是之前那些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景小物。 而是一幅…充满了史诗感的悲壮画卷。 画面的中心,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身形消瘦,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的男人背影。 他站在一片由尸骸和废墟构成的焦土之上。 他的手里,没有武器。 他的脚下,也没有退路。 他的身后,是用无数个交错而又模糊的线条,勾勒出一片正在被灰色尘埃侵蚀的城市剪影。 那林立的高楼如同墓碑,那闪烁的霓虹如同鬼火。 无数个小如蝼蚁的人影在其中奔逃挣扎,最终被黑暗吞噬。 但顾渊没有去刻画那些人的脸。 而是用最细腻的笔触,在那男人挺直的脊背之上,轻轻地点染出一片截然不同的倒影。 那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村庄虚影。 村口,有袅袅的炊烟升起。 田埂上,有弯腰劳作的农夫。 老槐树下,还有一群正在追逐嬉闹的孩童… 那片村庄,是他用生命想要去守护,却最终失去的故乡。 也是他此刻,必须背负着那份沉重的牺牲,去捍卫这片更广阔的人间的理由。 而在他的对面。 是无边无际的,由无数扭曲疯狂,充满了恶意的鬼影组成的黑色海洋。 那些鬼影,形态各异,狰狞可怖。 它们从那深不见底的深渊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要将眼前这个渺小的身影和那片宁静的村庄,都彻底吞噬。 整个画面,充满了强烈的对比和冲突。 一边,是必须守护的芸芸众生。 一边,是早已逝去的,却永不磨灭的故里炊烟。 而连接着这两个世界的,只有一个永不退缩的孤独背影。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个想用自己这副残破之躯,去偿还那份血债的赎罪者。 “我靠…” 正在旁边假装收拾东西,实则一直在偷看的周毅他们。 看着那幅正在飞速成型的画,一个个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虽然不知道画里画的是什么故事。 但光是看着那充满张力的构图,和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悲壮气息。 他们就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压抑得喘不过气。 “这…这画得也太好了吧…” 李立看着顾渊那行云流水般的笔触,眼神里充满了身为同行的敬畏和崇拜。 “我感觉…我感觉这已经不是画了…” “这分明就是…把一个人的灵魂,都给画了出来啊!” 苏文也看得是心神俱震。 他那双尚未完全开启的道眼里,虽然看不到那些狰狞的鬼影。 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张小小的画纸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充满了守护和决绝的强大意志。 那意志,甚至比他爷爷亲手画下的镇宅符,还要来得更加纯粹和强大。 “以心为笔,以意为墨…这…这就是书中的‘画道’吗…” 他喃喃自语道。 而顾渊,对周围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他的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了这场跨越了生死的创作之中。 他的笔尖,越来越快。 那一条条看似杂乱的线条,在他的手下,却被赋予了生命。 最终,当他画下最后一笔。 将那个男人脚下那片被鲜血浸染的焦土,和身后那片温暖的炊烟,连接在一起时。 整幅画,活了。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壮和守护之意,从那张小小的画纸上,轰然迸发! 仿佛画中那个孤独的身影,真的就要从纸上走出来,去对抗那无尽的深渊。 顾渊放下炭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幅画,对他精神力的消耗,比他做一份灵品菜肴还要大。 他看着眼前这幅自己迄今为止唯二满意的作品,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创作者的满足笑容。 然后,他拿起画,走到后厨那面已经被小玖的涂鸦占满的墙壁前。 将这幅画,郑重地,贴在了最中央的位置。 顾渊没有去管那些已经被震撼到失语的观众们。 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墙上那幅画,和旁边小玖那些充满了童趣的涂鸦。 极致的悲壮与守护,和纯粹的天真与快乐,就这么并排贴在一起。 强烈的对比,却又显得异常和谐。 他觉得,这或许就是人间最真实的模样。 有人负重前行,守望深渊。 也有人岁月静好,描画童真。 而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顺手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的厨子。 他伸出手,轻轻地拂去画角的一点炭灰,就像拂去英雄肩上的尘埃。 “陈铁。” 他在心里,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 也像是为这幅画,落下了无声的款。 而就在他念出名字的瞬间。 “嗡——” 画纸上那股强大的守护意志,似乎与他体内的烟火气场产生了一丝奇妙的共鸣。 脑海里那块系统木板上,也随之亮起了璀璨的光芒。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隐藏成就‘以画铭记’!】 【该画作已与特殊执念产生深度共鸣,自动转化为特殊之物——【画·守护】!】 【效果:当有食客在本店内,因画作而感悟到强烈的守护执念时,可在画中点燃一盏属于自己的心灯。】 【备注:你画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一份传承。】 顾渊看着这条提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的创作,居然还能有这种效果。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的内容。 这才发现经过这一周的忙碌和刚才那笔不菲的点数入账。 他的主线任务进度和点数余额,都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值。 【主线任务:声名鹊起】 【当前忠实食客数量:413/50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1650点】 “413个…” 顾渊看着这个数字,手指下意识地在画册的封面上轻轻摩挲。 数字的增长,意味着餐馆的喧嚣,也意味着他笔下那些无声故事的积累。 从王老板那充满了铁血柔情的《万家灯火》,到陈铁那孤独守护的《赎罪者》。 每一幅画,都是一个被净化的执念,也是他对这个正在失序的世界一次小小的窥探。 可这些,还远远不够。 第九局,灰雪,归墟... 这些宏大的词汇如同一座座冰山。 而他看到的,仅仅是水面上的一角。 “我的画里,还缺了太多的颜色。” 他知道,自己需要看到更多的故事,才能调和出这个时代真正的底色。 第166章 暗流 与此同时,江城那看不见的夜色之下。 一场无声的交锋,正在上演。 城西,那片被第九局列为S级禁区的深山之中。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巡夜人,依旧坐在他那个简陋的帐篷前,悠闲地烤着火。 那条体型堪比藏獒的黑色巨犬,则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闭目养神。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但就在顾渊完成那幅画的瞬间。 巡夜人切烤肉的动作,竟然微微一顿。 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看向了老城区的方向,闪过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有意思…” 他喃喃自语,“这江城,还真是卧虎藏龙。” “这股子气息…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派系,却又纯粹得可怕。” 他身后的那个西装身影,无声地浮现出来,微微躬身:“大人,需要我去查探吗?” “不用。” 巡夜人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烤肉上。 “你不是说过吗,他不是我们的敌人。” 阿武闻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似乎也朝着老城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不过,” 巡夜人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烤肉,又评价了一句: “一个厨子,能把自己的‘道’,走到这一步,可比那些只会念经画符的废物强多了。” “也是个有趣的家伙....” “呜吼——” 他正说着,脚边那只巨犬,却突然站起了身。 只见它对着山下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深渊裂缝,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巡夜人的脸色,也随之微微一沉。 “看来,有客人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 那副悠闲的姿态,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利和冰冷。 他朝着山下的方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握! “轰——!” 一声无形的闷响。 整个山头,都仿佛随之震动了一下。 一道由纯粹的黑暗构筑而成的无形屏障,瞬间就将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给彻底笼罩了起来。 仿佛将这里,从现实世界中,给暂时地剥离了出去。 而就在这道‘域’刚刚形成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而又充满了死寂意味的钟声,从山下的那片浓雾中,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身材佝偻的恐怖身影。 从那翻涌的雾气中,走了出来。 它的背后,背负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青铜古钟。 钟身之上,缠绕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仿佛封印着无尽的亡魂。 正是那个被一贫和尚称为“报丧人”的大灾厄!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山顶上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它停下脚步,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被阴影笼罩看不清面容的脸,朝向了巡夜人所在的方向。 一股充满了死亡和终结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朝着山顶,席卷而来。 那威压并非单纯的寒冷或恶意,而是一种恐怖的规则。 随着它的逼近,甚至能“听”到周围的一切都在走向终结。 草木的生命力在瞬间被抽空,不是枯萎,而是直接化为了飞灰。 岩石的结构在无声地崩解,从坚硬变得酥脆,仿佛经历了几万年的风化。 连空气本身,都仿佛死去,不再流动,变得粘稠而又充满了死寂的气息。 甚至,连那堆燃烧的篝火,火焰都开始变得苍白,不再散发热量,像一朵幽灵之花。 这,就是报丧人的终末之域。 它不是在毁灭,而是在让一切,回归绝对的无。 山顶上,那只黑色巨犬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身上瞬间就燃起了暗红色的火焰。 它身后的阿武,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那双一直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仿佛手套之下,正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然而,巡夜人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他看着山下那个恐怖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守规矩的邻居说话的语气,开口说道: “喂,你,钟敲得不错,就是有点吵。” “这里,现在是我的地盘。” 他指了指脚下的山头,又指了指山下那片正在不断扩张的浓雾。 “你要开门,我不管。” “但要是你敢把你的破钟,再往我这边敲一下…” 他的嘴角,闪过一丝冰冷的蔑视。 “我就把它,塞回你的肚子里去。” 这番话,说得是嚣张到了极点,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 而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他身后那片由纯粹黑暗构筑的无形屏障,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寸。 报丧人身边那片让万物凋零的终末之域,在接触到那片纯粹黑暗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生生捏住了。 那些正在化为飞灰的草木,时间仿佛被定格。 一半枯萎,一半翠绿。 那些正在崩解的岩石,结构也僵在了半空中。 一半化为粉末,一半依旧坚硬。 甚至连那朵苍白的幽灵之火,都停止了摇曳,被冻结成了永恒的姿态。 这一切的终结规则,竟然都被一种更加不讲道理的某种镇压规则,给强行逆转定格,封印在了那口青铜古钟的本体之上! “嗡——!” 一声充满了不甘和痛苦的哀鸣,从那口古钟内部发出。 钟身上那些扭曲的人脸,仿佛遭受了二次极刑,五官都痛苦地挤在了一起,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它们挣扎着,却被一股更强大的规则,死死按在了钟身之上。 山下那个背钟人,在感受到这股冲击的瞬间,身体明显一僵。 它似乎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会遇到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硬茬。 它驻足了很久。 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上,唯一能看到的漆黑嘴巴,不甘地蠕动了一下。 它背上那口巨大的青铜古钟,发出了一声声充满了不甘和怨毒的“嗡”鸣。 但最终,它还是沉默地,转过了身。 然后,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了那片翻涌的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它只是出来散了个步。 巡夜人看着那片重新恢复了平静的浓雾,收回了目光。 “倒是比我想象的,要识趣。” 他伸手收回了那片纯粹的黑暗,开口道: “那玩意儿的终结规则,确实是所有生灵的克星。” “不过…他选错了对手。” 他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到火堆旁。 那挺拔的背脊,也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弛。 他拿起那把锋利的军刀,切下一块烤肉。 刀锋划过肉块,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但那只刚刚凌空一握的右手,手腕却不易察觉地微翻了一下。 一缕极细的灰败死气悄然渗出,但很快又被他体内更深沉的黑暗之力压制了回去。 他将那块烤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他在咀嚼的只是一块冰冷的蜡,而非刚刚才从体内镇压下去的一丝死亡规则。 随后,他才像个没事人一样,生气地对一旁的西装身影抱怨道: “阿武,和牛都吃腻了,第九局的自热火锅怎么还没送上来?” “你就不能催一下?” “是,大人,” 他身后的阿武,微微躬身,毫无感情地回答道: “我已向第九局江城分部后勤处,发送了最高优先级的物资申请。” 巡夜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也拿这个木头般的忠心手下没什么办法。 他只是拿起特制手机,点开了一个被他置顶的短视频账号。 屏幕上,正是网红小辣椒发布的一条视频,标题是《挑战全网最贵辣子鸡,结果好吃到差点把舌头吃掉!》。 视频里,小辣椒被辣得眼泪汪汪,一边猛灌矿泉水,一边对着镜头小声喊道: “真的是太好吃了,家人们!” 巡夜人看着那盘红得发亮的辣子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块烤得发黑的和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阿武,” 他突然开口,“你去传个话给第九局那个姓秦的小丫头。” “就说我要一份顾记的辣子鸡,让他们想办法送上来。” “大人,” 阿武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那家店的规矩,不设外带。” 巡夜人闻言,愣住了。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那份遗憾,无比真实。 “这样的人,现如今可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悬崖边,俯瞰着山下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城市,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唉,要不是得盯着这破门,我还真想下去坐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顺便,也会一会这个有趣的厨子。” “大人,” 阿武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前,像一座沉默的山,“马局长说过…” “行了,阿武,我就是说说而已。” 巡夜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里又恢复了那份慵懒的无奈。 “我的职责,我心里有数。” 他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有些不甘心地走回火堆旁。 重新拿起了那块已经烤得有些发黑的和牛,像是跟自己赌气一样,狠狠咬了一口。 “啧,真他妈难吃。”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整个第九局都为之震动的顶级对峙。 对他来说,还没一份可望而不可及的辣子鸡重要。 只有他脚边那只巨犬,依旧警惕地望着山下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 而此刻,在江城的另一个角落。 第九局的临时指挥中心里,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报告!监测到‘背钟人’苏醒迹象,目标正在朝城西S级禁区移动!” “报告!城西禁区能量指数再次爆表,疑似有两股S级以上的规则正在发生碰撞!” “报告!我们的卫星信号被屏蔽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秦筝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看着那片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雪花的区域,脸色凝重。 她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那两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顶级存在,终于还是对上了。 这种级别的对抗,一旦失控,整个江城,都可能在一瞬间,被夷为平地。 她刚想下达最高等级的紧急避难指令。 一个穿着中山装,看起来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却突然走到了她的身边。 是那个从省城总部派来的张顾问。 他拍了拍秦筝的肩膀,脸上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秦局,不用紧张。” 他指了指那片雪花屏幕,“打不起来的。” “为什么?”秦筝不解地问。 “因为,” 张顾问的眼神,看了一眼窗外城西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第一局的那位,可不喜欢别人在他的猎场里撒野。” “包括…背钟人。” 第167章 夜晚 送走了最后一波心满意足的食客。 顾记餐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窗外,夜色已深。 但今晚的江城,却比往常要热闹得多。 时不时就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一两声尖锐的警笛声,和救护车那标志性的呼啸。 偶尔,还能在漆黑的夜空中,看到几架涂着第九局标志的无人机,如同沉默的夜枭,无声地滑过。 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诡异氛围之中。 但这一切,都与这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店无关。 店里,顾渊正像一个最普通的家长一样,坐在小玖的身边,检查着她今天的家庭作业。 桌子上,摊着一张画满了歪歪扭扭字迹的画纸。 除了最开始学会的“顾渊”和“小玖”这两个名字。 上面,还多了几个新的汉字。 “家”、“饭”、“灯”、“犬”。 每一个字,小玖都用她那稚嫩的笔触,仔仔细细地描摹了十几遍。 虽然笔画依旧不稳,结构也有些松散。 但与最开始那纯粹的模仿不同,今天的字里,似乎多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顾渊拿起那张画纸,凑到灯下。 他能看到,那个“家”字的宝盖头下面,被小玖很特意地,画上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个“饭”字的偏旁,则被她画成了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 而那个“灯”字,更是被她用黄色的彩铅,涂上了一圈温暖的光晕。 至于那个“犬”字… 则被她画蛇添足地,在旁边添上了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她似乎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画。 用她那充满了童稚和想象力的方式,去理解和诠释着这些对她而言,还很陌生的方块字。 “还行。” 顾渊看着这张充满了童趣的作业,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却默默地给她打了个优秀。 “就是这个‘犬’字,画得有点夸张了。” 他指了指那个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煤球的尾巴,没这么长。” 一旁的煤球似乎听懂了自己才是话题的中心。 它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对着小玖不满地摇了摇自己那根短短的尾巴。 然后“汪”了一声,短促而又有力,像是在表示抗议。 小玖歪了歪小脑袋。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趴在脚边的煤球,又抬头看了看顾渊。 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学术比对。 然后,她拿起橡皮,将那条大尾巴擦掉,又重新画了一条短短的、翘起来的小尾巴。 做完这一切,她才仰起小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顾渊。 顾渊看着她那副可爱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算是给予了肯定。 然后,他又拿起一支新的炭笔,在那张画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两个新的字。 “苏”。 “文”。 “小玖,这是你苏文哥哥的名字。” 他指着那两个字,对小玖说道:“以后店里忙的时候,你要学会给他帮忙。” 小玖看着那两个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也学着顾渊的样子,拿起笔,开始笨拙地描摹了起来。 而正在不远处,一边打着地铺,一边捧着《符箓真解》看得如痴如醉的苏文。 在听到顾渊那句“苏文哥哥”时,身体猛地一僵。 “哥…哥?”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对他而言无比陌生,却又无比渴望的词汇。 感觉自己那颗因为被家人抛弃,而变得有些冰冷的心。 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给狠狠地烫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正耐心地教着小玖写字的年轻老板。 又看了一眼那个正歪着小脑袋,一脸认真地念着自己名字的小女孩。 还有那个正趴在小玖脚边,睡得四仰八叉,还时不时哼唧两声的小黑狗… 他突然觉得。 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新的“家”。 虽然这个家里,一个老板不像老板,像个甩手掌柜。 一个妹妹不像妹妹,像个来历不明的小祖宗。 还有一条狗,脾气比谁都大。 但… 他却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安心。 “或许…我天生就不是什么灾星…” “只是…走错了家门而已。” 这个念头,如同雨后的春笋,在他那颗早已被自我否定填满的心里,悄然破土而出。 也就在这时。 顾渊那平淡的声音,悠悠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苏文。” “哎!在呢,老板!”苏文连忙应了一声。 “地铺打好了?” “打…打好了!” “行。” 顾渊点了点头,然后用像是吩咐自家弟弟去楼下买瓶酱油的语气,说道: “那你顺便去楼上,把我那屋的垃圾也倒一下。” 苏文:“……” 他感觉,自己刚才那点小小的感动,瞬间就被这句话,给冲得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自家老板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在使唤自家亲弟弟的模样。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哥哥加油”表情的小玖。 心里五味杂陈。 最终,他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知道了,老板。” …… 安顿好家里这一大一小两个学生。 顾渊回到自己的房间,锁好门。 然后,才将心神,沉入了那个让他期待已久的【系统商城】。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1650点。】 看着这个还算可观的余额,顾渊没有丝毫犹豫。 他首先,点开了【员工装备】那一栏。 既然苏文这个“临时工”,已经被他默认为家里的一份子了。 那相应的福利待遇,也该跟上了。 总不能厚此薄彼,只给小玖买装备,让这个新来的哥哥,光着膀子去跟鬼对线吧? 虽然,他好像也只会洗碗。 顾渊快速地浏览着。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一件看起来画风极其清奇的装备上。 【服饰:道韵涤尘袍(员工定制款) - 售价:100点】 【效果:一件融合了道家“涤尘”理念和现代服务业美学的特制员工服,穿上后,可自动隔绝一切污秽,并能缓慢蕴养佩戴者自身的“气”。】 顾渊看着那预览图里,一件印着太极八卦图案,但款式却很像服务员马甲的奇葩服装。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审美…还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了。” 他的眼神,落在“隔绝污秽”这几个字上,心里很是中意。 苏文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灾星气场,虽然没被自己放在心上。 但在这灵异全面复苏的节骨眼,却是他店里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之一。 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就因为他的体质,真的引来什么喜欢闻着味儿过来的大麻烦。 “与其说这是件员工服,不如说是隔离服。” 顾渊在心里,给这件装备下了个最准确的定义。 他选择了“购买”。 毕竟,100点换一件能自动隔绝污秽,还能升级的工作服。 性价比,还是很高的。 【叮!消耗10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道韵涤尘袍】x1!】 【当前剩余点数:1550点。】 一件看起来就像是普通餐厅服务员马甲的衣服,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只不过,在衣服的胸口位置,用金线绣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太极八卦图案。 顾渊将这件员工服,折叠整齐,放在了桌上,准备明天早上再给苏文。 然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他眼馋了很久,但一直没舍得买的【员工专属装备宝箱】。 【员工专属装备宝箱(珍品) - 售价:500点】 【开启后,可随机获得一件与员工属性相匹配的珍品级装备。】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还算充裕的余额。 又想了想小玖那已经有了一枚安魂铃和一堆护身符的豪华配置。 “小玖的装备,已经够用了…” “这个箱子,要不开给煤球?” 他摸着下巴,思索道:“给它开个项圈或者磨牙棒什么的,似乎也不错。” 他正想着,目光却不经意地,瞥到了商城角落里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分类。 【系统功能类】 他好奇地点了开来。 然后,他的目光,就被其中一个选项,给吸引住了。 【功能:员工入驻 - 售价:100点】 【效果:可将临时工的身份转为正式员工。】 【备注:员工是餐馆的基石,给予他们稳定的身份,是老板的责任。】 第168章 言灵 【功能:员工入驻 - 售价:100点】 顾渊看着这个选项,眼睛里难得闪过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他不是一个喜欢多愁善感的人。 但在看到“老板的责任”这行备注时。 他那颗被包裹在冷淡外壳下的心,还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父母还在世时,这家小店里那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模样。 又想起了现在,这个由一个半吊子道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鬼,和一只同样来历不明的小黑狗组成的草台班子。 虽然画风清奇,吵吵闹闹。 但似乎…也渐渐形成了家的雏形。 “可是,我都还没结婚,怎么就要当一家之主了。” 他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系统,兑换。” 【消耗10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员工入驻】功能!】 【员工“苏文”已成功转正,正式成为顾记餐馆的一员!】 【员工面板已更新。】 【姓名:苏文】 【职位:杂工(兼职玄学顾问)】 【忠诚度:99.99(值得信赖)】 【状态:已绑定顾记餐馆,受餐馆法则庇护。】 “这小子...” 看着忠诚度那栏上接近一百的夸张数值,顾渊扯了扯嘴角。 “也算...没白养。” 他评价了一句。 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充满了道家审美趣味的道韵涤尘袍。 “既然都转正了,那入职礼物,也该有点仪式感。” 他想了想,又点开了【奇珍异宝】那一栏,在【员工装备】分类里,快速地浏览着。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一件看起来很朴素,但介绍却很有意思的小东西上。 【饰品:灵品静心木簪 - 售价:80点】 【效果:由千年静心木的核心制成,佩戴后,可清心凝神,抵御心魔侵扰,辅助修行。】 【备注:心若无尘,方可通神;心若有妄,万般皆障。】 “清心凝神,抵御心魔…对小苏现在这种状态来说,倒是正好。” 顾渊没有过多纠结于那句充满禅意的备注,而是迅速评估了这根木簪对苏文的实际价值。 “80点,价格也不贵。” 他选择了兑换。 【叮!消耗8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静心木簪】x1!】 【当前剩余点数:1370点。】 一根通体乌黑,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木簪,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簪子的造型很简单,没有任何雕饰,但入手温润,仿佛蕴含着某种能让人心神安宁的力量。 顾渊将木簪和那件服务员马甲放在一起,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新员工的入职礼物,搞定。”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有时间,来考虑一下自己的个人提升问题了。 他点开【宿主强化】那一栏。 先将那个话术神技,给兑换了下来。 【叮!消耗40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言灵慰藉Lv1】!】 随着点数的扣除。 顾渊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仿佛流过了一股清凉的气流。 那感觉很奇妙,就像一个五音不全的人,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拥有了天籁之音。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对着窗外那只正在墙头打盹的橘猫,轻声说了一句: “天冷了,早点回家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的语调。 但那只橘猫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却猛地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 它警惕地看了一眼顾渊的方向,然后像是听懂了一样,竟然真的“喵”了一声。 转身跳下墙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顾渊:“……” “这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啊。”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以后要是再遇到像提灯人那种不长眼的家伙上门。 自己是不是只要对着它说一句: “本店不提供过夜服务”,它就会自己提着灯乖乖滚蛋了?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心里清楚,这个技能的本质,并非命令,而是共情与引导。 而刚才那句话之所以有效,是因为那只橘猫的潜意识里,本身就存在着“天冷了想回家”的念头。 他的话,只是将这个念头放大了,让它做出了最符合本能的选择。 “大概就是...” 他收回目光,思索道: “想让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去好好活着有难度,但让他立马去结束生命就很简单。” 他对这个技能的危险性,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言语可以慰藉人心,同样也可以扭曲人心。 这把双刃剑,得慎用。 压下这些念头,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商城里那些琳琅满目的新商品。 随着他权限的提升,商城里也刷新出了不少新的,看起来就很诱人的东西。 【餐馆装潢】分类: 【装潢:灵品·风物书架 - 售价:550点】 效果:一座由养魂木打造的古朴书架,每当宿主成功净化一个强大的执念,书架上便会自动生成一本对应的故事书。 【装潢:灵品灶王神龛 - 售价:800点】 效果:一座供奉着灶王爷的神龛,可提升所有凡品菜肴的烟火气浓度,并有小概率在烹饪时,触发品质提升效果。 ....... 顾渊看着那尊小小的灶王爷神龛,眼神亮了。 这东西,对一个厨子来说,简直就是最吸引人的诱惑。 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剩下“970点”的余额,又看了看那800点的昂贵售价。 最终还是忍痛,将目光移开了。 “算了,性价比不高,先攒着。” 他又点开了【宿主强化】那一栏。 除了之前的【灵视强化】和【烟火气场】。 下面,又多出了几个全新的,看起来就很诱人的能力。 【基础能力】分类: 【能力:庖丁解牛Lv1 - 售价:500点】 效果:大幅度提升宿主的刀工技艺和对食材结构的理解能力。 【能力:神之味蕾Lv1 - 售价:500点】 效果:全面强化宿主的味觉和嗅觉。 顾渊看着这两个堪称厨师神技的能力,摇了摇头。 无论是【庖丁解牛】还是【神之味蕾】,都是任何一个厨师梦寐以求的终极能力,是通往厨道巅峰的基石。 但在拥有完美记忆的顾渊看来,这不过是将他已经掌握的结果,重新用过程的方式走一遍而已。 “刀工和味觉的极致?” “系统现在给我的能力,难道还有瑕疵吗?” 他在心里反问。 所以他只是扫了一眼,便快速地跳过了。 因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他目前更需要的,是一些特殊的能力。 比如...那个新出现的【烟火塑形】。 【能力:烟火塑形】 (售价:800点) 前置条件: 已掌握【烟火气场 Lv1】。 效果: 宿主可将烟火气场之力外放,并将其塑造成各种形态。 雾气形态: 可以将烟火气化为温暖的雾气,笼罩一片小范围区域,净化小范围的环境污染。 凝聚形态: 可以将烟火气压缩,凝聚成例如一粒“盐”,一颗“糖”,一滴“油”,用以当特殊调味品。 升级条件(无): 本技能无等级上限,全凭宿主自身领悟,可将烟火气塑造成更复杂的形态。 备注:基础,才是一切的根本。 第169章 创造 顾渊看着这个技能的介绍,特别是“凝聚形态”那一部分,眼神微微一亮。 他想起了自己上次在制作养神汤时,那次大胆的微调尝试。 也想起了王老板那个充满了悲壮和守护的故事,以及因此而诞生的那道【镇河狮子头】。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他也可以成为一个创造者,而不仅只是一个系统菜谱的搬运工。 他心里清楚,无论是刀工还是味觉。 都只是系统的灌输,无法给予他真正的创造力。 而这个【烟火塑形】,则不同。 它代表着对人间烟火这种本源力量的掌控和理解,是“道”的层面。 这不仅仅是厨艺的提升,更是他作为一个烟火掌勺人,真正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要做的,是掌控系统,而不是被系统掌控。 “只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才不会被夺走。” 他的心里有了决断。 “系统,兑换【烟火塑形】。” 【叮!消耗80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能力:烟火塑形】!】 【当前剩余人间烟火点数:170点。】 随着点数的扣除,顾渊感觉自己体内那股刚刚才觉醒的烟火气场,瞬间变得活跃了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只能被动散发的状态。 他感觉,自己似乎可以像调动自己的手臂一样,去随心所欲地调动和操控这股力量。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心念一动。 一缕纯粹的金色烟火气,在他的指尖缓缓缠绕。 他试着将其压缩。 那缕烟火气瞬间就凝聚成了一颗细小的,散发着淡淡暖光的金色结晶盐。 他又试着将其拉伸,塑形。 那颗结晶又瞬间化开,变成了一滴悬浮在他指尖的,如同蜂蜜般粘稠的金色油。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形态,但这种随心所欲的掌控感。 还是让顾渊那颗属于创作者的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效果…还真不错。” 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商城的技能介绍上,那行小小的备注吸引了他的注意。 【...全凭宿主自身领悟,将烟火气塑造成更复杂的形态。】 “全凭领悟么…” 顾渊摸了摸下巴。 对他来说,这可比那些明码标价的升级路径,要有意思得多。 他再次伸出手指,心念一动,那缕金色的烟火气再次缠绕而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满足于盐和油这种简单的形态。 他试着,将这股力量,塑造成他最熟悉的伙伴。 锅铲。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 金色的烟火气在他的指尖不断地拉伸塑形,开始缓缓地成型。 铲头、铲柄...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意念下被艰难地勾勒出来。 片刻后,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迷你金色锅铲,便稳稳地悬浮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这锅铲虽小,但铲头铲柄,甚至连接处的铆钉都清晰可见,惟妙惟肖。 “还可以…” 顾渊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那股属于艺术家的创造力,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想要挑战更复杂的形态。 “锅铲,是创造的工具,将生食变为熟食,赋予食物烟火的温度。”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王老板送他的那把新菜刀。 “而菜刀,则是解构的工具,分割剖析,展现食材的本源。”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剩余不多的烟火气。 “一为创造,一为解构,这或许就是烟火之力的两种基础形态。” “如果能同时掌握,那才算是真正地入了门。” 所有的金色气流都汇聚于他的掌心,开始按照菜刀的轮廓被拉伸塑形。 一个模糊的刀柄率先成型,紧接着是刀身… 然而,就在那把正常大小的菜刀,即将要完全成型的瞬间。 它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表面的光芒也变得明灭不定。 “还是太勉强了吗?” 顾渊试图用更强的烟火气息去稳固它。 但那菜刀最终还是“噗”的一声轻响,溃散成了漫天的金色光点,重新回归到他的体内。 持续的时间,甚至不到三秒。 “啧,步子还是迈得有点大了。”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烟火气,在刚才那次极限塑形中,几乎被消耗殆尽。 甚至连带着自己的指尖都有些发麻,像是熬了一个通宵画完一幅巨作后的那种脱力感。 而凝聚出来的金色菜刀,却连几秒钟都没能维持住。 “看来,烟火气的量,决定了塑形的大小和持久度。” 顾渊很快就总结出了失败的原因,并且对这个新技能有了更深的理解。 经过这段时间的营业,他体内的烟火气确实比最初凝实了不少,已经能支撑他进行一些简单的塑形。 但想要凝聚出更复杂稳定,甚至能用于实战的形态,还需要更庞大的烟火气积累。 至少目前的积累,还远远不够。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瞬间就见了底的余额,和商城里那些依旧昂贵的商品。 比如那【奈何桥头砖】、【一支能判定魂魄罪责的残破笔杆】、【一缕遗落的功德金光】... 甚至还有一个:【???:一块不知名的残破石盘碎片 - 售价:???】 “这系统...还真是什么都敢卖啊…” 让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算了,不想了,这些都太遥远了。” 他摇了摇头,关掉商城,准备先睡觉。 可刚站起身,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窗边朝楼下看了一眼。 门口,小小的身影依旧坐在那张鲁班凳上,借着长明灯温暖的光晕,安静地画着画。 似乎完全没有要上楼休息的意思。 “这个小玖,怎么也成夜猫子了。” 顾渊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他走到阳台,对着楼下那个还在认真画画的小小身影,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楼下的小玖听到声音,立刻抬起了头。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做了一个“该睡觉了”的手势。 小玖立刻心领神会。 她放下画笔,将自己的画纸和画笔仔仔细细地收拾好,放回店里柜台下的专属小抽屉里。 然后,她跑到煤球的狗窝前,蹲下身,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煤球的脑袋,似乎在跟它说晚安。 做完这一切,她才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地进了店,然后自己关上门,落了锁。 她跑到二楼,用她那软糯的声音,小声地说了一句: “老板,晚安。” “晚安。” 顾渊靠在门框上,揉了揉她的脑袋。 等到小玖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才转身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 第二天一大早。 当苏文睡眼惺忪地从地铺上爬起来,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时。 却发现自己的枕头边,多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一根古朴的木簪。 他拿起那件看起来像是服务员马甲的衣服,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胸口那个金线绣成的太极八卦图案上。 当他看清那繁复而又充满韵味的纹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股纯粹而又平和的道家气息,从那件衣服上,缓缓地散发出来。 让他那因为昨晚研究符箓而有些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这是…”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将那件衣服穿在了身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衣服上身,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了一个温暖的温泉里。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连带着他体内那微弱的,属于苏家血脉的气,都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被滋养壮大。 他又拿起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簪,学着古人的样子,将自己那有些杂乱的头发,笨拙地束了起来。 木簪入发的瞬间。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瞬间就清明了。 之前那些一直想不明白的符文关窍,此刻竟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老板…”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奇特道袍,束着发簪,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十倍的自己。 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他知道,这是老板送给他的入职礼物。 也是对他这个灾星,真正的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郑重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进了后厨。 他要用自己百分之二百的努力,来回报这份知遇之恩。 而就在他干劲十足地开始洗菜时。 正在楼上刷牙的顾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的脸。 脑海里,却在默默地盘算着另一件事。 “入职礼物也送了,转正手续也办了…” “那从下个月开始…” “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从他工钱里扣水电费和伙食费了?” 第170章 正式工 苏文的转正,并没有给顾记餐馆带来太大的变化。 他依旧是那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洗碗工兼杂工。 只不过,他现在每天上班,都会穿着那件看起来有些中二,但实际上却自带涤尘和蕴气功能的道袍马甲。 头上,也总是用那根静心木簪,束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笨拙的发髻。 那副样子,配上他那张白净的脸,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少年道长的仙风道骨之气。 唯一让他感到有些苦恼的,是来自后援会那几个活宝的亲切问候。 “哟!小苏,今天这身行头不错啊,这是准备啥时候出山降妖除魔啊?” 周毅一边扒着饭,一边调侃道。 李立也跟着起哄:“是啊小苏,回头给我们画两张平安符呗?不要钱的那种!” 就连虎哥,都会在他路过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 用一种看自家子侄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小苏啊,好好干!” “我看你骨骼清奇,将来必成大器,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一下你虎哥我啊!” 面对这些半真半假的调侃。 苏文总是会涨红了脸,嘴里说着“我…我就是个洗碗的”,然后逃也似的躲回后厨。 那副纯情大学生的模样,反而让周毅他们更加乐此不疲。 整个店里,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而顾渊,则像个置身事外的大家长。 一边冷眼旁观着这群活宝的日常互损,一边在心里计算着他们的消费总额和主线任务的进度。 小玖和煤球,也渐渐适应了苏文这个新家人的存在。 小玖甚至还会偶尔将自己新画好的涂鸦,举到正在后厨忙碌的苏文面前给他看。 苏文总是会很认真地停下手里的活,煞有介事地点评一番。 比如:“嗯,小玖这笔触,颇有几分上清派画符的神韵。” 或者:“不错不错,这只煤球画得很有灵性,一看就不是凡犬。” 尽管他说的东西小玖一句都听不懂,但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 每次都会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跑开。 至于煤球,在发现这个新来的两脚兽,每天都会帮它把那油乎乎的饭盆清洗干净后,也渐渐放下了戒心。 它从一开始的警惕低吼,变成了现在偶尔路过时,也会象征性地摇摇尾巴,表示欢迎。 这个奇怪的组合,就在这家小小的餐馆里,达成了一种奇妙而又和谐的共生关系。 …… 这天中午,午市刚结束。 顾渊正靠在躺椅上,享受着难得的清静时光。 隔壁那家一直“叮叮当当”装修的中医馆,终于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一阵极其淡雅,却又沁人心脾的药香,就从隔壁飘了过来。 正在门口晒太阳的煤球,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它朝着隔壁的方向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似乎对这个味道并不讨厌。 顾渊闻到那股味道,挑了挑眉。 这味道不像是普通中药房里的那种浓郁药味,反而更像是在深山古寺里闻到的清香。 “开张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隔壁看了一眼。 只见那家空铺,此刻已经焕然一新。 一块由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牌匾,被挂在了门楣之上。 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 “忘忧堂”。 牌匾的两旁,还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是:但愿世间人无病。 下联是:何妨架上药生尘。 字迹苍劲有力,意境悠远。 充满了医者仁心的气度。 店门口,还摆着两个巨大的开业花篮。 花篮的缎带上,分别写着“盛华集团林文轩敬贺”,和“江城第九局秦筝敬贺”。 这阵仗,不可谓不大了。 顾渊看着那两个熟悉的名字,眼神微动。 “这老头…来头不小啊。” 他正想着,那扇古朴的木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那个穿着一身白色唐装的老者,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正是前两天,顾渊见过的那个新邻居。 老者一出门,目光便落在了正站在门口看热闹的顾渊身上。 他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顾渊的方向,温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搬了张小马扎,在自家门口坐下,拿出个紫砂壶,开始悠闲地喝起了茶。 那副样子,像极了这条街上那些晒太阳的老大爷,充满了市井的闲适。 顾渊也对着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便转身回了店里。 他知道,这个新邻居和自己一样,都是那种不喜欢被打扰的人。 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第171章 交易 下午,是店里的休息时间。 顾渊日常指导着家里那两个“问题儿童”的学习。 “小玖,这个‘人’字,是一撇,一捺,不是让你在下面再画个火柴人。” “还有你,煤球,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在小玖的画纸上踩梅花印!” 顾渊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的“学习现场”,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升高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带娃,而是在进行某种跨物种交流的社会学实验。 而实验的结果,往往都以失败告终。 “算了,毁灭吧,赶紧的。”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将那张已经变成了印象派大作的画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不知道自己犯了错,正歪着头看他一脸无辜的小玖。 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开始舔自己爪子上墨水印的煤球。 然后,一人一犬,都罚站墙角。 而就在这时。 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衣服,戴着墨镜的年轻人,背着一个黑色的布包,从门外走了进来。 正是前两天那个在门口摆摊,自称“摆渡人”的渡鸦。 他今天没有再摆摊,看起来倒像个正经的客人。 但他身上那股子阴冷而又充满了死寂的气息,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改变。 正在墙角罚站的煤球,在看到他进来的瞬间,喉咙里就发出一阵警惕的低吼。 顾渊抬了抬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本店下午休息。” “我知道。” 渡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我不是来吃饭的。” 他走到柜台前,将自己那个黑色的布包,放在了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是来…谈生意的。” 说着,他便将布包打开。 里面,露出了几件看起来就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古旧物件。 有那枚他之前拿在手里把玩的黑色将军扳指。 有那个脸上画着诡异腮红的木头娃娃。 甚至,还有一盏已经熄灭了的,造型和提灯人手里那盏有几分相似的青铜古灯… 每一件东西上面,都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和怨气。 正在后厨门口偷看的苏文只觉得鼻子一酸,那股怨气像是直接钻进了他的天灵盖。 让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古战场和荒废戏台的恐怖幻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连忙在心里默念三遍净心神咒,才勉强将那股不适感压了下去。 看向渡鸦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老板,” 渡鸦指着这些东西,声音嘶哑,像是在推销什么稀世珍宝。 “我这里的货,都是从下面刚捞上来的硬通货,每一件,都带‘响’。” “我看您这里人气旺,阳火足,正是需要这些东西来中和一下的时候。” “怎么样?有没有看得上的?价格好商量。” 他这番话,说得是理所当然。 仿佛他卖的不是什么害人的凶物,而是普通的古玩字画。 顾渊的目光从画册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布包上。 在灵视之下。 那个黑色的布包,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布料。 而是由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交织缝合而成的一块人皮。 顾渊看着他,不置可否。 只是淡淡问道:“你觉得,我这里需要这些东西吗?” 渡鸦闻言,愣了一下。 他环顾了一圈店里。 墙上,那几幅充满了守护之意的画作,散发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强大气场。 门口,那盏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宫灯,更是像一轮小太阳。 那灯光看似温暖,但在他眼中,却比最烈的纯阳真火还要刺眼,让他本能地想要避开。 还有那个正躲在墙角,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小黑狗。 当他的目光与那小狗对上的瞬间,一股源于血脉深处的恐惧,瞬间就攫住了他的心脏。 甚至连那个正在罚站的小女孩,他都看不透。 只能看到一团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黑暗。 那黑暗的深处,似乎还蛰伏着什么连他都感到颤栗的古老存在。 “这…这都是些什么怪物?” 渡鸦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这些硬通货。 在这家小店里,似乎连摆上台面的资格都没有。 他那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尴尬。 “咳…” 他干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那些东西又收回了布包里。 “看来,是在下班门弄斧了。” 他对着顾渊,抱了抱拳,姿态倒是放得很低。 “既然老板对这些不感兴趣,那…我们不如,谈点别的生意?” “什么生意?” “情报。” 渡鸦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 “我手里的情报,远比第九局那些只会看数据的档案员,要来得更真实,也更致命。” “比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知道,那个背钟的家伙,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江城。” “我也知道,城西那口棺材里,到底锁着个什么东西。” “甚至…”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我还知道,第一局派来的那个巡夜人,他这次来江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他每说一句,都像一颗重磅炸弹,抛了出来。 每一个情报,都足以在整个江城的里世界,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样,老板?” 他看着顾渊,声音里充满了诱惑,“这些情报,换你一顿好饭,不亏吧?” 顾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清楚。 这个黑渡,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今天来,看似是在示好,是在交易。 但其背后,肯定还藏着更深的目的。 顾渊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着。 他并没有看渡鸦,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墙上那块空白的菜单板,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评估完项目后的冷静: “太长了,没兴趣听。” 但就在这时。 一直躲在后厨门口的苏文,却突然鼓起勇气,跑了出来。 他虽然看不懂老板和这个黑衣人之间的交锋。 但他已经感受到了那个布包里东西的邪门,也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威胁。 在他那朴素的“尊师重道”的观念里,绝对不能容忍有人在老板的地盘上撒野。 老板是高人,不屑于跟这种小角色计较。 但自己作为店里唯一的员工,这个时候必须站出来,捍卫老板的尊严。 哪怕自己只是个洗碗的! 只见他从自己那件道袍马甲的口袋里,一边手忙脚乱地掏着什么,一边嘴里还紧张地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那个…奉太上令?” “不对不对,是三界内外,惟道独尊…哎呀!” 他念得磕磕巴巴,显然是紧张得把从小背到大的净天地神咒给忘了大半。 最终,他掏出了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黄色符纸,像握着什么绝世法宝一样,对着渡鸦。 “喂!你这个卖假货的!”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们老板说了,对你的东西不感兴趣!请你立刻离开!” “不然我就..我就不客气了!” 他这番充满了正义感的发言,让渡鸦和顾渊,都愣了一下。 渡鸦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要请自己出去的洗碗工,脸上露出了一丝好奇。 他饶有兴致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只有一片纯粹漆黑的眼眸。 他并没有释放任何恶意,只是上下打量着苏文,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 但随着他目光的聚焦,一股冰冷的死寂之气,便从他身上自动逸散开来,朝着苏文压了过去。 苏文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缠上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然而,还没等那股气息完全爆发。 “嗡——!” 一股更加不讲道理的暖意,突然从柜台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股暖意,不霸道,也不凌厉。 但渡鸦身上的那股死寂之气,在接触到这股暖意的瞬间,立刻就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渡鸦的身体猛地一晃,那双纯黑的眼眸里闪过骇然。 “本店规矩,禁止动武。” 顾渊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那声音里似乎也蕴含着一丝与那暖意同源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了渡鸦的耳中。 “也禁止…吓唬我的员工。” 他看了一眼那个脸都吓白了,但依旧倔强地挡在自己身前的苏文。 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自家员工没白养”的欣慰感。 虽然,这个员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第172章 合作 “禁止…吓唬我的员工。” 当顾渊这句平淡却又充满了护短意味的话响起时。 整个店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正在罚站的小玖,悄悄地将自己藏在身后的布娃娃,又抱紧了几分。 她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老板好帅”的光芒。 墙角的煤球,也适时地配合着“汪”了一声,虽然声音奶声奶气,但气势却很足。 而苏文,在听到老板这句撑腰的话后。 那颗因为恐惧而快要跳出来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他甚至感觉,自己手里这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纸,都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他挺直了腰杆,看渡鸦的眼神,也从之前的紧张,变成了镇定。 渡鸦看着眼前这一屋子同仇敌忾的家伙。 特别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却比他还像个幕后大佬的年轻老板。 他的眼眸里,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看来,是我冒昧了。” 他戴上了墨镜,重新将自己那双能侵蚀人心的眼睛,遮挡了起来。 “顾老板的规矩,我懂了。” 他对着顾渊,抱了抱拳。 “在下只是看这位小道长骨骼清奇,想跟他切磋一下业务而已,绝无恶意。” “不过,既然老板对情报没兴趣,那…我们不如,换一种合作方式?” 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下马威而放弃,反而对这家店的兴趣,更加浓厚了。 “合作?” 顾渊挑了挑眉,“我跟你,好像没什么好合作的。” “不不不,有的。” 渡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我知道,老板您这里,不缺实力,也不缺规矩。” “但您这里…应该缺一样东西。” “什么?” “渠道。” 渡鸦的语气,变得充满了诱惑。 “我知道您做的饭,不是给普通人吃的。” “很多时候,都是在给那些被困人间的可怜魂,行个方便,渡他们一程。” “但这个时代,变得太快了。” “那些还带着人味的魂,现在在外面,就像是黑夜里没穿衣服的小姑娘,太危险了。” “他们很多,甚至都还没找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就已经被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脏东西,给当成点心吃了。”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实话。 顾渊想起了那个在店门口留下银杏叶的老秀才,和那对紧紧相拥的母子。 自从那场灰色大雪过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巷子里,看到那些熟悉的老邻居了。 “而我们摆渡人,就不一样了。” 渡鸦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我们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船,有自己的规矩。” “我们能在第九局的封锁线外,开辟出一条条安全的阴路,将那些需要帮助的魂,从危险的地方给‘渡’出来。” “只要他们付得起船票。” “怎么样,老板?” 他看着顾渊,终于露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们合作。” “我负责给您拉客,将那些有价值,又付得起代价的优质客户,安全地送到您的店门口。” “而您,只需要在他们吃完饭后,将他们付的‘饭钱’,分我三成。” “当然,如果您有需要,我也可以帮您去外面,找一些您看得上的特殊食材。” “无论是天上的,还是地下的,只要您开得出价,我就有办法给您弄来。” 这番话,充满了商人的精明和对自身渠道的绝对自信。 他将自己的定位,摆得很清楚。 他不是来挑衅的,也不是来抢地盘的。 他只是一个看到了商机,想来谈合作的中间商。 一个,能连接顾记餐馆和外面那个混乱世界的物流渠道。 不得不说,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 顾渊看着他,沉默了。 他知道,和这种亦正亦邪,唯利是图的家伙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按照他的本性,本应该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正在罚站,却还在偷偷给煤球使眼色的小玖。 又看到了那个哆哆嗦嗦,但还在试图保护自己的苏文。 这家小店,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安全区了。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需要他庇护的拖油瓶。 而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想单纯地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似乎已经成了一种奢望。 能安然无恙地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他这里的魂。 也会随着归墟里跑出来东西的增多,变得越来越少。 如果真的能和摆渡人建立合作,那他这家店的业务范围,无疑能得到极大的拓展。 烟火点数,主线任务,都会变得轻而易举。 而这些,最终都会转化为更强的实力和更稳固的法则。 也会让这个家变得足够坚固,让他有资格继续在这里,安稳地守护着这个小店。 他看了一眼窗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的提议,听起来不错。” 顾渊沉吟一声,终于开口了。 “但,我怎么知道,你渡过来的,是客,还是祸?” “万一哪天,你把什么提灯的,抬棺的,敲钟的家伙,也当成优质客户给我渡过来了。” “那我这小店,岂不是要被你给拆了?” 这番话,问得极其犀利。 直接就戳中了这个合作方案最核心的风险点。 渡鸦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顾老板说笑了。” 他摊了摊手,“我们摆渡人,虽然做事不讲究,但最基本的职业道德,还是有的。” “我们只渡魂,不渡鬼。” “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在我们眼里,连上船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跟我们谈生意了。” “它们…是另一边的。” 他说得很隐晦,但顾渊却听懂了。 人死后的魂,和归墟里的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 甚至…是对立的。 “至于信誉问题…” 渡鸦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证明自己。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用古老的篆文刻着一个“渡”字,背面则是一艘行驶在波涛之上的孤舟。 整个令牌都散发着一股冰冷而又古老的气息,仿佛承载着某种不容侵犯的规则。 他将这块令牌,轻轻地放在了柜台上。 “这个,就当是在下的诚意。” 顾渊看着这块令牌,没有立刻去碰。 在灵视之下。 一片由无数哀嚎的魂魄组成的黑色河流虚影,正在令牌内部缓缓流淌。 他从那条河流中,感受到了一种古老秩序的力量。 虽然冰冷,却并非纯粹的邪恶。 “这是?” “摆渡令。” 渡鸦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是我们摆渡人组织的信物。” “持此令者,可以无条件地乘坐我们摆渡人的任何一艘渡船,往返于任何一个已知的码头,而且…免费。” “现在,我把它交给您。” “在我看来,现如今这世道,多一个像顾老板这样的朋友,远比多几个恶鬼客户要划算得多。” “至于您信与不信,合不合作,都随您。”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您这家店,怕是要成为这江城里世界,最热闹的码头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对着顾渊,再次抱了抱拳。 然后,转身,干脆利落地,走出了这家让他吃了瘪,却又让他愈发感到好奇的小店。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的阳光之中。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顾渊看着渡鸦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静。 他知道,自己最终还是引狼入室了。 这只名为“渡鸦”的狼。 今天带来了生意,明天,就可能会带来足以吞噬一切的灾祸。 “不过…” 他将那枚冰冷的摆渡令在指尖转了一圈,又随手扔回抽屉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我这店里,再多一只会拉客的狼,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173章 行则无退 渡鸦的离去,像一阵来去匆匆的阴风。 虽然在店里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痕迹。 但那股子充满了死寂和不详的气息,却依旧在空气中残留着,久久未曾散去。 苏文站在原地,看着自家老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心里那根名为担忧的弦,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老板,”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这家伙…来者不善啊。” 在他那尚未完全成型的道家世界观里。 渡鸦这种存在,比那些张牙爪舞的厉鬼,还要危险得多。 厉鬼伤人,尚有迹可循。 而这种行走在规则边缘,以贩卖灾祸为生的家伙。 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定时炸弹,防不胜防。 “我知道。” 顾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只是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本崭新的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然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的年轻人。 “老板...怎么了?” 苏文被他看得都不自在了,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站好,别动。” 顾渊突然开口。 苏文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炭笔在画纸上“沙沙”作响。 顾渊的笔速很快,线条精准而又充满了力量。 不过短短几分钟,一幅速写便已完成。 他将画纸撕下,递给了苏文。 苏文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当他看清画上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画上,是一个穿着道袍马甲的年轻道士。 他一手持符,一手掐诀。 虽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在他的身后,是一片温暖而又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虚影。 锅碗瓢盆,炉火灶台,清晰可见。 而在他的身前,则是一片被他用身体挡住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道小小的身影,在这巨大的黑暗面前,显得无比的渺小。 但却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没有后退半分。 画的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一身道袍三尺宽,洗碗也能镇人间。” 苏文看着这幅画,看着画中那个看起来有些可笑,但却充满了勇气的自己。 又看了看那行字。 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老板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夸奖,也没有责备。 他只是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将他刚才那份笨拙的勇气,永远地定格了下来,并给予了最高的肯定。 小玖也抱着煤球跑了过来。 她踮起脚,好奇地看着苏文手里的画。 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画上那个小小的道士身影,又指了指苏文。 接着,她从自己的小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早上顾渊奖励给她的草莓糖,递给了苏文。 苏文接过那颗糖,一股暖意从手心传遍全身。 他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感觉自己那颗因为被否定而蒙尘已久的心,在这一刻被重新擦亮了。 这不仅仅是一颗糖。 这是这个小小的家里,另一位主人对他的接纳。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画折好,贴身放进了怀里。 然后,对着顾渊,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板。” ..... 当天晚上,苏文破天荒地没有看那本《符箓真解》。 他只是将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速写画,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画中那个渺小却坚定的身影,像一道老板亲手为他画下的定心符,将他过去十八年所有的自我怀疑都镇压了下去。 “一身道袍三尺宽,洗碗也能镇人间…”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句话。 他想起了爷爷常挂在嘴边的“道法自然”,想起了父亲严厉教导的“心正则符正”。 以前他听不懂,觉得这些都是空洞的大道理。 可今天,他似乎有点懂了。 他想起了老板颠勺时那行云流水的专注… 想起了他画画时那落笔无悔的笃定,想起了小玖送糖时那清澈纯粹的善意。 甚至想起了虎哥他们那吵吵闹闹,却又充满了活力的场景。 “原来…道,不仅仅在三清殿,也不仅仅在那一本本古老的经文里…” “道,也在一饭一蔬,在一笔一画,在一言一行之中。” 顾老板的道,是那一口能安魂的饭菜。 王老板的道,是那一把能镇河的铁锤。 那我的道,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找的道,绝不是把自己关在道观里,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天赋和血脉。 而是应该像老板一样,站在这红尘里,扎下根,去感受,去学习。 先学会如何洗好一个碗,擦好一张桌子,做好一个人。 然后,再去谈如何“镇人间”。 想到这里。 苏文那颗纷乱了一整夜的心,终于彻底地沉静了下来。 他翻了个身,将手伸到枕头下,轻轻地触摸着那张画纸的轮廓。 那里,藏着他的第一道”符”。 也是他的道的开始。 他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梦到自己不再是那个连符都画不好的废物。 而是一个站在灶台前,身穿道袍,一手持锅铲,一手持桃木剑的… 道士。 第174章 周末 第二天,是个周末大晴天。 阳光穿过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充满了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 顾记餐馆里,也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苏文一大早就被顾渊打发出去了。 美其名曰“熟悉周边环境,拓展采购渠道”,实则是让他去跑腿买一些后厨缺的调料。 小玖抱着煤球,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画着画。 阳光将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画面安详得像一幅油画。 顾渊则靠在他的专属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闭目养神。 “叮铃——” 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 顾渊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习惯性地说了一句:“今天休息,明天再来。” 门口的人没有走,反而还传来了一阵嘻嘻哈哈的熟悉声音。 “老板!别啊!我们可不是来吃饭的!” 是周毅。 顾渊睁开眼,起身打开店门。 看到的,是四张笑得跟花儿一样灿烂的脸。 周毅、李立、虎哥、张扬。 后援会四人组,一个不落地,全都到齐了。 而且,他们今天还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周毅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生日蛋糕。 李立则抱着一箱进口的精酿啤酒。 虎哥更直接,直接扛了半扇的新鲜羊排。 而张扬,则提着一个一看就很高档的户外烧烤架和一箱顶级的备长炭。 这阵仗,不像是来串门的,倒像是来团建的。 “你们…这是干嘛?” 顾渊靠在门框上,一脸的警惕。 “老板!” 周毅第一个就挤了进来,将手里的蛋糕放在了桌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生日快乐啊!” 生日? 顾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还真是。 他都快忘了,今天是他二十三岁的生日。 自从上大学后,他对生日这个概念,就已经很模糊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他有些意外地问道。 “嘿嘿,商业机密!” 周毅得意地挤了挤眼睛,然后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同样一脸笑意的家伙。 “我们哥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您这生日,总不能还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吧?” “所以,我们今天特意请了假,来给您…热闹热闹!” 李立也跟着附和:“是啊老板,我们还准备了惊喜呢!” 他指了指虎哥扛着的那半扇羊排和张扬提着的烧烤架。 “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去江边公园搞个烧烤野炊怎么样?” “所有东西我们都准备好了,您就只管当寿星,负责吃就行了!” 这番话说得是热情洋溢,充满了真诚。 顾渊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充满了期待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还没拆封的生日蛋糕。 心里不自觉地生出了一种,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的情绪。 那是一种…被人在意的感觉。 “我…” 他刚想习惯性地拒绝,说一句“太麻烦了”。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自己给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从楼梯口探出半个小脑袋,正好奇地看着这边的小玖。 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开始围着羊排,摇着尾巴打转的煤球。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不过,食材我来处理。” “好嘞!” 众人欢呼一声,纷纷开始动手,将带来的东西往店里搬。 不一会儿,整个小店,就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当到了时间,众人兴致勃勃地准备出发时。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怎么把这个半人高的烧烤架和各种烧烤用品运到公园去? “开我的车去!” 张扬第一个就拍着胸脯,拿出了他那辆玛莎拉蒂的钥匙。 结果大家围着那辆外形骚包的跑车研究了半天。 发现别说烧烤架了,就是那半扇羊排都塞不进它那小得可怜的后备箱。 “啧,中看不中用。” 虎哥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吐槽,然后得意地掏出了自己的金杯面包车钥匙。 “还得看你虎哥的!” 最终,在经历了一番鸡飞狗跳的搬运后。 顾渊和小玖坐上了张扬那虽然装不了货但坐着舒服的玛莎拉蒂。 而周毅、李立和刚刚赶回来的苏文,以及那堆烧烤用品,则被虎哥像拉货一样,全都塞进了他的金杯面包车里。 两辆画风迥异的车,一前一后,朝着江边公园驶去。 …… 半小时后,江边公园。 一片临江的开阔草坪上。 那个高档烧烤架,已经被虎哥支了起来。 顾渊正有条不紊地将那半扇羊排,分割成大小均匀的肉块。 然后用他那秘制的酱料,进行着腌制。 他的动作,依旧是那么的精准而又充满了美感。 看得旁边负责穿串儿的周毅和李立,又是一阵惊叹。 虎哥则负责生火。 他将张扬带来的备长炭,堆成一个小山。 然后拿着他那印着“Hello Kitty”的猛男打火机,从包里掏出了一小瓶二锅头。 “看好了啊,给你们露一手我们道上的独门手艺!” 他拧开瓶盖,先是自己“咕咚”灌了一大口。 然后摆出一个专业的姿势,将嘴里的酒“噗”地一下,喷在了炭堆上。 紧接着,他拿起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对着那沾满酒精的木炭堆,大喝一声: “走你!” 伴随着他那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喝。 那堆黑色的木炭,非但没有“轰”的一下燃起火焰。 反而冒出了一股夹杂着酒精味的浓烟,呛得周围人直咳嗽。 “咳咳咳…虎哥,你这是要熏死我们吗?” 周毅一边挥着手扇烟,一边吐槽道。 “我靠!失误失误!” 虎哥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老脸一红,感觉自己在大伙面前丢了面子。 他正准备再来一次时,一旁的苏文看不下去了。 或许是身上那件道袍和昨晚的顿悟带来的自信加成。 他深吸一口气,竟决定在众人面前小试牛刀。 只见他拿出一张画得极其规整的黄色符纸,嘴里快速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口诀,然后将符纸往炭堆里一扔。 “轰——!”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波动,一股火焰竟真的瞬间从炭堆里升腾而起。 火苗窜起半米高,没有一丝烟雾,只有纯粹的热量。 苏文自己都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施法,居然一次就成功了。 周毅和李立则看得是目瞪口呆,纷纷鼓起了掌。 “卧槽!小苏牛逼啊!” “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啊!” 虎哥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只剩一半的二锅头。 感觉自己社会大哥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他悻悻地将酒瓶揣回兜里,嘴里咕哝了一句: “切,花里胡哨的,哪有我这个有生活气息…” 那副嘴硬的样子,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而另一边,小玖正拉着林薇薇的手,在草坪上追逐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 林薇薇今天也来了。 是被她爸林文轩以“多出去走走,别老待在公司里”的理由,给硬塞过来的。 她本来是一百个不情愿。 但在想到小玖那可爱的模样后,最终还是没能拒绝。 她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装,脸上也只化着淡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女孩。 她陪着小玖在草坪上奔跑着,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几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整个场面,温馨而又充满了生活气息。 顾渊看着这一切,靠在树下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连指尖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惬意。 江边的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空气中,烟煴着木炭的焦香、烤肉的油香,还有青草的芬芳。 不远处,传来欢声笑语,像一幅充满了颗粒感和温度的油画,在他眼前缓缓铺开。 他突然觉得,偶尔过一次这样吵吵闹闹的生日,似乎也还不错。 然而,就在这片喧闹中。 远处,江面上那艘刚刚还拉着长长汽笛的游船,声音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变得遥远而又不真切。 水面之下。 一道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阴影,正随着那艘失去动力的游船,悄无声息地朝着岸边移动。 天色,似乎比预想的,要暗得更快了一些。 第175章 起雾 江边的风,渐渐带上了一丝凉意。 天空,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正在草坪上追逐蝴蝶的小玖,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小脸,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了江面的方向。 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让她很不舒服的东西。 而正在和她一起玩闹的林薇薇,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她顺着小玖的目光看去,江面上风平浪静,游船往来,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怎么了,小玖?” 她蹲下身,轻声问道。 小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只总是很冰冷的小手。 此刻,似乎比平时还要凉上几分。 …… “来来来!开烤了开烤了!” 烧烤架前,虎哥正拿着一把大刷子,将顾渊秘制的酱料,一层一层地刷在那些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上。 浓郁的肉香捎带着香料的芬芳,瞬间就漫溢开来。 引得周围几个正在野餐的游客,都朝这边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周毅和李立,则像两个嗷嗷待哺的雏鸟,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盘子,眼巴巴地等着第一批烤串出炉。 “虎哥,你行不行啊?这都快烤焦了吧?” “就是就是!这可是老板亲手腌的肉,可千万别烤坏了!” 两人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催促着。 虎哥被他们吵得头大,没好气地吼道:“催什么催?!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再说了,你虎哥我当年在夜市摆摊卖烧烤的时候,你们俩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就在这吵吵闹闹的氛围中。 只有两个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是正在专注写生,仿佛对眼前美食都漠不关心的顾渊。 另一个,则是正在不远处,对着江面,眉头紧锁的苏文。 “奇怪…” 苏文看着那片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江面,心里却泛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他那尚未开启的道眼里,虽然看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但他却似乎感觉到江水里的气,正在发生着某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是错觉吗?”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阳光正好,草坪上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烧烤架上正滋滋冒油,充满了浓郁的假日气氛。 在这种阳气鼎盛的环境下,怎么可能会有邪祟滋生? 他摇了摇头,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默默地坐回了烧烤架旁。 顾渊靠在树下,手中的炭笔在画纸上飞速游走,勾勒着草坪上热闹的烧烤场景。 但画着画着,他的笔触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看着远处江面那艘本该色彩鲜艳的游船,在画纸上,却只用了一抹近乎于灰败的颜色来描绘。 他甚至还在船的周围,用笔尖轻轻点上了几个模糊不清的扭曲黑点。 李立好奇地凑过来看:“老板,你这船画得颜色是不是有点太暗了?跟要沉了似的。” 顾渊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 “天要变了,画里的船,自然也要变色。” …… “好了!第一批出炉了!” 伴随着虎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 第一把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羊肉串,被放在了盘子里。 周毅和李立,像两头饿狼,第一个就冲了上去。 “我的我的!这串最大的归我!” “放屁!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两人为了一串羊肉,差点又打起来。 顾渊没有参与这场幼稚的争夺。 他只是安静地画着画。 直到苏文将一串烤得火候刚刚好,上面还撒着孜然和辣椒粉的羊肉串,递到了他的面前。 “老板,您的。” 苏文的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 顾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接了过来。 然后,他又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拉着林薇薇,眼巴巴地看着这边的小玖。 “给她也送几串过去,让她少吃点,容易上火。” “好嘞!” 苏文应了一声,连忙又挑了几串烤得最嫩的,给那两个同样望眼欲穿的大小姐和小小姐送了过去。 一时间,整个草坪上,都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满足的咀嚼声。 “呜呜呜…太好吃了!” 周毅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含糊不清地感慨道: “我感觉,我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羊肉串,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口!” “老板这腌肉的手艺,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张扬也跟着附和:“是啊!这肉,嫩而不膻,肥而不腻!” “配上虎哥这堪比纵火犯的烧烤技巧,简直是绝了!” “滚蛋!会不会说话呢?”虎哥笑骂了一句。 就连林薇薇这样的大小姐,在尝了一口后,都忍不住眼睛一亮。 她虽然吃得很斯文,但那丝毫未减的速度,还是暴露了她对这份美味的认可。 小玖更是吃得满嘴是油,像只偷吃了东西被抓包的小花猫,可爱极了。 草坪的另一头,姗姗来迟的黄毛终于找到了大部队。 他兴奋地挥着手:“虎哥!我来了!” 他刚想加入这场抢食大战,就被虎哥一把按住,塞给他一瓶冰镇啤酒。 “急什么?先把你那身汗擦擦,去那边凉快会儿,肉管够!” 黄毛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嗝,惬意地靠在树下,看着这片热闹的景象。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而又充满了烟火气的氛围中。 异变,悄然发生了。 “咦?怎么突然起雾了?” 正在埋头苦吃的周毅,突然抬起头,有些疑惑地说道。 众人闻言,也纷纷抬起头。 只见江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 那雾气很淡,带着一股江水特有的潮湿气息,正缓缓朝着岸边扩散过来。 “快立秋了嘛,江边起雾很正常的。”虎哥不以为然地说道。 但苏文的脸色,却在看到那片雾气的瞬间,猛地一变。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铜钱,竖在眼前,眯着一只眼睛,透过中间的方孔朝江面看去。 这是他爷爷教他的望气术的简易法门。 虽然他功力不够,看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却能模糊地感受到气的流转。 “不对!” 他猛地放下铜钱,失声喊道:“这不是雾,是阴气!” “是水里的阴气被什么东西搅动起来,上岸了!” “这雾里…有腥味!” 那不是普通的鱼腥味,而是一种类似于尸体在水中浸泡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腐烂腥臭。 他的话音刚落。 那片原本还很稀薄的白色雾气,瞬间就变得浓郁了起来。 仅仅几个呼吸间,就将整个江岸公园都笼罩在了其中。 能见度,瞬间就降低到了不足五米。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欢声笑语的游客,也纷纷发出了惊疑不定的议论声。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起这么大雾?” “我怎么感觉…有点冷啊?” 恐慌,如同病毒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旁边一桌正在庆祝生日的家庭,刚刚还在吹蜡烛的小男孩。 突然指着雾气深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水...好多水,那个叔叔阿姨被水淹了!” 他的妈妈连忙捂住他的嘴,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浓雾,什么都没有。 她只当是小孩子看错了,连忙抱着他安慰:“宝宝不哭,没有水,就是起雾了。” 但虎哥他们却听得是头皮发麻。 因为他们顺着小男孩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分明有着一对年轻情侣,刚刚还在他们不远处铺着野餐垫有说有笑。 此刻却已经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只留下那张还摆着食物的野餐垫,和两个插在草地上装满红酒的高脚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仿佛那两个人,从未存在过。 “快!快去救人啊!”虎哥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 “别去!”苏文一把拉住了他,声音都在发颤。 “那不是雾,是幻象,是阴气凝结成的幻象,专门用来拉人下水的!” 而顾渊,在看到那片雾气升起的瞬间,就放下了手里的画笔。 他那张一直很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因为在他眼中。 那片雾气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水汽。 而是… 无数个穿着湿漉漉衣服,脸上还保持着溺亡前那痛苦表情的水鬼。 它们正随着那片雾气,悄无声息地朝着岸上的人群,围了过来。 “所有人都别动!” 顾渊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虎哥,把火升旺一点!” “苏文,别发呆了!” “小玖,到我身边来!” 他几乎是在瞬间,就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 那沉稳而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像一根定海神针。 瞬间就将在场所有人的慌乱,都给镇住了。 第176章 异变 顾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众人心中的慌乱。 “火?” 虎哥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拿起旁边那瓶还没喝完的二锅头,拔开瓶盖。 直接就朝着那已经烧得通红的炭火堆浇了下去。 “轰——!” 伴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燃声,一股带着酒精味的炙热火焰猛地从烧烤架上升腾而起,足足有半米多高。 那炙热的火光,瞬间就将他们所在的这片小小的草坪照亮。 也暂时地将周围那片不断逼近的浓雾逼退了几分。 那些隐藏在雾气中的水鬼,在接触到这股充满了纯粹阳火气息的火焰时。 都本能地发出了一阵无声的嘶鸣,下意识地朝后退缩。 而周毅和张扬也顾不上去害怕了。 “妈的!烧!都给老子烧了!” 张扬骂骂咧咧地,将一瓶还没开的昂贵红酒也扔进了火里: “小爷今天就看看,是你们这帮鬼东西硬,还是我这82年的拉菲烧起来旺!” 周毅则显得专业许多,他一把抢过李立刚打开的薯片袋子,连着薯片一起扔进火里。 嘴里还念叨着:“这玩意儿油大,助燃!” 他们学着虎哥的样子,将野餐垫上所有能烧的东西。 无论是餐巾纸还是包装盒,全都一股脑地扔进了火堆里,让那团象征着希望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苏文则死死地守在顾渊的身边,将小玖和林薇薇都护在了中间。 他虽然不安,但手里却紧紧地攥着一张简易版金光咒符纸,眼神警惕地盯着周围的浓雾。 小玖似乎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所感染,小小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林薇薇。 林薇薇被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伸出手,将小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那刺骨的寒意。 只有顾渊。 依旧是那个最冷静的人。 但他的冷静,并非漠不关心。 他将手里那串还未吃完的羊肉串飞快地解决掉。 甚至将那根竹签也扔进了火堆里,没有浪费一丝可以燃烧的热量。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大脑在疯狂地运转,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他知道,这点凡火,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从那个一直放在旁边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玻璃瓶。 “老板,这是什么?”李立忍不住问道。 “油。” 顾渊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拧开瓶盖,并没有像虎哥那样鲁莽地直接泼洒。 而是心念一动,调动起体内那股纯粹的烟火气场。 一丝极其微弱但却异常温暖的金色烟火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半瓶清澈的烧烤油之中。 然后,他手腕一抖,将混合了烟火之力的油。 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法,均匀地洒向了火堆的四周。 “呼——!” 那团火焰,在接触到油的瞬间,再次爆燃。 火光冲天,但这一次的火焰,颜色却变得有些不一样。 火焰的边缘,跳动着一缕缕肉眼难以察觉的金色火星。 一股充满了阳光暴晒后温暖的味道,瞬间就将周围那股子腐烂的腥臭味给压了下去。 那片阴冷的浓雾,在接触到这股特殊的火焰时。 就像遇到了天敌,发出了“滋啦滋啦”的刺耳声响。 疯狂地朝后退缩。 火圈的范围,瞬间就扩大到了十米! 一些来不及躲闪的水鬼,被那金色的火星燎到,魂体当场就冒起了黑烟,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有…有效果!” 众人见状,顿时大喜过望。 但顾渊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更加凝重。 他的灵视,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火焰,虽然能暂时逼退这些水鬼。 但却无法驱散那片越来越浓,并且正在缓缓收缩包围圈的雾气。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在这片雾气的最深处,江心的方向。 一股比这些水鬼加起来还要恐怖百倍的冰冷气息,正在缓缓地苏醒。 仿佛这片雾气和这些水鬼,都只是它放出来的鱼饵而已。 而他们这些被困在岸上的人,就是网里挣扎的鱼。 “不能再待下去了。” 顾渊心里瞬间就有了判断。 他看了一眼周围。 公园里的其他游客,此刻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有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浓雾里乱跑,结果很快就消失不见,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有的人则被那些水鬼的幻象所迷惑,一步一步地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整个江岸公园,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混乱中,顾渊的视线落在了林薇薇身上。 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雾气,没有哭喊。 甚至还扯下了身上的那件价值不菲的运动外套,咬牙丢进火圈。 苏文则紧紧地贴在火圈内壁,嘴里默念着他那本《符箓真解》里的经文。 尽管没有灵力,但那声音却似乎能减缓雾气的侵蚀速度。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顾渊对着众人,果断地说道。 “可…可是我们该往哪儿跑啊?” 周毅看着周围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声音都带着哭腔。 “跟着我!” 顾渊没有再多解释。 他将自己的烟火气场化作一缕极其稀薄的雾气,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了众人身上。 形成了一道能隔绝阴气侵扰的临时屏障。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烟火化雾技能,心神消耗极大,额角也渗出了一丝细汗。 然后,他将那个还在燃烧的烧烤架一脚踹翻。 把那些烧得通红的木炭全都踢到了草坪上,又将剩下的那半瓶油全都浇了上去。 “轰——!” 一条由火焰组成的简易防火带,瞬间就将他们这群人给圈在了中间。 “走!” 他一手拉起小玖,一手拽着林薇薇。 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虎哥、张扬他们几个也连忙跟上。 苏文则负责断后,他将自己身上所有能画的符纸都一股脑地点燃,扔向了身后。 虽然那些符纸的威力不大。 但那由朱砂和道家真言引燃的火焰,对那些水鬼来说,依旧有着不小的克制作用。 一行人,就这么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阵型。 在浓雾中,艰难地前行着。 他们紧跟着顾渊,冲进了旁边一片假山嶙峋的区域。 大雾之下,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轮廓,像是蹲伏在黑暗里择人而噬的怪物。 就在他们经过一座小木桥时,虎哥脚下的木板突然“咔嚓”一声,发出了即将断裂的脆响。 “小心!”苏文惊呼一声。 桥下那本该平静的水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哗啦啦”的水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快速游动,跟着他们的脚步。 那声音在寂静的雾气里,显得异常清晰和惊悚。 就在这时,异变再次发生了。 “啊——!” 一声短促而又凄厉的惨叫,突然从队伍的最后方传来。 第177章 一颗糖 众人猛地回过头。 只见半场赶来吃烤肉的那个黄毛小弟,不知何时掉队了。 他一脸惊恐地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动弹不得。 而在他的脚下,那本该干燥的桥面上,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一只只由淤泥和水草构成的惨白手臂,正从沼泽里伸出来。 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拉! “救…救我!虎哥!” 黄毛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妈的!” 虎哥见状,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转身回去救人。 “别过去!” 顾渊一把拉住了他,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是苏文! 只见他从道袍马甲的口袋里,以一种笨拙但却异常迅速的姿态,掏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乾坤正气,杂秽分形,神兵火急,破此邪形...奉太上令,敕!” 他这次没有再念错咒语,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但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将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珍藏符纸,朝着那片沼泽的方向,狠狠地扔了过去。 符纸在半空中“呼”的一声自燃。 化作一团微弱但却异常纯粹的金色火焰,朝着那片沼泽飘去。 然而,那金色火焰在接触到那片充满了规则之力的沼泽时。 就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瞬间就被那泥泞的黑暗给吞噬了。 “没…没用…” 苏文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绝望和自我怀疑。 他第一次在实战中用出的符咒,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小苏!” 顾渊将他拉了回来,“别做无用功,那不是普通的鬼物!”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片沼泽的中心,站着一个浑身都由淤泥构成的模糊人形。 它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与这片鬼域同源的,充满了恶意的规则之力。 任何踏入那片区域的生灵,都会被淤泥所吞噬。 “是规则。” 顾渊心里瞬间有了判断。 “那片区域,只要踩上去,就会死。” “可是…”虎哥的眼睛都红了。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那片沼泽里的拉力突然变得巨大。 黄毛甚至连最后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整个人就被猛地一下,彻底地拖入了那片泥泞之中,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溅起。 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片沼泽也随之消失,又变回了普通的木桥。 而掉落在旁边的一只鞋子,却安然无恙地躺在桥面上,没有丝毫下陷的迹象。 只有那残留的一点点阴冷气息,在证明着刚才那恐怖的一幕,是真实发生的。 “.......” 虎哥僵在了原地,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悲伤和自责。 他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木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就这么…没…没了?” 周毅的声音都在发颤,下意识地别开了脸,不敢再看。 李立则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僵在原地。 林薇薇也被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眸里被纯粹的恐惧所填满。 “妈的…” 虎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他没敢哭,也不敢吼。 “老子…怎么跟他妈交代啊…” 这句几乎听不见的呢喃,是他作为一个大哥,此刻唯一能流露出的脆弱。 “虎哥...黄毛他...他....” 张扬也被这残酷的一幕,吓得浑身冰冷。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原来,死亡,真的可以这么简单,这么无声无息。 顾渊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黄毛在被拖入沼泽的瞬间,就被无数双惨白的手撕成了碎片。 甚至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没能发出,就彻底消散在了那片充满了规则之力的淤泥之中。 那不是死亡,那是一种更彻底的抹除。 他沉默地看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木桥,仿佛在看一幅画坏了的油画,充满了无法挽回的遗憾。 “别看了,那是必死之局。” 顾渊深吸一口气,没有给任何人悲伤的时间。 “跟紧我!” 他只是用更冰冷的声音呵斥了一句,然后便拉着小玖,继续朝前冲去。 他不是铁石心肠。 他只是知道,现在停下来,就等于死。 任何救援,都已毫无意义。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带领剩下的人逃出去。 他这一声呵斥,也将其他人从那巨大的恐惧中惊醒了过来。 他们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一个个都用出了吃奶的力气,紧紧地跟在顾渊的身后。 虎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自己兄弟的木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和悲痛。 但他没有时间去悲伤。 只能将那份悲痛狠狠压进心底,眼神变得更加凶悍,跟上了队伍的脚步。 浓雾越来越重,周围那些水鬼的低语和哭泣声也越来越清晰。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黄泉路。 随时都可能会有下一个同伴,被拖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但就在大家快要被这股绝望压垮的时候。 一直被顾渊紧紧牵着的小玖,却突然挣脱了他的手,停下了脚步。 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们都紧张地看着这个突然掉队的小女孩。 只见小玖抬起小脸,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他们左手边一片漆黑的小树林。 她小小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地嗅了嗅,仿佛闻到了什么让她极其渴望的味道。 “糖…”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了那片看起来比周围浓雾还要危险的漆黑树林。 用她那软糯的声音,肯定地说道。 “甜的…糖。”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 “糖?” 周毅看着那片黑得能吞噬一切的树林,声音都在发颤: “小玖妹妹,你…你是不是看错了?那里面怎么可能会有糖?” “是啊,那地方看起来…比这雾里还吓人啊!” 李立也跟着附和,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糖?!” 张扬也白着一张脸,“小玖妹妹,现在可不是吃糖的时候,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所有人都觉得,小玖一定是被这鬼域的幻象给迷惑了。 在他们看来。 那片树林,就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然而就在众人犹豫不决时。 那个刚刚才因为符咒失效而自我怀疑的苏文,却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又异常的坚定。 “不,小玖妹妹说的,可能是对的!” 他看着那片寂静的树林,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不断发出哭泣声的浓雾。 脸色凝重地解释道:“我们道家有一种说法,叫‘极阴之地,或生纯阳’。” “这种级别的鬼域,其核心必然是制造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所以在它的‘域’里,是绝对不可能出现代表着美好和快乐的真实之物的。” “小玖姑娘能感知到的‘甜’,要么是更恶毒的幻象,要么…”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 “要么就是鬼域的规则无法覆盖到的生门所在!” 苏文的这番分析,让还在惊恐中的周毅和李立他们都愣住了。 他们虽然听不太懂,但不明觉厉。 而顾渊,在听到苏文那句“生门”时。 他那一直紧绷的脸上,反而闪过了一丝了然。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寂静得有些反常的漆黑树林,又落回小玖那张纯粹而又带着渴望的小脸上。 他想起了小玖对“干净”和“脏”的本能判断,以及平时对那些心怀恶意之人的天然排斥。 “小玖的感知,或许比我的灵视更接近本源。” 他相信小玖的本能,也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个方向,或许不是陷阱。” 想到这,他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小玖身边,重新牵起她那冰冷的小手。 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着身后那些还在犹豫的众人说道: “走!这边!” 说完,他便第一个拉着小玖,一头扎进了那片在所有人看来都充满了致命危险的漆黑树林之中。 虎哥和苏文二话不说,紧紧跟上。 苏文下意识地又想去掏符纸,却被虎哥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虎哥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用一种充满了血丝但却异常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毅和张扬他们则几乎是紧贴着虎哥的后背前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甚至不敢再去看周围的浓雾。 林薇薇那张带着几分傲气的脸上,在亲眼目睹生命的消逝后,此刻也只剩下苍白。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以及那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哭泣和低语。 死寂,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此刻,前方那个拉着小女孩,并不算高大的背影。 成了他们在这片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第178章 便利店 那片小树林,黑得像泼洒的浓墨。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只有脚下踩着枯枝败叶时发出的“咔嚓”声,和队伍里那被无限放大的粗重喘息。 “老板…我们…真的没走错吗?” 跟在最后的周毅,声音都在发颤。 他感觉这里的黑暗,比外面的浓雾还要压抑。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粹黑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周毅,闭嘴!跟着老板走就行了!” 张扬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 队伍中间,虎哥默默地走着。 他那带着几分憨厚和凶悍的脸,此刻却是一片麻木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林薇薇和李立这两个体力最差的拖油瓶护在了中间。 李立紧紧跟在虎哥身后。 他不敢看周围的黑暗,只是紧盯着前方顾渊脚下那双普通的运动鞋,仿佛那是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他甚至在心里开始构思,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画一幅名为《黑暗行者》的画。 而一直跟在顾渊身边的林薇薇,情况稍好了一些。 她似乎是受到了顾渊身上那股温暖气息的影响,那颗狂跳的心也比刚才安定了不少。 “你想留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顾渊,头也没回,却让周毅瞬间就闭上了嘴。 他虽然也感觉不到任何生机。 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上牵着的那只小手,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 反而带着一丝暖意。 小玖似乎很喜欢这里的黑暗。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这片极致的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她的脚步,也变得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甚至还有心情,伸出另一只没被牵着的小手,去触摸那些从身边划过的树干。 仿佛这里不是什么充满了致命危险的鬼域。 而是顾记那个熟悉的后院。 就在周毅被呵斥得不敢再出声时。 一个身影却从队伍的中间,默默地走到了最后面,紧紧跟在了周毅的身后。 是苏文。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恐惧,额头上也全是冷汗。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他没有去看前方顾渊的背影,而是将目光锁定在了队伍后方。 那片如潮水般涌动的纯粹黑暗上。 他知道,队伍的末尾,永远是最危险的地方。 老板在前面开路,那队伍的后方,就该由他这个唯一的专业人士来守护。 即使,他只是个连阴阳眼都没有的半吊子。 …… 也不知在这片黑暗里走了多久。 当众人感觉自己的体力都快要耗尽,连抬起脚都变得无比艰难时。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光很暗,像一颗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会熄灭。 但对已经在这片黑暗里行走了太久的众人来说,却像是一座灯塔。 “有…有光!” 周毅第一个就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惊呼。 李立听到这声惊呼,立马就抬起了那张快要埋进胸口的脸。 “是…是幻觉吗? 他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对光最原始的渴望。 张扬则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嘟囔道:“总算到头了...” 而虎哥在看到光亮的瞬间,一直紧绷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半分。 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松了口气的林薇薇,用沙哑的声音低吼了一句: “都跟紧了!别掉队!”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下意识地就加快了脚步。 唯有苏文在看到那点光亮的瞬间,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将手心里的符咒攥得更紧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点烛火,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他想起了爷爷教导过的话:“山中无鬼,莫点孤灯,林中有魅,勿信微光。” “希望...是真的。” 他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喃喃道。 穿过最后一排茂密的树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看起来像是公园里废弃多年的小小便利店,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便利店的玻璃门已经碎了大半,货架也东倒西歪,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但就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 收银台的位置。 一盏老旧的煤油灯,正静静地亮着。 那昏黄的灯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形成了一片直径不足五米的小小安全区。 而在那盏灯的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一身灰色保安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仿佛对周围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他们这群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都视若无睹。 这幅画面,充满了违和感和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停下脚步,不敢再贸然靠近。 他们警惕地看着那个老大爷,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在鬼域里的活人。 到底是人,还是…更恐怖的东西。 只有顾渊。 在看到那个老大爷的瞬间,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了然。 他能看到。 在这个老大爷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极其纯粹而又平和的气息。 那不是阳气,也不是阴气。 而是一种常年不散的香火气息。 充满了守护和安宁的味道。 这里,是安全的。 他拉着小玖,第一个走了过去。 “大爷,”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问个路,这里是…怎么出去?” 那个看报纸的老大爷,闻声缓缓抬起头。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双看似浑浊,实则却异常清澈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顾渊。 顾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老头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更像是在审视。 而几乎是同时。 他感觉自己身上那层一直很安静的烟火气场。 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了一丝涟漪。 能看穿气场? 顾渊在心里,给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大爷,打上了一个无声的问号。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老大爷的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涟漪。 但他没有多言,只是极其自然地将目光移开了。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在看一个有点意思的晚辈。 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一脸惊恐的年轻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躲在顾渊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的小玖身上。 当他看到小玖那双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的黑色眼眸时。 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年轻人,别急嘛。”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岁月的厚重感。 “外面风大雨大的,进来坐会儿,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走也不迟。” 他说着,便从脚边那个同样老旧的热水壶里,倒出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了过来。 茶水的香气,很淡,就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的味道。 但对已经在这片阴冷的鬼域里逃亡了不知多久的众人来说,却像是一剂救命的良药。 周毅他们几个,闻到那股味道,都忍不住狠狠地咽了口口水。 但他们不敢动。 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求助的眼神,看着顾渊,等他做决定。 顾渊看了看那杯清澈的茶水,又看了看老大爷那张充满了善意的脸。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 第179章 看门人 半小时后。 便利店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 顾渊一行人,围坐在刚燃起来的火堆旁。 火光虽然不大,但却足以驱散那刺骨的寒意,带来一丝久违的温暖。 周毅他们几个,一人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那颗因为恐惧而狂跳不止的心,也终于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他们一边喝着茶,一边心有余悸地看着外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大爷,您…您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周毅还是没忍住,对着那个依旧在看报纸的老大爷,小声地问道。 “住?” 老大爷闻言,笑了。 “算是吧。”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指了指自己脚下这片小小的便利店。 “我啊,就是这片公园的一个看门人。” “从这公园建好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这里了。” “看了百年的日出日落,也看了百年的花开花谢。” “后来,公园要拆了,改建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都走了,就我,懒得动弹,就留了下来。”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往事。 但顾渊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个公园,至少也有百年的历史了。 而眼前这个老大爷,看起来虽然苍老,但也不像是那种活了上百岁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子香火气息,越来越浓了。 “大爷,您…” 苏文的怔怔地盯着那盏老旧的煤油灯,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敬畏。 “您…是这里的…境主?” 他问得很小心,生怕触犯了什么禁忌。 他不敢用“土地爷”这种亵渎的称呼,而是用了道家里对一方地灵最尊敬的称谓。 老大爷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境主?” “哈哈哈!小伙子,你这想象力,可比我这报纸上的故事,要精彩得多喽!” 他摆了摆手,笑道:“老爷子我啊,就是个看大门的,而且现如今这世道,哪还有什么神仙?” “只不过啊…”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浓郁的黑暗,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在这里看门看久了,跟这片地,也就熟了。” “它舍不得我走,我也舍不得它荒废了。” “所以啊,我就一直待在这里了。” “至于你们…”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周毅他们。 “你们今天,也算是命大。” “要是再晚进来半个时辰,等那河里的老龙王彻底醒了。” “那就算是真的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了。” “老龙王?” 众人闻言,心里又是一紧。 “是啊。” 老大爷点了点头,指了指江心的方向。 “那家伙,可是在这江底下,睡了好几百年了。” “以前,有河里的龙王庙和岸上的城隍庙镇着。” “后来,也有人用铁锤和炉火,给它讲了讲岸上的规矩。” “可现在嘛…”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然而“铁锤和炉火”这几个字。 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虎哥和周毅他们记忆的闸门。 虎哥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都未曾察觉。 周毅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震惊的光。 而苏文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顾渊。 他想起了那幅被老板珍藏的画,想起了画中那万家灯火熔于一炉的悲壮。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历史的厚重和守护的传承,是如此的真实存在。 唯有顾渊。 只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没有看任何人。 老大爷将眼前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的目光在周毅、虎哥等人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在苏文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和可惜。 “几个有趣的小家伙,一个阳火过旺的莽夫,一个心有郁结的画师…” “还有一个,明明是块修道的好材料,却偏偏关了天眼,蒙了道心…” “可惜,可惜啊。” 他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了几句,听得周毅他们一头雾水。 只有苏文在听到“关了天眼,蒙了道心”时,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行了,茶也喝了,天也快亮了。” 老大爷说完,随即便站起身,将那盏一直亮着的煤油灯,拎了起来。 “你们也该上路了。” 他指了指便利店的后门。 “从这里出去,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就能走出这片迷雾了。” “那…那大爷您呢?” 众人闻言,都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我?” 老大爷笑了笑,“我得留下来,看门啊。” “万一那条不讲规矩的老龙王,想上岸来溜达溜达,总得有个看门的,跟它说道说道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头能掀起整个鬼域的恐怖存在。 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不守规矩的捣蛋邻居。 “多谢…大爷指路,” 顾渊对着这位深藏不露的老人,抱拳致意。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没有鞠躬,却比任何礼节都更显郑重。 他看了一眼那盏在黑暗中倔强亮着的煤油灯,又看了看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若有机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老人的耳中,“下次,我请您吃饭。” “吃饭?” 老大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好啊!”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欣慰和释然:“老头子我,就等着你这顿饭了!” “去吧,小伙子们!” 他笑着摆了摆手,示意道。 “保重!” 顾渊不再多言,只是对着老人再次点了点头。 随即转身,第一个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对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怀着敬畏与感激。 然后,转身,紧紧地跟上了顾渊的脚步。 “等等。” 然而没走几步。 老大爷的声音,却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几人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老大爷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安静地跟在顾渊身后的小玖身上。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看着小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丫头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怜爱和无奈。 “你这趟人间之行,怕是…要辛苦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只是对着小玖,温和地点了点头。 然后,拎着他那盏煤油灯,走进了那片比任何黑夜都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那片黑暗所吞噬。 只留下那一点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顾渊看着老大爷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 那个正仰着小脸,似乎完全没听懂刚才那句话,只是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小玖。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将小玖因为奔跑而有些散乱的刘海,轻轻拨到了一边。 “走吧,小玖。” 第180章 路灯 走出便利店的后门,眼前是一条被浓雾笼罩的蜿蜒小径。 没有了煤油灯的庇护,那股子充满了恶意和腐烂气息的阴冷,再次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呜呜…呜…” 雾气深处,那些水鬼的哭泣声和低语声,也变得愈发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刚刚才因为一杯热茶而暖和过来的众人,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紧绷了起来。 “老板…我们…真的能走出去吗?” 周毅看着眼前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声音又开始发颤。 李立更是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只敢死死地抓住前面虎哥的衣角。 身后的林薇薇和张扬他们,也是脸色煞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别废话,跟着走就行了。”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顾渊,而是虎哥。 “我相信那位大爷。” 他说得很肯定。 刚才在那间小小的便利店里,他虽然没说什么。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因为兄弟惨死而变得充满恨意的心。 在老大爷那杯热茶的安抚下,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让他感到无比踏实和安心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在村口的土地庙里,给那位笑呵呵的泥菩萨,上了三炷香一样。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将自己抱得很紧的小玖。 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心念一动。 一缕纯粹而又温暖的金色烟火气,在他的掌心缓缓汇聚塑形。 最终,凝聚成了一盏只有巴掌大小,造型和门口那盏长明灯有几分相似的迷你宫灯。 灯身之上,甚至还有着极其精细的云纹和锅碗瓢盆的浮雕。 灯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暖意。 瞬间就将他们周围三米范围内的黑暗,给彻底地照亮了。 那股阴冷的潮气,在这股温暖的光晕下,也如同遇到了天敌,纷纷退散。 “走吧。” 顾渊提着这盏由烟火之力凝聚而成的灯笼,第一个迈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我…我靠…老板,您这是…神仙手段啊?!” “这是…传说中的掌心雷吗?!” “不!这分明是厨神之光!” 周毅李立他们看着顾渊这神乎其技的一手,眼睛都直了。 心里那点因为黑暗而产生的恐惧,瞬间就被这盏充满了安全感的灯笼给驱散得一干二净。 就连林薇薇,那双清冷和骄傲的漂亮眼眸里,此刻也写满了不敢置信。 只有苏文,在看到那盏灯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呼。 而是盯着那盏灯里跳动的金色火焰,喃喃自语道:“聚气为实物...” “原来...这才是老板真正的实力吗...” 众人震惊之余,一个个都紧紧地跟在顾渊的身后。 仿佛只要跟着这盏灯走,就没有到不了的彼岸。 归途,比想象的要漫长。 这条小径,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 四周的黑暗里,时不时还会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有婴儿的啼哭,有女人的媚笑,还有类似于铁链在地上摩擦的噪音… 但无论那些声音如何的蛊惑和惊悚,都无法穿透那层薄薄的暖黄色光晕。 而顾渊,则始终保持着平稳的步伐。 他提着灯,走在最前面,像一个沉默的引路人。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去看周围那些黑暗里隐藏的魑魅魍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维持掌心这盏小小的灯火上。 这种精细化的能量操控,对他精神力的消耗,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疲惫。 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后,还跟着一群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拖油瓶。 “喂,” 一直紧紧跟在他身旁的林薇薇,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你…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难看。” 她看到顾渊那张总是很冷静的脸上,此刻竟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有些发白。 显然,维持这盏看起来很神奇的灯。 对他来说,也绝非易事。 “没事。” 顾渊头也没回,声音依旧平淡,但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沙哑。 “死不了。” 他可以倒下,但这盏灯,不能灭。 他们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浓雾里,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属于现代都市的光亮。 “是…是路灯!” 张扬第一个就发出了兴奋的喊声。 众人闻言,精神都为之一振,下意识地就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冲出那片浓雾,重新踏上那坚实的柏油马路时。 一股汽车尾气和尘土味道的温热空气,瞬间就扑面而来。 他们…出来了! 众人看着眼前这条虽然空无一人,但却灯火通明的熟悉街道。 一个个都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们甚至都想放声大哭。 “我…我们这是…出来了?” 周毅看着周围那熟悉的公园夜景,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应该是…” 李立也是一脸的后怕,他甚至还伸出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疼!不是做梦!” 虎哥则什么也没说。 只是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了他那张布满了疲惫和悲伤的脸。 “兄弟,走好。”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说道。 张杨看着他,想说句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只能默默地递给了他一瓶还未开封的矿泉水。 而林薇薇,在确认安全后,那股子大小姐的傲气似乎又回来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己那身沾满了泥水的名牌运动装,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然后又摸了摸自己那有些散乱的头发,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那个正安静地抱着小玖,给她擦拭着小脸上灰尘的顾渊时。 她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抱怨,又被她自己给咽了回去。 她走到顾渊身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包湿巾,递了过去。 “用这个吧,干净点。”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顾渊没有客气,接了过来。 他一边给小玖擦着手,一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半。 离他平时打烊睡觉的时间,还早。 “还行,不算太晚。”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依旧在蠕动的浓雾,和远处那几个已经注意到他们,正朝这边飞速赶来的第九局行动人员。 给今天这场意外的生日派对,下了一个最终的定义。 他走到虎哥身边,看着他那张充满了悲伤和自责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那不是你的错。” “在那地方,换谁来都一样。” 然后,他便拉起小玖,对着身后那几个还在庆幸的家伙,说了一句: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 “都回家去休息吧。” 说完,他便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空出租车,带着苏文和小玖离开了。 留下身后那群人,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周毅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看着那个已经坐上出租车,即将离去的背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老板!谢谢你!!” “谢谢!!” 其他人也跟着,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着自己那份劫后余生的感激。 ……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里很安静。 司机似乎也知道最近晚上不太平,车开得飞快,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顾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夜景。 脑子里,却在回放着今天发生的这一切。 水鬼,鬼域,看门的老大爷,还有那个被他称为“老龙王”的恐怖存在… 这个世界的危险等级,正在以一种超乎他想象的速度,在飞快地提升。 他看了一眼身旁。 小玖已经因为疲惫,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地睡着了。 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顾渊看着她那张安详的睡颜。 心里那点因为直面恐怖而产生的凝重,也渐渐地消散了。 “看来,得尽快把那2000点给凑齐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掌心那盏灯的余温似乎还未散去。 它能照亮前路,能庇护身后的同伴,但每一次闪烁,都在消耗着他那本就不多的烟火气。 今天是带着一群人,明天呢? 当更深沉的黑暗降临时,他这点微光又能守护住什么? 他不想再体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更不想看到怀里这个小家伙受到任何伤害。 对他来说,那个能形成随身安全区的烟火气场Lv2,已经不是奢侈品。 而是能让他安稳地守护好这个家的必需品。 回到店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顾渊将已经彻底睡熟的小玖抱回了楼上的小床上。 又给饿了一天的煤球和苏文,准备了一份丰盛的夜宵。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有时间,来处理自己的事情。 他先是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了那一身的疲惫和寒意。 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睡衣,走到了阳台上。 他没有画画,也没有看书。 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那里,看着楼下那盏散发着暖光的长明灯,静静地发着呆。 那灯光,将这方小小的天地,守护得安然无恙。 “生日快乐啊,顾渊。” 他看着天边那轮被乌云遮住的残月,轻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很快就消散在了夜风里。 这大概是他这二十三年来,过得最刺激,也最狼狈的一个生日了。 第181章 营业 那场发生在江边公园的浓雾事件,最终还是没能完全瞒住。 虽然第九局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并对外宣称是局部罕见浓雾现象。 但那些亲身经历过那场恐怖,并且侥幸活下来的游客们。 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一时间,各种充满了惊悚细节的爆料。 如同雨后春笋般,在江城本地的各大论坛和社交平台上冒了出来。 “我发誓!那根本就不是雾!那雾里有东西在哭!” “我看到好多人就那么笑着走进了雾里,然后就再也没出来,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儿子说他看到了好多叔叔阿姨被水淹了,当时我还以为是小孩子胡说。” “现在想想,后背都发凉…” 这些充满了真情实感的描述,让整个事件的恐怖氛围,被渲染到了极致。 但与恐慌一同蔓延的,还有一些听起来有些离谱,却又在悄然流传的保命指南。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条就是: “晚上别出门,万一真撞上了,就往人最多的地方跑!” 还有一条更小众,也更具体的: “如果实在跑不掉,就往老城区那条最破的巷子里跑!” “找到那家门口挂着灯笼的饭馆,只要你能跑那里,就安全了。” 这条指南的后面,还跟着一句过来人的血泪忠告: “那个老板脾气很怪,点菜的时候千万不要问东问西的,不然后果自负!” 这些帖子,大部分都在发出来后不久,就被官方以“散播不实谣言”的理由给删除了。 但恐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再被根除。 江城的市民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鬼怪,离自己原来这么近。 ...... 第二天一大早。 当顾渊还在睡梦中时。 他的手机就已经被各种99+的消息给轰炸了。 【周毅不是周一】:@全体成员。 “兄弟们,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去江边了,那地方有毒!” 【李立今天不画鬼】:[流泪][流泪]… “我也是…我昨晚一宿没睡,闭上眼就是那片怎么也走不出去的雾,太吓人了…” 【张扬不张扬】:@虎哥在此。 “虎哥,你没事吧?黄毛哥的后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虎哥在此】:“唉…别提了。” 虎哥的消息,隔了很久才回复,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疲惫和颓然。 “他家里就一个老娘,身体还不好。” “我没敢跟她说实话,就说小黄跟个南方的老板出去发财了,三五年回不来。” “我给了他妈一笔钱,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群里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沉默。 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立刻就被这个沉重的话题给冲淡了。 许久,还是周毅第一个打破了这份沉默。 “我感觉…我们之前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总觉得只要跟着老板,吃吃饭,就能高枕无忧了…” 李立也感慨道:“是啊…” “亲眼看到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我才真的感觉到害怕。” “那些东西…根本不讲道理。” 【张扬不张扬】:“妈的,以前觉得有钱就行!” “现在才知道,在那些东西面前,钱连纸都不如。” 【虎哥在此】:“都别说了,总之,都记住了,这条命是老板给的。” 群里的气氛,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慨和对现实残酷的认知。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顾渊,在被手机的持续震动吵醒后。 只是烦躁的看了一眼群里的聊天记录。 但他的目光,在扫过虎哥那条消息时,却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 而是将手机屏幕关掉,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缕阳光。 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对那片黑暗的厌恶。 ...... 上午十点,顾记餐馆,准时开门。 今天的江城,天气格外的好。 昨晚那场鬼雾带来的阴霾,仿佛都随着朝阳的升起,而烟消云散了。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街道上,车水马龙。 仿佛昨晚那场席卷了整个江岸公园的恐怖事件,只是一场不为人知的噩梦。 只有第九局在公园外围拉起的那一圈长长的警戒线,和网络上那些被秒删的“江边闹鬼”的帖子。 还在证明着,那不是幻觉。 顾渊将“正在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 今天的菜单,也随之刷新。 【今日菜单】 【午市】 1.【糖醋里脊】(凡品) 2.【蒜蓉地三鲜】(凡品) 3.【白饭】(凡品) 【灵品(全天)】 1.【相思酒】(灵品) 售价:一份【求而不得的爱恋】 看着这个充满了家常气息的菜单,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总算来了点正常的菜了。” 至于那个灵品菜…不,是灵品酒。 顾渊则只是撇了撇嘴,“求而不得的爱恋?” “这世道都快乱成一锅粥了,谁还有闲工夫在这儿搞什么爱来爱去的?” 第182章 热搜 顾渊摇了摇头,转身准备进后厨备菜。 “老板,早!” 一个穿着一身崭新道袍马甲的身影,就从后厨里钻了出来。 是苏文。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头比昨天要好了一些。 虽说眼底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消散的后怕,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早。” 顾渊点了点头,“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挺好的。” 苏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是…我半夜听到隔壁王叔好像在说梦话,一直在喊‘师父’什么的…” 顾渊闻言,挑了挑眉,没有再多问。 “行了,别八卦了。” 他指了指后厨,“今天的食材都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老板!” 苏文连忙点头,然后像献宝一样,将自己今天早上的采购成果,展示给顾渊看。 “今天的猪肉特别新鲜,我还特意让李叔给我留了最好的那块里脊!” “还有茄子和土豆,都是王大妈自家地里种的,没打农药!” 那副充满了成就感的模样,像一个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等着被表扬的小学生。 顾渊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嘴上,还是给予了肯定:“干得不错,下次继续。” 得到表扬的苏文,顿时就干劲十足,又一头扎进了后厨。 开始了他那枯燥而又充实的洗菜大业。 顾渊则回到他的躺椅上,拿出了手机。 他先是扫了一眼那个依旧在99+的“美食交流群”,面无表情地将其划掉。 然后才点开了微博,想看看外界那个吵闹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最近的微博热搜榜,几乎被灵异事件屠了版。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各地都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象。 #长江看到龙形阴影#、#金陵博物馆闭馆# 等话题热度居高不下。 官方用 #专家称或为地磁异常# 这样的词条努力降温,民间却早已炸开了锅。 连带着#你家小区的电梯正常吗# 这种民生话题都充满了惊悚的味道。 顾渊点开了排名第一的 #多地出现罕见浓雾#。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盖起了几十万层的高楼。 【金陵副将】:“别信专家的鬼话!什么狗屁的地磁异常?” “我朋友就在博物馆附近住!” “他昨晚亲眼看到有穿着古代盔甲的兵俑,从博物馆里走了出来,还排着队往明陵的方向去了!” “视频都发了,结果秒被和谐!” 【蜀地熊猫】:“楼上的算什么?” “我们这儿,昨晚直接上演了一场现场版的《盗墓笔记》!” “我三叔公是跑夜班大货车的!” “他昨晚看到几百个穿着铠甲的古代士兵,抬着十几口青铜棺材,从山里走了出来,沿着古道在走!” 【东海渔民不打鱼】:“都别吵了,有我们这儿吓人吗?” “我们这儿整个渔村都封了,说是休渔期提前。” “我二大爷前几天偷偷出海去打渔,看到海面上全是古代的战船,船上挂着灯笼,一个活人都没看到!” “现在他老人家都还在第九局里喝茶呢!” 顾渊划着这些充满了惊悚细节的评论,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关掉#多地出现罕见浓雾#的词条,手指又点开了热搜第九的#龙虎山天师府下山#[爆]。 里面的画风截然不同,充满了各种身穿道袍的年轻道士在机场、高铁站被抓拍的照片。 这些人一个个仙风道骨,引得无数网友惊呼“国家队终于出手了”。 然而,顾渊只是划了两下,便又点开了热搜第四的#专家称或为地磁异常#[新]。 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在发布会上,义正言辞地用“太阳风暴”和“地质活动”来解释一切。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这套说辞,他太熟悉了。 那场带走他父母的“燃气意外”,官方通报上也是这么写的。 他关掉手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门口逗弄煤球的小玖,和在后厨认真备菜的苏文。 巷子外那鼎沸的人声和车流声,此刻听起来竟有些遥远。 “全国范围的...灵异事件吗?” 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这把火,比想象中烧得要大得多,也快得多...” 他根本不关心什么阴兵借道,也不在乎什么龙虎山天师。 他只知道,如果这场灰色大雪一直这么下下去的话。 那么菜市场的李屠户和王大妈,可能就再也不会出摊了。 隔壁的王老板,也会打不出那么好的菜刀了。 小玖最爱吃的那家巷子口的草莓蛋糕店,可能会永远地关门。 苏文以后出门买菜,遇到的,也就不是热情的街坊,而是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东西。 而他自己,连最新鲜的食材都买不到,还谈什么人间烟火?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家小店所谓的与世隔绝,其实是一个伪命题。 它所有的温暖和安宁,都建立在这片看似吵闹的市井人间之上。 一旦这片土壤坏了。 那么他这盏小小的灯火,也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看来,光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也不够了。” 他拿起旁边的画册,翻到了新的一页,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 第183章 失恋 “老板,您…在想什么呢?” 苏文的声音,将顾渊从那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已经备好了所有的菜,正有些忐忑地站在一旁。 顾渊回过神,将画册合上。 “没什么。”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五十。 “去门口挂牌子吧。” “顺便洗点草莓吧,小玖和煤球爱吃。” “好嘞!” 苏文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口那块写着今日休息的牌子,就被翻到了正在营业的那一面。 而就在苏文挂牌子的同时。 隔壁那家忘忧堂,那扇古朴的木门,“吱呀”一声,也从里面被推开了。 那个穿着一身白色唐装的老者,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顾渊店门口那已经开始排起的零星队伍,又看了一眼正在门口给煤球梳毛的小玖。 眼里,闪过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顾渊的方向,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像个真正的老中医一样,搬了张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 拿出个紫砂壶,开始悠闲地喝起了茶。 苏文看着这位新邻居,心里有些好奇,但也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他能感觉到,这个老爷爷身上那股子平和冲淡的气息,似乎比他爷爷还要纯粹。 一看,就是个有真本事的高人。 .... 十一点整,顾记餐馆准时开门。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食客们,鱼贯而入。 今天的客人,依旧很多,但秩序却比之前好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第九局的成立,让这座城市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也或许是昨晚那场近在咫尺的鬼雾事件,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富人们,学会了敬畏。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充满了猎奇和炫耀。 而是安静地排队,低声地交谈着。 “老李,你也来了?你那事儿,解决了?” 一个看起来就很精明的商人,对着前面一个正在排队的熟人打了个招呼。 被称作“老李”的男人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解决?哪有那么容易!” 他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说道:“我昨天回去,专门找人看了,说我那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盯上了!” “我现在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连厕所都不敢关!” “这不,今天早上特意请了半天假,就是想来顾老板这儿,沾点阳气,求个心安。” 这番话,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共鸣。 “谁说不是呢?我最近也老觉得家里不对劲,总感觉窗帘后面有人影…” “你们这算什么?我司机前两天晚上送我回家,路上看到一个纸人在走路,吓得他现在都不敢开夜车了!” “唉,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空气中都充斥着一股对未知的恐慌。 顾渊在后厨里听着这些议论,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他的目光透过出餐口,扫了一眼大堂。 店里座无虚席,唯独墙角那张属于后援会的专座,今天却只孤零零地坐着周毅一个人。 店里的气氛,依旧忙碌。 小玖穿着她那件粉色的小围裙,抱着点菜单,在人群中穿梭着。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已经能准确地记下每一桌客人的点单,不再需要用画勾的方式来辅助记忆了。 苏文则在后厨和前台之间来回奔波,一会儿帮忙择菜,一会儿又帮忙收拾碗筷,忙得不亦乐乎。 而煤球,则像个称职的保安,趴在自己的豪华狗窝里,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个进店的客人。 一旦发现有哪个客人身上带着让它不舒服的气息。 它就会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以示警告。 这个草台班子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团队了。 ....... 午市的生意,火爆异常。 糖醋里脊的酸甜开胃,蒜蓉地三鲜的咸香下饭。 两道最普通的家常菜,在顾渊那神乎其技的厨艺加持下,再次征服了所有食客的味蕾。 一时间,店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喟叹声。 “呜呜呜…太好吃了!” “这地三鲜里的茄子是怎么做的?也太入味了吧?入口即化啊!” “还有这糖醋里脊,外酥里嫩,酸甜适中,简直是艺术品!”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而又充满了烟火气的氛围中。 一个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周毅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同样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格子衬衫。 但他身上的颓废和丧气,却比当初被鬼缠身的周毅还要浓重得多。 他一进门,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去找座位,也没有去看菜单。 只是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台后那个正在算账的顾渊。 “老板…”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几天没喝过水。 “我…失恋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店里那热闹的气氛,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周毅更是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同类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新来的难兄难弟。 顾渊算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缠绕着一缕极其古怪的灰色丝线。 “所以呢?”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所以…”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那道唯一的灵品菜。 “我想…喝一杯酒。” 【相思酒】 售价:一份【求而不得的爱恋】 顾渊看着他,又看了看菜单,沉默了几秒。 “本店的规矩,想喝这杯酒,需要一个故事来换。” “我知道。” 年轻人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疲惫。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食客,也没有在意店内那温暖热闹的氛围。 只是拉过一张离柜台最近的椅子,缓缓坐下。 顾渊没有催促,默默擦拭着手中的杯子。 许久,那个年轻人像是终于积攒够了开口的力气,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声音。 “我的故事,很长…也很俗套。” “它开始于一个夏天,也结束于一个夏天。” 说完,他便抬起那张写满了疲惫和心碎的脸。 开始了他的讲述。 第184章 林峰 “我叫林峰,是个…作家。” 年轻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成功地吸引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 “我有个女朋友,叫小雅。” “我们是大学文学社认识的,从大一就在一起了,毕业后,又一起来到江城打拼。” “我写着那些没人看的,她则在一家小公司做着文员,工资不高,但我们过得很开心。” “我们一起租住在城中村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单间里,一起吃着最便宜的泡面,一起畅想着未来…”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店里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深藏的温柔和怀念。 “她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读者。” “她会在我写稿到深夜时,给我煮一碗热腾腾的面。” “也会在我被退稿而心灰意冷时,抱着告诉我,我写的故事是全世界最好的。” “她会把我那堆满了稿纸和参考书的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她总说,等我的出版了,她一定要买一百本,然后拿去送给所有的亲戚朋友,告诉他们,这是她男朋友写的书。” 说到这里,林峰的露出了一个苦涩而又幸福的笑容。 “她告诉我,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在江城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不需要太大,够住就行。” “然后,养一只猫,一只狗,周末的时候,就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林峰的故事,很普通,也很真实。 普通得就像这座城市里,每天都在上演的无数个爱情故事之一。 真实得让在场的很多人,都忍不住从他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店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安静和伤感。 连周毅,眼神里都流露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 “可是…” 但说到这,林峰话锋一转,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他脸上幸福的笑容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自责。 “半个月前,她突然就…不见了。” “不是吵架,也不是分手,就是那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我疯了一样地找她,报警,查监控,问遍了我们所有共同的朋友…” “但结果…却让我不寒而栗。”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所有人都告诉我,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小雅。” “我的手机里,所有关于她的照片,聊天记录,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们一起租住的出租屋里,所有属于她的东西,牙刷,毛巾,衣服…也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只有我一个人,还固执地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警察说,我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还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 “朋友们也说,小雅就是我里的一个角色,一个因为太过孤独,而臆想出来的完美伴侣。” “全世界,都说我疯了。” “可是我知道,我没疯!” 他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声音也随之拔高。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 “我甚至还记得,她最喜欢吃楼下那家糖炒栗子,还记得她睡觉时,总喜欢抱着我的胳膊…” “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痛苦地抱着头,身体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我快要被逼疯了…” “我不知道,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可是,当科学无法解释,逻辑无法自洽,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最荒诞的答案时。” “我除了相信它,还能怎么办呢?” 故事讲完了。 一个充满了悬疑和悲伤,现实版的“消失的爱人”。 店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诡异而又令人心碎的故事,给镇住了。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如何去面对这种被全世界否定的孤独和绝望。 【叮!检测到执念——寻觅。】 【该执念源于对存在与虚无的抗争,符合“相思酒”的支付条件。】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顾渊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年轻人。 那块系统木板上,也同时弹出了【食客图鉴】。 但这一次,图鉴上的信息,却只有简单的一行。 【姓名:林峰】 【状态:记忆被未知存在篡改】 他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任何多余的安慰和质疑,对现在的林峰来说,都是一种伤害。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好。” 他在心里,对系统选择了“是”。 “你的故事,值一杯酒。” 第185章 相思酒 后厨里,顾渊拿出了酿酒材料。 一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却散发着浓郁花香的百花酿。 一小撮如同红豆般大小,晶莹剔透,上面还带着一丝血色纹路的相思子。 还有一片,从三生石上拓印下来的,蕴含着因果之力的桃花瓣。 【相思酒】的酿造,与其说是酿酒,不如说是一场关于记忆的蒸馏和提纯。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食材的融合。 更重要的,是引导。 引导饮者,将自己那份最纯粹的爱恋执念,从那片被混乱规则所污染的记忆海洋中给提炼出来。 然后,再用这份提炼出来的纯粹情感,作为钥匙。 去打开那扇被强行关闭,通往真相的门。 顾渊没有开火。 他只是将那壶百花酿,倒入一个白玉酒壶之中。 然后,闭上眼,将自己的心神,沉浸到林峰那份充满了痛苦和怀疑的执念之中。 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无数个关于“小雅”的记忆碎片。 有两人在大学图书馆里,隔着书架,相视一笑的青涩。 有在出租屋里,为了省钱,分食一碗泡面的拮据和温馨。 也有在深夜的街头,互相依偎着取暖,畅想未来的憧憬… 这些记忆,鲜活而又温暖。 充满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但奇怪的是,在这些记忆画面里。 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她的脸,始终是模糊的。 就像一张被打上了马赛克的老旧照片。 无论顾渊如何努力地去聚焦,都无法看清她的五官。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强行将这个女孩的存在,从记忆的源头给抹除掉。 “有意思…” 顾渊的眉头,微皱了一下。 这种直接作用于因果和记忆层面的手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比之前那个提灯人,还要诡异和难缠。 他没有再试图去强行窥探。 而是将心神从那些模糊的画面中抽离,转而聚焦在了那份情感本身。 那份独属于林峰的,对小雅那深入骨髓的爱恋和思念。 “直接抹掉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这种手段,听起来很棘手…” 他伸出手指,一缕极细的金色烟火气从指尖溢出。 “但它抹得掉照片,抹得掉文字,却抹不掉味道。” 他将这份纯粹的情感,用自己的烟火气作为引子,缓缓注入到了那壶百花酿之中。 “只要他还记得深夜里那碗面的温度,那这个人,就一定真实存在过。” 然后,他又拿起那颗晶莹剔透的相思子,轻轻将其投入了酒壶。 “啵——” 一声轻响。 那颗红豆大小的相思子,在接触到酒液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催化剂,飞快地融化开来。 一缕殷红如血的丝线,从融化的相思子中舒展开来。 将整壶清澈的百花酿,都染上了一层如同晚霞般的绯红色。 一股相思和爱恋味道的醇厚酒香,瞬间就从酒壶里弥漫开来。 那味道,不浓烈,也不辛辣。 却像一杯陈年的女儿红,带着一丝甘甜和化不开的苦涩。 让人闻之,便忍不住想起自己心底,那个求而不得的人。 正在大堂里唉声叹气的周毅,闻到这股味道,没来由地就想起了自己那个拜金前女友。 心里,竟泛起了一丝久违的酸楚。 而正在后厨帮忙洗菜的苏文。 脑海里则浮现出了自家道观后山,那个总是喜欢穿着一身白裙,坐在桃树下看书的小师妹。 他那白净的脸,瞬间就红到了耳根。 最后,顾渊将那片拓印着因果之力的桃花瓣,轻轻地放入了酒中。 “嗡——” 整壶酒,都仿佛活了过来。 那绯红色的酒液表面,竟荡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粉色涟漪。 一股宿命和缘分气息的味道,瞬间就将那股相思之苦,给彻底地包裹和升华了。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 “纵然相思入骨,亦有重逢之日。” 顾渊看着眼前这壶已经发生了质变的相思酒,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明了。 他知道,这杯酒喝下去。 或许无法让那个叫“小雅”的女孩,立刻回来。 但至少,能让这个快要被全世界否定的可怜人,找到一个可以继续等下去的理由。 也找到一条能通往真相的,唯一的线索。 他将那壶酒,倒入一个精致的小小青瓷酒杯之中。 然后,端了出去。 当那杯散发着淡淡桃花香气的绯红色酒液,被放在林峰面前时。 他的眼睛里,终于再次亮起了光。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再多问。 只是端起那杯酒,对着那个模糊的记忆,对着那个处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恋人,也对着这个让他感到怀疑的世界。 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不辛辣,也不滚烫。 只有一股桃花香气的甘甜和温暖,顺着他的喉咙,一直暖到了他的胃里。 他静静地感受着那股暖意,那张充满了痛苦的脸上,露出了片刻的安宁。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安宁,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下一秒。 无数个被强行抹除的记忆碎片。 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脑海里那道无形的堤坝。 这一次,那个女孩的脸,不再模糊。 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每一个微表情。 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小雅…” 林峰的口中,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呜咽。 两行清澈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 但他那张一直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幸福和怀念的笑容。 “我想起来了…” 他看着顾渊,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都想起来了。” “她不是我的幻觉,她真的存在过!” “我知道…我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了!” 说完,他便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现金,放在了桌上。 “老板,谢谢你,我知道这些不够,但这…” “收回去。” 顾渊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这杯酒的钱,你已经付过了。” 林峰闻言一愣,随即像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酒杯,又看了看这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年轻老板。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将钱默默收好,然后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所有未尽的感激,都蕴含在了这一躬之中。 然后,转身走出了这家给了他希望的小店。 但他的背影,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颓废和丧气。 【叮!“寻觅”执念已净化!】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250!】 顾渊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又看了看酒杯旁那片枯黄的桃花瓣。 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祝你好运。” 第186章 梦蝶 送走了林峰,店里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老板…” 周毅看着顾渊,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刚才那哥们…他女朋友的事,是真的吗?” 顾渊擦拭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周毅一眼。 “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周毅被他这句反问给问住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就是觉得…有点太离奇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还把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给抹掉了?” “而且...” “你说,如果真有那么一股力量,能把一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抹除掉...” “那为什么…偏偏就只留下了他一个人的记忆?” “这不合逻辑啊!” 他那程序员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试图从这个充满了感性的故事里,找出一丝理性的破绽。 “除非…这一切,都是以他为中心构建的。” “或者说…” 他推了推眼镜,说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猜测。 “他…才是那个不存在的人。” 这番话,让正在后厨帮忙收拾的苏文,都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说什么?”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周毅。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本《南华真经》里的一段话: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这个细思极恐的念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画画的小玖,也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先是困惑地看了看周毅,又转头看向了柜台后那个沉默不语的老板。 她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地将画纸翻了一面。 然后用炭笔,在背面画了一个孤零零的火柴人。 “我就是个猜测…” 看着周围食客都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周毅也察觉到自己这番话有些骇人。 他赶紧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 “你们想啊,一个能凭空抹除因果的可怕存在,为什么偏偏要留下一个能记住一切的漏洞?” “这就像我写代码一样。” “如果我要删除一个数据库,那我肯定会把所有相关的数据都清理干净,绝不可能留下一个还能调用这些数据的端口。” “除非…这个端口本身,就是这个数据库的一部分!” 他这番充满了IT行业黑话的比喻,听得作为道家传人的苏文,是一头雾水。 但顾渊,却听懂了。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抬起头,打量着周毅。 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想起了系统给林峰的备注。 【状态:记忆被未知存在篡改】。 系统并没有说,他的记忆是假的。 只是说,被篡改了。 这其中的区别,可就大了。 “老板,您说,我猜的对不对?” 周毅一脸期待地看着顾渊,像个等着老师公布答案的学生。 “不知道。” 顾渊摇了摇头,“不过...” “存在的,就一定真实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他那惯有的方式,反问了一句: “而不存在的,就一定虚幻吗?” “在我这里,” 他伸手指了指那只空酒杯,“一个故事,换一杯酒。” “他付了账,他的故事就是真的。”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个已经被绕晕了的程序员,自顾自地收拾起了桌上的空酒杯。 周毅:“……” 他感觉自己的专业性,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但他又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驳。 “行了,别在这儿瞎猜了。” 顾渊打断了他的思考,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午市结束,本店打烊,你可以回去了。” 周毅闻言,心里虽然还憋着一肚子的好奇,但也只能悻悻地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顾渊重新擦拭干净,放回酒柜的青瓷酒杯。 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他知道,那杯酒的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 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店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顾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收拾残局。 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个空无一人的酒柜前,看着那只小小的青瓷酒杯,久久不语。 “老板?” 苏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您…没事吧?” 他能感觉到,老板今天的心情,似乎有些不一样。 “没事。” 顾渊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去理会周毅那些充满想象力的猜测。 真实与虚构,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他只知道,那个叫林峰的年轻人,已经支付了酒钱,换取了一个重新找回“小雅”的机会。 而机会,往往伴随着代价。 至于其他的,不归他管。 他将这件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只是对着还在发呆的苏文说道: “别愣着了,洗碗。” “哦…哦!好嘞,老板!” 苏文连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起了残局。 而顾渊,则是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点进了那个不停闪烁的“江城美术学院校友群”。 群里正热闹非凡,消息99+。 他皱着眉往上翻了翻,发现大部分消息都源于油画系的王教授。 【油画系-王教授】:[图片] “各位同学,向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 “我们系今年的毕业生沈月,其毕业作品《灯火》,一举拿下了本届青年美术展的金奖!” “这幅画现在正在市美术馆主展厅展出,大家有空可以去看看,非常有灵气,构图和意境都堪称大师级!” 群里顿时一片祝贺和赞叹。 顾渊点开那张图片,正是被他点睛过的那幅画。 照片是在展厅拍的。 画被装裱在一个精致的画框里,射灯的光打在上面,让画中央那盏灯火显得愈发温暖倔强。 他看着那幅画,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放大,观察着画中那片被灯火压制的黑暗区域。 “这么快就拿去展览了么…” 他关掉图片,眼神平淡。 指尖却在柜台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也不知道我那几笔,能镇它多久。” 说完,他便将手机锁屏,扔到了一旁。 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广告推送。 第187章 小雅 林峰冲出顾记餐馆时,外面渐渐下起了雨。 冷风夹杂着细雨,吹在他单薄的长衫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 周围匆匆回家的路人,看到这个在冷雨中奔跑的年轻人,都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 但只有林峰自己知道,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他的心里,揣着一团火。 一团由那杯相思酒点燃的,名为希望和决绝的火。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而是径直朝着一个他无比熟悉,却又快要被他遗忘的方向,跑了过去。 城南,那片即将要被拆迁的城中村。 那里,有他和小雅,最初的家。 …… 半小时后,林峰再次站在了那栋熟悉的出租楼下。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早就坏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在那条他曾牵着她的手,走过无数次的楼梯上。 最终,停在了三楼最里面那扇铁门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已经有些生锈的钥匙。 手,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当他打开这扇门后,将会面对的是什么。 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还是…那个他一直不愿相信的,残酷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淡淡栀子花香气息,瞬间就扑面而来。 那是…小雅的味道。 林峰几乎是颤抖着,推开了那扇隔绝了他整个世界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很暗。 但借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还是看清了房间里的一切。 很乱。 稿纸,书本,画笔,颜料… 散落得到处都是。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浩劫。 而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 一个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前。 她很瘦,也很安静。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在她单薄的背上。 她的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正在一张稿纸上,快速地写着什么。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雅…” 林峰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喊出了那个他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女孩写字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许久,她才缓缓地转过身。 一张清秀绝伦,却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出现在了林峰的眼前。 她的眼睛很漂亮,像两颗黑曜石。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震惊、痛苦,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你…” 她看着林峰,嘴唇都在哆嗦,“不…不可能…” “我明明已经…你为什么还会回来?” “小雅!” 林峰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只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三两步就冲了上去,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她的发间,贪婪地嗅着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 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只是我的幻觉…” “我以为…我真的疯了…” 女孩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没有回应他的拥抱。 只是任由他抱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痛苦。 “我不该写你的…我不该把你写出来的…” “什么?” 林峰闻言,松开了她,不解地看着她。 “写我?” “对。” 小雅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破碎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着林峰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怜悯,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要破碎的瓷娃娃。 “林峰,” 她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你知道吗?你是我写过的,最好的故事。” “但,你…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只是我笔下的一个角色。” “一个…我为了逃避这个孤独的世界,而臆想出来的,最完美的爱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林峰的头上。 他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的纹路。 那道因为小时候淘气而留下的疤痕,那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薄茧…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可她却说,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我说…” 小雅闭上眼,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是个作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的颤抖。 “一个…很孤独的作家。” “为了排遣寂寞,也为了寻找灵感,我开始接触一些…不那么科学的东西。” “有一天,我从一个戴着墨镜的奇怪青年的地摊上,买下了一支很古老的钢笔。” “我当时只是觉得它很好看,想买下来。” “但那个人告诉我:小姑娘,这可不是普通的笔,它能帮你实现所有的梦想。 但它吃的,不是墨水,而是故事,是情感,是你自己。 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和鬼做交易,你敢用吗?” “我当时以为他是个骗子,但又觉得这支笔的设计很有意思,便没多想买了下来。” “那支笔很特别,用它写字时,能让我文思泉涌,笔下的人物都仿佛活了过来。” “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心理作用。” “直到有一天,我用那支笔写了一个关于‘丢失的猫咪会自己回家’的小故事。” “结果第二天,我楼下那只走失了一个多星期的流浪猫,真的就出现在了我的门口,爪子上还沾着墨水印。”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可能…无意间得到了一只鬼。” “一只…能让文字拥有力量的鬼。” “我给它取名叫‘作家’。” 她睁开眼,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林峰,里面充满了眷恋和痛苦。 “后来,我的能力越来越强。” “从一开始只能影响一些小动物,到后来能让故事里的情节在现实中短暂地重现。” “我靠着这种能力,发表了很多,成了别人口中的天才作家。” “可我依旧孤独,甚至比以前更孤独。” “我的世界,被那些冰冷的文字填满了,直到有一天…”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 “我写下了你。” “我把我所有对爱情的幻想,所有对未来的憧憬,都倾注在了你的身上。” “你是我笔下最完美的主角,温柔,善良,有才华…还很爱我。” “林峰,你是我用尽所有美好词汇,才创造出来的梦。” “我沉浸在这个梦里,无法自拔。” “我甚至开始模糊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我开始相信,你就是真实存在的。” “而那只鬼,似乎也因为我这份强烈的执念,力量变得空前强大。” “它不再满足于只让我的文字拥有短暂的力量。”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充满了恐惧。 “它开始…将我的虚构,变成了现实。” “它将你,一个本该只存在于稿纸上的角色,彻底地拉进了这个真实的世界。” “它赋予你生命,赋予你过去,甚至篡改了我身边所有人的记忆,让他们都以为,你是我从大学就在一起的爱人。” “它想让我的梦,变成它自己的世界。” “它想让你,彻底地存在,然后将我,拖入那片永恒的文字炼狱,成为它新的笔。” 说到这,她抬起了那只没有握笔的手。 林峰惊恐地发现,她的指尖,已经变得有些半透明。 甚至能看到指甲盖下面,有几个如同墨点般的黑色字符在游动。 与此同时。 房间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稿纸,开始无风自动,一张张地立了起来。 墙壁上,也开始渗出淡淡的墨迹,散发着一股纸张腐朽的味道。 小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想躲开那些蔓延的墨迹。 “我当时害怕极了,不想就这样消失掉。” “所以我拼尽了全力,和它去抗争,将你从我的世界里强行驱逐了出去。” “我烧掉了所有关于你的手稿,删掉了所有照片。” “我当时以为,只要你消失了,它就会失去对现实世界的干预能力,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可是…我错了。” 她指了指自己那已经变得有些透明的手,声音绝望地说道: “为了将你创造出来,它已经和我达成了某种深度的绑定。” “现在,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你每多存在一秒,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就会淡化一分。” “直到我...被它彻底吞噬,成为它新的傀儡。” 她看着林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舍。 “林峰...” “你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现在…” 她抬起那只颤抖的手,指了指墙壁上那片无尽的黑暗。 “梦,该醒了。” 第188章 因果自生 “梦,该醒了。” 当小雅用一种充满了决绝和悲伤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 整个出租屋,都仿佛被拖入了另一个维度。 墙壁,天花板,地板…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像被水浸泡过的稿纸,变得柔软扭曲。 浓郁的墨迹,从墙壁的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散发着一股纸张腐朽的味道。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稿纸,更是“哗啦啦”地飞舞起来。 它们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河流,环绕在小雅的周身,发出无声的咆哮。 每一张稿纸上,都浮现出一个个痛苦挣扎的人脸。 而林峰,则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他低头,能看到自己的手臂,正在一点点地变得虚幻,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雪花。 一股来自于世界本身的排斥力,正在将他这个不存在的人,强行抹除。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被黑色稿纸河流包裹,脸上写满了痛苦的小雅。 心里一片空白。 他不想消失。 但他更不想看到,自己深爱的女孩,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虚假存在。 一个…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的梦。 他的心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个在大学文学社对她一见钟情的少年... 那个在出租屋里为了梦想而奋斗的青年,那个发誓要给她一个家的男人… 原来,都只是一场被写出来的梦。 那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和虚无感,瞬间就将他吞噬。 “也好...” 他释然地闭上眼。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小雅坐在书桌前,回头对他微笑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温暖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如果我的消失,能让她从这个噩梦中醒来,让她继续活下去,写她喜欢的故事…” “那我这个本就不该存在的梦,也该醒了...” 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甚至主动张开双臂,准备拥抱那片能将他彻底抹除的虚无。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拖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海洋。 那里没有小雅的笑容,没有栀子花的香气,只有永恒的冰冷和虚无。 但就在他即将要彻底放弃,任由自己被这片虚无所吞噬的瞬间。 一个平淡而又不容置疑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一个故事,换一杯酒。” “你付了账,你的故事就是真的。”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那片即将沉寂的意识海洋里。 紧接着,一股充满了桃花香气的温热酒意。 如同最温暖的潜流,从他灵魂的最深处涌了上来。 那是在顾记餐馆里,喝下的那杯【相思酒】的后劲。 那杯酒里,蕴含着他对小雅最纯粹的爱恋执念。 那份执念,已经被顾渊用人间烟火之力提纯蒸馏。 最终化作了一颗无法被任何规则所抹除的,名为“真实”的种子。 “我的…故事?” 林峰的眼神,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那家神秘的小店,那个很冷淡的年轻老板... 那杯相思之酒... “对…我的故事…” 他喃喃自语,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的故事…是真的!” “我存在过,我爱过,我不是虚假的!” “我用我的思念,换了一杯酒,我付了账!”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执念,从他那即将要消散的魂体核心,轰然迸发。 那不是来自于小雅笔下的设定。 而是独属于他林峰自己的,想要存在下去的纯粹意志。 “嗡——” 那股看似微弱的桃花酒香,在这股执念的催化下,瞬间光芒大盛。 一片由无数粉色因果丝线交织而成的桃花瓣虚影,悄无声息地在他的身后缓缓绽放。 那片花瓣上,清晰地烙印着他和顾渊之间,那场关于“故事换酒”的交易契约。 那是他用自己那份最纯粹的爱恋执念,与那个神秘的老板,所达成的一份古老的交易。 其上,充满了顾记法则之一“等价交换”的绝对规则。 它不问真假,不辨虚实,只认一个“理”字。 付了账,就是客。 故事,就是这桩交易里最真实的货币。 任何试图赖账或者否定这笔交易的行为,都等同于在挑战那家小店的立身之本。 更是在挑战那个看起来懒散的年轻老板的底线。 而挑战的后果… 即便是这种能扭曲现实的诡异存在,也无法承受。 当这片蕴含着顾记规则的桃花瓣出现的瞬间。 整个房间里,那股由作家构筑的充满了扭曲和虚构的规则,猛地一滞。 那条由墨迹汇成的黑色河流,在接触到那片桃花瓣散发的温暖光晕时。 竟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堤坝,无法再前进分毫。 甚至,河水中那些由文字构成的怨念人脸,在触碰到光晕的瞬间,都发出了无声的哀嚎。 就像一个正在运行的精密程序,突然遇到了一个无法识别,也无法删除的致命缺陷! 作家的规则很简单: 林峰,是它利用小雅的执念创造出来的虚构角色。 它的存在,是依附于小雅的。 只要林峰存在,它就能通过这个点,不断地将虚构照进现实,最终将小雅这个作者,彻底吞噬,取而代之。 可现在,问题来了。 林峰,在喝下那杯酒,并用自己的故事付了账之后。 他和小雅之间的因果联系,被另一股更霸道、更不讲道理的规则,给强行切断了。 他不再是小雅笔下的林峰。 而是成了顾记餐馆的一位普通客人。 他的存在,不再需要依附于小雅。 而是得到了顾记规则的认证。 认证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作家能篡改现实,是因为它的规则是写下的,即为真实。 但顾记的规则更古老霸道,凡店中交易,皆为真实。 林峰的真实性不再由作家来定义,而是由一个更高级别的规则拥有者: 顾渊,来进行了担保。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逻辑悖论。 作家无法再通过林峰,去吞噬小雅。 因为它已经失去了对这个角色的控制权。 但它又无法将林峰这个已经被认证为真实的漏洞,给彻底抹除掉。 因为那等于是在挑战另一套它无法理解的规则。 它的规则,也就在这里,出现了最致命的问题。 林峰感觉自己像是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两个方向疯狂地撕扯。 一股力量,是冰冷的,充满了墨汁的腐朽气味。 它在疯狂地否定自己,试图将自己重新拖回那片虚无的稿纸之中。 而另一股力量,则是温暖的,带着桃花的香气和饭菜的芬芳。 它在拼命地肯定自己,将自己的存在,牢牢地锁定在这个现实世界。 两股规则在他的灵魂里,进行着最直接的碰撞。 而那片桃花瓣虚影,则像一个最公正的法官,又像一个最不讲道理的流氓,坚定地站在了他这边。 它的存在,仿佛在无声地向那片墨色的黑暗宣告: 此人,已在我的店上记过名,付过账。 他的故事,我已收下。 你想赖账?问过我没有? 第189章 愿为书中人 “这…这是…” 小雅也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一直试图吞噬自己灵魂的冰冷力量。 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虚弱。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敢置信。 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依旧虚幻,但却不再消散反而变得愈发凝实的男人。 看着他身后那片散发着淡淡桃花香气的温暖光晕。 她终于明白了。 她那份求而不得的爱恋,在这一刻,竟然被换成了真正的现实。 “林峰…” 她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它让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用这份美好作为诱饵,一点点地吞噬她的现实。 而林峰,这个她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梦。 此刻却为了守护这份真实,在与全世界的规则为敌。 而自己呢? 这个创造了他的作者,这个拥有真实肉体的人。 却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等着自己被吞噬。 她看着那个为了存在而拼命挣扎的男人。 看着他眼中那份即便是对抗整个世界,也依旧不曾改变的,对自己的爱恋和守护。 她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攥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她突然意识到。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是她,因为无法忍受现实的孤独,才创造出了这个完美的梦。 是她,因为贪恋这份虚假的温暖,才给了那只鬼,以可乘之机。 是她亲手将自己最爱的人,变成了囚禁自己的枷锁,和献给恶鬼的祭品。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和勇气,从她那颗早已被绝望填满的心里,轰然迸发! “凭什么?” 她在心里,对着那股冰冷的力量,发出了无声的质问。 “凭什么我创造出来的梦,要由你来主宰?” “凭什么我深爱的人,要由你来决定他的生死?” “我给予他生命,不是为了让你将他当成吞噬我的工具!” 她想起了林峰为她挡过的雨,为她煮过的面,为她描画过的每一个未来… 那些温暖的记忆,不再是束缚她的枷锁,而是化作了她反抗的铠甲。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个能夺回自己命运,能守护住这个来之不易的真实的机会! 她没有丝毫犹豫,眼眸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决绝火焰。 “不!” “你不是作家!我才是!”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支一直被她握在手心,作为“作家”本体的钢笔,朝着自己的胸口扎了下去。 她要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将这只已经与她半融合的鬼,彻底地镇压在这里。 以身为牢,以魂为锁! 这,就是她为自己,和自己最爱的人,选择的最后一条路。 “噗嗤——” 冰冷的笔尖,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小雅的胸口。 但流出来的,却不是鲜血。 而是一股股浓郁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气。 “呀——!” 那只名为作家的鬼,它那虚幻的身体。 竟然就这样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小雅的身体里,给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然后,又被小雅那股决绝的意志,死死地按在了那支作为本体的钢笔之中。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笔!” 小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决绝和痛苦的笑容。 “你想写故事,可以!” “但从今往后,写什么,怎么写,都得听我的!”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 那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骄傲和意志,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作家似乎也被她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头给镇住了。 它在钢笔里疯狂地挣扎着,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嘶鸣。 但最终,还是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它最核心的规则,已经被那个不该存在的规矩给彻底破坏。 它的挣扎,已成徒劳。 而随着它的安静,整个房间里那诡异的墨色世界,也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 墙壁上那些蠕动的篆字,消失了。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腥臭味,也随之消散。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只有地上那些散落的稿纸,和两人脸上那未干的泪痕。 还在证明着。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是真实发生的。 小雅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就要朝地上倒去。 “小雅!” 林峰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她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小雅温热的皮肤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幻的,仿佛隔着一层水雾的触感。 而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属于人类的触感。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抱住了她。 “我没事…” 小雅靠在他的怀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她抬起手,轻轻地触摸着林峰那张真实而又温暖的脸。 “太好了…” 她喃喃自语,“你还在…” 说完,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彻底地晕了过去。 而那支被她紧紧握在手里的钢笔,也随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笔尖处,一滴浓郁的黑墨,缓缓渗出。 然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吸了回去。 一切,都结束了。 ...... 顾记餐馆里。 顾渊正靠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 突然,他手中的炭笔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城南的方向。 他的眼眸里,仿佛倒映出一片正在消散的墨色和一朵悄然绽放的桃花。 “酒钱结了,故事也该落幕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在那幅关于一个失魂落魄男人的速写稿角落,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合上画本,转身走进了后厨。 仿佛刚才那场跨越了现实与虚构的因果之战。 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幅待完成的画稿。 收笔,便尘埃落定。 …… 不知过了多久。 当小雅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张熟悉的单人床上。 身上,盖着那床印着小碎花的被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洒下了一片温暖的金黄。 空气中,有着一股饭菜的香味。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除了有些虚弱,并没有任何不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已经变得半透明的指尖,竟然又重新恢复了血色。 “你醒了?” 一个熟悉而又温柔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小雅抬起头,看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林峰正系着一条有些可笑的粉色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但那张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踏实而又幸福的笑容。 “我…我给你熬了点粥。” 林峰将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不太会做饭,就…就学着你以前的样子熬的,你尝尝?” 小雅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的味道,很一般。 米粒甚至还有点夹生。 但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粥。 因为,这碗粥里,有他的味道。 两人谁也没有再提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也没有再去纠结,到底谁是真实,谁是虚构。 他们只是像一对最普通的恋人一样。 一个,笨拙地喂着。 一个,安静地吃着。 窗外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190章 邀请 “砰!” 当第九局的行动人员,打开了这扇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老小区铁门时。 率先进去的人,是陆玄。 他的身影瞬间越过所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中央。 仿佛从一开始,他就应该站在那里。 他只是抬了抬手,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队员们既迅速呈战斗队形散开,手中的特制武器对准了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 枪身上篆刻的银色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然而,预想中的恶战并未发生。 房间里,异常的安静。 地上散落着一些普通的稿纸,墙壁干净,并没有想象中的灵异污染现象。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背对着门口,安静地坐在书桌前。 在她对面,还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身影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 反而像一对正在交谈的普通情侣,和谐得有些诡异。 “停止前进!” 陆玄那双冰冷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挥手制止了身后队员的进一步行动,独自一人缓步走上前。 他的感知比仪器更敏锐。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精准地定格在女孩手中的那支钢笔上。 那里,是所有规则冲突的核心。 他能感觉到,那支笔里蛰伏着一股极其恐怖的恶意。 其危险等级,至少也在A级以上。 但此刻,却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温顺而又稳定。 一种更强大,甚至更不讲道理的意志,正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掌控着它。 这股意志,他很熟悉。 温暖,平和,带着一丝饭菜的香气和桃花的芬芳。 “是那家店…” 陆玄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的眼中,仿佛又倒映出了那盘滋滋冒油的干煸肉丝。 那是能让他体内的厉鬼都为之安宁的饭菜。 “看来,我们来晚了。”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他身后的那些第九局队员,则一个个都如临大敌。 他们手中的灵异探测仪,正在疯狂地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 屏幕上那不断爆表的污染指数,在提醒着他们。 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到底有多危险。 “小雅…小姐?” 秦筝也跟在队伍的后面。 她看着那个坐在书桌前的女孩,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女孩闻声,缓缓抬起头。 “你们是…来抓我的吗?”她轻声问道。 “不。” 陆玄摇了摇头。 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身为同类的审视。 “我们是来…邀请你的。” 他看着小雅,和她旁边那个男人。 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雅女士,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 第九局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高效。 在确认小雅已经初步驾驭了那只名为作家的厉鬼,并且没有失控的风险后。 陆玄并没有像对待普通灵异事件那样,进行粗暴的封锁和隔离。 他只是让手下的人,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疏散了楼里的其他居民。 然后,便一个人,走进了那间充满了墨香和规则余波的出租屋。 秦筝握紧了手中的配枪,也想跟进去。 这个房间的危险等级,远超她的处理范畴。 但作为江城分部的负责人,她不能让陆玄一个人面对未知的风险。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就被陆玄用一个冰冷的眼神,给拦在了门外。 “你留下。” 他的声音嘶哑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秦筝的脚步一滞,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正要开口反驳。 陆玄却又补充了一句。 “这里面很脏,对活人不好。”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松开手。 “吱呀——!” 铁门被彻底关上,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秦筝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沾染了些许灰色尘埃的作战服。 心里那点因为被拒绝而升起的不满,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陆玄刚才那句话,不是命令,也不是轻视。 而是一种……提醒。 “真是个...不会说话的家伙。” 秦筝摇了摇头,神情有点无奈。 她知道,从她选择加入第九局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冲锋在第一线的普通刑警了。 有些战斗,不是靠勇气和枪就能参与的。 她转过身,不再停留。 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外围的行动人员,进行着后续的封锁和布控工作。 她这个所谓的负责人,在真正的灵异面前。 反而更像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协调者和后勤官。 第191章 挂件 出租屋里。 陆玄拉过一张椅子,在小雅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个正一脸警惕地将小雅护在身后的林峰。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支被小雅握在手里的古老钢笔上。 “你的情况,很特殊。” 陆玄沙哑地开口,像是在对小雅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处理过很多起鬼驾驭人的案例,你是第一个能反过来压制灵异本身,并且强行驾驭的。” “你很有天赋。”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跟我走吧。” “加入第九局,我们会教你,如何真正地控制它,使用它。”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自己的命,去跟它玩一场随时都可能同归于尽的拔河游戏。” 他这番话,说得很直接,也很残酷。 直接就点明了小雅目前这种看似成功的状态背后,所隐藏的巨大风险。 以身为牢,听起来很悲壮。 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旦她的意志稍有松懈,或者作家的力量再次复苏。 那等待她的,依旧是失去自我的结局。 小雅闻言,脸色微微一白。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那支冰冷的钢笔。 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都是实话。 “小雅,别怕!” 林峰见状,上前一步,将小雅的手连同那支笔一起,紧紧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有些颤抖,但却异常温暖。 “我…” 小雅张了张嘴,刚想拒绝这个邀请。 陆玄却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冰冷,但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没有选择。”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天。 “这个世界,已经变了。” “像你这样有着特殊能力的驭鬼者,如果不加入我们,接受统一的管理和培训。” “那等待你的,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被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当成点心吃掉。” “要么…被我们,当成潜在的威胁,进行人道主义清除。” 这番话,充满了官方的霸道和不近人情。 但却也是最真实的现实。 乱世,当用重典。 第九局,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跟每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讲道理。 要么归顺,要么…毁灭。 林峰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这是强迫!” “你可以这么理解。” 陆玄的回答,依旧平静。 “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有意思的新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种地方。” “第九局里,虽然没什么好人。” “但至少…能让你活下去。” “也能让…你身边这个不该存在的人,继续存在下去。” 他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小雅的心里。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玄。 “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陆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毕竟,我也算是…那家店的常客了。” “老板做的饭,味道不错。” 这番话,让林峰和小雅,都彻底地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第九局高层。 竟然也是…那家店的客人? “嗡嗡——!” 就在这时,陆玄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一道只有他能看到的光幕,被投射在了战术眼镜上。 上面显示的,正是第九局总局长,赵国峰那张儒雅随和的脸。 “陆玄,” 赵国峰的声音很沉稳,“我刚收到紧急报告,A级灵异的规则失控,目标地点就是你现在的位置,情况如何?” “已经解决了。”陆玄的回答言简意赅。 “解决了?” 赵国峰明显愣了一下,“你动用了那个?” 他口中的“那个”,指的是陆玄体内驾驭的那只鬼,也是他轻易不会动用的底牌。 “没有。” 陆玄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对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的小情侣。 “是第三方介入了。” “第三方?”赵国峰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 陆玄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它不是在对抗,而是直接…介入了规则。” “导致代号为‘作家’的灵异,规则出现了致命的漏洞,力量大幅度削弱,最终被宿主反向驾驭了。” “规则层面的…因果切断?” 赵国峰的声音,带上了震惊。 “这种直接干涉规则的能力,甚至已经超出了大部分A级驭鬼者的范畴,难道...” “是第一局的那位提前插手了?” “不是。” 陆玄摇了摇头。 赵国峰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的茶水,早已凉了。 “陆玄,”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是那家店,对吧?” 这一次,轮到陆玄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呵呵…” 赵国峰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好了,”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说道:“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后续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了。” “就这样吧,注意安全。” “明白。” 挂掉通讯,陆玄看着对面那对依旧一脸懵懂的小情侣。 心里对顾记餐馆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一个连总局长都如此忌惮和关注的地方… 那个年轻的老板,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最终,陆玄还是收起这些思绪,摇了摇头。 “所以…” 他看着小雅,给出了最后的选择。 “你是想留在这里,陪着你这个随时都可能因为规则冲突而消失的梦,一起玩完?” “还是…跟我走,去一个能让你的梦,变成永恒的地方?” 小雅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将她护在身后的男人。 “林峰,” 她轻声问道。 “如果…如果我让你跟我走,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又像是在寻求最后的确认。 林峰看着她那双充满了不安和希冀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早就说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小雅看着他,笑了。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陆玄,眼神变得笃定。 “我跟你们走。” “但是,”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条件:“林峰必须跟我在一起。” “我不能再让他消失一次了...” “他是我的…底线。” 陆玄闻言,挑了挑眉。 他看了一眼那个听到这话后,脸上露出了感动表情的林峰。 又看了看小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 他沙哑地说道:“第九局…不缺多一双洗碗的筷子。” “不过,他的身份,需要重新定义。” 他看着林峰,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玩味。 “林峰。” “从今天起,你是你,也不是你。” “而是第九局特殊人才,代号‘作家’的专属…挂件。” “你的喜怒哀乐,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会成为她失控或稳定的关键。” “你的职责,就是保证她的情绪稳定。” “明白了吗,挂件先生?” 林峰:“……” 他感觉自己的身份,好像从一个悲情男主角,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吉祥物。 但看着小雅那双充满了希冀的眼睛。 他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第192章 孤坟 当天晚上。 顾记餐馆里,依旧是人声鼎沸。 但今天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因为,店里来了几个特殊的客人。 秦筝,陆玄,还有两个穿着一身崭新黑色制服,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年轻人。 小雅和林峰。 他们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去抢那些热门的座位。 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点了几道菜。 “老板,谢谢你。” 小雅看着那个正从后厨走出来,表情冷淡的年轻老板,由衷地说道。 她知道,如果不是那杯酒。 她和林峰的结局,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 “老板,谢谢!” 林峰也连忙站起身,对着顾渊深深鞠了一躬,眼中的感激与敬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 “不用谢我,” 顾渊将一盘刚刚出锅的糖醋里脊,放在了他们的桌上。 顺手又将桌上快要凉掉的茶水,换成了温热的。 “本店的规矩,来的都是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他付过了账,就是客人。” 说完,他便转身,又走回了后厨。 小雅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又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外酥里嫩的糖醋里脊,放到了林峰的碗里。 “尝尝,你最爱吃的。” “嗯。” 林峰也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不言而喻,都融化在了这口充满了烟火味的饭菜里。 而坐在不远处的秦筝和陆玄,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神情各异。 秦筝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觉得,这或许就是第九局存在的意义。 不是为了去消灭谁,也不是为了去征服谁。 而是为了守护住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像他们这样的,平凡而又美好的爱情。 而陆玄,则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白饭。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但在看到那盘色泽诱人的糖醋里脊时,似乎也闪过了一丝光芒。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也很温馨。 小雅和林峰,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年轻情侣。 互相夹着菜,低声地聊着天。 两人的眉眼间,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憧憬。 秦筝也没有去打扰他们。 她只是端起自己的餐盘,走到了柜台前,找顾渊聊了聊江城最近的局势。 “城西那边的鬼域,暂时是稳定下来了。” 她压低声音,说道: “总部的增援已经到位,联合那个第一局的巡夜人,在裂缝的周围,做了一个暂时性的封锁。” “现在,那里已经彻底成了一个军事行动区,方圆十里,都被列为了最高等级的禁区。”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大乱子了。” 顾渊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反应。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秦筝也早已见怪不怪。 她只是很自然的换了个话题:“对了,第九局最近新招了一个编外人员,履历很有意思。” “哦?”顾渊没什么兴趣地应了一声。 “他的档案里写着,失踪半年,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和反社会人格,危险等级被列为准S级。” 秦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就在前天,他主动归队了,精神评估报告上却写着‘状态稳定,信念已重塑’。” “我们问他这半年都经历了什么,他只说…他吃了一碗很好吃的白米饭。” 她将话题很自然的引到了这里,然后便不再说话。 顾渊听着,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是吗,那恭喜你们了。” 他的回答,依旧是那么的敷衍。 “.....” 秦筝看着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从他嘴里套话的打算。 她知道,这家伙,比她审过的任何一个犯人,嘴都要严。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顾渊身上移开。 落在了那个正抱着小狗,专心致志看动画片的小女孩身上。 她发现,无论店里的话题多么沉重。 那个小女孩的世界,似乎永远都那么安宁纯粹。 她端起柜台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心里那点因为问不出话而产生的焦躁,竟也跟着平复了不少。 最终,她还是选择把话讲完: “他现在,被陆玄队长看中,破格收编进了‘天谴’小队。” “代号,孤坟。” 这句话,倒让顾渊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吃饭的陆玄。 而陆玄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但他没有看秦筝,也没有看顾渊。 只是将碗里最后一口白饭送入口中,然后放下了筷子,用餐巾缓慢而又认真地擦了擦嘴。 许久,他才用那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的身上,有你的味道。”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站起身,对着顾渊,点了点头。 “我吃好了。” 然后,转身走出了这家让他感觉很舒服,但又有些格格不入的小店。 他的背影,依旧是那么的孤冷。 仿佛要与这个温暖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这家伙…” 秦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老样子,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顾渊闻言,只是瞥了一眼陆玄留在桌上的那沓现金。 “他人情味还是有的,至少…他还知道请你们吃饭。” 秦筝:“……” 她感觉自己想说的话,又被这家伙给一句话怼了回去。 …… 送走了这几位特殊客人。 店里,也终于到了该打烊的时间。 顾渊将最后一只盘子擦干,放回了消毒柜。 然后,开始不紧不慢地准备起了今晚的员工餐。 苏文和小玖,也自觉地将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搬着自己的小板凳,乖巧地坐在桌前,等着开饭。 煤球则趴在小玖的脚边,摇着尾巴,同样一脸的期待。 今天的员工餐,很丰盛。 是顾渊用剩下的食材,做的一桌子家常菜。 有糖醋里脊,有蒜蓉地三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酸菜鱼… 虽然都是些边角料,但在顾渊那神乎其技的厨艺加持下,依旧是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动。 “开饭了。” 顾渊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然后也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老板…” 今天的员工餐,苏文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边扒着饭,一边看着顾渊,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作为一个道家传人。 他本能地觉得那个故事里充满了逻辑上的悖论,但又似乎暗合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道’。 这两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有话就说。” “那个…您说,小雅小姐和林峰先生的故事,到底算不算是真的?”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将心里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然而顾渊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小玖就先一步放下了自己的小勺子。 “那个...给我。” 只见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苏文碗里那块最大的糖醋里脊,又指了指自己的空碗。 然后,她又学着顾渊平时收钱的样子,对着苏文伸出了另一只空着的小手。 摊开,晃了晃。 意思很明确: 问问题可以,但要先交咨询费。 苏文见状,有些哭笑不得。 但还是乖乖地将那块自己觊觎了很久的里脊肉,夹到了小玖的碗里。 小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干饭。 顾渊也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了小玖的碗里,然后才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真的假的,重要吗?” “可…可是…” “行了,小苏,” 顾渊放下筷子,打断了他,“在你纠结这个故事是真是假的时候,你就已经错了。” “因为对他来说,那份勇气,就是最真实的。” “吃饭吧,不然菜凉了,你自己去热。” “......” 苏文看着自家老板那张冷淡的脸,又看了看桌上这几道充满了温暖气息的家常菜。 心里,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多问。 只是低下头,将碗里那口充满了酸爽味道的鱼肉,送入口中。 然后,对着顾渊,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老板。” 第193章 客栈 吃完了一顿充满了哲学思辨和糖醋里脊香味的员工餐。 苏文看着那个正抱着煤球,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动画片的老板。 又看了看正在认真地给布娃娃讲睡前故事的小玖。 他没有再去纠结那些虚无缥缈的真假问题。 而是拿起抹布,开始了他那枯燥而又充实的洗碗大业。 至于顾渊,在享受完这难得的清静时光后。 便靠在了躺椅上,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了系统面板。 【主线任务:声名鹊起】 【任务内容:…至少拥有五百名忠实食客。】 【当前任务进度:511/500】 【任务状态:已完成!】 “511个…” 看着这个数字。 饶是顾渊那颗总是很平静的心湖,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自从第九局的那次“城市消杀”之后,来他店里吃饭的人,就呈几何倍数的增长。 一开始,还只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富商权贵。 后来,随着各种都市传说的发酵。 越来越多被灵异事件困扰的普通人,也开始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前来一试。 虽然大部分人,在看到那天价的菜单后,都望而却步。 但这个世界,总会有那么一些走投无路,或者不差钱的人。 而只要他们尝过一口这里的饭菜,那转化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甚至,顾渊还在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里。 看到过好几个脱掉了外套,假装成普通人来排队的第九局队员。 他们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店里的那块木质菜单板。 那副想吃又怕被领导发现的纠结模样,像极了上学时偷偷翻墙出去上网的学生。 想到这,他笑了。 笑意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就像一个原本只想在海边捡贝壳的游客,一抬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造好了一艘能出海的船。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 但这短暂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很久。 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隔壁那家冷清,但却挂着对联的忘忧堂时。 他的笑意,便缓缓收敛了。 他看到了那副对联: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他轻声念着,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疯疯癫癫,却会在巷口为他挡住大麻烦的老和尚。 想起那个一身铁骨,用生命铸就镇河钉的老铁匠。 想起那个看似抱怨,实则在用整个第九局为这座城市续命的秦筝。 也对。 换个思路来想。 他这里门庭若市,是否也意味着,这个世界正变得越来越“病”了? 隔壁那个神秘的老中医,是用药石去医治人的病痛。 而他,则是用饭菜去抚慰魂的执念。 他希望世间再无病人。 自己又何尝不是希望,这世间再无那么多需要被抚平的执念呢? “唉...” 想到这,顾渊莫名的轻叹一声。 他收回了思绪,指尖在躺椅扶手上划过。 那上面有父母留下的岁月刻痕,也有自己新添的油污。 这些天,他确实听了太多故事,见证了太多悲欢。 而主线任务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破碎或正在破碎的灵魂。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的厨子,可现在看着这个数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这家小店的烟火。 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与这座城市这么多人的悲欢,连接在了一起。 “嗡——!” 也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 顾渊感觉自己的心,与这家小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那是炒锅与炉火的碰撞声,是碗筷与桌面的交响,是食客们满足的喟叹,也是小玖和煤球无声的陪伴… 这所有属于顾记的声音与气息,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暖流。 最终涌入了他脑海里那块古朴的木板之中。 【主线任务已完成,正在结算任务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3000!】 【恭喜宿主获得权限:【后院客栈】升级!】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3850点。】 三千点… 这不仅仅是点数,更是过去这段时间里,顾渊所见证和抚平的每一个执念的重量。 这份重量,让他那颗总是很平静的心,也感到了一丝沉甸甸的责任。 他没有立刻去逛商城。 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个新解锁的权限上。 【后院客栈】。 他用意念点开,一行行详细的介绍,浮现在他眼前。 【后院客栈】(可升级) 【当前等级:Lv1(茅屋)】 【效果:一间能庇护魂体的简陋客房,为有缘的食客,提供一个临时的安身之所。】 【客房数量:1】 【入住条件:由宿主自行判断,仅限魂体入住。】 【升级条件:人间烟火点数x1000,或完成特殊任务。】 【备注: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茅屋?” 顾渊看着这个充满了朴素气息的初始等级,眼神平静。 他没有去吐槽系统的抠门,也没有去深究那句备注的含义。 他的目光只是在“升级条件”上停留了片刻,心里便已有了计较。 他站起身,直接走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 除了堆放着一些杂物,还有一个小小的菜园子。 里面种着苏文从王大妈那里要来的几颗葱和香菜。 而在菜园子的旁边,则是一间被废弃了很久的,用来堆放杂物的小平房。 顾渊推开那扇已经有些腐朽的木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瞬间就扑面而来。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家具和杂物,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正在后厨专心洗碗的苏文,听到动静,好奇地探出头来。 “老板,您这是…要收拾杂物间吗?” “我来帮您!” “没事。” 顾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来。 他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被岁月遗忘的角落。 “这能住人?” 看着这堪比垃圾堆的场景,他的眉头紧锁。 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这么个地方,要如何才能改造成能住人的客栈。 他试探性地在心里,对系统默念了一句:“升级。” 【是否消耗1000点人间烟火点数,将【后院客栈】升级至Lv.2(雅舍)?】 “是。” 顾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确认。 几乎是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 他感觉到自己那刚刚才充裕起来的点数,如同开闸泄洪般,瞬间就被抽走了一千点。 紧接着,一股极其厚重、充满了创造气息的规则之力,便从他身上涌出,笼罩了整间小平房。 顾渊感觉自己体内的烟火气场像是被点燃的燃料,随着那规则之力的涌出而被大量消耗。 一股轻微的疲惫感和眩晕感随之而来。 同时,正在洗碗的苏文只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一晃。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如同木头生长的“嘎吱”声。 一股淡淡檀香味,也从后院的方向飘了过来。 他连忙擦干手,从后厨跑了出来,然后就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那间原本破败不堪的小平房,就像一段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延时摄影。 墙壁上的霉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褪去,露出了里面温润的木质结构。 屋顶上的破洞,被无形的巧手迅速修补,铺上了青色的瓦片。 而房间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杂物。 则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分解,最终化为虚无。 “这…这是…无中生有?袖里乾坤?” 苏文那贫乏的道学知识已经无法解释眼前的景象。 “不…不对…都不是!”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下意识地就开始翻找怀里的《符箓真解》,试图从中找到对应的记载。 而另一边,正在专心致志给布娃娃讲故事的小玖,也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波动。 她停下了讲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了后院的方向。 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好奇。 连趴在她脚边打盹的煤球都睁开了眼,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它感觉,自己的豪华狗窝,好像…不香了。 有一个新的,更舒服,更威严的“窝”,正在后院里成型。 一种强烈的领地被入侵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一个震惊,一个好奇,一个警惕。 三个员工的反应,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作世界的参差。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顾渊。 则只是淡定地看着这一切,评价道: “系统这装修效率,还是这么高效稳定,靠谱。” 第194章 雅舍 很快,一套套古色古香的崭新家具,凭空出现。 一张由温润的养魂木打造而成的床榻,一个雕刻着安神符文的衣柜... 一张小小的书桌,甚至还有一个可以焚香静气的青铜香炉… 短短几分钟后。 一间充满了禅意和安宁气息的雅致客房,就这么出现在了顾渊的眼前。 虽然不大,但却五脏俱全,温馨舒适。 “不错。” 顾渊看着眼前这堪比“梦想改造家”的奇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1000点数,花得不亏。 同时,升级后的信息也缓缓展现: 【后院客栈】(已升级) 【当前等级:Lv.2(雅舍)】 【客房数量:1】 【新增功能:可为入住的魂体,提供缓慢的魂力滋养。】 “不仅能住,还能回血…” 顾渊沉吟一声,对这个新功能有了一丝了然。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隔壁那家深不可测的“忘忧堂”。 看到了那个神秘的撑伞人,也看到了那个背着钟的恐怖身影。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渐渐成型。 “庇护所…驿站…还是棋盘?” 一个单纯的庇护所,只能被动地等待客人上门,永远处于挨打的局面; 一个迎来送往的驿站,或许能带来更多的故事和点数,但也意味着更多的麻烦和因果。 至于一个棋盘… 他看着眼前那间雅致客房,自语道: “看来,系统是打算让我把这家店,打造成这个灵异时代里,一个真正的中立安全区?” 无论是人是鬼,是正是邪。 只要进了这扇门,付了饭钱,就都是客。 不问来处,也不问归途。 只提供一碗热饭,和一宿安宁。 沉默许久。 顾渊缓缓走上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拂过那由养魂木打造的温润床榻。 然后,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后院那个由苏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小菜园。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那充满了禅意的香炉里,点上了一支最普通的安神檀香。 袅袅的青烟,在房间里缓缓升起,带着一丝安宁的味道。 “也好,” 他看着那缕青烟,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有客房,总得有客来。” …… 深夜。 苏文勤勤恳恳地将所有的碗筷都清洗干净,又将地面拖得一尘不染。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那个正坐在门口,看着什么的顾渊,恭敬地说道: “老板,那我先回去了。” 顾渊的目光从夜色中收回,看了他一眼:“你不好奇?” “好奇?” 苏文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老板指的是刚才那场神仙手段。 “好奇是好奇…”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老板您不想说的事,我不会多问的。” 顾渊闻言,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还挺上道。” 他心里评价了一句,然后才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临走前,顾渊又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符箓真解》,补充了一句: “不要熬夜,早点休息。” “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 “好的...老板!” 苏文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店门时,下意识地挺直了那总是有些佝偻的背脊。 晚风吹过。 他感觉自己那件看起来有些中二的道袍马甲,从未像此刻这般合身。 店里,只剩下顾渊,和那个抱着煤球,已经在小板凳上睡着了的小玖。 顾渊没有急着去叫醒她。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巷子口的方向,不知道在等什么。 今晚的夜色,很安静。 没有钟声,也没有灰雪。 连那些平日里总在巷子里游荡的孤魂野鬼,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整个江城,似乎都笼罩在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嗡——!” 一阵类似于翅膀扇动的轻微响声,从远处的天际,传了过来。 顾渊抬起头。 只见一只通体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蝴蝶,正从那无尽的黑暗中,朝着他这家小小的餐馆,飞了过来。 那是…引路冥灯所化成的引路之蝶。 那蝴蝶飞得很慢,姿态优雅,仿佛根本不在意周围那足以冻结灵魂的阴冷。 甚至在它飞过的地方,那些飘扬的灰色尘埃,都像是遇到了天敌般,纷纷退避。 它没有直接飞进店里。 而是在门口那盏长明灯的周围,盘旋了三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确认仪式。 最后,它才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门槛之上,仿佛留下了一个无形的印记。 顾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站起身,放下了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杯。 他知道。 今晚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客人。 来了。 第195章 灯火 金色的光蝶消散后,小巷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顾渊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抱起已经熟睡的小玖,轻手轻脚地将她送回了二楼的房间,盖好被子。 然后又回到门口,坐在了台阶上,平静地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他的身后,是长明灯的光晕。 将这方小小的天地,守护得如同与世隔绝的净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巷子里,除了偶尔被风吹过的落叶声,再无其他动静。 仿佛刚才那只金色的蝴蝶,只是一个幻觉。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对面“王记铁匠铺”的铁皮门开了。 只见王老板端着一盆洗脚水,穿着个大裤衩,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他似乎准备把水泼到墙角。 “嘿,顾小子,这么晚了还不睡,坐门口干嘛呢?” 他看到顾渊,习惯性地打了个招呼。 “王叔,” 顾渊闻声,言简意赅的回答道:“我...等个客人。” “等客…” 王老板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谁对着他后颈窝吹了口冷气。 他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小巷。 又看了看顾渊那淡定的侧脸,脑子里瞬间就脑补出了一万字深夜鬼故事。 “这小子…该不会是…在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端着盆子的手都开始抖了。 “那…那个…顾小子啊,” 他干笑两声,声音都变了调。 “天…天不早了,叔这把老骨头得早点睡,你…你也早点休息啊!” 他连洗脚水都忘了泼,端着盆子,转身就溜回了屋里。 “哐当”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顾渊看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等待。 巷子再次恢复了宁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类似于指甲划过墙壁的“沙沙”声,从巷子深处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刺耳。 像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刮着人的耳膜。 蜷缩在狗屋里假寐的煤球,喉咙里发出一阵警惕的低吼。 但那吼声里,却又夹杂着一丝困惑。 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身上的毛根根倒竖,却始终没有做出扑咬的姿态。 甚至连它脖子上那枚铃铛都在无风自动,可又没有发出任何的响声。 “连煤球都分不清是敌是友吗?” 顾渊轻声自语了一句,眼神也随之微微一凝。 他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 不远处。 一个穿着一身破旧灰色长衫,身材佝偻,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正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艰难地朝着他这边挪了过来。 那身影走得很慢,很吃力。 每走一步,都会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抓痕。 仿佛他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用自己的指甲,在这条没有尽头的巷子里,进行着一场绝望的攀爬。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死气和腐朽气息。 但奇怪的是,那气息里,却没有丝毫的恶意和怨恨。 那不是归墟的味道。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不甘。 顾渊看着这个身影,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意外。 灵视之下。 这人的身上,缠绕着无数条已经变得暗淡的因果之线,且一根根地在断裂消散。 每断裂一根,他身上的死气就更重一分,魂体也随之崩溃一分。 看来,今晚来的这个客户,不简单。 几分钟后。 那个佝偻的身影,才终于走到了长明灯光晕的边缘。 他停下脚步,似乎有些畏惧这片充满了纯粹人间烟火气的温暖光芒。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 那是一张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但却写满了沧桑和疲惫的脸。 他的脸上,布满了不详的黑色裂纹,像是快要破碎的瓷器。 一双眼睛,更是黯淡无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他看着顾渊,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盏散发着暖光的长明灯。 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店家…”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 “我看到…有只蝴蝶,飞进了你这里。” “它说,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食客图鉴】悄然开启。 【姓名:徐引】 【状态:魂体即将溃散。】 顾渊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店里那块已经挂起来的牌子。 上面写着:“后院客栈,尚余一房。” “住店?” “不…我不是...” 徐引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不是来住店的。” 他伸出那只已经变得有些半透明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只是…想在这里,借一盏灯。” “借灯?” “对。” 他的眼神,看向了巷子深处那片无尽的黑暗,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我的灯…灭了。”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那虚幻的身体,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变得更加稀薄。 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巷子里的阴风,给吹散。 顾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进来吧。” 他最终还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多谢。” 徐引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才迈着虚浮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片他渴望已久的温暖光晕。 当他的身体,接触到光晕的瞬间。 一股温暖纯粹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就将他那冰冷的魂体包裹了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其舒适的表情,甚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那感觉,就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了数十年的人,终于走进了一间烧着壁炉的温暖小屋。 “好…好暖和…”他喃喃自语。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台阶,坐了下来。 贪婪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顾渊没有催促他。 只是搬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的故事...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顾渊问道。 他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的执念,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沉重得多。 “我的故事?” 徐引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我一个连自己都快要不存在的失败者,哪还有什么故事可言?” 顾渊没有说话。 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店内那张新添置的,看起来比其他桌子更古朴几分的八仙桌上。 他想了想,转身回到店里,将一杯刚刚泡好的热茶,放在了那张的八仙桌上。 茶水的雾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一团温暖的白雾。 “外面冷,进来坐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这杯茶,算我请的。” 徐引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都散发着温暖气息的年轻老板。 他本能地想拒绝,觉得自己这副残破污秽的样子,不配踏入这么干净的地方。 但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八仙桌。 桌面上的木纹,仿佛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牵引力,从那张桌子上散发出来。 像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地拉着他的衣角。 “谢谢,” 他最终还是没有抵抗住这份邀请,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进了店里。 “那就打扰了...” 他一边道谢,一边在桌边坐了下来。 当他的手触碰到那温润的桌面时,指节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同时,一股说不清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让他那冰冷残破的魂体,都感到一阵久违的舒坦。 他摩挲着那温润的桌面,仿佛那上面有他熟悉的纹路。 那双一直黯淡的眼睛,也因为茶水的雾气和桌面的温度,而有了一丝恍惚。 店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茶杯碰撞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和倾诉欲,从他的心底悄然涌起。 他甚至感觉,只要坐在这张桌子旁,自己那即将溃散的魂体都在变得凝实。 “我以前…” 他喝了一口茶,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干涩。 “是阴司里,一个负责掌灯的鬼差。” 第196章 鬼差 “鬼差?” 顾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从客人的口中,听到这个已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 第一次,是那个自称“谢必安”的信使。 他带来的是阴司崩塌,轮回路断的绝望消息。 那这一次呢? 顾渊看着眼前这个魂体即将溃散,连自己的灯都丢了的掌灯人。 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徐引似乎看出了他眼神里的那一丝惊讶,苦笑着摇了摇头。 “早就算不上了。” 他看着杯中倒映出的那张破碎的脸,声音里充满了萧索。 “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快要照不亮的丧家之犬罢了。”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又续了些热水。 那张同心八仙桌上散发出的温润气息,和茶水里蕴含的淡淡暖意,似乎给了徐引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们掌灯人的职责,很简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传说。 “就是每天提着一盏引魂灯,走在黄泉路上,为那些新死之魂,照亮前往轮回的路。” “让他们不至于在无尽的黑暗中迷失,被那些潜伏在黄泉路两旁的黑暗给拖走。” 他这番话,说得很平淡。 但顾渊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这份工作的枯燥和危险。 日复一日地行走在亡者之路上,与黑暗为伴,与死寂同行。 这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黄泉路上,不是有彼岸花吗?”顾渊随口问了一句。 “彼岸花?” 徐引闻言,自嘲地笑了笑。 “店家,您话本看多了。” “真正的黄泉路,哪有什么花?” “那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能刮骨的阴风。” “所谓的彼岸花,不过是引魂灯的灯油,在燃烧时,滴下的蜡化成的结晶罢了。” “结晶很弱,也很珍贵。” “是那些可怜的魂魄们,在踏上轮回之路前,能看到的最后一点色彩。” 顾渊闻言,只是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关于灵异食材的驳杂知识。 其中清晰地写着一种食材,名为【幽冥血河畔彼岸花】。 “看来,” 他状似无意地叹道:“那些神话故事里,都是骗人的。” “我还以为,那条路上,会开满红色的花。” “也不全是。” 徐引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孟婆和她的汤,是真的。” “只不过,她熬汤用的,不是什么忘川水。” “而是…每一个魂魄,在过奈何桥时,自愿留下的那份最深刻的执念。” “一碗汤,断前尘,忘过往,如此,方能干干净净地,踏入轮回。” “哦?” 顾渊听到这,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 执念?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沿。 自家这个看似来历不明的系统。 其最核心的运转逻辑,竟然与阴司轮回的根本法则同出一源?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灰蒙蒙的天,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波澜,接话道: “听起来,倒是个安稳的差事。” “安稳?” 徐引苦笑着摇了摇头,“以前,确实是。”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黯淡下来,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提着灯,走在黄泉路上。” “可我突然发现,路…断了。” “不是被人为斩断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给硬生生地‘啃’掉了一截!” “啃?” “对。” 徐引的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看到,在那断裂的路的尽头,那片本该是虚无的混沌里,出现了一张…巨口。” “那张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混乱和疯狂的灰色风暴。” “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快要被吸进去了!” 顾渊的眼神,微微一凝。 归墟。 他知道,徐引看到的,就是那个被谢必安和一贫和尚都忌惮不已的万恶之源。 “紧接着,无数个长得奇形怪状,散发着极致恶意的东西,就从那张嘴里,爬了出来。” “它们不是我们阴司认知里的任何一种魂。” “它们更像是…一群没有理智的恶鬼。” “它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吞噬,吞噬一切有规则的东西。” “无论是魂魄,是鬼差,甚至是…黄泉路本身。” “它们是规则的天敌,是秩序的癌变,是…真正的天灾。” “阴司…乱了。” “轮回殿塌,府君笔折,甚至连镇守第七殿的阎君金身,都在那场前所未见的灾厄里,被拖入了风暴深处…” “我们这些小小的阴差,更是连蝼蚁都不如。” “我亲眼看到,掌刑罚的银锁将军,被一个从里面爬出来的剥皮恶煞,给硬生生地剥掉了魂皮!” “只留下一声不甘的怒吼,和锁链断裂的脆响…” “我也看到,夜巡九州的游神大人,被一个浑身长满了眼球的噬神邪瞳,拽入了忘川河底!” “变成了一尊望向人间的石像…”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血淋淋的画面感。 那是一场…神话的黄昏。 是一场旧有秩序,在面对更高级别的混乱时,不堪一击的崩塌。 随着他的讲述,店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桌上那杯原本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水汽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甚至连杯壁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顾渊默默地听着。 他的脑海里,仿佛自动浮现出了一幅幅充满了悲壮和绝望的黑白版画。 画面里,手持锁链的神将被剥去皮囊,只剩一副空洞的骨架; 巡视天地的神明被拖入深渊,化为冰冷的石像… 银锁将军...游神... 这些存在于神话体系中的规则执行者,其本身就代表着一种秩序。 可在那场灾厄中,它们却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地撕碎抹除。 他轻轻地将茶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将那股寒意牢牢地禁锢在了茶杯周围。 远离了徐引那只已经变得有些半透明的手。 然后抬起眼皮,示意他继续。 “我当时…害怕了。” 徐引喝了一口茶,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羞愧。 “我没有像其他同伴那样,冲上去死战。” “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拼了命,从那片已经变成了炼狱的战场上,逃了出来。” “可就在我即将要逃回阳间的时候,我还是被一个恶鬼给盯上了。” “那是个…提着灯笼的家伙。” “它的灯,是绿色的,光很冷,能冻结魂魄。” “我的引魂灯,在它的灯光面前,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我拼尽了全力,才勉强从它的手里逃脱。” “但我的灯…我的引魂灯,却被它的灯光给污染了,熄灭了…” “而我的魂魄,也在那一次对抗中,被它的规则所重创,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 “我成了…一个失去了灯,也迷失了路的掌灯人。” “一个…连自己都照不亮的瞎子。” 这又是一个关于阴司崩塌的悲伤故事。 不过谢必安离开时,阴司尚在。 而徐引所经历的,却是阴司的末日。 但与谢必安的迷茫不同,徐引的故事里,似乎多了一份更沉重的负罪感。 他是一个逃兵。 一个在战场上,抛弃了同伴,独自苟活下来的懦夫。 这份负罪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也加速了他魂魄的溃散。 顾渊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在飞快地分析着。 提灯人,又是提灯人。 看来,这家伙,在归墟里的地位不低。 专门负责啃食黄泉路,截杀那些试图逃离的阴司鬼差。 而且‘提灯’本身,可能就代表着归墟中某种特殊的位格或权柄。 徐引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本来以为,我就要这么消散了。” “可就在刚才,我看到了…那只金色的蝴蝶。” 说到这,他抬起了头。 那双黯淡的眼睛,看着门口那盏散发着暖光的长明灯。 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希冀。 “它说,这里…能让我,重新点亮一盏灯。” 当徐引说出“点亮一盏灯”这个充满了执念的请求时。 “嗡——!” 店外那盏一直亮着的长明灯,光芒似乎与徐引那即将溃散的魂体,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仿佛是同源的力量,在互相吸引。 而顾渊脑海里那块古朴的木板,也在这一刻,被这股共鸣所触动,悄然亮起。 【叮!检测到执念——点灯。】 【该执念源于对职责的坚守和对光明的渴望,价值极高。】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故事讲完了。 但顾渊看着眼前弹出的这个执念,却沉默了。 他知道,徐引想要的,不是一碗能让他往生的汤。 也不是一碗能让他忘记痛苦的面。 他想要的,是在自己彻底消散前,重新点亮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哪怕,那灯火,只能燃烧一瞬。 那也是他作为一名掌灯人,最后的尊严和骄傲。 可是,今天的菜单上,并没有能“点灯”的菜。 而他体内的烟火气,在刚才客栈升级时,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次凝聚成灯。 但一个阴司掌灯人的执念,其价值又绝对远超之前的任何一个客人。 “麻烦了…” 顾渊的眉头,第一次在客人面前,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单生意,他似乎…接不了。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委婉地拒绝这位客人时。 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瞥到了后厨的方向。 瞥到了那个里面还存放着几样特殊食材的... 【烟火凝珍柜】 “或许...可以试试那个?” 第197章 人间 看着后厨的凝珍柜。 顾渊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心火之炭】的介绍。 【心火之炭】 可作为燃料,其燃烧时产生的烟火,能点燃人心中的勇气,驱散恐惧。 赵德柱的执念,是为了守护家人而点燃的心火。 而眼前这位掌灯人,他想点的,又何尝不是一盏守护之灯? 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共通性。 “或许…可以试试。” 顾渊的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方案。 他站起身,对着眼前这个已经快要撑不住的鬼差,说道: “你的请求,我接了。” “不过,我这里没有现成的灯。” “我需要一点时间,去为你…烧一炉新的炭。”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徐引那错愕和不解的眼神。 转身,走进了后厨。 …… 后厨里,顾渊并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先走到水池边,用最清澈的凉水,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双手清洗了三遍。 这不是普通的清洁,而是对执念的尊重。 然后,他才走过去,打开了烟火凝珍柜。 柜门打开的瞬间。 一股蕴含着各种复杂情感和记忆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那味道里。 有卫国那份充满了铁血和守护的阳刚之气... 有赵德柱那份对家人的眷恋和勇气,有王兰那份跨越了百年的等待和相思... 也有陈铁那份不死不休的赎罪和决绝… 每一个味道,都代表着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 也代表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人间烟火。 顾渊的目光,在那些由执念余烬凝结而成的神奇食材上一一扫过。 【守护星尘】、【心火之炭】、【铭心琥珀脂】… 还有一滴如同眼泪般晶莹剔透,内部却仿佛封存着一片星空的露珠。 【执念之露】 来源:“死亡”执念(陈铁) 属性:阴,寂 功效:可让饮者的心神,暂时进入一种绝对的空寂状态,免疫一切情绪侵扰。 旁边,还有几颗看起来像是普通枸杞,但表面却流动着淡淡金光的果实。 【相思子(变异)】 来源:“寻觅”执念(林峰) 属性:阳,缘 功效:可作为引子,在因果层面,重新建立起一丝微弱的联系。 顾渊看着这些充满了矛盾和故事感的食材,脑海里开始飞快地进行着搭配和构思。 徐引想要的,是灯。 一盏能照亮他魂体,让他重新拥有掌灯人身份的引魂灯。 而灯,需要三样东西。 灯油,灯芯,和火种。 “火种,是灯火的根源,它需要勇气。” 顾渊在心中自语。 他首先拿起了那颗由赵德柱执念凝结而成的【心火之炭】。 这是最现成的火种。 那里面蕴含着一个男人为了守护家人而燃尽一切的勇气,充满了最纯粹的阳火之力。 足以点燃任何阴寒之物。 然后,是灯芯。 灯芯的作用,是承载和传导火焰。 它需要足够坚韧,也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 “灯芯,是指引,它需要守护的意志。” 顾渊的目光,落在了卫国那份【守护星尘】上。 那是由一位英灵镇守边疆近百年的执念所化,充满了守护和指引的力量。 将其作为灯芯,再合适不过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灯油。 灯油,是火焰燃烧的根基,也是决定这盏灯属性的核心。 顾渊看着剩下的那几样食材,陷入了沉思。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王兰那份执念所化的【铭心琥珀脂】。 那里面蕴含着跨越百年的追忆,足够深沉,也足够厚重。 他伸出了手。 “唉...” 但一秒,他仿佛就听到那琥珀里面绵延了百年的无声叹息。 这份叹息太过沉重,沉重到足以让任何一个试图靠近的魂魄都感到窒息。 “不行…” 他很快便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将手从那块琥珀上轻轻移开。 “这份追忆太过悲伤,点燃的灯火或许能照亮黄泉路,却无法给后来者带来希望。” “那不是引魂灯,那是望乡台。”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陈铁那份执念所化的【执念之露】上。 然而,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 一种万物归于死寂的冰冷感,立刻便攫住了他的心神。 “不...这个也不行,” 他压下心头那股不适感,摇头否定道:“这露水里面,是对生的极致厌倦...” “用它做灯油,点燃的只会是一盏绝望的鬼火,只会让迷途的魂魄更加迷途。” 他将这两样都排除掉,最终将视线落在了那几颗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变异【相思子】上。 那里面,蕴含着林峰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爱人,而愿意对抗整个世界的执着。 那是一份…跨越了真与假,生与死的纯粹爱恋。 “爱?” 顾渊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用爱情当灯油?” “这画风…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怀疑。 他想起了徐引说的,彼岸花,就是引魂灯滴落的灯油所化。 而彼岸花的花语,是“无尽的思念”。 思念,不就是爱的一种表现形式吗? “是这样…” 顾渊明白了。 引魂灯燃烧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的灯油。 而是…阴司收集来的,那些魂魄们在踏上轮回之路前,自愿留下的那份最深刻的执念和爱恋。 是这些来自人间的温暖,才最终化作了那朵能照亮黄泉路的,唯一的色彩。 想到这,他有了决断。 他要做的,不是一道菜,也不是一碗汤。 而是一盏,独一无二的,只属于顾记餐馆的【人间引魂灯】。 ..... 确定了菜谱,剩下的,就是烹饪。 顾渊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先是将那几颗充满了爱恋之力的【相思子】,放入一个白玉小碗之中。 然后,心念一动,调动起自己体内那股所剩不多的【烟火塑形】之力。 一缕温暖的金色烟火气,从他的指尖溢出,缓缓注入到小碗之中。 他没有用高温去熬煮,也没有用外力去碾磨。 他只是用自己那份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去轻轻地包裹,去温柔地引导。 将相思子中,那份属于林峰和小雅的,跨越了虚实的爱恋,一点一点地提纯蒸馏。 渐渐地,那几颗坚硬如红豆的相思子,开始缓缓地融化。 最终,化作了一小碗如同红宝石般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桃花香气的灯油。 这种用纯粹的意念去提纯情感的操作,对他的消耗无疑是巨大的。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大脑也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没有停下,因为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是灯芯。 顾渊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接着轻轻拿起了那撮如同星光般闪烁的【守护星尘】,把它与一些普通的糯米粉混合。 然后,用他那精湛到极致的手法,将其搓成了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半透明灯芯。 灯芯的内部,仿佛有无数颗微小的星辰在流转。 充满了守护和指引的力量。 做完这一切,顾渊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那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消耗,更是将卫国那份沉重的守护执念凝聚成形的精神反噬。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眼神却愈发专注。 最后一步,是火种。 他将那块漆黑的【心火之炭】,放在一个青铜小碟之中。 然后,伸出手指,用自己那被烟火气场加持过的指尖,在那块炭上,轻轻一点。 “嗡——!” 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木炭,瞬间就燃起了一簇只有豆粒大小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不炽热,也不耀眼。 但却充满了不屈的勇气和守护的意志。 仿佛只要它还燃烧着,就能对抗世间一切的黑暗。 引火的瞬间。 顾渊感觉自己的眼前都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 仿佛那簇金色的火焰,燃烧的不仅仅是心火之炭,同样也在灼烧着他自己的烟火气场。 虽然过程很艰辛。 但总归,他还是把三样东西,都准备就绪了。 顾渊长出一口气,稍微休息了几秒。 随即又起身,找来了一个最普通的玻璃小灯盏。 将那碗如同红宝石般的灯油,轻轻地倒了进去。 然后,将那根星光流转的灯芯,浸入其中。 最后,他才用一根银针,从那簇金色的火焰上,引了一丝火苗,轻轻地点在了灯芯之上。 下一秒。 “呼——!” 一簇温暖而又明亮的橘黄色火焰,瞬间就在灯芯上,燃烧了起来。 那火焰,不像普通烛火那样跳动。 而是极其的稳定,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一盏由纯粹的人间执念和烟火,凝聚而成的【人间引魂灯】。 就这么,在他的手中诞生了。 当这盏灯被点亮的瞬间。 整个后厨,都被一股温暖的气息所笼罩。 那气息里,有恋人间的相思,有家人间的守护,有父子间的勇气… 所有属于人间最美好的情感,都汇聚在了这小小的火焰之中。 正在大堂里等待的徐引,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 那双黯淡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他甚至感觉,自己那即将要溃散的魂体,在这股温暖气息的影响下,竟然都重新变得凝实了几分。 他震惊地抬起头,看向了后厨的方向。 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此火...竟源于人间?” 第198章 点灯 顾渊端着那盏小小的引魂灯,从后厨走了出来。 那灯盏很普通,就是最常见的那种玻璃灯盏。 但里面那簇橘黄色的火焰,却像是活物一样静静燃烧着,散发着一种温暖纯粹的光芒。 他走过之处,店里那盏彻夜不熄的长明灯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光芒微微一盛,与他掌心那盏小灯遥相呼应。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和食物的香气,仿佛都被这簇小小的火焰点燃。 变得愈发温暖和安宁。 只有正在打盹的煤球,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盏灯,便又无聊地闭上了眼睛。 似乎对这种纯粹的善意之火,并不感兴趣。 “你的灯。” 顾渊将灯盏,轻轻地放在了徐引的面前。 徐引看着眼前这盏灯,身体微微颤动。 他能感觉到那簇小小的火焰里,散发出的那股子温暖而又充满了希望的味道。 有家的味道,有爱的味道,有守护的味道… 那是一种…他已经遗忘了的人间味道。 “这…这是…” 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他伸出那只已经变得有些半透明的手,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 似乎生怕自己的触碰,会亵渎了这份纯粹的温暖。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添上了热茶。 他知道,这盏灯,对这个迷失了自我的掌灯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盏灯。 更是他重拾身份,找回尊严的唯一希望。 “店家,” 徐引抬起头,看着顾渊。 那盏灯散发出来的气息,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和悔恨。 他的眼中,不觉地涌出了两行清澈的泪水。 那是他魂体溃散前的最后一点精气所化。 “我只是一个抛弃了同伴,苟活于世的逃兵。” “一个…连自己的职责都无法完成的失败者。” 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指了指那盏灯。 “我这样的人…也配再…点亮这盏灯吗?” 他那曾经传达过无数阴司律令的喉咙里。 此刻发出的,却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脆弱祈求。 顾渊闻言,只是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立刻回答。 谢必安、卫国、陈铁... 他们何曾不是秩序的一部分,如今却成了这个崩坏时代里无家可归的残影。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和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鬼影。 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徐引的耳中。 “我这里,没有英雄,也没有逃兵。” “只有饿了,需要吃饭的客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偶尔也会有几个想不开,非要在我这里求死的。” “但无论是谁,只要进了这扇门,付了账。” “在我眼里,就都一样。” “它现在,是你的了。” 这番话说得,充满了生意人的市侩和不近人情。 但落在徐引的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 是啊… 在这里,他不是那个需要背负着阴司兴亡的掌灯人,也不是那个抛弃了同伴的懦夫。 他只是一个…付了账的客人。 仅此而已。 那份压在他魂体上,让他喘不过气的沉重枷锁。 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轻了一些。 “多谢…店家。” 徐引没有再多言。 只是擦掉泪水,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伸出那只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指尖凑近了那簇橘黄色的火焰。 “嗡——!”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火焰的瞬间。 那簇小小的火焰,猛地一盛! 一股纯粹的人间烟火之力,瞬间就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了他那残破的魂体之中。 “啊——!” 徐引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感觉,自己那片只剩下死寂的魂海之上,竟升起了一轮橘黄色的太阳。 那股光芒,就像最醇的美酒,在他魂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流淌。 修复着他那些因为被归墟气息侵蚀而留下的裂痕,也驱散了他心中的负罪感和迷茫。 他那已经变得稀薄的魂体,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凝实了起来。 那张布满了黑色裂纹的脸上,那些不祥的痕迹,也在飞快地褪去。 露出了他本来的,那张清瘦而又充满了书卷气的年轻脸庞。 “我…” 他看着自己那双重新变得凝实的手,又感受着体内那股久违了的温暖力量。 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他本以为,自己能做的,只是在魂飞魄散前,借着这盏灯的光,看一眼回家的路。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盏灯,不仅照亮了路,还…给了他重生的希望。 “店家…” 他抬起头,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顾渊。 “这灯…到底是什么?” 顾渊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那盏灯里,那根由守护星尘和糯米粉搓成的灯芯。 又指了指那如同红宝石般的灯油。 最后,指了指那簇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火种。 “勇气,守护,和思念。” 他的声音很平淡。 “以及…”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一点点…不该熄灭的人间烟火。” 徐引闻言,沉默了。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簇由三种最纯粹的人间执念凝聚而成的火焰。 他终于明白,自己手里捧着的,到底是什么了。 那不是一盏灯。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属于人间的希望。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同样没有后退的同伴,想起了那个被剥皮的银锁将军,想起了那个被拖入忘川的游神大人… 他们,也曾是人间的守护者。 这盏灯,承载的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希望。 而是所有不愿放弃的守护者的薪火相传。 他那颤抖的手,终于变得坚定。 他不再犹豫,将那盏灯,稳稳地捧在了手中。 “我明白了…” 他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盏灯,是我这几百年来,见过的,最亮的光。” “它虽然不能再带我走回黄泉路,但却让我看清了…我现在该走的路。” 顾渊看着他,“你想通了?” “嗯。” 徐引点了点头,那双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 “我虽然是个逃兵,但我终究…曾是阴司的鬼差。” “阴司虽然没了,但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从里面爬出来的脏东西,毁了这片我们曾经守护过的人间。” “我的灯,现在又重新亮起来了。” “只要我的灯还在,我就还能…再为这人间,守住最后一点灯火。”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死寂和绝望。 而是多了一丝决绝和的使命。 那就是,用自己这残破的魂体,去对抗那些他曾经畏惧的黑暗。 哪怕,只能燃尽自己,照亮一瞬。 那也是他作为一名掌灯人,最后的骄傲。 “老板,多谢了。” 他对着顾渊,再次行了一礼。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求助,而是为了感谢。 “店家大恩,徐引…没齿难忘。” 他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坚定。 “这盏灯,我不能白拿。” 他知道,这家店有这家店的规矩。 他从自己那件破旧的灰色长衫怀里,摸索了半天。 最终,掏出了三张看起来很是古旧,表面还沾染着一丝轮回气息的纸钱。 他将那三张纸钱,郑重地放在了桌上。 “店家,这是我们阴司鬼差,在往生时,才会用到的‘往生钱’。” “每一张,都蕴含着我们作为鬼差,在阴司一部分的功德。” “虽然不多,但这是我目前仅有的了。” 那纸钱的材质很特殊,非纸非帛。 纸钱是纯黑色的,上面用一种暗金色的神秘颜料,画着极其繁复的符文和图案。 有奈何桥,有三生石,还有一些顾渊看不懂的阴司神祇。 每一张纸钱的中央,都印着一个古朴的篆体大字。 “酆”。 顾渊看着那三张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灵视之下,却是由无数个散发着微光的功德符文,编织而成的纸钱。 眼神微动。 他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恐怕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够是够了。”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去碰那几张纸钱。 “但你的故事,已经付过账了。” 他站起身,对着这个出手阔绰的贵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过,这三张钱,倒是正好够付一晚的房钱。” “客房在后院,请随我来。” 第199章 新生 徐引最终还是被顾渊安排在了那间雅致的客房里。 那间由养魂木打造的房间,似乎对他这种即将溃散的魂体,有着天然的滋养和安抚作用。 他一进去,就感觉自己那不断流逝的魂力,开始渐渐地恢复。 他将那盏小小的引魂灯,郑重地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然后,便像一个普通的旅人,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他没有去睡。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再看一眼这个他曾守护过的,也曾逃离过的人间。 而顾渊,在安顿好这位特殊的客人后,也没有立刻去休息。 只是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在熟悉的躺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处理这种菜单之外的订单,远比颠一天勺还累。 他揉了揉眉心。 窗外,雨声淅沥,将小巷里所有的声音都冲刷得模模糊糊。 徐引的故事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 那个崩塌的阴司,那个迷失的鬼差... 都让他感觉自己这家小店所谓的安全,不过是暴风雨中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 他需要一点人间真正的喧嚣,来冲淡这份源于另一个世界的沉重。 他像往常一样,将手机解锁。 打算在睡前例行刷一遍社交动态,看看这个吵闹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他划开了屏幕,那个熟悉的微信图标上,一个红色的“99+”格外醒目。 他点开朋友圈,发现一向很冷清的朋友圈,今天却格外热闹。 朋友圈第一条,是张扬发的。 【张扬不张扬】:[图片] 配图是一张他家别墅门口的照片。 门口摆着两座比他人还高的镇宅石狮子。 石狮子的眼睛上还被他爸用朱砂点了睛,看起来威风凛凛。 配文:老头子一大早从观里请来的,说是能镇宅。 我觉得吧,还是顾老板店里那碗饭,吃下去更踏实。 第二条,是虎哥。 【虎哥在此】:[视频] 视频里,他正领着他那十几个小弟,站在一个墓碑前。 虎哥和他的一众兄弟们,都穿着一身黑衣,表情肃穆。 墓碑上是黄毛那张笑得有些傻气的黑白照片。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没有拿花,而是拿着一瓶还没开盖的啤酒。 配文:从今天起,你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你走,你没讲完的理,我们替你讲。 紧接着是林薇薇的。 【林薇薇】:[图片] 图片是盛华集团的一份内部红头文件。 标题是《关于集团全体员工及家属申领平安符的紧急通知》。 配文只有一个字:唉。 顾渊扫过这些朋友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在扫过虎哥那条时,停留了一瞬。 他手指微动,似乎想打字说些什么,但最终,还只是默默地点了赞。 这或许是这个冰冷的社交网络里。 唯一一个不需要打字,也能留下痕迹的社交礼仪了。 他记得生日那天,那个咋咋呼呼的黄毛,好像还抢了周毅的最后一串羊肉串。 现在,那串羊肉串的味道,或许就是他留在人间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顾渊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 他本以为虎哥这样的人,在兄弟死后,要么是愤怒地叫嚣着报仇,要么是借酒消愁,醉生梦死。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种粗糙而又沉重的担当。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句“我们替你走,我们替你讲”。 这或许就是一个街头大哥,能给自己兄弟的,最朴素也最郑重的承诺。 这份属于市井小人物的情义。 在灵异复苏的冰冷背景下,竟显得有些滚烫。 他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继续往下划。 那些晒猫晒狗晒娃的日常,此刻看起来都有些刺眼。 这个城市被一道无形的墙分成了两个世界。 有人岁月静好,有人负重前行。 他脑海里没来由地,就浮现出另一个总是板着脸,眼里却藏不住疲惫的身影。 他想了想,还是点开了那个黑色的盾牌头像。 秦筝的朋友圈,依旧只有一条动态。 是今天凌晨刚发的。 没有配图,也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定位。 定位显示:江城美术馆。 “美术馆?” 顾渊看着那个定位,又看了看窗外那片黑暗,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背面。 那幅被自己点睛过的《灯火》,就挂在美术馆的主展厅里。 那里面,藏着他亲手画下的守护,也同样封印着来自归墟的恶意。 他沉默了很久。 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轻敲着桌面。 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给秦筝发去了一条微信。 【渊】:明天来店里吃早餐,有新品,金沙玉米粥,甜的。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座城市上空时。 顾渊是在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还有些迷糊。 下意识地就以为是苏文那个半吊子道士,又在后厨研究什么奇奇怪怪的符水了。 可当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时才发现。 那股药香,竟是从隔壁那家忘忧堂里飘出来的。 只见那位穿着一身白色唐装的老者,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 手里拿着一个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一个正在冒着袅袅青烟的小小药炉。 药炉里,不知道在熬煮着什么。 那股让人闻之便心神清宁的药香,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还挺讲究。” 顾渊看着那老者悠然自得的模样,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他洗漱完毕,下楼。 苏文已经早早地出去买菜了。 小玖则抱着煤球,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很认真地,在给煤球讲着故事。 “从前…有座山…” 她的声音,软糯而又充满了童稚。 “山里…有座庙…” “庙里…有个…老板…在睡觉…” 煤球趴在她的腿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似乎对这个被魔改了的故事,并不怎么感兴趣。 顾渊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他走到后院,推开了那间客房的门。 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床上那床薄被,被叠得整整齐齐,像块豆腐干。 而那个本该睡在床上的掌灯人,徐引。 已经不见了踪影。 仿佛他昨晚,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温暖的灯火味道。 还在证明着。 昨夜曾有一位迷途的鬼差,在这里,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安宁的一夜。 “走得倒是干脆。” 顾渊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客房,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他知道,从今天起。 江城这片混乱的夜色中,或许会多出一盏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小小的灯火。 为那些迷途的魂,照亮一条回家的路。 他没有再多想,转身回到了前堂。 然后,他走到门口,将那块写着“今日休息”的牌子,翻到了“正在营业”的那一面。 但就在他挂牌子的同时。 他的眼角余光,却突然瞥到。 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多了一棵小小的,刚刚才破土而出的嫩芽。 那嫩芽通体晶莹,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而在嫩芽的旁边,还有一朵小小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红色花朵,正迎着朝阳,悄然绽放。 顾渊看着那朵花,眼神微动。 他知道,这朵花代表的,不是结束。 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是那个掌灯人,在离开这个小店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幅《守护》上的点睛之笔,也想起了白灵那幅画中含笑的道士。 或许…所谓的往生,并不意味着彻底的消散。 不过是将那份最深刻的执念,以另一种形式,留存于世间。 画中人,杯中酒,檐下灯,墙角花… 这世间万物,似乎都可以成为承载执念的器物。 而这朵花。 只是他对这家给了他温暖和尊严的小店,最无声也最珍贵的馈赠。 这份馈赠,与墙上小玖那些充满了生命力的涂鸦,与后院里苏文种下的那些刚刚冒出绿芽的葱苗。 在这一刻,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顾渊笑了笑。 转身,走回了店里。 他拿起那本速写本和炭笔,走到后院的门口。 对着那间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空客房,和窗外那棵刚刚才冒出新芽的老槐树。 开始了他新一天的创作。 他画的,不是人,也不是鬼。 而是一盏,在黎明前,即将要熄灭的灯。 和灯火阑珊处,那一道踏上归途的,孤独背影。 第200章 灯灭 画纸上,最后一笔落下。 一个孤独的掌灯人背影,和一盏在黎明前即将熄灭的灯,被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顾渊放下炭笔,将这幅画稿夹进了画册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升起,巷子里也渐渐有了人声。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早上八点半。 屏幕上,除了几个垃圾短信的推送,一片安静。 点开微信,对话框停留在昨晚他给秦筝发的那条消息上。 【渊】:明天来店里吃早餐,有新品,金沙玉米粥,甜的。 消息的下面,没有回复。 顾渊的眉头,微微一皱。 以他对秦筝的了解,这个女人虽然工作起来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但基本的社交礼仪还是有的。 就算再忙,看到消息,至少也会回个“收到”或者“没空”。 像这样已读不回,石沉大海,还是头一次。 一种类似于画错了一笔,导致整幅画都脱离了掌控的不祥预感,悄然涌上心头。 他点开秦筝的朋友圈,依旧是那条定位。 江城美术馆。 他没有再发消息去催。 只是转身回到柜台,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通讯器。 然后,点开了屏幕上的破晓APP。 地图上,代表着江城大部分区域的颜色,依旧是代表着“低风险”的蓝色。 只有城西那片禁区,还是一片刺眼的血红。 而代表着江城美术馆的那个坐标点,不知何时,已经被一个不断闪烁的黄色感叹号所覆盖。 “果然出事了。” 顾渊关掉APP,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叮铃——” 他正思考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是苏文买菜回来了。 “老板,我回来啦!” 苏文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一手提着装满了新鲜蔬菜的菜篮子,另一只手还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老板您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东西往店里搬。 “今天李叔家的鱼特别新鲜,我寻思着中午可以给小玖和煤球加个餐!” 他的脸上,洋溢着完成了采购任务的成就感。 “老板?” 但当他看到顾渊那略显凝重的脸色时,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滞。 “您…怎么了?” “是我今天的菜买得不对吗?”他有些忐忑地问道。 “没事。” 顾渊摇了摇头,伸手打开了抽屉,将通讯器放了回去。 “外面…有什么新闻吗?”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新闻?” 苏文闻言,正在擦拭的手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诧色。 “老板,您怎么知道的?” 他不敢多想,快步走到顾渊身边,压低了声音,汇报道: “确实…出事了!” “今天我去买菜,整个菜市场都在传,说是市中心那个美术馆,被封了!” “有买菜的人说,今天早上,美术馆那边突然就起了好大的雾,灰色的,跟上次那场雪一样!” “有几个早上起来晨练的老大爷,也在那附近失踪了…” 这番话,印证了顾渊心里的猜测。 那幅画…出事了。 而且,秦筝很可能就在里面。 “封了?” “是啊。” 苏文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道: “菜市场的刘叔说,他孙子的小学就在那附近,他今早送孙子去上学,看见第九局的人把整个美术馆都给围起来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老板,” 他看着顾渊,欲言又止道:“您说…这事儿,会不会跟咱们有关系?” 他想起了前两天那个来吃饭的美术系学姐,和那幅被老板开过光的画。 顾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后厨,看了一眼那面已经被小玖的涂鸦占满的墙壁。 墙的正中央,那幅充满了守护之意的《守护》画作,此刻正散发着一股微弱,但却异常坚定的意志。 画中那个背对着深渊的男人身影,仿佛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几分。 而在它的旁边,那幅《万家灯火》,也同样散发着温暖的光。 “原来如此…” 顾渊看着这两幅由自己亲手画下,承载着执念和守护的画作,心里了然。 这些画,不仅仅是画。 它们就像一个个小小的信号基站,与他这家店的烟火气场,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只要画还在,这份联系就不断。 而他,也能通过这份联系,模糊地感知到画作周围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沈月那幅《灯火》里的光,正在被一片更深沉,更混乱的黑暗,疯狂地侵蚀着。 那盏由他亲手点亮的灯,随时都可能会熄灭。 而一旦灯灭了… 那被暂时封印在画里的归墟恶意,就会彻底挣脱束去,将整个美术馆,都变成它的画纸。 到时候,别说是秦筝了,恐怕整个美术馆周边,都将沦为人间炼狱。 “我的画...怎么能烂尾?” 顾渊的手指,在画作上轻轻摩挲。 按理说,他只是个厨子,第九局的事,轮不到他来插手。 那幅画,他已经尽力了。 画中那盏灯的烟火气,足以庇护沈月那个普通人平安无事。 但那幅画,是他亲手改的。 那盏灯,也是他亲手点的。 毁掉他的作品,挑衅他的规矩。 这是他作为一个老板和创作者,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 更何况,秦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现在八成也傻乎乎地冲在最前面。 她在守护她的城,而自己,也在守护自己的店。 本质上,是一样的。 “唉 ,一个开店的,一个抓贼的…” 顾渊自嘲地摇了摇头,“怎么都喜欢...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苏文。”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还在一脸担忧的员工,下达了今天的工作指令。 “今天的午市,等我回来再营业。” “你和小玖,就待在店里,哪儿也别去。” “有人来,就说我出门采风了,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是!老板!” 苏文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他心里,老板的决定,就是规矩。 只要老板还在,那天就塌不下来。 而自己的职责,就是守好这个小店。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只是走回房间,换下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穿上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夹克和牛仔裤。 然后,坐到沙发上,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了【系统商城】。 他知道,这次要去的地方,远比上次那个江边公园要危险得多。 那幅画,是他亲手点睛的。 里面蕴含的,是真正的归墟恶意。 光靠他现在这点本事,想全身而退,恐怕有点难。 他必须在去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201章 进阶 顾渊看了一眼。 因为这段时间的辛勤营业,而再次变得充裕起来的点数余额。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3200点】 没有犹豫,点开了系统商城。 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个已经可以购买的【烟火气场Lv2】上。 【烟火气场Lv2 - 升级所需点数:2000点】 【Lv2效果:…安全区内可压制一切C级及以下灵异。】 可当他正准备点击购买时。 却发现,那个升级按钮的旁边。 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闪烁着金色光芒的【进阶】选项。 他点了进去。 里面显示的是: 【第二阶段主线任务已完成,宿主权限提升,部分商品信息已更新。】 【烟火气场Lv2(进阶版)- 升级所需点数:3000点】 【效果:气场范围扩大至三米,可压制一切B级灵异,并能免疫大部分规则层面的精神污染。】 顾渊看着自己那3200点的巨款余额,又看了看这个升级版和普通版的烟火气场。 一种类似于画作即将完成前,对最后几笔色彩的极致追求感,油然而生。 “不够…”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一个普通版的被动光环...还不够。” “我需要一个能随我心意,收放自如的画框,一个能将所有混乱和嘈杂都隔绝在外的绝对领域。” 他想起了江面上那艘悄无声息的棺材船; 想起了那个要将一切都归于虚无的恐怖钟声; 也想起了秦筝口中那个正在沦陷的江城。 他内心明白。 当一张画的底色开始被污染时,再鲜艳的颜料,最终也会变得肮脏不堪。 被动防御,终究只是坐以待毙。 他需要力量。 一种能主动走出去,将所有可能威胁到这家小店的麻烦,都提前扼杀在摇篮里的力量。 只有绝对的安静,才能诞生绝对的艺术。 也只有绝对的安全,才能守护住那脆弱的烟火。 对这种掌控力的偏执,让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系统,升级进阶版。” 【叮!消耗3000点人间烟火点数,【烟火气场】已成功升级至Lv.2(进阶版)!】 【当前剩余点数:200点。】 几乎是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 “嗡——!” 一股比之前庞大了数倍的温暖洪流,瞬间从他身体的最深处,喷涌而出。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灌输,而是一种融合。 那股温暖的洪流中。 他仿佛又闻到了第一份黄金蛋炒饭的纯粹香气; 感受到了那碗定魂南瓜粥的安宁; 触碰到了那盘锁魂酱牛肉里蕴含的铁血意志; 甚至品尝到了那杯相思酒中跨越生死的苦涩与甘甜… 他过去制作的每一道菜,净化的每一个执念。 此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燃料,淬炼着他的灵魂。 他能听到自家后厨那口老铁锅的嗡鸣,能感受到门口长明灯的跳动… 整家店的人间烟火,在这一刻,都与他的心跳达成了共鸣。 如果说,Lv1的气场,只是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现在,这股力量,就像一个被点燃的熔炉,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调动,只要心念一动。 一个由纯粹的金色烟火气构筑而成的无形气场,就瞬间在他的周身展开。 那感觉,就像是随身携带了一个小型的绝对安全区。 充满了不容侵犯的威严和力量。 “不错。” 顾渊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的力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心里那点因为未知而产生的凝重,也消散了不少。 有了这个,至少他的人身安全,有了最基本的保障。 哪怕遇到不可抗力,也可以全身而退。 “总算是有点安全感了。” 做完这一切。 他走下楼,到了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似乎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的小玖面前。 他半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玖,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小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顾渊看着她,心里一软。 他想了想,将自己那本从不离身的速写本,塞到了她的怀里。 那本画册里,有他画的王老板,有他画的掌灯人... 但更多的,是这些天他随手画下的小玖的各种模样。 看电视的,吃饭的,给煤球梳毛的… 顾渊的声音很轻,很柔,“这里面,有我们的家。”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画册上那一页。 那是他随手画的小玖抱着煤球看电视的速写。 “你看,这是你,这是煤球,这是家里的电视…” “我把它们都画在了这里面。” “你帮我看着它们,别让它们跑丢了,好不好?” 小玖看着怀里那本还带着顾渊体温的画册,又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 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安顿好家里的一切,顾渊才终于深吸一口气。 对着那个一脸凝重,已经开始在店里贴满了各种符纸的苏文,说了一句: “小苏,看好家。”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推开门。 而就在他踏出店门的瞬间。 那张慵懒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 “我的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动的。” 他轻声自语。 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下达着最后的通牒。 第202章 美术馆 江城美术馆,坐落于市中心最繁华的文化广场旁。 这座由白色大理石构筑而成的现代建筑,平日里是无数文艺青年和艺术爱好者心中的圣地。 但此刻,它却像一座被遗弃的白色坟墓,静静地矗立在一片死寂的灰色浓雾之中。 浓雾很厚,将整座美术馆都包裹了起来,连其标志性的玻璃穹顶都看不真切。 雾气之中,没有任何声音。 既没有普通浓雾里该有的潮气,也没有之前鬼雾事件中那若有若无的哭泣和低语。 只有一种…能将一切都吞噬进去的纯粹死寂。 仿佛这片雾,就是一张巨大无朋的灰色画布。 而整座美术馆,都已经被强行拖拽进了这幅尚未完成的死亡画卷之中。 ...... 美术馆外围三百米的区域,已经被第九局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数十辆闪烁着警灯的特种车辆,将所有的路口都堵得严严实实。 穿着黑色制服,荷枪实弹的行动队员们。 正一脸凝重地维持着秩序,疏散着周围那些闻讯而来,试图看热闹的市民。 这些人中有着举着手机开着直播,想蹭第一波流量的网红。 也有穿着道袍或僧衣的民间高人。 正对着浓雾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真假。 其中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甚至拦住了一名第九局队员。 只见他手持罗盘,面色凝重地断言:“此乃画鬼作祟,非你等凡人所能抵挡!” “速速退后,待贫道布下八卦锁天阵,或可保周围百姓一时平安!” 那年轻队员被说得一愣一愣,脸上露出了既想骂他封建迷信,又不敢贸然反驳的便秘表情。 而在这些喧嚣之外,更真实的悲剧正在上演。 “让开!都让开!我儿子还在里面呢!” 一个中年妇女哭喊着想冲破警戒线,却被两个表情冷漠的队员毫不留情地拦了下来。 “女士,请您冷静。” “这里正在进行燃气管道泄露排查,为了您的安全,请退后。” 这套标准话术,他们今天已经重复了上百遍,但依旧无法安抚那些濒临崩溃的普通人。 与她的崩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警戒线外一个默默抽着烟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哭喊,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那片灰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完了…都完了…我刚买的门面房啊…” 恐慌的尽头,是麻木。 对普通人而言,那片灰雾吞噬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他们用一生积蓄换来的希望。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燃气,而是比那更可怕百倍的东西。 而在警戒线的最内圈,一个临时的指挥帐篷里。 气氛,已经压抑到了冰点。 “秦局和第三行动队,已经失联多久了?” 一个穿着第九局参谋制服的中年男人,看着屏幕上那片没有任何信号反馈的区域,声音沙哑地问道。 “报告马参谋!” 一个负责通讯的年轻队员站起身,脸上写满了绝望。 “已经…超过五个小时了!” “按照最高行动守则,失联超过一小时,就可以被判定为…全员牺牲…” 这番话,让帐篷里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死灰。 “陆玄队长呢?联系上了吗?!” 马参谋的声音,带上了嘶吼。 “联系不上!” 通讯员摇了摇头。 “陆队和第一行动队,今天一早就进入了城西的S级禁区,执行总部的特殊任务。” “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信号传回来!” “那第一局的巡夜人呢?!” “他…他只回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通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屈辱和愤怒。 “他说,第九局的内部事务,他们第一局,无权干涉…” “混蛋!” 马参谋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指挥台上。 他知道,他们被放弃了。 无论是总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一局。 都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已经失联的行动队,去冒着巨大的风险,闯入一个规则未知的A级鬼域。 而他,只是个普通的参谋,并不是什么驭鬼者。 他所有的经验和智慧,在这片无形的鬼域面前,都毫无意义。 他的目光扫过指挥台侧面的一排玻璃柜,那里陈列着几件刚刚紧急调拨过来的灵异物品。 一把据说曾在前朝斩过上百个悍匪,煞气至今未散的斩鬼刀; 一盏从一座千年古墓最深处挖出来,据说能定住魂魄的青铜灯; 甚至还有一枚由特殊陨铁打造,能干扰灵异磁场的破法钉。 这些,都是第九局压箱底的战略级收容物,每一件都曾有过辉煌的战绩。 可此刻,它们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堆无人问津的破铜烂铁。 他知道,这些东西或许能对付那些普通的厉鬼。 但在一个已经展开了自身规则的A级鬼域面前,作用微乎其微。 他想起了档案里那起发生在蜀地的山神娶亲事件。 当时局里动用了三件A级收容物。 最终的结果,却是整个行动队连同收容物一起,都变成了那场诡异婚礼的贺礼,成了山神庙里新的泥塑。 规则的对抗,从来不是靠这些器物就能赢的。 “没用的…”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在有着鬼域的灵异存在那里,我们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 被那片灰色的浓雾,一点一点地吞噬。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际。 一个穿着一身崭新黑色制服,看起来还有些拘谨的年轻人。 突然从帐篷外走了进来。 是林峰。 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个同样穿着制服,但脸色却异常苍白的小雅。 “马…马参谋!” 林峰看着眼前这压抑的景象,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我…我们申请,进入污染区!” “胡闹!” 马参谋猛地回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们两个新人,连基础的训练都还没完成,进去送死吗?!” “可是…” 林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小雅,轻轻地拉住了衣角。 只见小雅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马参谋。 她声音虽然虚弱,但却异常的坚定。 “马参谋,让我试试吧。” 她伸出自己那只已经恢复了血色的手。 手心之上,那支古老的钢笔,正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我的能力,或许…能找到一条进去的路。” 第203章 破画 小雅的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稿纸。 稿纸上,只有一个刚刚才写下,墨迹还未干透的字。 “门”。 她试图用自己那能将虚构化为现实的能力。 在这片被鬼域笼罩的现实之上,强行写出一扇能通往美术馆内部的门。 然而,那个“门”字刚一写完。 整张稿纸,便“噗”的一声,自燃了起来。 化作了一堆黑色的灰烬。 “怎么会…” 小雅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震惊地看着那堆灰烬。 在那飞舞的灰烬中,她仿佛看到了一闪而逝的画面。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影,正站在一个画架前。 而在那画架之上,一盏橘黄色的灯火正在摇曳。 一股充满了排他性的,不属于这个灰色世界的规则。 正从那幅不存在的画中散发出来,蛮横地拒绝着她用文字去创造任何新的入口。 “小雅!” 林峰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脸上写满了心疼和担忧。 “别…别再试了!” 他看着小雅那苍白的脸,声音都在发颤。 “太危险了!你会死的!” “我没事…” 小雅擦掉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只见握笔的食指指尖,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半透明,仿佛有几个细小的墨点正在皮肤下游动。 那是作家的力量在反噬,在警告她这个新主人不要去挑战一个更高级的鬼域。 “不行…它的规则…太强了。” 她看着马参谋,声音虚弱地说道:“那片雾,就像一块已经被画满了的画布。” “上面已经有了一个作者。” “它不允许…任何其他的笔,在它的画上,再添上一笔。” “我只要一动笔,就会遭到它规则层面的反噬。” “除非…能找到一个,规则比它更强的人。” 说到这里,她的脑海里不知为何,就浮现出了那个很冷淡的年轻老板。 和那杯,让她与林峰重获新生的相思酒。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的…” 她摇了摇头。 她知道,第九局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 但老板的规矩,比任何厉鬼,都还要难以揣测。 他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 与此同时,浓雾之中。 美术馆主展厅里,一片死寂。 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灰色世界。 墙壁,天花板,地板…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一层不断蠕动的灰色颜料所覆盖,失去了原有的形态。 空气中,散发着腐朽不详的油墨气味。 而在展厅的正中央,那幅名为《灯火》的油画,正静静地挂在那里。 画中那盏由顾渊亲手点亮的橘黄色灯火,此刻已经变得极其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而那片由归墟颜料构筑的黑暗,则已经彻底占据了整幅画的九成以上。 甚至,那片黑暗的边缘,已经开始像藤蔓一样,从画框里蔓延了出来。 与周围那些蠕动的灰色墙壁,连接在了一起。 这幅画,已经成了这个鬼域的核心。 一个…正在不断吞噬着现实世界的癌细胞。 而在画的前方,七八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第九局队员,正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警惕地看着四周。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 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沾染了一些灰色的颜料。 那些颜料,像活物一样,在他们的皮肤上缓缓蠕动着,不断地吸食着他们的生命力。 一名队员试图用第九局特制的净化喷雾,去驱散手臂上的灰色颜料。 但那银色的喷雾在接触到颜料的瞬间,就像水滴进了滚油。 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后,便被彻底吞噬,毫无作用。 秦筝也在其中。 她此刻的状态,比任何人都要糟糕。 她的左臂,已经完全被那种灰色的颜料所覆盖,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她只能靠着一把军用匕首,支撑着自己,才不至于倒下。 “秦…秦局…” 一个年轻的队员,看着周围那些不断从墙壁里渗出,朝着他们缓缓逼近的灰色人形。 声音里充满了哭腔。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闭嘴!” 秦筝冷冷地呵斥了一句。 “只要那盏灯还没灭,我们就还有希望!”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在安慰手下,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只知道,那是他们在这个绝望世界里,唯一的光。 那光里,有她熟悉的味道。 而在他们这个小小的包围圈之外,还有一个人。 陈铁。 他正一个人,站在那幅画的最前方,背对着众人。 他那身黑色的制服,已经破烂不堪,身上更是布满了被灰色颜料侵蚀后留下的恐怖伤口。 那些伤口很深,甚至能看到里面森白的骨头和正在缓慢蠕动的灰色颜料。 但伤口处,并没有流出鲜血。 反而像干涸的泥土,在不断地开裂。 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倒下的标枪。 他那双死寂的眼眸,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幅正在不断扩张的画。 “又来了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这种…怎么杀都杀不死的感觉…” 他抬起那只同样被灰色颜料侵蚀得不成样子的手,握紧了拳头。 一股充满了决绝和悲壮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迸发! 他在那片黑暗里,死了整整十七次。 每一次,他都会冲上去,用自己这副不死的身体,去阻挡那些灰色人形的靠近。 每一次,他都会被那些东西,撕成碎片,然后又在原地,痛苦地复活。 那种反复体验灵魂被撕碎的痛苦,几乎要将他的意志都给彻底摧毁。 他在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为身后的同伴们,争取着一线生机。 但他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他能感觉到,自己复活的速度,正在变得越来越慢。 而那些灰色人形的力量,却在不断地变强。 他快要…到极限了。 “妈…爸…”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些熟悉的,带着温柔笑容的脸。 “我好像…有点累了…” 他想起了那碗永远也吃不到的,妈妈做的手擀面。 那味道,他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只记得很温暖,很香。 “我...是不是…可以去见你们了?” 第204章 闯入者 警戒线外,气氛压抑。 空气中,有着一股烧焦塑料的刺鼻味道。 那是第九局的净化喷雾在与那片灰色浓雾接触后,发生化学反应所产生的气味。 穿着黑色制服的第九局队员们,如同沉默的礁石,筑成了一道坚固的人墙。 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普通市民,都牢牢地挡在了安全区域之外。 “里面正在进行紧急的燃气管道维修,非常危险,请大家退后!” 队员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套连他们自己都不信的官方说辞。 “燃气?什么燃气维修需要封锁这么大一片区域?!” 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媒体的记者,举着相机,试图拍下这不寻常的一幕。 嘴里还振振有词: “我们有知情权!你们必须告诉我们,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两个身材魁梧的便衣人员,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边,一左一右,将他“请”到了一旁。 “这位记者朋友,这里信号不太好,去那边喝杯热茶,慢慢聊?” ..... 类似的场景,在长长的警戒线外,不断地上演着。 哭喊的,质问的,看热闹的… 众生百态,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厄面前,展露无遗。 而在这片喧嚣之外。 警戒线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第九局的行动队员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美术馆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神情凝重,手里的特制枪械始终处于上膛状态。 枪口一致对外,警惕着浓雾中随时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 王浩是第九局江城分部新招募的队员之一。 他原本是市特警队的一名狙击手,心理素质过硬,枪法精准。 但在经过了第九局那堪称洗脑的岗前培训,又亲眼目睹了江城最近发生的种种异状后。 他那颗坚定的唯物主义之心,早已被动摇得不成样子。 此刻,他正和两名队友组成一个三人战斗小组,守在通往美术馆广场的一处主要路口。 他的手里端着一把第九局最新配发的“镇魂-7式”突击步枪,枪身刻满了银色的符文。 弹夹里装填的,也不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一种由朱砂和特殊合金混合制成的破邪弹。 据说,一发就能将D级的游魂打得魂飞魄散。 但王浩看着眼前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色浓雾,心里却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这把听起来很牛逼的武器。 在那片未知的鬼域面前,可能连一把烧火棍都不如。 “老李,” 他忍不住对着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老队员,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说…秦局她们,在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被称作“老李”的老队员,闻言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那么干嚼着。 他看了一眼王浩手里那把崭新的“镇魂-7式”,眼神有些复杂。 这玩意儿,他用过。 上周在城南处理一起C级“敲门鬼”事件时,他一个弹匣的破邪弹都打光了,才勉强把那东西的半个身子给打烂。 所谓的一发魂飞魄散,只是靶场数据。 是写在报告里给上面看的。 “不知道。”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听天由命吧。” 绝望,如同这片灰色的浓雾,无声地在每一个队员的心里蔓延。 “嘀嘀嘀——” 就在这时,一阵电驴喇叭声。 从他身后那混乱的人群中,响了起来。 那声音,在充满了哭喊和咒骂的嘈杂环境中,显得格外清奇。 “借过,借过一下。” 一个平淡而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年轻声音,也随之响起。 王浩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夹克,戴着头盔的年轻人。 正骑着一辆看起来就很廉价的小电驴,试图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 那副样子,不像是来围观什么灵异事件的。 倒像一个因为堵车而快要迟到的外卖小哥。 “你干嘛的?!没看到这里戒严了吗?!” 老李脾气火爆,看到这一幕,立刻就皱起了眉,厉声呵斥道。 “这里是第九局办案,赶紧离开!” 然而,那个年轻人并没有被他这充满了威严的呵斥给吓退。 他只是将小电驴停在警戒线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秀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好,我找个人。” “找人?” 王浩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给弄得一愣。 “这里面没人!只有…” 他本想说“只有鬼”,但话到嘴边,又被他那身为第九局成员的保密纪律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只能改口道:“总之,这里现在是军事管制区,任何人不得入内!请你立刻离开!” “是吗?” 顾渊挑了挑眉。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秦筝给他的,那个刻着第九局标志的银色徽章。 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我找秦筝。”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队员的耳中。 那个老李在看到徽章上那第九局的盾牌标志和那串特殊的编号时,愣了一下。 “你是…局里的人?”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这个徽章,他见过。 是第九局内部,只有那些身份极其特殊的编外顾问,才有资格持有的身份证明。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太年轻了点吧? 而且,他那辆破电驴,看着还没局里保安大爷的那辆新。 那电驴前面的车筐里,好像还放着一捆没摘干净的葱... 这年头,顾问的待遇都这么差了吗? 这画风,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抱歉,先生,我需要核实一下您的身份。” 能被派来执行这种级别的任务,显然也不是什么愣头青。 老李的语气严肃,明显还是有所怀疑。 他伸手,示意王浩上前。 身后,王浩已经默契地举起一个类似于POS机的黑色仪器,准备进行扫描。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 两人的耳机里,便同时响起了短促而又不容置疑的命令: “住手!让他进来!” 是马参谋。 老李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握着枪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一把按住了身边还准备上前的王浩。 力道之大,让王浩都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 老李压低声音,对着王浩低吼了一句,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可是马参谋。 第九局江城分部除了秦局之外的二号人物,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从不徇私。 能让他亲自下令放行,绝对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物。 “是…收到!” 他连忙示意旁边的王浩收起仪器,然后又对着顾渊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先生,请进!” 顾渊似乎没太在意对方突然变得恭敬的态度。 他只是把徽章揣回兜里,将小电驴停好。 然后,慢悠悠地穿过警戒线,朝着迷雾深处走去。 “就这么…让他进去了?” 王浩看着那片灰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闭嘴!” 老李一把将他按回警戒线后,眼神锐利如鹰。 “盯好你的象限,别分心!” 王浩不敢再多言,只能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老李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沉默地更换了一个新的弹匣。 他见过太多冲进污染区的人,有悍不畏死的英雄,也有惊慌失措的菜鸟。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那种平静,不像是去面对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 倒像是穿过自家后院的篱笆,去邻居家串个门那么简单。 “但愿…他真是来解决麻烦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第205章 游客 穿过那道由黑色制服构筑的人墙。 顾渊正式踏入了这片被灰色浓雾笼罩的区域。 一步之隔,两个世界。 外界的喧嚣和嘈杂,在踏入雾气范围的瞬间,便被彻底隔绝。 一种能冻结灵魂的死寂,瞬间就笼罩了下来。 雾里有股霉味,像是老旧的纸张受潮了,还带着一股劣质颜料的味道。 有点熟悉,又很阴冷。 能见度极低,不足三米。 四周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顾渊停下脚步,没有急着往里走。 只是站在原地,像一个初次来到陌生城市的游客,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层由【烟火气场Lv2】构筑而成的无形屏障。 正在与周围那充满了污染气息的灰色雾气,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气场散发出的温暖,如同一个三米半径的绝对领域,将所有试图侵蚀过来的灰色雾气都隔绝在外。 雾气与气场接触的地方,甚至发出了细微的“滋啦”声响。 “看来,这3000点数,花得不亏。” 他没有立刻朝着美术馆的方向走去,而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被灵视加持过的感知,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他没有去看这个世界,而是选择用一个画师最本能的方式,去感受它。 感受它的构图,它的色彩,它的光影… 很快,在他的视野里。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幅由无数条或明或暗的线条,交织而成的抽象画。 大部分的线条,都是灰色的,充满了死寂和混乱。 它们如同蛛网般,将整个空间都笼罩了起来。 而在这片灰色的蛛网之中,还有几缕极其微弱,但却异常显眼的线条。 有代表着生命气息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红色线条。 正聚集在美术馆的方向,但光芒却在不断地衰弱。 也有代表着纯粹恶意的,如同墨汁般漆黑的线条。 同样盘踞在那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但最让顾渊在意的,是在那片混乱的色彩之中。 还有一缕异常纯粹的暗金色线条。 那线条,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气息。 它就像一根缝衣针,极其刁钻地穿插在那片混乱的灰与黑之间。 一头连接着美术馆的方向,另一头,则延伸向了… 城西,那片S级禁区的深处。 “有意思…” 顾渊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看来,今天这出戏的背后,不止一个作者啊。” 他将周围的景象尽收眼底,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他没有再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那片红色线条最密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 临时指挥帐篷里。 马参谋正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顾渊的绿色光点,手心全是汗。 “他…他在干什么?为什么停下来了?” “他为什么不直接去美术馆,反而绕了个圈子?” 屏幕上,那个绿点在原地停留了近一分钟后。 便开始以一种极其平稳的速度,朝着目标点移动。 但他的移动轨迹,却很奇怪。 不走直线,反而像是在公园里散步一样,不紧不慢地绕着广场的外围走着。 那悠闲的姿态,看得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而在帐篷的角落里,小雅的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画‘门’失败的反噬,让她想起了自己被作家支配时的恐惧。 她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小雅。”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 是林峰。 他没有去看屏幕,只是用自己的手,将小雅那冰冷的手指包裹起来,轻声说道: “别怕,老板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份信心从何而来。 但他就是相信,那个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的老板,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小雅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那颗不安的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屏幕。 “他在…规避。” 而一旁的技术组长,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声音。 “根据我们的模型分析,他现在所走的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鬼域里那些最浓郁的区域。” “你看这里,” 他指着屏幕上一片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 “这里是我们之前损失掉三名队员的地方,那里的空间规则极度危险,任何靠近的生命体都会被瞬间同化。” “可他…他竟然就那么从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过去了,毫发无损!” “还有这里,这里的灵异污染浓度最深,我们的无人机就是在这里坠毁的!” “可他…他又绕过去了!”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屏幕上那个如同开了全图挂的绿色光点,眼神里充满了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 马参谋的声音都在发颤,“难道…他能看到鬼域的规则?” “不知道…” 技术组长摇了摇头。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对这片鬼域的了解,甚至可能…比创造出它的那个东西,还要深刻!” 这个结论,让马参谋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秦筝之前对这个男人的评价。 “一个…比谁都在意规矩的人。” 现在看来,这个评价,或许要改一改了。 他不是在意规矩。 而是他本身,可能就是另一种…更高级的规矩。 第206章 入画 顾渊自然不知道,自己又被脑补成了开了挂的BUG级存在。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地方的颜色,涂得太乱了。 到处都是充满了恶意和污染的灰色和黑色,是个很失败的画作。 看得他这个有轻微强迫症的画师,浑身难受。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最干净,颜色最舒服的路在走而已。 不过这条路,又恰好避开了所有最危险的败笔。 他穿过了这片已经变得有些灰败枯萎的广场。 脚下踩着的不是草地,而是一层如同纸灰般的尘埃。 广场中央,那座本该喷涌着泉水的维纳斯雕像。 此刻七窍都流淌着黑色的黏稠液体,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光怪陆离。 路两旁的景观树早已枯萎,枝干扭曲如同挣扎的鬼影。 最终,当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味道传入鼻尖时。 他停下了脚步。 眼前,便是美术馆那宏伟的白色大理石台阶。 台阶上,零零散散地躺着几具穿着保安制服的尸体。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好似看到了什么绝美艺术品般的痴迷笑容。 身体,则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干尸,紧紧地贴在地面上。 在他们的身体周围,还有一些已经干涸的,如同颜料般的灰色痕迹。 仿佛他们的生命力,都被这片灰色的画布,给彻底吸干了。 顾渊的目光在那几具诡异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眼角不易察觉地沉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绕开他们走上台阶时。 指尖在口袋里那枚第九局的银色徽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一件艺术品上的灰尘,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冰冷的秩序。 美术馆那扇由厚重玻璃构成的自动门,早已失去了作用。 门上,被一层不断蠕动的灰色颜料所覆盖。 颜料的中心,还浮现出一张巨大而又模糊的人脸,正对着外面,发出无声的嘲笑。 顾渊没有理会。 只是走到门前,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 “滋啦——!” 一阵刺耳的灼烧声响起。 他那只被烟火气场包裹的手,在接触到那层灰色颜料的瞬间。 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就在那张嘲笑的人脸上,烫出了一个清晰的手印。 那张人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无声哀嚎,瞬间就缩回了颜料之中。 而那扇被封死的玻璃门,也随之“嗡”的一声,轻轻向两侧打开。 露出里面那片更加深沉,更加诡异的灰色世界。 顾渊的眉头微皱了一下。 这触感...黏糊糊的,像是摸到了一块还没干透的劣质油画颜料,手感极差。 他有点嫌弃地甩了甩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擦了擦。 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只留下身后,那面不断蠕动挣扎,却怎么也无法修复那个清晰手印的灰色大门。 以及指挥中心里。 那一片死寂,和无数双充满了骇然的眼睛。 “他…他进去了?” 马参谋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消失在监控范围的绿色光点,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这么…直接推进去了?” 技术组长也是一脸的呆滞。 他扶了扶眼镜,喃喃自语道:“根据分析,画鬼的核心规则之一,就是隔绝。” “它会用自身的规则,将鬼域的入口彻底封死,形成一个绝对的密闭空间。” “除非从内部打破它的核心,或者用更高级别的规则进行强行破除,否则…根本不可能进去!” “之前沙村那次事件,我们动用了一枚A级的破法钉,都只是在那扇门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而已…” “可他…” 他看着灵能探测器构建出的三维模型里,那个年轻人只是轻描淡写地推了一下门。 那扇由规则构筑而成的大门就自动打开的画面。 感觉自己的专业知识和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不科学…” 他得出了一个苍白而又无力的结论。 “不是不科学,” 而在帐篷的角落里,林峰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紧紧地握着小雅的手。 他的脸上没有惊恐,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和安心。 “是老板的规矩,比它的规矩…更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指挥中心这潭死水里。 马参谋猛地回过头,盯着这个代号为‘挂件’的年轻人。 “规矩…”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想起了那天,秦筝在记录顾记餐馆情况时,提到的一个细节。 “就算是那个老和尚...都得遵守老板的规矩...” 他立刻在自己的终端上,输入了关键词“和尚”、“顾记”。 然而,检索结果却是一片空白。 “权限不足?” 马参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权限,已经可以调阅江城分部几乎所有的A级档案了。 查不到,就意味着对方的危险等级,远在A级之上。 他没有放弃,而是切换到内部加密频道。 直接拨通了那个已经完成了指导工作,回到了省城的张顾问专线。 “张老,没打扰到您吧,是我,马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一份关于秦筝提过的那个和尚的档案,权限…可能在A级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张顾问那略带疲惫的声音: “你问这个干什么?那老家伙又来江城了?” “不是…但他似乎和我们正在观测的那个S级安全点,有很深的交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 许久,张顾问才叹了口气:“马东,听我一句劝,那个和尚,和那家店,都不是我们能碰的。” “档案我可以发给你,但你只能自己看,绝不能外传,更不能再问。” “这是…赵总局长的意思。” “我明白。” 挂掉电话没多久,一份经过最高等级加密的档案,发送到了他的终端上。 马参谋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点开了它。 档案里,没有照片,只有一个代号。 【代号:行脚僧】 【身份:未知(疑似与已失传的佛门‘烂柯寺’有关)】 【能力:佛法无边(具体能力未知,但曾有记录,一人一葫芦,镇压过锁龙井下的未知灾厄)】 【危险等级:S+(极度危险,非必要不可接触)】 【最后一次出现记录:江城,顾记餐馆。】 而在这份档案的旁边,还有另一份才建立起来不久,关于顾记的档案。 档案的创建人,是秦筝。 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 【目标:顾渊】 【身份:顾记餐馆老板】 【能力:未知(疑似拥有多种无法解析的规则)】 【关联人物:行脚僧(曾于多日前,出现在其餐馆附近)】 【综合评估:危险等级未知,但潜在价值…无可估量。】 【建议:最高等级静默观察,非必要不可接触,不可为敌。】 马参谋看着这两份档案,又抬头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已经消失在鬼域核心入口的绿色光点。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领口。 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大胆而又荒诞的猜测。 “难道…” “这个顾老板,是和行脚僧一个时代,甚至…比他更古老的存在?”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开始发凉。 “立刻联系省城总部!” 他当机立断,对着通讯员下达了命令。 “将这里的所有实时数据,都给我同步传送到赵总局长的终端!” 第207章 背影 踏入美术馆的瞬间,顾渊的眉头便皱了一下。 与鬼域外围那单纯的死寂不同。 这里的声音,太多,太杂了。 不是耳朵能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杂音。 有无数个充满了疯狂和恶意的呓语,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的脑海里钻。 “画…更多的画…” “把所有鲜活的颜色,都涂成灰色…” “来吧…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永恒…” 这些呓语,像无数只黏腻的触手,试图污染他的思想,扭曲他的认知。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些意志不坚的驭鬼者,在踏入这里的瞬间。 恐怕就会被这种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给逼疯。 但顾渊,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 他周身那层由纯粹人间烟火气构筑而成的三米气场,如同一个最完美的隔音罩。 将所有试图侵入的疯狂呓语,都隔绝在外。 那些呓语,在接触到气场边缘的瞬间,就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凄厉嘶鸣。 然后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不见。 顾渊没有急着前进。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再次去聆听和观察这个被鬼域笼罩的空间。 他需要收集足够的信息,来判断这个鬼域的核心规则和弱点。 莽撞,从来都不是他的风格。 他是一个厨子,也是一个画师。 无论是做菜还是画画,慢谋而快动,都是最基本的素养。 很快,一副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的画卷。 在他的脑海里缓缓展开。 他看到,整座美术馆的墙壁、天花板、地板,都已经不再是原本的物理结构。 而是变成了一种由无数个重叠交错的灰色图层,所构筑而成的活物。 那些蠕动的灰色颜料,就是它的血肉。 而那些不断回响的疯狂呓语,就是它的呼吸。 整座美术馆,已经成了这只画鬼的身体。 而他们这些闯入者,就像是误入消化道的食物,正在被一点点地分解同化。 就像一锅熬坏了的粥,所有的食材都糊在了一起,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但就在这片腐朽中,顾渊还闻到了几缕格格不入的味道。 那不是食物的香气,而是一种属于生命的烟火气。 有的微弱如残烛,有的则像即将燃尽的篝火,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其中最强烈的一股暖意,就来自主展厅的方向。 而在其他一些展厅和角落,也同样散落着几点让他感觉不那么冰冷的坐标。 它们就像黑暗中的萤火,随时都可能会熄灭。 “有点麻烦…” 顾渊睁开眼睛,心里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这个鬼域的规则,很直接,也很霸道。 就是同化。 它试图将一切进入其领域的东西,都变成它画作的一部分。 无论是物质,还是生命。 而破解这种规则的方法,也很简单。 要么,找到这幅画的作者,将它彻底抹除。 要么…就用更强的规则,将这幅画的版权,给抢过来。 而这副画的版权,本来就该是他的。 顾渊看了一眼主展厅的方向,又感受了一下那些散落四方的微弱光点。 他没有犹豫,转身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光点,走了过去。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没兴趣去当谁的英雄。 他来这里,最主要的目的,是解决掉那幅可能会牵扯到因果的《灯火》。 但如果顺手救几个能救的人,对他来说,也是举手之劳。 毕竟,多一个活人,就意味着多一份人间烟火。 而这,也是顾记的‘根’。 …… “妈妈…我怕…” 二楼,一间堆满了杂物的储藏室里。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正紧紧地抱着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中年妇女。 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在剧烈地颤抖着。 中年妇女死死地捂住女儿的嘴,自己也是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冰冷。 就在刚才,她们亲眼看到。 一个同样躲在这里的保安,只是因为不小心碰了一下墙壁上那蠕动的灰色颜料。 整个人,就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被那片灰色给吞噬了进去。 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那恐怖的一幕,成了她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们只能躲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祈祷着那些看不见的怪物,不会发现她们。 可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储藏室的门外,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母女俩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们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门口。 然后,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咔哒”声。 “啊——!” 中年妇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然而,预想中的怪物并没有出现。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夹克,看起来和那些大学生差不多大的年轻男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清静的不悦。 他只是扫了这对已经吓瘫在地的母女一眼。 然后指了指她们身后那面正在不断渗出灰色颜料的墙壁,提醒了一句: “你们再待下去,就要变成墙纸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对还处于震惊之中的母女,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跟上。” 只留下了两个充满了命令意味的字。 中年妇女看着他那并不算高大,但却充满了安全感的背影。 又看了看女儿那双充满了希冀的眼睛。 最终,还是咬着牙,抱着女儿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接下来,顾渊又用同样的方式,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捡”到了好几个幸存者。 有躲在厕所隔间里,已经快要被吓晕过去的情侣。 有被困在电梯里,靠着祈祷才撑到现在的两个大学生… 他们每一个人,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但在看到顾渊那个可靠得有些过分的身影时。 却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下意识地就跟在了他的身后。 很快,顾渊的身后,就跟上了一支由老弱妇孺组成的杂牌军。 他们虽然依旧害怕,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绝望。 那个中年大姐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 她只要踏出那个年轻人身后的范围,耳边就会立刻响起女儿被吞噬时的凄厉哭喊。 可一旦退回来,那声音又会瞬间消失,只剩下女儿温暖的体温。 走在最后的那对情侣。 男孩因为脚下的一块凸起而踉跄了一下,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甩出了队伍。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又凄厉的惨叫。 那只伸出去的手臂,皮肤瞬间变得灰败。 “阿哲!” 女孩惊恐地尖叫,试图将他拉回来。 但还没等她用力,一只大手就从前面伸了过来。 一把抓住了男孩的衣领,将他重新拽回了那片温暖的区域。 几乎是在被拽回来的瞬间。 男孩手臂上的灰败便如同潮水般退去,耳边的呓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和心脏的狂跳。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恢复了血色的手臂,又抬头看向那个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过头继续带路的年轻背影。 “谢...” 他张了张嘴,想说道谢。 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身边女友的手。 而女孩,也用同样颤抖但却充满了力量的手,紧紧回握住他。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前方那个背影的极致依赖,不言而喻。 队伍里再也没有人敢有丝毫的分心。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走一条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 直到走过那片危险的区域后。 一行人才终于暂时松了口气。 “这…这位小哥,” 有个保洁大姐,还是没忍住,用一种充满了敬畏和感激的语气,小声地问道: “您…您是第九局派来的?” “不是。” 顾渊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回答:“我只是个路过的厨子。” 厨子?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顾渊的背影,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顾渊走得很慢,也很稳。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那些没有被颜料污染的缝隙之间。 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个灰色世界里,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规则线条。 这些线条,大多都和之前一样。 但是… 他停下脚步,看向了大厅方向。 那里,有一条极其微弱,却充满了守护和决绝意味的金色线条,正在明灭着。 像一颗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会熄灭。 “陈铁…” 顾渊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守护》中的那个孤独背影。 他的眼神,瞬间一凝。 他知道,主展厅那边,可能快要撑不住了。 他没有再停留,只是对着身后那群人,说了一句: “跟紧了”。 转身,便朝着那条金色线条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208章 希望 通往主展厅的走廊很长,也很安静。 只能听到那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和那一声声被压抑着的粗重喘息。 顾渊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紧紧跟随的目光里,充满了依赖和恐惧。 他掌心那盏由烟火之力凝聚而成的灯笼,光芒似乎也比之前黯淡了一丝。 维持这个能庇护七八个人的随身安全区。 对他的消耗,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但他的脚步,却依旧沉稳,没有丝毫的慌乱。 “小…小哥…”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保洁大姐,看着走廊两旁那些挂在墙上,已经变得诡异无比的画作。 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些画…怎么都…都活了?” 只见那些原本静止的油画、水彩画,此刻都像有了生命般,在画框里缓缓地蠕动着。 《星空》里的星辰在倒转。 那充满了生命力的笔触,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个充满了恶意的漩涡,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呐喊》里那个捂着耳朵尖叫的人。 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焦虑,而是变成了纯粹的,看到了什么极致恐怖后的扭曲。 甚至,他还转过头,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走廊里的众人。 更恐怖的是,随着他们的靠近。 那些画里的人物,竟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地朝着画框的边缘涌来。 一张张扭曲的脸,一双双充满了贪婪的手,贴在画框的内侧。 无声地嘶吼着,挣扎着。 试图从那二维的世界里爬出来。 “别看,跟着我走,别掉队。” 顾渊的声音,及时地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 【言灵慰藉】的能力,被他不动声色地融入了这句话里。 而随着话音的落下。 他的喉咙里也传来一阵干涩,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出去。 但那平淡的语调,却像一股清泉,瞬间就浇灭了众人心头那刚刚燃起的恐慌。 他们下意识地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那些诡异的画作。 只是紧紧盯着顾渊的背影,和他手里那盏散发着暖光的灯笼。 穿过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艺术长廊。 主展厅那扇巨大的对开木门,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门,虚掩着。 一股比走廊里浓郁十倍的灰色雾气,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正从门缝里,缓缓地渗透出来。 顾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已经吓得脸色煞白,但依旧强撑着没有掉队的普通人。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更危险。 “你们…就待在这里,不要乱走,也不要碰任何东西。” 他指了指旁边一间还算干净的休息室。 “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命令意味。 “小…小哥!” 那个保洁大姐鼓起勇气,拉住了他的衣角,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你…你别丢下我们啊!我们…” “我不是在丢下你们。” 顾渊打断了她的话。 他看了一眼主展厅的方向,那里的气息,已经变得极其微弱。 “进去只会...更危险。”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众人,只是从灯笼中分出一缕火苗,留在了房间。 “别让它灭了。” 那一缕火苗刚一分出,他掌心的灯笼光芒便微微黯淡了一丝。 顾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疲惫,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冷意所覆盖。 他没有再停留。 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保洁大姐看着那缕在黑暗中倔强燃烧的火苗。 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又不敢。 只是用一种近乎祈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点光。 她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年轻人,留下了希望。 .... 主展厅,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这里是整个鬼域的核心,也是污染最严重的地方。 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早已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只灰色的手臂交织而成的巨大肉瘤。 肉瘤的正中央,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在缓缓成型,贪婪地吸食着整个空间里的生命气息。 墙壁,不再是墙壁。 而是变成了一幅幅正在蠕动的诡异壁画。 壁画上,画满了各种各样扭曲疯狂的景象。 有在血海中挣扎的人影,有在白骨堆上舞蹈的骷髅… 还有一些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充满了亵渎意味的抽象色块。 这些壁画,像一个个通往地狱的窗口,不断地将归墟的恶意,倾泻到这个现实世界。 而地板,则变成了一片粘稠的,如同沼泽般的灰色颜料。 稍有不慎,就会被彻底吞噬。 整个展厅,就像一个活着的,正在不断消化着猎物的巨大胃袋。 充满了绝望和死寂。 而在这片绝望的中心。 那幅名为《灯火》的油画,就是唯一的生机所在。 画中那盏橘黄色的灯火,已经黯淡得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晕。 光晕笼罩的范围,也缩小到了不足一米。 秦筝和她手下那几个幸存的队员,背靠着背,蜷缩在这片小小的安全区里。 艰难地抵抗着周围那无孔不入的侵蚀。 他们的身上,都已经或多或少地沾染上了那些灰色的颜料。 精神,也早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秦…秦局…” 一个年轻的队员,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完全变成了灰色的手臂,声音里充满了哭腔。 “我…我感觉不到我的手了…它…它好像要变成画了…” “保持静止。” 秦筝的声音很低,也很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眼睛,盯着那盏灯。” 她自己的脸色,也同样惨白如纸。 但她没有像其他队员那样陷入纯粹的恐慌,而是强迫自己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画中那盏灯火与周围黑暗交界处。 她在分析,在计算,试图从这无声的规则对抗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规律和破绽。 这是她身为刑警时养成的本能。 即便身陷囹圄,也要将牢笼的每一寸结构都分析透彻。 就算她的左臂,也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而此刻,在那盏灯的前方。 陈铁的身影,已经变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刚刚经历了自己的第二十三次死亡。 这一次,他复活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他自己那份不死的特性,正在被这片鬼域的规则磨损消解。 他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几乎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 他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半跪在地上,用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匕首,支撑着自己。 而在他的对面。 一个由纯粹的灰色颜料凝聚而成的高大身影,正从那片粘稠的地板上,缓缓升起。 那身影,没有固定的形态。 时而变成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时而又变成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 它在模仿,在学习。 它从那幅《灯火》中,吞噬了一丝不属于这个灰色世界的烟火气息。 那是一缕温暖而又纯粹的人间烟火。 它试图通过模仿那个规则主人的形态。 来理解、解析,甚至…窃取那份力量。 最终,它停了下来。 它的形态,定格成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面容清秀,但眼神却一片死寂的年轻男人。 那张脸,和顾渊,有七分相似。 但那股子充满了混乱和疯狂的气息,却与顾渊那温暖的烟火气,截然相反。 它就是这幅画的作者。 是这片鬼域的核心。 是那只代号为“画鬼”的,来自于归墟的恐怖存在。 它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油尽灯枯,却依旧不肯倒下的男人,似乎也失去了一开始的耐心。 它那由灰色颜料构成的身体,开始缓慢地移动。 它将自己的手,对准了陈铁的眉心。 它要将这个顽固的污点,从自己的画卷上,彻底地抹除掉。 “也好…” 陈铁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死寂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解脱。 “我这条命…本就是用来还债的…” 他闭上眼,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然而,就在那双手,即将要触碰到他眉心的瞬间。 “咚…咚咚…”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突然从展厅的入口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在死寂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的…不合时宜。 那个灰色的身影,猛地一僵。 它转过头,那张和顾渊有七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被打扰了创作的恼怒。 展厅的入口处。 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夹克的身影,正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一下。” 顾渊看着眼前这充满了艺术感的对峙画面,又看了看那个正准备给陈铁点睛的灰色身影。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被拙劣模仿者冒犯了的嫌弃。 “临摹,是艺术创作的必经之路,我能理解。” “但我画灯火,是为了守护。” “而你画的这些垃圾,” 他指了指周围,“却只是为了吞噬和毁灭。” “模仿我的脸...去画这么一幅垃圾出来。” 他盯着那个和自己长得有七分相似的灰色身影,开口道: “你,经过我本人同意了吗?” 第209章 版权 当顾渊那句充满了版权意识的质问响起时。 整个主展厅的死寂,都被打破了。 那个模仿着他模样的灰色身影,缓缓地转过身。 死寂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类似于困惑的情绪。 它似乎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看起来与它同源,但又截然不同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它歪了歪头,像一个正在学习模仿的孩童。 学着顾渊的样子,也将目光投向了那幅已经快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灯火》。 而被它无视了许久的陈铁,在听到这个熟悉声音的瞬间。 原本已经只剩下绝望的眼眸里,骤然爆发出了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 “老板…?”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当他看清那个穿着一身黑色夹克,身形并不算高大,但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身影时。 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碗白饭,想起了那个温暖的小店。 想起了那句“只要付了账,就是客”。 一股劫后余生的酸楚,瞬间就涌上了他的心头。 “老板…”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却只是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挤出了两个字。 “小心…” 他知道,眼前这个东西,远比他之前面对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恐怖。 它不是靠力量,而是靠规则。 一种能将一切都同化成画的,无法理解的恐怖规则。 而那个灰色身影,在听到这个称呼时,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不解。 它能模仿顾渊的形态,能解析他的力量属性。 但它无法理解“老板”这个词背后所蕴含的信任与依赖。 在它的规则里,只有吞噬与被吞噬,从未有过这种复杂的人类情感。 这丝疑惑,让它那原本完美无瑕的规则运转,似乎都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卡顿。 至于蜷缩在画作光晕里的秦筝等人。 在看到顾渊出现时,反应也各不相同。 那几个年轻的队员,眼神里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们虽然不知道顾渊是谁。 但光看他能毫发无伤地穿过那片鬼雾,走到这里。 他们就知道,救星来了。 而秦筝,在看到那个熟悉身影的瞬间。 那根一直紧绷着,支撑着她作为指挥官的理智之弦。 却“啪”的一声,断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发出了在这片死寂中唯一清脆的声响。 她试图重新站起,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那一直强撑着保持冷静的锐利眼眸,瞬间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庆幸,还是该羞愧。 她这个第九局的局长,带着一队装备精良的精英,被困在这里等死。 结果最后来救场的,竟然是那个她天天头疼,却又无可奈何的重点保护对象。 而且,对方还是单枪匹马来的。 这简直比直接被鬼域同化,还让她感到难堪。 “你…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顾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模仿着自己样貌的灰色怪物,淡淡地说道: “我来…收回我的画。”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作为鬼域核心的《灯火》之上。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画中那盏已经快要熄灭的灯火,声音平淡。 “那盏灯,是我点的。”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他指尖那微不可见的烟火气,仿佛与画中的灯火产生了共鸣。 原本已经黯淡到极致的灯火,竟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光。 “那条狗,” 他的手指又划过画中那只守护在灯下的黑色幼犬轮廓,动作轻柔。 “是我画的。” 话音未落,画中那只本已模糊的黑色幼犬,轮廓竟奇迹般地清晰了一瞬。 最后,他的手掌缓缓张开。 做了一个类似于画师在审视自己画布的动作,好似要将整幅画都纳入自己的创作领域。 “所以,这幅画的版权,是我的。” “而赝品…” 说到这,他没有再看那个模仿者。 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手指。 “没资格存在。” 他这番话,说得是理直气壮,充满了原创作者的绝对自信。 仿佛他现在要争的不是什么生死,而是一场关于知识产权的官司。 画鬼似乎也被他这番“歪理”给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它那由灰色颜料构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蠕动起来。 周围那些正在逼近的灰色人形,也随之停下了脚步。 整个鬼域的规则,在这一刻,似乎都出现了一丝混乱。 而顾渊,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混乱。 “它在…学习?”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它模仿自己的脸,说明它在学习人的形态。 它听到自己说版权,规则就出现了混乱,说明它在试图理解这个全新的概念。 “原来如此…” 顾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了然笑意。 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这个画鬼的核心规则,就是同化。 它通过模仿,来理解和吞噬一切。 但它模仿的,只是表象。 就像一个只会临摹的画匠,永远也无法理解原创作者在落笔时的心境和那份独一无二的神韵。 而自己,才是那幅《灯火》真正的作者。 那盏灯,那条狗,都承载着他最纯粹的烟火意志和守护之心。 这是画鬼无论如何也无法模仿和窃取的作品核心。 所以,当自己这个正主出现,并开始跟它讲版权时。 这个只懂得模仿和吞噬的模仿者。 它的规则,就出现了最致命的逻辑漏洞。 “看来,你是听不懂了。” 顾渊看着那个还在蠕动的灰色身影,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废话。 只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心念一动。 一股比之前还要凝实数倍的纯金色烟火气场,瞬间就在他的周身展开。 领域之内,所有的灰色颜料,都在接触到那温暖光晕的瞬间,被净化得一干二净。 连地板上那些如同沼泽般的粘稠颜料,都飞快地褪色,恢复了原本的大理石材质。 而那个灰色身影,在接触到金色光晕的瞬间,身体也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由灰色颜料构筑的身体。 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了凄厉的无声哀嚎。 大片大片的灰色颜料从它身上剥落消融,露出下面更加混乱的黑暗核心。 甚至连它那张模仿着顾渊的脸,都开始扭曲变形,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然而,画鬼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就这样溃散。 这里,毕竟是它的主场。 “哗——!” 下一秒。 它的脚下那如同沼泽般的灰色颜料,就猛地翻涌起来,如同被赋予了生命。 两道粗壮的灰色颜料从地面升起,强行刺入了画鬼即将崩溃的身体。 整个鬼域的力量,通过脚下这片画布,源源不断地为它提供着支援。 那些刚刚才被净化掉的身体部分,竟然又以一种更诡异的方式重新覆盖了上来。 但随着画鬼身体的恢复。 周围鬼域的灰色也肉眼可见地变淡了一丝。 甚至连远处墙壁上那些蠕动的壁画,都停滞了片刻。 很显然,这种恢复并非没有代价。 它是在透支整个鬼域的本源力量,在和这金色气场作对抗。 而恢复过来了的画鬼,也并没有再轻举妄动。 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顾渊,死寂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忌惮。 它似乎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类,身上那股子规矩,比自己的规则还要硬。 “能伤到根基,但无法彻底压制…” 顾渊感受着那股通过整个鬼域来补充力量的灰色气息。 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眼前的画鬼,经过一夜的吞噬和扩张。 它的力量,已经超出了B级的范畴,达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A级临界点。 自己这刚刚升级的气场,虽然能伤到它,但却无法彻底地将它镇压。 一旦自己撤去气场,或者烟火气消耗殆尽。 那等待他们的,依旧是被同化的结局。 “不能硬拼。” 顾渊瞬间就做出了最冷静的判断。 火焰能驱散寒冷,却无法融化整座冰山。 他不是陆玄那种靠着驾驭厉鬼,能和S级存在硬碰硬的战斗人员。 他只是个厨子。 一个…擅长用规则,去解决问题的厨子。 他看了一眼那幅作为核心的《灯火》,又看了看那个模仿着自己样貌的画鬼。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型。 “既然,这片鬼域,是临摹我的作品而生。” “而这幅画的版权,又是我的。” “那这幅画该怎么画,也该由我说了算。” 他要...改画。 他要将这幅已经被污染得面目全非的作品,彻底地改造成他自己的画作。 第210章 画笔 主意已定,顾渊却并未急于求成。 他步履从容,在自己的气场领域内缓行,目光平静地审视着画鬼。 他在分析。 分析这只画鬼的构图色彩,以及它规则的每一个细节。 先观察,再落笔。 一幅画的成败,往往在动笔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在他的灵视之下。 那个由灰色颜料构成的身影,不再是单纯的恐怖。 而是变成了一团由无数个混乱的信息所构成的集合体。 它在不断地模仿和学习。 模仿形态,模仿气场,甚至在试图模仿规则。 但它的模仿,始终停留在表面。 “光有形,而无神。” 顾渊在心里,给出了最专业的评价。 “而且,还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 他的目光,落在了画鬼的心脏位置。 那里,有一点微弱的橘黄色光点,正在明灭不定。 那光点,很熟悉。 正是他点在那幅《灯火》上的那盏灯。 画鬼在吞噬和同化这幅画的时候,也将这盏由纯粹人间烟火气构成的灯,给一并模仿了过去。 它试图将这盏灯也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但它显然低估了这盏灯的硬度。 这盏灯,就像一颗消化不了的石头,卡在了它的核心。 不仅没有被同化,反而还在不断地从内部,侵蚀着它的规则。 让它的每一次模仿,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杂色。 这,就是它最大的败笔。 “找到了。” 顾渊收回目光,像一个终于找到灵感的画师。 他知道,该如何下笔了。 他没有再犹豫,心念一动。 掌心那盏本就消耗不小的烟火灯笼,开始急剧压缩变形。 他舍弃了对周围大范围的庇护。 将所有的烟火之力,都凝聚于一点。 最终,一柄通体由凝练金色光芒构成的半透明画笔,出现在他手中。 笔尖处,那簇曾照亮归途的橘黄色火焰,也化为了能刺破一切黑暗的星芒。 在画笔成型的瞬间。 他体内的烟火气,也被瞬间抽空了大半。 连带着画中那盏一直明亮的长明灯,光芒都黯淡了一丝。 这是一支饱含代价的画笔。 代表着守护的觉悟,也蕴含着改写规则的力量。 而这一刻的顾渊。 也变回了那个绝对自信,绝对专注的画师。 “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那支金色的画笔。 朝着那幅作为鬼域核心的《灯火》,走了过去。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灰色颜料,都会被那股纯粹的烟火气场,给净化出一片干净的区域。 他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入无人之境般,走到了那幅画的前面。 画鬼似乎也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那里,是它存在的核心。 它那由灰色颜料构成的身体,第一次停止了模仿。 它不再试图去理解顾渊,而是放弃了所有伪装,回归了最原始纯粹的恶意。 它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 一股充满了不详气息的恶意,从它身上轰然迸发。 而随着它恶意的爆发,整个展厅的灰色颜料,都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 无数张扭曲的人脸,从墙壁和地板上浮现出来。 对着顾渊,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股能污染一切的精神呓语,也变得愈发尖锐和疯狂。 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朝着顾渊的脑海里扎来。 “顾渊,小心!” 远处那个小小的安全区里,秦筝看着这恐怖的一幕,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周围那股足以将人同化的污染气息,瞬间就浓郁了数倍。 就连画中那盏本就微弱的灯火,都在这股恶意的冲击下,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而作为被重点照顾对象的顾渊,则像是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无数混乱而又充满了恶意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你救不了任何人...” “你和我们一样,都是被世界抛弃的垃圾...” “看看你那死去的父母,你什么都没能为他们做到...” 这些呓语直指人心最脆弱的角落,试图将他一同拖入那片灰色的疯狂深渊。 他那本就因为凝聚画笔而消耗巨大的烟火气场。 在这股A级鬼域核心的全力冲击下,也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气场边缘的光晕,不断地明灭闪烁着。 几缕最浓郁的灰色雾气,竟硬生生磨穿了气场最薄弱的一角。 如同附骨之蛆,缠绕上他的手臂。 也就在雾气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刺痛传来。 顾渊闷哼一声。 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那被灰雾缠绕的地方。 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如同画布般苍白。 甚至有几道细微的灰色纹路在蔓延。 但也因为雾气接触到了他的皮肤,仿佛触碰到了某种禁忌。 下一秒。 “嗡——!” 一股更加纯粹温暖的烟火之力瞬间爆发,将那几道灰色纹路给彻底净化驱散。 那些直刺灵魂的疯狂呓语,也在这股力量面前失去了附着的根基。 如同无源之水,轰然溃散,只留下一片温暖的寂静。 与此同时,远处那个灰色身影,猛地一颤。 它那张由颜料构成的脸上,浮现出了一道与顾渊手臂上位置完全相同的裂痕。 仿佛被净化的不仅仅是那缕灰雾,更是它自身规则的一部分。 顾渊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但他的眼神里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闪过一丝更深的鄙夷。 “赝品就是赝品。” 他在心里,对眼前这个家伙的实力,给出了一个最终的判断。 “偷了我的火,却不知道火会烫手...” 顾渊的目光越过画鬼,落在了画中那盏即将熄灭的灯火上。 那不仅仅是一盏灯,更是他店里升起的烟火,是他守护的证明。 被动地站在这里,只会被画鬼的污染慢慢消磨。 他现在唯一要做,就是完成《灯火》的再创作。 他要让这个拙劣的模仿者,彻底地陷入规则崩溃的深渊。 第211章 众生 顾渊的笔,落下了。 他没有去驱散黑暗,而是选择让光影重生。 金色的笔尖,带着一缕橘黄色的火焰,轻轻地点在了画中那盏已经快要熄灭的灯火之上。 “嗡——!” 整幅画,都仿佛随之震动了一下。 那盏原本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的灯火,在接触到这股同源的烟火之力后,瞬间就重新燃烧了起来。 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如同涟漪般,再次朝着画中那片深沉的黑暗,扩散开来。 将那些试图侵蚀过来的灰色颜料,都逼退了几分。 但顾渊知道,这还不够。 光有点亮,还不够。 他的笔锋一转。 在那盏灯的下方,黑色幼犬轮廓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吼——!” 一声充满了洪荒猛兽气息的凶悍咆哮,仿佛穿透了画纸的界限。 在整个展厅里,轰然炸响。 只见画中那只原本只是静静蹲伏着的小黑狗,身体瞬间就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它的体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膨胀。 漆黑的毛发,根根倒竖,如同一根根淬了火的钢针。 身后,一尊由纯粹的黑影和暗红色冥火构筑而成的狰狞虚影,拔地而起。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也彻底被两簇充满了守护和凶悍意味的暗红色火焰所取代。 它不再是一只可爱的小奶狗。 而是变成了一头真正的,来自地狱的镇狱凶兽。 它就那么蹲伏在那盏灯的前方。 用自己那庞大的身躯,为那盏灯,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那股子充满了守护和凶悍意味的气息,甚至让那片翻涌的灰色黑暗,都本能地朝着后方退缩了几分。 但这,依旧不够。 顾渊的笔,没有停。 “光靠守护,只能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 一盏孤零零的灯,是无法照亮整个世界的。 它还需要…更多的光。 他的笔锋再次一转,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画什么神兽或者法器。 他画的,是人。 是那些曾在他店里,留下过故事和执念的人。 “赵德柱,” 顾渊在心中轻声呼唤。 他落笔,画下那个男人笨拙地为妻儿做饭的背影。 笔尖落下,仿佛有一缕来自遥远小家的温暖意念跨越时空而来,注入画中,化作一缕最朴实的炊烟。 “林峰,” 他再落笔,画下那个为爱对抗虚无的青年。 画纸上,一杯相思酒凭空浮现,散发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将灯火的光,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绯红。 然后,是那个穿着一身黑色制服,即使半跪在地,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的男人。 那是…陈铁。 他那双死寂的眼眸里,正倒映着灯火的光,也倒映着身后那片充满了生机的村庄虚影。 那份不死不休的守护执念,化作了一道最坚固的墙。 将所有的黑暗,都挡在了身后。 还有那个穿着一身白色旗袍,正低着头,看着一幅画,无声流泪的女人。 那是…白灵。 她那份跨越了百年的等待,化作了一缕最温柔的风。 将灯火的温暖,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虎哥,周毅,李立,张扬… 林文轩,林薇薇,王老板,沈月… 甚至,还有那个穿着破旧衲衣,拎着个酒葫芦,对着这片黑暗嘿嘿傻笑的疯和尚… 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的笔下,被赋予了生命。 他每画下一个身影,每呼唤一个名字。 都仿佛有一缕执念之光,从冥冥之中被牵引而来,融入他笔尖的烟火之中。 他们不再是顾渊记忆里的食客。 而是自愿将自己的光,借给了这幅画的众生。 他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份独一无二的人间执念。 有守护,有思念,有勇气,有救赎… 就在他落笔的瞬间。 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了一阵阵微弱但却充满了善意的回响。 正在公司会议室里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的周毅,突然感觉胃里一暖。 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老板加油…” 正在医院里照顾母亲的虎哥,感觉浑身都涌起一股吃完安宅豆腐后的踏实感。 也跟着念叨了一句:“顾老板可千万别出事啊…” 办公室里,正看着亏损报表的林薇薇莫名心烦,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下痕迹。 写下了一个“顾”字。 京郊,一贫和尚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的酒葫芦无风自动,轻轻摇晃。 突然,他睁开了浑浊的老眼,喃喃道: “以人间烟火为阵眼,撬动众生愿力…” “好大的手笔,好狂的道。” 他嘴上说着,指尖却在葫芦上轻轻一点。 一缕精纯的佛光悄然逸散,融入天地。 ...... 这些微不足道的念头,化作一缕缕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最终融入了他笔尖的烟火之中,汇聚成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金色河流。 环绕在那盏灯的周围,也环绕在那只镇狱凶兽的脚下。 将那片试图侵蚀过来的灰色黑暗,彻底地,阻挡在外。 顾渊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一种酣畅淋漓的创作快感涌上心头。 这幅画,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修改。 而是他倾注了所有理解和感悟后,一次全新的再创作。 “现在…” 他放下画笔,看着画中那条由无数光点汇成的金色河流,轻声说道: “这幅画叫…《众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幅画,光芒大盛。 画中那盏橘黄色的灯火,与那条由众生执念汇成的金色河流,交相辉映。 一股充满了守护希望和人间烟火气息的强大规则之力,轰然迸发。 瞬间就将整个主展厅,都笼罩了起来。 那片由画鬼构筑的灰色世界,在这股更加温暖的光芒面前,就像遇到了天敌。 墙壁上那些蠕动的壁画。 在光芒的照耀下,发出了凄厉的无声哀嚎,飞快地褪色。 最终变回了普通的白色墙壁。 地板上那些如同沼泽般的粘稠颜料,也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迅速地蒸发消散。 而那个被定格在半空中的灰色身影。 在接触到这股光芒的刹那,便如同遇到了克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扭曲融化。 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恐惧。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无声嘶吼,试图用更浓郁的灰色颜料去污染那条奔流的金色河流。 但那些灰色在接触到金色光点的瞬间,便如同冰雪般消融。 它想逃,想重新躲回那片属于它的黑暗画卷之中。 但已经太晚了! “狺——!” 画中那只已经彻底苏醒的镇狱凶兽,发出一声充满了威严的咆哮。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它的口中发出,将那个灰色的身影,死死地禁锢在了原地。 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个不可一世的A级鬼域之主,那个来自于归墟的恐怖画鬼。 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拖拽进了那幅由顾渊重新创作的《众生》画卷之中。 它没有被消灭。 而是被…收容了。 它成了这幅画里,最深沉,也最无害的背景色。 一片…被众生灯火所照亮的永恒黑暗。 随着画鬼的被收容。 整个鬼域,也随之失去了核心。 那笼罩在美术馆上空的灰色浓雾,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烟消云散。 久违的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在了这座白色的建筑之上。 也洒在了那些劫后余生的幸存者脸上。 展厅里,秦筝和她的队员们,看着周围那恢复了原样的环境,和自己身上那已经消失不见的灰色颜料。 一个个都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们甚至都忘了去欢呼。 而陈铁,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收起了画笔,正一脸嫌弃地用纸巾擦着手指的年轻老板。 那颗早已死寂的心,竟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年轻老板,或许是同一种人,却又截然不同。 自己是为了偿还血债,背负着整个村庄的死亡,去守护这片人间,每一次战斗都是一场赎罪。 他的守护,是沉重的,是向死而生的。 而这个年轻老板,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他守护的,或许只是画纸上的那一笔光,后厨里的那口锅,和他身后那几个吵吵闹闹的家人。 他的守护,是轻盈的,是向生而存的。 陈铁不知道哪条路更高尚。 但他知道,顾渊走的路,是他早已失去,也永远无法再拥有的路。 那不是神迹,那只是他在用一种无比任性的方式,守护着自己那片小小的院子。 而这个院子,恰好庇护了他们所有人。 顾渊看着画中那片被灯火照亮的黑暗,手中的画笔也随之光芒散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指尖。 然后,他走到那幅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众生》画前。 将它从墙上,取了下来。 “好了,” 他抱着那幅画,对着身后那群已经看傻了的众人,淡淡地说道: “烂摊子,交给你们了。” “我该下班了,有空的话...可以来我店里吃饭。” 第212章 收容 主展厅里,一片死寂。 展厅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油墨味和烟火气。 秦筝和她手下那几个幸存的队员,依旧瘫坐在地上。 他们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正抱着一幅画,慢悠悠地朝着门口走去的背影。 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情绪。 有敬畏,有感激,还有一丝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恐惧。 他们甚至都忘了去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也忘了去联系指挥部报平安。 整个大脑,都还处于一种被巨大信息量冲击后的宕机状态。 “他…就这么…走了?” 一个年轻的队员,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喃喃自语。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载入第九局史册的鬼画事件。 在他眼里,就跟一次普通的毕业画展一样。 看完了,就该离场了。 “不然呢?” 秦筝靠在墙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指望他留下来,给我们写份详细的行动报告吗?” 她看着顾渊那平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对这个男人的认知,要彻底推倒重来了。 而陈铁,则没有再去看顾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再继续恶化的手。 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那颗早已被复仇和赎罪填满的心,在亲眼目睹了顾渊那堪称神迹的改画之后。 第一次,生出了一丝除了战斗之外的情绪。 那是一种…对另一种更强大,更温暖的力量的向往。 …… 指挥帐篷里。 “报告!报告马参谋!” 通讯员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又充满了狂喜。 “有…有信号了!秦局她们的生命体征信号,重新出现了!” “而且…而且污染区的灰色浓雾…正在消散!” 这番话,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就注入了这片早已被绝望笼罩的指挥中心。 马参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抢过通讯器。 “秦筝,秦筝!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他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滋啦…”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 随即,秦筝那虽然虚弱,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马,我没事。” “我们…活下来了。” 听到这声回应,整个指挥中心,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无数个通宵未眠的队员,都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立刻组织救援队和医疗组,最高优先级,进入现场!” 马参谋强忍着激动,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但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监控的技术人员,却突然又发出了一声惊呼。 “马…马参谋!您快看!”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刚刚才重新亮起来的绿色光点。 “那个…那个目标…他出来了!” 马参谋闻言,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大屏幕。 只见在美术馆那已经被阳光照耀的地图上。 一个代表着顾渊的绿色光点,正从鬼域核心的红色区域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那闲庭信步的姿态,看得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他手里还抱着个东西…” “好像是…一幅画?” 通过无人机传回来的高空模糊画面。 他们隐约能看到,那个年轻人的怀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 “画…” 小雅看着那个身影,和那幅被他抱在怀里的画,喃喃自语。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那幅画之间的那丝因果,已经被彻底地斩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温暖,也更加强大的意志。 “这就是老板!” 林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对身边震惊的众人解释道。 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笃定。 “对老板来说,那本来就只是一幅画而已!” 一旁的马参谋听到这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林峰那张写满了“没见过世面的凡人”的骄傲脸,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 画? 那可是一幅能把A级鬼域都给收容了的画啊! 他张了张嘴,很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刚才看到的景象。 他只能拿起通讯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所有人员注意!” “目标…不,是顾先生,即将离开污染区。” “所有人,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上前接触,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询问和阻拦!” “重复一遍,任何人,不得打扰他!” 他很清楚,能从一个A级鬼域的核心里,毫发无伤地走出来。 甚至还顺手把鬼域的核心都给打包带走了。 这已经不是他们这个级别的第九局分局成员,所能理解和接触的存在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多余的试探,都是一种愚蠢的挑衅。 ...... 当陆玄带着一身的风尘,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从城西那片S级禁区里赶回来时。 美术馆的事件,已经尘埃落定。 他站在那片还残留着一丝灰色气息的广场上,看着眼前那座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白色建筑。 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看来,他来晚了。 “陆队!” 马参谋看到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连忙就迎了上来。 “您可算回来了!” 陆玄没有理会他的客套。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扇已经被修复如初的玻璃门上,轻轻地拂过。 指尖,能感觉到一丝纯粹的熟悉气息。 “他出手了。” 陆玄沙哑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是的…” 马参谋连忙点头。 然后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和技术组的分析,都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当听到那个画鬼,是被强行拖拽进了一幅画里,被收容了时。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把一直背在身后的长条布包。 那里面,也收容着一只同样来自于深渊,代号为“枭”的恐怖厉鬼。 “收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以画为界…” “这不是我们第九局的手段,倒像是…更古老的一些东西。” 他想起了那家店,想起了那盘能让他体内厉鬼都为之安宁的干煸肉丝。 “秦筝呢?”他问道。 “秦局…在里面安抚幸存者。” 陆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一个人,走进了那座还残留着规则余波的美术馆。 他要去亲眼看一看。 那个能将一个A级鬼域都强行收容的画框,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213章 罚单 城西,山顶。 当美术馆上空那片灰色的浓雾消散,久违的阳光重新洒下时。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巡夜人,也放下了手里那个高倍望远镜。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犹未尽的遗憾。 “可惜,结束得太快了,还没看清楚呢。” 他撇了撇嘴,对身旁那个如同雕塑般的西装身影抱怨道。 “大人,” 阿武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您早就知道结果了。” “知道是知道,但过程才最重要嘛。” 巡夜人伸了个懒腰,从火堆旁站了起来。 “一个连提灯人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家伙,对付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的画鬼,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就是好奇,他到底会用什么方式来解决。” “我还以为,他会把那只画鬼,给做成一道菜呢。” 这番脑洞大开的言论,听得一旁的阿武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大人,” 他提醒道:“根据第一局的守则,我们不该过多地关注第九局的内部事务。”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巡夜人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再说了,那家伙,可不算是第九局的人。” 他笑了笑,重新坐回到火堆旁。 拿起那块已经烤得半生不熟的和牛,索然无味地咬了一口。 “啧,还是想吃辣子鸡。” …… 警戒线外,那群还在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也发现了异常。 “快看!雾…雾散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美术馆的方向。 只见那片笼罩了整座建筑的灰色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变淡。 久违的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在了那座白色的建筑之上。 而就在那片正在消散的浓雾之中。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夹克,怀里抱着一幅画的身影,慢悠悠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再没有任何东西。 他就那么一个人,穿过那片曾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之地。 像一个刚刚结束了写生,准备回家的普通艺术系学生。 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与周围那全副武装的第九局队员们,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无法理解,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只有那个之前还在大放厥词,要布下八卦锁天阵的老道士。 在看到顾渊身影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他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写满了骇然。 他感觉到了那副画里的恐怖气息,和其中那温暖平和的镇压之力。 “阴阳共生,画中藏界…” 他喃喃自语,手中的罗盘指针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旋转。 最终“啪”的一声,从中裂开。 老道士看着报废的罗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只是对着那个背影,无声地作了一个揖。 而在警戒线边缘,那个之前哭喊着要找儿子的中年妇女,突然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的手里正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刚和自己儿子的通话界面。 她看着那个从灰雾中走出的年轻身影。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只有一片劫后余生的空白和茫然。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理解刚才那场恐怖的经历。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的儿子能活下来,一定和那个抱着画的年轻人有关。 她想上前去说声谢谢,可喉咙也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穿过人群,走向那辆看起来很破旧的小电驴。 那背影有些熟悉。 像很多年前,村里那个总在庙会时,为大家画门神像的老画师。 也像暴雨天里,那个扛着沙袋,第一个冲上去堵住决堤口,浑身是泥的年轻村支书。 他们都是普通人,却在最危难的时候,做着英雄才会做的事。 “谢谢…” 她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这声微弱的感谢,仿佛也引起了连锁反应。 不远处的长椅上。 一个穿着唐装,正在闭目养神盘核桃的老爷子,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手中那对文玩核桃,竟“咔嚓”一声,应声而裂。 老者看着掌心的裂纹,脸上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又化为苦笑。 只是对着那个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而顾渊,对周围那些充满了震惊和敬畏的目光,都视若无睹。 他只是抱着那幅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众生》,穿过那道由黑色制服构筑的人墙。 刺眼的阳光,让他这个在灰色世界里待了半天的人,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他径直走到了自己那辆还停在路边的小电驴旁。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贴在车头上的白色罚单。 【违章停车通知单】 事由:在禁停路段违规停车,影响市容。 罚款:50元。 顾渊:“……”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改画成功的好心情。 瞬间就被这张充满了人间真实气息的罚单,给打回了原形。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罚单撕下,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一言不发地,将那幅价值无可估量的《众生》,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车筐里。 顺便还很贴心地,用买菜时剩下的塑料袋给盖上了,生怕落了灰。 车筐有点小,画还露出来半截。 看起来,就像一块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廉价画板。 做完这一切,他才戴上头盔,拧动电门。 在一众充满了敬畏和骇然的目光中。 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小电驴。 “嘎吱嘎吱”地,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甚至还有点萧瑟。 第214章 分享 顾渊骑着小电驴,穿梭在逐渐恢复喧嚣的江城街道上。 微风轻拂过衣角,连空气都带着松弛感。 车筐里,那幅刚刚才收容了一只A级画鬼,并且被第九局列为最高等级机密的《众生》。 正随着电驴的颠簸,上下晃动着。 那副样子,像极了一块刚从书画店买回来的廉价画板。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 他看到几个穿着第九局制服的行动人员,正协助交警处理一起追尾事故。 而在另一个街角。 一个穿着道袍的老道士,正煞有介事地给一家新开业的奶茶店,进行着开光仪式。 周围,还围着一群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 科学与玄学,秩序与混乱。 正在以一种极其奇妙的方式,在这座城市里共存着。 “真热闹…” 顾渊看着这一切,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然后拧动电门,加快了速度。 比起这些宏大的时代背景。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个等着他带冰淇淋回去的小祖宗,有没有生气。 到达市中心那家最大的哈根达斯旗舰店时。 顾渊停下了车。 “不是吧....” 他看了一眼店门口那排成长龙的队伍,无奈叹了口气。 “要不…就说限定款卖完了?随便买个其他的回去糊弄一下?”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他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了“你这个骗子”的控诉小脸。 最终,他还是认命般地,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你好,一杯草莓,一杯巧克力,还要一个…跳跳糖限定款。” “好的,先生,一共188元。” 顾渊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那副样子,与周围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年轻情侣,格格不入。 排在他身后的一个女孩,看着他手里的现金和停在路边破旧电驴。 小声地对身边的同伴嘀咕道: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现金…” 顾渊没有理会。 只是心里不咸不淡地想: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等价交换。” 他接过打包好的冰淇淋,挂在车把上。 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对他来说,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和他现在正在做的事。 没什么本质区别。 都是为了…守护住自己那片小小的烟火。 只不过,守护的方式,不太一样而已。 ...... 当顾渊再次回到那条熟悉的小巷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隔壁忘忧堂里传出了一阵阵“咚咚”的捣药声,充满了某种奇妙的韵律感。 他将车停好,把那幅用塑料袋包裹好的《众生》取了下来。 然后,又从已经有些漏水的保温箱里,拿出了那几盒来之不易的限定款冰淇淋。 他看了一眼那已经有些融化的包装盒。 心里那点因为成功改画的虚无成就感,瞬间就被“冰淇淋化了不好交代”的现实焦虑所取代。 他叹了口气,推开了店门。 “我回来了。” 店里,苏文正拿着一块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张新得的同心八仙桌。 他擦得很认真,很专注。 仿佛那不是一张桌子,而是一件需要用尽所有心力去供奉的法器。 听到声音,他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顾渊安然无恙地回来时。 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瞬间就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老板!您…您没事吧?!” 他今天上午在网上,已经看到了那些关于美术馆的恐怖传闻。 他试着用爷爷教的法子,遥遥地卜了一卦。 结果那一卦,大凶。 卦象显示“因果缠身,业火焚魂”。 是《符箓真解》里记载的,只有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大恐怖之后,才会出现的死卦。 这让他一整个下午都坐立难安,连洗碗的时候都差点把盘子给打了。 “我能有什么事?” 顾渊将画筒靠在墙角,然后将那几盒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塞到了他的手里。 “拿去,放冰箱里冻一下。” “哦…哦,好!” 苏文手忙脚乱地接过冰淇淋,又一脸担忧地上下打量着顾渊。 在确认他身上真的没有任何伤口后,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回了实处。 顾渊没有理会他那充满了“老父亲式担忧”的眼神。 他只是扫视了一圈店里。 小玖和煤球,都不在一楼。 “她们呢?” “在…在楼上…” 苏文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小玖姑娘今天…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道。” 苏文挠了挠头,一脸的无辜。 “今天中午我给她做了您教我的葱油拌面,她吃得挺开心的,还分了煤球一半。” “可吃完饭,她就开始自己跟自己生闷气了。” “不看电视,也不画画,就抱着煤球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发呆,怎么叫也不理。” 顾渊闻言,挑了挑眉。 他知道,小家伙这是在担心自己。 他将画筒里的那幅《众生》取了出来,然后对着楼梯的方向,喊了一声: “小玖,下来。” “我给你带了新的画。” 楼上,没有任何动静。 顾渊也不急,只是将那幅画在八仙桌上展开。 画中那盏被重新点亮的灯火,和那只威风凛凛的镇狱凶兽,瞬间就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几分。 楼梯的拐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只同样气鼓鼓的黑色小狗,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她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楼下那个安然无恙的身影。 然后,目光便被桌上那幅充满了故事感的画,给吸引了过去。 她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写满了好奇。 她抱着煤球,一步一步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然后,停在了那幅画的前面。 她的小手指,轻轻地戳了戳画中那只看起来很凶,但又很酷的大黑狗。 又碰了碰那盏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灯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画中那个穿着黑色夹克,背对着众生的男人背影上。 她歪着小脑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了眼前这个同样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再次紧紧地抓住了顾渊的衣角。 那力道之大,仿佛生怕他会再次消失一样。 “行了,我知道了。” 顾渊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 “下次不会再去那么久了。” 小玖闻言,这才松开了手。 但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立刻跑去看电视或者画画。 而是默默地搬来了自己的小板凳,挨着顾渊坐下。 然后,将自己的小脑袋,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腿上。 那副充满了依赖和安心的模样,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小猫。 顾渊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战斗而产生的疲惫和戾气,也被这无声的依赖,给彻底地融化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她那柔软的头发。 他就这么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苏文将那盒重新冻好的冰淇淋,端出来时。 一场充满了仪式感的家庭审判,开始了。 只见小玖接过冰淇淋,没有立刻开吃。 而是先用小勺子,挖了一大勺,递到了顾渊的嘴边。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眼神里,充满了“你必须先吃,不然这事儿没完”的倔强。 顾渊看着她那副“秋后算账”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最终,还是张开嘴,将那勺充满了甜腻味道的冰淇淋,给吃了下去。 冰凉香甜的奶油,混合着在舌尖上噼里啪啦跳动的跳跳糖。 瞬间就驱散了他心里最后一丝阴霾。 “好吃。” 他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挖了一小勺,递到了旁边那个一脸期待的苏文嘴边。 苏文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小玖,这是老板给你买的…” 小玖却很固执,依旧举着勺子,一动不动。 苏文没办法,只好求助地看向了顾渊。 顾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吃,到时候就该轮到你哄了。” 这番充满了过来人血泪教训的吐槽,让苏文的脸更红了。 也让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成了这个奇怪家庭的一份子。 他只好尝了一小口。 下一秒。 那奇妙的口感,让他那张白净的脸,瞬间就亮了起来。 “好…好吃!” 最后,小玖将那只空了的勺子,伸到了正在她脚边摇着尾巴的煤球面前。 煤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上面仔仔细细地舔舐了一遍。 做完这一套充满了仪式感的分赃流程。 小玖终于拿起勺子,开始享用自己那份来之不易的战利品。 她一边吃,一边还时不时地抬起头,看一眼顾渊,又看一眼苏文。 那副样子,像一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小管家,充满了满足和得意。 顾渊看着她那副小模样,心里也是一阵好笑。 他突然觉得,偶尔出一次差,似乎也还不错。 至少,能让这个小家伙,学会什么叫分享。 虽然,这种分享的方式,有点…奇怪。 第215章 晚安 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充满了冰淇淋甜味的温馨氛围中,悄然流逝。 等到晚市开门时。 后援会那几个熟悉的家伙,又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 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 而是一个个都先是看了一眼店里的环境,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敢推门进来。 “老板…” 周毅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一脸凝重地问道:“今天…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顾渊头也没抬,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点单,吃饭,别挡着后面的客人。” 看着老板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众人那颗悬了一天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实处。 “太好了!看来今天又能安心干饭了!” “就是就是!我今天上班的时候,眼皮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现在看到老板,我这心才算落了地!” 几人一边心有余悸地吐槽着,一边轻车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而苏文,在经历了这段时间的工作后。 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带着一丝拘谨和不自信。 他会主动地给客人倒上热茶,也会在客人点单时,微笑着介绍今天的新菜。 那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像一个真正合格的店小二。 甚至,在周毅他们又开始习惯性地逗弄小玖时。 他还会不动声色地,将小玖护在身后。 然后用一种充满了道家哲理的玄学话术,把那几个活宝给绕得云里雾里。 “周哥,你看小玖姑娘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乃是传说中的道体仙胎,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焉…” 这番操作,看得一旁的顾渊,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小子…好像开窍了?” ..... 晚市的生意,依旧火爆。 顾渊在后厨里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直到深夜打烊。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文已经自觉地将所有的碗筷都清洗干净,又将地面拖得一尘不染。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那个正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老板面前,恭敬地说道: “老板,都收拾好了,那我先回去了。” “嗯。” 顾渊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等到苏文离开后。 顾渊并没有急着上楼。 而是一边吹着晚风,一边看着巷子里那盏散发着暖光的长明灯,静静地发着呆。 小玖抱着煤球,也搬着她的小板凳,坐到了他的旁边。 一人,一鬼,一犬。 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天边那轮渐渐升起的残月。 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 “老板,” 许久,小玖的声音,才软糯糯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画…是什么?” 她今天,似乎对这个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顾渊闻言,愣了一下。 他看着小玖那写充满了求知欲的纯粹眼眸,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指了指巷子里的灯笼,又指了指煤球。 “画,就是把你想留住的东西,都记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 “无论是好看的,还是不好看的。” “只要你觉得它值得被记住。” “那它,就是一幅好画。” 小玖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个正睡得四仰八叉的煤球。 又抬头看了看,身边这个虽然总是很冷淡,但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男人。 她想了想,然后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小小的彩色铅笔,和一张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 她趴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就着门口那昏黄的灯光。 开始很认真地,画了起来。 她画的,不是月亮,也不是灯笼。 而是一个很简单的画面。 画面里,有三个人影。 一个高大的,一个小小的,还有一个毛茸茸的。 他们正坐在一起,看着同一片星空。 画得很笨拙,甚至连轮廓都有些歪歪扭扭。 但那份独属于家的温暖,却充满了整个画面。 顾渊看着小玖那专注的侧脸,笑了。 他自己教小玖的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在对自己说。 画画,是记住。 而做饭,则是守护。 记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故事,守护好这些值得被记住的人。 这或许就是系统选择他这个厨子兼画师的真正原因。 他没有再去打扰小玖。 只是重新靠回躺椅上,闭上眼,开始对今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进行着复盘。 他不是一个喜欢逞英雄的人。 每一次出手,对他来说,都是在修补这个小家漏风的屋顶。 而每一次修补过后,都必须仔细检查,哪里还有裂缝,哪里还不够牢固。 复盘漏洞的根源,分析风险的来源,总结守护的经验。 这是他作为一店之主,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首先,【烟火气场Lv2】的实战效果,比预想的要好。” 他默默地在心里总结道。 “三米范围的随身安全区,足以应对大部分的规则污染和精神侵扰。” “而且,那股纯粹的烟火气,对归墟里的那些东西,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消耗太大。” 他回想起自己当时凝聚出那支金色画笔时,体内烟火气被瞬间抽空大半的脱力感。 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这种大招,不能轻易使用。” “其次,点睛之笔这个技能,比想象的要更有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挂回墙上的《众生》画卷。 那幅画,现在看起来,已经和普通的画没什么区别了。 画中那盏灯,那条狗,和那些人影,都安静地待在画框里,没有任何异象。 但顾渊知道,这幅画的本质,已经发生了改变。 它成了一个…特殊的收容物。 一个能将A级鬼域都强行收容进去的,活着的画框。 而点睛之笔,就是赋予它生命的最后一步。 “以画为界,自成规则…” 顾渊看着那幅画,眼神有些深邃。 “这个技能的潜力,或许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如果以后能找到更强的颜料,和更合适的画布…” “或许,我真的能画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他那颗属于艺术家的心,都忍不住为之颤动。 但他很快就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给压了下去。 “想多了,还是先想想明天的菜单比较实际。”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了现实。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次能赢,运气成分太大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之所以能那么轻松地解决掉画鬼。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天时,是那只画鬼,还处于一个刚刚诞生,规则尚未完全稳固的虚弱期。 地利,是那幅作为核心的《灯火》本就是他的作品,让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对方的规则漏洞。 而人和… 他想起了陈铁那个充满了守护意志的背影,想起了周毅、虎哥他们那些在画中亮起的微光。 甚至,还有那个疯和尚在远方投来的一缕佛光。 正是这些来自于众生的,微不足道但却无比纯粹的执念之火。 才最终汇聚成了那条能将画鬼彻底镇压的金色河流。 “这三样,任何一样出了差错,今天躺在那里的,可能就是我了。” 他很清楚,如果下次再遇到一个规则完整的A级鬼域。 或者一个像提灯人那样,拥有更纯粹恶意的存在。 光靠他现在的这点本事,恐怕很难再像今天这样,赢得如此轻松写意了。 “这种级别的对抗,不可复制。” “至少,在把那个烟火气场升到能硬抗S级存在的等级之前,不能再随便出差了。” “不然下次再遇到,怕是就没这么容易糊弄了。” 他点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所剩不多的烟火点数,和那个遥遥无期的Lv3升级选项。 【烟火气场Lv3(进阶版) - 升级所需点数:5000点】 “唉...” “还是得…静下心来,先把饭做好。” 他抬起那只曾画下灯火的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仿佛还能感觉到一丝来自于归墟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强行修改了那幅画的结局,也意味着沾染上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 这份因果是好是坏,系统没有提示,他自己也看不透。 “算了,债多不愁。” 他撇了撇嘴,将这份未知的麻烦,连同那已经被收容的画鬼,一起扔到了脑后。 一天的喧嚣终于落幕,疲惫感也随之涌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 小玖已经抱着煤球睡着了。 小小的脸颊枕在自己那幅尚未完成的画稿上,睡颜安详。 他走过去,轻轻地将小家伙抱起,把她放回了楼上的小床上。 还顺手帮她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顾渊把自己也扔到了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放空了好久,这才想起了什么。 他拿起那个被他扔在床头的黑色通讯器。 上面,有一条来自秦筝的未读消息。 是半小时前发的。 【秦筝】:你没事吧? 【秦筝】:那幅画很危险,你最好… 【秦筝】: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秦筝】:还有,今天…谢谢了。 【秦筝】:另外,你那顿早饭的邀请,还算数吗? 顾渊看着这一连串充满了关心和试探的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慢悠悠地打出几个字。 【渊】:算。 【渊】:不过,明天早上我要睡懒觉,你晚点再来吧。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秦筝】:好。 【秦筝】:晚安。 “晚安。” 顾渊回了一句,便将通讯器重新扔到了一边。 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那因为复盘而变得有些凝重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夜风微凉。 一轮残月,从乌云后探出头,洒下了一片清冷的银辉。 巷子里很安静。 对面王老板家那扇紧闭的铁皮门上,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红色剪纸。 是一个一手拿锤,一手拿钉的老铁匠形象,正对着巷子,怒目而视。 剪纸上没有任何灵力。 但在那盏长明灯的光晕映照下,却仿佛真的拥有了镇压一切邪祟的力量。 将所有试图靠近的灰色尘埃都挡在了门外。 顾渊看着那张充满了朴素信仰的剪纸,笑了笑。 他觉得,这张粗糙的剪纸,比他画过的任何一幅画,都更有力量。 屋檐下的长明灯洒下暖光,将那小小的红色剪纸映得像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收回目光,闻着屋里残留的饭菜香。 睡意,终于涌了上来。 第216章 画框 一夜无梦。 顾渊是在一阵清脆的铃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 小玖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枚安魂铃,像摇拨浪鼓一样,不厌其烦地晃着。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带着安神静气的效果,像一首催眠曲。 但对一个只想睡懒觉的人来说,这无异于最温柔的酷刑。 “小玖,” 顾渊揉着惺忪的睡眼,有气无力地说道:“下次叫我起床,可以换个方式吗?” “比如…把早饭直接端到我床头。” 小玖闻言,歪了歪小脑袋,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顾渊满意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了一道温暖的光斑。 巷子里,传来了苏文扫地的“沙沙”声,和王老板打铁的“哐当”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充满了生活最本真的烟火气。 仿佛昨日那个充满了末日景象的画廊,只是一个幻觉。 而就在他伸懒腰的时候。 脑海里那块总是很贴心的系统木板,也适时地亮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成功收容A级灵异画鬼,守护了餐馆及周边区域的安宁,完成隐藏成就‘画地为牢’!】 【根据事件等级(A级)、因果牵连度(中等)、社会影响力(中等)进行综合评定…】 【评定:卓越。】 【正在结算最终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1000!】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物品:【画框·定界(仿)】x1!】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1200点。】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如同刷屏的弹幕。 瞬间将顾渊那略显疲惫的心神,给冲淡了不少。 他点开那个【画框·定界(仿)】的介绍。 【画框·定界(仿)】 【效果:一个特殊的画框,可将宿主指定的画作,转化为一个真实存在的微型结界。】 【备注:心之所向,笔之所至,皆为吾界。】 “画中结界?” 顾渊看着这个介绍,眼神微动。 他想起了那幅已经被他挂回墙上的《众生》,心里瞬间就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把这幅已经收容了画鬼的画,再用这个画框装裱起来… 那会变成什么? 一个能移动的A级鬼域? 还是一个能困住一切的画中牢笼? “有意思…” 这个充满实验性的念头,让他那颗属于创作者的心,都忍不住为之颤动。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去尝试。 他知道,这种级别的道具,不是现在该动用的。 他关掉系统面板,看了一眼窗外那明媚的阳光。 起身下了楼。 一楼大堂里,苏文已经早早地将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 煤球则像个称职的保安,趴在自己的豪华狗窝里,警惕地审视着巷子里的每一个路人。 看到顾渊下来,它立刻就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用它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着顾渊的裤腿。 “行了行了,知道你饿了。” 顾渊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对着正在忙碌的苏文喊了一句: “小苏,今天的早饭我来做。” “顺便,淘米的时候多淘一点。” “好嘞,老板!”苏文应了一声。 …… 上午九点,顾记餐馆的门口。 一辆黑色的第九局特种车辆,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子口。 车门打开,秦筝和陆玄,一前一后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刚下车,巷子口正在闲聊的几个老街坊,就下意识地噤了声。 就连正在打铁的王老板,那“哐当哐当”的锤声,都停顿了半秒。 秦筝身上那股子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铁血煞气,和陆玄那如同行走的冰山般的气场。 让这些在灵异复苏时代里变得异常敏感的普通人,本能地感到了敬畏和疏离。 巷口墙头那几只正在晒太阳的野猫,也是“喵呜”一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四散而逃,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 秦筝今天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运动装,但依旧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连走路的姿势都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丝虚浮。 而陆玄,则是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色劲装,背着他那个长条形的布包。 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 画面充满了违和感。 “你确定…他会见我们?” 陆玄看着那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店,沙哑地开口。 “不知道。” 秦筝摇了摇头,“不过,他答应了请我吃早饭。” “早饭?” 陆玄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波澜。 “叮铃——” 秦筝推开了店门。 一股清甜而又充满了生机的米粥香气,瞬间就扑面而来。 店里,那个年轻的老板,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则踩着板凳,很认真地在帮他递着碗筷。 画面,温馨而又和煦。 “来了?” 顾渊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找个地方自己坐吧,马上就好。” 秦筝闻言,也不客气。 直接就拉着还有些犹豫的陆玄,在那张同心八仙桌旁坐了下来。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金沙玉米粥,被端了上来。 粥熬得金黄软糯,上面撒着一层烤得酥脆金黄的玉米粒和一层薄薄的糖霜。 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动。 “尝尝吧。” 顾渊将粥放在他们面前,然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新品,金沙玉米粥,甜的。” 秦筝看着眼前这碗粥,又看了看这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男人。 心里那点因为任务而产生的凝重和压力,都不由自主地消散了不少。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小米粥的软糯,玉米粒的酥脆,和糖霜的清甜,完美地在口中融合。 那股温暖而又纯粹的甜味,瞬间就驱散了她身体里的疲惫。 让她那苍白的脸色,都恢复了不少。 “真好吃…”她由衷地赞叹道。 而一旁的陆玄,在尝到第一口粥时。 那张一直如同冰雕般的脸上,线条也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连他那常年因为阴气侵蚀而感觉不到冷暖的味蕾。 在这一刻,似乎也被这股纯粹的甜味,给重新唤醒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将那碗粥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他放下勺子。 冰冷的眸子里,似乎也多了一丝暖意。 “谢谢。” 他看着顾渊,由衷地说道。 “不客气,” 顾渊擦了擦嘴,“不过我只请秦筝吃,没你的份。” 他大概核算了一下成本,虽说是普通食材,但毕竟也是他亲手做的。 “就算58一份吧,承惠。” 陆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放在了桌上。 “不用找了。” 顾渊瞥了一眼那张钞票,声音平淡: “本店概不接受小费。” 他起身,面无表情地将桌上那张百元大钞拿进柜台,然后又从抽屉里,推出四十二块零钱。 “找零,自己收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收银机器。 那副“我只认账,不认人”的冷淡姿态,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玄看着那堆零钱,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其收了起来。 他沉默着,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推了过去。 “这个,是第九局给你的谢礼。” 顾渊看了一眼那个黑布包裹,没有立刻去碰。 “谢礼?” “对。” 秦筝也跟着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的虚弱,但眼神却重新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顾渊,解释道:“昨天的美术馆事件,你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也救了我们一队人。” “这算是…第九局的一点心意。”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你那幅画的…版权费。” 她特意加重了“版权费”三个字的发音,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 顾渊闻言,挑了挑眉。 他伸出手,将那个黑布包裹拿了过来。 打开后,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块通体漆黑,巴掌大小,看起来像是一块石头的颜料。 那东西的材质很奇特,非石非墨,入手冰凉。 灵视之下。 在这块黑色的颜料内部,封印着一个不断挣扎蠕动的灰色漩涡。 那是第九局从美术馆现场收集的污染残留。 经过第九局特殊手段的提纯与压缩。 此刻它所有的恶意和混乱,都被禁锢在了这块小小的颜料之中。 只能作为最纯粹的色彩,而存在。 【检测到特殊画材——【归墟之色·灰】。】 【是否吸收?】 “看来,你们第九局的手段,也不少啊。” 顾渊看着这块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颜料,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各司其职而已。” 陆玄沙哑地回答,“我们负责处理垃圾,而你…负责把垃圾,变成艺术品。” 他这番话,倒是说得很中肯。 顾渊没有再客气,将这块特殊的颜料,收了起来。 然后,对着秦筝,说了一句:“谢了。” 这大概是他开店以来,第一次,主动对秦筝说谢谢。 秦筝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所有的阴霾,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生动了许多。 “不客气。” 第217章 天秤 一顿早餐,吃得很安静。 但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试探和凝重。 窗外,阳光明媚,巷子里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有骑着自行车按着车铃,匆匆而过的上班族。 有提着菜篮子,结伴去买菜的大爷大妈… 秦筝喝着甜粥,感觉自己那绷紧的神经,正在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连带着看眼前这个总是板着脸的老板,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对了,” 她放下勺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推了过去。 “这个,是我们第九局总局的赵局长让我转交给你的。” “里面,是我这个权限能调阅的,所有关于灵异事件的资料汇总。” “他说,作为第九局重要的民间合作力量,你有权知道这些。” 顾渊看着那个U盘,眼神微动。 “民间合作力量?” 他咀嚼着这个词,“说白了,不就是编外临时工吗?” 但他还是将U盘收了下来。 知己知彼,才能更好地开店。 多了解一些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对他来说,没有坏处。 “还有一件事。” 秦筝端起那碗已经见底的粥,将最后一点甜意都喝了下去。 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关于那个第一局的巡夜人…” “他似乎…对你,或者说对你这家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前几天,他甚至直接动用最高权限,向我们江城分部下达了一条指令。” “指令的内容,是让我们想办法,给他送一份你店里的…辣子鸡过去。” 这番话,让正在旁边默默打扫卫生的苏文,手上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第一局?巡夜人? 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词汇,离他的生活,原来这么近? 而顾渊的反应,依旧平淡。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秦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我用‘老板规矩,不设外带’这个理由,给驳回了。” “不过,那家伙,可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她看着顾渊,眼神凝重地提醒道:“第一局的人,行事霸道,从不讲规矩,他们只信奉绝对的力量。” “那个巡夜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据我了解,他的危险等级…甚至在S级之上。” “虽然赵局已经打过招呼,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来找你麻烦。” “但你…还是多加小心。” “知道了。” 顾渊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份提醒。 但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连第一局的S级大佬都想吃的辣子鸡… 看来,自己是不是该考虑,把这道菜的价格,再往上提一提了? “对了,” 秦筝似乎看穿了他那充满了商业气息的沉默。 有些没好气地补充了一句:“你那幅画,现在已经被第九局列为A-009号收容物了。” “所以,除了你,最好不要让任何人再接触它。” “我不是在下命令,只是...在提醒你。” 她看着顾渊的眼睛,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那东西,很危险。” “知道了。” 顾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对他来说,画完了,就是画完了。 至于它现在是A级收容物还是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早餐桌上的情报交换,到此结束。 秦筝和陆玄,没有再多停留。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 临走前,陆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趴在狗窝里,警惕地看着他的煤球。 从自己那件黑色劲装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轻轻地放在了狗窝的旁边。 “给它的。” 陆玄沙哑地解释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顾渊说。 “局里特供的凶兽口粮,是用高浓度纯阳能量压缩块做的,能帮它快点恢复。” 说完,转身,消失在了巷子口的阳光之中。 …… 送走了这两位大神,顾记餐馆,也终于迎来了正式的营业时间。 今天的客人,依旧很多。 但顾渊却敏锐地发现,今天的客人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面孔。 他们不再是像之前那样,只是单纯地为了求一个心安,或者满足口腹之欲。 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经历了生离死别,或者巨大的变故后,才会有的疲惫和麻木。 【叮!检测到执念——解脱。】 【叮!检测到执念——复仇。】 【叮!检测到执念——寻觅。】 顾渊的脑海里,那一直很安静的食客图鉴,今天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响个不停。 他只是站在柜台后,扫视了一圈店里。 就能清晰地看到,好几个客人的身上,都缠绕着各种各样,充满了负面情绪的执念气息。 有失去了亲人,一心求死的。 有被厉鬼缠身,想要复仇的。 还有像林峰那样,在寻找着某个不存在的人的… 整个小店,都快要变成一个执念的集中营了。 “看来,时代的尘埃,终究还是落在了每一个人头上…” 顾渊看着这一切,心里了然。 他没有去主动干涉,也没有去推销他那些灵品菜。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菜,应付着这些充满了故事的客人。 一碗糖醋里脊,或许无法让他们忘却仇恨。 但至少,能让他们在那酸甜的滋味里,想起一丝生活本该有的甜。 一盘蒜蓉地三鲜,或许无法让他们找到回家的路。 但至少,能让他们在那朴素的家常味道里,感受到一丝大地的踏实。 他能做的,不多。 就是用这一捧人间烟火,为这些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点亮一盏小小的灯。 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或许很糟糕。 但至少,还有饭吃。 ...... 午市的喧嚣,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文勤勤恳恳地收拾着残局。 顾渊则靠在他的躺椅上,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U盘,插入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要看一看,第九局的内部资料里,到底记录着一个怎样真实而又残酷的世界。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红色的警告: 【本设备内容为最高机密,任何未经授权的拷贝或外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第九局的最高级别挑衅。】 “搞得还挺正式。” 他撇了撇嘴。 然后,点了开其中唯一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输入了秦筝给他的临时密码。 下一秒。 无数个被标记为绝密的文档和视频,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档案编号:S-001,武都鬼城事件全程录像(未剪辑版)】 【档案编号:A-037,山神娶亲事件幸存者口述记录】 【图鉴:已知深渊恶鬼种类及应对方案(A级权限)】 【报告:关于江城‘抬棺匠’事件的初步分析…】 顾渊看着这些充满了不祥气息的标题,眼神平静。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开了那个被标记为S等级的武都事件录像。 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最坏能坏到什么地步。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是从高空无人机的视角拍摄的。 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浓雾,将整座繁华的城市,都笼罩了起来。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挣扎。 只有一片…死寂。 视频的最后,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走进那片浓雾的背影。 那是第九局代号为“阎罗”的S级驭鬼者。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变成了一片雪花。 顾渊看完了整个视频。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将视频关掉,又点开了另一个文档。 【图鉴:已知深渊恶鬼种类及应对方案】 文档里,罗列着各种各样,已经被第九局记录在案的归墟恶鬼。 有他知道的提灯人,画鬼,背钟人… 也有他没听过的,代号为“勿听”的琴师,代号为“笑面佛”的石像… 每一个代号的后面,都跟着一长串血淋淋的伤亡报告,和至今依旧处于未知状态的核心规则分析。 顾渊一目十行地看着。 “所以,第九局的结论是,规则无法被对抗,只能被另一种规则覆盖?” 他摇了摇头。 而就在他翻到最后一页时。 一个被标记为最高危险等级SSS+的代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代号:天秤】 【描述:未知】 【规则:未知】 【危险等级:SSS+(不可接触,不可提及,不可揣测)】 【唯一已知情报:“衡”。】 顾渊看着这个奇怪的代号,和它后面那三个充满了警告意味的“不可”。 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衡?”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他将页面放大,那枚代表着“天秤”的抽象符号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这已经超出了善恶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绝对的冰冷法则。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店里的规矩: 【等价交换】。 系统给出的法则,简单、粗暴,充满了生意人的市侩。 一碗饭,一个故事; 一盅汤,一份执念。 清晰,直白,甚至带着一丝人间的温情。 而档案里这个“衡”,给他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那似乎是一种毫无感情的平衡。 不关心付出,也不在乎得到,只在乎天平的两端是否绝对齐平。 多一分,少一厘,都会触发某种未知的恐怖清算。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画纸上轻轻画下了一个天平的草图。 “一端是食材,一端是火候;一端是色彩,一端是构图。” “一端是执念,一端是慰藉…” 顾渊喃喃自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在他看来,无论是做饭还是画画,本质上都是一种交换。 食客付出金钱或执念,换取片刻的慰藉; 画师倾注心血,换取画布上的永恒。 “看来,这世上最高级的规则,其实都写在最古老的账本上。” 他收回手指,眼神恢复了平静。 “只不过,有的账本记的是生死,而我的账本…” 他看了一眼窗外自家那盏温暖的灯笼。 “只记烟火。” 账算得清,买卖才能做得长久。 无论是开饭店,还是…与这个世界做交易。 第218章 金盆 研究完第九局的内部资料。 顾渊并没有像苏文想象中那样,立刻开始在店里画符布阵,严阵以待。 他只是将那个U盘格式化了三次,便将其扔进了抽屉最深的角落里。 他不是第九局的人,没兴趣去研究那个代号为“天秤”的东西到底有多危险。 对他来说,只要对方不来自己的店里吃饭不给钱,那就一切都好说。 苏文看着自家老板的淡定模样。 那颗因为窥探到世界残酷真相而惴惴不安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老板都不急,我急什么?” 他在心里咕哝了一句,然后更加卖力地刮起了鱼鳞。 他觉得,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杞人忧天,而是先把手头这点活儿给干好。 毕竟,老板说了。 今天的员工餐,是红烧鱼。 而小玖,自然也对那些档案不感兴趣。 她只是抱着自己的画板和彩色铅笔,噔噔蹬地跑到了隔壁的忘忧堂门口。 然后,就那么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坐在那个同样在门口晒太阳的白衣老爷爷旁边。 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那个叫张景春的老中医,似乎也很喜欢这个不爱说话,但眼神却很干净的小家伙。 他没有去打扰她。 只是偶尔会从自己的药柜里,拿出几颗用甘草和蜂蜜制成的润喉糖,递给她。 小玖也不客气,每次都会很认真地剥开糖纸。 然后将那颗甜丝丝的糖果,放进嘴里。 再然后,她就会从自己的画纸上,撕下一小角。 用彩铅在上面画一个充满了童趣的笑脸,作为回礼。 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中医,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女鬼。 就这么一个看病,一个画画,一个喝茶,一个吃糖。 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达成了一种奇妙而又和谐的默契。 顾渊从窗户里看着这一幕,也是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家这个小员工的社交能力。 好像比自己这个当老板的,还要强上那么一点点。 .... 晚市的话题,是家长里短的日常。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江城的房价,好像又开始涨了!” “可不是嘛!特别是靠近市中心和第九局分部那几片,一天一个价!” “我一个朋友昨天刚摇中了一个新楼盘,据说光是茶水费就花了小三十万!” “三十万?那算什么!我听说,现在最抢手的,是那些开了光的房子!” 一个看起来就很精明的商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一个港岛的朋友告诉我,他们那边现在流行一种叫风水家装的东西!” “请的都是从龙虎山或者茅山下来的高人,在装修的时候就把各种阵法和符箓给刻进墙里!” “据说住进去,不仅能保平安,还能旺财运!” “一套下来,光是设计费就得七位数!” 这番话,听得周围几个食客都忍不住咋舌。 “乖乖…这年头,连装修都开始内卷了?” 顾渊在后厨里听着这些议论,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句: “把符箓刻进墙里?匠气太重,失了灵性。” “真正的阵眼,从来不是死物,而是人心。” “就像一幅画,最重要的不是颜料和画框,而是那一笔点睛的神韵。” 他没有再理会这些与他无关的议论。 对他来说,锅里的烟火,比什么都真实。 ..... 等到临近打烊时分。 后援会那几个熟悉的家伙,才终于姗姗来迟。 “老板,我们来啦!” 周毅一进门,就哀嚎道:“今天公司又开会,改需求,差点没赶上末班车!” 李立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别提了,我感觉我的头发,今天又少了好几根…” 但今天的虎哥,却有些不同寻常。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喊着要吃什么。 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中山装,头发也剃得更短了。 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他只是走到一个空位上坐下,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店里这热闹的景象。 顾渊将最后一份酸汤肥牛端了出去,擦了擦手,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这在平时是很少见的。 他扫了一眼虎哥那身板正的中山装,挑了挑眉: “怎么?今天不饿?” “饿。” 虎哥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老板,我今天来,不是来吃饭的。” 他看着顾渊,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是来…跟您辞行的。” 这番话,让正在旁边偷听的周毅和李立,都愣了一下。 “辞行?虎哥你要去哪儿啊?” “不干了。” 虎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混了半辈子,打打杀杀的,到头来,连个兄弟都没保住。” “我累了,也怕了。” “所以,我前天…去第九局报名了。” “什么?!” 周毅和李立同时惊呼出声,连顾渊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嘿嘿,没想到吧?” 虎哥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种初中都没毕业的粗人,本来以为连门都进不去。” “结果人家一看我这履历,蹲过号子,挨过刀子,还在街上跟几十号人火拼过…” “二话不说,就把我给录了,说是正好缺我这种…‘实践经验丰富’的人才。” “现在,是第九局江城分部,外勤行动组的…预备役队员。” 他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顾渊看着这个总是第一个来店里捧场,咋咋呼呼,却又比谁都讲义气的社会大哥。 沉默了几秒,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开启嘲讽模式。 只是问道:“想通了?” “嗯。” 虎哥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差点就死在那条巷子里了。” “是老板你这顿饭,把我给救了回来。” “我这条命,算是白捡的。” “与其以后再不明不白地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还不如…去干点真正爷们儿该干的事。” 他看了一眼黄毛牺牲的那个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悲痛。 “昨天,我去给小黄他妈送钱。” “那老太太眼睛都快哭瞎了,还拉着我的手,问我小黄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当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当时就在想,我他娘的混了半辈子,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跟人家老娘说。” “我还算个什么大哥?” “所以我决定加入第九局....至少,我不能再让我的兄弟们,死得那么窝囊了。” 他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 让周毅和李立都听得是肃然起敬。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只会吹牛打屁的社会大哥。 心里,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份大义。 顾渊看着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菜单板上,指了指那道唯一的灵品菜。 “今天的菜,倒是应景。” 【今日菜单】 【灵品(全天)】 1.【金盆洗手羹】(灵品) 售价:一份【不愿回首的江湖】 虎哥看着那个菜名,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老板,您这儿的菜单,还真是…邪门啊。” 他将桌上那个红布包裹,推了过去。 “老板,这个东西,我准备了好几天了。” 他看着顾渊,眼神异常真诚。 “这个里面,是我跟小黄的故事。” “也是我这半辈子的江湖。” “今天,我就把它,留在这里了。” 顾渊看着那方小小的红布包裹,沉默地接了过来。 入手,很沉。 沉得像一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人生。 他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了一句: “等着。” 然后,拿起那个包裹,转身走进了后厨。 留下一个即将踏上新征程的江湖大哥,和两个还在为他的决定而感到震惊的饭友。 第219章 江湖 后厨里,顾渊打开了那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关公像或者砍刀。 只有几本已经有些泛黄卷边的老旧漫画书。 《古惑仔》。 书的封面上,那几个充满了江湖气息的热血青年,正摆着嚣张的姿势,眼神桀骜不驯。 顾渊随手翻开一本。 书页里,夹着一些剪下来的报纸。 有的是社会新闻,报道着某某街区又发生了恶性斗殴事件。 有的是法制专栏,讲述着一个个误入歧途的年轻人,最终锒铛入狱的悲惨故事。 而在漫画的最后一页。 还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浩南哥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可我不想还。” “我想带着兄弟们,吃饱饭。” 字迹很潦草,甚至还有几个错别字。 但那份独属于少年人的迷茫和野心,却跃然纸上。 顾渊看着这些充满了时代印记的东西,又看了看菜单上那道【金盆洗手羹】。 眼眸里,漾起一缕浅浅的涟漪。 他大概明白了。 这就是虎哥的江湖。 一个开始于中二热血,却终结于冰冷现实的江湖。 【叮!检测到执念——江湖。】 【该执念源于对过往江湖岁月的告别,符合“金盆洗手羹”的支付条件。】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顾渊在心里选择了“是”。 【金盆洗手羹】的制作,很特别。 它需要的,不是什么灵异食材。 而是…水。 一盆普通的,干干净净的清水。 以及…食客那份愿意洗去前尘的执念。 顾渊没有开火。 他只是将一盆清水,放在了灶台的正中央。 然后,闭上眼,将自己的心神,沉浸到虎哥那份充满了悔恨和决绝的执念之中。 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虎哥那段充满了打打杀杀的光辉岁月。 有为了抢地盘,拎着啤酒瓶,带着十几号兄弟,在深夜的大排档里火拼的热血。 有为了给手下的小弟出头,一个人单刀赴会,跟隔壁街的老炮讲道理的义气。 也有在赚到第一笔保护费后,带着那群同样穷得叮当响的兄弟们。 去最高档的酒楼里,豪气干云地喊着“服务员,上酒”的意气风发… 这些画面,充满了暴力和粗鄙。 但也同样充满了那个特殊年代里,属于底层小人物的江湖义气。 但很快,画风一转。 随着灵异的复苏,他们的江湖,也变了。 一个在KTV里收账的小弟,只是因为多看了陪酒小姐一眼。 就被她影子里藏着的烛阴给缠上,最后在家里活活把自己给饿死了。 一个负责看场子的小弟,因为得罪了一个来消费的特殊客人。 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吊死在了自家的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 黄毛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 正在以一种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侵蚀着他们这个早已落伍的旧江湖。 他们引以为傲的拳头和砍刀,在那些不讲道理的规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虎哥怕了。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看到自己手下这帮跟他混饭吃的兄弟们,一个个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这么窝囊。 所以,他选择了金盆洗手。 选择了加入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官方。 他要用一种新的方式,去守护自己这个小小的江湖。 守护这帮…还愿意叫他一声大哥的兄弟。 顾渊将这份充满了悔恨、不甘,但又异常坚定的执念。 缓缓地,注入到了那盆清澈的水中。 “哗啦啦…” 盆里的清水,开始无风自动,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水面之上,仿佛倒映出了虎哥那半辈子的刀光剑影,和恩怨情仇。 最终,当所有的画面都消失,水面重新恢复平静时。 那盆普通的清水,已经变成了一碗蕴含着特殊力量的洗手羹。 清澈见底,不染纤尘。 顾渊将那碗羹,盛入一个白瓷碗中。 然后,端了出去。 他将那碗清澈见底的羹汤,放在了虎哥的面前。 “你的汤。” 虎哥看着眼前这碗汤,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道名为“金盆洗手”的菜,会是什么大补的药膳,或者是什么造型奇特的工艺菜。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就是这么一碗…清汤寡水的汤。 “老板,这…您是不是上错了?” 周毅在一旁看得直着急,忍不住小声提醒道:“这...也有点太素了。” 李立则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反驳道:“不对,你看那碗,那不是普通的瓷碗。” 众人闻言,定睛看去。 才发现那只盛着清水的白瓷碗,碗口边缘竟烙印着一圈极其浅淡的金色莲花纹路。 碗身温润如玉,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这只碗,远比它里面的东西看起来要贵重得多。 虎哥没有理会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碗清水。 在那清澈见底的倒影里,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不再被江湖戾气所困的,更干净的自己。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碗汤,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他闭上眼,试探性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准备送入口中。 然而,顾渊的声音却悠悠地响了起来。 “等等。” 虎哥的动作一僵,不解地看向顾渊。 顾渊没有看他,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碗汤,说道: “这碗汤,不是用来喝的。”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常的平淡,而是多了一丝郑重。 “是用来洗的。”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洗…洗什么?”虎哥下意识地问道。 “洗你想洗的东西。” 顾渊说完,便不再理会他。 转身走回了柜台,继续擦拭着他那把光亮如新的菜刀。 只是那擦拭的动作,比平时要慢上几分,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虎哥闻言,沉默了。 他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沧桑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拳头。 “洗?” 他心里冒出这个荒唐的念头,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金盆洗手…不就本来就该是这个意思吗?” 他仿佛瞬间就明白了老板的用意。 “那就...来吧。”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将那双沾满了半辈子江湖风雨的手,浸入了那盆看似普通的清水之中。 水,不冷,也不热,就是最普通的温度。 但当他的手完全浸入其中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酸楚,和一股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同时涌上了他的心头。 碗里的清水,竟开始变得微微浑浊。 一股冰凉的,带着血腥味的东西。 正从他的指尖,被一点点地剥离抽丝,然后融入到那盆清水之中。 虎哥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些他刻意想要忘记的画面。 第一次跟人打架时,被打断的鼻梁。 第一次进局子时,父母那失望的眼神。 还有…黄毛在雾气中消失前,那最后一声充满了绝望的呼喊… 那些充满了悔恨不甘和血与泪的过往。 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 然后,又如同被清水冲刷过的墨迹。 一点一点地,变淡,变浅… 最终,化作了一片纯粹的空白。 他没有忘记那些事。 只是,当他再次回想起那些画面时。 心里,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沉重的负罪感和无法排解的戾气。 而是多了一份…旁观者般的平静。 仿佛那些事,都只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当他再次将手从水中抽出时,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似乎并没有任何变化。 但虎哥却感觉,那双手,前所未有的干净和轻松。 仿佛洗去的不是污垢,而是那压在他心头近二十年的江湖罪业。 “都…过去了啊…” 他看着自己那双干净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有些湿润。 他感觉,自己那颗被江湖的油腻和血腥,浸泡了近二十年的心。 在这一刻,被这一盆清水,给彻底地洗干净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着一身戾气来维持所谓排面的虎哥。 他只是…王虎。 一个即将要去第九局报到,准备用另一种方式,来守护兄弟和家人的,普通中年男人。 【叮!“江湖”执念已净化!】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150!】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1350点。】 顾渊看着系统提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仿佛真的脱胎换骨了的男人,点了点头。 “行了,手也洗了,去吧。” “嗯。” 王虎站起身,对着顾渊,郑重地抱了抱拳。 “老板,多谢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崭新的第九局工作证,和一张前往省城的单程高铁票。 “我明天一早的车,去省城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特训。” 他看着顾渊,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一脸不舍的兄弟,咧嘴一笑。 “等我回来,到时候,我再来请您喝酒!” “好,” 顾渊点了点头,“我等你的庆功酒。” “那…我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家给了他无数次震撼和感动的小店。 和那个总是嫌他吵,却又一次次给他留饭的年轻老板。 转身,走进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顾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将店门口那盏散发着暖光的长明灯,用烟火气场,悄无声息地拨亮了那么一丝。 灯光穿过夜色,落在他远去的背影上,像是无声的送行。 王虎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 他的江湖,不在身后,而在前方。 第220章 本分 虎哥的离开,像一阵短暂的季风,吹散了餐馆里最后一丝属于旧江湖的草莽气息。 周毅和李立看着他那落寞而又坚定的背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没想到…虎哥这样的人,也会有金盆洗手的一天。” 周毅感慨道。 “是啊,”李立也跟着叹了口气。 “不过,对他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在周毅的印象里,虎哥永远是那个咋咋呼呼,充满了市井气息的社会大哥。 可今天,他却看到了那个大哥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担当和决绝。 这让他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敬佩,和一丝羡慕。 “说实话,” 周毅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我有点羡慕他。” “羡慕?”李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对。” 周毅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你看他,虽然以前是个社会大哥,但至少活得明白,也活得痛快。” “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守护什么。” “而我们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每天坐在那亮堂堂的写字楼里,敲着代码,画着图,拿着比大部分人都高的薪水…” “可到头来,别说守护谁了,连自己都快要保护不了了。” “每天都在担心,会不会哪天加班回家的路上,就碰到个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或者,会不会哪天一觉醒来,自己住的这栋楼,就变成了新闻里的下一个红色预警区。” 他这番话,说得是丧气满满,充满了当代普通人的焦虑和无力感。 也瞬间就戳中了李立的心窝子。 是啊… 他们看似是这个时代的精英,是人人羡慕的高薪白领。 可在这场席卷天地的灵异复苏浪潮面前。 他们脆弱得就像海边的沙雕,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除了跑到这家小店里,花着昂贵的饭钱,求一个暂时的心安之外。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老板…” 周毅抬起头,看着那个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碗筷,仿佛对他们的焦虑一无所知的顾渊,忍不住问道: “您说,像我们这样的人,除了吃饭,还能做点什么吗?” 顾渊擦拭碗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两个脸上写满了迷茫的年轻人。 又看了看墙上那幅充满了守护之意的《守护》画作。 最终,他沉思几秒,说了一句:“做自己,该做的。” “该做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周毅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常年敲代码,已经有些变形的手指。 李立则摸了摸自己那个装满了画笔和灵感的背包。 一个念头同时在两人脑海中闪过。 是啊,让他们去跟鬼怪拼命,那不现实。 但周毅可以用代码构建一个有序的虚拟世界,李立可以用画笔记录下黑暗中不该被遗忘的温暖。 老板的意思或许很简单: 守护世界太大了。 守护好自己的本分,或许就是他们能做的,唯一且最好的事。 “老板,我们明白了!” 周毅站起身,对着顾渊,郑重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老板这句话,已经回答了他们刚才那个问题。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着顾渊收拾完最后的碗筷,然后也相继告辞了。 店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顾渊没有急着上楼,只是一个人坐在那张同心八仙桌旁,给自己泡了一壶热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离别的伤感。 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残月,眼神平静。 虎哥的转变,对他来说,算不上意外。 在这个正在变得越来越混乱和危险的时代,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着新的出路和活法。 有的人,选择加入第九局,成为秩序的守护者。 有的人,选择依附于更强大的势力,寻求庇护。 还有的人,则像他一样。 选择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试图在这场滔天的洪水里,当一个与世无争的孤岛。 但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都没有对错之分。 都只是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而已。 .......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城很是平静。 第九局的入驻,像一剂强心针,给这座被恐慌笼罩的城市,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秩序和安宁。 虽然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诡异事件,依旧在层出不穷。 但至少,普通市民们知道,当他们遇到无法理解的恐怖时。 不再是只能求神拜佛,或者坐以待毙。 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求助的官方渠道。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印着金色盾牌和破晓标志的特殊部门。 正在以一种雷厉风行的方式,接管着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他们封锁了所有被证实存在灵异污染的区域。 也在网络上,建立起了一套高效的舆情监控和辟谣系统。 甚至,还联合各大寺庙和道观,推出了一批经过官方认证的平安符和镇宅法器。 虽然价格不菲,但在“第九局指定合作单位”这个金字招牌下,依旧是供不应求。 一时间,整个江城,都呈现出一种科学与玄学齐头并进的奇妙景象。 而顾记餐馆,也在这场变革中,扮演着一个极其特殊的角色。 它的名气,越来越大。 甚至在江城的上流圈子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信第九局,能保命。” “但吃顾记的饭,能安心。” 保命,和安心。 一字之差,却道尽了这家小店,在这个时代里,无可替代的价值。 ......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顾记餐馆里,依旧是座无虚席。 但今天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因为,店里来了几个特殊的客人。 林文轩,张启明,还有江城另外的一些地产商人。 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分开落座。 而是凑在了一起,围着那张新添置的同心八仙桌,点了几道菜,低声地交谈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 “林董,这次的事…真的有那么严重?” 一个姓刘的胖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 林文轩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越来越阴沉的天空,摇了摇头。 “老刘,你觉得,” 他反问道:“第九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开放一部分收容物的民间竞拍资格?” 这番话,让在座的所有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他们都是消息灵通的人。 自然知道,就在今天下午,第九局江城分部突然发布了一则内部通知。 将一批从各地收缴上来的,危险等级不高,但却有着特殊功效的灵异物品。 以内部竞拍的方式,向江城本土的一些优质企业开放。 美其名曰“促进军民合作,共同应对特殊挑战”。 “我听说…这次放出来的东西里,有不少好货。” 张启明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火热。 “有能预警危险的铜镜,有能安神定魂的古玉,甚至还有一把据说能斩断鬼怪的桃木剑…” 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只存在于里的东西。 此刻,却成了他们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争相抢夺的保命符。 “是啊,” 刘胖子也跟着附和,“可门槛也高得吓人!” “不仅要求参与竞拍的企业,必须在这次的‘城市净化’行动中,捐赠超过一千万的物资。” “还要求…必须得到第九局内部,至少三名高级顾问的联合推荐。” “这不明摆着,就是给咱们这些人里,再划一道分水岭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林文轩闻言,只是笑了笑。 “老刘,这你就看不明白了吧?”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第九局这不是在划什么分水岭,他们这是在…”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敲。 “他们在…筹钱。” “筹钱?”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 “对。” 林文轩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你们以为,维持这么大一个特殊部门的运转,光靠上面的拨款就够了吗?” “那些特殊的武器装备,那些珍贵的收容物,哪一样,不是用钱堆出来的?” “更别提…那些数量庞大,而且还在不断增加的外勤人员的抚恤金了。” 他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就浇灭了众人心里那点火热。 他们只看到了那些灵异物品带来的好处。 却忽略了,第九局之所以会把这些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 是因为…他们也快要撑不住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林文轩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江城这艘船,已经开始漏水了。” “第九局那些人,是在用自己的命,在帮我们堵窟窿。” “我们这些坐在船上的人,如果还只想着自己那点瓶瓶罐罐,不想着一起想想办法…” “那最后的结果,就只有一个。”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船沉了,谁也活不了。 一时间,整个八仙桌旁,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那越来越急的雨声,和远处那时远时近的警笛声,在提醒着他们。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221章 商人 八仙桌旁,气氛压抑。 那几位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地产大鳄,此刻都沉默着,脸色阴晴不定。 林文轩的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但明白,不代表就能轻易接受。 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去支持一个前途未卜,甚至连对手是谁都搞不清楚的神秘部门。 这在他们这些信奉利益至上的商人看来,无异于一场风险极大的赌博。 “林董,话是这么说没错…” 沉默了许久,那个姓刘的胖老板,还是没忍住,有些为难地开口了。 “可咱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一个投入产出比。” “第九局搞的那个竞拍,门槛太高了,光是那上千万的捐赠物资,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且,拍回来的那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谁也说不准。” “万一花了大价钱,请回来一尊不管用的菩萨,那我们这钱…不就等于打了水漂了?” 他的话,说得很现实,也很直白。 立刻就引起了桌上其他几位商人的共鸣。 “是啊林董,不是我们不爱国,实在是这风险太大了。” “再说了,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第九局既然是国家的部门,总不能真让我们这些商人去冲锋陷阵吧?” 众人你一言我语,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精明和退缩。 林文轩看着他们,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里闪过了一丝意料之中的失望。 他知道,想让这些已经习惯了在商场上精打细算的商人,拿出真金白银去做一件风险极高,且回报未知的事情,有多难。 光靠讲大道理,是没用的。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再提捐赠的事。 而是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坐在柜台后看书的年轻老板。 “顾老板。” 正在擦拭着杯子的顾渊闻言,手上动作微顿,将一个刚擦拭干净的杯子稳稳放好,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林文轩身上。 林文轩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顾老板,不好意思,叨扰了。” “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这里讨论些俗事,怕是…扰了您这里的清静。” 他这番话,说得很客气。 既解释了他们刚才的争吵,也算是变相地道了个歉。 “无妨。” 顾渊淡淡地回答,“本店不禁言。” “那就好。” 林文轩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顾老板,我今天来,除了吃饭,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我想…在这里,给大家讲个故事。” 林文轩的眼神,扫过在座那几个还在为捐款而犹豫不决的老朋友。 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换菜,也不换酒。” “我只是觉得,您这里的饭菜,有故事的味道。” “所以,也想借您这方宝地,将我这个不算太精彩,但却很真实的故事,讲给我的这几位老朋友听听。” “不知道…方不方便?” 这番话,让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愣住了。 他们无法理解,林文轩这位江城商界的泰山北斗,为什么会突然想在一个饭馆里,讲起了故事。 而且,还要先征求一个年轻老板的同意。 顾渊看着他,眼神微动。 他放下手中的抹布,从那个他总是待着的柜台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离那张八仙桌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副姿态,像一个最普通的茶馆听众,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尊重。 林文轩见状,脸上露出了一个明了的笑容。 他知道,顾老板同意了。 【叮!检测到特殊执念——基石。】 【该执念已与【同心八仙桌】产生共鸣,正在激发特殊效果…】 【同心效果已开启:众生百味。】 【效果: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桌旁的每一个听众,都将身临其境地感受到讲述者故事里的情绪和味道。】 【备注:有些故事,光用耳朵听,是听不出味道的。】 顾渊看着这条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提示,又看了一眼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八仙桌。 “还有这功能?” 他挑了挑眉,心里那点身为听众的兴趣,总算是被提了起来。 “看来,今天的茶点,比预想的要特别。” 第222章 基石 店里很安静。 窗外雨幕如织,远处警笛声时隐时现,让这方寸小店更显孤寂。 林文轩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先让苏文,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倒上了一杯茶水。 茶香袅袅,驱散了空气中那最后一丝功利的浮躁。 “各位,” 林文轩端起茶杯,对着众人,遥遥一敬。 “你们都觉得,我林文轩能有今天,靠的是眼光和运气,对吧?” 众人闻言,都跟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 “不对。” 林文轩却摇了摇头。 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感慨的语气,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林文轩,没读过多少书,就是个从山里出来的泥腿子。” “二十岁那年,跟着村里的老乡,来江城闯荡,干的第一份活儿,就是在工地上当小工。” “扛水泥,搬砖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那时候,我心里就一个念头。” “挣钱,盖房子,娶媳妇。”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在座的几位商人,却都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也同样是从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而随着林文轩的讲述,空气中那清雅的茶香似乎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工地上汗水浸透了工服后的咸腥气味。 几位老板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端起茶杯想用茶香压下这股怪味。 可当茶水入口的瞬间,他们脸色微变。 那茶里,竟也莫名地多了一股子汗水的咸味。 “这是...” 刘胖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股子已经几十年没有尝过的味道。 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码头上扛包时,和工友们分食的那一锅猪食般的菜汤。 “后来,我瞅准了一个机会,跟着一个包工头,进了当时江城最大的工地。” 林文轩继续说道,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的异样。 “那活儿,很累,也很危险。” “住的是四面漏风的工棚,吃的是清水煮白菜。” “每天,都得在几十米高,连个像样护栏都没有的脚手架上干活…” “我亲眼看到,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老乡,就因为脚滑了一下,从十几楼掉了下去,当场就摔成了一滩肉泥…” “我当时,害怕了。” “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种地方。” “所以,我开始拼了命地学,学看图纸,学算量,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我把我每天挣来的那点血汗钱,掰成两半,一半寄回家里,一半,全都拿去买了书和烟。” “书,是给我自己看的。” “而烟,是给工地上那些老师傅们敬的。” “我就靠着这种最笨的法子,一点一点地,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力工,干到了工长,再到项目经理…”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而桌旁的其他人,则感觉自己嘴里的茶水味道,又变了。 那股子汗水的咸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劣质香烟的辛辣味,和一种充满了算计和人情世故的苦涩味。 让他们这些平日里喝惯了顶级大红袍的老板们,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再后来,我攒够了第一笔钱,自己拉了一支队伍,开始单干。” 林文轩的眼神,变得明亮了起来。 “我接的第一个活儿,是给城郊一个化工厂,建宿舍楼。” “那活儿,又急又偏,还没什么油水,当时江城没有一个包工头愿意接。” “只有我这个愣头青,接了。” “为了赶工期,也为了省钱,我把家都搬到了工地上。” “我跟我的那些工人们,同吃,同住,同劳动。” “他们吃的,就是我吃的,他们住的,就是我住的。” “每天晚上,我都会亲自去查房,看看谁的被子没盖好,谁的蚊帐没放下来。” “谁家里的老婆孩子生了病,我二话不说,就从自己口袋里掏钱,让他们赶紧寄回去。”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在座的众人,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那就是安全第一!” “砖头砌歪了,可以拆了重来;钢筋绑错了,可以解了重绑。” “可你们要是从架子上掉下去了,那就没法重来了。” “我林文轩盖的不是一栋栋楼,我盖的是一个个家,是以后几十年的心安理得!”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这份心安理得里最重要的一块砖,谁都不能少!” 他说到这里,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清炒时蔬,送入口中。 而桌旁的其他人,在听到他这番话时,感觉自己嘴里的味道,又一次变了。 那股子苦涩和辛辣不见了。 又变成了一种…最质朴,最纯粹的,大锅饭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白菜的清甜,有土豆的软糯,还有一丝属于汗水和希望的咸香。 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但却让他们这些吃惯了珍馐美味的老板们,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 “那个项目,我最后没挣到什么钱。” 林文轩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但我挣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人心。” “从那以后,我手底下那帮兄弟,就死心塌地地跟着我干。” “无论是多苦多累的活儿,他们都毫无怨言。” “因为他们知道,我林文轩,不会亏待他们。” “我把他们,当成是我的家人,我的兄弟。” “而他们,也把我当成是他们的主心骨。” “我给他们盖了全江城最好的员工宿舍,给他们的子女,办了最好的学校。” “我赚到的钱,有一半,都用在了他们的福利和待遇上。” “很多人都说我傻,说我不会算账,说我这么干,迟早要把公司给干垮了。” “可他们不知道,” 林文轩的目光,扫过在座那几个已经听得有些动容的商人。 “我这辈子,算得最清楚的一笔账,就是这笔账。” “因为我知道,我盖的那些高楼大厦,不是我林文轩一个人的功劳。” “而是我手底下那成千上万个兄弟,用他们的一砖一瓦,一滴汗水,给我垒起来的!” “他们,才是我盛华集团,最坚实的基石!” “没了他们,我林文轩,什么都不是!”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才明白,所谓的家,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挣钱盖起的大房子。” “而是那一个个愿意跟着我,信任我,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的兄弟。” “是那一个个在深夜的工地上,为我亮起的,一盏盏小小的灯火。” “那,才是我的家。” 故事讲完了。 很平淡,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 但桌旁的几位地产大鳄,却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嘴里那股子充满了人情味的大锅饭的味道,久久未曾散去。 让他们这些早就已经习惯了用金钱去衡量一切的心,都忍不住为之触动。 他们想起了自己创业初期,那些同样陪着自己吃苦受累的老伙计。 也想起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忘了那份初心,变得只认钱,不认人了。 “老刘,” 林文轩看着对面那个还在发呆的胖老板,突然开口。 “我记得,你当年手底下那个最得力的项目经理,姓王吧?” “为了给你挡一个工程事故的雷,自己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扛了下来,在里面蹲了好几年。” “他出来之后,你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老家了,对不对?” 刘胖子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林董,您…您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 林文轩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道:“他儿子今年考上了大学,学费,还差两万块。” “他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是吗?” 刘胖子的脸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董,我…” “还有你,老张。” 林文轩又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正在低头喝茶的男人。 “你手底下那个跟你干了十几年的老司机,上个月出了车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医药费都是问题。” “你只是让公司的法务,象征性地去慰问了一下,就再也没管过了,对吧?” 柜台后,顾渊翻动书页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张八仙桌。 桌子中央那股由同心之力凝聚的暖黄色光晕,正在因为这几个残酷的现实而变得有些黯淡。 林文轩没有再继续点名下去。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那袅袅的热气,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脸色都有些不自然的老友。 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我们每个人,走到今天,身后都或多或少,站着几个老王和老司机。” “有的,被你们用钱打发了;有的,被你们用一份体面的退休金养着;” “还有的…可能早就被你们忘在了不知道哪个角落里。” “在商言商,这本没什么不对。”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当我们把人心,也当成可以随时舍弃的成本时。” “那我们和那些…在外面吃人的东西,又有什么区别?”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现在,天,要变了。” “大水,要来了。” “你们觉得,光靠你们自己手里那点钱,和那些冷冰冰的合同,能筑起一道多高的堤坝?” “真正能在这场洪水里,保住你们的,从来不是那些东西。” “而是那些愿意在洪水来临时,还肯跟着你们一起,去扛沙袋,去堵窟窿的人。” “我当年的家,是那群跟着我吃饭的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在座的众人,说道:“而现在的第九局,又和我当年那个小小的施工队,有什么区别呢?” “言尽于此。” “这艘船能走多远,就看我们自己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只是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将刚好的饭钱,放在了顾渊的面前。 “顾老板,今天的饭钱。” 他对着顾渊,郑重的说道。 然后,打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雨幕之中。 第223章 秋雨 林文轩的故事,像一场无声的春雨。 虽然没有雷鸣电闪,却无声地渗透进了在场每一个的心里。 那些平日里只认钱不认人的地产商人们,在离开时,一个个都若有所思,神情凝重。 他们没有立刻给出任何承诺。 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第九局江城分部的捐赠账户上,却开始陆续地收到一笔笔来历不明的大额捐款。 这些钱,不多不少,每一笔都刚好卡在那个能获得竞拍资格的千万门槛之下。 像一场心照不宣的无声投票。 同时,一个名为“江城同舟会”的匿名慈善基金,悄然成立。 第一笔启动资金,高达九位数。 而基金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与第九局签订了“英灵善后协议”。 基金会将全权负责所有在行动中牺牲或伤残的第九局成员及其家属的抚恤、安置和终身保障,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这个消息,并没有在网络上掀起任何波澜。 但在江城那个小小的上流圈子里,却引起了一场不小的地震。 所有人都知道,江城商界这艘大船,在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摇摆后。 最终还是选择了和第九局,绑在了一起。 而促成这一切的。 据说,只是在那家神秘的小餐馆里,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 秦筝看着财务报表上那一串串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不是第九局的面子,也不是她秦筝的面子。 而是那个总是嫌麻烦的年轻老板。 用一顿饭的功夫,为她这座岌岌可危的城市,争取来的宝贵喘息之机。 “这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她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巷弄,喃喃自语。 …… 接下来的几天,江城的天,就再也没有晴过。 秋雨,连绵不绝。 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阴雨之中。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丝阳光。 空气中,漫溢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 而与这天气一同变得糟糕的,还有江城的水质。 自来水厂发布了紧急通知。 称因为连续降雨,导致水源地水质受到污染。 全市的自来水,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浑浊和异味,建议市民尽量饮用纯净水。 一时间,各大超市的瓶装水,都被抢购一空。 网络上,关于“江城水污染”的恐慌,也开始悄然蔓延。 起初,只是有人在业主群里抱怨,说家里的自来水烧开后总有一股土腥味。 后来,抱怨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洗完澡身上发痒。 还有人说养在鱼缸里的金鱼一夜之间全都翻了肚。 直到,有人将一段“水龙头里流出黑色液体”的视频发到网上。 虽然视频很快被删除,但那份源于生活最深处的恐惧,还是彻底引爆了整座城市。 第九局的官方通告说,这只是普通的水藻污染,属于正常的自然现象。 但只有那些对“气”有特殊感知的人才知道。 这不是普通的雨。 雨水里,夹杂着一股腐朽和死寂的气息。 那股气息,和之前那场灰色大雪同出一源。 忘忧堂里。 那个总是很悠闲的张景春老中医,今天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搬着小马扎在门口坐着。 他将店门虚掩着,自己则坐在药柜前,擦拭着那些盛放着药材的瓶瓶罐罐。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凝重。 “是药三分毒,以毒攻毒,或许才是乱世的方子。” 他喃喃自语道。 白云观里。 那个已经封山闭观的老道长,正盘腿坐在三清殿的正中央,闭目养神。 但在他的面前,那座常年不熄的香炉里,三根手臂粗细的镇山香,已经熄灭了两根。 只剩下最后一根,还在风中摇曳,忽明忽灭。 城西的山顶上。 那个嚣张的巡夜人,今天也没有再烤他的A5和牛。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悬崖边,看着山下那片被雨幕和浓雾笼罩的城市。 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顾记餐馆里。 顾渊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麻烦。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一股带着淡淡土腥味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灵视之下。 那看似清澈的水流中,夹杂着一丝丝阴冷和恶意的灰色气息。 “看来,水源…已经被污染了。” 顾渊关掉水龙头,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这几天,他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无论是后厨用水,还是煮饭烧菜,他都感觉水里那股子土腥味,越来越重。 他虽然可以用烟火气场,将水里的那点污染给净化掉。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烟火气场,不是无穷无尽的。 每一次净化,都在消耗着他自身的烟火气。 而这场雨,却像是没有尽头。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门口玩耍的小玖。 小玖正抱着煤球,试图给它穿上布娃娃的小裙子。 煤球则一脸生无可恋地任由她摆布。 一人一犬,岁月静好。 而这被污染的水,却像一根刺,扎进了这幅安宁的画面里。 他走到后厨那面贴满了画的墙壁前。 看着那幅《万家灯火》,眼神深邃。 他知道,王老板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故事。 更是一种警示。 百年前,一场大水能让河里的东西苏醒,为祸人间。 那现在,这场席卷了全城的,被归墟污染了的雨水。 又会唤醒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老龙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看门老大爷,在鬼雾里提过的名字。 “老板,要不…今天就先休息一天?” 苏文看着自家老板那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不行。” 顾渊的回答,却异常坚决。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已经排起了长龙的队伍,和那些充满了期待和不安的眼神,摇了摇头。 “规矩不能坏。” 他转身走进后厨,拧开水龙头。 伸出手,用自己那日渐凝实的烟火气场,将那带着腐朽气息的水流一点点净化。 这个过程消耗不小,连他的眼眸深处,都泛起了一丝疲惫。 苏文看着老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再劝。 “小苏,” 顾渊接好一盆水,声音平淡地对他说道:“你记住,只要挂了营业的牌子,我们就得让每一个排队的客人,都吃上一口热饭。” “这是厨子的本分。” “水干不干净,那是我的事。” “你,把菜洗好就行了。” 第224章 江主 晚市的生意,异常火爆。 无数被这鬼天气搞得心神不宁的食客,都下意识地将顾记餐馆当成了最后的避风港。 他们宁愿在门口打着伞,排着长队,也要进来吃上一口热饭,求一个暂时的心安。 顾渊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而就在店里最忙碌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是渡鸦。 他今天没有再摆摊,也没有再提什么合作。 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食客,安静地排在队伍的最后面。 等到终于轮到他时,店里的菜品,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份酸汤肥牛了。 “一份酸汤肥牛,一碗白饭。” 他将几张崭新的钞票放在柜台上,声音嘶哑地说道。 顾渊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后厨。 当那份酸爽开胃,热气腾腾的酸汤肥牛被端上桌时。 渡鸦没有像其他食客那样狼吞虎咽。 他只是慢悠悠地吃着,姿态优雅得像一个正在享用晚餐的贵族。 仿佛周围那些充满了烟火气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直到他将碗里最后一口汤都喝完,他才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然后,对着那个正准备收拾碗筷的顾渊,淡淡地开口。 “老板,借一步说话?” 顾渊擦拭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高谈阔论的食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后院。” …… 后院,那间被改造成客房的雅舍里。 檀香袅袅,驱散了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 顾渊给自己和这个不速之客,各倒了一杯茶。 “说吧,什么事?” “老板快人快语。” 渡鸦笑了笑,摘下了那副一直戴在脸上的墨镜,露出了只有一片纯粹漆黑的眼眸。 他本能地想去探查这间屋子的虚实。 但当目光在接触到屋内那袅袅升起的檀香时,却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被一股不容侵犯的力量给挡了回来。 他心中一凛,那股属于黑渡的桀骜和试探瞬间收敛了不少。 他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蕴含着他看不透的规矩。 他不动声色地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坐姿也变得端正了几分。 “老板的待客之道,果然非同凡响。” 他看似在赞美茶水,实则是在为自己刚才的试探行为找台阶下。 “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老板您…做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一个情报。” 渡鸦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一个…关于江里那个东西的情报。” “老龙王?” 顾渊闻言,轻轻放下茶杯,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 反而用一个更准确的称呼,点明了对方的来意。 渡鸦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连第九局都还没搞清楚的东西,眼前这个老板竟然已经知道了它的代号。 他那原本想用来交易的姿态,不自觉地就矮了半分。 “我们摆渡人,称它为…江主。” 渡鸦咳嗽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它和提灯人、报丧人一样,都是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 “只不过,它比那两个家伙,更古老,也更…聪明。” “它没有像其他恶鬼那样,一出来就到处搞破坏。” “而是第一时间,就钻进了江城这条水脉的龙眼之中,也就是护城河的最深处。” “然后,它就开始用自己的规则,慢慢地侵蚀和同化整条江的水脉。” “当然,它也不是一帆风顺。” 渡鸦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百年前,它刚冒头的时候,就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铁匠,用一根钉子给钉在了龙眼上,沉睡了近百年。” 顾渊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铁匠铺的方向,声音平淡的问道:“镇河钉?” “老板果然知道。” 渡鸦毫不意外,反倒有一丝赞赏从眸中一闪而过。 “可惜的是,再硬的钉子,也锈不过人心和时间。” “那根钉子,早在几年前一次所谓的河道清淤工程中,就被当成普通的废铁给挖了出来,现在还躺在市博物馆的仓库里蒙尘呢。” “而它,也在经过这几年的沉淀和那个钟声之后,渐渐苏醒了。” “最近这场连绵不绝的雨,就是它的手笔。” “它在用这种方式,将整座江城,都变成它的‘域’。” “等到江水彻底淹没这座城市的时候,就是它…彻底苏醒的时候。” “到时候,整个江城,都将变成一座水下的鬼城,再也没有一个活人。”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其中所蕴含的恐怖真相,却让正在门外偷听的苏文,听得是手脚冰凉。 “第九局的人呢?” 苏文终于还是没忍住,隔着门帘小声地问了一句。 他那属于道家传人的正义感,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渡鸦的讲述被打断,微微侧身,朝门帘的方向轻飘飘地扫了一眼。 “小道士,大人说话,别插嘴。” 他甚至没有刻意释放气息。 但那冰冷刺骨的视线,却让门帘后的苏文瞬间如坠冰窟,下意识地就捂住了嘴,再也不敢出声。 “第九局?” 渡鸦收回目光,对着顾渊嗤笑一声:“他们现在,自保都难。” “那个从京城来的第一局巡夜人,虽然厉害,但他被背钟人给死死地牵制在了城西。” “而江城第九局剩下的那些人,光是处理城里这些被雨水污染后冒出来的小鬼,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他们根本就没意识到,真正的大麻烦,不在岸上,而在水里。” 门帘外,苏文那因为紧张而加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顾渊将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轻轻地在桌面上放了一下,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屋内那股冰冷的气息瞬间消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苏,” 他对着门帘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说道:“听完了就去把外面的地拖了,客人都走光了,别在那儿杵着当门神。” 门帘猛地一晃,随即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苏文的身影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咕哝了一句:“好奇心比煤球还重,也不知道随了谁。”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渡鸦,问道:“那你呢?” “你们摆渡人,就这么看着?” 渡鸦脸上的嗤笑微微一僵。 他黑眸悄然收缩,审视着眼前这个不过是轻放茶杯,便轻易瓦解了他气场压迫的年轻老板。 “看来…老板您这里的茶,比我想象的还要烫手。”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之前那份试探彻底收敛了起来。 “我们?”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们只是生意人。” “它污染了江城所有的水,却唯独绕开了我们摆渡人常走的那几条阴路。” “对我们这些来说,这就等同于一份写在水上的合同:‘井水不犯河水’。” “那意思很明确,它污染水源,制造死亡,而我们,则负责将这些新生的魂魄给渡走。” “这可是一笔…足以让我们这个组织,都为之疯狂的买卖。” 他的话里,充满了商人的贪婪和冷酷。 “所以,” 顾渊看着他,“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坏消息?” “不全是。” 渡鸦摇了摇头,漆黑眸底间,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我只是觉得,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风险太大了。” “江主虽然厉害,但它忘了,这条江,可不是它一个人的。” “那个棺材船主,最近也开始在江面上活动了。” “还有那个在江边看门的老头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更别提…还有您这家深藏不露的小店了。” “江城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所以,我决定…两边下注。” 他看着顾渊,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这个情报,就当是我送给老板您的见面礼。” “我只希望,等他们打起来的时候,老板您这家店,还能给我留个位置,喝杯热茶。” “毕竟您这里的规矩,是一碗饭换一个故事,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用茶水,轻轻地画了一个“衡”字。 “我...很喜欢。”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对着顾渊,抱了抱拳。 “告辞。” 他转身便走出了后院,消失在了外面的雨幕之中。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顾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残留的“衡”字。 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茶杯,走回了前堂。 “苏文,” 他对着那个还在假装洗碗的员工,喊了一声。 “打烊了,关门。” 第225章 小店 江南省,省会,杭城。 这座自古便以风景秀丽、人文鼎盛而闻名的城市,此刻也同样被笼罩在一片连绵不绝的阴雨之中。 西湖的断桥之上,雨丝如愁,打在残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往日里游人如织的湖边,如今只有几只野鸭,在岸边徘徊,对着湖心岛的方向发出阵阵嘶哑的叫声。 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神情凝重的第九局队员,正警惕地注视着那片被雨幕和雾气笼罩的湖心岛。 他们能感觉到,那座本该是旅游胜地的岛屿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苏醒。 ...... 第九局江南省总部的指挥中心里,气氛比江城分部还要压抑。 这里是整个江南省对抗灵异事件的最高指挥中枢。 但此刻,这个汇聚了全省最顶尖人才和最先进设备的地方,却显得有些冷清。 偌大的指挥大厅里,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岗位上还亮着灯。 大部分的工位,都空着。 桌面上,还散落着一些未来得及收拾的文件和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 仿佛这里的主人,是在接到某个紧急命令后,匆匆离开的。 总局长赵国峰,正一个人,站在那面巨大的电子地图前。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总带着锐利光采的眼眸深处,终究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挥之不去。 地图上,代表着整个江南省的版图。 此刻已经被大大小小,上百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点所覆盖。 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起已经失控,或者即将失控的B级以上灵异事件。 而在这片密密麻麻的红点之中,还有三个格外刺眼的,如同滴血般的深红色区域。 一个,是位于浙南山区的万鬼坑。 那里曾是古代的一处古战场,坑杀过数万降卒,怨气冲天。 如今,在归墟气息的催化下,那里的封印已经彻底松动。 一支由数万阴兵组成的鬼军,正在渐渐成型。 第二个,是位于东海近海的一片被标记为龙王墟的海域。 那里,正有一支由数百艘幽灵船组成的鬼船舰队,在不断地集结。 它们的目标,似乎是杭城那条直通入海口的钱江。 而第三个,也是最让赵国峰头疼的。 就是江城。 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城市。 一个S级的背钟人,一个疑似S级的抬棺匠,还有一个同样深不可测的江主… 三尊来自于深渊的大恐怖,竟然在同一时间,都出现在了同一座城市里。 这在第九局成立以来的所有档案记录里,都是前所未有的。 “局长,” 一个同样穿着中山装,看起来像是秘书的年轻人,端着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您已经站了一天了,休息一下吧。” 赵国峰没有回头,只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京城那边,怎么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是老样子。” 秘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第一局的那位,已经全权接管了京畿地区的所有防务。” “他下了死命令,在锁龙井的异动没有被彻底镇压之前,第一局所有战力,不得出京半步。” “至于我们第九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国总署那边,也已经自顾不暇了。” “蜀地、金陵、陇域…各地都出现了S级的灾厄预警,大部分的机动力量,都已经被抽调过去支援了。” “我们江南省…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了。” 这番话,说得很残酷,也很现实。 第九局,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新生力量。 在这场席卷全国的灵异大灾厄面前,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小船,随时都可能会倾覆。 赵国峰闻言,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不断闪烁的红点,感觉自己的肩膀上,仿佛压着一整座省的重量。 “镇山小队的情况怎么样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已经抵达江城,正在城西禁区外围,加强‘不动明王’结界。” 秘书连忙回答,“预计还需要一周,才能完成最终的封锁。” “一周…” 赵国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慢了。” 他知道,以那个江主引发的污染速度。 一周时间,足够整个江城,都变成一片死地了。 “天谴小队呢?” “陈铁已经归队,但陆玄队长…似乎还在因为上次江城城西的事件,在写检讨…” 赵国峰的眉头瞬间皱紧:“检讨?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秘书低下头,声音艰涩:“报告局长,这份处分决定,并没有通过您的办公室…是李副局长的意思...” “他说…要杀鸡儆猴,整顿一下某些队员无视纪律的个人英雄主义。” “胡闹!” 听闻 “杀鸡儆猴” 四个字,赵国峰那双利眼陡然眯起。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循着他的周身悄然蔓延开来。 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怒意,“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官僚主义的东西!” “立刻给我接通陆玄的通讯!” “告诉他,检讨不用写了,让他立刻归队,准备执行最高等级的S级应对预案!” “是!” 秘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执行命令。 当秘书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 赵国峰脸上那股凌厉的怒意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被阴雨笼罩的城市,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同样穿着制服,但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男人。 他的眉眼,与陆玄有七分相似。 “老陆啊…” 赵国峰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你总说我加入了第九局,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可你看看现在这世道,我不当这个恶人,我不做这个不近人情的局长,那死的人…只会更多啊。”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决定,无异于一场豪赌。 S级应对预案,意味着要将天谴和镇山这两个精锐小队,都投入到此次‘江主事件’这个无底洞里。 一旦失败,那对整个第九总局的战力,都是不可承受的损失。 可他没得选。 因为他知道,江城,绝不能成为第二个武都。 他想起了武都那份被列为最高机密的S+级档案。 想起了那个代号为“雾”的,仅仅只是存在,就将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变成了一座死城的恐怖存在。 也想起了,那位第九局的传奇,代号为“阎罗”的S级驭鬼者。 在走进那片浓雾前,留下的最后一段嘱托。 “赵局,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对抗的。” “但总得有人,去看看那雾里到底有什么。” “我们这代人要是退了,那下一代人怎么办?” “我...不能退。” ..... 他将照片重新放回胸口的内袋,那里紧贴着心脏,是身上最温暖的地方。 但照片的背面,却是一道已经有些模糊的镇魂符。 那是他每次去看望老友时,都会重新描画一次的执念。 赵国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没有再去看那张布满红点的地图,而是调出了一幅独立的江城卫星图。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最终停在了老城区一个毫不起眼的坐标点上。 那是在整张地图上,唯一保持着纯净蓝色的区域。 “风暴的中心,往往最平静…” 赵国峰的指尖,在那片蓝色区域上轻轻敲了敲,仿佛在敲动整座城市的命脉。 “顾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家伙…到底是在这盘棋里,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想起了秦筝对顾渊的评价。 “一个比谁都在意规矩的人。” 还有那场被命名为“鬼画”的A级事件中,陆玄那句没头没尾的汇报。 “他的身上,很干净。” 更有那个疯疯癫癫,却又深不可测的老和尚,在离开江城前,给自己发来的那条加密信息。 “江城有大热闹可看,但也有个好灶台能暖身子。” “赵小子,别瞎掺和,看戏就行。” “那家店的规矩,比你第九局的,硬多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看似普通的小店。 赵国峰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拿起通讯器,接通了秦筝的频道。 “秦筝,是我。” “赵局!” “总部的命令,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是…” 秦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 “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但这是命令。” 赵国峰的声音,不容置疑。 “从现在起,江城的所有行动,都由你全权负责。” “我只有一个要求。” “在总部的支援无法抵达的情况下,尽一切可能,守住江城。” “无论是用常规手段,还是…非常规手段。” 他刻意加重了“非常规”三个字的发音。 秦筝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赵国峰话里的潜台词。 “我明白了,赵局。”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 “保证完成任务!” 挂掉通讯,赵国峰看着窗外那片被阴雨笼罩的城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接下来的,就只能看江城自己的造化了。 也看那个神秘的年轻老板,愿不愿意… 出手了。 第226章 污染 江城第九局的效率很高。 或者说,在这个正在变得越来越糟糕的时代里,他们不得不高效率地运转。 就在赵国峰的命令下达后的第二天清晨。 江城的市民们一觉醒来,便发现这座城市又有了新的变化。 街道上,多了一队队穿着黑色制服,神情肃穆,三人一组进行不间断巡逻的第九局行动人员。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简单地维持秩序,驱散人群。 他们的腰间,都统一配备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银色手枪,枪身上篆刻着复杂的符文。 背后,还背着一个装满了各种未知设备的战术背包。 那股子充满了铁血和专业气息的压迫感,让所有心怀不轨的家伙,都下意识地收敛了起来。 而城市的各大主干道和桥梁入口处,也都设立了临时的检查站。 所有进出城区的车辆和人员,都必须接受严格的检查。 官方的说法,是为了进行反恐演习。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场所谓的演习,针对的,根本就不是人。 除此之外,电视台和各大网络平台上,也开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插播着一则特殊的天气预警。 “受新一轮强对流天气影响,我市未来72小时内,将迎来持续性特大暴雨,并可能伴随大面积内涝和地质灾害。” “气象专家提醒广大市民,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储备好足够的生活物资,注意人身安全…” 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主持人,正对着镜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则看起来很普通的预警通告。 一时间,整个江城,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之中。 ...... 然而,在这片被风雨和恐慌笼罩的城市之上。 老城区,那条熟悉的小巷里。 顾记餐馆的灯火,依旧准时亮着。 温暖的橘黄色光晕,穿透朦胧的雨幕,将门口这方寸之地,守护得如同与世隔绝的净土。 雨水落在光晕的边缘,便会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瞬间被蒸发成白色的水汽。 仿佛那光晕之内,是一个绝对干燥和温暖的世界。 店里,依旧是座无虚席。 只不过,今天的客人,比往常要安静得多。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高谈阔论,分享着各自的奇闻异事。 而是沉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窗外的雨声,像一首压抑的背景音乐,让这顿饭的味道,都变得有些复杂。 “老板,” 一个看起来像是公司高管的中年男人,放下筷子,看着那个正在擦拭着杯子的年轻老板,忍不住开口了。 “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安。 “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看到楼下的地下车库,都已经被淹了一半了。” “再这么下下去,咱们这江城,怕是真的要变成一座水城了…” 这番话,瞬间就引起了周围其他食客的共鸣。 “谁说不是呢?我老婆今天早上跟我说,她做梦梦到家里进水了,水里还飘着好多头发…” “别提了,我儿子现在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觉了,总说能听到窗外有女人在哭。” “唉,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第九局那些人,也管不了吗?” 众人你言我语,空气中都充斥着一股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顾渊擦拭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无尽的雨幕。 那些雨水里,夹杂着无数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色丝线。 那丝线,充满了腐朽和死寂的气息。 正是这些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这座城市的生机。 他看了一眼后厨里那几个已经快要见底的大水桶。 那是苏文今天一大早,跑了好几个街区,才从唯一一个尚未被完全污染的泉眼处,抢回来的干净水源。 而他自己,为了保证菜品的绝对纯净。 每一滴用于烹饪和清洗的水,都必须先用自己的烟火气场,进行二次净化。 几天下来,他体内的烟火气,就已经消耗了大半。 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女孩,放下了筷子。 她注意到,这位总是很从容的老板,今天从后厨端菜出来时,手腕似乎有一次极细微的颤抖。 而且他倚在柜台边时,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地靠在了柜子上,不像往常那样随意站着。 她看着顾渊那张很冷淡,但却略显苍白的侧脸,犹豫了一下。 还是小声地关心了一句:“老板,您…也累了吧?” 顾渊闻言,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不累。” 他将最后一只杯子擦干,放回了原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的店,招牌还挂着。” 他没有再多言。 只是起身拿起抹布,将刚才被客人不小心溅上油渍的菜单板一角,也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然后,便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进了后厨。 只留下一个冷淡的侧脸。 和一屋子因为他这句话,而莫名地感到心安的食客。 …… 后厨里。 顾渊拧开水龙头,一股带着腐朽气息的灰色水流淌出。 即便经过了他的净化,那股源于江河的怨念依旧顽固。 他洗着手,感觉那股寒意仿佛要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瞥了一眼墙上那幅《万家灯火》。 那幅本该充满了守护和铁血意志的画作,此刻竟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画中那老铁匠挥锤时溅起的火星,似乎都被压制得黯淡了几分。 老铁匠的身后,那些看不清面容的街坊邻居们。 他们手中捧着的米粮、灶土,那份属于万家的烟火气,也开始渐渐腐烂。 “过界了。”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后厨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画中那位老英雄用生命换来的镇河之功,已经被这片被污染的天地所动摇。 而他亲手画下的故事,亲手定格的守护,也正在被玷污。 一种自己的作品被肆意涂抹的愤怒感,和对那位老英雄的守护即将失效的不甘。 悄然涌上心头。 他正准备转身去净化新的水源,身后却传来一阵“哒哒哒”的小跑声。 是小玖。 她抱着一个空了的水杯,跑到饮水机前,踮起脚,熟练地给自己接了半杯水。 她似乎渴了,仰起小脸“咕咚咕咚”就喝了好几口。 但下一秒,她的小脸就瞬间皱成了一团。 然后“噗”地一下,将嘴里的水全都吐了出来,小脸上写满了嫌弃。 “脏。” 她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跑到顾渊身边。 拉着他的裤腿,指着饮水机,一脸的控诉。 那个总是很干净的,甜甜的水,变脏了。 这声控诉,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顾渊的心上。 他的目光从墙上那幅画,缓缓移到了小玖那张写满了委屈的小脸上。 画中的万家灯火很宏大,也很遥远。 但眼前这个小家伙皱起的眉头,却是真实的,是近在咫尺的。 他想起了自己开店的初衷。 一个只想守护好自己这一方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厨子。 他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去守护一座城。 也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去为众生燃尽自己。 他甚至连那道由自身感悟而产生的【镇河狮子头】,都没有信心能做得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道菜需要的,是那份敢于为众生牺牲的赤子之心。 而他,没有。 他有的,只是一个厨子最朴素的执念。 不能让自己店里的客人,喝上一口脏水,吃上一口不干净的饭。 更不能让那个正抱着空水杯,一脸委屈看着自己的小家伙,再去尝到那种味道。 他伸出手,用指腹捻起灶台上一粒溅落的米饭,看着它在指尖因沾染了灰色水汽而迅速失去光泽,化为了一小撮灰败的粉末。 最终,他还是压下了内心的烦躁,收回了思绪。 只是将一碗刚刚出锅的白米饭,放在了小玖的面前。 “吃饭。”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小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小玖看着他,点了点头,拿起小勺子,开始很认真地吃饭。 那副天真而又专注的模样,像一束光,照进了顾渊那有些纷乱的心里。 他没有再去看那幅画。 而是站起身,走到小玖的身边,伸出手,将她嘴角沾着的一粒米饭,轻轻地捻掉。 然后,走回了灶台前。 “看来,想让自家后院不被淹…” 他看向了窗外那片无尽的雨幕。 “至少…我得做点什么。” 他轻声自语。 第227章 水域 江城最高楼,双子塔顶层。 这里曾是江城最顶级的观光餐厅,拥有俯瞰整座城市的绝佳视野。 但此刻,这里却已经被第九局临时征用,改造成了对抗这场灾厄的最高观测点。 巨大的落地窗前,陆玄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挺拔如枪。 背上那个长条形的布包依旧寸步不离,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雨。 雨幕笼罩下的江城,霓虹灯的光晕都被稀释得模糊不清,充满了压抑和不安。 陆玄那双冰冷的眼眸里,倒映出的不是这座城市的璀璨夜景。 而是一片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悄然扩张的水域。 这片水域,普通人看不见,也摸不着。 但在他这种顶尖驭鬼者的视野里,却比任何实质性的洪水猛兽,都要来得更加恐怖。 “侵蚀、同化、稀释…” 陆玄看着那片无形的水域,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吐出几个词。 那些从天而降的雨丝,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水。 每一滴雨水中,都夹杂着一丝来自于深渊的冰冷规则。 它们落在地面,汇入江河,也落在每一个行走在这座城市里的生灵身上。 一个刚刚加完班,正打着伞匆匆回家的年轻白领。 在穿过一个没有路灯的小巷时,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当时没有在意,只是加快了脚步。 可当他回到家里,脱下那双湿透的鞋子时。 他却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赶回家。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这场雨,给冲刷掉了。 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曾有过一个等他回家吃饭的妻子。 一个正通着电话,抱怨着这鬼天气的老大爷。 雨水顺着他那把漏风的旧雨伞,滴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电话那头,是他孙女清脆的声音:“爷爷,你快点回来,奶奶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鱼头汤!” 可老大爷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鱼头汤?” 他喃喃自语,“我…我喜欢喝鱼头汤吗?” 那份承载了他一辈子口味的记忆,正在被这冰冷的雨水,一点一点地稀释。 他甚至开始怀疑,电话那头那个声音,到底是谁。 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无数个类似的场景,正在同时上演。 记忆,情感,执念,甚至是一个人存在的意义… 所有属于人的特质,都在这场连绵不绝的雨中,被无声地冲刷稀释,甚至淡忘。 最终,他们会变成一具具只剩下最基本生存本能的行尸走肉。 然后,遵循着那股来自于血脉深处的指引,朝着那片诞生了所有生命的江水走去。 直至融入其中,成为那片黑暗水域的一部分。 这,就是江主的规则。 它不是在杀戮。 它是在…回收。 将所有被这场雨污染过的生命,都回收进它的规则里,变成它自身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比任何物理层面的毁灭,都更高级,也更令人绝望的规则污染。 因为,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杀死。 他们只会慢慢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何而活。 最终,像一滴水,汇入一片没有边际的黑色海洋。 第九局的封锁和净化,只能延缓这个过程,却无法根除。 因为,他们可以封锁街道,却无法封锁天空。 只要这场雨不停,这场无声的回收,就不会停止。 “它很聪明...” 陆玄看着窗外那片看似普通的雨幕,沙哑地评价道: “比起那些只会用规则搞破坏的厉鬼,它的手段,要高明得多。” 他见过很多来自于深渊的恶鬼。 有的疯狂,有的暴虐,有的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欲。 但像江主这样,懂得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来慢慢侵蚀和同化一座城市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 而就在他思索的时候。 他背后那个一直很安静的长条形布包,突然剧烈颤动了起来。 一股充满了暴戾和疯狂气息的黑气,从布包的缝隙里,渗透了出来。 瞬间就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墨色。 “呜——!”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直接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那啸声里,充满了对同类的兴奋,和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嗜血渴望。 “别吵。” 陆玄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嘶哑冰冷的声音,轻声呵斥了一句。 “见到个能打的,就想出去?” “真当那条老泥鳅,是你能随便碰的?” 他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就浇灭了那股暴戾的气焰。 布包里的“枭”,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不悦。 那股躁动的黑气,不甘地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缩回了布包之中。 整个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但陆玄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却又苍白了几分。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轻轻地划过。 一道由纯粹的阴气凝结而成的黑色符文,一闪而逝。 那是他用来暂时安抚“枭”的代价。 “麻烦的家伙…” 他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变得有些发黑的手指,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身后的这个东西,越来越不安分了。 如果再不想办法找到能与它抗衡的新的平衡。 那等待自己的,就只有被彻底吞噬这一个下场。 他下意识地,就想起了那家小店。 只有在那个地方,他体内的东西,才会真正地安静下来。 “看来,等这事儿了了,还得再去那家伙的店里,吃顿饭才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总部规定的最后行动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收回目光,准备去集结自己的小队,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 一股与周围阴冷规则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同一根在冰水中烧红的钢针,突兀地刺入了他那片死寂的感知领域。 他的目光猛地一凝,顺着那股气息的源头望去。 只见在那片所有生灵都在被规则稀释,如同行尸走肉般朝着江边汇聚的灰色洪流之中。 一个半身赤裸,身材佝偻,但脚步却异常坚定的僵硬身影。 正逆着那股洪流,一步一步地,艰难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铁锤。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冒着白烟的脚印。 那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像是在灼烧着他的身体。 但他没有停下。 他那张布满了沧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纯粹的执着。 他的身上,燃烧着一股似残烛般微弱,但却精纯无比的阳火。 那股火,不炽热,也不耀眼。 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顽强地抵抗着周围那冰冷雨水的侵蚀。 让他成了这片灰色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陆玄那双冰冷的眸子,骤然收缩。 他体内的“枭”在这一刻甚至比之前感应到江主时还要躁动。 但那并非嗜血的兴奋,而是一种源于阴邪之物对至阳至刚之物的本能憎恶与恐惧。 “厉鬼...还是异类?”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在雨中逆行的身影,脑海中无数档案碎片飞速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定。 不是鬼,也不是魂,更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异类… 那股纯粹的阳火,并非源于魂魄。 而是源于一种早已超越了生死的执念。 “以身殉道...执念化则...” 最终,所有的震惊与分析,都在他心底汇成了一句低语,充满了对这种存在的敬畏。 “这竟是行走的...规则残响。” 第228章 江边 江边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色大网,将整座城市都笼罩了起来。 王浩紧了紧身上那件由特殊复合材料制成的黑色作战服,但依旧感觉那股寒意正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作战服的内置恒温系统,似乎在这片被雨水笼罩的区域里,失去了作用。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正和另外两名队员,组成一个标准的三人战斗小组,守在滨江大道通往江边观景平台的一处主要路口。 这里,是第九局在江岸设立的第二道防线。 也是距离那片被无形规则笼罩的江水,最近的地方。 他们的身后,是数十辆闪烁着警灯的特种车辆和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 而在他们的面前,则是一片死寂。 曾经作为江城最繁华夜景地标的滨江大道,此刻空无一人。 所有的路灯,都早已熄灭。 只有他们身后那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徒劳地将惨白的光束,射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江面。 但那光,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王…王哥…” 身边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新兵蛋子,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你说…老李他…真的就这么…没了吗?” 王浩闻言,沉默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片漆黑的江水。 在那里,几十个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身影,正如同雕塑般,静静地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 江水明明在流动,甚至因为风而泛起涟漪,但那些人的衣角和头发,却纹丝不动。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安详而又满足的诡异笑容。 仿佛他们不是站在冰冷的江水里,而是在享受着温暖的日光浴。 这些人里,有前几天还在公园里散步的普通市民,有每天早上在江边晨练的老大爷。 甚至…还有几个他们第九局的同事。 王浩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身影上。 那是老李。 那个总喜欢叼着烟,骂骂咧咧,却又总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把他护在身后的老兵。 就在一个小时前。 老李还在他身边,跟他抱怨着局里新发的自热口粮有多难吃,还不如他老婆做的疙瘩汤。 可就在刚才,一阵比之前更浓郁的雾气,从江面上涌了过来。 老李只是多吸了两口那雾气,眼神就开始变得涣散。 然后,他就停下了脚步。 脸上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他问:“小王,我们…在这里干嘛?” 王浩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回答:“李哥,我们在执勤啊。” “执勤?” 老李的眼神,变得更加茫然。 “什么是执勤?” “我…我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作战服,又摸了摸肩膀上那熟悉的衔级。 眼神里的困惑却越来越深,仿佛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 “我好像…该回家了…” 他说着,便像一个梦游的人,放下了手里的枪。 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漆黑的江水走去。 王浩当时就吓坏了,他想冲上去拉住他。 可刚抬起脚,脑海中关于“老李”的记忆却突然变得模糊。 他甚至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冲过去。 一股强烈的眩晕和窒息感袭来,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他无比敬重的老兵,就那么走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 只是静静地站在齐腰深的水中,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默的望江石。 “别想了。” 王浩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子里那恐怖的画面甩了出去。 他拍了拍身边那个新兵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道: “打起精神来,盯好你负责的区域。” “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里,不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再靠近那片江水。” “是!” 新兵连忙应了一声,将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但王浩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们守得住这条看得见的防线。 却守不住那场看不见的,从天而降的雨。 只要这场雨不停。 就会有更多的人,像老李一样,忘记自己是谁。 然后,走进那片冰冷的江。 …… “情况怎么样了?” 秦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王浩回过头,看到秦筝正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打着一把黑色的伞,从指挥帐篷里走了出来。 她的身后,没有跟任何随行人员。 只有她一个人。 “报告秦局!” 王浩连忙立正,敬礼。 “目前一切正常,污染范围没有再继续扩大。” “嗯。” 秦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只是递给了他一个银色的,看起来像氧气面罩的东西。 “戴上这个,‘清心-3型’呼吸过滤器,局里刚从省城空运过来的,能过滤掉空气里大部分的污染源。” 王浩伸手接过,戴在了脸上。 一股带着淡淡薄荷味的清凉空气,瞬间就涌入了他的肺里。 让他那因为悲伤和恐惧而有些发昏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谢谢秦局...”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秦筝没有回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无声的鼓励。 任何语言上的安慰,在亲眼目睹规则抹杀的残酷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灰色雨幕彻底笼罩的天空,连一丝星光都看不到。 空气中那股腐烂味似乎又浓重了几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这片江水同化。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也打在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撑着伞,走到了警戒线的最边缘。 江水里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却变成了一尊尊冰冷的雕像。 那双锐利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无力和悲伤。 她想起了赵国峰在电话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尽一切可能,守住江城。” “无论是用常规手段,还是…非常规手段。” 她知道,赵国峰话里的“非常规手段”,指的是什么。 是那个藏在老旧巷弄里,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小餐馆。 和那个总是嫌麻烦,却又一次次在关键时刻,创造奇迹的年轻老板。 只要她现在打一个电话过去。 或许,真的能换来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但… 她能这么做吗? 她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一个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人。 来为这座城市,去对抗一个连第九局都束手无策的S级灾厄? 就因为他做的饭好吃? 就因为他有那个能力? 这不公平。 秦筝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顾渊那张冷淡的脸。 也浮现出了,他给自己煮的那碗葱油拌面,和那句“本店下午休息,但员工餐不在此列”的别扭关心。 他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个…想守着自己的小店,过自己安稳日子的厨子。 他做得已经够多了。 他用他的饭菜,安抚了无数个被恐慌折磨的灵魂。 他用他的灯火,庇护了那条小巷的安宁。 甚至,他还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解决掉了那个试图将整个市区化为画布的A级画鬼。 他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城市了。 自己又怎么能忍心去将他,也拖入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呢? “秦局…” 王浩看着秦筝那单薄的背影,和那在风中摇曳的雨伞,忍不住开口了。 “您...您没事吧?” 秦筝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将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从脑海里彻底地驱散了出去。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陆玄的战场,在对抗深渊的最前线。 顾渊的战场,在他那间小小的餐馆后厨。 而她秦筝的战场,就在这里。 在这条冰冷的江岸线上。 “通知下去。” 她转过身,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 “所有小队,以三人为单位,轮流后撤休整,补充能量和净化装备。” “重火力小组准备,一旦江心有任何异动,立刻给我用‘镇山-3型’阳炎炮,进行饱和式覆盖打击!” “我不管它是什么东西,也不管它的规则有多强!”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一天,它就休想再往前踏进半步!” “是!” 在场的所有队员,在听到她这番充满了决绝意味的命令后。 那颗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变得有些动摇的心,瞬间就重新安定了下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并不算高大,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枪的年轻指挥官。 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王浩也同样如此。 他看着秦筝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水里,那个脸上还带着安详笑容的老李。 他默默地将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他知道,自己或许无法像那些传说中的英雄一样,去拯救世界。 但他至少,可以像老李一样。 用自己这副血肉之躯,为身后这座城市,为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家人。 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李哥,走好。”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背影,无声地说道。 然后,转过身,将枪口重新对准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而是多了一份属于一个战士的,平静和决绝。 他没有再去看江水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因为他知道,老李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他这副软弱的样子。 天,或许真的要塌了。 但总得有人,在天塌下来的时候,把它给顶住。 哪怕,只能多顶一秒。 第229章 暴雨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变成了倾盆的暴雨,砸在顾记餐馆的屋檐和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闪电,如同银色的巨龙,时不时地撕裂漆黑的夜空,将整条小巷照得惨白一片。 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隆——!”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雷声。 更像是某种巨物在江心深处发出的沉闷咆哮,带着一股能震慑灵魂的恐怖威压。 正在王老板家睡觉的苏文,被这声巨雷直接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只感觉心口一阵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摸怀里的那本《符箓真解》,却发现手指冰冷僵硬,根本不听使唤。 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恐惧,瞬间就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这不是普通的雷…” 他看着窗外那不断闪烁的惨白电光,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阴雷!” 《度人经》里曾有记载。 当天地间阴气过盛,阴阳失衡时,便会引动九幽之下的阴雷。 此雷无形无相,专为诛杀阴魂邪祟而生。 但其降世时逸散的余波,却非凡人所能承受。 活人若是被其气息冲撞,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三魂七魄都会被震散。 而此刻,这阴雷却如同不要钱的烟花般。 在江城的上空,一遍又一遍地炸响。 苏文知道,这意味着江城的水已经彻底“脏”了。 那个被渡鸦称为“江主”的恐怖存在,正在用这场暴雨,向整座城市宣告着它的苏醒和主权。 他不甘心地在心里默念净心神咒,试图稳固自己那因为恐惧而有些涣散的心神。 然而,却发现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此刻却像被雨水打湿的符纸,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变得陌生而苍白。 他引以为傲的道,在这场席卷天地的规则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不…不该是这样的…” 苏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他脑海里浮现出老板颠勺时的从容,那份于锅碗瓢盆间便能镇压一切的烟火人间道。 而自己的道,在这场真正的灾厄面前,却连庇护自己的心神都做不到。 他站在这份守护之下,不应是如此弱小。 他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也第一次如此渴望,能拥有真正守护的力量。 …… 二楼,小玖的房间里。 小家伙也被这声巨雷给惊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抱着自己的布娃娃,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电闪雷鸣的恐怖景象。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 只有一片…冰冷的憎恶。 她似乎很讨厌这种充满了毁灭和狂暴气息的雷声。 她抬起小手,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抹平窗外那肆虐的电光。 但就在她抬起手的瞬间。 她手腕上那根由顾渊亲手系上的红绳,和那枚小小的安魂铃,却突然散发出了一阵柔和的微光。 “叮铃…” 一声轻微的铃声,在房间里响起。 那声音,像一滴清泉,瞬间就浇灭了小玖心头那刚刚燃起的暴戾之火。 她抬起的手,轻轻地放了下来。 眼睛里的冰冷憎恶,也渐渐被一片茫呈和困惑所取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看窗外。 最终,还是选择抱着自己的布娃娃,蜷缩回了床上那个温暖的被窝里。 用被子将自己的小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被窝里,传来了轻轻的,如同梦呓般的哼唱声。 “金色的鱼,摇摇尾, 驮着阿玖,找爹爹睡...” 这不成调的歌谣,带着一丝古老而又悲伤的韵律。 而随着她的哼唱。 窗外那狂暴的雷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那么一丝。 …… 而此刻,一楼的大堂里。 顾渊正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的手里,没有拿画笔,也没有拿菜刀。 只是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热茶,看着门外那片被暴雨冲刷的世界。 长明灯的光晕,在这场狂暴的风雨中,依旧倔强地亮着。 将门口这方寸之地,守护得滴水不漏。 雨水落在光晕的边缘,便会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瞬间被蒸发成白色的水汽。 形成了一道由温暖和干燥构筑而成的无形屏障。 顾渊的目光,穿透了那片密集的雨幕,投向了江边的方向。 那里,已经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怨气所笼罩。 无数个穿着湿漉漉衣服的水鬼,在黑色的暴雨里中,疯狂地翻涌咆哮着。 而在那暴雨的最深处。 一个由纯粹的黑暗和怨念构成的巨大阴影,正在渐渐地成型。 “江主…” 顾渊闭上眼,轻声自语。 他知道,这家伙,比之前那个只会画画的画鬼,要难缠得多。 画鬼的规则,只是简单的同化。 而它的规则,是更加复杂的。 一种无声无息,无法防御的规则污染。 它不需要去主动攻击谁。 它只需要,下雨。 用这场永不停歇的雨,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生灵,都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顾渊走到门外,缓缓伸出手,探出长明灯光晕的庇护范围。 冰冷的雨丝落在他的指尖,没有丝毫温度。 他清楚,如果任由这江主将整座城市都变成它的鬼域。 那他这家小店,就算有系统的庇护,最终也只会变成一座孤岛。 他的目光,投向了对面那家已经熄了灯的铁匠铺。 透过雨幕,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炉火前挥舞着铁锤,用生命铸就镇河钉的老铁匠。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那道他一直没敢尝试的唯一珍品菜谱。 【万家灯火·镇河狮子头】。 那道菜,为镇河而生。 当年的锤音,消散在历史长河,却在今天的灶台边,化作了颠勺的声响。 炉火未熄,只是换了人间。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方式。 但那份想守护一方安宁的执念,却是相通的。 当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来自菜谱深处的无声呼唤。 “镇——!” 那份属于一道菜的执念,那份渴望被烹饪出来去镇压一方的使命感。 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嗡——!” 门口那盏引路冥灯似有所感,突然毫无征兆地光芒大盛。 灯罩上,那个金色的“引”字篆文,再次浮现。 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更加明亮,更加璀璨。 紧接着,一只比之前大了数倍的金色光蝶,从灯罩上悄然浮现。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在门口盘旋。 而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冲进了那片能稀释一切的狂风暴雨之中。 它那看似脆弱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会在雨幕中,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将那些充满了腐朽气息的雨水,都净化成了最纯粹的水汽。 它无视了江主的规则,也无视了那震耳欲聋的阴雷。 径直地朝着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江边,飞了过去。 顾渊看着那只义无反顾的蝴蝶,眼神微动。 他知道,这盏灯,又一次找到了它要找的人。 一个…执念强烈到,足以穿透这场滔天洪水的有缘人。 第230章 防线 江边的雨,愈发狂暴。 黑色的江水,在狂风的裹挟下,拍打着冰冷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咆哮。 第九局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那片由江主规则构筑而成的鬼域,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朝着城市的核心扩张。 无数个穿着湿漉漉衣服的水鬼,如同潮水般,从那翻涌的江水中爬上岸。 它们没有五官,也没有神智。 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麻木地朝着有生灵气息的地方涌去。 它们所过之处,所有的灯光都会熄灭,所有的声音都会消失。 只留下一片被水汽和死寂笼罩的灰色世界。 “开火!开火!” 防线的最前沿,王浩看着那片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鬼影,嘶声力竭地吼道。 “哒哒哒哒!” 数十把“镇魂-7式”突击步枪,同时喷射出愤怒的火舌。 由朱砂和特殊合金制成的破邪弹,如同金色的雨点,倾泻在那片鬼潮之中。 被击中的水鬼,魂体瞬间就会被撕裂,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嚎,化作一缕青烟。 但更多的水鬼,却从它们同伴的残骸上,麻木地踩过,继续朝前涌来。 它们悍不畏死,也无知无觉。 仿佛它们的唯一使命,就是将这片岸上的世界,也拖入那片冰冷的江水之中。 “二组!净水符阵准备!” 几个穿着不同制服,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的队员立刻上前,将几个银色的金属桩打入地面。 一道由蓝色光幕组成的简易符阵瞬间展开,试图净化涌上岸的江水。 然而,那符阵只亮了不到三秒,光芒便被那漆黑的江水瞬间吞噬,金属桩上甚至冒起了被腐蚀的黑烟。 “报告!符阵失效!江水的污染等级超过了我们的净化上限!” 操作符阵的一名年轻队员,只是被那溅起的黑色江水沾到了一点。 整只手套就瞬间被腐蚀殆尽,连带着手背的皮肤都开始出现灰败的斑点。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旁边的医疗兵立刻冲上来,用特制的药剂喷洒,才勉强抑制住那股腐蚀的蔓延。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腥臭味变得更加浓郁,甚至盖过了硝烟的味道。 耳边除了枪声和嘶吼,还萦绕着一种像是无数人溺水时发出的‘咕噜’声,让人不寒而栗。 “不行…太多了!根本就杀不完!” “弹药快要见底了!” “请求重火力支援!请求重火力支援!” 通讯频道里,充满了队员们那充满了绝望和恐慌的嘶吼。 “收到请求!收到请求!” “三组,阳炎弹准备!” 防线后方,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男人怒吼一声。 他身后的几个队员,立刻从战术背包里取出一排排如同信号弹般的特殊弹药,装填进榴弹发射器中。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枚阳炎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呼啸着射入鬼潮之中。 “轰!轰!轰!” 弹药在水鬼群中爆炸,没有发出巨响,而是绽放出一团团如同小型太阳般的炙热光球。 光球笼罩范围内,所有的水鬼都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瞬间就被净化蒸发。 这短暂的清场,为防线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钟喘息时间。 然而,还没等队员们松口气。 更多的水鬼就从那漆黑的江水中,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瞬间就填补了刚才的空缺。 “妈的…这玩意儿,根本就是无穷无尽的!” 小队长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绝望。 他身后的通讯兵耳机里,传来的全是各个防区请求火力支援和报告弹药告急的嘶吼。 …… 江边三百米处,临时指挥帐篷内。 秦筝看着无人机传回来的前方画面,那片如同黑色潮水般不断涌上岸的水鬼,脸色铁青。 她身旁的马参谋声音干涩:“秦局,常规火力已经没用了,再打下去只是浪费弹药。” “必须动用A级以上的收容物了,但那需要总部的授权…” 然而话音未落。 一个负责监控生命体征的队员突然惊呼:“等等!有一个高能量的阳性反应正在逆向移动!” “他…他穿过了我们的防线,正在朝江边走去!” 所有人闻言,都猛地将目光投向了主屏幕。 只见就在这片即将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战场之上。 一个穿着破旧短打,身材佝偻的身影。 正逆着那灰色雨流,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最危险的江岸走了过去。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 任由那夹杂着归墟气息的冰冷雨水,打在他的身上。 一股极其纯粹的阳火之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是活人的阳气,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灵力。 而是一种由纯粹的信念和执念,燃烧了百年,所凝聚而成的不灭薪火。 他就是…张铁。 那个在多年前,用自己的生命和万家灯火,铸就了镇河钉,守护了江城百年的老铁匠。 如今,江河再起波澜。 他那沉睡在江底的英魂,也被这股滔天的怨气给惊醒了。 他没有意识,也没有记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空白。 他只是遵循着一个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 一个…镇河的本能。 他行走在雨幕中,脚下却不见水迹,只有一圈圈被阳火灼烧出的焦痕向外扩散。 仿佛他踩的不是地面,而是那冰冷的江水。 他穿过了第九局那道由人墙和火力构筑的防线。 那些正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队员们,在看到他时,都愣了一下。 他们本能地想上前去阻拦这个不知死活,闯入禁区的老人。 可当他们接触到老人身上那股纯粹而又霸道的阳火气息时。 却感觉自己像是面对着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烘炉,连靠近都做不到。 “那…那是什么东西?!” “是人是鬼?”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同样的疑问。 第231章 镇河 而张铁,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他只是迈着那沉稳的步伐,走到了那已经被水鬼彻底占据的江边。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片翻涌的黑色江水前。 他那佝偻的身体,在那些张牙舞爪的水鬼面前,显得无比的渺小和脆弱。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那滔天的鬼潮,给彻底吞噬。 那些水鬼,在看到他这个充满了纯粹阳火气息的美味时。 也都停下了攻击防线的动作。 它们转过身,那一张张苍白的脸,都朝向了张铁的方向。 然后,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尖啸,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他涌了过来。 然而,就在那第一只水鬼,即将要触碰到张铁的身体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张铁的体内,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是心跳,更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 沉闷,厚重,充满了力量。 伴随着这声巨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赤金色波纹,以张铁为中心,猛地朝四周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 所有靠近的水鬼,都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它们那由阴气和怨念构成的身体,在这股充满了纯阳火气的波纹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冰雪,瞬间就被净化消融。 仅仅是一个照面。 那片原本还如同潮水般汹涌的鬼潮,就被硬生生地,清出了一片直径超过十米的真空地带。 这恐怖的一幕,让远处那些正在苦苦支撑的第九局队员们,都看傻了。 他们无法理解,自己手里的破邪弹都无法轻易消灭的鬼潮。 竟然就这么被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人,给清场了? 而张铁,做完这一切,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那只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右手,手里,握着一把由纯粹的阳火凝聚而成的破旧铁锤。 然后,对着脚下这片已经被江主规则所污染的土地。 一下,又一下地,砸了下去。 “咚!咚!咚!” 他每一次落锤,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也都会有一圈赤金色的波纹,从他脚下扩散开来。 将那些试图再次靠近的水鬼,都震得魂飞魄散。 他没有意识,也没有思想。 他只是在用一种最古老,也最纯粹的方式,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镇河。 用他这副残破的身躯,用他这把燃烧着信念的铁锤。 在这片被黑暗笼吞噬的江岸上,为身后这座城市,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他就像一尊沉默的归来神像,凭着本能,守护着那段早已不存在的河堤。 沉闷的锤声,如同战鼓,更像是他那不灭意志的回响。 每一次回响,他脚下的土地便被烙印上一道赤金色的炉火,空气中便多一丝炙热的铁水气息。 “咚!” 当第九声锤落,无数炉火连接成片,光芒冲天而起。 “轰——!” 在他周身范围内,一个由炉火与钢铁意志构筑而成的无形领域,轰然展开。 所有属于江主的规则,都被他那股霸道的镇压规则,给强行覆盖和驱散。 水与火,阴与阳,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 在这条小小的江岸线上,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却又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分割线。 领域所过之处。 湿滑泥泞的地面,迅速变得干燥坚实。 空气中的腥臭味,被一股炙热的铁水气息味道所取代。 甚至连那些从天而降的灰色雨丝。 在进入这片赤金色的领域后,都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瞬间被蒸发成最纯粹的水汽。 这里,就是他的铁匠铺。 任何不守规矩的东西,都得挨锤。 但这种守护,也并非没有代价。 张铁身上那股如同残烛般微弱的阳火,每落下一锤,都会黯淡一分。 他那本就已经很残破的身体,也随之变得更加摇曳。 他是在燃烧自己,在燃烧那份守护江城的执念。 来对抗这滔天的洪水。 他或许能守住这一时,但守不了一世。 当他这盏灯的灯油,彻底燃尽时。 就是他彻底消亡,也是江主彻底苏醒之时。 …… 就在这悲壮而又绝望的对峙之中。 一只通体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蝴蝶,穿透了那片密集的雨幕和那充满了规则污染的江水。 悄无声息地,飞到了这片充满了铁血和火焰的战场之上。 那只蝴蝶飞得很慢,姿态优雅,仿佛根本不在意周围那足以撕碎灵魂的阴风和怨气。 那些张牙舞爪的水鬼,在看到这只蝴蝶时,竟如同遇到了天敌。 纷纷发出了无声的尖啸,本能地朝后退缩,不敢靠近分毫。 蝴蝶所过之处,连那从天而降的灰色雨丝,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净化,变成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它没有去理会那些畏畏缩缩的水鬼,也没有去在意那震耳欲聋的锤声。 它只是轻轻地,落在了那个佝偻身影的眉心。 “嗡——!” 一股温暖纯粹的烟火气息,瞬间就将张铁那即将要燃尽的魂体,给彻底地包裹了起来。 那感觉,就像一块把烧红的铁坯,被浸入了最清澈的井水之中。 张铁那一直挥舞着铁锤的手,停了下来。 他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里,倒映出了一盏灯的模样。 一盏…在无边黑夜里,为他而亮的温暖灯火。 而在那灯火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夹克,面容平静的年轻人。 他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老师傅,”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的界限,直接在他的执念深处响起。 “天冷了,雨也大。” “进来…吃碗面吧。” …… 不远处,江边的长椅上。 那个一直闭目养神,仿佛与这片风雨融为一体的看门老大爷。 在那只金色蝴蝶出现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他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讶异。 “引路蝶…” 他看着那只蝴蝶,又看了看它飞来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看来这傻小子,还是出手了。” “可惜...以人间烟火,去渡那镇守一方江域的英魂…这因果,可就沾大了啊。” “不过…” 他从口袋里摸出老旧的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丝,却没有立刻点燃。 “一个守着锅台,一个守着铁砧,倒都是一样的犟脾气。” 他将烟袋锅在长椅上轻轻磕了磕,看着那片翻涌的黑色江水,喃喃自语。 “也好…也好啊…” “这江城,有我们这些老骨头看着,也该有他们这些年轻人接着。” 他布满了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难明的笑容。 “只要这人间的灶火还烧着,那这守护的炉火,就断不了。” “这香火…也就断不了啊…” 他的笑容中,有欣慰,有感慨。 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第232章 来客 夜,更深了。 但那股子充满了恶意的阴冷,却随着那只金色蝴蝶的出现,而消散了不少。 第九局的防线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片如同潮水般汹涌的鬼潮,已经退回了那漆黑的江水之中。 而那个身影,在朝着某个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后。 便也转身,重新走回了那片笼罩着城市的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整个江岸,除了那依旧在下的雨,和那被阳炎炮烧得一片焦黑的地面。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他走了?” 王浩看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那…那只蝴蝶,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只是看着那个如同丰碑般的身影,就那么跟着一只小小的蝴蝶,消失在了夜色的尽头。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规则与规则之间的惨烈对抗。 只是为了等待那只蝴蝶的到来。 指挥帐篷里,秦筝看着屏幕上那已经暂时恢复了平静的江岸线,和那个正在飞速远去的赤金色光点。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但紧接着,一个更大的疑问,又涌上了她的心头。 那只蝴蝶…要去哪里? 它要把这道英魂,带到什么地方去? 她下意识地就想下令,让无人机跟上去。 但她刚拿起通讯器,那个一直站在她身旁,沉默不语的马参谋,却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 “秦局,” 马参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别追了。” “那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金色光点最终消失的方向。 “那个地方…我们没有权限。” 秦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江城那张被各种颜色标记的地图上。 那个金色的光点,最终消失在了老城区一个被标记为最高等级S级,但却是一片空白的坐标点上。 那里,只有一个名字。 “顾记。” ....... 顾记餐馆门口。 顾渊依旧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只金色的蝴蝶,飞回了长明灯之中。 他知道,客人,快到了。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进店。 他在等。 等那只被他亲手放出去的蝴蝶,带回来的客人。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雨水滴落在屋檐上,发出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沉重而又充满了节奏感的脚步声,从巷子口的黑暗中,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咚…咚…咚…” 那声音,不像是人走路的声音。 更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大地的心脏。 每响一声,巷子两旁那些瑟瑟发抖的孤魂野鬼,魂体都会变得更加稀薄一分。 仿佛他们的存在,正在被这股充满了阳刚和铁血意志的脚步声,给无情地碾碎。 蜷缩在自己豪华狗窝里的煤球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不安的低吼。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巷口,似乎感应到了某种让它既敬畏又警惕的强大气息。 顾渊抬起头。 只见一个身材佝偻,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的身影。 正从那片朦胧的雨幕中,缓缓走来。 他此刻的状态,很糟糕。 他魂体很残破,似乎遭受了极大的侵蚀。 魂体的边缘,不断地逸散着如同蒸汽般的白色雾气。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神采,只有一片烧红铁块般的暗红色。 他只是遵循着那只金色蝴蝶的指引,遵循着那份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执念。 来到了这个,能让他那份守护之心,得到回应的地方。 他停在了顾记餐馆的门口,停在了那盏散发着暖光的长明灯下。 他没有进店,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后厨那面贴满了画的墙壁。 看向了那幅,由顾渊亲手画下的。 《万家灯火图》。 画中,那个在炉火前挥舞着铁锤的老铁匠身影,与他此刻的身影,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 下一秒。 “嗡——!” 整幅画,都仿佛随之震动了一下。 画中那盏由万家灯火熔铸而成的镇河钉,光芒大盛! 一股充满了守护和铁血意志的强大气息,从画中喷薄而出。 与张铁身上那股不灭的薪火,遥相呼应。 在这一刻,仿佛跨越了岁月的长河。 师与徒,画与魂,守护与传承。 在这家小小的餐馆里,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而就在这股共鸣达到顶点的瞬间。 对面铁匠铺二楼的窗户里。 那个已经喝得醉醺醺,正在睡梦中的王老板,突然翻了个身。 在他的梦里。 他又回到了那个炉火熊熊的年代。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拿着一把巨大的铁锤,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一下一下地砸着。 “小子,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镇河钉!” 王老板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思念和孺慕的呢喃声: “师父…” 伴随着这声梦呓。 他那间小小的铁匠铺里,那座早已熄灭的炉火。 炉膛深处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赤金色的火星,一闪而逝。 隔壁那家忘忧堂里。 那个正在灯下整理着药材的白衣老者,手上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对面那家亮着灯的小店,又看了看门外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 那双平和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感慨,也有一丝悲悯。 “只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他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老者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打扰。 只是从身旁的药柜里,拿出了一小撮晒干了的艾草,放进了手边的香炉里点燃。 一股能安神定魂的清冽药香,悄然融入了这片被雨水笼罩的夜色之中。 第233章 难题 顾渊也在这场无声的共鸣之中,站起了身。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晚班,才刚刚开始。 他身旁,原本还半趴着龇着牙的煤球。 在他起身后,也跟着站了起来。 在发现自家老板的身上并没有散发出任何敌意后。 它那股子凶悍劲儿也渐渐收敛。 只是依旧警惕地挡在顾渊和通往店内的台阶前,像一个忠诚的卫士。 【食客图鉴】自动开启。 【姓名:张铁(英灵)】 【状态:执念苏醒,魂体即将燃尽】 【执念:【镇河】——以身为钉,再镇江河。】 【该执念可支付菜品:万家灯火·镇河狮子头】 “张铁…” 顾渊看着图鉴上的信息,眼神变得凝重。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灵视之下,眼前的张铁的形态极其不稳定。 时而是一个穿着手持铁锤的老铁匠,时而又会变成一根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钉虚影。 他身上没有任何属于魂的七情六欲气息,只有一股强大的守护和镇压规则。 雨水穿过那个身影,却无法浇灭他身上那股微弱而又倔强的阳火。 他就像一尊扎根在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石碑,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老师傅,外面雨大,先进来吧。” 顾渊尝试着开口邀请。 然而,那个身影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他似乎不是拒绝,而更像是根本没有自我意识。 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条需要被镇压的黑色大河。 “没有反应么…” 顾渊收回了邀请的手,轻叹了口气。 “以身为钉,再镇江河。” 他摇了摇头,心里有了大概判断。 “看来,张铁老师傅…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魂体了。” 顾渊知道,对于这种存在,任何试图唤醒其人性的尝试都可能是徒劳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一种更契合的规则去与之共鸣。 而菜单上。 显然只有那道【万家灯火·镇河狮子头】,才拥有这种资格。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道只存在于理论中的珍品菜谱。 下一秒。 那熟悉的食材列表,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百家肉、千家米、万家火…】 然而,当顾渊真的再次看到这如同概念般的食材列表时。 他的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不是如何寻找,反而是纯粹的否定。 百家肉?千家米? 先不说去哪里找这么多户人家,光是这外面瓢泼的暴雨,就让他寸步难行。 更别提这所谓的“万家火”,难道要他去挨家挨户借个火种?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门框上轻轻敲击着。 他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凑齐这些东西。 这些食材,似乎已经超出了烹饪的范畴,倒更像是一种充满了象征意义的概念。 “这道菜,该...怎么去做?” 他第一次在心里,对自己那无所不能的厨艺记忆产生了怀疑。 这不是技巧的问题,而是根源的有无。 时代变了,人心也变了。 如今这冰冷的城市里,他又去哪里寻找那份足以熔铸镇河钉的万家灯火? 这似乎...根本不是一个厨子能完成的任务。 他伸出手,感受着雨夜的寒意。 难道只能放弃? 他看着张铁那即将要溃散的魂体,和那份燃烧了百年的执着。 “拒绝”这两个字,他说不出口。 这不仅仅是对一位英雄的亵渎。 更是对他自己那份“来的都是客”的规矩的背叛。 可不拒绝,他又该拿什么来招待这位特殊的客人? 他下意识地打开系统商城,试图从里面找到什么可以替代的灵品食材。 但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效果拔群的道具。 在【镇河狮子头】这道菜堪称苛刻的食材要求面前,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沉默地走到门口,拉过一张椅子,在那个身影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用一把铁锤,守护了江城百年的老人。 看着他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和那张布满了沧桑的脸。 他想从这张脸上,读出一些除了“镇河”之外的东西。 比如,他对生的渴望,或者对死的恐惧。 但他什么都读不到。 张铁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没有悲伤,没有喜悦,也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纯粹的空白。 他就像一尊被赋予了使命的丰碑。 所有的情感,都早已在多年的镇守中,被磨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那个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最原始的本能。 镇河。 这一幕,让总是很平静的顾渊,也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 他开店以来,见过了很多执念。 有求生的,有求死的,有寻觅的,有遗忘的… 但像张铁这样,连自我都快要被执念本身所磨灭的,还是第一个。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魂了。 而更像是一个行走的,即将要熄灭的规则残响。 “可这样的客人,除了镇河狮子头,我…还能拿什么来招待?” 顾渊看着他,在心里问自己。 一碗能唤醒记忆的阳春面? 他已经没有记忆了。 一杯能斩断因果的相思酒? 他的因果,就是这座城,根本斩不断。 一盅能让人安息的往生汤? 他若往生,那这满城的百姓,又该何去何从? 所有的菜谱,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顾渊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菜单,竟然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轻叹口气,将目光投向了后厨那面贴满了画的墙壁。 那里,有他亲手画下的每一个故事。 有《守护》里,陈铁那背负着整个村庄的孤独背影。 有《归途》里,在黎明前点亮引魂灯的掌灯人徐引。 有《众生》里,那盏被无数执念点亮的灯火。 更有那幅与门外身影遥相呼应的《万家灯火图》。 可这些,似乎都和食材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 店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那“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和远处那若有若无的雷鸣。 顾渊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同样陷入了沉思的雕像。 而他对面那个佝偻的身影,也同样如此。 一人,一灵。 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槛,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无声地对峙着。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 张铁身上那股微弱的阳火,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黯淡。 他那本就有些虚幻的身影。 在雨幕的冲刷下,边缘开始出现一丝丝如同电视雪花般的噪点,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在这片天地之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顾渊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万家灯火图》上。 “万家灯火...” 他喃喃起身,缓缓走到那面墙前。 画纸上,炭笔的痕迹粗粝而又充满了力量,那份属于百年前的悲壮仿佛要透纸而出。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那枚镇河钉。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也站在了那熊熊的炉火之前。 他看到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赤着上身,在熊熊的炉火前挥舞着铁锤。 每落下一锤,口中便喷出一口心血。 他也听到了那个老人,在走入冰冷河水前。 对着岸边的徒弟,发出的那声充满了托付和决绝的沙哑笑声。 “小子,看好了!” 那不是简单的画面和声音。 那是一份燃烧了自己,只为守护一方安宁的,最纯粹的执念。 也就是在这一刻。 店门外,那个一直静立在雨幕中的佝偻身影,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那双空洞浑浊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焦点。 他看向了店内,或者说,是看向了墙上那幅画。 他身上那股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阳火,也随之摇曳了一下。 仿佛在与画中那熊熊燃烧的炉火,进行着一场跨越了百年时空的无声共鸣。 “轰——!” 下一秒,一股庞大纯粹的铁血和守护意志。 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指尖,骤然涌入顾渊的脑海! “这是...” 顾渊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脑海里那属于厨师的本能和属于艺术家的灵感,在这一刻轰然碰撞。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做过的每一道灵品菜。 定魂南瓜粥,用的是引魂灯的油。 往生汤,用的是彼岸蝶的鳞粉。 相思酒,用的是三生石的桃花。 这些所谓的灵异食材,哪一样是真正存在于物质世界的? 它们本身,就是由某种概念,某种规则,某种执念所凝聚而成的产物。 “不对…我错了…” 他喃喃道。 “这道菜要的,可能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百家肉、千家米…” “而是肉里蕴含的故事,是米里承载的人生,是火里燃烧的守护执念...” 他似乎明白了。 这道菜的食材,也许根本就不是去找的。 他看向墙上那幅《万家灯火图》。 它不再是简单的画作,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灵魂印记。 一个大胆而又充满了疯狂意味的念头。 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型。 “百家肉,千家米,万家火…” 他看着窗外那个依旧静静地站在雨幕中的身影,喃喃自语道: “或许…我真的可以做到…” 第234章 炉火 “或许…我真的可以做到…” 当这个念头在顾渊脑海中清晰地浮现时。 他那颗总是很平静的心,竟也忍不住加速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 而是他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很疯狂,也很危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做一道菜了。 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概念和规则本身的方式,去复刻一段早已被历史尘封的传奇。 稍有不慎,他自己都有可能被那份沉重到足以镇压江河的执念,给彻底压垮。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招待眼前这位特殊客人的方式。 也是他作为一个烟火掌勺人,必须去完成的客单。 他的客人,还在门外等着上菜。 “系统,” 他在心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默念道:“使用【画框·定界】。” “目标,《万家灯火图》。” 【叮!确认指令,正在使用特殊物品【画框·定界(仿)】…】 【目标锁定:《万家灯火图》】 【正在解析画作核心执念…解析完毕,核心执念为‘众生守护’。】 【正在构建微型结界…构建中…】 下一秒。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当画纸与画框完美贴合的瞬间。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以画框为中心,猛地朝四周扩散开来。 画中那原本静止的景象,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那熊熊燃烧的炉火,开始跳动。 那奔流不息的黑色大河,开始翻涌。 那成百上千个模糊不清的街坊邻居的身影,也仿佛在画中移动了起来。 整幅画,不再是一幅二维的平面作品。 而是变成了一个…正在运转的真实世界。 一个由记忆和执念构筑而成的,半真实半虚幻的画中结界。 【叮!特殊物品【画·万家灯火】已生成!】 【效果:此画已自成一界,宿主可凭画作所有者的身份,自由出入其中。】 【备注:小心,画中的世界,是由记忆和执念构筑而成,半真半幻,切勿沉溺其中。】 顾渊看着眼前这幅已经发生了质变的画作,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可能会很危险。 但那份属于店主的职责,早已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 他只是将目光,落在那道在雨幕中愈发稀薄的佝偻身影上。 那份燃烧了百年的执念,如同最滚烫的铁水,灼烧着他的感知。 他是个厨子,也是个画师。 作为一个厨子,他无法容忍一份承载着如此厚重守护之情的订单,在自己手中作废。 而作为一个画师,他也无法容忍一幅本该流传百世的英雄画卷,最终只剩下魂飞魄散的悲凉结局。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完成一笔交易。 更是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不该被遗忘的传奇,添上最浓墨重彩的最后一笔。 “稍等。” 顾渊轻声说了一句,似是在对张铁说,又似是自言自语。 他没有再犹豫,伸出了手,轻轻地摸在了那幅画的表面。 没有预想中的冰冷触感。 接触的瞬间,他的手指便像穿过一层温暖的水幕,悄然融入了画中。 紧接着。 “哗——!” 他的整个身体,也像被滴入画卷的一滴浓墨,消失在了那片昏黄的世界里。 当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画中的瞬间。 那幅画的光芒,也随之收敛,又变回了之前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店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 当顾渊再次睁开眼睛时。 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天空,是昏黄色的,飘着细碎的炉火灰烬。 空气中,有着一股炙热的铁水气息。 远处,是那条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河,河水翻涌,发出沉闷的咆哮。 而在他的脚下,则是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老旧街道。 街道的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民国时期建筑。 无数个看不清面容,但身影却异常真实的身影,正在街道上穿梭忙碌着。 他们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则行色匆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对未来的忧虑,和一份对生活的热忱。 这,就是百年前的江城。 一个被张铁的记忆和执念,所构筑而成的世界。 顾渊走在这条充满了时代气息的街道上,感觉自己像一个穿越了时空的旅人。 他能听到铁锤的敲击声,能闻到食物的香气,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独属于那个年代的,众志成城的守护之心。 他没有去打扰那些正在忙碌的匠人和街坊。 他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过客,沿着这条被炉火映得通红的街道,慢慢地走着。 他走过一家挂着“李记包子铺”招牌的小店。 店里,一个系着围裙的胖老板,正将一屉刚刚出炉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肉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竹篮里。 然后,对着外面排队的一个匠人喊道:“张三!你家的那份,好了!” 他走过一家挂着“林氏裁缝铺”的门口。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裁缝,正坐在缝纫机前。 将一块块从各家收集来的碎布头,仔仔细细地拼接在一起,缝制成一面百家旗。 他走过一所小小的学堂。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正领着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孩童。 用他们那稚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句早已刻入骨髓的古老训言。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顾渊就这么走着,看着。 他看着这个世界里,每一个普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场即将到来的战斗,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他们要守护的是什么。 是身后的家,是脚下的城,是那份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安稳度日的希望。 顾渊的心,被这股纯粹而又强大的守护意志,给深深地触动了。 他感觉自己体内那股属于人间烟火的气场,在这片世界的感染下,也变得愈发的凝实和厚重。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什么。 只是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一个正在路边摆摊卖肉的屠夫面前。 那屠夫的身影很模糊,看不清五官。 但那身油腻的围裙和手里那把锃亮的杀猪刀,却异常的真实。 “老板,” 顾渊开口了,声音平静,“借一块肉。” 那个模糊的身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似乎看了顾渊一眼,然后从案板上,拿起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递了过来。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要钱。 只是用一种充满了信任和托付的语气,沙哑地说道: “拿去吧,张师傅说,这是为了咱们江城。” 顾渊接过那块肉。 入手温热,还带着一丝屠夫身上那独有的血气和烟火气。 他知道,这块肉,就是他要找的百家肉之一。 他又走到了一个正在街边卖米的米行老板面前。 “老板,借一捧米。” 那个同样模糊的身影,二话不说,就从米袋子里舀出了一捧最饱满的米,倒进了他的手里。 “张师傅说了,只要能让这河里的东西安生,别说一捧米,就是把我这整个米行都搬去,也值了!” 顾渊接过那捧米,能感觉到每一粒米中,都蕴含着一份属于普通人的最质朴的期盼。 就这样,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问。 他从卖布的阿婆那里,借来了一块能做狮子头围边的青菜叶。 从卖酒的店家那里,讨来了一碗能去腥增香的陈年黄酒。 从街边一个正在给孩子喂饭的母亲手里,要来了一勺能让汤汁更浓稠的米汤… 他每到一处,那些模糊的身影,都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中最好的东西交给他。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信任和期盼。 他们的口中,也都念着同一个名字。 “张师傅”。 顾渊走在这条由执念构筑而成的街道上,手里捧着那些同样由执念凝聚而成的食材。 他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食物。 而是这座城市,在那个最黑暗的年代里,所能拿出的全部的善意和希望。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足以撼动鬼神的万家灯火。 他走到了街道的尽头。 那里放着一口雕凿而成的巨大熔炉。 无数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将自己手中的东西,投入那熊熊的炉火之中。 那里面,有铁,有铜,有灶心土,有门槛石… 顾渊看着这一切。 最终,也将自己手中收集来的那些食材,一一投入了那座熔炉之中。 然后,他心念一动。 一股独属于他顾渊的,来自于另一个时代的烟火气场,骤然开启。 接着,他伸出手指,用自己那被烟火气染成淡金色的指尖,在那滚烫的熔炉外壁上。 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刻下了两个字。 “顾记”。 以店为名,立下契约。 从这一刻起,他与这个世界,与这份沉重的守护执念。 便被一道无形的因果,彻底地绑在了一起。 那两个字里,没有镇压江河的悲壮,也没有守护一城的宏大。 有的,只是一个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小餐馆。 一个正抱着布娃娃,在等他回家的小女孩。 一个正在后厨笨拙地洗着碗,找到了新的人生的年轻人。 一个蜷缩在门口,拥有了温暖小窝的黑色小狗… 那份守护,很小,很平凡,甚至有些自私。 但那份纯粹和温暖,却与眼前这片由万家灯火汇聚而成的守护意志,达成了最本源的共鸣。 守护一座城,和守护一个家。 本质上,并无不同! 下一秒。 “轰——!” 炉火中那股磅礴的意志,在感受到顾渊这份纯粹的守护之心后。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都要纯粹的金色火焰,冲天而起! 那火焰,不再是单纯的炉火。 而是一种...跨越了百年的认可和接纳。 更是熔铸了千家米,百家肉,和万家守护执念的... 真正的,万家灯火! 顾渊看着那冲天的火焰。 感觉自己的烟火气场,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被疯狂地抽离,融入那片金色的火焰之中。 他那只被火焰映得通红的手,指尖甚至都变得有些半透明。 但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因为他知道,这道菜最关键的食材,已经齐了。 剩下的,就是如何将它们,烹饪成一道足以镇河的菜了。 …… 顾记餐馆外,雨幕依旧。 那道一直伫立在雨幕中的佝偻身影,似乎也感应到了画中那冲天的火焰。 他那本已稀薄到快要消散的魂体,竟又重新凝实了一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怔怔地盯着店内那幅平平无奇的画。 仿佛能穿透画纸,看到里面那片正在燃烧的世界。 他那早已僵硬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呼唤着一个阔别了百年的名字: “江城...” 第235章 一菜镇江河 画中世界,炉火冲天。 那金色的火焰,将昏黄的天空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顾渊站在那座巨大的熔炉前,感受着那股足以熔金化铁的炙热,和那份来自于万家的磅礴意志。 他知道,这道菜的主体已经完成。 但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味调料。 一颗如雄狮般,敢于为守护众生而燃尽自己的赤子之心。 这颗心,不在任何食材里。 而在那个正站在店门口,等待着他上菜的客人身上。 顾渊没有急着动手。 他只是闭上眼,将自己的心神,再次沉浸到那份与张铁产生的共鸣之中。 他要看的,不再是那些充满了悲壮和牺牲的战斗画面。 而是想去寻找,支撑着这位老英雄,燃烧了自己近百年的那份信念的根源。 那份独属于张铁的,最本真的赤子之心。 …… 画面,再次流转。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暗无天日的地下战场,也不是那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河。 而是一个很小,很破旧的铁匠铺。 铺子里,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扎着冲天辫,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正踩着一个小板凳。 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铁锤,吃力地,一下一下地,砸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哐当…哐当…” 他的力气很小,每一锤下去,都只能在铁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汗水顺着他那稚嫩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铁坯上,发出一阵“滋啦”的声响。 一个同样穿着粗布短打,但身材却异常高大的中年男人。 正背着手,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他没有去帮忙,也没有出声指点。 只是在那双很严厉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欣慰和心疼。 “师父…” 小男孩砸累了,抬起那张被炉火熏得通红的小脸,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们为什么要打铁啊?” “这么热,还这么累…” 中年男人闻言,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沉重的铁锤。 然后,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 “因为,咱们是匠人。” 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力量。 “匠人手里的这把锤子,是用来改变东西的。” 他指了指那块烧红的铁坯,“你看它,现在就是一块没用的铁疙瘩。” “但只要我们用心去打,用火去烧,用血去淬…” “它就能变成锋利的菜刀,切出最好吃的肉;也能变成坚固的锄头,种出最饱满的粮食。” “它能让饿肚子的人,吃上饭。” “也能让受冻的人,有衣穿。” “这就是,我们打铁的意义。”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又指了指师父腰间那把看起来就很不凡的佩刀。 “那…师父,我们也能打出那种能杀坏人的刀吗?” 中年男人闻言,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徒弟那双充满了天真和好奇的眼睛,许久,才摇了摇头。 “铁儿啊,你要记住。”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我们匠人,不打杀人的刀。” “我们的手,是用来创造的,不是用来毁灭的。” “锤子落下的,是铁屑,但守住的,是人心。” …… 画面再次跳转。 小男孩长大了,成了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铁匠。 他已经能独自一人,打出最锋利的菜刀和最坚固的农具。 他的手艺,在整个江城,都小有名气。 那一年,城里来了个军阀。 军阀听闻他的名声,亲自上门,许以重金,想请他去兵工厂,专门负责打造兵器。 年轻的张铁,动心了。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嘱托,也想起了自己那颗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 他觉得,用自己的手艺,去保家卫国,去打那些侵略者,不算违背师父的教诲。 可当他真的走进那座充满了血与火的兵工厂。 看到自己亲手打出的那些锋利无比的刺刀,被一个个年轻的士兵,送上战场。 又看到那些断裂的,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的刺刀,被一车一车地运回来时。 他那颗属于匠人的心,动摇了。 他分不清,自己手里的这把锤子,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直到有一天。 一个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找到了他。 老兵的手里,拿着一把已经卷了刃,但依旧寒光闪闪的刺刀。 “张师傅,” 老兵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打的刀。” “我就是用这把刀,从鬼子堆里,杀出了一条血路,救了我们一个排的兄弟。” “它虽然断了,但在我心里,它比任何一把刀,都更像一把救人的刀。” 那一刻,年轻的张铁,看着那把断刀,看着那个老兵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当年那番话的真正含义。 师父不让他打杀人的刀,并非是怕刀沾染血腥。 而是怕他这颗年轻的匠人之心,在无尽的杀戮中被磨损扭曲,最终忘了自己拿起铁锤的初衷。 刀,本身没有善恶。 善恶的,是握刀的人,和那颗握刀的心。 从那天起。 他打的每一把刀,都多了一道别人看不懂的工序。 他会在淬火时,将自己的血,滴入其中。 他祈祷,自己打出的这些刀,能杀尽一切来犯之敌。 也能守护住,身后那片他深爱着的土地。 那份守护之心,纯粹,炙热,如同一头永不退缩的雄狮。 …… 顾渊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他终于看到了那颗赤子之心的全貌。 那不是什么宏大的家国大义,也不是什么舍生取义的英雄情怀。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铁匠,从始至终,都坚守着的最朴素的信念。 用自己手里的锤子,去守护这片人间。 无论是用一把菜刀,还是一根镇河钉。 其本质,并无不同。 “我明白了…” 顾渊看着那座还在熊熊燃烧的熔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他知道,该如何为这道菜,点上那最关键的睛了。 他没有再犹豫。 心念一动,将自己那颗同样属于匠人的,对厨艺和画道最纯粹的赤诚之心。 毫无保留地,融入了那片金色的火焰之中。 他要做的,不是去模仿张铁。 而是用自己的道,去与这位跨越了百年的前辈,进行一场最真诚的共鸣。 “轰——!” 就在他心意融入的瞬间。 那座熔炉,再次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的光芒! 炉火之中,那由百家肉、千家米凝聚而成的食材,开始飞速地旋转塑形。 最终,凝聚成了一颗只有拳头大小,通体赤金,表面还烙印着万家灯火虚影的肉丸。 而在肉丸的核心,一头由纯粹的守护意志凝聚而成的金色雄狮虚影,正在渐渐成型。 狮子双目圆瞪,怒发冲冠,充满了不容侵犯的威严和霸气。 它仰天咆哮,声震四野。 那股子充满了守护和镇压之力的霸道气息,甚至让整个画中世界,都为之震颤。 【万家灯火·镇河狮子头】,成了! 但就在这道菜完成的瞬间。 顾渊也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画中世界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切断。 脚下的街道,开始变得虚幻。 周围那些忙碌的身影,也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渐渐消散。 而远处那条奔流不息的黑色大河,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地咆哮起来。 “轰隆隆——!” 漆黑的河水,如同被激怒的巨龙,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朝着顾渊所在的这条老旧街道,狠狠地拍了过来。 河水中,无数个充满了怨念和不甘的扭曲人脸,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是由所有曾被这条河吞噬的魂魄,所凝聚而成的怨念洪流。 它们要将这个胆敢挑衅它们威严的世界,连同那颗金色的狮子头,都彻底地拖入河底,永世沉沦。 顾渊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黑色浪潮,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狂风吹起他的衣角。 “想留我下来吃饭?” 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平静。 他清楚,自己刚才的行为,不仅是复刻了传奇,也同样复刻了那份与江主为敌的因果。 但这又如何? 这幅画,是他画的。 他想走,谁也留不下他。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巨浪中溅起的黑色淤泥,放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然后,他将那点淤泥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充满了腐朽和怨恨的腥臭味,瞬间就充满了他的鼻腔。 “可惜,”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留下了结论:“你河里的食材,太脏了。” “我不喜欢。”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即将要将他吞噬的巨浪。 只是伸出手,将那颗还散发着滚烫温度的赤金色狮子头,稳稳地托在了掌心。 然后,心念一动。 下一秒。 他的身影,连同那颗凝聚了万家灯火的狮子头。 瞬间就从这片即将要崩塌的画中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滔天的巨浪,和一声充满了不甘的无声咆哮。 在空旷的街道上,久久回荡。 第236章 灯火送英魂 当顾渊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后厨时。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长达百年的大梦中醒来。 画中世界那炙热的炉火,和那滔天的黑色浪潮,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脑海里。 而他那因为强行凝聚万家灯火而消耗巨大的精神力,也让他感觉大脑一阵阵地发空,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麻。 他扶着灶台,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万千匠人落锤时的轰鸣,和街坊邻里期盼的低语。 在他的掌心,那颗由万家灯火凝聚而成的赤金色狮子头,正静静地躺着。 它的大小和普通的狮子头差不多,但入手却异常沉重。 表面烙印着无数个细小的,由街坊邻居们的期盼和守护之心凝聚而成的金色符文。 一股充满了镇压和守护之力的霸道气息,从其中散发出来。 让整个后厨的温度,都随之升高了几分。 “总算…没白忙活。” 他看着这个自己迄今为止,做过的最复杂也最耗费心神的作品,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但他也知道,这道菜,还差最后一步。 一个…能承载得起这份厚重守护的盘子。 这颗狮子头,承载的是一座城的重量,是万家灯火的期盼。 用普通的碗碟,根本就无法承载它那份沉重的规则之力。 强行装进去,恐怕还没等端上桌,碗就得先碎了。 他转身,再次打开了那个散发着微光的【烟火凝珍柜】。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直接将目光锁定在了柜子最深处,那块看起来最不起眼,但气息却最厚重的食材上。 【基石之土】 来源:“基石”执念(变异) 属性:中性,承 功效:由最纯粹的守护和承载之心凝聚而成,质地坚硬,可塑性极强,是制作特殊器皿的绝佳材料。 这块土,是林文轩上次在店里讲述完创业史后,所留下的执念余烬。 那里面,蕴含着一个男人,从一无所有到身家千亿。 始终没有忘记自己脚下那片土地,和那些跟着他一起打拼的兄弟的赤诚之心。 那是一份…承载了无数个家庭希望的基石。 用来承载这颗同样熔铸了万家灯火的镇河狮子头,再合适不过了。 顾渊没有犹豫,将那块看起来像是普通泥土的【基石之土】,取了出来。 入手微沉,能感觉到一股大地般的厚重和踏实。 灵视之下。 基土的内部,仿佛有无数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身影,正在挥汗如雨地劳作着。 他们用最朴素的砖瓦,和最坚实的汗水,筑起了一座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顾渊没有用任何模具,也没有用任何工具。 只是闭上眼,将自己那已经所剩不多的烟火气场注入其中。 然后,用他那双画过无数次素描,能精准地把握每一个结构和线条的手。 开始对这块土,进行着最原始的烟火塑形。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什么精致的盘子或者碗。 而是一块铺在江城老街巷弄里,被无数场风雨冲刷过的普通青石板。 他要用这份最接地气的承载,来致敬那份同样来自于民间的,最伟大的守护。 在他的揉捏和塑形下。 那块土,开始以一种缓慢坚定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最终,变成了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但表面却异常光滑温润的黑色石板。 石板的边缘,还带着一丝被岁月打磨过的自然弧度。 看起来就像是从某条老街上,随意撬下来的一块地砖。 朴素,却又充满了故事感。 当这块石板成型的瞬间。 顾渊感觉自己体内的烟火气,又被抽空了一丝。 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亲手打造的盘子,眼神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将那颗还在散发着滚烫温度的赤金色狮子头,郑重地放在了这块黑色的石板之上。 “滋啦——” 一声轻响。 那股充满了镇压之力的霸道气息,与石板那份承载万物的厚重之力,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狮子头表面的赤金色光芒,开始缓缓地收敛。 最终,变成了一种更加内敛和温润的暗金色。 而那块黑色的石板,表面也随之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金色纹路。 将那颗金色的狮子头,稳稳地托举在了中央。 镇河之念与承载万物的大地,在这一刻,达成了最完美的平衡。 没有丝毫的排斥和冲突。 仿佛它们天生,就该是一对。 一道菜,一个盘。 一个,是百年前,由万家灯火熔铸而成的守护。 一个,是百年后,由万丈高楼垒砌而成的基石。 两种截然不同的时代印记,在这家小小的餐馆里,以一种极其奇妙的方式,达成了传承。 顾渊看着眼前这道终于完成的作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道菜,已经不仅仅是一道菜了。 它是一份承诺,一份传承,也是一份…足以镇压江河的希望。 他没有再停留。 端着这盘堪称艺术品,也承载着两个时代守护执念的【万家灯火·镇河狮子头】。 转身,走出了后厨。 ..... 店外,雨还在下。 那个佝偻的身影,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雨幕之中。 他那即将要溃散的魂体,在长明灯光晕的庇护下,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形态。 顾渊端着盘子,走到他的面前。 “老师傅,菜做好了。” 他将那盘散发着万丈光芒的镇河狮子头,轻轻地放在了门口的木椅上。 那股守护和镇压意志的气息,瞬间就将周围的阴冷雨水,都逼退了几分。 巷子里的风也停了。 只有那盏长明灯的光晕,和那颗狮子头散发出的暗金色光芒,在雨夜中交相辉映。 而张铁,在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时。 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了那盘菜。 他看到的,不是一颗肉丸。 而是… 那座他亲手铸就的,熔铸了万家灯火的烘炉。 和那根,承载了他一生信念的镇河钉。 他那早已僵硬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的波动。 那是一种…看到了自己毕生心血的欣慰和释然。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颗还在散发着滚烫温度的狮子头。 仿佛在与那个百年前的自己,进行着一场跨越了时空的无声对话。 顾渊也没有去打扰他。 他只是搬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然后,默默地陪着。 一人,一灵,一盘菜。 就在这风雨飘摇的夜里,形成了一幅充满了传承意味的奇妙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颗狮子头的温度,渐渐冷却下来时。 张铁那虚幻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 没有用筷子,也没有用勺子。 只是用最原始,也最虔诚的方式,将那颗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狮子头,捧了起来。 然后,一口,一口地,将其送入了口中。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自己那段早已被遗忘的峥嵘岁月。 他每吃下一口。 他身上那股即将要熄灭的阳火,就会重新燃烧旺盛一分。 他那已经变得稀薄的魂体,也会随之凝实一分。 那股守护和镇压的规则之力,更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他的体内汇聚攀升。 当他将最后一小块狮子头,都送入口中时。 他那原本佝偻的身体,已经重新变得挺拔如松。 那双浑浊的眼睛,也恢复了匠人般的锐利和明亮。 眼底深处,倒映着一团熊熊燃烧的金色炉火。 他不再是那个即将要魂飞魄散的残魂。 而是变回了那个,能以凡人之躯,撼动江河的传奇铁匠。 张铁。 他放下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石盘,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与画中那个老铁匠在完成最后一次落锤后的姿态,如出一辙。 然后,他对着顾渊,对着这家给了他最后尊严的小店。 缓缓地,弯下了腰。 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那份承载了百年的感激和托付,却比任何话语,都来得更加沉重。 顾渊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坦然接受,而是郑重地起身,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那不仅仅是魂体的重量,更是承载了一座城的因果之重。 他那本就有些虚浮的身体,在这一刻竟感觉有些站立不稳。 “老师傅,”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恢复了巅峰状态的英灵,轻声说道: “一路顺风。” 张铁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没有再回头。 只是迈着那沉稳而又充满了力量的步伐,重新走回了那片无尽的雨幕之中。 他没有再去看身后那间小店。 也没有再留恋这片人间。 他只是朝着那条他曾用生命镇压过的黑色大河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那片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但顾渊知道。 他不是去赴死。 他是去…归位。 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永恒哨位之上。 从今往后。 江城,或许会少一个关于老铁匠的传说。 但那条奔流不息的护城河底,却会多出一根,永不生锈的镇河神钉。 默默地守护着这座城市,下一个百年的安宁。 【叮!“镇河”执念已完美净化!】 【恭喜宿主首次以自身感悟,成功烹饪出珍品级菜肴,完成隐藏成就‘薪火相传’!】 【任务评价:传说!】 【正在结算最终奖励…】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在顾渊的脑海里,如同烟花般炸开。 但他却没有立刻去查看那些丰厚的奖励。 因为对他来说,这都不重要。 他只是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再见了,老师傅。” 第237章 夜的第七章 城西,山顶。 风雨,比城里要大得多。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在这片被浓雾笼罩的山林落下,发出“哗啦啦”的密集声响。 一道道闪电,时不时地撕裂漆黑的夜空,将山下那片如同深渊般的裂缝,照得一片惨白。 裂缝的深处,是无尽的黑暗和混乱。 一股股充满了腐朽和死寂气息的灰色雾气。 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涌出,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绝望的色彩。 而在裂缝的边缘,那个背着一口青铜古钟的佝偻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能让万物凋零的终末规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它在等待。 等待那条被镇压了百年的黑色大河,彻底挣脱束缚。 然后,它将会敲响最后的丧钟。 将这座城市,连同那几个不守规矩的家伙,都一同拖入永恒的死寂之中。 ..... 山顶的帐篷前。 巡夜人撑着那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悬崖边。 他的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那张总是带着一丝不羁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穿透了那片厚重的雨幕,落在了远处那片正在被规则侵蚀的城市之上。 无数个代表着生命气息的微弱光点,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黯淡熄灭。 那条由无数水鬼汇聚而成的黑色大河。 也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朝着城市的核心蔓延而去。 整个江城,就像一艘正在缓缓沉没的巨轮。 而船上的乘客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在他脚边,那头体型堪比藏獒的黑色巨犬,正烦躁地用爪子刨着湿漉漉的泥土。 “大人,” 阿武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报丧人…好像要出来了。” 巡夜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山下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城市。 淡淡地说道:“它出不来。”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 仿佛他脚下这片小小的山头,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堑。 任何试图挑衅他威严的存在,都将被无情地碾碎。 然而,就在这时。 一股灼热的气息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却猛地刺破了他感知中那片死寂的黑暗。 那是一股充满了铁血和守护意志的纯阳之火。 他脚边那只黑色巨犬,也突然停下了刨土的动作。 它猛地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警惕地看向了老城区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 那不是面对敌人的凶悍,而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力量苏醒的本能感应和敬畏。 “嗯?“ 巡夜人的目光,穿透了层层的雨幕和黑暗,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方向。 “又是他?”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讶异。 “这股子气息…倒是挺霸道的。”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倒映出了一幅画面: 一盏在风雨中摇曳的灯火,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群吵吵闹闹的凡人,和一个正在颠勺的年轻厨子。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最纯粹的人间烟火。 可偏偏是这股烟火气,竟然真的将一尊沉寂了百年的英灵,从规则的沉睡中唤醒了。 “以凡人之躯,强行点燃了英灵的神性…” “不错,有点手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由纯粹执念构筑而成的英灵,有多难对付。 那不是力量层面的对抗,而是规则层面的碰撞。 第一局之前不是没想过要收容,或者引导这些旧时代的守护者。 但结果,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那些英灵,只认自己生前守护的那片土地,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任何外来的力量,都会被他们视为挑衅,然后遭到最猛烈的反击。 他身后的阿武,又无声地浮现出来,微微躬身。 “大人,是那家店的方向。” “我知道。” 巡夜人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看来,那家小店的厨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更有趣。”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山下那片正在蠢蠢欲动的浓雾。 “不过,光靠一个苏醒的英灵,就想去堵住那个已经决了堤的口子…” 他摇了摇头,“还是太天真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西装身影。 “阿武。” “在。” “去吧。” 巡夜人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告诉那个河里的小泥鳅,第一局的规矩,是镇守深渊。” “但我这个巡夜人的规矩,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不能让英雄,流尽最后一滴血。” “让它,滚回自己的井里去。” 这番话,说得是嚣张到了极点。 也彻底打破了第一局从不主动干涉地方事务的规矩。 阿武闻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似乎闪过了一丝困惑。 “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 巡夜人闻言,笑了。 “我就是规矩。” 话音刚落,一滴冰冷的雨水穿透了油纸伞的伞面。 然而,那滴雨水在距离他风衣还有一寸时,却凝固在了半空中。 变成了一粒灰色的尘埃,无声地碎裂消散。 他转过身,看着阿武,也看着山下那座正在风雨中飘摇的城市。 “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 “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是为了收拾烂摊子的。” 他脚边的巨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意。 它站起身,走到他的腿边,用那颗巨大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风衣。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有一片纯粹的依赖和追随。 巡夜人低下头,看着它,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柔。 “你也觉得,该出手了?” 他轻声问道。 巨犬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回应。 巡夜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是啊,我们这种活在黑暗里的东西,偶尔…也该见见光了。” 他拍了拍黑风的脑袋,抬起头,对着那个西装身影说道: “去吧。” “是,大人。” 阿武没有再多问,微微躬身,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无声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巡夜人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那片被阴雨笼罩的天空。 轻声自语道:“看来,我终究还是…活得太冷了啊。” 他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刻。 也曾为了守护某个重要的人,而愿意付出一切。 可后来… 他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手里,只剩下了冰冷的刀,和那份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成了最强的巡夜人,却也成了最孤独的守夜人。 他能镇压深渊,能斩断因果。 却再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也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 他甚至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最喜欢吃的,那一碗辣得人满头大汗,却又酣畅淋漓的辣子鸡。 那是属于一个普通少年,最简单也最热烈的青春味道。 可现在,那味道,连同那个少年,都一同死在了那场永无止境的永夜之中。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感受那冰冷的雨丝,指尖却只有一片麻木的虚无。 他就这样一个人,撑着伞,静静地站在悬崖边。 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点开了一个他几乎从不使用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APP。 你我点评。 他熟练地搜索到“顾记餐馆”。 然后,用他那个名为“夜的第七章”的匿名账号。 留下了他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评论。 “老板,你家的菜,很好。” “但下次能不能考虑开通外卖服务。” “我可以...加钱。” 发完这条评论,他便将通讯器重新收了起来。 然后,走回了那个还在燃烧着篝火的帐篷前。 拿起一块干净的绒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把冰冷的军刀。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仿佛那把刀才是他唯一的伙伴。 第238章 江城无眠夜 那一夜,江城无眠。 无数市民,都在那震耳欲聋的雷鸣和忽明忽暗的电光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瑟瑟发抖地躲在被子里时。 一场足以决定这座城市命运的无声战争,正在他们看不见的江边,悄然上演。 …… 江边,第九局的防线上。 秦筝和她手下所有的队员,都亲眼见证了那堪称神迹的一幕。 他们看到,那个从浓雾中走出的佝偻身影,仅仅只是挥舞着一把破旧铁锤。 就将那片如同潮水般汹涌的鬼潮,给硬生生地逼退回了江水之中。 每一次落锤,都会有一颗赤金色的狮子头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那沉闷而又充满了节奏感的锤声,像一声声最雄壮的狮吼。 将所有属于江主的阴冷规则,都彻底地粉碎。 他们也看到,在那片翻涌的黑色江水之中。 一个由纯粹的黑暗和怨念构成的巨大阴影,缓缓地从江心升起。 那阴影,化作成了一个由黑色江水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形。 它只是站在江心,抬起手臂,便有成千上万只惨白浮肿的手臂从江水中伸出。 试图将那个渺小的身影,连同他脚下那片被炉火照亮的土地,都一同拖入深渊。 但每一次,都会被那看似普通,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的锤声,给硬生生地砸了回去。 水与火,阴与阳。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之力,在这条小小的江岸线上,进行着最原始,也最惨烈的碰撞。 而就在这场规则碰撞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时。 两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了战场的两侧。 一个是陆玄。 他背着那个长条形的布包,眼神冰冷地站在东边的桥头。 他没有出手。 只是静静地看着。 但随着他的出现,那片原本还在疯狂翻涌的江水,东侧的浪潮,却明显地减弱了几分。 仿佛那片水域里的东西,都在本能地畏惧着这个男人的存在。 而另一个,则是那个一直跟在巡夜人身边的西装身影,阿武。 他出现在了西边的堤岸上。 同样,什么也没做。 只是摘下了那双一直戴在手上的白手套,露出了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由纯粹的阴影构筑而成的手掌。 下一秒。 整个江面的西侧,那滔天的巨浪,瞬间就平息了下来。 一个,镇东。 一个,压西。 两个来自于不同阵营,却同样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 用一种极其默契的方式,为那个正在江心奋战的孤独身影,清空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去面对那个最强大的敌人。 这场发生在普通人看不见的战场上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当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江岸上时。 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停了。 那片笼罩了整座城市的灰色浓雾,也散了。 江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和平静。 仿佛昨晚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战斗,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只有那片被阳炎炮和规则之力反复犁过,变得一片焦黑的土地。 和那些依旧静静地站在江水里,脸上还带着安详笑容的雕像。 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结束了…” 秦筝看着眼前这片虽然狼藉,但却重新恢复了生机的城市,声音沙哑地说道。 她知道,他们…赢了。 虽然赢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个从总部传来的,关于陆玄和那个神秘西装男的行动报告。 报告很简洁,只有寥寥几句话。 【目标:江主(S级)】 【行动人员:陆玄(天谴小队),阿武(巡夜人随行)】 【行动过程:目标苏醒,试图将江城转化为自身鬼域,遭遇未知S级英灵‘张铁’阻击,最终被其以未知规则,强行镇压于江心之中。】 【行动结果:江主被成功镇压,鬼域消散,危机暂时解除。】 【备注:该英灵‘张铁’,与顾记餐馆存在未知因果联系,建议…继续保持静默观察。】 这份报告,秦筝看了不下十遍。 但每一次看,她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一个沉睡了百年的英灵,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神秘高手。 还有一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后方做了一顿饭的厨子。 这三股看似毫不相干的力量,竟然就这么以一种极其魔幻的方式,联手解决了一场足以毁灭整个江城的S级灾厄。 这让她这个第九局的局长,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观众。 “秦局,” 马参谋端着一杯热咖啡走了过来,脸上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天…亮了啊。” “是啊。” 秦筝点了点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那股苦涩的味道,让她那因为彻夜未眠而有些发昏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她看着窗外那重新恢复了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老马,你说…我们第九局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马参谋闻言,愣了一下。 “当然是…保家卫国,守护民众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是吗?” 秦筝却摇了摇头。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但现在我发现,我们能守护的,或许只是那些看得见的秩序。” “而那些真正能在黑暗中,为这座城市点亮一盏灯的…”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总是嫌麻烦的年轻身影,和那间总是充满了饭菜香气的小店。 “或许,从来就不是我们这些穿着制服的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杯中那苦涩的咖啡,一饮而尽。 然后,转身,对着指挥中心里所有还在忙碌的队员们,下达了新的命令。 “通知下去,所有牺牲队员的抚恤工作,立刻启动,必须以最高标准执行!” “另外,所有参与行动的队员,强制休假一周,进行心理疏导!” “是!” ....... 雨停了。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座被暴雨和恐慌笼罩了一夜的城市时。 无数个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的市民,都小心翼翼地拉开了窗帘。 窗外,积水正在缓缓退去。 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宝石。 除了城市中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和街道上那些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垃圾桶。 一切,都仿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天…天亮了?” 一个躲在被窝里,听了一晚上鬼哭狼嚎的年轻女孩,看着窗外那明媚的阳光,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结束了…都结束了…” 一个被困在家里,靠着一箱泡面撑了三天的大叔,看着窗外那重新变得熙熙攘攘的街道,激动得热泪盈眶。 网络上,更是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狂欢。 #江城雨停了# #天亮了# #我们又可以去吃火锅了# 一个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热搜词条,迅速取代了之前那些充满了恐慌和不安的灵异话题。 仿佛昨夜那场足以颠覆三观的恐怖,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梦醒了,生活,还要继续。 只有少数一些人知道。 这份来之不易的黎明,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 ...... 与此同时,顾记餐馆。 顾渊是在一阵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小玖那张放大了的,没什么表情的小脸。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晨露小米粥。 “老板,吃饭。” 她用她那软糯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顾渊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那明媚的阳光。 感觉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经历,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坐起身,接过那碗粥,喝了一口。 很甜,一尝就知道,又是小玖偷偷加了糖的杰作。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老板,早!” 苏文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头十足,那件道袍马甲也被他收拾的干干净净,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小道长了。 顾渊下楼时,他已经将店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连早餐都准备好了。 一盘金黄酥脆的葱油饼,一碟爽口的小咸菜,还有一锅刚煮好的豆浆。 充满了家常的烟火气。 “老板,您快尝尝!” 苏文一脸期待地将筷子递了过去,“这是我今天早上,照着您教的法子做的,您看看合不合格!” 顾渊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还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还行。” 他给出了中肯的评价,“就是火候有点过了,下次少放点油。” “是!老板!” 得到肯定的苏文,顿时喜出望外,感觉自己未来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方向。 而煤球,则趴在自己的豪华狗窝里,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昨晚那场战斗,似乎对它没什么影响。 它只是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晒着格外的舒服。 “叮铃——” 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顾渊抬起头,看到的是王老板那张熟悉的,写满了后怕和庆幸的脸。 “顾小子!你可算开门了!” 他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昨晚那动静,可把我给吓坏了!” “我跟你说,我昨晚做了一晚上的梦,就梦到我师父了!” “他老人家,就在我梦里,拿着把大铁锤,对着那条河‘哐哐’地砸了一晚上!” “你说邪门不邪门?” 他一边说,一边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顾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杯热茶。 “对了,” 王老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放在了桌上。 “这个,你王婶早上刚出锅的酱肉包,特意给你留的,还热乎着呢!” “她说,昨晚多亏了你那盏灯,不然咱们这条街,怕是都得跟着遭殃。” 顾渊看着那个油纸包,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王叔。” 他将那包还带着余温的酱肉包收下,转身放到了后厨的窗台上。 窗外,雨后的阳光正好,将包子蒸腾出的那缕淡淡的白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那块一尘不染的菜单板,声音平淡如常。 “今天想吃点什么?” 第239章 人间又炊烟 江主的事件,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 来得快,去得也快。 日子,总要继续。 虽然城市的各个角落,依旧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灵异怪谈。 但有了第九局的坐镇和民众们日益丰富的“斗鬼经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个诡异而又稳定的方向发展。 人们渐渐习惯了在电梯里常备一串开了光的佛珠,也习惯了在走夜路时,嘴里默念着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 甚至,连广场舞大妈们的曲目,都从《最炫民族风》,换成了阳气更足的《好运来》。 整个江城,都呈现出一种在灵异复苏中,积极乐观地守护家园的奇妙景象。 巷子口的王老板,最近就忙得脚不沾地。 他那把打了一辈子菜刀的铁锤,现在成了镇宅辟邪的抢手货。 据说他最近接了个大单,是给城里一个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富商,打两扇刻着门神像的纯铁大门。 虽然没放什么特殊材料,但光是那股子千锤百炼的匠人火气,就足以让寻常的脏东西望而却步。 隔壁忘忧堂的张老中医,也成了这条街上的新晋“网红”。 他每天只看十个号,开的那些清心安神的方子,据说比任何心理医生都管用。 不少被最近这些怪事吓得失眠的白领,宁愿排半天队,也要来求一副能让自己睡个安稳觉的药茶。 而顾记餐馆,也在这场变革中,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自从上次那场惊心动魄的暴雨之后,后援会那几个活宝,似乎都成熟了不少。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掐着点儿来蹭饭。 而是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 周毅成了他们公司技术部的顶梁柱。 据说最近正在带队研发一个能通过大数据模型,预测灵异事件发生概率的“天眼”系统。 项目代号“赛博天师”。 李立则凭借他那充满了想象力的灵异构图。 在江城美术圈里一战成名,成了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每天都有画廊排着队想跟他约稿。 张扬那个富二代,也真的开始学着接手家里的生意。 虽然依旧笨手笨脚,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吃喝玩乐了。 至于虎哥,则是在省城第九局的特训营里,混得风生水起。 据说他因为实践经验丰富,又讲义气,已经被破格提拔为新兵连的副连长了。 前两天,他还特意托人给顾渊捎来了一面锦旗。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 “厨神恩德,再造之恩”。 店里的生意,也渐渐恢复了忙碌。 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已经成了老城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来吃饭的客人,也从一开始的富商权贵,渐渐地变成了各行各业的普通人。 有因为连续加班而精神萎靡的程序员,有因为家庭琐事而心烦意乱的家庭主妇。 甚至还有几个因为惹到了不该惹的东西,而来这里求个心安的第九局外勤队员。 他们或许付不起那昂贵的灵品菜,但一碗能抚慰人心的蛋炒饭,或者一笼能让人忘却烦恼的小笼包。 也足以让他们在这混乱的时代里,找到片刻的慰藉。 顾渊的小店,正在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治愈着这座城市里,那些被时代尘埃所沾染的疲惫灵魂。 当然,代价就是,顾渊自己的休息时间,被无限地压缩了。 “老板,A3桌的酸菜鱼好了吗?” “老板,C1桌的客人催单了!” “老板…” 苏文穿着那件绣着太极八卦的道袍马甲,像个陀螺一样,在后厨和前台之间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他的脸上,虽然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这一个月的修行,让他整个人都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半吊子道士,而是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合格店小二。 他甚至已经能根据客人的面相和气色,来判断他们今天更适合吃点什么。 比如,印堂发黑,眼下乌青的,他会推荐安神排骨汤。 精神萎靡,阳火不足的,他会推荐焚邪辣子鸡。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会因为客人囊中羞涩而被拒绝。 但这并不妨碍他将这份工作,当成一种红尘历练。 而小玖,也成了店里名副其实的镇店之宝。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比以前灵动了许多。 她不再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而是学会了在苏文忙不过来时,主动抱着菜单去帮他点单。 她会因为客人夸她可爱,而悄悄地翘起嘴角。 也会因为煤球偷吃了桌上的肉,而鼓起小脸,假装生气。 甚至,她还学会在每天打烊后,将自己画的那些充满了奇思妙想的涂鸦,一张一张地送给那些她喜欢的客人。 比如,她送给了林薇薇一幅“草莓公主大战冰淇淋怪兽”。 送给了秦筝一幅“骑着大黑狗的女侠”。 这些画,在普通人看来,只是充满了童趣的涂鸦。 但在那些真正懂行的人眼里,每一幅画,都蕴含着一丝能安魂静心的力量。 堪称最顶级的护身符。 至于煤球… 这只当初还瘦得跟猴儿似的流浪小黑狗,在顾记餐馆那堪称奢侈的伙食投喂下。 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半大黑犬。 它每天的工作,就是趴在自己的豪华狗窝里,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审视着每一个进店的客人。 但凡有哪个客人身上带着让它不舒服的气息,它就会发出低沉的警告。 比任何验钞机都好用。 俨然已经成了顾记餐馆的首席安保官。 顾渊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烟火气的忙碌景象,又看了看自己那已经突破了五位数的烟火点数余额。 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因为这每一个跳动的数字背后,都牵连着一根看不见的因果之线。 而他能做的,似乎还远远不够。 “老板,该上菜了!” 苏文的声音,将他从那“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中拉了回来。 顾渊回过神,将最后一盘糖醋里脊端了出去。 那酸甜交织的味道,像极了这世间的悲欢。 他将“今日售罄”的牌子,挂在了门口。 窗边,是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 这家店的名气越大,被卷入的因果就越深,未来找上门的客人,也会越来越麻烦。 顾渊依旧只是那个想安安稳稳开店,做饭的厨子。 但他更清楚,在这风雨欲来的时代,想安稳地吃上一口热饭。 有时候,需要一口更锋利的锅,和一把更快的刀。 因为这方小小的灶台,需要守护的东西,似乎更多了。 (第一卷,完) 第240章 人间忽晚秋 深秋的江城,终于褪去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燥热。 空气中,漫溢着桂花清甜的香气,和雨后泥土的芬芳。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也渐渐染上了一层好看的金黄色。 风一吹,便“沙沙”地落下来,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 顾记餐馆门口那盏长明灯,也比夏天时,更加温暖了几分。 橘黄色的光晕,穿透那层薄薄的暮霭,将门口这方小小的天地,照得温暖而又安详。 店里,依旧是座无虚席。 只不过,与夏天时的喧嚣不同,秋日的食客们,似乎也变得沉静了不少。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高谈阔论,分享着各自听来的灵异八卦。 而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偶尔与同伴低声交谈几句。 那份独属于秋日的萧瑟和沉静,似乎也融入了这家小店的烟火之中。 后厨里,苏文正穿着他那件绣着太极八卦的道袍马甲,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他的刀工,比夏天时,精进了不少。 切出来的菜丝,也已经是有模有样,粗细均匀。 如今的他,虽然做不出那些有着特殊功效的灵品菜。 但顾记菜单上大部分的凡品菜,他都已经能做得像模像样。 偶尔还能在其中加入一些自己对道家理念的理解,让菜品的口感和功效,都更上一层楼。 尤其是那道需要极致火候的【焚邪辣子鸡】。 他总能凭借着对离火咒的独特理解,炒出几分老板的神韵。 俨然已经成了顾记餐馆的二厨兼代理店长。 而顾渊,则像个退休的老干部,靠在他的专属躺椅上。 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看着窗外那片渐渐被秋色笼罩的巷弄,眼神悠远。 他的身上,那股子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嫌麻烦的气息,似乎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和深沉的平静。 这几个月,他几乎将所有积攒下来的烟火点数,都投入到了自身的强化上。 【宿主:顾渊】 【人间烟火气场:Lv3(可压制一切A级及以下灵异,可展开半径为五米的随身领域)】 【灵视:Lv2(可看穿A级及以下灵异的伪装,深度解析规则及执念构成)】 【言灵慰藉:Lv2(可对A级及以下灵异产生精神层面的安抚或震慑)】 【……】 这些能力的升级,让他的实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地守在店里,靠着顾记法则来自保的厨子了。 现在的他,就算走出去,也足以应对大部分的麻烦。 “老板,” 苏文端着一盘刚刚出锅的酸汤肥牛,从后厨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职业性微笑。 他头上用那根静心木簪束着一个利落的发髻,看起来比以前更多了几分出尘之气。 “A2桌的菜好了。”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正趴在柜台上,专心致志地画着画的小玖。 小玖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小脸,看了他一眼。 然后,便很自觉地放下画笔,迈着小短腿,跑到出餐口。 熟练地将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酸汤肥牛,稳稳地端起,送到了客人的桌上。 “您的菜,请慢用。” 她的声音,依旧软糯,但却比以前流利了不少。 个子,也稍微长高了一点点。 她在放下菜后,还会对着客人,微微地鞠一躬。 那副又酷又萌的模样,总能引得客人会心一笑。 做完这一切,她又跑回了柜台,继续她那未完成的画作。 画纸上,一只威风凛凛的黑色巨犬,正蹲踞在一座巍峨的雪山之巅,对着一轮血色的残月,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画功,比几个月前,又精进了不少。 而就在她的脚边。 那只真正的黑色巨犬,煤球,正无聊地趴在地里,打着哈欠。 它脖子上那枚【金枷银锁·铃铛】,已经被顾渊用点数升了一级。 现在不仅能威慑鬼物,还能在关键时刻,放出一道金色的枷锁虚影,将敌人短暂地禁锢起来。 堪称遛狗打架必备神技。 它的豪华狗窝,那个【犬舍·镇狱】,也被顾渊升级到了Lv2。 新增了一个【冥火淬体】的功能。 能让煤球在睡觉的时候,都能自动吸收游离的阴气,转化为最纯粹的冥火,淬炼自己的血脉。 现在的煤球,虽然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但顾渊知道,这家伙要是发起狠来,怕是连A级的厉鬼,都敢上去碰一碰。 这个奇怪的组合,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已经达成了一种极其和谐的默契。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安宁。 顾渊看着眼前这幅充满了烟火气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很享受这种温馨的日常,甚至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 但他体内那日益壮大的烟火气场,却像一个最灵敏的晴雨表,总能让他感知到外界那些看不见的风雨。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巷子外那股属于人间的喧嚣气息,似乎又被某种阴冷的东西稀释了半分。 这种平静,其实只是暂时的。 因为,就在半个月前,系统发布了一条更新公告。 【更新公告:新手期已结束。】 【自今日起,系统将不再为宿主提供任何灵品菜的核心食材,所有特殊食材,均需宿主自行寻找或采集。】 【备注:一个优秀的厨子,不仅要会做菜,更要懂得,如何去寻找那份独一无二的味道。】 换做从前,这等于宣告了安逸的终结。 但现在,顾渊只是将目光从系统的菜单板,移到了自己那双能创造菜单的手上。 然后,平静地接受了。 毕竟那种亲手去发掘食材背后故事的感觉。 对现在的他来说,远比直接从系统那里获取,要来得更加真实和有趣。 “老板,都收拾好了。” 苏文的声音,将顾渊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午市结束,店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顾渊点了点头,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被他新挂上去的《江城美食地图》,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圈出了好几个充满了灵异传闻的地点。 有城西那片被废弃的乱葬岗,有南郊那座据说总在半夜发出哭声的望夫崖,还有东湖公园里那口淹死过不少人的荷花池… 这些在普通人看来避之不及的凶地。 此刻,在他的眼里,却都变成了一个个充满了诱惑的,等待着他去开发的野生食材库。 “行了,准备一下,该出门了。” 顾渊伸了个懒腰,对着苏文说道。 “啊?老板,今天下午…我们又要去进货吗?”苏文有些意外地问道。 “不是进货。” 顾渊摇了摇头,然后从储藏柜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就很结实的登山包,和一把王老板送的千炼菜刀。· “是去…采风。” 他将那把菜刀别在腰后,又将那个黑色的第九局通讯器揣进口袋。 最后,对着那个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的煤球,招了招手。 “煤球,走了,上班了。” “汪!” 煤球兴奋地叫了一声,从它的豪华狗窝里一跃而出,亲昵地蹭了蹭顾渊的裤腿。 它似乎很喜欢这种能跟着主人一起出门“打猎”的感觉。 “老板,那…那我呢?” 苏文看着这全副武装的一人一犬,有些紧张地问道。 “你?” 顾渊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墙上的菜单板。 “你看店。” “晚上的菜单,我已经写好了,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你应该能应付。” “如果遇到那些解决不了的麻烦客人,别逞能。” 他指了指门帘,“直接带去后院,告诉他们住一晚的代价,让他们老实等着。”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苏文那张写满了“我也想去”的幽怨脸。 只是走到小玖面前,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玖,在家要帮苏文哥哥的忙,我晚上就回来。” 小玖懂事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了一颗她最爱吃的草莓糖,塞到了顾渊的手里。 “老板,小玖等你。” 顾渊看着手心那颗糖,笑了笑。 “知道了。” 他将糖揣进口袋,然后才戴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领着同样兴奋的煤球,走出了这家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店。 一人一犬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的阳光之中。 只留下一个满脸幽怨的临时店长,和一个抱着布娃娃,在门口默默挥着手的送行小女孩。 顾记餐馆的新篇章。 就在这场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采风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41章 风起南山下 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顾渊骑着他那辆熟悉的电驴,穿梭在江城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车筐里,没有画板,也没有菜篮子。 只有一头体型堪比半大藏獒,浑身毛发漆黑如墨,眼神却异常凶悍的黑色巨犬。 正是已经进入了快速成长期的煤球。 它那庞大的身躯,将小电驴本就不大的车筐,塞得满满当当。 两条前腿委屈地蜷缩着,后腿则不得不岔开,搭在车筐的边缘。 那副样子,像一个被强行塞进了儿童座椅的壮汉,充满了违和感。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投来了好奇和惊奇的目光。 “我靠!这哥们儿牛逼啊,电驴遛藏獒?” “这不是藏獒吧?看着像黑背,但这体型也太夸张了…” “关键是,这狗怎么这么乖啊?就这么挤在车筐里,也不叫也不闹?” 面对周围那些充满了善意的议论和惊叹。 煤球只是高傲地抬起了它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你们这些凡人懂什么”的鄙视。 顾渊对于周围的目光,则视若无睹。 他只是偶尔会腾出一只手,拍了拍煤球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无奈地说道: “我说,你就不能自己走吗?” 他感觉自己这辆小电驴的前轮都快要被压翘起来了。 也不知道那一身膘是怎么长的,比王老板打的铁还实诚。 煤球闻言,喉咙里立刻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这么个凶悍的大家伙,却总喜欢把自己当成一只还没断奶的小奶狗。 天天不是跟小玖抢零食,就是非要挤他这个小小的电驴车筐。 那副委屈的傲娇模样,看得顾渊是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行了,知道了。” 顾渊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苏文早上特意给它做的牛肉干,塞到了它的嘴里。 煤球心满意足地叼着牛肉干,不再呜咽,只是将自己的大脑袋,亲昵地靠在了顾渊的手臂上。 一人一犬,就这么以一种极其拉风而又充满了反差萌的方式,穿过了大半个城区。 最终,停在了城南郊区,一座看起来已经有些荒废的公园门口。 “南山公园…” 顾渊看着门口那块已经有些掉漆的牌子,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 这里,就是他今天的目的地。 也是他那本《江城美食地图》上,标记的第一个充满了灵异传闻的地点。 据说,公园深处那座据说总在半夜发出哭声的望夫崖,是几十年前江城有名的情侣殉情地。 怨气极重。 他今天来这里,就是想看看在这种地方,能不能找到一些有意思的食材。 顾渊将车停好,锁上。 然后对着车筐里那个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大家伙,说了一句:“下来吧。” “汪!” 煤球兴奋地叫了一声,从车筐里一跃而出。 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它先是舒展了一下自己那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便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空旷的公园门口撒起了欢。 顾渊没有去管它。 他只是拿出那个黑色的第九局通讯器,看了一眼上面的“破晓”地图。 地图上,整个南山公园的区域,都被一层淡淡的蓝色所覆盖。 代表着“轻度危险,建议规避”。 而在公园的最深处,望夫崖的位置,则有一个不断闪烁的黄色警报点。 “看来,情报没错。” 顾渊收起通讯器,对着那个还在疯跑的煤球,招了招手。 “走了,煤球。” 煤球闻言,立刻就停止了玩闹。 它跑到顾渊的身边,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仿佛已经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一人一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这座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却暗藏凶险的郊野公园。 公园里很安静。 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几乎看不到任何游客。 大多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三三两两地在林荫道上散着步,或者在亭子里下着棋。 他们看到顾渊领着这么大一只黑狗走进来,都下意识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但眼神里,却没有太多的害怕,反而更多的是好奇。 “小伙子,你这狗养得真好啊,油光水亮的!” 一个正在打太极的老大爷,笑着打了个招呼。 顾渊也对着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能感觉到,这些常年在这里锻炼的老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属于自然的纯粹生气。 虽然微弱,但却足以让他们免受大部分阴邪之气的侵扰。 这也是为什么望夫崖这种地方虽然邪门,但公园本身,却一直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的原因。 有这些自带人气的老人们镇着,寻常的小鬼,根本就不敢在这里放肆。 他的目光从这些悠然自得的老人身上扫过,最终却在公园深处和几个凉亭的阴影处,停留了片刻。 那里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有的在假装压腿,有的则低头看着报纸。 姿态看似放松,但眼神却时不时地扫过周围,带着一种与普通游客截然不同的警惕。 在灵视之下。 他们身上那股淡淡的铁血煞气,和第九局制服特有的能量波动。 如同黑夜里的萤火,清晰可见。 “看来,秦筝那丫头的手段,比想象的要专业一些。” 他心里了然,也懒得去打扰这些正在站岗的便衣。 只是领着煤球,径直朝着公园深处走去。 一个正在压腿的年轻人,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过来,与顾渊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年轻人的眼神很锐利,但在看到顾渊那张平静的脸时,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立刻就收回了目光,对着耳麦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目标确认,是顾老板,解除警报,让他进去。” 顾渊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仿佛只是路过。 穿过公园前面的休闲区,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 林荫道渐渐被杂草丛生的野路所取代。 路边一些不知名的野花,花瓣的颜色都比外面的要黯淡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色彩。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腐叶的味道。 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在地上投下斑驳而又阴冷的影子。 煤球的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兴奋,而是警惕地竖起了耳朵,鼻子不断地嗅着。 喉咙里,也发出了一阵阵低沉的“呜呜”声。 顾渊知道,他们已经进入了真正的采风地。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而是放慢了脚步,将自己的烟火气场,悄无声息地展开。 一个半径五米的无形领域,瞬间就将他和煤球,都笼罩了起来。 周围那股阴冷的气息,在这股温暖的烟火气面前,如同遇到了天敌,纷纷退散。 而就在这时。 一阵像是女人哭泣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崖方向,传了过来。 那哭声,很轻,很飘忽。 带着一种化不开的哀怨和思念。 让人闻之,便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丝悲伤。 “呜——” 煤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警惕的低吼。 它弓起身子,龇着牙,对着那个方向,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但顾渊,却只是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它安心。 “别急,不是敌人。” 他的声音很平淡,“是…食材。” 说完,他便循着那哭声,朝着山崖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知道,他今天要找的东西。 就在那里。 第242章 相思结于树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 越往上走,那股子充满了哀怨的哭声就越清晰。 也越让人感到心悸。 那不是普通的哭声,而是一种能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哀嚎。 仿佛能将人内心深处最悲伤的回忆,都给勾出来。 路边一些被这哭声笼罩的野草,都变得有些萎靡不振,叶片上凝结着一层如同泪珠般的露水。 “有点意思。” 顾渊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 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规则,已经被这哭声的主人,给轻微地改变了。 任何进入这片区域的生灵,都会被动地陷入一种悲伤的情绪之中。 若是心志不坚者,甚至可能会被这股悲伤同化,最终也变成一个只知哭泣的行尸走肉。 他身旁的煤球,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凶悍,多了几分被噪音骚扰后的不耐烦。 喉咙里发出的低吼,也变成了“呼呼”的催促声。 “行了,别演了,再叫扣你狗粮。” 顾渊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煤球的叫声,戛然而止。 它似乎听懂了“扣狗粮”这三个字,有些心虚地晃了晃脑袋。 然后又用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顾渊的腿,像是在撒娇。 “走吧,去看看。” 顾渊笑了笑,继续朝着山崖的方向走去。 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陡峭的悬崖,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悬崖边,立着一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石碑。 上面依稀能看到“望夫”两个字。 而在石碑的旁边,一棵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古老姻缘树,正静静地矗立着。 树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绸带。 每一条绸带上,都写着一个个充满了期盼和思念的名字。 但此刻,这些本该象征着美好爱情的绸带,却都无力地垂着,被一股无形的哀怨气息所笼罩,显得有些诡异。 而那阵让人心碎的哭声,就是从那棵姻缘树下传出来的。 顾渊的目光,投了过去。 只见树下,坐着一个穿着一身民国时期学生装的年轻女孩。 她的身影很虚幻,几乎是半透明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她正抱着膝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哭泣着。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怨和思念,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将整棵姻缘树都笼罩了起来。 【食客图鉴】悄然开启。 【姓名:林婉儿】 【种族:地缚灵】 【状态:执念过深,魂体即将崩溃】 【执念:【等待】——等待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唉,又一个傻丫头。” 顾渊看着图鉴上的信息,叹了口气,摇头道: “也不知道恋爱到底有什么好谈的?”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因为一个宝马车标就跟人跑了的前女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执念过深的女鬼。 感觉自己对爱情的理解,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在周围打量了一圈。 他发现,在这棵姻缘树的周围,还零零散散地飘着好几个鬼魂。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正一遍遍地整理着自己那早已不存在的鬓角。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则固执地将一枚虚幻的钻戒,戴上又摘下。 他们的服饰和年代各不相同,但行为,却都像一台台坏掉的复读机,永远地卡在了自己那段求而不得的记忆里。 有的在树下徘徊,有的则坐在悬崖边,看着远方。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悲伤。 他们似乎也都被这棵树的执念所影响,变成了这里的地缚灵。 而顾渊今天要找的食材,就在这棵充满了哀怨气息的姻缘树上。 【姻缘树上相思果】 【品质:灵品】 【功效:由无数痴男怨女的相思之情浇灌而成,食之,可解相思之苦,也可增相思之毒。】 顾渊看着树上那些结出的,如同血玉般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实,眼神微动。 这东西,要是拿回去,配上那份执念所化的红豆子,再用白灵的百年嫩豆腐做底… 或许能做出一道全新的,关于“等待”的菜。 他心里有了计较,便不再犹豫,抬步朝着那棵姻缘树走了过去。 “呜——!” 煤球见状,立刻就跟了上去,警惕地护在了他的身前。 而随着他的靠近。 树下那个一直沉浸在自己悲伤世界里的女孩,似乎也终于感觉到了这股不属于这里的温暖气息。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湿的哀怨眼睛,看向了顾渊。 当她看到顾渊这个陌生的活人时,愣了一下。 随即,那股哀怨,便化作了警惕和一丝敌意。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路过的。” 顾渊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指了指树上那些红色的果实,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来…摘几个果子。” 这番话,让林婉儿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不行。” 她站起身,那虚幻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然凝实了几分。 一股强大的怨念,从她身上爆发开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动得如同水波般荡漾。 “这是…我和他一起种下的树。”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上面的每一个果子,都是我的思念。” “谁也不许碰!” 伴随着她情绪的失控,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徘徊的鬼魂,也都纷纷转过头。 用一种不善的眼神,看向了顾渊。 仿佛他只要再敢上前一步,就会被这群被哀怨冲昏了头脑的鬼魂,给撕成碎片。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顾渊的脸上,倒是依旧淡定。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棵树上,那些已经熟透了,甚至开始散发出一丝腐朽气息的相思果。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因为执念过深,魂体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的女孩。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你的思念,已经快要烂在树上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戳进了林婉儿的心里。 “你等的,是一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麻木悲伤的鬼魂,“可因为你,被困在这里的,却不止你一个。” “你觉得,这对她们公平吗?” “你胡说!” 林婉儿闻言,身体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麻木呆滞的同伴,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动摇和愧疚。 但这份愧疚很快就被更强烈的被冒犯感所取代。 “你懂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你一个活人,怎么会懂我的痛苦!” “我和她们,明明都是一样的!”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而随着她的暴走,整棵姻缘树上的红色绸带都仿佛活了过来。 如同无数条血色的触手,在空中狂舞,朝着顾渊的方向,席卷而来。 周围那些鬼魂,也被她的怨气所引动,跟着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咆哮,朝着顾渊走了过来。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然而,顾渊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身旁的煤球,则早已按捺不住。 “吼——!” 一声像是来自于九幽地狱的凶兽咆哮,从它口中发出。 它的身体,瞬间就被一团暗红色的冥火所包裹。 身后那尊狰狞的镇狱凶兽虚影,也随之拔地而起。 那股源于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力,轰然降临。 那些刚刚还张牙舞爪扑上来的鬼魂,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就连姻缘树那漫天的绸带,也停在了离顾渊不到半米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林婉儿那双充满了怨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看起来很普通,但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犬。 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这…这是什么东西?” 她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这种气息…怎么会...” 她能感觉到,那只的黑犬身上,散发着一种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阳气或者煞气,而是一种古老霸道的血脉压制。 仿佛它天生,就是所有魂魄的克星和天敌。 但煤球,显然没有跟她解释的打算。 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步一步地,朝着林婉儿逼近过去。 它脖子上的那枚【金枷银锁·铃铛】,也随之“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那清脆而又充满了威严的铃声,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林婉儿身上那股暴虐的怨气,给死死地锁住。 林婉儿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一座大山给压住了,连动一下都变得无比艰难。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狗,离自己越来越近。 那双充满了凶悍意味的暗红色眼眸,让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撕碎了。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行了,煤球,回来。” 一个平淡的声音,及时地响起。 煤球闻言,喉咙里的低吼声停了下来。 它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女鬼。 最终还是摇着尾巴,回到了顾渊的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像是在邀功。 顾渊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才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意志的林婉儿。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战斗,只是一个无聊的插曲。 第243章 山海不可平 山崖边,风声呜咽。 煤球的绝对实力,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婉儿所有的怨气和不甘。 她那虚幻的身体,无力地瘫坐在姻缘树下。 她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怨念,在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和那只恐怖的黑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自以为拥有了整个世界。 却不知道,在笼子外面,还有真正的苍鹰。 周围那些被她怨气所束缚的地缚灵,也都纷纷退回了各自的角落。 它们麻木的脸上,也同样浮现出了一丝本能的畏惧。 整个望夫崖,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姻缘树上那些红色绸带时,发出的“沙沙”声,像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婉儿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敌意,而是多了一丝颤抖和不解。 “厨子。” 顾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上那股已经升级到Lv3的【烟火气场】就已无声地展开。 那不是充满攻击性的威压,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域”的规则覆盖。 气场之内,风声仿佛都变得柔和。 那股刺骨的哀怨,也被一股温暖的饭菜香气中和。 姻缘树上那些躁动的红色绸带,都渐渐地平息了下来,不再狂舞。 他没有再提摘果子的事,只是拉过旁边一条还算干净的长椅,坐了下来。 然后,指了指她身后那棵已经挂满了红色绸带的姻缘树。 “这棵树,是你种的?” 林婉儿闻言,愣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那汹涌的怨念,正在被一股温暖的力量轻柔地抚平。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承载了她所有思念的树,眼神变得有些茫然。 “不…”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是阿生种的。” “那年,我们刚定亲,他要去北平念大学。” “临走前,他就在这里,亲手种下了这棵小树苗。” “他说,这叫姻缘树,只要树还在,我们的缘分就断不了。” “他还说,等他学成归来,这棵树应该也长大了,到时候,他就在这棵树下,用八抬大轿,把我娶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那只虚幻的手,轻轻地拂过树干上那些早已干涸的刻痕。 那上面,刻着两个名字。 “阿生”,和“婉儿”。 “后来呢?”顾渊问道。 “后来…” 林婉儿的眼神,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后来,就打仗了。” “他给我写信,说他投笔从戎,要去前线保家卫国。” “他说,让我等他。” “我等了。” “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和平,等到战乱…” “我等了一辈子。”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早已被岁月遗忘的故事。 但那份深藏在平静之下的,跨越了生死的哀怨和思念,却浓得化不开。 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悲伤。 顾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走到那棵挂满了红色绸带的姻缘树下,伸出手,轻轻地拂过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绸带。 指尖,能感觉到一丝属于思念的温度。 “这棵树,很漂亮。”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朋友聊天。 “只是,挂了太多的故事,有些沉了。” 林婉儿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这个奇怪的活人。 她不明白,这人明明拥有着足以将她瞬间碾碎的力量,却没有动手。 反而…却一直在很认真地跟她聊天? “说起来,我店里,也来过一个和你很像的客人。” 顾渊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树上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红色绸带。 自顾自地讲述着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 “那是一个很慈祥的老奶奶,她等她的心上人,也等了一辈子。” “从青丝,到白发。” “最后,她累了,不想再等了,就来我店里,喝了一碗能让她暂时忘记一切的汤。”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也很解脱。” “她说,忘了,就能睡个好觉了。” 顾渊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散了林婉儿心头那层厚厚的怨气。 让她那颗被思念和不甘填满的心,没来由地一痛。 “忘记…?” 她喃喃自语,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奢侈。 她何尝不想忘记? 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爱,就像这棵树的根,早已和这片土地,和她的灵魂,都长在了一起。 想忘,就等于要将自己连根拔起。 那比魂飞魄散,还要痛苦。 “我不想忘记他…” 她摇着头,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如果连我都忘了他,那他…就真的死了。” 她的话,说得卑微而又充满了决绝。 顾渊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树上,摘下了一颗已经熟透了的相思果。 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颗果子蕴含着很纯粹的相思执念,但那股执念的最深处,却已经染上了一丝无法挽回的腐朽气息。 就像一瓶即将过期的顶级佳酿,香醇依旧,却难掩那股行将变质的酸涩。 这棵树,和这个地缚灵,正在一同走向腐烂和崩溃。 “没人让你忘记他。” 顾渊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只是觉得,一份已经开始腐烂的思念,对你,对他,甚至对这棵树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将那颗已经开始变质的相思果,递到了林婉儿的面前。 “你看,它已经等得太久了。” “久到…连它自己,都快要忘了,最初的味道了。” 林婉儿看着那颗果子,看着上面那已经开始变得暗淡的血色纹路。 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都是实话。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份无望的等待,一点一点地吞噬。 她的魂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 她的记忆,也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甚至已经快要记不清,阿生笑起来时的样子。 她只记得,要等。 这份执念,成了她存在的唯一意义,也成了束缚她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 “那我…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顾渊看着她,终于说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这里,有我这里的规矩。”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等价交换。” “我可以用我的方式,帮你…也帮这棵树,重新找回那份思念最初的味道。” “让它不再腐烂,而是以一种更长久,也更温暖的方式,继续存在下去。” “但作为交换…” 他的目光,落在了树上那些相思果上。 “这些果子,我需要一些。” 这番话,让林婉儿彻底地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来跟她谈条件。 交易… 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关于味道和记忆的交易。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 沉默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和那些只想消灭她的道士,只想度化她的和尚都不同。 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贪婪。 只有一种…厨师在看到顶级食材时,才会有的纯粹的欣赏和尊重。 最终,她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她轻声说道:“我…答应你。” 顾渊看着她那副决绝的模样,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站起身,走到那棵姻缘树下。 伸出手,轻轻地摘下了几颗还算饱满的相思果。 果子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属于思念的温度。 他将果子放入口袋,那股思念气息让口袋都变得有些沉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警惕地龇着牙的煤球,走过去,蹲下身,揉了揉它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 “行了,别凶了。” 他的声音很轻,“她只是个等了太久的可怜人而已。” 煤球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喉咙里的低吼声渐渐平息。 但依旧警惕地看着林婉儿,仿佛在说:“我知道她可怜,但她还是个麻烦。” 顾渊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拍了拍它的背,然后对着林婉儿,说道: “今天晚上,来我的店里。” “老城区,顾记。”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领着煤球,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只留下一个充满了期盼和感激的身影,和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挂满了红色绸带的姻缘树。 .... 回城的路上,顾渊的心情,还算不错。 今天的采风,虽然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但总归是收获颇丰。 不仅成功地采集到了心仪的灵品食材。 还顺便为江城的灵异环境治理,做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所谓的“采风”行为。 在第九局的内部档案里,已经被定义为“S级安全点对周边低级污染区的自主净化行为”,并引起了高度重视。 到达城区后,顾渊并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熟练地拐进了一家看起来很老旧,但却很干净的书店。 这是他现在的习惯。 每一次采集到蕴含着强烈执念的食材后。 他都会去寻找一些能与这份执念产生共鸣的东西,来作为烹饪时的调味。 有时候是一首歌,有时候是一幅画,有时候,则是一首诗。 他认为,灵品菜肴的精髓,不在于食材本身。 而在于厨师能否将那份虚无缥缈的意境,完美地融入到烟火之中。 书店里,有着一股淡淡的纸张和油墨的香气,很好闻。 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板,正坐在柜台后,安静地看着书。 顾渊走进去,在书架上,找了很久。 最终,在一排落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抽出了一本已经泛黄卷边的诗集。 《本思集》。 他翻看了很久,找到了一首还算应景的诗。 “崖畔风起缘未尽, 树下雨落思无声。” “阴阳两隔非天意, 只恨此身不由人。” 他看着那首充满了遗憾和无奈的诗句,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首诗,只写出了“恨”,写出了“不由人”的无奈,却没写出那份等待本身的意义。 “味道不对。” 顾渊在心里评价道:“一碗汤,不能只有苦和涩,还得有回甘。” 这碗汤,要解的不是恨,而是那份已经变了质的思念。 想到这里,他在那首诗的留白处,用他那漂亮的簪花小楷,写下了自己的两句批注。 “相思本是无根物,种在心头,便成了树。” “一树桃花千百果,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这两句批注,不悲,不怨。 只是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手法,将那份跨越了生死的等待和迷茫,轻轻地道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合起书,到前台付了钱。 走出店门,晚风微凉。 街角,那辆熟悉的旧电驴旁,一团漆黑的身影正安静地蹲坐着。 微风吹起它油亮的黑色毛发,脖颈上那枚古朴的铜铃随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顾渊看着手中那本薄薄的诗集,又想起了那棵挂满红绸的姻缘树。 他知道,今晚那碗汤的味道,已经找到了。 那不是诗里的苦,也不是果里的涩。 而是一种名为“相思”,熬进了骨子里的苦涩回甘。 第244章 人间浮世绘 离开那家散发着旧书墨香的书店,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像打翻了的金色颜料,将整座城市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顾渊骑着他那辆电驴,穿梭在晚高峰的车流之中。 车筐里,那袋散发着淡淡果香的相思果,被一本承载着无尽情痴的旧诗集压着。 而在他的脚踏板上,煤球正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似乎对这趟采风之旅的提前结束感到有些不满。 顾渊感受着脚踏板上传来的毛茸茸的触感,低头看了一眼正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的煤球,无奈地说道: “煤球,别蹭了,都是狗毛。” 归途的路,他没有选择车水马龙的主干道。 而是拐进了一些只有老江城人才知道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背街小巷。 这些巷子很窄,也很旧。 两旁是些上了年头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青翠的爬山虎,阳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 顾渊放慢了车速,像一个久别的旅人,打量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灵视之下,这座城市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的割裂感。 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灰色尘埃之中,那是规则崩坏后逸散的归墟气息。 但在这些灰色里,却又点缀着一簇簇顽强的暖黄色光晕,如同黑夜里的星辰。 他看到,巷子口那家开了几十年的修鞋铺。 那个总是叼着旱烟,一脸严肃的修鞋匠李大爷,今天没有出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同样款式蓝色工装的年轻小伙子。 他的手艺,显然不如李大爷那么娴熟。 补一只鞋,要敲敲打打半天,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的眼神,却和当年的李大爷一样,充满了专注和认真。 一个排队等修鞋的大妈,看着他那笨拙的动作,不仅没有催促,反而笑着说道: “小伙子,别急,慢慢来,你这手艺,有你爹当年的风范了。” 顾渊也看到,在一家挂着“理发”二字旋转灯箱的老式理发店门口。 几个穿着校服,刚刚放学的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人。 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老人一边听着,一边用那双布满了皱纹的手,给他们分发着糖果。 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容。 顾渊认得他。 那是江城一中的退休老校长,也是那个在鬼画事件中,被他救下的幸存者之一。 据说,他醒来后,便辞去了所有的社会职务。 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这家他年轻时常来的理发店门口,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孩子们。 他说,看着他们,就感觉看到了这座城市的未来。 顾渊还看到… 在一家已经拉下了卷帘门的服装店门口。 一个年轻的女孩,正蹲在地上,点燃了一沓黄色的纸钱。 火光,映着她那张挂满了泪痕的脸。 她的身旁,还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盘看起来像是她亲手做的,有些炒糊了的菜。 她在祭奠。 祭奠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属于她的思念。 顾渊没有去打扰她。 他只是在路过时,放慢了车速,对着那跳动的火光,和那张悲伤的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在父母出事后的那段时间,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刻。 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餐馆里,对着两副冰冷的碗筷,不知道下一顿饭该做给谁吃。 这个时代,有新生,有希望,自然也免不了,有死亡,和离别。 他看到了第九局的队员们,在街角匆匆吃着冰冷的盒饭,眼神里却充满了坚毅。 看到了普通的市民们,在自家阳台上,种上了一盆盆据说能辟邪的艾草。 也看到了,几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正一脸严肃地给一家新开业的火锅店,进行着充满了仪式感的“洒净”仪式。 整个江城,就像一幅充满了矛盾和冲突的浮世绘。 一边是正在悄然复苏的,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灵异。 一边是依旧在顽强地,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着的芸芸众生。 他们会害怕,会恐慌,会迷茫。 但他们,从未放弃。 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去对抗着这个正在变得越来越糟糕的世界。 用一盆艾草,用一张剪纸,用一碗热饭,用一句“明天会更好”的自我安慰。 去守护着自己那片小小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家园。 是这些微光....汇成了灯火。 顾渊看着这一切。 感觉自己那刚刚才升级不久的烟火气场,在这片真实的烟火海洋里,也变得更加的凝实和厚重。 这座城市,不再只是他偏安一隅的背景板。 它是有温度的,是活着的。 而他,也是。 顾渊收回目光,拧动电门,加快了速度。 他的鼻尖,仿佛又闻到了后厨那熟悉的饭菜香气。 耳边,也似乎响起了小玖抱着煤球时,那软糯不成调的哼唱声。 他想快点回去,给那个总是嫌弃饭菜太淡的小家伙,做一顿她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 当顾渊再次回到那条熟悉的小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他家门口那盏长明灯,和隔壁忘忧堂里透出的微弱烛光,在为这条小巷,提供着最后的光明。 “回来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是张景春老中医。 他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他的身旁,还坐着一个同样在喝茶的老头。 是王老板。 两人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棋盘,上面黑白子交错,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厮杀。 “张大爷,王叔。” 顾渊停下车,对着两位老人,点了点头。 “顾小子,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王老板放下手里的棋子,笑呵呵地说道:“怎么样?采到什么好东西了?” “还行,有点收获。” 顾渊的回答依旧简洁。 他将车停好,车筐里的煤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张景春的目光在煤球身上停留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状似无意地说道: “小顾老板,你这只看门犬,养得不错,气血旺盛,根骨不凡啊。” 王老板闻言,也跟着凑趣道:“可不是嘛!现在巷子里那些野狗都不敢来这边了,全靠这小家伙镇着!” 他说着,还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摸摸煤球的头。 结果煤球只是高傲地抬了抬下巴,从车筐里一跃而下,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回了店里。 只留下了一个“除了老板谁也别想碰我”的高冷背影。 “嘿!这煤球,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王老板也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张景春看着这一幕,则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闲聊几句后,顾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对着门口的两位老人说道: “张大爷,王叔,晚上没安排的话,来店里坐坐?” 王老板闻言乐了:“怎么?顾小子今天想请我们两个老头子喝酒啊?” 顾渊摇了摇头,“不是,就是觉得你送的那把刀,很好用。” 王老板随即哈哈大笑,拍着胸脯道:“好用就行!你要是喜欢,叔再给你打一把更好的!” 顾渊却没接他这话,只是看着那盘尚未下完的棋,和巷子里渐渐亮起的灯火,声音比以前多了一丝温度: “所以,今天天气不错....适合一起吃顿饭。” “啊?” 王老板被他这跳跃的话题弄得又是一愣,摸了摸后脑勺,没明白刀好用和吃饭有什么关系。 但他看着顾渊那难得带点人情味的侧脸,最终还是咧嘴一笑,一拍大腿: “管他呢!反正你小子难得开口,那感情好!” “我可就等着你这句话了!” 一旁的张景春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目光投向了顾渊。 “小顾老板,” 他的声音很温和,“今天这雨,怕是又要下了。” “而且,比前几天的,都要大。” 顾渊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彻底被乌云笼罩的夜空。 “是啊。” 他点了点头,“看来,今晚又是个不眠夜。” “不过,” 张景春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雨再大,也总有停的时候。” “只要这巷子里的灯,还亮着。” 他说着,看了一眼顾渊门口那盏长明灯,又看了一眼自己店里那盏同样亮着的药炉烛火。 眼神里,写满了然。 顾渊看着他,也笑了。 他知道,这位深藏不露的老中医,什么都明白。 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王老板却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刚才冷了那么一丝丝。 他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总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顾渊没有再停留。 只是对着两位老人,再次点了点头。 “我就先进去了,晚饭早点过来吃。” 说完,他便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只留下两个相视一笑的老人,和那盘尚未下完的棋局。 第245章 小店夜话长 顾渊一进店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就扑面而来。 “老板回来了!” 正在大堂里帮忙端茶倒水的周毅第一个就发现了顾渊,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瞬间就打破了店内的宁静。 正在吃饭的几桌客人闻言,也都纷纷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投来了善意的目光。 “顾老板采风回来啦?今天再不做点硬菜,我感觉我都要饿瘦了!” “就是就是!老板,我这都连着吃了三天酸菜鱼了,再吃下去,我感觉我都要变成一颗行走的酸菜了!” “老板,您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小苏师傅的头发就要跟他做的菜一样,被我们给薅秃了!” 众人你言我语,充满了熟客之间毫无恶意的调侃。 顾渊对于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他淡淡地扫了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眼,目光在周毅那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边点头回应,一边在心里评价道:“行吧,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店里也挺热闹。” 这份热闹虽然依旧让他觉得有些吵,但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剩下纯粹的麻烦了。 后厨里,灯火通明。 苏文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 他的动作,比之前要熟练了不少。 颠勺,翻炒,调味… 虽然还带着一丝生涩,但已经颇有几分大厨的风范了。 而在他的旁边,小玖则踩着她那张专属的鲁班凳。 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锅铲,正在一个同样小小的平底锅里,很认真地学着苏文的样子,翻炒着什么。 锅里,是几片被她切得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和青椒。 虽然大部分都已经被她炒糊了,但她依旧炒得不亦乐乎。 煤球则早已蹲在她的脚边,仰着脑袋,一脸期待地看着锅里。 时不时地,还会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一舔嘴角。 那副样子,和面对王老板时的高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板!您回来啦!” 苏文抬头发现了归来的顾渊,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嗯,回来了。” 顾渊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画筒和背包放在了柜台上。 然后,他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苏文锅里那盘已经快要出锅的酸菜鱼。 鱼片洁白滑嫩,酸菜金黄爽脆,汤汁酸爽开胃。 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不错。” 顾渊难得地,给出了一个肯定的评价。 “就是火候,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说着,便很自然地从苏文身后,接过了他手里的锅勺。 “看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酸菜鱼这道菜,讲究的是一个‘抢’字。” “鱼片下锅的时间,不能超过十秒,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 “而出锅前,最后那一下泼油,更是关键。” “油温要够高,速度要够快,才能在瞬间,将所有食材的香气,都给彻底地激发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 只见他手腕一抖,锅里的鱼片和酸菜,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入盘中。 紧接着,他将另一口锅里的热油,烧至冒烟。 然后,将一把干辣椒和花椒,撒在鱼片之上。 最后,将那滚烫的热油,“刺啦”一声,精准地淋了上去。 “轰——!” 一股充满了麻辣和酸爽的霸道香气,瞬间就在整个后厨里,爆炸开来。 那味道,比苏文刚才炒的,要浓郁霸道了十倍不止。 苏文站在一旁,看着老板这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和那堪称艺术品的最终成品。 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感觉,自己和老板之间的差距,就像是萤火与皓月。 根本就不在一个次元。 “看明白了?” 顾渊将那盘香气扑鼻的酸菜鱼,放在了出餐口。 然后,将锅勺,重新递回到了苏文的面前。 苏文看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锅勺,又看了看老板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他知道,老板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路,还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不服输的火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郑重地,从顾渊手里接过了那把锅勺。 那姿态,像一个即将要踏上征途的士兵,接过了将军授予的战旗。 充满了传承的意味。 顾渊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笑。 他想起了自己刚得到系统时,也是这样,空有完美的理论知识,却需要一次次的练习才能真正掌握。 他知道,传承这种东西,光靠看是学不会的。 有些火候,有些手感,必须得自己亲手去试,去错,才能真正地刻进骨子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转身,走到了那个还在跟自己的黑暗料理作斗争的小家伙面前。 他看着锅里那几片已经被炒成了黑炭的胡萝卜,又看了看小玖那张沾满了油污的小花脸。 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玖,” 他伸出手,用纸巾帮她擦了擦脸。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 “厨子的第一课,不是学做菜。” “而是…学会别把自己给点了。” 他知道,小玖那小小的身体里,沉睡着一股足以他都看不透的恐怖力量。 教会她控制,远比教会她做菜,要重要得多。 小玖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小手,指了指锅里那盘已经看不出原样的东西,又指了指旁边那个正摇着尾巴,一脸期待的煤球。 “老板,这个...可以给煤球吃吗?” 煤球闻言,尾巴摇得更欢了。 顾渊看着这一人一犬,最终还是没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 “行吧。” 他点了点头,“不过,下次记得少放点酱油。”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几个活宝。 而是走到门口,将那块写着“今日上新”的牌子挂了出去。 窗外,夜色渐深。 顾渊抬起头,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口那盏长明灯。 他发现,灯笼散发出的那圈暖黄色光晕,在接触到某个方向的时,似乎比平时更温暖了一些。 隔壁忘忧堂门口,正在和王老板对弈的张景春老中医,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然后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顾渊的目光顺着灯光望去。 一个穿着民国时期学生装的年轻女孩,正安静地站在巷子口,看着店里。 她的眼神,哀怨而又充满了期盼。 那份下午在望夫崖时许下的用餐邀请。 如约而至。 第246章 灯火等花开 林婉儿不知道自己在这棵树下等了多久。 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 时间,对她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 她只记得,阿生走的那天,天很蓝,风很轻。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衬衫,站在那棵刚刚种下的小树苗旁,对着她,笑得一脸灿烂。 他说:“婉儿,等我回来。” 她也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生。 她从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等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又从一个入土为安的凡人,等成了一个被困在这片山崖上的地缚灵。 她看着那棵小树苗,一点一点地长成了参天大树。 看着树上的红色绸带,换了一批又一批。 看着那些曾在这里许下山盟海誓的恋人们,有的白头偕老,有的劳燕分飞。 只有她,还在等。 她也曾想过要放弃。 可每当她想离开这片山崖时,那棵树,就会将她牢牢地束缚住。 那不是树的错。 是她自己的执念,化作了无形的枷锁。 …… 当林婉儿循着那只金色蝴蝶的指引,来到那条陌生的巷子口时。 她看到了那盏灯。 一盏散发着橘黄色暖光的古朴宫灯,静静地挂在一家小店的屋檐下。 那光,很温暖。 她看到,那个男人,就站在灯下的台阶上,安静地看着她。 她知道,她来对了地方。 她走进了店里。 店不大,但很干净,也很温暖。 空气中,有着一股好闻的饭菜香气。 “鬼…鬼啊!” 一个第一次来店里吃饭的年轻食客,在看到她时,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但很快,他就被邻桌一个看起来像是老食客的大叔给捂住了嘴。 “小点声!别咋咋呼呼的!” 大叔压低声音,呵斥道:“没见过世面啊?在老板这儿,这叫正常!” “再说了,你看她那样子,像是要害人的吗?” 邻桌,正在慢悠悠喝着酸菜鱼汤的周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老板这里的规矩,来的都是客,习惯就好。” 年轻食客闻言,这才壮着胆子,又朝着门口那个女孩看去。 果然,那个女孩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身上却没有丝毫的恶意和怨气。 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她就像一个在雨夜里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小姑娘,让人看着,就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丝怜悯。 “老板,来客人了。” 苏文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鬼,声音很平淡。 最初的惊恐,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磨平。 现在,他更关心的是茶水够不够热,而不是来客是人是鬼。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便像个最合格的店小二一样,默默地退到了后厨的门口。 开始准备新的茶水。 林婉儿有些局促地,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着那个神秘老板,兑现他的承诺。 很快,那个老板就走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一股复杂的香气,就从后厨里飘了出来。 那味道里,有果子的酸涩,有桃花的清甜,还有一丝她从未闻过的,充满了思念味道的酒香。 她闻着那股味道,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她感觉,自己那份已经快要被岁月磨得模糊的记忆,正在被这股味道,一点一点地唤醒。 当一碗看起来像是甜品的汤羹,被端到她面前时。 她看到了。 在那只晶莹剔通的白玉碗里。 一颗如同血玉般的红色果实,正躺在由桃花瓣和相思子熬煮而成的绯红色糖水之中。 而在那糖水的中央,还用一根极细的冰糖丝,拉出了一棵挂满了红色绸带的姻缘树。 整个甜品,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也残酷得像一面镜子。 将她这一生的等待和思念,都浓缩在了这小小的碗里。 “尝尝吧。” 那个老板的声音,很平淡。 “相思果,配断肠羹。” “这道菜,叫‘再见’。” 林婉儿看着眼前这碗菜,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 她知道,这碗汤喝下去。 她和阿生的故事,就真的要结束了。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颗相思果,送入口中。 果子的味道,很酸,很涩。 像她这一百年来,所有的眼泪和委屈。 但当她将那口绯红色的糖水,一同喝下时。 一股充满了桃花香气的甘甜和温暖,瞬间就在她的味蕾上绽放开来。 那甜味,冲淡了果子的酸涩。 也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不甘和怨恨。 她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些早已被她遗忘的零碎画面。 她看到,阿生在给她写的信里,除了那些保家卫国的豪言壮语。 还偷偷地夹着一片,从战场上捡来的,不知名的野花花瓣。 信的末尾,还用很小的字写着: “婉儿,这里的花,没有家里的好看,等我回去,我们一起种一片最美的花园。” 她还看到,在阿生牺牲的那一刻。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他的枪,也不是什么军功章。 而是一个已经停止了走动的银质怀表。 怀表的盖子打开着。 里面,镶嵌着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正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原来… 他不是没有回来。 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永远地陪在了她的身边。 而她,却用自己那份沉重的思念,将他也一同束缚在了这片土地上,不得安息。 “阿生…” 林婉儿看着碗里那棵正在融化的冰糖姻缘树,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我懂了。” “我不该再等了。” 她抬起头,将碗里剩下的汤羹,一饮而尽。 当最后一口汤下肚。 她那虚幻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最终,化作了点点如同萤火虫般的光斑,消散在了空气中。 而在她消失的地方,那棵由冰糖拉丝而成的姻缘树,也彻底融化。 只留下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相思果,静静地躺在碗底。 像一颗凝固了的眼泪。 【叮!“等待”执念已净化!】 【恭喜宿主获得人间烟火点数x200!】 顾渊看着那只空了的碗,和那颗小小的相思果,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拿起勺子,将那颗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相思果,小心翼翼地舀了起来。 果子入手,很轻,却又很沉。 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着一份纯粹的思念。 他走到后院,在那片小小菜园角落,将这颗果子郑重地埋了下去。 “去吧,” 他对着那片泥土,轻声说道:“别再等了,去开一树真正属于自己的花吧。” 他知道,或许明年春天,这里会长出一棵新的树。 一棵不再需要用等待来浇灌,只为自己而绽放的,真正的姻缘树。 .... 林婉儿的故事,像一阵吹过山崖的风。 虽然带走了那份沉重的执念,却在店里,留下了一丝关于等待和错过的伤感。 “老板…” 周毅看着那个空了的碗,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刚才那位小姐姐…她…是去投胎了吗?” “或许吧。” 顾渊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 他知道,林婉儿并没有去投胎。 在这个轮回路断的时代,并没有那么简单的归宿。 她只是…放下了。 放下了那份沉重的等待,将自己的魂魄,化作了那棵新姻缘树的养分。 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她和阿生的那份缘。 从今往后,每一个在树下许愿的恋人。 都会从这棵树上,感受到一丝来自于她的最温柔的祝福。 这或许,就是她最终选择的归宿。 也是这道名为“再见”的菜,真正的意义。 第247章 一局寻常棋 送走了最后一波食客,顾记餐馆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顾渊没有急着打烊。 他只是将那只盛放过相思果的白玉碗,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放回了消毒柜。 然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那轮被薄云遮住的残月。 “苏文,” 他对着那个还在擦拭着桌子的员工,说道:“你去后厨,把那块下午刚买的五花肉切一下,再准备点花生米和黄瓜。” “是,老板。” 苏文闻言,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进了后厨。 而顾渊,则从柜台下的酒柜里,拿出了一瓶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陈年黄酒,和三只古朴的青瓷酒杯。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下围裙,走出了店门。 巷子里很安静,晚风带着一丝桂花的甜香,吹在脸上,很舒服。 隔壁忘忧堂的门口,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光。 张景春老中医和铁匠王老板,正借着那点烛光,围着一个小小的棋盘,杀得是难解难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啪嗒”声,清脆而又充满了节奏感。 顾渊没有出声打扰。 他搬了张小板凳,和旁边那个陪着煤球看月亮的小玖,一起坐在了自家店门口的台阶上。 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犬牙交错。 王老板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感。 每一子落下,都带着一股子要将对方生吞活下的霸气。 而张景春的棋风,则温润如玉。 看似不争,实则却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都布下了后手。 任凭王老板如何的冲锋陷阵,最终都会被他那张看似松散,实则却密不透风的大网,给牢牢地困住。 “哎呀!又输了!” 最终,还是王老板第一个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看着自己那条已经被屠得干干净净的大龙,有些懊恼地将手里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扔。 “不下了,不下了!你这张老头,下棋跟熬药一样,磨磨唧唧的,没劲!” 张景春闻言,只是笑了笑,慢悠悠地将棋子一粒一粒地收回棋盒里。 “老王啊,你这性子,是该磨一磨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穿透力,“这棋盘,就跟这人生一样,光有力气,是走不远的。” “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是为了更好地进两步。” 王老板撇了撇嘴,显然对这套充满了哲理的说教,并不怎么感冒。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才看到了旁边那个已经看了半天戏的顾渊。 “哟,顾小子,忙完了吗,就来看我们两个老头子下棋了?” “看你们下棋,比我店里的动画片有意思。” 顾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答非所问。 王老板被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只是哈哈一笑。 而张景春,则将目光投向了顾渊。 他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小顾老板,既然来了,不如…也陪我这老头子,手谈一局?” 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发出了邀请。 王老板闻言,顿时就来了兴致。 “对对对!顾小子,你上!帮我报仇!” “我可跟你说,这张老头棋品差得很,悔棋比吃饭还勤快!” 顾渊看着张景春那充满了笑意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盘已经被收拾干净的棋盘,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 “没关系,” 张景春笑了笑,“老头子我教你。” 说完,他便不再给顾渊拒绝的机会,径直将一盒白子,放在了顾渊的面前。 顾渊看着眼前那盒温润如玉的白子,最终还是没有再拒绝。 他坐到了张景春的对面。 棋局,重新开始。 ..... 这一局棋,下得很慢,也很奇怪。 顾渊确实是第一次下棋。 他的落子,没有任何章法,也没有任何布局。 他不知道什么金角银边,也不清楚什么中腹大势。 完全就是凭着一个画家的直觉,在棋盘上进行着最简单的填空和构图。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看得旁边的王老板,都忍不住直摇头。 “顾小子,你这不行啊,你这棋下得,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小玖似乎也对这黑白分明的棋局产生了兴趣。 她没有去看棋盘,而是学着顾渊落子的样子,用小小的手指,在台阶上沾着水,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圆圈。 旁边的煤球好奇地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那湿漉漉的圆圈。 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甩了小玖一脸的水。 小玖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伸出小脚,在煤球那毛茸茸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这无声的互动,让下棋的张景春都忍不住笑了笑。 然而,随着棋局的一点点深入。 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发现,顾渊的棋,看似杂乱无章,毫无逻辑可言。 但每一子落下,都像一块最不起眼的补丁,恰到好处地补在了他那张大网最薄弱的地方。 他的棋,没有杀气,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甚至连围空圈地的概念都没有。 他只是在守。 用一种最笨拙,也最纯粹的方式,守着自己脚下那片小小的,一亩三分地。 任凭张景春的黑子,如何在外面掀起滔天巨浪。 他那片由白子构筑而成的小小天地,却始终固若金汤,不为所动。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棋盘,而是一方被无形院墙圈起来的小小院落。 院子里,有灶火,有书香,有犬吠,甚至还有个小女孩在唱歌。 那不是棋。 那是一种…道。 一种与世无争,却又自成一界的道。 “这小子…” 张景春看着棋盘上那片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的角落,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神情专注的年轻人。 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自己这盘棋,是在教一个晚辈。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对方根本就不需要他教。 对方只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向他展示着自己的规矩。 一个…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守护的规矩。 最终,当张景春落下最后一颗黑子。 却发现自己那条原本气势汹汹的大龙,已经被对方在不知不觉间,给彻底地堵死了所有的气眼时。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身为前辈的释然。 “小顾老板,” 他看着顾渊,由衷地感慨道:“你这棋,老头子我…看不懂。” “但,我输了。” 当张景春说出这三个字时。 旁边的王老板,眼睛都瞪圆了。 他跟这张老头下了几个月的棋,就没见他主动认输过。 今天,竟然就这么被一个连棋都不知道怎么下的毛头小子,给赢了? “不是…张老头,你是不是放水了?” 他一头雾水的问道:“明明再走几步,顾小子那角就没了!” “放水?” 张景春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王啊,你看不懂,不代表…它不存在。” 他看着棋盘上那片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却暗合某种道的白子,眼神里充满了感慨。 “小顾老板这棋,走的不是寻常路。” “他走的,是心境。” “这盘棋,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 他这番话说得高深莫测,听得王老板是一头雾水。 只有顾渊,在听到“走的是心”这几个字时,眼神微动。 他知道,这个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中医的老爷子,不简单。 他看穿了自己那份只想守护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执念。 “张大爷过奖了。” 顾渊将手里的白子,放回了棋盒里,“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运气?” 张景春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身,对着顾渊,抱了抱拳。 “小顾老板,后生可畏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真心的欣赏。 “今日一局,让老头子我,受益匪匪浅。” “这巷子里,有你这家店在,是咱们这些老家伙的福气啊。”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收好棋子,对着顾渊摆了摆手,转身便要回屋。 一旁的王老板一看就急了,一把拉住他。 “哎哎哎,张老头,你这就走了?” 他嚷嚷道,“顾小子不是说请我们吃饭吗?你这就忘了?” 张景春被他拉住,也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瞧我这记性,光想着棋了,倒是忘了这顿正事。”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行了,王叔,别拉着了。” 顾渊也适时地开口,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指了指自家那扇已经打开的店门。 “酒已备好,就等二位入席了。” 第248章 酒暖话亦长 夜,深了。 晚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卷起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记餐馆里,灯火通明。 那张同心八仙桌旁,第一次,坐满了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顾渊,小玖,苏文,还有被临时邀请来的王老板和张景春。 桌子上,没有菜单上那些天价的菜品。 只有几道最普通的家常小炒。 一盘酸辣爽脆的醋溜白菜,一盘酱香浓郁的红烧茄子,还有一盘青椒肉丝。 主食,是顾渊亲手做的,金黄酥脆的葱油饼。 酒,则是从地窖里翻出来的,珍藏了十几年的陈年黄酒。 酒壶在小小的炭炉上温着,散发着一股醇厚的米香。 整个画面,纯粹温暖。 “张老,王叔,我给二位满上!” 苏文今天显得格外勤快。 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着抹布,在桌边跑前跑后。 一会儿给人添酒,一会儿又给人布菜,忙得不亦乐乎。 那副样子,不像个店小二,倒像个急于表现自己的半大孩子。 “行了行了,小苏,你也坐下吃吧。” 王老板看着他那忙碌的样子,有些好笑地说道:“都是自家人,别搞得那么客气。” “是啊,”张景春也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酒杯。 “小顾老板这顿家宴,吃的不是菜,咱们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苏文闻言,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在桌边的末席坐了下来。 而小玖,则被顾渊抱在怀里,坐在主位上。 她的面前,摆着一个专门给她准备的小碗,里面是顾渊特意为她做的,放了糖的清蒸鱼肉。 她正拿着自己的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得津津有味。 偶尔,还会将自己碗里的鱼肉,分一小块给蹲在脚边的煤球。 煤球也不挑食,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顾渊看着眼前这画面,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苏文炒的肉丝,放入口中。 “火候过了,肉有点柴。” 他一边咀嚼着,一边给出了最专业的点评。 苏文闻言,脸上顿时就露出了一个虚心受教的表情。 “是,老板,我下次一定注意!” “不过,” 顾渊又夹了一筷子酸辣白菜,点了点头,“这道菜,酸辣爽脆,倒是得了几分精髓。” “嘿嘿…” 苏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一个劲儿地埋头扒饭。 “顾小子,你这就有点偏心了啊!” 一旁的王老板喝了口酒,有些不乐意地说道: “小苏这手艺,比你王婶炒的都好,怎么到你嘴里,就只得了几分精髓了?” “王叔,” 顾渊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回头我见到王婶,一定把您的原话转告给她。” 王老板被噎了一下,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自家老婆拎着擀面杖的英姿。 连忙摆手道:“别别别!我就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他可不想因为一句玩笑话,回去就得跪搓衣板,连着一个月没好脸色看。 众人见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渊看着王老板那吃瘪的模样,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连点评个菜都要被说教,当个老板真不容易。” 但他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只是拿起酒壶,给王老板那快空了的酒杯,又添了七分满。 一顿充满了邻里气息的晚宴,就这么开始了。 几人都没有再提那些关于灵异和鬼怪的沉重话题。 他们聊的,都是些最普通的家常。 王老板聊起了自己年轻时,跟着师父打铁学艺的趣事。 张景春则讲起了自己刚当学徒时,因为经验不足,开错了方子的糗事。 顾渊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默默地听着。 偶尔,会在两位老人聊到兴起时,给他们添上一杯酒,或者夹上一筷子菜。 那副样子,不像个老板,倒更像一个正在享受着家庭聚餐的普通年轻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也随着那温热的黄酒,变得愈发融洽和放松。 王老板已经喝得有些微醺,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而小玖,在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鱼肉后,便蜷缩在顾渊的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小顾啊,” 王老板端着酒杯,看着顾渊,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慨。 “说实话,叔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 “我师父,算一个。” “你呢,也算一个。” “别看你平时总冷着一张脸,跟谁都欠你钱似的。” “但叔知道,你这小子,心里比谁都热乎。” “你跟你王婶一样,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指了指门口那盏在夜色中散发着暖光的长明灯,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 “你家这盏灯,就没少为我们这些街坊邻里挡灾啊。” 王老板这番充满了醉意,但却异常真诚的话,让店里热闹的气氛都为之一静。 苏文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咋咋呼呼的铁匠,眼神里多了一丝敬重。 他知道,这份看似简单的邻里情谊。 在这个正在变得越来越冰冷的时代里,有多么难能可贵。 张景春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眼神带着感慨。 他看了一眼那个正一脸认真地听着王老板吹牛的苏文。 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在顾渊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沾着一粒米饭的小玖。 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顾渊身上。 “老王说得没错。” 张景春的声音很温和,像一阵春风,轻轻拂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小顾老板这里,虽然看起来冷清,但却比很多地方,都更像一个家。” 他放下酒杯,看了一眼窗外那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细雨的夜色,轻轻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老头子我啊,也有很多年没有像今天这样,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吃一顿真正的饭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萧索和怀念。 王老板闻言,也跟着感慨道:“可不是嘛!现在这世道,人心惶惶的,谁还有心思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啊?” “能像咱们这样,安安稳稳地坐着吃口热饭,都算是天大的福气了。” 他说着,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像是要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都喝进肚子里。 顾渊看着两位老人那充满了感慨的模样,没有说话。 只是又给炉子里添了一块炭,让那壶黄酒能一直保持着温热。 也让这间小店里的烟火气,能烧得更旺一些。 张景春拿起酒杯,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张让他们相谈甚欢的八仙桌上。 “顾老板,”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我这老头子坐在这里,不知不觉间,就想起了一些不该忘的陈年旧事。” 他顿了顿,对着顾渊笑道:“正好你这里的规矩,有酒有菜,就得有故事。” “不如,就让老头子我,用一个陈年的旧事,换你这壶好酒,如何?”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充满了长者的从容和智慧。 让正在喝酒的王老板,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看起来比谁都正经的新邻居,竟然也会主动提出来要讲故事。 顾渊闻言,则是放下了筷子的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洗耳恭听。” 他知道,这位深藏不露的老中医,要讲的故事,绝对不简单。 第249章 杏林百年事 张景春的故事,是从一杯温热的黄酒开始的。 他没有像王老板那样,一上来就充满了江湖的豪气和悲壮。 他的讲述,很平淡,也很温和。 就像他的人一样,充满了岁月的沉淀和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我这一辈子啊,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眼里倒映着窗外那朦胧的雨幕,也倒映着一些早已被遗忘的过往。 “我不是什么得道高人,也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神医。” “我就是个守着自家药铺,本本分分过日子的普通郎中。” “我们张家,从清朝那会儿起,就在这江城开医馆了,传到我这一代,已经是第五代了。” “我爷爷常跟我说,我们张家的医术,不求能起死回生,但求能问心无愧。” “我们开的药,医的不是病,是命。” “是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普通人,那一点点不愿放弃的求生的命。”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坛陈年的黄酒里浸泡过一样,充满了醇厚的味道。 而苏文,在听到“医病先医命”这几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太上感应篇》的开篇第一句。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道家讲究顺应天命,而医家,却是在逆天改命。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道,却在这一刻,让他这个半吊子道士,有了一丝奇妙的共鸣。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张景春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有因为一场风寒就夭折的孩童,有因为难产而一尸两命的妇人,也有在战火中被炸断了腿,最终不治身亡的年轻士兵…” “在天灾人祸、旦夕祸福面前,我那点医术,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我有时候会问自己,我学的这些医术,到底有什么用?” “我连他们的命都留不住,又谈何问心无愧?”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了无力感的年代。 “直到有一年,江城也闹起了瘟疫,和老王说的那次差不多,但更凶。” “那不是普通的天灾,而是人祸。” “我后来才知道,是有个不懂规矩的盗墓贼,从城西一座前朝的大墓里,挖出来一口不该动的棺材。” “结果,把里面镇着的一只瘟鬼,给放了出来。” “那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 “它不直接害人,只是散播瘟疫。” “它所过之处,所有的人畜,都会染上一种怪病。” “初期只是发热咳嗽,跟普通的风寒没什么区别,但不出三天,就会全身溃烂而死,死状极惨。” “整个江城,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当时城里的西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病人死去。” “而我们这些中医,更是被当成了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连药铺的门都被人给砸了。” 他说到这里,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误解和唾弃的绝望年代。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将他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黄酒,又添上了几分热度。 “我当时,也绝望了。” 张景春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继续说道: “我把自己关在药铺里,三天三夜没合眼,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医书古籍,也找不到任何能对症的方子。” “我甚至都开始怀疑,我们张家传承了百年的医道,是不是真的就只是个笑话。” “就在我准备放弃,关门回老家的时候。” “一个穿着浑身酒气的疯和尚,突然就闯了进来。” “他一进门,二话不说,就拿起我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指着我那满屋子的药材,大笑着说:” “小郎中,你这满屋子的草药,连个鬼都治不了,还敢自称神医?” “我当时正心烦意乱,看他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就想拿扫帚把他给赶出去。” “可他却不躲不闪,只是指了指我药柜最顶上,那个已经落满了灰尘的木盒子,嘿嘿一笑。” “他说:你这药铺里,真正的好东西,可不是这些凡间的草木。” “‘而是你家祖师爷,当年从烂柯寺里,偷…咳,是请出来的那半卷《药师经》啊。’” 当烂柯寺和疯和尚这两个词,从张景春口中说出时。 正在听故事喝茶的顾渊,手上的动作,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讲得起劲的老中医,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又是这个和尚。 这世界…还真是小啊。 而坐在旁边的苏文,更是差点惊呼出声。 烂柯寺? 那不是夏天那个来蹭饭的和尚,说自己待过的破庙吗?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型。 张景春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继续讲述着。 “我当时都惊呆了。” “因为那个木盒子,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里面装着的,确实是一卷残破的经文。” “但上面的字,都是些我看不懂的梵文,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古董而已。”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我闻出来的。” “然后,他便不再理我,自顾自地将那卷经文拿了出来,摊在桌上。” “他告诉我,这《药师经》,医的不是人的病,而是鬼的怨。” “他说,那只瘟鬼,本是前朝的一位名医,因为没能救活自己心爱的女儿,心生怨恨,死后便化作了厉鬼,以散播瘟疫为乐。” “想要治好这场瘟疫,就必须先治好它心里的病。” “而这半卷《药师经》里,记载的正是一个能解百怨,渡千魂的古方。” “只不过,那个方子,缺了一味最重要的药引。” “我问他,那药引是什么?” “他只是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外面那些因为瘟疫而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笑着说:” “药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就看你这个小郎中,悟不悟得到了。” “说完,他便将那半卷经文留给了我,自己则提着酒葫芦,大笑着离开了。” “只留下一句:救一人是小善,救一城是功德,你自己选吧。” 故事讲到这里。 张景春端起酒杯,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人生岔路口,迷茫无助的自己。 他沉默地将杯中酒饮尽。 那份辛辣与回甘,一如当年。 第250章 一念济苍生 张景春的眼神有些失焦。 他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开口讲述。 “后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 “我散尽了家财,在城里搭起了粥棚,免费为那些染了病的穷人,施粥赠药。” “我没有再去看那些医书,也没有再去研究什么方子。” “我只是用最笨的法子,去践行着一个医者最基本的仁心。”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用,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座城,就这么烂下去。” “就这样,过了七天七夜。” “当我将最后一份药材,都熬进了粥里,自己也快要累倒的时候。” “我突然发现,我能看懂那半卷《药师经》上的字了。” “而那个一直困扰着我的药引,也终于有了答案。” 他看着顾渊,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那味药引,不是什么天材地宝。” “而是…我这七天七夜里,救下的那些人,他们心中对我产生的那份最纯粹的感激和善意。” “是那份由众生汇聚而成的,无形功德。” “我用那份功德,点燃了那道古方。” “然后,将那碗药,焚于香炉之中。” “那香气,随着风,飘散到了江城的每一个角落,也飘进了那只孤独了百年的瘟鬼心里。” “它闻到的,是女儿最喜欢的桂花糖的味道。” “第二天,城里的瘟疫,就退了。” “而我,也因为耗尽了心神,大病一场,差点就没挺过来。” “但也因祸得福,开启了这双能看到病灶气数的眼睛。” 故事讲完了。 店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老板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新邻居,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堪称传奇的过往。 而苏文,更是被这个故事,给彻底地震撼了。 以功德为药引,救一城生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术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凡的老中医,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 他感觉,自己今天晚上,听到的不是一个故事。 而是一堂,足以让他受用一生的课。 顾渊看着他,也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道需要用万家灯火来熔铸的镇河狮子头。 心中不禁将它与张景春那碗需要功德为药引的汤药,放在了一起。 他突然发现,无论是匠人的锤,还是医者的药,亦或是他这个厨子的锅。 其最终的道,似乎都是相通的。 那都是来自于这片人间,最纯粹也最强大的力量。 “张老,”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第一次,用上了敬称。 “佩服。” 张景春闻言,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算不上什么佩服。” “我只是个…运气比较好的郎中罢了。”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依旧在下的雨,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说起来,我今天之所以会讲起这个故事。” “是因为,我感觉…这天,又要变了。” “而且,比上一次,还要变得更彻底。” “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不过还好…”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顾渊,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这江城啊,又亮起了一盏新的灯。” “而且,比我这盏,要亮得多。” 他知道,旧的时代,即将落幕。 而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而他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这家小小的餐馆。 注定要在这场新的风雨中,扮演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端起酒杯,对着顾渊,“小顾老板,” 他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期许。 “今天的饭,很好吃。” ..... 张景春的故事,像一杯陈年的老酒。 初尝时平淡无奇,但细品之下,却充满了余韵和令人回味的甘甜。 这顿充满了故事和酒香的家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等到王老板和张景春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心满意足地离开时。 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店里,只剩下顾渊和那个已经快要累瘫了的苏文。 “老板…” 苏文一边收拾着残局,一边看着那个看着窗外雨幕发呆的老板,似乎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话就说。” 顾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苏文鼓起勇气,问道:“您说…像我这样,没有天赋,也看不到那些东西的人,真的…也能修道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十八年。 也是他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顾渊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张大爷会看风水吗?” “应该…不会吧?”苏文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那你觉得,王叔会画符吗?” “肯定…也不会。” “那他们,算不算修道?” 顾渊的反问,让苏文瞬间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们不会任何道术,甚至可能连《道德经》都没读过。 但他们,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一方安宁。 这难道…不算是一种道吗? 顾渊没有再继续反问。 他只是拿起桌上苏文刚刚擦过的一只茶杯,指着杯沿上一处的水渍,淡淡地说道:“这里,没擦干净。” 苏文一愣,连忙就要拿抹布重新擦拭。 “不用了。” 顾渊却摆了摆手,将茶杯放回原处。 他看着苏文,声音依旧平淡:“你画符的时候,如果有一笔画错了,会怎么样?” “会…会整张符都作废,甚至引来反噬。”苏文下意识地回答。 “洗碗也一样。” 顾渊说道,“你把一百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但只要有一只上面留了油污,那对下一个用这只碗的客人来说,你今天的工作,就是失败的。” “道,不在眼,在心,也在手。” “看得见看不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手里的这块抹布,这张符纸,能不能对得起你心里想守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江边那个在浓雾中扔出符纸的笨拙身影。 “就像那天,你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你手里的那张符,却比所有人的眼睛都亮。” 顾渊说到这,便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晚在江边,他看到的不是一张符。 而是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在最深的恐惧中,依旧选择燃烧自己,去守护同伴的那颗无畏的心。 “行了,别在这儿瞎琢磨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买菜呢。”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个已经陷入了沉思的年轻人,弯腰抱起小板凳上的小玖,自顾自上楼去了。 留下苏文一个人,站在那片温暖的灯光下,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万家灯火图》,又看了看自己那双能扔出符纸的手。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自我肯定”的火焰。 他知道,老板的道,是‘守’,是于万千风雨中守住那一盏灯。 而他苏家的道,是‘镇’,是执三尺青锋,镇压世间一切不平。 道不同,但理相通。 或许…他真的可以尝试着,将这两种道,融合在一起。 他没有再去看怀里那本《符箓真解》。 而是走到水池边,拿起那只被顾渊指出没擦干净的茶杯。 用一块干净的抹布,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重新擦拭了一遍。 直到杯壁光洁如镜,再也看不到一丝水渍。 他才对着楼梯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老板…指点。” 第251章 秋日采风行 秋雨,连绵了近半个月。 整座江城,都像是被浸泡在了一坛发了酵的梅子酒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和微醺的凉意。 顾渊每天依旧准时开店,准时打烊。 他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种两点一线的平静之中。 做饭,看书,画画,偶尔再指导一下家里那两个问题儿童的学习。 只不过,他现在看书,看的不再是那些美术史或者解剖学。 而是一些苏文从家里“偷”出来的,关于阵法和炼器的道家古籍。 他画画,画的也不再是巷子里的风景。 而是一些他从那些古籍里看到的,充满了奇特韵律和规则的符文。 他没有去学道术,也没有去练什么功法。 他只是用一个画师最本能的方式,去解构,去理解。 去将那些在他看来充满了美感的线条和结构,融入到自己的创作之中。 而苏文,在经历了上次那场家宴的点拨后,整个人也像是脱胎换骨。 他不再纠结于自己那所谓的灾星命格,也不再执着于开启那双看不见的阴阳眼。 他只是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洗碗、切菜和研究那些道家典籍之中。 他开始尝试着,将那些关于五行生克的理论,融入到食材的搭配里。 也会在熬汤时,偷偷地在灶台底下,贴上一张他自己画的,火候还不到家的聚火符。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会因为火候过猛,而把汤给熬糊了,然后被顾渊罚去洗一整天的碗。 但他却乐此不疲。 他感觉,自己正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践行着那份属于自己的道。 一种…充满了烟火气的道。 …… 这天下午,雨终于停了。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温暖的金黄。 顾渊送走了午市的最后一波客人,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后院看看苏文新开垦的那片小菜地。 口袋里那个黑色的通讯器,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秦筝发来的一份加密文件。 文件的标题,很简单。 【关于江城新生区域的初步勘测报告】 顾渊点开文件,快速地浏览着。 报告里,详细地记述了第九局在这段时间里,对江城及周边地区进行的一次大规模排查。 报告显示,自从江主事件之后。 整个江城的灵异环境,都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洗牌。 很多原本盘踞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游魂野鬼,都在那场暴雨中,被彻底地冲刷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从未被记录过的新生区域。 这些区域,大多都出现在一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或者被废弃了很久的古老建筑里。 它们就像一个个凭空出现的生态孤岛,自成一个循环,散发着各种各样奇特的气息。 有的,充满了浓郁的草木生机。 有的,则散发着冰冷的金石之气。 报告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张经过特殊处理的卫星地图。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记出了这些新生区域的位置和危险等级。 大部分都是代表着低风险的蓝色和需警惕的黄色。 只有少数几个,被标记为了高度危险的红色。 而在所有标记点的最下方,还有一行秦筝亲手写下的备注。 【这些地方,很特别,也很...干净。】 【或许,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顾渊看着这份充满了官方色彩的“旅游指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秦筝这是在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在向他示好,也在向他传递着情报。 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直接请求他的帮助。 而是选择将这些信息,以一种分享的方式,告诉他。 至于他去不去,怎么去,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还挺上道。” 顾渊在心里,给这位越来越有局长范儿的警花,打了个及格分。 他关掉文件,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一个离江城不算太远,被标记为黄色的光点。 【地点:落霞村。】 【描述:该区域常年被一股煞气笼罩,附近居民时常在夜间听到磨刀和哀嚎之声,近期检测到该区域污染波动异常,疑似有旧物苏醒。】 “磨刀声?” 顾渊看着这个词,又看了看自己那把千炼菜刀。 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兴趣。 他知道,这种充满了煞气的地方,最容易诞生一些与兵或刑有关的特殊执念。 而这些执念,往往能凝结出一些极其霸道的食材。 用来做灵品菜,再合适不过了。 他正想着,苏文的声音,从后厨传了过来。 “老板!酱油又没了!” 顾渊闻言,叹了口气。 “知道了。” 他站起身,对着正在后厨忙碌的苏文喊了一句: “小苏,看好店,我出去一趟。” “顺便,给你找块磨刀石回来。”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苏文那充满了困惑的眼神。 只是拿起车钥匙,又从后院的菜地里,摘了两个最新鲜的番茄,放进了背包里。 然后,便领着煤球,走出了小店。 店门轻轻打开,照进了巷口的阳光。 张老中医正坐在门口,悠然地晒着太阳,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摇着。 巷子里,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传来,充满了无忧无虑的生气。 顾渊的身影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江河,平凡无奇。 苏文站在门口,挠了挠头,老板说的“磨刀石”到底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菜刀,又看了看后厨那口永远也洗不完的锅,若有所思。 第252章 乡路入画来 江城的秋日,天高云淡。 顾渊骑着他那辆破旧电驴,载着煤球,穿行在城乡结合部的公路上。 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已经收割完毕的稻田。 金色的稻草垛,像一个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散落在田间地头。 一路上,都能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 与城里那充满了灰色尘埃的空气,截然不同。 煤球似乎也很喜欢这种开阔的环境。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委屈地蜷缩在车筐里。 而是人立而起,将两只前爪搭在车把上,探着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时不时地,还会伸出粉嫩的舌头,去接被风吹起的落叶。 那副样子,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对所有事物都充满了好奇的哈士奇。 引得路边几个正在田里干活的农妇,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城里来的小伙子,你这狗可真精神!” 顾渊笑了笑,算是回应。 他将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好让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能多看一会儿这属于人间的秋日风景。 …… 落霞村,坐落在江城南郊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坳里。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 因为交通不便,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外出打工了。 留下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几个还在上小学的孩童。 当顾渊骑着电驴,顺着那条崎岖的山路,来到村口时。 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村口,一棵巨大的百年老樟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大半个村口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下。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几个穿着粗布衣服,满脸皱纹的老大爷,正围着石桌,一边抽着旱烟,一边下着象棋。 看到顾渊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和那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大黑狗,老大爷们的眼神里,都露出了一丝警惕。 “后生,你找谁啊?” 一个看起来像是村长的白发老人,敲了敲手里的烟杆,对着顾渊问道。 他的口音很重,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 “大爷,我路过的,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顾渊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香烟,递了过去。 “我是个厨子,听说,你们这里有个磨刀手艺很好的老师傅,是吗?” 他没有直接问什么磨刀声或者哀嚎声。 而是换了一种更接地气的方式。 白发老人闻言,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包烟,看了一眼牌子,是市里卖得最好的那种。 脸上的警惕,稍微淡了一点。 “磨刀匠?”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笑容。 “后生,你怕是听岔了吧?” “我们这落霞村,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哪有什么磨刀匠?” “倒是山那头,以前有个姓胡的老光棍,是个屠户,手艺确实不错。” “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老黄历了,那老家伙,早就死了。” 这番话,让顾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第九局的情报,应该不会出错。 难道,是这些村民,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是吗?” 顾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村子深处。 灵视之下,他能清晰地看到。 整个村子,都被一股充满了守护意味的香火气息所笼罩。 虽然微弱,但却异常的纯粹和坚定。 而在那股香火气息的最深处。 村子后山的方向。 一股冲天的煞气,却如同黑色的狼烟,直插云霄。 那煞气,冰冷,暴虐,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就这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共存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 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有意思…” 顾渊的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看来,这个小小的落霞村,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顾渊没有再继续追问,那会显得过于刻意。 他只是指了指自己那辆已经显示电量不足的小电驴,脸上露出一个属于年轻人的笑容。 “大爷,真是不好意思,我这车好像没电了,不知道村里有没有地方能充个电?” “我可以付钱。”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也充满了都市人面对乡村时的那种无助感。 果然,那个白发老人闻言,脸上的警惕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他摆了摆手,用一种带着几分长者关怀的语气说道: “嗨!多大点事儿,充个电还要什么钱!” 他指了指不远处,“走,去我家充,我家里有插座!” “那就麻烦你了。” 顾渊连忙道谢,那副客气而又疏离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出来旅游却遇到困难的普通大学生。 “不麻烦!这有啥麻烦的!” 白发老人站起身,一边领着顾渊往自家走,一边还对着旁边那几个同样在抽着旱烟的老伙计说道: “看到没,城里来的后生,就是懂礼貌!” 顾渊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村子里那些看似普通的农家小院。 他知道,想解开这里的秘密,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融入他们。 而聊天,永远是拉近距离最好的方式。 …… 大爷家,是一座很普通的两层小楼。 院子里,种着一些时令的蔬菜,还养着几只正在咯咯叫的老母鸡,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大爷的老伴,是一个同样头发花白,但身体却很硬朗的老婆婆。 在得知顾渊是客人后,热情得不得了。 她一边张罗着烧水泡茶,一边又从自家鸡窝里,摸出了两个还带着余温的土鸡蛋。 “后生,你先坐着喝口茶,婶子给你做点吃的去!” 顾渊看着她那忙碌的身影,和那份发自内心的热情,心里也感到了一丝暖意。 他将自己从店里带来的那两个番茄,递了过去。 “婶子,这个给您,路上买的。” “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 老婆婆嘴上客气着,但还是笑呵呵地接了过去。 而煤球,则被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刨食的老母鸡,给吸引了。 它蹲在墙角,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那几个在它眼里,长得奇奇怪怪的两脚鸟。 那几只老母鸡,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 它们停下刨食的动作,警惕地看着这只体型巨大的黑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警告声。 一场跨物种的对峙,就这么在小小的院子里,无声地上演着。 顾渊没有去管它们。 他只是坐在院子里的那张小方桌旁,和那个同样在抽着旱烟的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从今年的收成,到村里哪个年轻人又在外面发了财。 顾渊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听着。 但他的感知,却早已散开,笼罩在了这个小院。 他能感觉到,这两个老人身上,也都带着一丝淡淡的香火气息。 之前在村口,他察觉到的气息还有点驳杂不清。 但此刻在这安静的小院里。 他才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气息的源头,就是村口那棵老樟树。 它庇护着这里的村民,让他们免受后山那股煞气的侵扰。 但他也同样能感觉到,这棵老樟树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 就像一盏即将要燃尽的油灯。 随时都可能会熄灭。 而一旦这盏灯灭了… 那后山那股被压制了不知多少年的冲天煞气,就会瞬间将这个小小的村落,给彻底吞噬。 “看来,第九局的情报,还是保守了。” 顾渊看着远处那棵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萧瑟的老樟树,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这哪里是黄色预警,这分明就是一个…随时都可能引爆的红色炸弹。” 第253章 落霞亦落刀 院子里,气氛很祥和。 大爷似乎很健谈,也或许是村里太久没有来过陌生的年轻人。 他拉着顾渊,从村东头的李寡妇家新添了头小猪仔,一直聊到村西头赵老四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 “后生,喝茶,喝茶。” 大爷讲得口干舌燥,端起那只缺了个口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 “你别看我们这村子小,但风水好着呢!” 他指了指村口那棵老樟树,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 “我听我爷爷说,这棵树啊,是咱们村的镇村神树,有灵性的!” “只要有它在,咱们落霞村就能风调雨顺,百邪不侵!” 他说得信誓旦旦,充满了对这棵古树的崇敬。 顾渊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点破。 他知道,那不是什么神树。 那只是一个修炼了数百年的树灵,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它赖以生存的土地,和这些与它朝夕相伴的村民。 它就像那个江边的看门老大爷一样,是这个时代里,为数不多的旧日守护者。 “大爷,这树…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精神啊。” 顾渊状似无意地说道。 他远远望去,老樟树那茂密的树冠深处,有几根枝干已经变得枯黄,失去了生机。 那不是简单的枯萎,而是一种源于根基的腐朽。 “唉,可不是嘛!” 大爷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从去年开始,这树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们请了市里的农科专家来看,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村里的老人说,是后山那东西…又开始不安分了。” 他说到“那东西”时,声音明显压低了许多,眼神里也流露出了一丝本能的恐惧。 顾渊没有追问,只是给他续了些热茶。 茶水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老人脸上的皱纹,也似乎软化了他那份深藏的戒备。 他知道,故事要开始了。 “后生,你不是本地人,可能不知道。” 大爷抽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吐出一个烟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们落霞村,以前不叫这个名。”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叫…落刀村。” “落刀村?” “对。” 大爷点了点头,声音变得有些沉重。 “因为,我们村里,祖祖辈辈,都是干一行当的。” “刽子手。” 当这三个字从大爷口中说出时。 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刨食的老母鸡,都像是受了惊吓,扑腾着翅膀,发出“咯咯”的叫声。 连一直趴在墙角打盹的煤球,都猛地睁开了眼睛,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顾渊的眼神,也微微一凝。 刽子手。 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充满了血腥和神秘的职业。 “我们村的祖上,是前清那会儿,官府专门负责行刑的刽子手。” 大爷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那会儿,讲究个秋后问斩,每年秋天,官府都会把那些判了死刑的重犯,拉到我们村后山那个叫断头台的地方行刑。” “我听老人们说,那会儿的后山,一到晚上,就鬼哭狼嚎的,阴气重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村的祖先们,为了镇住那些枉死的怨魂,也为了不让那股子煞气影响到村里的活人。” “就想出了一个法子。” “他们在后山,用那些沾满了死囚鲜血的断头石,垒起了一座磨刀堂。” “然后,将他们行刑用的那些鬼头刀,一把一把地供奉在里面。” “每一把刀上,都至少沾了上百颗人头,煞气极重。” “他们用这些刀的煞气,来镇压后山那些怨魂的怨气。” “以煞制煞。” 顾渊听到这四个字,心中微动。 煞气是猛药,是烈酒,以刚克刚,见效快,但也容易伤及根本。 而他锅里熬煮的那些执念,却是文火慢炖的老汤。 看似温和,实则滋味更醇,也更难熬。 殊途同归,却又道不同。 大爷似乎没注意到他一瞬间的失神,继续说道: “这个法子,确实管用了几十年。” “可后来…大清亡了,官府没了,刽子手这个行当,也跟着断了传承。” “那座磨刀堂,和里面那些鬼头刀,就渐渐地荒废了。” “没了新的煞气补充,那些被压制了几十年的怨魂,就开始不安分了。” “特别是最近这一两年,世道变了,那后山的动静,就越来越大了。” “我们现在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后山传来‘霍霍’的磨刀声,还有那些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哀嚎声…” “村里那棵神树,估计就是为了镇压那些东西,才耗尽了灵气…” 大爷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力和担忧。 “我们也不是没想过办法,也学着城里人,去请过什么大师,也去第九局报过案。” “可那些大师,一听到是落刀村,连村口都不敢进,掉头就跑。” “第九局的人倒是来了几次,可每次都是在后山外围转一圈,扔下几个仪器,然后就回去了,说里面的污染等级太高,他们处理不了。” “唉…再这么下去,我怕…我怕我们这落霞村,迟早要出大事啊…” 故事讲完了。 一个关于刽子手、鬼头刀和百年煞气的故事。 顾渊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九局会将这里标记为黄色预警区了。 那座由上百把鬼头刀和断头石构筑而成的磨刀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煞气源。 他的目光越过大爷那布满忧虑的脸,望向了后山的方向。 那股冲天的煞气如同实质的黑色狼烟,而在狼烟的中心,似乎还缠绕着一丝微弱的锋锐之气。 “磨刀堂…” 他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知道,他要找的食材,或许就在那里。 但他同样清楚,那地方的危险性未知,在没探查清楚之前,不能轻易踏足。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那丝探究藏回了眼底深处。 而就在这时。 “老头子,吃饭了!” 大爷老伴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她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从屋里走了出来。 托盘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和一盘刚刚炒好的青菜。 “后生,不好意思啊,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随便做了点家常便饭,你别嫌弃。” 婶子将面放在桌上,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那碗面,很简单。 红色的番茄,黄色的炒蛋,绿色的葱花,配上白色的手擀面。 但那股子充满了家常气息的温暖味道,却瞬间就驱散了院子里那股因为故事而产生的凝重氛围。 “婶子,您太客气了。” 顾渊站起身,对着两位老人,由衷地说道。 他知道,这或许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但却是这两位淳朴的老人,所能拿出的最真诚的招待。 他没有再客气,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裹满了汤汁的面条,送入了口中。 面条劲道,汤汁酸甜开胃。 像极了小时候,父母给他做的那碗最普通的家常面。 顾渊咀嚼着面条,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突然觉得,系统菜谱里那些所谓的灵品食材、珍品菜肴,其追求的极致风味。 或许到头来,都只是为了复刻这一刻的平凡。 阳光的味道,土地的味道,还有那份不计回报的真诚。 这,或许才是所有食物的本源。 “怎么样?还合胃口吧?”大爷笑着问道。 “很好吃。” 顾渊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这是他开店以来,第一次对系统之外的食物,给出了好吃的评价。 大爷和婶子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吃就多吃点!” …… 一顿淳朴的午饭,吃得很满足。 吃完饭,顾渊看了一眼窗外那已经开始偏西的太阳,站起了身。 “大爷,婶子,多谢你们的款待。” “我这车也充好电了,该回去了。” “哎,这么快就走啊?” 婶子有些不舍地说道:“再坐会儿呗,吃了晚饭再走也不迟。” “不了,店里还有事。” 顾渊摇了摇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崭新的钞票,放在了桌上。 “这个,是今天的饭钱和电费。” “哎哟!你这孩子,说好了不要钱的!” 大爷连忙就要把钱推回来。 但顾渊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大爷,这是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顿饭,我必须付钱。” 大爷看着他那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 “行吧,你这后生,脾气倒是挺倔。” 他将钱收下,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屋里拿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了顾渊。 “这个,你拿着。” 顾渊有些疑惑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看起来黑不溜秋,但却异常沉重的石头。 “这是…?” “磨刀石。” 大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淳朴又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石头,是我爷爷从后山那座磨刀堂里,最大的一块断头石上敲下来的。” “我听他说,这石头邪性,但也认人。” “它只会跟着那些心里有‘刀’,并且敢于出刀的人走。” 他看着顾渊,将手里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后生,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你身上,有股子气,很干净,也很暖和,就像…村口那棵老樟树,散发出的味道。” “虽然我看不懂,但我觉得…这块磨刀石,该跟着你了。” 顾渊看着手里这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这块石头,在普通人看来,或许是辟邪的宝贝。 但在灵视之下,上面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煞气和怨念,简直就像一个移动的污染源。 不过看着大爷那双充满了真诚和善意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毕竟这东西煞气太重,留在这里,对两位老人而言反而是个祸害。 “那就,多谢大爷了。” 他将那块沉甸甸的磨刀石,收进了背包里,顺便又放了包烟在桌子上。 然后,对着两位老人,再次郑重地道了声谢。 这才领着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煤球,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故事的小院。 第254章 为谁磨此刃 回城的路上,夕阳已经落山。 天边,只剩下一抹绚丽的晚霞。 顾渊骑着电驴,心情却不像来时那么轻松。 落刀村的故事,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那座磨刀堂和里面那上百把鬼头刀,迟早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而那棵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镇村神树,也撑不了多久了。 一旦那股被压制了百年的煞气彻底爆发,整个落霞村,都将不复存在。 “第九局…会管吗?”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第九局现在那焦头烂额的状态,恐怕根本就没精力来处理这种潜在的定时炸弹。 “可惜了。” 顾渊叹了口气。 他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 但这一次,他却感觉自己好像没法坐视不理。 或许是因为大爷家那碗充满了人情味的番茄鸡蛋面。 也或许是因为,他从老樟树的身上,看到了一丝和顾记相似的影子。 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方安宁。 “真是到哪儿,都有不守规矩的家伙。”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烦心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先回家吧,回去晚了小玖会生气的。” 他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拧动电门,加快了速度。 或许,今晚可以试试做一道红烧猪蹄。 …… 当顾渊再次回到那条熟悉的小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一墙之隔,便是车水马龙的喧嚣。 但在这条小巷里,连时间都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将车刚停好,车筐里被挤了一路的煤球,便熟练地一跃而下。 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径直跑到店门口。 顾渊摇了摇头,正准备开门。 隔壁那扇古朴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景春老中医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白色的唐装,而是换上了一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深蓝色长衫。 手里还拄着一根由不知名木料制成的拐杖。 “小顾老板,回来了?” 他看着顾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嗯,张老,刚回来。” 顾渊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拐杖,随口问道: “您这是…要出门?” “是啊。” 张景春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已经升起的残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今晚的药引子,还没找着呢。” 他说着,便不再多言,只是对着顾渊,再次笑了笑。 然后,拄着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拐杖,朝着巷子外走去。 顾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背包里那块同样黑不溜秋的磨刀石。 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荒诞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这条小巷里的邻居,好像没一个正常的。 一个打铁的,师傅是铸镇河钉的英灵。 一个开医馆的,半夜三更还要出去采药。 还有一个开饭店的自己,白天颠勺,晚上还得兼职处理各种灵异售后。 “这巷子…还真是越来越好了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推开了店门。 “吱呀”一声轻响后,是熟悉的饭菜香和温暖的灯光。 “老板,您回来了。” 苏文的声音,第一个就响了起来。 他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里正炖着一锅香气四溢的红烧肉。 而小玖,则坐在八仙桌旁,很认真地在画着画。 看到顾渊进来,她立刻就放下了画笔,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将一张刚刚画好的画,举到了顾渊的面前。 煤球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对着顾渊“汪”了一声。 画上,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骑着一辆小电驴的男人。 他的车筐里,还坐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 画的旁边,还用彩色的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回家”。 顾渊看着这幅充满了童趣和温暖的画,又看了看小玖那双期待的眼睛。 心头因外界喧嚣凝起的阴霾,转瞬便被吹散。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了。 “嗯,回家了。” 他知道,无论外面那个世界变得多么糟糕和危险。 只要这家小店的灯还亮着。 那他,就永远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 深夜,店里已经打烊。 苏文回了对门王老板家休息,小玖和煤球也早已进入了梦乡。 顾渊一个人坐在后厨,将那块从落刀村带回来的磨刀石,放在了案板上。 一股浓郁如墨的煞气和怨念,正从石头内部不断地渗透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冰冷。 那煞气中,仿佛能看到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哀嚎。 “好重的煞气…”顾渊的眉头微皱。 他没有急着处理。 而是先从刀架上,取下了那把王老板送他的千炼菜刀。 然后,他调动起体内那股纯粹的烟火气场,将其注入到水池中。 一池普通的清水,瞬间就变得温暖而又充满了生机。 他将那块黑色的磨刀石,轻轻地浸入了这盆烟火温水之中。 “滋啦——!” 一阵刺耳的声响。 黑色的煞气在接触到烟火温水的瞬间,就像遇到了天敌,发出了凄厉的嘶鸣。 而那块石头本身,则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表面的那层黑色杂质,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石质。 顾渊没有停下。 他一遍又一遍地换水,用最纯粹的烟火气,去洗涤这块石头里积攒了近百年的怨念。 这个过程,很耗费心神。 等到那盆水终于不再变黑,恢复了清澈时。 顾渊的额头上,也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而案板上那块磨刀石,也彻底变了样。 它不再是之前的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暗红如血的玉石质感。 上面那股充满了怨念的煞气,已经被彻底洗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锋利的刀意。 “这才像话。” 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这块已经脱胎换骨的断头石,放在了水槽边。 然后,拿起那把千炼菜刀,开始在这块特殊的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研磨。 “锵…锵…锵…” 清脆而又富有节奏感的磨刀声,在寂静的后厨里,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仅仅回荡在小小的厨房里。 而是仿佛穿透了时空的界限,与十几公里外,落刀村后山那座死寂的磨刀堂,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磨刀堂内,一口被无数道生锈铁链锁住的石棺,突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石棺的缝隙里,传出了一声充满了困惑和贪婪的嗡鸣。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警惕着一个入侵者的挑衅。 顾渊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认真地磨着刀。 他磨得很慢,很专注。 随着锵锵的声响,他感觉自己仿佛与那块断头石产生了共鸣。 他看到了无数个刽子手,在行刑前,对着刀吐上一口烈酒。 眼神里没有残忍,只有对规矩的敬畏。 他们的断,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终结罪孽,是为了维护秩序。 “原来,这也是一种规矩。” 顾渊心里了然。 “王叔师父的锤,是镇,是守护。” “刽子手的刀,是断,是终结。” “而我手里的锅铲,则是融,是包容。” “镇、断、融…这或许就是人间烟火的不同形态。” 随着他的研磨,那块断头石上蕴含的纯粹刀意,也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入到这把千炼菜刀之中。 菜刀的刀刃,变得愈发的锋利和寒冷。 甚至在灯光下,都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光芒。 而顾渊自己的烟火气场,也在这场无声的共鸣中,与那股来自于刽子手的断之规则,渐渐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感觉,自己对切割和分离这种概念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不知过了多久。 当窗外的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 顾渊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拿起那把已经焕然一新的菜刀,对着空气,轻轻一挥。 没有风声,也没有破空声。 只有一道无形的锋芒,一闪而逝。 他知道,这把刀,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把普通的菜刀了。 它成了一把真正的,能斩断因果的菜刀。 而那块被他磨掉了一半的断头石,也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灵性,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顾渊将那块废石放到了后院菜地里。 然后,看着自己手里这把泛着淡淡红芒的菜刀,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轻声自语道: “我一个厨子,要这么锋利的刀干什么?” “切个豆腐,都怕把它给切没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把已经可以被称之为凶器的菜刀,重新插回了刀架上。 转身,开始准备起了今天的早餐。 仿佛昨夜那场充满了仪式感的磨刀,只是一个无聊的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今天起,他这家小店的后厨里。 多了一把,能斩断一切麻烦的刀。 也多了一份,能守护住这份烟火的底气。 第255章 道在锅碗间 一夜的磨刀,对顾渊精神力的消耗,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当他再次从那张柔软的大床上醒来时。 窗外的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正是午后最暖和的时候。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整个大脑都处于一种被掏空的状态。 “看来,以后这种涉及到规则层面的精加工,还是得悠着点。”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床尾。 小玖今天没有再用安魂铃来当闹钟。 只是在床头柜上,留下了一张她新画的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老板,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他的头顶,还被小玖很贴心地画上了一个代表着“Zzz”的睡眠符号。 顾渊扯了扯嘴角,将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放进了床头的抽屉里。 然后,才起身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旁边“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仰起小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他。 “老板...早。” 小玖的声音软糯。 她伸出冰冷的小手,试探性地碰了碰顾渊的胳膊,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发烧。 “没事,” 顾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愣,揉了揉她的脑袋,“就是有点困,睡过头了。” “哦…” 小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楼下去找煤球玩了。 而楼下的大堂里,苏文则正系着围裙,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午市的残局。 他的动作很麻利,也很专注。 擦桌子,拖地,清洗碗筷… 每一个流程,都做得一丝不苟。 看到顾渊下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老板,您醒啦?” “嗯,醒了。” 顾渊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大堂,和那空无一人的菜单板。 “今天中午…很忙?” “还…还行。” 苏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就是…有几个客人,没吃到您做的菜,有点不高兴,差点就跟您那几个后援会的朋友吵起来…” “不过您放心,我都处理好了!” 他说着,还挺了挺胸膛,“我跟他们说,老板您昨天晚上为了研究新菜,一夜没睡,今天需要休息。” “然后,我又学着您之前教我的方法做了羊肉汤,给他们每人尝了一小碗。” “他们喝完,就没再闹了,还说明天一定再来!” 顾渊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辛苦了。”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在后厨简单的吃了点东西后,便走回了柜台。 然后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了系统商城。 昨晚那场磨刀,虽然消耗巨大。 但带给他的收获,也同样丰厚。 他不仅得到了一把能斩断因果的凶器。 更重要的是,他对规则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他要主动地去寻找,去创造。 去将那些散落在人间各个角落的,充满了故事和执念的食材,都变成自己菜单上的一部分。 而系统商城里那些琳琅满目的菜谱,就是他最好的藏宝图。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1700点】 他点开了【菜谱秘籍】那一栏。 目光快速扫过,略过了那些看起来就很正经的菜谱。 比如售价高达2000点的【珍品·一品山河(仿)】。 也无视了那个售价“???”,名为【神品·道生一(残)】的离谱玩意儿。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要找的,不再是那些能带来巨大收益的灵品菜。 而是一些…更特别的,更适合采风的菜谱。 顾渊快速地浏览着。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几个看起来很不起眼,但介绍却很有意思的凡品菜谱上。 【食谱:凡品·百味饭团】 【售价:50点】 【效果:一种可以根据厨师心意,融合不同食材和味道的便携式饭团,食用后,可在短时间内恢复体力。】 “这个不错,适合当出差时的口粮。” 顾渊点了点头,选择了兑换。 他又继续往下看。 【食谱:凡品·清心菩提羹】 【售价:100点】 【效果:将佛门之咒,融入最普通的素斋汤羹之中,对治疗被污染的生灵和魂魄,有奇效。】 “这个…好像有点用。” 他想起了落霞村那棵快要油尽灯枯的老樟树,和那两位慈祥的老人。 那棵树,守护了村子近百年,早已灵性自生。 但常年对抗磨刀堂的煞气,也让它的本源,受到了极大的损耗。 而这碗清心菩提羹,恰好能以佛门清净之气涤荡煞气,滋养其生机。 他这里的规矩,是等价交换。 昨天他听了大爷的故事,拿了磨刀石,完成交易也算是因果之中。 他选择了兑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菜谱列表的最下方。 一个售价不菲,但介绍却让他很感兴趣的灵品菜谱上。 【食谱:灵品·黄粱一梦】 【售价:500点】 【效果:以特殊手法,将食客的梦境与执念相连,让其在梦中重新经历一次过往,做出不同的选择,从而勘破执念,获得解脱。】 【食材:百年梦蝶之翅、入梦草、安魂木屑…】 【备注: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入梦?” 顾渊看着这个效果,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他想起了那个在画中世界里,被他强行改写了结局的画鬼。 也想起了那个被他用一碗面,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陈铁。 这种能从根源上去改变一个故事走向的菜,他很喜欢。 因为那不仅仅是做一道菜那么简单。 更像是在画一幅画。 一幅…能让所有遗憾,都得以圆满的画。 “就它了。” 【叮!消耗65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菜谱x3!】 【当前剩余点数:1050点。】 做完这一切,顾渊心满意足地退出了商城。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没有再休息,而是转身走进了后厨。 打开了那个散发着微光的【烟火凝珍柜】。 这几个月,店里也招待了不少特殊的客人,柜子里已经积攒了一些奇特的食材。 他的目光在那些由执念凝结而成的食材上扫过,最终,落在一捧如同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米粒上。 【清心琉璃米】。 他取出那捧琉璃米,又从储藏柜里拿出了菩提子和莲子等凡品食材。 没有复杂的工序,也没有动用烟火气场。 他只是用最纯粹的烹饪手法,将这几样食材的本源之力,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当那锅清心菩提羹熬好的瞬间,一股带着檀香的味道,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后厨。 那味道闻之能让人心神清宁,仿佛置身于千年古刹的菩提树下,听禅悟道。 “好了,火候到了。” 顾渊将那锅还冒着热气的羹汤盛了出来,却发现自己少了一个合适的容器。 他再次点开商城,在【奇珍异宝】一栏里,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很实用的东西。 【道具:暖玉食盒 - 售价:80点】 【效果:一个由养魂木制成的食盒,可长时间保持食物的温度和灵气不散。】 “就这个吧。” 他点了点头。 【叮!消耗8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暖玉食盒】x1!】 【当前剩余点数:970点。】 一个看起来古色古香,散发着淡淡木香的食盒凭空出现。 顾渊将羹汤小心翼翼地装入其中,盖好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后厨,将食盒递给了那个一脸好奇的苏文。 “小苏,”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你跑一趟南郊的落霞村,把这个交给那里的村长。” “就说我说的,这是昨天的故事钱,给那棵老樟树的。” “啊?老板,我…我一个人去?” 苏文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在心里掐算了一卦。 坎水位,坤土相,水土混杂,主泥泞难行。 此行…恐有波折。 “怎么?怕了?”顾渊挑了挑眉。 “不…不是!” 苏文连忙摇头,挺直了腰板,“保证完成任务!” 他知道,这是老板对他的又一次考验。 “去吧。” 顾渊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第九局通讯器,扔给了他。 “带上这个,以防万一。” “还有,” 他语气不变,但眼神却深了几分,补充道: “你现在是顾记的员工,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我这家店的脸面。” “真要是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家伙,跟你讲不通道理…” 他指了指那个通讯器,“就摇人。” “告诉他们,你老板姓顾。” 这番话说得是云淡风轻,但落在苏文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最强大的护身符。 他接过那个入手冰凉的通讯器,又看了看自家老板那张平静的脸。 心里那点不安,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老板虽然人没去,但他的规矩,会一直跟着自己。 苏文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顾渊,郑重地鞠了一躬。 然后,提着那个装着希望的食盒,转身走出了小店。 顾渊望着他的背影,单薄的轮廓里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嘴角噙着一丝难察的笑意。 他知道,这只被他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雏鸟。 终于要开始,尝试着自己去飞了。 至于他自己…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半。 离晚市开门,还有两个半小时。 “正好,可以再睡个回笼觉。” 第256章 孤身赴山野 苏文提着那个入手温润的暖玉食盒,站在巷子口,心情有些复杂。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去执行老板交代的任务。 说不紧张,是假的。 “老板这是…在考验我啊。” 他摸了摸胸口那件道袍马甲,感受着上面那由金线绣成的太极八卦图案传来的平和气息。 心里那点不安,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总躲在老板的身后了。 既然选择了要走自己的道,那这条路,就必须自己一步一步地去走。 他没有去打车,也没有去挤公交。 而是花了五十块钱,从巷子口修车铺的老张那里,租了一辆看起来就很结实的老旧自行车。 用他的话说,这叫“脚踏实地,方能感应地气”。 虽然这番充满了玄学色彩的言论,听得老张是一愣一愣的。 但看在五十块钱租一辆破自行车的份上,老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苏文将那个暖玉食盒,小心翼翼地固定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然后,跨上车,朝着城南的方向,奋力地蹬了过去。 …… 去往落霞村的路,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 他骑着那辆老旧自行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区。 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未注意过的景象。 他看到,在繁华的商业区,第九局设立的临时便民服务站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人们拿着各式各样的“传家宝”,有玉佩,有铜钱,甚至还有祖上用过的夜壶。 希望能让里面的专家,帮忙鉴定一下,到底有没有辟邪的功效。 而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队员们,则耐心地用专业的仪器,为他们一一进行着检测。 大部分的结果,自然都是:“该物品不具备任何特殊能量波动,建议您相信科学。” 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件真正的老物件,在仪器的检测下,发出微弱的光芒。 每当这时,都会引起人群的一阵惊呼和羡慕。 而那件物品的主人,则会像中了彩票一样,将那件宝贝疙瘩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苏文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第九局这么做,与其说是在鉴定,不如说是在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进行着一场全民范围的心理疏导。 他们在告诉这些被恐惧笼罩的市民们: 不要怕,这个世界虽然变了,但我们还在。 秩序,也还在。 他还看到,在一些老旧的小区门口,社区的大爷大妈们,自发地组织起了“邻里守望巡逻队”。 他们人手一根开了光的桃木拐杖,胸前挂着从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精神抖擞地在小区里巡逻,警惕地看着每一个陌生的面孔。 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但那份守望相助的邻里之情,却比任何法器都更让人感到安心。 苏文骑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 那些大爷大妈们,还热情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小伙子,看你这身打扮,是新下山的小道长吧?” “最近世道不太平,你们可得辛苦了啊!” 苏文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红着脸,连连摆手。 “我…我不是道长,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他最终还是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洗碗的。 这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旅途,让他那颗有些紧张的心,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道观里,与世隔绝的灾星。 而是真正地,融入了这片平凡的人间。 …… 然而,当他骑着车,逐渐远离了市区的喧嚣,进入通往南郊的山路时。 周围的景象,又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路两旁的树木,变得愈发的阴森和茂密。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在地上投下斑驳而又冰冷的影子。 那股属于城市的烟火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苏文的神经,再次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边缘地带。 就在他拐过一个山路弯道时。 他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第九局特种车辆。 车子的周围,还插着几根正在发出微弱蓝光的银色金属桩。 金属桩之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能量力场在流转,将周围的阴冷都隔绝在外。 而在金属柱的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队员。 他们似乎是在这里设卡,检查过往的车辆。 苏文见状,心里松了口气。 有第九局的人在,至少说明这里还在官方的管控范围之内。 他骑着车,主动地迎了上去。 “同志,你好。” 他停下车,对着那两个看起来很严肃的队员,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那两个队员看到他,也是愣了一下。 其中一人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手腕上的黑色腕表。 一道无形的扫描光束便从战术目镜中射出,将苏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另一人则用看似随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苏文。 他的目光在苏文那身有些中二的道家穿着上停留了半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 “看来,又是一个被网上那些‘玄学速成班’忽悠瘸了的小年轻。” 老队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自从灵异复苏后。 这种穿着奇装异服,自称是某某山传人,想到处降妖除魔结果连鬼门都摸不到的愣头青。 他们见得太多了。 “小伙子,”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劝诫。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一个手持式仪器对准了苏文,“身份识别码?或者出示你的‘破晓’通行证。” “前方区域污染指数已达黄色预警,禁止任何未经报备的平民进入。” “我…我是来送外卖的。” 苏文看着他那副警惕的模样,连忙解释道。 “送外卖?” 老队员一听,更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这小子八成是接了什么高价的探险单,想钱想疯了才来这种鬼地方。 这荒郊野岭的,给谁送外卖? 给山里的鬼吗? “是的。” 苏文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山路的前方,“给落霞村送。” “落霞村?” 听到这个名字,两个队员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看苏文的眼神,也从之前的玩昧,变成了凝重。 “小伙子,” 那个老队员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掉头回去。” “前面那个村子…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第257章 此路暂不通 “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第九局老队员的这句话,说得很重。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道袍,看起来就像个中二少年的家伙。 去落霞村那种地方,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落霞村。 这个名字,在今日凌晨就已经被指挥中心用刺眼的红色字体,紧急标记为了高度危险的黄色预警区域。 而黄色预警,则意味着该区域内已出现明确的灵异存在,且规则未知。 所以别说是普通人了。 就算是他们这些装备了最新破邪武器的行动队员,进去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随时准备交代后事。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居然说要骑着自行车去给里面送外卖? 这不是去送死,是什么? 苏文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严肃表情的第九局队员,心里也是一阵苦笑。 他知道,他们是好意。 但他更知道,老板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 “两位大哥,” 他深吸一口气,从自行车上下来,对着两人,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 “我知道前面很危险,但这份外卖,我必须送到。” “因为,这是我老板的吩咐。” 他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充满了道家弟子的执着和一根筋。 但落在两个第九局队员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个中二少年的无知狂言。 “老板?什么老板能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那个年轻一点的队员,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给气笑了,摇了摇头。 “小伙子,别装了,大家都是明白人。” “我们知道,你们这种人,都是接了网上那些所谓的高价探险悬赏单,想来这里拍点视频当网红的。” “我劝你一句,赶紧回去吧,这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为了那点流量钱,把命搭进去,不值得。” “就是,”老队员也跟着附和,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 “再说了,我们这里有规定,没有通行证,谁也不能进去。” “赶紧走,别在这儿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他今天已经在这里拦下了七八个试图闯进去的探险主播和民间大师了,不想再浪费口舌。 苏文看着他们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焦急。 他下意识地就想从口袋里,掏出老板给他的那个黑色通讯器。 但他又犹豫了。 老板只是让他以防万一,没让他拿这个东西来狐假虎威。 而且,他也不想事事都依赖老板。 他想靠自己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洗碗的废物。 道,求的是己,而非求于人。 而就在他开始琢磨要不要用刚学会的迷踪符偷偷过关的时候。 “轰——” 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从山路的后方,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一辆通体漆黑,车身线条硬朗,看起来就充满了压迫感的第九局特种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哨卡的旁边。 车门打开。 两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已经加入第九局,前来执行外出任务的陈小雅和林峰。 “秦局的命令,从现在起,落霞村周边三公里的区域,由我们‘作家’小组接管。” 陈小雅的声音很清冷。 她将一份盖着第九局红色印章的文件,递给了那个还在发愣的老队员。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在店里时,要坚定和锐利得多。 那是一种在见识过真正的黑暗后,依旧选择与之为伍的决绝。 而林峰,则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像一个最忠诚的影子。 他的脸上,此刻也多了一份属于第九局成员的沉稳。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 但那两个第九局队员,在看到他时,眼神却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丝忌惮。 他们都听说过,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男人。 是第九局有史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以“挂件”身份入职的特殊人才。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规则。 而那位代号为“作家”的女孩。 更是能用一支笔,就创造出一个真实世界的驭鬼者。 这种近乎于概念的能力,让他们这些还在用破邪弹跟鬼肉搏的底层人员,充满了敬畏。 “是!” 老队员在确认了调令的真实性后,背后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立正敬礼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怠慢。 “报告!作家同志!目前警戒线范围一切正常,未发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 他很自然地就用上了第九局内部的代号。 “只是…”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还一脸懵逼的苏文,“有个不听劝的平民,非要往里闯。” 陈小雅闻言,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苏文。 当她看清苏文那张熟悉的脸,和那身极具辨识度的道袍马甲时,愣了一下。 “苏…苏文?” 她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小雅姐?林峰哥?” 苏文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两位同样是老板店里的熟客。 “你们…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 陈小雅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他那辆破旧自行车。 而林峰的目光,则直接落在了后座的食盒之上。 他能感觉到,那食盒上散发着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与老板店里的气息同出一源。 “小苏道长...这里面是?”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 “林峰哥客气了,” 苏文礼貌地笑了笑,“我不是什么道长,只是店里的伙计。” “这里面装的是老板今天做的菜,是一份菩提羹。” 这番对话,直接就把旁边那两个第九局的队员,给听傻了。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我是谁,我在哪”的哲学三问。 这…这是什么情况? 第九局的驭鬼者,跟这个要强闯禁区的中二少年,认识? 还称呼他为“道长”? 第258章 方知是真人 就在那两个第九局队员不知所措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却打破了这份尴尬。 “小苏道长,是老板让你来的吗?” 陈小雅的目光扫过食盒,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知道,以苏文的性格,是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嗯。” 苏文点了点头,“老板说,这是昨天的故事钱,让我务必送到。” “故事钱…” 陈小雅闻言,心头一震,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别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奇怪的词。 但对她而言,这三个字背后代表的,却是一份沉甸甸的,足以逆转因果的契约。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能让老板亲自出手,并且还用这种方式来付账的,绝不是普通的故事。 “我知道了,那既然是老板的意思…” 她没有再多问,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决断。 转过身,对着那两个还在发愣的队员,下达了命令。 “让他过去吧。” 她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不是平民,他是顾老板的人。” 一旁的林峰也跟着点了点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补充了一句:“顾老板的规矩,比我们局里的规矩要大的多。” “他让送的饭,就算是送给阎王爷,也得准时送到。” “两位兄弟让路吧,要是耽搁了老板的业务,那后果可不是挨一顿处分那么简单。” 他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充满了对顾渊的绝对信任。 “顾老板?” 年轻队员看着陈小雅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理所当然的林峰。 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很想问问,这个所谓的“顾老板”,到底是谁? 能让局里的驭鬼者,都如此的维护。 但还没等他开口,身旁的老队员就用手肘不动声色地顶了他一下,力道之大让他差点岔了气。 “顾老板…送饭…” 老队员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然后看向苏文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从之前的审视,变成了敬畏。 他想起前几天加班时,听南郊其他行动队的老伙计吹牛。 说江城有家神仙饭馆,老板姓顾,做的饭能让鬼都排队。 秦局和陆特派员都是那里的常客,没有任何特权。 更有内部消息称,前段时间美术馆那次A级鬼域事件的解决,也与那家店的老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时他还觉得是无稽之谈。 可现在,当“顾老板”这个词,从另一位驭鬼者口中说出时。 他心里那根弦“咯噔”一下就绷紧了。 “原来…那位爷是真的啊…” 老队员一阵后怕,还好刚才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他连忙对着苏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 “小道长,抱歉,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您…您请便!” 那副瞬间切换的模样,看得旁边的年轻队员是一愣一愣的。 而苏文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也是有些受宠若惊。 他对着陈小雅和林峰,感激地点了点头。 “谢谢。” 林峰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摆手道:“小苏道长,你是老板的员工,就是我们自己人,没什么谢不谢的。” 这句简单的认可,让苏文的心里一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组织。 他推着车,腰杆也不自觉的挺直了一些。 身后那家小店,仿佛成了一座无形的靠山。 让他这个一直被视为异类的道家传人,第一次有了身在规矩之中的底气和从容。 他就这样大大方方地,从那两个队员身边走了过去。 “等等。” 然而,就在他即将要走进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山路时。 陈小雅的声音,又从他身后传来。 苏文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只见陈小雅从自己的战术背包里,拿出了一张空白的稿纸和一支古老的钢笔。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一种极其特殊的笔法,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那个字,似字非字,似符非符。 结构复杂,充满了某种规则的韵律。 但仔细看去,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由“家”和“食”两个字组合而成的变体字。 而随着笔尖的落下,一缕微弱的灰色气息从她的指尖溢出,融入了墨迹之中。 她的脸色,也随之稍微苍白了一分。 林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赶忙握紧了她的手。 一股独属于他的守护气息,缓缓地渡入了小雅的体内。 让她那因为动用规则而产生的消耗,得到了些许的补充。 陈小雅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将那张纸,递给了苏文。 “小苏,这个你拿着。” 她的声音很轻,“这是一个…故事的开头。” “如果…你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危险,就将你自己的血,滴在这张纸上。” “然后,在心里,讲一个关于回家吃饭的故事。” “我的‘作家’,会感应到这份故事,然后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帮你将这个结局,变成短暂的真实。” 苏文接过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稿纸,有些不解。 但他还是郑重地将其折好,放进了自己那件道袍马甲的口袋里。 “谢谢你,小雅姐。” “不客气。” 陈小雅认真道:“老板的事,就是我的事。”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 转身拉开车门,动作干脆利落。 黑色的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没有丝毫停留,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瞬间便消失在了那片充满了未知的山路尽头。 他们的任务,是探查落霞村污染指数飙升异常的根源。 而苏文的任务,则是送一碗能决定生死的汤。 三个人,两条路,却在这一刻,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第259章 道袍护凡身 山路,比苏文想象的要更加难走。 自从那辆黑色的第九局越野车消失在视野里之后,周围的景象就再次被一种阴冷和死寂所笼罩。 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 路两旁,那些本该是金黄色的稻田,此刻却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 那股属于秋日的丰收气息,也被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所取代。 阳光,似乎也无法穿透这片区域上空那层无形的阴霾。 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苏文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气”,很乱。 各种各样的气息,杂乱无章地混合在一起。 有属于土地的腐朽,有属于草木的枯败,还有一种属于暴戾的煞气。 “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凶。” 苏文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感觉自己像是骑在一片薄冰之上。 每蹬一下,都感觉车轮下传来一阵阵让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而是这片区域的规则,正在侵蚀着所有进入其中的物质。 他摸了摸胸口那件道袍马甲。 那股由金线绣成的太极八卦图案,正散发着一丝微弱纯粹的暖意,将周围那股阴冷的侵蚀都隔绝在外。 “还好有老板给的工服…” 他在心里,默默地庆幸了一句。 然后,又看了一眼固定在后座上那个温润如玉的食盒。 食盒里,那碗清心菩提羹的气息,像一盏小小的灯火,坚定地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只是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老板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 …… 大概骑行了半个多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轮廓。 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看起来,就像一个与世无争的普通山村。 村口的位置。 一棵巨大无比,但生机却已经极其微弱的老樟树,正倔强地矗立着。 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为身后的村庄,撑起了一片最后的庇护。 “应该就是这里了。” 苏文的心里有了判断,加快了速度。 然而,就在他即将要骑出这片山林,踏入村落范围的瞬间。 “霍——” 一声异常清晰的磨刀声,突然从他身后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慢,很有节奏,不疾不徐。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刽子手,正在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不紧不慢地打磨着他那把已经有些卷了刃的鬼头刀。 苏文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 一股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猛地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都不敢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幻听。 他下意识地就想掏出怀里那张由陈小雅画下的稿纸。 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是另一位被老板拯救过的人赠予的希望。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张稿纸冰凉的边缘。 一股更深沉的寒意就从背后袭来,让他整只手臂都瞬间麻痹,动弹不得。 “霍——” 第二声磨刀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近,也更清晰。 仿佛那个磨刀的人,已经无声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正拿着那把冰冷的刀,对着他的后颈窝,不紧不慢地比划着。 苏文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他想起了那些道家典籍里,关于“规则杀”的记载。 有些强大的鬼物,它们的杀人方式,根本不讲任何道理。 比如,看到它的脸就会死,听到它的声音就会死,或者… 被它念三遍名字,就会死。 而眼前这个,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甚至已经可以预见到,当那磨刀声响起到某个特定次数时。 自己的脑袋,就会被一把看不见的刀,给干净利落地斩落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舌抵上颚,心守灵台,试图在脑海中观想《太上三清净心总咒》的符文。 然而,那些往日里清晰无比的金色符文,此刻却像被墨汁污染了一般,变得模糊不清。 甚至开始扭曲成一张张嘲笑的人脸。 “没用的…常规的道法,对这种不讲道理的规则,根本没用…” 绝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最后一丝侥幸。 “要…要死了吗…” 苏文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爷爷那张总是很严厉的脸,想起了父亲那断掉的胳膊。 也想起了,老板店里那碗总是很好吃的员工餐。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遗憾,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而就在这时。 “霍——” 第三声磨刀声,如期而至。 那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冰冷,锋利,充满了死亡的终结规则。 磨刀三声,人头落地。 这是那些刽子手们,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也是这鬼物诞生之初,就被赋予的杀戮规则。 当这第三声响起时。 苏文只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猛地一凉。 一股无法抗拒的死亡气息,瞬间就将他笼罩。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眼前的世界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脚下的山路不再是山路,而是变成了一条由无数颗人头铺就的血色长街。 路两旁,是挂着“斩”字灯笼的刑场。 他甚至能看到,一把由纯粹的煞气凝聚而成的铡刀,正悬在他的头顶,缓缓落下。 他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想念咒,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颗刚刚才因为找到了“道”而变得火热的心。 在这一刻,被这股绝对的死亡规则,给彻底地冻结了。 “完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仿佛看到,自己那张被斩落的头颅滚落在地,沾满了泥土。 而那具无头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骑车的姿势,最终缓缓倒下,被这片灰败的土地所吞噬。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新悟到的道,告诉老板。 他还没来得及,给小玖画一张真正的,能镇宅的平安符。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老板交代的外卖送到... “我…不能死!” “我的外卖…还没送到!”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那片即将要被恐惧吞噬的意识海洋里,轰然炸响! 也就在那把虚幻的铡刀,即将要落下的同时。 “嗡——!” 一股温暖而纯粹的烟火气,猛地从他胸口那件道袍马甲上爆发开来。 那股烟火气在半空中,瞬间凝聚成了一盏散发着橘黄色暖光的灯笼虚影。 灯笼之上,一个极其复杂的金色“顾”字篆文,一闪而出,充满了不容侵犯的威严。 在那“顾”字的笔画之内,仿佛有无数更古老、更细密的法则纹路。 有“禁止动武”的绝对屏障,有“等价交换”的天平虚影,甚至还有锅碗瓢盆与灶火的奇特烙印。 正在飞速流转。 最终尽数归于这一个“顾”字的核心,化作了它最坚实的根基。 紧接着。 那盏灯笼,便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主动迎向了那把正在缓缓落下的虚幻铡刀。 “砰!” 一声闷响。 灯笼与铡刀,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华丽的特效。 只有一场无声的,规则与规则之间的湮灭。 那把由纯粹的煞气和杀戮规则凝聚而成的铡刀,在接触到那盏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灯笼时。 就像遇到了天敌,发出了不甘的哀鸣。 刀身上的煞气,被那温暖的灯火飞快地净化消融。 仅仅是僵持了不到一秒钟,那把虚幻的铡刀,便“咔嚓”一声,从中裂开。 最终,化作了漫天的黑色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而那盏灯笼,在完成这一击后,轮廓也随之解构。 它最终化作一只小小的金色蝴蝶,在苏文的眼前盘旋了一圈,然后才振翅高飞,消失在了天际。 整个过程,快得就像一个幻觉。 但苏文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锁定在他身上的死亡气息,消失了。 他那被禁锢的身体,也重新恢复了自由。 “活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就在他身后那片黑暗的最深处,一个模糊黑影在铡刀破碎的瞬间,猛地一颤。 那个黑影没有动,也没有再发出磨刀声。 它只是看着那个已经隐没不见的金色“顾”字,仿佛在看一个充满了警告意味的标记。 沉默了片刻,那个黑影似乎做出了决定。 它对着苏文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行一个它那个世界里的礼节。 最终,那片黑暗悄无声息地退去,重新隐没在了山林之中。 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邻居,在打过招呼后,选择了绕道而行。 …… 与此同时,顾记餐馆里。 正在后厨切着菜的顾渊,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感觉自己那刚刚才恢复了一些的烟火气场,被凭空抽走了一丝。 “嗯?” 他朝着城南的方向看了一眼,咕哝一句道:“这小子,还真是灾星体质...” “这才出门半天,就惹到麻烦了。” “看来下个月的工资,又得扣了。” 他嘴上说着,但手起刀落的动作,却比平时更稳了几分。 仿佛每落下的每一刀,都在无形中,为远处那个正在经历生死考验的员工。 斩断了一丝纠缠的因果。 第260章 顾字镇心神 劫后余生的苏文,在原地瘫坐了很久。 山风吹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让他那因为恐惧而有些发麻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三声如同催命符般的磨刀声,那把悬于头顶的铡刀,还有那股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死亡规则…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鬼吗?” 他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敬畏。 他从小在道观长大,听爷爷讲过无数关于妖魔鬼怪的故事。 他也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像祖师爷那样,手持桃木剑,画符斩妖邪。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地明白。 现实,远比故事要残酷得多。 他想起了爷爷书房里,那些被列为禁书的古老手札。 上面曾用极其晦涩的笔触,记载过一些关于规则的零星描述。 手札上说,天地万物,皆有其道。 而鬼,就是一种扭曲了“道”的存在。 寻常的魂,只是因为执念而滞留人间,它们依旧遵循着最基本的阴阳生克之理。 一张普通的符咒,一把沾了黑狗血的桃木剑,甚至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都可能对它们造成伤害。 但那些来自于“井”里的东西,不一样。 那不是普通的鬼打墙,也不是简单的怨气侵蚀。 它们本身,就是规则的具象化。 一种更高级的,直接作用于因果和概念层面的抹杀。 磨刀三声,人头落地。 这八个字,就像一个被写进了天地法则里的程序。 一旦触发,便无法逆转,也无法逃脱。 除非…能用一种更高级的规则去覆盖它,或者打破它。 手札上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那些身穿紫袍,手持法印,能够引动天地之威的天师。 或者,是那些身着红袍,以身合道,将自己也变成规则一部分的真人。 而他,只是一个连阴阳眼都还没开的半吊子。 “我…还是太弱了…” 苏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不甘,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他本以为自己这段时间在店里跟着老板耳濡目染,已经学到了不少东西,甚至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让他明白,自己离那个能与老板并肩而立的境界,还差得太远太远。 他甚至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又谈何去守护别人? 爷爷严厉的教诲,犹在耳边。 “道法万千,血脉为根,你连根都没有,谈何修道!”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将他那颗刚刚才建立起一点自信的心,再次刺得千疮百孔。 可就在他再次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时。 另一个更温暖真实的画面,却冲散了这份冰冷的绝望。 他想起了那盏在最后关头从他胸口浮现出来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灯笼虚影。 想起了那个充满了威严和守护之意的金色“顾”字。 也想起了老板在出门前,那句平淡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嘱托。 “你现在是顾记的员工,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我这家店的脸面。” “你老板...姓顾。” 苏文的眼睛,没来由地一热。 他知道,这是老板早就料到他会遇到危险。 所以,才会在他那件看似普通的工服上,留下了一道足以保命的后手。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道法,也不是什么强大的法器。 那只是一个老板,对自己员工最纯粹的庇护。 一份…独属于顾记餐馆的,不讲道理的规矩。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苏文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那颗因为挫败而有些动摇的道心,在这一刻,竟然又重新变得坚定了起来。 “道,不在眼,在心,也在手。” “看得见看不见,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麻烦找上门时,你手里…有没有一枚能镇压邪祟的印。” “或者…”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绣着太极八卦的道袍马甲。 “有没有一个…愿意给你授印的老板。” 爷爷的道,是血脉,是天赋,是高高在上的天选。 而老板的道,是规矩,是交换,是平易近人的人选。 一条道,将他推开。 另一条道,却将他拉回,给了他一件能遮风挡雨的道袍。 孰高孰下,孰是孰非。 在这一刻,苏文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没有再停留。 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 而是将老板交代的外卖,准时地送到。 这是他作为一个员工,最基本的职责。 “我不能…再让老板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跨上自行车,朝着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诡异的山村,再次蹬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紧张和不安。 而是多了一份…属于顾记员工的笃定。 .... 当苏文骑着车,来到落霞村的村口时。 村口那棵本该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樟树,大半的树叶都已经变得枯黄,在秋风中萧瑟地飘落。 粗壮的树干上,更是布满了如同刀砍斧凿般的狰狞裂痕。 一股浓郁的死气,正从那些裂痕中,不断地渗透出来。 而在那棵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老樟树下。 十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村民,正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有的人,在低声地哭泣。 有的人,则麻木地看着天空,眼神空洞。 而在人群的外围,还躺着几具已经变得冰冷的尸体。 他们的死状,各不相同,却又都充满了诡异。 一个看起来很健壮的汉子,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锁链,给活活勒死的。 一个正在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则保持着保护的姿势,僵硬地倒在地上。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温柔的笑容,但身体却早已冰冷。 而最让苏文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其中一具无头的尸体。 那尸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把砍柴的斧头。 但他的脑袋,却不翼而飞。 脖颈处那平滑的切口,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镜面,看不到一丝血迹。 苏文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强行压下那份不适,心里有了判断。 袭击这个村子的,不止他刚才碰到的一个鬼。 而是…两个。 第261章 枯木又逢春 村口,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卷起枯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和幸存村民那被压抑着的绝望呜咽。 而在那棵老樟树的周围,盘踞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却又同样充满了恶意的气息。 一股,是苏文刚才在山路上遇到的磨刀声,充满了杀戮的规则。 而另一股,则更加的阴冷和诡异,带着一种能将人活活勒死的束缚和窒息感。 两股气息,泾渭分明,却又默契地将整棵老樟树和树下那些幸存的村民,都给死死地围困了起来。 苏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普通的五帝钱,指尖扣住,以气感应。 他发现,那两股恐怖的煞气虽然将这里团团围住,但彼此之间却像是两头互不相让的猛兽,互相忌惮。 那磨刀声的煞气属庚金,锐利肃杀; 而那铁链声则属癸水,阴冷绵长。 金不生水,水不润金。 两者同属阴煞,却又互不相容,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与平衡。 “它们…在抢地盘?” 苏文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关键。 正是因为这种对峙,才给了那棵老樟树和树下的村民们一丝喘息之机。 “小…小道长…” 一个坐在最外围的白发老人,在看到苏文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时。 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你是观里派来救我们的吗?” “我…” 苏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手里,没有能斩妖除魔的桃木剑,也没有能镇压百鬼的法印。 他只是一个…来送外卖的。 一个,代表着顾记餐馆脸面的外卖员。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辆已经快要散架的自行车停好。 然后,从后座上解下了那个入手温润的暖玉食盒。 他没有理会村民们那充满了惊恐和不解的目光。 只是径直地,走到了那个白发老人的面前。 “大爷,我不是什么道长。” 他的声音,很平稳,也很镇定。 “我是顾记的员工,来送一份外卖。” “外…外卖?” 白发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凡的食盒。 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对。” 苏文点了点头,他将食盒打开。 一股清冽而又充满了磅礴生机的药香,瞬间就从食盒里弥漫开来,将周围那股阴冷的煞气都冲淡了几分。 食盒里,是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清心菩提羹。 那羹汤色泽翠绿,如同最上等的翡翠,上面还漂浮着几颗晶莹剔透的莲子,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白发老人只是闻了一下那股味道,就感觉自己心底那点恐惧和绝望消散了不少。 他的眼里,瞬间就亮起了光。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汤羹。 而树下那些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瑟瑟发抖的村民们,在闻到这股清冽的药香时。 也感觉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冰冷和恐惧,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冲淡了不少。 “这是我家老板,让我给这里的村长送来的。” 苏文没有注意到村民们的表情变化。 只是指了指不远处那棵已经快要枯死的百年老樟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老板说,这碗汤,是给它的。” “小道长,我就是村长,但你说是给…给神树的?” 白发老人看着那碗散发着奇特香气的羹汤,又看了看苏文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彻底地懵了。 他无法理解,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 为什么会有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穿过那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山林。 只为了…给一棵快要死的树,送一碗汤? 这太荒诞了。 荒诞得就像一个笑话。 但那碗汤里散发出的那股纯粹生机,却又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大爷,” 苏文没有再多解释。 他只是将那碗汤,郑重地递到了老人的面前。 “老板说,这是昨天的故事钱。” “他说,他不喜欢欠人东西。” “故事钱…” 白发老人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里那道微弱的光芒,瞬间变了。 他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那个同样骑着一辆破电驴,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的年轻人。 想起了自己只是因为无聊,而跟他讲的那个关于落刀村的古老传说。 也想起了,自己最后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送出去的那块磨刀石。 他本以为,那只是一场萍水相逢的闲聊。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个年轻人,竟然真的把那个故事,当成了一笔交易。 并且,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 派人,送来了这份神秘的报酬。 “好…好一个不喜欢欠人东西…” 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碗还带着余温的汤。 “多谢…多谢…”他反复呢喃道。 老人没有再犹豫。 端着那碗汤,步履蹒跚地,走到了那棵已经快要枯死的老樟树下。 但就在老人端着汤走向老樟树时。 他身后一个中年男人却忍不住拉住了他,开口劝道:“村长!你疯了?” “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怎么能给神树喝?” “你忘了前两天那个从城里来的大师了?他那符水一泼上去,神树的叶子掉得更快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村民也跟着附和:“是啊村长,这小伙子看起来就不太对劲,别又是来骗人的吧?” 而白发老人,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用手紧紧地端着那碗汤,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闭嘴!你们知道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将碗里的羹汤,毫不犹豫的浇灌在了那干裂的树根之上。 “老伙计啊…” 他抚摸着那粗糙的树干,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知道,你累了…” “但咱们落霞村的根,可就全指望你了…” “你再…撑一撑…” “就当是为了我这个…看了你一辈子的老邻居…” 他的话音刚落。 奇迹,发生了。 “嗡——!” 那碗清心菩提羹,在接触到树根的瞬间,便化作了一股纯粹的青色生命能量。 如同最顶级的养料,瞬间就融入了老樟树那已经快要枯竭的根系之中。 紧接着,整棵百年老樟树都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已经枯黄的树叶,竟以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速度,重新变得翠绿。 一股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生机,从树冠之上冲天而起。 如同一个无形的绿色穹顶,将整个村庄都笼罩了起来。 穹顶之上,没有梵音,也没有佛光。 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属于村民们生活日常的虚影在流转。 有孩童在树下追逐嬉闹的笑声,有老人在树下乘凉下棋的闲谈。 还有逢年过节时,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火… 那股守护和安宁的规则之力,瞬间就将整个落霞村都笼罩了起来。 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孩,在这股暖意的安抚下,渐渐止住了哭声,好奇地看着那棵正在发光的树。 一个因为失血过多而嘴唇发白的老人,感觉自己那冰冷的四肢,正在一点点地恢复知觉。 而那两股冲天的煞气,在这股更加温暖和厚重的力量面前,也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那阵一直回荡在村子上空的磨刀声和哀嚎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恢复了宁静。 树下,那些原本还处于绝望之中的村民们,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 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无法理解,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们只是本能地朝着那棵重新焕发生机,并且散发着神圣光芒的老樟树,跪了下去。 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嘴里念叨着“神树显灵了”。 而苏文,在看到这一幕时,也是心神俱震。 他看着那棵仿佛真的变成了守护化身的老樟树,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神树显灵。 而是自家的老板。 用一碗汤,为这个即将要被黑暗吞噬的村落,续上了香火。 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 也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他没有再停留。 在确认了羹汤送到,村民们也暂时安全了之后。 他对着那棵散发着神圣光芒的老樟树,和那些正在跪拜的村民们,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三清礼。 “福生无量天尊。” 他轻声念了一句道号,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了然。 然后,跨上那辆已经快要散架的自行车,朝着那条来时的路骑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而他自己的道,也才刚刚开始。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能让他安心洗碗,也能让他看到真正大道的小店里去。 …… 而在他走后不久。 落霞村的后山,那座被村民们视为禁地的磨刀堂里。 “咔嚓——” 磨刀堂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小雅和林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们看着眼前那口裂开了一道缝隙的石棺,神情凝重。 “来晚了一步。” 陈小雅的声音很冷,“这里的煞气源头消失了。” 她能感觉到,石棺里那股恐怖的煞气虽然还在,但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她走到石棺前,正准备进一步探查。 林峰却突然拉住了她,指了指石棺的旁边。 只见在厚厚的灰尘之上,留下了一行极其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一深一浅,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一直延伸到磨刀堂深处,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这是…” 陈小雅看着那行脚印,眉头紧锁。 “是人。”林峰的语气很肯定。 “而且,是个瘸子。” 他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那行脚印。 “你看,这脚印周围的灰尘,没有丝毫被阴气侵蚀的痕迹,反而带着一丝焦痕。” “说明留下脚印的人,不仅是个活人,还是个阳气极重,或者身怀特殊能力的驭鬼者。” 陈小雅闻言,没有立刻上前。 她只是拿出那支古老的钢笔,在自己的掌心,轻轻地画了一个“眼”字。 随着墨迹的落下,她的瞳孔深处,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墨色。 “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他走得很急,但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在…追赶着什么。”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没有恶意。” 她收回目光,那双染着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那人的气息虽然古怪,却带着一种纯粹的守护之意,与作家这种充满了扭曲和虚构的规则截然不同。 “看来,不是一路人。” 她在心里下了判断,不再纠结于那个神秘人的身份。 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判断眼前的局势。 石棺已空,煞气源头消失,这里的直接威胁已经解除。 她打开了通讯器,开始汇报:“报告,落霞村警报解除,但出现更高级别异常。” “核心收容物疑似被未知第三方取走,现场发现可疑人物活动痕迹…” 而在她汇报的同时,她没有注意到。 在那行一深一浅的脚印尽头,那片黑暗的边缘。 躺着一根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陈旧旱烟杆。 烟嘴处,还有一小撮看起来像是烧尽了的纸灰。 那灰烬的形状,像一朵已经枯萎的莲花。 第262章 此心安处是 夕阳西下,晚霞如火。 当苏文骑着那辆已经快要散架的自行车,再次回到那条熟悉的小巷时。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落霞村那棵重新焕发生机的百年老樟树,村民们那劫后余生的感激眼神,还有那诡异的磨刀声… 这一切,都像一部情节跌宕的电影,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因为找到了道而变得火热的心,在经历了这场生死的考验后,又重新沉淀了下来。 变得更加的坚韧,也更加的通透。 “我回来了。” 他对着巷子口那盏已经亮起的长明灯,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归属感。 他推开店门。 店里,晚市的喧嚣,已经开始了。 温暖的灯光,带着食物的香气,瞬间就将他身上那股阴冷和疲惫,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小苏回来啦!” 正在和店内熟客吹牛的周毅,第一个就发现了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其他客人也纷纷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苏哥,你这一下午跑哪儿去了?” “老板说你送外卖去了,真的假的啊?” “是啊小苏,看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没遇到什么事吧?” 苏文看着他们那充满了善意的眼神,心里一暖。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但却很安心的笑容。 “没事,就是路有点远,骑车累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虽然没有任何伤痕,但被铡刀锁定的冰冷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而就在他进门的瞬间,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的小玖,突然抬起了头。 她先是困惑地看了看苏文,然后在空气中轻轻地嗅了嗅。 她的小脸上,露出了类似于“嫌弃”的表情。 她从自己的小板凳上跳了下来,哒哒哒地跑到苏文面前,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裤腿。 然后指了指他身上那件沾染了阴冷气息的道袍马甲,又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最后,她还学着顾渊平时嫌弃煤球脏的样子,皱着小鼻子,对着他“哼”了一声,说道: “去,洗掉。” 煤球也跟着走了过来,对着苏文的裤腿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脸嫌弃地跑开了。 苏文看着这一人一犬那如出一辙的嫌弃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心里却是一暖。 他知道,这是这个家里的小主人,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自己。 但他没有去讲述自己下午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说出来,除了徒增大家的恐慌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是将那个已经空了的暖玉食盒,放回了后厨。 然后,便像往常一样,系上围裙,开始了他那枯燥而又充实的工作。 仿佛下午那场生死一线的经历,只是一个无聊的插曲。 顾渊在后厨里,将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去检查任务的完成情况。 只是在苏文开始洗碗时,从蒸笼里,端出了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清心养神汤。 “给你留的汤,喝了解解乏。”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苏文看着眼前这碗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汤羹,又看了看老板那淡定的表情。 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他知道,老板什么都明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只是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得干干净净。 那股温润的暖意,顺着他的喉咙,一直暖到了他的心底。 将他那因为直面死亡规则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阴霾,都彻底地涤荡干净。 …… 晚市结束,店里又恢复了宁静。 顾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研究菜单或者画画。 他只是坐在那张同心八仙桌旁,给自己和苏文,各倒了一杯热茶。 “说说吧。” 他看着对面那个正襟危坐,表情还有些拘谨的年轻人,平静地开口。 “都遇到什么了?” 苏文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下午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出来。 从山路上的磨刀声,到那把悬于头顶的铡刀,再到那件道袍马甲上浮现出的灯笼虚影… 他讲得很详细,也很客观。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恐怖的氛围。 只是像一个最忠实的记录者,将他所看到,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呈现在了顾渊的面前。 顾渊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温热的茶杯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当听到“磨刀三声,人头落地”这个规则时。 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当听到那杯相思酒换来的因果,化作了一张能救命的稿纸时。 他的目光,落在了酒柜上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瓷酒杯上。 当听到苏文在最后关头,想到的不是逃跑,而是那份尚未送达的外卖时。 他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赞许。 而当听到苏文描述那盏从工服上浮现出的灯笼虚影,和那个充满了威严的金色“顾”字时。 他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 只是平静地听着,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看来,第一课算是勉强及格了。” 他在心里,对苏文这次的出差表现,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知道害怕,也知道往前冲,最重要的是,还记得自己是去送外卖的。” “心性不错,没白养。” 他计算了一下这次的售后成本,“一次被动防御,消耗了我大概5%的烟火气场...” “也还行,在我可以接受的成本范围内。” 他当然知道那件【道韵涤尘袍】的真正作用。 那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员工福利。 而是一种…认证。 是顾记餐馆,对苏文员工身份的官方认证。 一个让他真正受到顾记法则庇护的敲门砖。 也是一个能让苏文在面对真正的生死危机时,亲身体验顾记规矩的机会。 只有亲身经历过绝望,再被这盏灯火拉回来。 他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所追寻的道,到底是什么。 这,也是他敢让苏文这个菜鸟独自去送外卖的底气所在。 因为他,已经正式被纳入了顾记的因果之中。 “不过…” 他又想起了苏文描述的那种被铡刀锁定,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的绝望感。 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这种庇护,是被动触发的,而且似乎有延迟。” “如果对方的规则足够强,或者出手足够快,在庇护触发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抹杀…” “那这件衣服,也就成了一件摆设。” 他想了想,自己还是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系统的被动防御上。 他需要给这个还很稚嫩的员工,再添置一件能主动出击的武器。 一件…能让他在面对那些不讲道理的规则时,至少有一次掀桌子机会的底牌。 苏文讲完了。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家老板,等待着他的评价。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在老板眼里,是及格,还是不及格。 顾渊看着他那副忐忑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最终,只是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那份发自内心的认可,却比任何华丽的夸奖,都更能让苏文感到安心。 “老板…” 苏文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行了,别动不动就哭。” 顾渊打断了他那即将要上演的感动戏码。 “今天你也累了,早点回王叔那里休息吧。” “碗放着,我来洗。”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个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员工。 转身,走进了后厨。 只留下一个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萧瑟,但却异常可靠的背影。 第263章 厨心映道心 苏文最终还是没有让顾渊动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感动,用最快的速度,将最后的碗筷都清洗干净。 然后,才对着那个已经靠在躺椅上快要睡着的老板,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自己要学的,还很多。 而守好本分,就是他修行的第一课。 …... 夜,深了。 顾记餐馆的灯火,依旧温暖。 顾渊坐在那张同心八仙桌旁,给自己泡了一壶新茶。 茶是隔壁张景春老中医送来的。 据说是他自己种的,用山泉水炒制而成,有静心凝神的功效。 茶香袅袅,混合着店里残留的饭菜香气,形成了一种极其安宁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有些发白的青石板路,眼神平静。 他在复盘。 复盘苏文今天遇到的那场危机,也复盘自己那件道袍马甲上,被动触发的规则庇护。 “还是太被动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那盏由烟火气凝聚而成的灯笼,虽然能挡住一次致命的规则攻击。 但终究是无根之木,用一次,就少一次。 而且,它只能在最危急的关头被动触发,无法由苏文自己主动掌控。 虽然能保命,但治标不治本。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顾渊放下茶杯,心里有了计较。 他需要给苏文的,不是一件能保命的法器。 而是一种…能让他自己拥有自保能力的方法。 他点开了系统商城,在【奇珍异宝】一栏里,快速地浏览着。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一件看起来很不起眼,但介绍却让他很感兴趣的小东西上。 【道具:玄黄两仪笔(员工定制款)- 售价:500点】 【效果:一支模仿了两仪规则的特殊毛笔,可作为媒介,让使用者将其自身的‘道’,灌注于符箓或文字之中,使其拥有短暂的‘衡’之规则,平衡阴阳,制约万物。】 【备注:道,不可言传,但可…书写。】 “玄黄两仪笔…衡之规则...” 顾渊在看到那个“衡”字时,眼眸微动。 他想起了第九局档案里,那个代号为“天秤”,危险等级为SSS+的未知存在。 “平衡、制约…”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词,对这次的员工定制装备,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系统,你该不会是…把那些大家伙的规则,都拆成了零件,在这里明码标价吧?” 这支笔,简直就是为现在的苏文量身定做的。 他虽然没有阴阳眼,也无法像真正的道士那样引动天地灵气。 但他却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更纯粹的向道之心。 和一份…独属于顾记餐馆的烟火之道。 如果能将这份道,通过这支笔,书写出来… 那他画出的符,或许就不仅仅是普通的符了。 顾渊最终还是没有再深究系统与“天秤”之间那深不见底的因果,只是将目光落回了奇珍异宝界面上。 毕竟系统从来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他选择了兑换。 【叮!消耗500点人间烟火点数,兑换【玄黄两仪笔(员工定制款)】x1!】 【当前剩余点数:470点。】 随着提示音的落下。 一支由不知名玄玉和纯阳雷击木制成,笔杆上还刻着一个古朴“衡”字的毛笔。 凭空出现在了顾渊的手中。 笔入手微沉,一股定分止争的平和气息自笔端传来。 “笔要正,心才不会歪。” 他轻声自语了一句,将这支笔,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上。 然后,又从后厨拿出一个小小的食盒,将小锅里温着的几样家常菜,一一打包好。 那是他傍晚做员工餐时,特意为留出来的一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了门口。 他没有锁门,只是将那块写着“正在营业”的牌子,翻到了“休息中”的那一面。 然后,提着食盒,走进了对门那家还亮着灯的铁匠铺。 …… “哟,顾小子,这么晚了还不睡,来找我喝酒啊?” 王老板看到顾渊,有些意外地说道。 他这会刚打完铁,正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着一把新打的菜刀。 “王叔,” 顾渊将手里的食盒放在石桌上,“给您送点夜宵。” “哎哟!那敢情好!” 王老板一听有吃的,顿时就来了兴致,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擦了擦手。 “今天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就是几个家常菜。” 顾渊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糖醋里脊、蒜蓉地三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端了出来。 霎时间,那股醇厚的家常菜香便驱散了院中的冷清,仿佛连石桌上的纹路都沾染了暖意。 “嘿!你这小子,还真会疼人!” 王老板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对了,” 顾渊看了一眼二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随口问道:“小苏…睡了吗?” “还没呢。” 王老板一边吃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那小子,今天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知道在干嘛。” “我刚才上去看了看,就看到他在那儿画符,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跟中邪了一样。” 顾渊闻言,点了点头。 他将那个用布包好的两仪笔,递给了王老板。 “王叔,麻烦您,把这个帮我交给他。” “这是啥?”王老板好奇地问道。 “他的…笔。” 顾渊的回答,言简意赅。 王老板接过那个小布包,掂了掂,入手微沉,感觉不像普通的笔。 但他也没多问,只是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明儿一早就给他!”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停留。 “王叔,您慢吃,我先回去了。” “哎,不多坐会儿?” “不了,我家那个小的,睡觉前不听个睡前故事,会闹。” 顾渊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小院。 王老板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盘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这小子…” 他摇了摇头,夹起一块外酥里嫩的糖醋里脊,送入口中。 “真是越来越像他爹了。” …… 回到店里,顾渊没有立刻上楼。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店门口,安静地看着窗外。 夜,很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只是因为苏文那句“老板,我回来了”。 也或许,是因为他从那个笨拙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一个…同样渴望着被认可,渴望着能找到自己位置的影子。 他拿起桌上那本《江城百年小吃史》,随手翻着。 书页上,记载着各种各样,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江城小吃。 有桂花糖藕,有梅干菜烧饼,还有那碗最普通的,却也最考验功夫的阳春面… 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时代,一段记忆,和一份独属于这座城市的味道。 他看着这些文字,脑海里却在思考着另一件事。 如果,能将这些已经失传的味道,重新复刻出来。 再用自己的烟火气,赋予它们新的生命和意义。 那会是怎样一种感觉?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然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或许…这才是这家店,真正该走的路吧。” 他合上书,轻声自语。 然后,站起身,关掉一楼所有的灯,走到了二楼。 房间门口。 小玖果然还没睡,正抱着布娃娃,眼巴巴地在门口等他。 “老板,故事。”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床头那本顾渊自己画的《小狐狸历险记》绘本。 “知道了,知道了,今天就给你讲‘小狐狸大战喷火龙’那段。” 顾渊打了个哈欠,认命地拿起绘本,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开始了他那充满了个人风格的睡前故事。 “然后,小狐狸就对喷火龙说,‘本店已经打烊了,要吃龙息烤肉,明天请早’…” 小玖听得津津有味。 她抱着布娃娃,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264章 道外别有天 第二天清晨。 苏文睁开眼,还有些迷糊。 下意识地就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温暖的小店里。 可当他看清周围那熟悉的客房布置时,才反应了过来。 “差点忘了,我昨晚没打地铺…”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天的经历,像一场跌宕起伏的噩梦,直到现在还未平息,让他辗转反侧了半宿。 床头柜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旁边是一笼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肉包子。 包子的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小苏,趁热吃,你王婶早上刚蒸的!” 字迹很潦草,充满了王老板那不拘小节的江湖气。 苏文看着那笼包子,心里一暖。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皮薄馅大,满口流油。 是那种最朴素,也最能抚慰人心的家常味道。 他三两口就将一个包子吃完,胃里有了暖意,那颗纷乱的心也似乎安定了不少。 他这才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神秘的红布包裹。 “这是什么?” 怀着一丝好奇,他打开了那个布包。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通体乌黑,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毛笔。 “笔?” 苏文愣了一下。 他有些好奇地将那支笔拿了起来,入手微沉,带着一丝玉石般的温润。 他将笔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笔杆上似乎刻着一些极其细密的纹路,但又看不真切。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笔杆的瞬间。 “嗡——!” 一股清凉而又平和的气息,瞬间就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心神,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脑海里,那些一直想不明白的符文关窍,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点通了,变得豁然开朗。 而那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毛笔,在他的手中,也开始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笔杆之上,一个由无数个细小符文构筑而成的古朴“衡”字,一闪而逝。 一股定分止争,平衡阴阳的规则之力,从笔尖散发出来。 “这…这是…老板给我的吗?” 苏文看着手中的笔,眼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支笔里蕴含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更高级别的道。 那不是简单的引气画符,也不是单纯的借法天地。 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本源的规则。 “老板…” 他喃喃自语,脑海里浮现出爷爷递给他那本《符箓真解》时,那双充满了失望的眼睛。 而此刻,他手中的这支笔,却承载着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两相对比,心里那份感激,已然满溢。 他知道,老板送给他的,不仅仅是一支笔。 而是一把,能让他真正推开那扇通往大道之门的钥匙。 也是一份…足以改变他一生的认可和期许。 他没有再犹豫。 他将那笼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端到书桌前。 然后,铺开黄纸,研好朱砂。 握着那支入手微沉,却又充满了力量的玄黄两仪笔。 深吸一口气,准备落下他的第一笔。 然而,当真的要落笔时。 那份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信心,却又不受控制地动摇了。 爷爷失望的叹息,父亲严厉的呵斥,还有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里因为画不出一个完整的符文而感到的自我厌弃… 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记忆碎片。 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涌上心头。 “我…真的可以吗?” 他嘴角翕动着,握着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股熟悉的自我否定,像一条毒蛇,再次缠上了他的心脏。 但就在这时,一阵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卷起了桌上那张垫着肉包子的油纸。 一股还未完全散去的,肉香和面香的温暖味道,瞬间就充满了他的鼻腔。 这股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就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了老板那碗总是恰到好处的员工餐,想起了小玖递给他的那颗草莓糖。 也想起了虎哥他们那吵吵闹闹却又充满了善意的调侃… 在这里,没有人把他当成灾星,也没有人要求他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苏文,一个会因为切不好菜而失落,会因为洗干净碗而开心的普通人。 这份真实而又温暖的人间烟火,远比道观里那些冰冷的规矩和虚无缥缈的大道,更能让他感到安心。 “我当然信!”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所有的迷茫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老板信我,小玖也信我,我凭什么不信我自己?!” “我画的不是符,是这家店的规矩!是这碗饭的道理!” 他不再理会外界的纷扰,所有的杂念都在此刻沉淀下来。 然后,落下了他重生以来的第一笔。 这一笔落下,他脑海里不再是那些冰冷的符文结构。 而是浮现出了老板颠勺时那专注的侧脸,小玖吃冰淇淋时那满足的笑容,煤球叼着玩具在他脚边打转的亲昵… 所有属于顾记的烟火气,都随着他的笔尖,缓缓地注入到这张小小的符纸之中。 这一次,他画的不再是那些充满了杀伐之气的攻击性符箓。 而是一张最简单的,也是最考验功底的【净心符】。 笔尖在黄纸上游走,行云流水。 他感觉自己握着的不再是一支笔,而是一个天平。 他下笔的每一分力道,朱砂的每一丝浓淡,都在这支笔的引导下,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完美平衡。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嗡——!” 整张符纸,都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散发出了一阵柔和的黑白二色交织流转的玄光。 符文的中心,那个小小的“净”字,更是如同一个缓缓旋转的太极图,充满了阴阳相济的道韵。 一股能洗涤人心所有尘埃,也能镇压一切心魔妄念的平和之气,从符纸上弥漫开来。 将整个房间里那股因为苏文自身情绪而产生的焦躁,都一扫而空。 他甚至感觉,自己那些关于“灾星”的自我否定,关于未来的迷茫,都被这道符光给完全照亮了。 “成功了…” 苏文看着手中这张堪称完美的净心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自卑和痛苦。 而是因为…喜悦。 一种找到了自己的道,并且得到了认可的,最纯粹的喜悦。 他知道,从今天起。 他不再是那个连符都画不好的废物。 他是一个…真正的道士了。 一个…能用自己的笔,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的道士。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符纸折好,贴身放进了怀里。 然后,对着顾记餐馆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谢谢。” …… 而当苏文还在为自己的进步而激动不已时。 顾记餐馆里,顾渊已经开始了他新一天的采风计划。 “小玖,走了。” 他对着那个在看动画片的小家伙,招了招手。 “今天带你去找点好吃的。” 小玖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就从自己的小板凳上跳了下来。 她指了指趴在地上打盹的煤球,郑重地把它交给了那个刚从外面进来的苏文。 “苏文哥哥,你陪它玩。” 然后,便迈着小短腿,跑到了顾渊的身边,伸出小手,紧紧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那副样子,像一个即将要跟着爸爸去春游的小朋友,充满了期待。 “老板,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文将那支还带着余温的玄黄两仪笔,往道袍马甲的口袋里又塞深了一点,仿佛又怕磕了碰了。 心底那份激动和感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老板就已经准备出门了。 “去寻味。” 顾渊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本被他用红笔圈出了好几个地点的《江城百年小吃史》。 “有些味道,再不去找,可能就真的要消失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苏文那充满了感激和崇敬的眼神。 只是牵着小玖的手,走出了这家小店。 留下苏文一个人,将那句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谢谢老板”,默默地咽回了肚子里,化作了更深的敬意。 第265章 市井藏真意 今天的目的地,是江城最古老的一条老街。 南锣街。 这条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清时期。 据说,这里曾是江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汇聚了天南地北的商贾和手艺人。 虽然随着时代的发展,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的辉煌。 但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路,和两旁那些充满了历史痕迹的老旧建筑。 依旧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繁华。 顾渊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找那本《江城百年小吃史》上记载的,几种已经快要失传的老味道。 系统提供的完美菜谱像是一份标准答案,虽无懈可击,却也少了几分人间的意外。 他需要去寻找那些不完美的,却充满了岁月感和人情味的老味道,来丰富自己的灵感。 “小玖,你看。” 顾渊将车停在一家看起来就很古旧的糖画摊前,指着那个正在专心致志地用糖稀作画的老大爷,轻声说道: “这个,叫糖画。” “以前过年的时候,我爸总会带我来这里买一个,我最喜欢那个孙悟空的。” 小玖看着老大爷那灵巧的手,将滚烫的糖稀在石板上几经勾勒,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新奇。 顾渊笑了笑,买了两串。 一串蝴蝶的,给了小玖。 一串龙的,留给了自己。 一人一鬼,就这么举着糖画,像一对最普通的兄妹,继续在这条充满了烟火气的老街上,闲逛着。 他们路过一家卖桂花糖藕的铺子。 那股子充满了江南水乡气息的甜糯香气,让小玖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顾渊便也买了一份,两人分着吃。 又路过一家卖梅干菜烧饼的摊位。 那刚出炉的烧饼,外皮酥脆,内里咸香,咬一口,满嘴流油。 顾渊自己先买了一个,掰开,吹了吹热气,递到小玖嘴边,示意她尝一小口。 小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抱着那一小块烧饼,像只护食的小仓鼠,再也不肯撒手。 顾渊看着她那副小模样,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自己也慢慢吃了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还在心里评价:“面皮发得不错,就是梅干菜的咸度稍微重了点,要是换成陈年的,味道会更醇厚。” 两人在路过一家还在唱着评弹的老茶馆时,小玖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小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地嗅了嗅,然后拉了拉顾渊的衣角。 指着茶馆里那些正在喝茶听戏的老大爷们,小声地说道:“老板,这里…好香。” 顾渊闻言,也停了下来。 那间小小的茶馆里,正升腾着一股由茶香、戏文和老人们那悠闲安逸的情绪交织而成的,极其温暖醇厚的烟火气。 那气息,对小玖这种纯粹的魂体来说,就像最顶级的补品。 “嗯,是挺香的。” 顾渊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带你进来听戏。”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吃。 从街头的糖画,吃到巷尾的馄饨。 将这条老街上所有还保留着传统手艺的小吃,都尝了个遍。 小玖的小肚子,很快就吃得圆滚滚的。 她靠在顾渊的怀里,小脸上写满了满足。 而顾渊,则在品尝这些老味道的同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记录和感受着它们背后的故事。 他能从那块桂花糖藕里,尝到属于江南水乡的温柔和婉约。 也能从那个梅干菜烧饼里,品出属于北方汉子的豪爽和质朴。 这些味道,都和他之前在系统菜谱里学到的那些经过了极致提纯的味道,截然不同。 它们不完美,甚至有些粗糙。 但却充满了最真实的人情味和岁月感。 “看来,真正的美食,果然还是藏在民间啊…” 顾渊看着身边那些同样在品尝着美食,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普通市民。 心里,对“人间烟火”这四个字,又有了新的理解。 然而,就在他准备带着已经快要睡着了的小玖打道回府时。 他的脚步,却突然停在了巷子最深处,一家看起来已经快要倒闭的,毫不起眼的小面馆前。 那家面馆很小,也很破。 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字。 “面”。 但顾渊的目光,却被那块木牌吸引了。 因为在那块木牌的旁边,还挂着一个已经有些褪色了的红色灯笼。 灯笼上,用金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符文。 那符文,不是道家的,也不是佛家的。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有规则的东西。 在他的灵视之下。 那盏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灯笼,正散发着一股微弱纯粹的气息。 那气息,和自己店里那盏长明灯,似乎同出一源,但却又更加的古老和沧桑。 仿佛已经燃烧了数百年,承载了一整条街的悲欢离合。 顾渊的视线,在那盏古旧的灯笼上停留了很久。 “有意思…”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怀里,原本已经快要睡着的小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去看那盏灯笼,而是将小脸往顾渊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小手也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角,仿佛在寻求庇护。 “老板…回家。” 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软糯地咕哝了一句。 顾渊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眼神却依旧落在那盏灯笼上,没有移开。 今天这趟寻味之旅,真正的目的地。 到了。 第266章 灶台识故人 那家面馆,就藏在南锣街最深处的一个拐角。 没有华丽的装修,也没有醒目的招牌。 只有一块被岁月侵蚀得有些发黑的木牌,和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红色旧灯笼。 若不是特意寻找,很容易就会错过。 顾渊抱着小玖,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进去。 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游客,打量着这家充满了故事感的小店。 店里,灯光昏黄。 几张同样老旧的方桌旁,坐满了正在吃面的客人。 他们大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看起来就像是这条街上的老街坊。 他们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每个人面前,都只摆着一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阳春面。 没有浇头,也没有多余的配菜。 只有清澈的汤底,和几根碧绿的葱花。 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安详。 仿佛吃的不是面,而是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旧时光。 顾渊的目光,从那些食客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能看到,这些老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一丝属于岁月的暮气。 但那暮气之中,却又都燃烧着一簇微弱又坚韧的烟火。 那不是他店里那种由强烈执念点燃的,充满了故事和因果的烟火。 而是更纯粹,更本源的东西。 一种在漫长岁月中慢慢熬出来的,对抗时间与遗忘的“根”。 “原来,烟火…也可以是这么养出来的。” 顾渊眼底的平静,泛起一丝微澜。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烟火来自于交易,来自于对执念的抚平。 可今天,他在这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找对地方了。 他抱着那个已经在他怀里快要睡着了的小玖,迈步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也很安静。 除了食客们那细微的吸溜面条声,就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一个穿着一身蓝色粗布对襟衫,头发花白,但精神却很矍铄的老婆婆。 正站在灶台前,不紧不慢地煮着面。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捞面,甩水,淋汤,撒葱花… 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某种奇妙的韵律感。 仿佛她煮的不是面,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看到顾渊进来,她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 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没有像其他店家那样,热情地招呼。 也没有因为顾渊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而感到丝毫的意外。 她只是指了指墙角那张唯一空着的桌子,声音沙哑地说道: “坐。” 顾渊点了点头,抱着小玖,在那张同样老旧的方桌旁坐了下来。 桌子是八仙桌,材质是普通的榆木,但桌面却被磨得光滑发亮,能清晰地倒映出头顶那盏昏黄的钨丝灯。 顾渊将小玖轻轻地放在旁边的长凳上,让她靠着自己,继续睡。 然后,才抬起头,看向了那个正在煮面的老婆婆。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看到,老婆婆煮面的水,不是普通的自来水。 而是一种从一个看起来就很古旧的陶罐里,一勺一勺舀出来的清澈井水。 那水里,蕴含着一股极其纯粹的灵气。 老婆婆下的面,也不是普通的机制面。 而是一种细如发丝,却又韧性十足的手工面。 每一根面上,都仿佛烙印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岁月的痕迹。 而且,老婆婆在给每一碗面淋汤时。 都会从灶台旁一个不起眼的小罐子里,舀出一点点看起来像是猪油的白色凝脂,滴入汤中。 那凝脂入汤即化。 却让那碗原本清澈见底的汤底,瞬间就多了一股能抚慰人心的醇厚香气。 顾渊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猪油。 而是一种由最纯粹的善意和祝福,所凝聚而成的油。 每一滴油里,似乎都蕴含着一个被治愈的故事。 “用最纯粹的善意,去点燃最纯粹的烟火。” 他心中了然,自语道:“这老婆婆的道,走的是济世的路子,与我这迎来送往、等价交换的生意,倒是殊途同归。” “一碗阳春面。”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老婆婆的耳中。 老婆婆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她那不紧不慢的煮面仪式。 顾渊也没有再催促。 他只是坐着,看着店里那些同样在吃面的老人。 这些老人,虽然看起来都很普通。 但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特殊气息。 坐在他对面那个正在喝汤的老大爷,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墨香和纸张的腐朽味。 像一个在故纸堆里,待了一辈子的老学究。 而在他旁边那一桌,一个穿着一身褪色旗袍的老奶奶,指尖却异常的纤细修长。 那是一双弹了一辈子乐器的手。 还有墙角那个独自一人吃面的孤寡老人,坐姿始终保持着军人般的挺拔。 他的眼底,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属于战场的铁血和锐利。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本被岁月尘封了的厚重史书。 而这家小小的面馆,就是他们在这喧嚣的红尘里,唯一的栖身之所。 他们在这里,吃的不是面。 而是那份早已被时代遗忘的过去。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被端了上来。 老婆婆将面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然后,便转身回了灶台,不再看他一眼。 那副冷淡的态度,比顾渊自己,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渊看着眼前这碗面,又看了看老婆婆冷淡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当我的客人,是这种感觉吗?” 一种奇妙的换位体验油然而生。 他想起了那些在他店里正襟危坐,小心翼翼等着上菜的客人。 想起了周毅他们那充满了期待和敬畏的眼神。 这种感觉,有些新奇,也让他对自己那份规矩,有了新的理解。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缕细如发丝的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入口,爽滑劲道,带着一股纯粹的麦香。 汤底清澈,却又异常的鲜美醇厚。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调味料来复制的,来自于岁月本身的味道。 一碗面下肚。 顾渊感觉自己有些疲惫的精神,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和舒缓。 温暖的清汤,顺着他的喉咙,一直暖到了他的心底。 “好面。” 他放下筷子,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这碗面,没有他做的那些灵品菜肴那般神奇的功效。 也没有那些凡品菜肴极致的味觉冲击。 它有的,只是来自于食物本身的温暖和治愈。 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味道。 也是他这个厨子,一直在追寻的味道。 他看着那个依旧在灶台前忙碌的佝偻背影,眼底流露出了一丝身为同行的敬佩。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趟采风,没有白来。 他找到了比任何失传菜谱,都更珍贵的东西。 顾渊没有再多停留。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崭新的钞票,轻轻地压在了空碗的下面。 他知道,对这位老婆婆来说,钱或许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但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对另一位同行最基本的尊重。 一碗面,一份钱,因果两清,方得心安。 他抱起那个已经在他怀里睡熟了的小玖,走出了这家带给他意外惊喜的小店。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在风中摇曳的红色旧灯笼。 和那个,同样在看着他的老婆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 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彼此,似乎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那份敬意和了然。 顾渊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消失在了巷子口的暮色之中。 而那个老婆婆,在看到他离开后,才缓缓走到桌前。 她拿起那几张被压在碗下的钞票,眼里闪过了一丝讶异。 她感觉自己拿起的不是几张薄薄的纸币,而是一捧还带着余温的灶火灰烬。 那上面,沾染着一股极其纯粹而又温暖的气息。 付钱的人,不是在进行一次简单的交易,而是在用他自己的规矩,来回应和尊重自己的店。 她没有将钱收起。 只是走到门口,将那几张承载着另一份善意的纸币,和一张同样泛黄的纸钱。 一起投进了门口那个已经快要烧尽的火盆里。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 那股温暖的烟火气,与火盆里那由善念燃烧的火焰,瞬间就交融在了一起。 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火光变得比之前更加明亮和温暖。 她要用这人间最纯粹的烟火,去供养那盏已经快要燃尽的,守护着这条老街的灯。 只有灯不灭,她这锅汤,才能继续暖着那些无家可归的旧时代魂灵。 “唉…” 她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萧索。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也不知道,我这锅汤,还能暖几个人…” 第267章 檐下等风来 从南锣街回来后,顾渊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每天准时开店,做菜,打烊,然后陪着小玖画画,指导苏文的厨艺。 偶尔,也会在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搬张躺椅,和隔壁的张老中医,下一盘不计输赢的棋。 或者在晚市结束后,跟来串门的王老板,喝两杯温热的黄酒,听他吹嘘自己年轻时打铁的英雄事迹。 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充实。 那趟寻味之旅,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味蕾上的新体验。 更是一种心境上的沉淀。 他开始尝试着,将那些从街头巷尾品尝到的岁月味道,融入到自己的菜品之中。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单纯地追求系统菜谱里的那种极致,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完美。 而是开始在菜里,加入一些属于他自己的理解和温度。 比如,他会在做【糖醋里脊】时,稍微多加一分梨汁,让那份酸甜变得更加柔和醇厚。 也会在做【酸菜鱼】时,多放一几片自己晒干的桂花,让那份酸爽多一丝清雅的芬芳。 这些细微的调整,或许普通食客根本就吃不出来。 但那些真正懂行的老饕,却能从那细微的味道变化中,品尝出一份独属于顾记的人情味。 甚至,在江城的老饕圈子里,还流传着这么一句话: “吃遍了山珍海味,才发现,最好吃的,还是顾老板家那碗普通的白米饭。” 这天中午,午市刚结束。 顾渊正靠在躺椅上,看着苏文在后院里,给那棵刚刚才破土而出的相思果树苗浇水。 那棵由林婉儿的执念所化的小树苗,长得很快。 短短一周,就已经抽出了一抹喜人的新绿。 苏文对这棵树,宝贝得不得了。 每天早晚都要来看一遍,浇水松土,比照顾他自己还上心。 用他的话说,这棵树上,寄托着一份跨越了百年的等待。 是道,也是缘,得好生供着。 顾渊对此,不置可否。 只是偶尔也会在苏文浇水时,对着那抹新绿出神。 他不知道那份等待最终是否值得。 但他知道,能亲手种下一份希望,看着它生根发芽,本身就是一件很治愈的事。 这或许,也是他开这家店的意义之一。 “叮铃——”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看起来像是成功人士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西装革履,但神情却有些紧张的年轻助理。 “老板,打烊了吗?”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墙上那块“午市售罄”的牌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遗憾的表情。 “嗯,晚市请早。”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他看了一眼这个男人,对方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息,就是个普通的成功商人。 但他的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 “那…真是太可惜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似乎真的只是一个错过饭点的普通食客。 他没有再多纠缠,只是对着顾渊,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准备转身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身后那个一直很紧张的年轻助理,却突然转身,似乎想说什么。 中年男人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出声阻止。 年轻助理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顾老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恳求。 “求求您,救救我们董事长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在浇水的苏文,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正在画画的小玖,也抬起了头,好奇地看着这边。 中年男人更是脸色一变,连忙回头呵斥道:“小王!你胡说什么呢!” “董事长!” 那个叫小王的助理,却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我不能再看着您这么下去了!” 他转过头,对着一脸淡定的顾渊,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 “顾老板,您是不知道啊!” “我们董事长,已经快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每天晚上,都会被同一个噩梦折磨,我们找遍了全城的名医,也试过了各种偏方,都没用!” “再这么下去,他的身体就真的要垮了!” “我打听过了,您这里的饭菜,能治心病,所以才冒昧地带董事长过来试试…” “求求您,就发发慈悲,给他做一碗能安神的汤吧,多少钱我们都愿意付!” 他说得是声情并茂,充满了对自家董事长的担忧和忠心。 而那位董事长,在听完他这番话后,脸上那份属于成功人士的从容,也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让你见笑了,顾老板。” 他对着顾渊,无奈地叹了口气。 顾渊看着眼前这两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董事长的身上。 灵视之下。 一缕灰色丝线,正从董事长的眉心深处延伸出来,连接着某个未知的虚空。 那丝线,和之前在画鬼身上看到的归墟气息,似乎同出一源。 但又有些不同。 它没有那么强的污染性和攻击性,反而更像一根鱼线。 一根正在将董事长的魂魄,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体里,往外钓的鱼线。 “画鬼的规则是同化,而这个...似乎更像是垂钓。” 顾渊在心里,给出了判断。 “看来,缠上他的,是个更有耐心的家伙。”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失眠或者噩梦。 而是更深层次的,规则层面的侵蚀。 脑海中,那道名为【黄粱一梦】的菜谱悄然浮现。 “难道,这道菜…得提前开张了?” 顾渊看着那个眼底青黑的董事长,思索几秒,却又摇头道: “上次去北山采风时,倒是收集了几株入梦草,鬼市那里也淘到一些安魂木屑。” “只是那个百年梦蝶之翅还没找到,食材还缺一味...”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棘手。 这种级别的灵品食材,可遇不可求。 总不能为了这个,再去麻烦那个神出鬼没的渡鸦吧? 正当他准备放弃这个念头,打算去烟火凝珍柜里去找找替代品时。 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后厨角落。 那里,放置着一个古朴的木盒。 是前几天来店里下棋的张景春老中医,在离开时留下的。 老中医当时只说:“小顾老板,这是老头子我年轻时,从一处深山里得来的几样安神小玩意儿,留着也没用,就送你了。” 顾渊当时没在意。 可现在,开启灵视看去。 那木盒里正散发着一股与【黄粱一梦】菜谱里,描述极其相似的梦境气息。 “也许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因果。” 顾渊心里了然,“就是这张老送礼的时机,也太准了点...” 他又想起了那天下午,自己请张老喝的那杯茶和那盘普通的家常小炒。 “不过,我请他吃了一顿便饭,他回赠了我一味能救命的药引。” “回头他再来下棋的时候,我再让他三子。” “这笔买卖,也算公平。” 他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对着那个还一脸焦急的助理小王,淡淡说道: “你,先出去。” “啊?”小王一愣。 “我这里,有我这里的规矩。” 顾渊的声音,不容置疑。 “故事,只能由当事人自己来讲。” 小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董事长给拦住了。 “小王,你先出去吧。” 董事长的声音虽然疲惫,但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 “在外面等我。” “是…董事长。” 小王最终还是不甘心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店里只剩下顾渊,和这位看起来很成功的董事长。 还有那两个假装在画画和浇水,实则竖着耳朵在偷听的小家伙。 “坐吧。” 顾渊指了指那张同心八仙桌。 董事长点了点头,依言坐了下来。 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了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江诗丹顿。 这块能买下寻常人家一套房的奢侈品,此刻却换不来一个安稳的梦。 顾渊给他倒了杯热茶。 那袅袅的热气,模糊了腕表冰冷的光泽。 “现在,可以说了吗?” “你的梦。” 第268章 梦里不知客 中年男人名叫周建国,是江城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 白手起家,半生戎马,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是个人人敬畏的狠角色。 但此刻,他却坐在那张古朴的八仙桌前,端着那杯温热的茶水,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助。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喝了口茶,那清冽的茶香,让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大概…是在一个月前吧。” “那时候,公司正在竞标一个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的项目,对手很强劲,我几乎是把所有的身家都压了上去。” “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每天都只睡三四个小时。”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做梦。” 他说到“梦”这个字时,端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我总是梦到,我回到了我小时候,那个贫穷落后的山村。” “梦里,我的父母都还健在,他们没有因为那场意外而早早地离我而去。” “我的弟弟,也没有因为没钱治病,而死在我怀里…”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在梦里,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我没有成为什么董事长,也没有什么亿万身家。”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青年,每天跟着我爸下地干活,晚上回家,就能吃到我妈做的热饭。” “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天。” “我弟会跟我抢最后一块红烧肉,我爸会因为我多喝了二两酒而骂我几句,我妈则会在一旁,笑呵呵地给我们添饭…” 周建国一边说,一边露出了一个幸福而又怀念的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所有的疲惫和焦虑。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又给对方续上了七分满。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总是会和父亲抢最后一块锅里的锅巴,然后被母亲笑着一人分一半。 那份油烟气和吵闹声的温暖,似乎跨越了时空,与眼前这个男人的梦境,产生了片刻的重叠。 茶杯中,一缕温暖的白汽袅袅升起。 无声地安抚着眼前这个同样失去了家的男人,也让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甚至都不愿意醒过来。” “我开始贪恋那个梦,我开始期待每一个夜晚的到来。” “我甚至开始觉得,现实世界里这个所谓的董事长身份,才是虚假的,才是无意义的。” “在梦里,我拥有了一切。” “而在现实里,我除了钱,一无所有。” 这番话,让正在后厨偷听的苏文,都忍不住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他能理解那种感觉。 那种宁愿沉浸在虚假的美好里,也不愿去面对残酷现实的懦弱。 “可是…”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后来,梦变了。” “我发现,我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有时候,我明明在公司开着会,可一转眼,却发现自己正坐在村口的田埂上,看着我爸在犁地。” “有时候,我明明在跟客户谈着合同,可一抬头,却看到我妈正端着一碗面,朝我走来…” “我的世界,开始变得混乱,变得支离破碎。” “而那个梦,也开始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难以醒来。”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梦,梦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完全不一样。” “我在梦里,陪着我的家人,过完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我看着我弟长大,娶妻,生子。” “我看着我爸妈,一点一点地变老,最终闭上了眼睛。” “我在梦里,过完了他们,也过完了我自己,本该拥有的一生。” “可每当梦醒时,迎接我的,却依旧是那个空无一人的别墅。”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给吞噬掉。” “我开始害怕睡觉,我开始用工作和酒精来麻痹自己。” “可没用。” “只要我一闭上眼,那个美好的梦,就会如期而至。” “然后,再用最残酷的方式,将我叫醒。” “再后来…”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的沙哑和绝望。 “梦,又变了。” “我开始梦到,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停地往下掉。” “没有尽头,也没有任何着力点。”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现实世界,越来越远…”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正在被那片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 “我快要…回不去了。” 故事讲完了。 一个关于美梦和噩梦的故事。 一个由最深的爱和最深的遗憾,所编织而成的无法挣脱的牢笼。 【叮!检测到执念——归乡。】 【该执念源于对过往遗憾的极致弥补,已满足“黄粱一梦”的支付条件。】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顾渊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沉默了。 他知道,周建国遇到的,不是简单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而是更高级别的,规则层面的拉扯。 有什么东西,利用了他内心最深的遗憾和渴望,为他编织了一个完美的梦境。 然后,再用这个梦境作为诱饵,将他的灵魂,从现实世界里拖拽出来。 其手段,和之前那个画鬼,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却更加的温柔,也更加的致命。 “老板…” 周建国抬起头,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哀求。 “我知道,那个梦是假的。” “可我…真的好想再回去看一眼…” “就一眼…” “我想再吃一次我妈做的饭,再跟我爸喝一次酒,再跟我弟抢一次红烧肉…” “求求您,让我再回去一次吧。” “这一次,我一定…会醒过来的。” 这番话,让后厨的苏文和门外的助理小王,都沉默了。 他们无法去评判,这份执念的对错。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换做是自己,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解铃还须系铃人,入梦还须梦中人。” 顾渊看着他,也沉默了很久,思索道: “想斩断这种联系,光靠外力恐怕不行,必须让他自己从那个故事里走出来…” “或许,该让他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梦的味道。” 最终,他还是站起身,走进了后厨。 “等着。” 顾渊只留下了两个字。 却像一个承诺,给了这个已经快要被绝望吞噬的男人。 最后一点希望。 第269章 人间一碗粥 后厨里,灯光柔和。 顾渊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将那个由张老赠送的古朴木盒,取了出来。 木盒入手微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岁月沉淀的气息。 他打开盒盖,里面放置着几样看起来很不起眼的东西。 几株已经风干,但依旧散发着香气的草药。 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半透明薄膜。 顾渊轻轻拿起那片薄膜,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奇妙的弹性。 薄膜的内部,仿佛有无数个细小的梦境气泡,在生灭流转。 【系统提示:检测到特殊食材——【梦貘之蜕】。】 【品质:灵品】 【功效:由食梦之兽百年沉睡后蜕下的外壳,是构筑梦境的绝佳材料,可作为【百年梦蝶之翅】的完美替代品。】 “梦貘之蜕…” 顾渊看着这片薄膜,心里对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老中医,又多了几分敬意。 这份看似不起眼的赠礼,其价值,恐怕远超他那几顿家常便饭。 “看来,光让几子,是不行了。” 他摇了摇头,将食材一一摆放在案板上。 【黄粱一梦】这道菜,与其说是菜,不如说是一场精心构筑的梦境仪式。 它不需要锅,也不需要火。 它需要的,是三样东西。 一个足够真实的梦境载体。 一个能稳定梦境的安魂之所。 以及一个能将食客的执念,与梦境连接起来的引子。 顾渊首先从食材储藏柜里,拿出了几株入梦草。 他没有将其碾碎或熬煮,而是将其与一小撮安魂木屑混合在一起。 然后,放入一个青铜香炉之中,用一缕最纯粹的烟火气,将其点燃。 “滋——” 一股清淡的异香,瞬间就从香炉里散发而来。 那味道,不似檀香那般厚重,也不似沉香那般悠远。 它更像一场春日午后的微雨,能无声地洗去人心中所有的烦躁和杂念,让人不自觉地就想沉沉睡去。 一旁看似在打扫卫生,实则在偷看的苏文。 只是闻了一下那股味道,就感觉自己的心神一阵恍惚,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连忙咬了一下舌尖,在心里默念三遍净心神咒,才勉强将那股困意压了下去,再也不敢多闻。 他知道,老板这是在做一道能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特殊菜肴。 在他熟知的道家典籍《云笈七签》里,就曾有过类似的记载。 这种级别的菜,显然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而顾渊,则没什么反应。 他将那片薄如蝉翼的【梦貘之蜕】,轻轻地盖在了那个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香炉之上。 动作很轻,很稳,连呼吸都随之放缓。 下一秒,奇妙的事情随之发生。 那片薄膜,在接触到那股安眠异香的瞬间,并没有被点燃或融化。 而是像一块海绵,开始疯狂地吸收着那股青烟。 它的颜色,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从一开始的晶莹剔透,渐渐地染上了一层如同晚霞般的绚丽色彩。 薄膜的内部,那些原本只是细小气泡的梦境碎片,也开始飞速地膨胀交融。 最终,凝聚成了一碗看起来像是小米粥的金黄色粘稠液体。 那液体之上,还漂浮着几缕如同炊烟般的白色雾气。 雾气之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在流转。 有田埂,有村落,有围坐在饭桌前的一家人… 那,正是周建国梦境的雏形。 一个由他自己的执念和遗憾所构筑而成的,最完美的黄粱一梦。 顾渊看着这碗由梦境凝聚而成的粥,眼神专注。 他知道,这道菜,还差最后一步。 一个能让做梦的人,自己选择何时醒来的引子。 他没有再动用任何食材。 只是伸出自己的手指,在那碗金黄色的梦境之粥上,轻轻一点。 一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写满了等价交换规则的金色烟火气,瞬间就融入了那碗粥里。 他没有去改变这个梦境的内容。 也没有去干涉周建国与家人的团聚。 他只是在这场注定要破碎的美梦之中,加入了一个小小的变量。 一个属于顾记的,最不讲道理的规矩。 吃完,就得付账。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那碗已经彻底成型的黄粱一梦,盛入一个普通的白瓷碗中。 然后,端了出去。 …… 当那碗散发着袅袅炊烟和饭菜香气的小米粥,被放在周建国面前时。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闻到的,不是粥的香气。 而是他记忆深处,那个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时,身上那股淡淡的油烟味。 有父亲从田里干活回来时,身上那股汗水和泥土的味道。 还有弟弟小时候,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哥,等我”的味道… “这…这是…”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甚至都忘了去问这是什么,也忘了去问这碗粥的价钱。 只是拿起勺子,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勺一勺地吃的起来。 粥入口,没有味道,也没有温度。 只有一股能让他灵魂都为之沉醉的温暖,瞬间就将他包裹。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的餐馆,桌子,灯火… 都在飞速地倒退,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贫穷落后,但却充满了阳光和欢笑的小山村。 他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年轻模样。 此时正扛着锄头,走在家乡的田埂上。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自家那栋破旧的土坯房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炊烟。 “建国!回来吃饭了!” 母亲那熟悉的呼唤声,从院子里传来。 “哎!来啦!” 他大声地应着,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加快了脚步。 院子里,父亲正坐在小马扎上,抽着旱烟,看着天边的晚霞。 弟弟则追着一只大黄狗,在院子里疯跑。 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周建国看着眼前这幅画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但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笑着走上前,将肩上的锄头放下。 然后,像一个最普通的儿子,最普通的兄长一样。 走进了那个,他用尽一生去怀念的家。 …… 顾记餐馆里。 周建国趴在桌子上,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眼角却挂着未干的泪痕。 后厨门口的苏文,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老板这手段…真是神鬼莫测啊。” 他喃喃自语,“一碗粥,就能让人入梦,这简直比我们道家的入梦术,还要高明。” 而顾渊,则没有去看那个已经入梦的客人。 他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周建国的对面坐了下来。 然后,闭上了眼睛,将心神沉静。 他就像一个最冷静的旁观者,也像一个最公正的老板。 在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这场黄粱一梦,结束的那一刻。 等待着那个藏在梦境背后的渔夫,露出它的真面目。 他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在他的地盘上。 钓他的客人。 第270章 梦中垂钓客 梦境,是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田野。 风里,带着麦秆被晒干后的暖香。 周建国正和年轻时的父亲,并肩坐在院里小马扎上。 父亲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眼前,是袅袅的炊烟。 耳边,是弟弟追逐着大黄狗的嬉闹声。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爸,” 周建国看着父亲的脸,声音有些哽咽。 “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啊?”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然后,指了指远处那片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的稻田。 又指了指身后那栋破旧土坯房烟囱里,冒出的那缕炊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追着狗,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儿子身上。 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周建国看着这一切,心里那颗被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 在这一刻,彻底地融化了。 是啊… 他这辈子,拼了命地往上爬,挣了那么多钱,成了别人口中的人上人。 可到头来,他最怀念的,却依旧是这片小小的田埂,和那碗永远也吃不够的妈妈做的手擀面。 他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他愿意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去交换这份最平凡的幸福。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 “哗——!” 原本温暖的夕阳,突然变得有些冰冷。 天边那绚烂的晚霞,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吞噬了,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 远处那袅袅的炊烟,不再是饭菜的香气,而是变成了一股带着腐朽味道的黑烟。 弟弟追逐着大黄狗的嬉闹声,也变成了一阵阵恶意的诡异笑声。 整个世界,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层温暖的伪装,露出下面那冰冷而又残酷的真实。 “爸…妈…小军!” 周建国惊恐地看着眼前这正在崩塌的世界,试图去抓住那些正在消失的亲人。 可他的手,却只能从他们那变得越来越虚幻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不…不要走…” 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越来越浓郁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着,朝着那片无尽的黑暗,坠落下去。 他知道,梦,要醒了。 而这一次醒来,他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在那片正在变得灰暗的天空之上。 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根鱼竿的模糊身影,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它就是这场梦的编织者。 所有被拖入深渊的梦境里,它就是唯一的‘真实’。 它以梦为食,也以梦为牢,将一个个沉溺于过往的灵魂,拖入永恒的虚无。 在第九局的绝密档案里,它只有一个冰冷的代号。 梦渔。 它只是站在那里,手中的鱼竿轻轻一抖。 一根由无数个噩梦碎片交织而成的灰色鱼线,便从虚空中垂下,精准地勾住了周建国那即将要脱离梦境的魂体。 鱼线的另一端,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拉力。 它要将这个已经品尝完了所有美好,灵魂变得无比甘美的鱼儿,钓入它的鱼筐之中。 “果然来了。” 顾记餐馆里,顾渊睁开了眼睛。 “这鱼线…是不是伸得太长了点?” 他的眼眸深处,倒映出的正是周建国梦境里那恐怖的一幕。 但他没有立刻出手。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着那根漆黑的鱼线,即将要将周建国的灵魂彻底拖入黑暗的那一刻。 “嗡——!” 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从周建国的灵魂深处,爆发开来。 那道光,化作了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瓷碗。 碗里,还盛着半碗金黄色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米粥。 正是那碗【黄粱一梦】。 而在那碗粥的旁边,还漂浮着一张同样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账单。 账单上,用极其霸道的笔迹,写着几个大字。 【黄粱一梦,盛惠:一份归乡的执念。】 【承惠,请付账。】 那根漆黑的鱼线,在那张账单出现的瞬间,猛地一停,竟然无法再前进分毫。 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忌惮的东西。 而账单所过之处,所有崩塌的灰色世界,都被无视,被烫平。 鱼线另一端,那个藏在梦境背后的梦渔,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它停在了半空中,不再收线。 那股贪婪和恶意的气息,也随之收敛了不少。 它似乎无法理解,自己明明已经快要到手的猎物,怎么会突然就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而且,对方还拿出了一张它根本就看不懂的账单? 它那由纯粹的恶意构筑而成的混乱意识里,第一次产生了名为“困惑”的情绪。 而就在它困惑的瞬间。 一道声音,也仿佛跨越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直接在梦境中响起。 “我的客人,刚用了餐,账还没结。” “你想带他去哪儿?” 那声音,平淡,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规则。 藏在梦境背后的梦渔,身形猛地一僵。 它感觉,自己好像…钓到了一条不该钓的鱼。 它没有再犹豫,立刻就想收回鱼线,放弃这个已经变得烫手的猎物。 然而,已经晚了。 “想走?”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冷意。 “吃了霸王餐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这里的规矩,可不是你这种小鱼能随便破坏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张漂浮在半空中的金色账单,光芒大盛。 那光芒中,仿佛能闻到刚出锅的米饭香气,能听到街头巷尾的喧嚣叫卖,能看到万家灯火的温暖光晕。 【等价交换】的法则之力,轰然爆发! 一条由无数个金色“账”字构成的锁链,瞬间就从账单上飞出,将那只黑影给死死地缠绕了起来。 “嘶——!” 梦渔发出一声凄厉的无声嘶吼。 它那由纯粹的恶意和规则构筑而成的身体,正在被那金色的锁链,疯狂地灼烧和净化。 它拼命地挣扎着,试图挣脱。 但那条锁链,却越缠越紧。 甚至,还在不断地从它的身体里,抽取着某种本源的力量。 那是在它吞噬了无数个梦境后,才积攒下来的虚之本源。 而此刻,这些力量,都在以一种还债的方式,被那张霸道的账单,给强行地抽取了出来。 梦渔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它不再有任何的贪念,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不讲道理的鬼地方。 它开始疯狂地燃烧自己的本源,试图挣脱那条金色的锁链。 而就在这僵持的瞬间。 它那混乱的意识,也顺着那条锁链,窥探到了这股规则背后,那片更加深邃的源头。 它看到了。 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的金色烟火构筑而成的海洋。 这片海洋,不是任何一种它所能理解的规则。 而是一个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真实场景。 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有灯火辉煌的城市,有孩子们在公园里追逐嬉闹的笑声… 所有属于人间的,最真实也最美好的画面。 都通过这片海洋,投射到了这个虚假的梦境世界之中。 而在海洋深处,还有一个令它都感到颤栗,无法窥探的模糊身影。 “轰——!” 仅仅只是窥探到那冰山一角。 梦渔那本就混乱的意识,就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核弹,瞬间就彻底地崩溃了。 它发出了自诞生以来,最凄厉,也最绝望的无声哀嚎。 它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不是它能理解的规则,也不是它能对抗的力量。 而是一种与“墟”的吞噬和混乱本质,截然相反的古老秩序。 一种建立在交换与烟火之上的,无法理解,更无法同化的因果。 在“墟”的规则里,一切皆可吞噬,皆可归于虚无。 而在这片烟火的规则里,一切皆有代价。 一饭一蔬,皆是因果。 它的吞噬,在这里,变成了债务。 它的规则,在这里,不但失效了,反而成了沉重的累赘。 它的虚无,在这里,遇到了最真实存在。 这种对抗,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 梦渔再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它只想逃,用尽一切办法,逃离这个地方。 它开始疯狂地自残,主动地切断了自己与那根鱼线之间的所有联系。 “噗——!” 伴随着一声闷响。 那根漆黑的鱼线,彻底地从它的本体上断裂开来。 然后,被那条金色的锁链拖拽着,最终化作了一股‘虚’之本源,融入到了顾渊的体内。 而梦渔的本体,则借着这断臂求生的机会,头也不回地逃回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再也不敢露头。 第271章 人间味更真 梦境世界里,风暴平息。 那片由梦渔构筑的灰色世界,在金色烟火的冲刷下,悄然消散。 晚风卷着麦香漫过田埂,夕阳把稻穗镀成蜜色。 温暖,怡静,是独属于家乡的安宁。 周建国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极其漫长而又真实的噩梦。 梦里,他不断地坠落,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就在他即将要被那片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 一缕熟悉的米粥香气,却将他从那无尽的坠落中,给拉了回来。 他从昏沉里睁眼。 眼前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小院。 父亲正坐在他的身边,抽着旱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母亲则在身后的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交织成了一曲最动听的交响乐。 弟弟追着大黄狗,在院子里疯跑。 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整个黄昏。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美好得像一幅画。 但周建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自己的灵魂深处,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账单。 账单上,写着一行他看不懂,但却能理解其含义的古老文字。 【黄粱一梦,盛惠:一份归乡的执念。】 他知道,这是他与那个神秘老板之间的契约。 也是他能从那片黑暗中挣脱出来,重新回到这个温暖梦境的凭证。 “爸,” 他望着父亲那带笑的皱脸,声音有些沙哑。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父亲闻言,只是笑了笑,衔着烟杆抽了一口。 “人啊,活一辈子,谁还没做过几个梦呢?” 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智慧。 “有的梦,甜得像蜜糖,让人舍不得醒。” “有的梦,苦得像黄连,让人巴不得早点醒。” “但梦,终究是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即将要落山的夕阳,目光悠远。 “人啊,不能总待在梦里。” “醒了,就该回家吃饭了。” 就在父亲话音落下的瞬间。 周建国鼻尖那股熟悉的麦秆暖香,也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那香味里,多了一缕熟悉的米粥香气。 周建国看向父亲,看着他眼里的慈爱与洞悉。 心里,那最后一点对这个梦境的贪恋和不舍,也随之烟消云散。 是啊… 梦,终究是要醒的。 他可以偶尔回来看看,但不能永远地留在这里。 因为,在现实世界里,还有一份同属于他的责任在等着他。 他站起身,对着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我明白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对他摆了摆手。 然后,他的身影,连同这个温暖的小院,和那片金色的田野。 都如同被风吹散的炊烟,渐渐地变得透明消散。 最终,化作了一片温暖的白光。 将周建国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 顾记餐馆里。 趴在桌子上沉睡的周建国,眼角滑落过一滴清泪。 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片熟悉的田野和亲人的笑脸。 而是这家小小的餐馆,和那个正坐在他对面,喝着茶的年轻老板。 “醒了?” 顾渊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嗯,醒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坐起身,感觉自己因为长期精神折磨而疲惫不堪的身体,竟然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畅。 那股一直盘踞在他脑海里的阴冷和倦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看着顾渊,眼里没了往日的精明算计,只剩纯粹的感激与敬畏。 他没有立刻说谢谢。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然后将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 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上。 “顾老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我知道,这些钱,可能不够付那碗粥的钱。” “但这是我身上所有的现金了。” “剩下的,我明天会让人给您送过来。” 在他看来,这碗能将他从那个恐怖噩梦中拉回来的粥。 其价值,已经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就算是让他倾家荡产,他也心甘情愿。 顾渊看着桌上那沓少说也有两三万的现金,又看了看周建国那张真诚的脸。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拒绝。 而是伸出手,从那沓钱里,抽出了一张面额最小的,十块钱的纸币。 然后,将剩下的钱,都推了回去。 “本店的规矩,一碗粥,一个故事。” 他的声音很认真,“你的账,已经结清了。” “至于这十块钱…” 他指了指周建国那空了的碗,“是你刚才那场梦里,打碎了我一只碗的赔偿。” “没意见吧,周老板。” 周建国:“……” 他看着顾渊,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完好无损的白瓷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知道,老板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告诉自己。 梦,已经结束了。 而现实,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再坚持。 只是将那些钱,默默地收了回去。 然后,对着顾渊,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今天给了我新生,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从今往后,但凡有任何用得着我周建国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您就是我周某人最顶级的合伙人,我名下所有资源,任您调动。”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 充满了商人的承诺和江湖人的义气。 顾渊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仿佛根本不在意那句分量十足的承诺。 他的目光越过周建国,落在那只空了的粥碗上。 在确认碗里是真的没剩一粒米后,才淡淡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站起身,指了指门口,“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吧。” “你的家人,应该等急了。” “家…” 周建国咀嚼着这个词,脸上微微一怔。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虽然空旷,却依旧在等着他回去的家。 也想起了,那个虽然已经长大,但依旧会期待自己认可的儿子。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属于他的现实世界里去。 他没有再多言。 只是对着顾渊,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走出了这家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小店。 门口,助理小王早已焦急地等候着。 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打开车门:“董事长,您好点了吗,我们现在回公司吗?” 周建国却摆了摆手,没有走向那辆停在巷子口的豪车。 他只是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不远处,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着车路过,香甜的气味飘了过来。 周建国走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买了一个烤得最焦的。 他就在这样站在街边,不顾助理那错愕的眼神,学着路人的样子,剥开滚烫的外皮,然后咬了一口。 滚烫的红薯肉,软糯香甜,带着一丝烟火的焦苦。 这味道,不如梦里那碗粥来得纯粹,也不如那片金色稻田来得美好。 但它...很真实。 “小王,”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眼角却有些微微泛红。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街上的味道…还挺香的?” 小王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老板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不再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 而只是一个…同样有着温度的普通人。 第272章 真假亦同源 送走了周建国,店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顾渊没有急着去收拾碗筷。 他只是坐在那张同心八仙桌旁,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神,沉浸到了自己的身体内部。 在那里,一股微弱纯粹的灰色气流,正悬浮在他的烟火气场之中。 那气流,和之前在画鬼身上感受到的归墟气息同出一源。 但又有些不同。 它没有那么强的污染性和攻击性,反而更像一种最本源的,关于虚无和梦境的规则碎片。 这,就是他从那个梦渔身上,敲诈来的饭钱。 一份来自于归墟的虚之本源。 顾渊能感觉到,自己那纯粹的烟火气场,正在本能地排斥着这股外来的力量。 但同时,又对它充满了好奇。 就像一个画师,在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全新颜料时,那种既警惕又渴望的复杂情绪。 “虚与实…” 顾渊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 他想起了小雅和林峰那个跨越了虚构与现实的爱情故事。 也想起了刚才周建国那个由遗憾和思念构筑而成的黄粱一梦。 自己这家小店,似乎总是在跟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打交道。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真实的烟火,去对抗那些虚假的幻象。 用一碗热饭,将那些沉溺于梦境的人,给拉回现实。 “或许…这两种力量,并非完全对立。”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型。 “如果,能将这份虚之本源,也变成我气场内的一种颜料呢?” “用虚构,去描绘真实。” “用梦境,去承载烟火。”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再也无法被抑制。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调动起体内那股凝实的烟火气场。 朝着那缕灰色的虚之本源,包裹了过去。 “滋啦——!”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接触的瞬间,便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来自于归墟的冰冷和虚无,和一股来自于人间的温暖和真实。 在他的体内,进行着最直接的交锋。 顾渊感觉自己的心神,都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各种负面情绪的无尽噩梦。 一半,则是欢声笑语的温馨日常。 那种感觉,比他之前强行凝聚万家灯火时,还要痛苦和危险。 似乎稍有不慎,心神就会被那股虚无之力吞噬。 后厨里,还在回味刚才那道菜的苏文,突然感觉店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压抑。 他抬起头,看到自家老板正闭着眼坐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眉头紧锁。 “老板?” 他小声地喊了一句,但顾渊没有任何回应。 苏文心里一紧。 他能感觉到,老板周围的气息,正在发生着某种剧烈的冲突和波动。 而正在门口画画的小玖,也停下了笔。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顾渊身边,小小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担忧的情绪。 煤球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异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警惕地看着四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敌人在靠近。 也就在这时。 那股灰色的虚之本源似乎察觉到了顾渊意志的波动,瞬间化作了最锋利的武器,开始主动发起攻击。 它不再是无形的规则,而是直接入侵了顾渊最深层的记忆。 顾渊的眼前,瞬间被一片熟悉的景象所取代。 还是那家小小的餐馆,但却不是现在这般窗明几净。 而是充满了烟火气和油烟味,墙壁上还贴着泛黄的旧菜单。 一个系着围裙,身形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 正站在灶台前,熟练地颠着勺,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 一个同样系着围裙,眉眼温柔的中年女人。 正坐在柜台后,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 “爸…妈…” 顾渊看着眼前那两个熟悉却遥远的身影,那颗惯于平静的心,终是有了波动。 “小渊,放学啦?” 女人抬起头,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快去洗手,你爸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臭小子,就知道吃!” 男人回过头,嘴上嫌弃着,但眼里的宠溺却怎么也藏不住。 “赶紧的,不然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熟悉的唠叨,那熟悉的饭菜香,那熟悉的温暖… 这一切,都像最醇的美酒,让他藏了许久的想念,顺着呢喃就醉成了从前的风。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只想走上前,像小时候一样,从背后抱住他们,然后撒娇说一句:“我好饿。” 然而,就在他即将要迈出脚步的瞬间。 他那被灵视强化过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 他看到,母亲那温柔的笑容里,藏着一丝细微的僵硬。 父亲那颠勺的动作,虽然依旧熟练。 但每一个动作的衔接处,都带着一丝如同木偶般的卡顿。 更重要的是,他闻不到。 闻不到那锅红烧肉里该有的,属于顾记的味道。 那不是他的家。 那只是一个由“虚”构筑而成的,最完美的,也最恶毒的陷阱。 “不…” 顾渊看着眼前这两个他最深爱的人,眼底那份即将沉沦的温柔,最终还是化为了一片冰冷的平静。 “你们…不是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温暖的厨房,如同被砸碎的镜子,轰然碎裂。 接替它的,是一片载满嘲讽与恶意的灰色虚无。 那对温柔的父母身影,也扭曲成了一个充满了贪婪和欲望的黑影。 它就这样一步步逼近,眼看着就要将一切回忆,都彻底吞噬。 但顾渊没有退缩。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他想起了自己画下的每一幅画,做过的每一道菜。 想起了那个在炉火前挥舞着铁锤的老铁匠,想起了那个在江边公园的看门人。 也想起了,那个总喜欢坐在门口等他回家的小家伙。 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亲手所创的真实。 是他这家小店的根,也是他那份烟火之道的基石。 “假的,终究是假的。” 他喃喃道,“可惜,这里是我的世界。” 那颗属于真实的心,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意志。 “轰——!” 伴随着他心念的落下。 那股纯粹的烟火气场,光芒大盛!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包裹,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霸道的同化。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熔炉,要将那缕来自于归墟的肮脏气息,彻底地熔炼成自己的一部分。 那缕化作黑影的虚之本源,似乎也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它开始疯狂地反抗,试图用更深沉的虚无,去污染和稀释这股温暖的烟火。 但它忘了。 这里,是顾记餐馆。 是这个年轻老板,用一碗碗饭,一个个故事,亲手筑起的绝对领域。 在这里,所有的规则,都必须向这人间的烟火低头。 最终,在那股更加不讲道理的烟火规则面前。 那缕来自于归墟的虚之本源,还是渐渐地放弃了抵抗。 它不再挣扎,也不再反抗。 而是像一滴墨,融入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被同化,被接纳,最终变成了这片海洋的一部分。 当最后一丝灰色,也彻底消失在金色之中时。 顾渊感觉,自己那原本纯粹的烟火气场,似乎多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介于虚与实之间的奇妙质感。 他睁开了眼。 “老板,你没事吧?” 苏文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小玖也伸出小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没事。” 顾渊看着他们,笑了笑。 他心念一动,再次伸出手。 一缕金色的烟火气,在他的指尖缓缓缠绕。 但这一次,他凝聚出的,不再是之前那些有形的锅铲或者菜刀。 而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由纯粹的光影构筑而成的半透明蝴蝶。 那蝴蝶,没有实体,却又仿佛真实存在。 它轻轻地扇动着翅膀,在顾渊的指尖,留下了一串梦幻般的光影轨迹。 “这…”苏文看呆了。 小玖更是眼睛一亮,伸出小手,好奇地想去触碰那只漂亮的蝴蝶。 “破茧成蝶…” 顾渊观察着指尖这只蝴蝶,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或许,这才是‘虚’的本源,最正确的用法。” 他知道,从今天起。 他的画笔,不仅能画出真实的守护。 也能画出最虚幻的梦境。 他的菜,不仅能抚平真实的执念。 也能创造出不存在的慰藉。 这,才是【黄粱一梦】这道菜,真正的意义。 也是他这个烟火掌勺人,迈向更高境界的,新的一步。 他收回手指,那只蝴蝶也随之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街角亮起的温暖灯火,伸了个懒腰。 “好了,都别愣着了。” 他对着那两个还在发呆的员工,说道:“该做晚饭了。” “今天的员工餐,你们想吃点什么?” 小玖立刻举起了手,用她那软糯的声音,干脆利落地报出了菜名:“糖醋鲤鱼。” 苏文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板,我…我随便什么都行。” “知道了。” 顾渊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旁边正摇着尾巴的煤球,“你的骨头也少不了。” 他站起身,走回后厨,开始准备起了今天的晚餐。 仿佛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规则之战,只是一个无聊的梦。 梦醒了,生活,还要继续。 而他,依旧是那个只想安安静静做饭,守护好这个家的普通厨子。 第273章 小店即吾乡 晚市的喧嚣散去,店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苏文已经将所有的碗筷都清洗干净,又仔仔细细地将地面拖得一尘不染。 他现在做这些杂活,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开始真正地享受这种将一个沾满了油污和狼藉的地方,重新变得干净整洁的过程。 那感觉,就像他每天清晨在后院打坐,将自己的心重新归于清静通透一样。 是一种修行。 而小玖,则蜷缩在自己的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关于美食的纪录片。 镜头从江南水乡的精致点心,一路拍到西北大漠的豪迈烤全羊。 小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还会伸出小舌头,舔一舔嘴角。 仿佛光是看着那些画面,就能尝到味道一样。 煤球趴在她的脚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似乎对这些不能吃的画面,并不怎么感兴趣。 它只是偶尔会抬起眼皮,看一眼后厨的方向。 那里,正飘出一股让它那属于凶兽的血脉,都忍不住为之躁动的香气。 后厨里,灯火通明。 顾渊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 他没有再去做那些菜单上的菜品。 而是用刚送过来的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准备着今晚的员工餐。 刮鳞,去腥,改刀,腌制…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行云流水,充满了美感。 那把被他亲手磨砺过的千炼菜刀,在他的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看鱼,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鱼身,感受着鱼鳞的走向和骨骼的脉络。 刀光闪烁间,一条完整的鱼,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然后,起锅烧油,将腌制好的鱼块,两面煎至金黄。 再加入葱姜蒜爆香,淋入料酒和酱油,添上热水,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整个过程,没有灵异食材,也没有规则的介入。 有的,只是一个厨子,对食物最本真的尊重,和对家人最朴素的心意。 “老板,需要我帮忙吗?” 苏文走进后厨,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他现在虽然也能做不少简单的家常菜了。 但每次看到老板亲自下厨,他还是会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股敬畏和学习的渴望。 “不用。” 顾渊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案板上剩下的一些食材。 “你去把那些土豆和茄子切了,做个地三鲜,今天晚上加个菜。” “好嘞!” 苏文闻言,顿时就来了精神,连忙拿起菜刀,开始了他那充满了仪式感的备菜工作。 他现在切菜,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追求速度和效率。 他会学着老板的样子,在每一刀落下之前,都先去感受食材本身的纹理和气。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但这并不妨碍他,将这个过程,当成一种与食材对话的修行。 一时间,整个后厨,都只剩下了菜刀与案板碰撞的“笃笃”声,和锅里那“咕嘟咕嘟”的炖煮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最动听的交响乐。 …… 半小时后。 一张餐桌,被摆在了大堂中央。 菜品也开始陆续上桌。 一盘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红烧鲤鱼。 一盘锅气十足,咸香下饭的蒜蓉地三鲜。 还有一锅刚刚才煮好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米饭。 虽然都是些最普通的菜色,但在顾渊那神乎其技的厨艺加持下,依旧是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动。 “开饭了。” 顾渊将最后一碗米饭端上桌,然后对着那个已经眼巴巴地等了很久的小家伙,招了招手。 小玖立刻就从自己的小板凳上跳了下来,跟着煤球,哒哒哒地跑到了桌前。 她先是很有仪式感地,带着煤球到了它那专属的饭盆前。 饭盆里,是顾渊特意用鱼骨和米饭熬煮的鱼汤泡饭。 然后,她才爬上自己的小椅子,拿起自己的小碗筷,一脸期待地看着顾渊。 苏文也跟着坐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那盘地三鲜,虽然最后是老板收的尾。 但前面的切菜和备料,可都是他亲手完成的。 这也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参与到了员工餐的制作之中。 “尝尝吧。” 顾渊拿起筷子,先是给小玖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肚子肉,又给苏文夹了一筷子他自己炒的地三鲜。 然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小玖尝了一口鱼肉,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小脸上写满了幸福。 苏文也夹起一筷子地三鲜,送入口中。 茄子软糯,土豆绵密,青椒爽脆。 三种最普通的食材,在老板那神乎其技的火候掌控下,味道竟然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互不抢味,又相得益彰。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本《符箓真解》里关于“三才阵”的描述: “天地人三才,各司其职,互为根基,方能阵法自成。” 这似乎不单单是简单的调味,而更像是一种道意方面的调和。 “老板,您…” 他刚想问点什么,却被顾渊给打断了。 “吃鱼的时候,别说话,有刺。” 顾渊提醒了一句,然后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 “多吃点,看你瘦的,跟个竹竿似的。” 苏文闻言,脸先是一红,接着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他感觉,自己吃的不是饭。 而是老板的认可。 一顿温馨的员工餐,吃得很满足。 吃完饭,苏文很自觉地承包了所有的洗碗工作。 而顾渊,则像个真正的大家长,坐在沙发上,陪着小玖一起看起了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关于动物世界的纪录片。 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狮子,正在和它的兄弟姐妹们,在草地上追逐嬉闹。 而它们的父母,则在一旁,满眼爱意,安静望着它们。 小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还会伸出小手,指着屏幕上那只最调皮的小狮子,对着顾渊,咯咯地笑。 顾渊看着她那难得露出的灿烂笑容,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柔和。 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似乎也还不错。 虽然每天都很忙,也很累。 但至少,这个家里,有了人气儿。 有了…值得他去守护的东西。 他伸出手,揉了揉小玖的脑袋,声音很轻。 “早点睡吧,小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小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抱着布娃娃,乖巧地上楼去了。 “下面播报一则本市快讯。” 这时,店里的电视上,又插播了一条江城本地的晚间新闻。 “近日,我市第九局联合多家民间科技公司,成功研发出一种新型的城市安全监测系统。” “该系统可通过分析城市环境中的负能量波动,对潜在的污染区域,进行提前预警。” “目前,该系统已在我市部分重点区域投入试运行,并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新闻画面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对着镜头,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个充满了科技感的系统。 而正在后厨洗碗的苏文,听到这则新闻,忍不住探出头来,小声地对顾渊说道: “老板,您说…他们这个系统,靠谱吗?” “用科学的手段,去监测玄学的东西,总感觉有点不伦不类的。” 顾渊闻言,只是瞥了一眼电视屏幕。 “有用就行。”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在他看来,无论是科学还是玄学,都只是人类用来理解和对抗这个未知世界的工具而已。 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能解决麻烦的,就是好办法。 就在这时,新闻画面一转。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屏幕上。 是秦筝。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站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新闻发布会的现场。 她的脸上,画着淡淡的妆,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但眼神里的那份疲惫,却依旧难以掩饰。 “…关于近期市民们普遍关心的,夜间出行安全问题。” 秦筝的声音,通过电视的扬声器,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代表第九局江城分部,向大家郑重承诺。” “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守护好这座城市的安宁。” “目前,我市大部分区域的安全指数,都已恢复到正常水平。” “但仍有少数区域,存在着未知的风险。” “在此,我们再次提醒广大市民,请务必遵守相关的出行规定,不要前往任何被标记为红色或黄色的预警区域…” 她的话,说得铿锵有力,充满了官方的威严和自信。 但顾渊却从她那略显紧绷的嘴角里,读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身处暴风眼,却不得不强撑着告诉所有人“一切安好”的疲惫和无奈。 “看来,她这个局长,当得也不容易啊。” 顾渊摇了摇头,关掉了电视,随手拿起了小板凳上的画纸。 这是他的习惯,每晚都检查一下小玖的画作。 小家伙今天画的,不再是之前那些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而是他们今天晚上吃饭的场景。 一个大大的火柴人,两个小小的火柴人,还有一个趴在地上的黑点,正围着一张冒着热气的桌子。 画面的色彩很温暖,漫着幸福的甜。 但是,在这幅画的窗外,她却用深灰色的蜡笔,涂满了整个天空。 甚至还有几片灰色的雪花,正无声地飘落在温暖的窗格上。 顾渊看着那幅画,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他知道,小玖虽然不爱说话,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个世界的变化,已经开始影响到她那片纯粹的画布了。 他走到门口,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那场席卷了整个世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家小小的餐馆,和他这个小小的厨子。 也终将,被卷入其中。 但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后,还站着几个需要他守护的家人。 而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把,足以斩断一切麻烦的刀。 “来吧。” 他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轻声自语。 “我等着。” 第274章 浮生一日闲 “我等着...” 这一声轻语,与其说是宣战,不如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接纳。 接纳了这个正在变得越来越糟糕的世界,也接纳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里,那个无法再置身事外的角色。 顾渊没有再去看窗外的黑暗。 他只是走回后厨,将最后一只碗清洗干净,放回了消毒柜。 然后,关掉一楼所有的灯,轻手轻脚地走上了二楼。 房间里,小玖已经睡熟了。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窝里,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穿上了新裙子的布娃娃,睡颜安详。 顾渊帮她掖好被角,自己则走到了阳台上。 夜风微凉,带着一丝秋夜的清新。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忘忧堂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光。 顾渊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单纯地看着。 他伸出手,一缕纯粹的金色烟火气,从他的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夜色之中。 那股烟火气,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迅速地扩散开来。 它没有去驱散黑暗,也没有去净化阴冷。 它只是像一个最沉默的守护者,将自家门口那盏长明灯的光晕,又向外拓宽了那么一丝丝。 将那个正在熟睡的小家伙,和那个正在努力修行的笨拙员工,都更紧密地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转身回了屋。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无聊的睡前习惯。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周末大晴天。 秋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店里洒下了一片温暖的金黄。 顾记餐馆的门口,挂着那块熟悉的“今日休息”的牌子。 店里,顾渊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本新买的《山海经图鉴》,看得津津有味。 这本书里记载的很多东西,比如那些能操控水火,移山填海的异兽。 其能力和规则,与他现在遇到的那些来自于归墟的鬼,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本源规则,又有了新的理解。 “老板,都收拾好了。” 苏文穿着那件绣着太极八卦的道袍马甲,将最后一张桌子擦拭得一尘不染。 然后,才走到顾渊面前,恭敬地说道。 “嗯。” 顾渊点了点头,合上了手里的书。 “辛苦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着那个正在角落里教煤球算术的小玖,招了招手。 “小玖,走了。” “啊?老板,去…去哪儿啊?”苏文有些不解地问道。 “逛街。” 顾渊的回答,言简意赅。 “今天发工资,带你们去消费。” 说着,他便从抽屉里,拿出了两个厚厚的信封,分别递给了苏文和小玖。 苏文接过信封,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沓崭新的钞票。 他粗略地数了一下,少说也有一两万。 “老板!这…这也太多了!”他连忙就要把钱推回去。 他这几个月虽然很努力,但本意也不是为了钱而来的。 “拿着。” 顾渊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是你应得的。” 他看着苏文,平静地说道:“我这里的规矩,等价交换。” “你付出了劳动,就该得到报酬。” “再说了,” 他瞥了一眼苏文身上那件已经有些单薄的道袍马甲,淡淡地说道: “你那身行头,上班的时候穿穿可以,但下班了,总得有自己的衣服吧。” “秋天了,天也凉了,也该换几件适季的衣服了。” 苏文闻言,脸上顿时就红了。 他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老板那冷淡的侧脸。 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知道,老板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关心着自己。 而小玖,在拿到自己的那份工资后,则是眼睛一亮。 她将信封打开,将里面的钱全都倒了出来,然后一张一张地,很认真地数了起来。 那副小财迷的模样,看得顾渊是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别数了,丢不了。”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走了。” “嗯!” 小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钱塞回信封,然后宝贝似的抱在了怀里。 仿佛那不是钱,而是她最心爱的玩具。 …… 半小时后,万达广场。 顾渊领着这两个领到工资,显得异常兴奋的员工,出现在了商场门口。 苏文还好,虽然有些拘谨,但至少还能保持镇定。 而小玖,则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一会儿指着门口那个巨大的旋转木马,一会儿又拉着顾渊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不远处那个卖棉花糖的摊位。 那副样子,像一个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顾渊看着她,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 只是耐心地陪着她,一样一样地,满足着她那小小的愿望。 给她买了最大最甜的棉花糖,陪她坐了三圈旋转木马。 还在那个套圈的游戏摊前,用一个极其精准的手法,帮她套中了一个她最喜欢的毛绒兔子。 那副熟练的模样,与他平日里那个冷淡的老板形象,判若两人。 看得一旁的苏文,都有些恍惚。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跟着老板逛街。 而是在跟着一个正在笨拙地学习如何当一个好哥哥的兄长。 “老板…” 他看着那个正半蹲着身子,给小玖擦拭着嘴角棉花糖渍的顾渊,轻声喊了一句。 “嗯?” “没什么…” 苏文摇了摇头,笑道:“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顾渊闻言,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湛蓝的天空,和那温暖的阳光。 点了点头。 “是啊,挺好的。” …… 逛完了游乐区,下一站,自然是购物区。 顾渊领着两人,直奔商场里最高档的楼层。 “老板,我们…来这里干嘛?” 苏文看着周围那些装修得富丽堂皇,连导购员都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专卖店,感觉自己的脚都快要不会走路了。 他自己身上这件道袍马甲,也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买衣服。” 顾渊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 他直接就领着两人,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男装店。 店里的经理,在看到他们三人时,愣了一下。 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迎了上来。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苏文在经理迎上来的瞬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卑和不自在。 “你好,” 顾渊则是上前一步,将苏文挡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隔绝了经理那审视的目光。 然后,大大方方地指了指身旁的苏文,开口道:“给他挑几套合身的衣服。”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都要。” “要最好的料子,最舒服的款式。” “钱,不是问题。” 他这番充满了霸道总裁气息的发言,直接就把苏文和那个经理,都给镇住了。 苏文张了张嘴,想说“老板,不用这么破费”。 可还没等他开口,顾渊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顾记的员工,不能穿得太寒酸。” “不然,别人会以为我这个当老板的,克扣员工工资。” 这番话,让苏文那到了嘴边的拒绝,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他只能红着脸,任由那个已经两眼放光的经理,将他拉到了量衣镜前。 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的,高级定制体验。 而在他们量身的时候,顾渊则领着小玖,在店里闲逛了起来。 小玖似乎对这些成年人的衣服,并不怎么感兴趣。 她的目光,很快就被挂在墙上的一幅装饰画,给吸引了。 那是一幅很普通的风景油画,画的是一片金色的麦田。 但在小玖的眼睛里,那片麦田,却仿佛活了过来。 她能看到,麦浪在风中摇曳,能闻到那股属于丰收的香气。 她伸出小手,想要去触摸那片温暖的金色。 “喜欢吗?” 顾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小玖点了点头。 “那就买下来。” 顾渊对着不远处的经理,招了招手。 “你好,这幅画,也一起包起来。” “啊?先生,这个…这个只是我们店里的装饰品,不卖的…” 经理有些为难地说道。 “我出双倍的价钱。” 顾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对他来说,只要小玖喜欢,那无论花多少钱买下来,都是值得的。 这,也是等价交换。 最终,在顾渊那充满了“钞能力”的攻势下。 那幅画,连同苏文那一身从头到脚的行头,都被打包带走了。 经理恭敬地将几人送到门口,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职业微笑,但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这幅画…仓库里不是还有五六幅一模一样的吗?” “都是从市场批发来的装饰画,进价才几百块…”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穿着一身定制秋服,却依旧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和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冷淡,仿佛买下的不是衣服和画,而是两颗大白菜的奇怪老板。 “有钱人的世界…还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摇了摇头,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然后转身,对着店员吩咐道:“去,把仓库里那几幅麦田都挂出来,标价…一万。” 从店里出来时。 苏文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由顶级羊绒制成,剪裁合体,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黑色长衫。 又看了看手里那几个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购物袋。 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原来,真正的家人,不会在意自己穿的是什么。 只会在意自己,会不会被别人看轻。 “老板…这…这也太破费了…” 他看着顾渊,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动和不安。 “没事。” 顾渊摇了摇头,平淡道: “你要实在过意不去,那就都从你工资里扣。” 苏文:“……” 他感觉自己刚才那点小小的感动,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自家老板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心里一阵无语。 他就知道,资本家的羊毛,不是那么好薅的。 第275章 喧嚣红尘里 自打系统抽成降至80%后。 顾渊的个人财富,便进入了一个飞速增长的阶段。 再加上他那日益精湛的厨艺和灶火庇护这个隐藏的售后服务。 让顾记餐馆的口碑,在江城那个小小的上流圈子里彻底发酵。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为水电费和食材费发愁的穷小子了。 用周毅的话说,老板现在每天光是靠卖白饭,都能轻松实现财富自由。 但顾渊对此,却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对他来说,钱,只是一个数字。 一个能让他和他的家人们,在这个越来越混乱的世界里,活得更安稳,更体面一点的数字。 仅此而已。 ..... 从商场出来,天色已经不早。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顾渊看了一眼手里那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一脸兴奋地摆弄着新玩具的小玖,和那个还沉浸在“多嘴结果要扣工资”的复杂情绪中的苏文。 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疲惫的感觉。 他发现,带娃逛街,远比他想象的要累得多。 “走吧,吃饭去。” 他叹了口气,对着那两个还在兴奋中的家伙说道。 “啊?老板,我们…不回店里吃吗?”苏文有些意外地问道。 “不了。” 顾渊摇了摇头,“今天放假,我也懒得开火了。” “带你们去尝尝,外面的味道。” 说完,他便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江城最有名的美食一条街。 …… 美食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鱿鱼,与年轻情侣的嬉笑声混在一起; 老大爷划拳时那中气十足的“哥俩好啊”,盖过了隔壁音响里放着的网络神曲; 还有那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炸鸡排,被老板“咔嚓”一刀切开时,那让人灵魂为之颤抖的酥脆声响… 各种各样的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名为人间喧嚣的浓郁味道。 烤串的孜然味,火锅的牛油味,还有小龙虾的麻辣味… 每一种味道,都像一只无形的钩子,勾引着每一个路过此地的食客的味蕾。 小玖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新奇。 她的小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嗅着,试图从这复杂的味道里,分辨出自己最喜欢的那一种。 苏文也同样如此。 他从小在道观长大,吃的都是些清汤寡水的素斋。 后来下了山,又一直跟着顾渊。 吃的虽然都是些神仙级别的美味,但终究少了几分这种属于市井的喧嚣和热闹。 他看着那些坐在街边小摊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大声划拳的食客们。 感觉自己那颗被道观清规戒律束缚了十八年的心,都忍不住为之躁动。 “老板,我们…吃什么啊?”他有些期待地问道。 “随便。” 顾渊自己也没想好。 他只是领着两人,在美食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装修华丽,看起来就很贵的网红餐厅。 而是落在了一些看起来很不起眼,但门口却排着长队的小店上。 最终,他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干锅店门口。 店面不大,甚至有些破旧。 但那股子从店里飘出来的麻辣和焦香的霸道味道,却足以让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就这家吧。” 顾渊看了一眼门口那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招牌,淡淡地说道。 “干锅牛蛙?” 苏文看着招牌上的字,有些犹豫。 他从小到大,连猪肉都没吃过几回,更别提这种听起来就很重口味的东西了。 “怎么?不敢吃?”顾渊挑了挑眉。 “不…不是…” 苏文连忙摇头,“我就是…没吃过。” “那就更要尝尝了。” 顾渊笑了笑,领着两人走了进去。 店里的生意很好,几乎座无虚席。 顾渊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 三人坐下,顾渊熟练地点了一份店里的招牌干锅牛蛙,又点了几个适合小孩子吃的素菜。 等菜的工夫,邻桌几个年轻人的对话,引起了顾渊的注意。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江城大学城那边,最近又出事了!” 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什么事啊?不又是那个群体跳楼事件吧?” “不是!这次更邪门!” 黄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我一哥们儿是音乐学院的,他说,他们学校那栋最老的琴房楼,最近一到晚上,就闹鬼!” “说是总能听到那个已经废弃了好多年的排练厅里,传来一阵阵歌声。” “那歌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唱得特别好,但也特别瘆人,就像…就像那种老式留声机里放出来的调子。” 这番话,让同桌的几个人,都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不会吧?又是校园怪谈?” “是真的!” 黄毛一拍大腿,“我那哥们儿说,上周他们系有个胆子大的教授,不信邪,非要半夜上去看看。”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上去之后,就再也没下来过!” “第二天第九局的人都来了,把整栋楼都给封了,对外就说是线路老化要检修。” “可我那哥们儿说,他昨天晚上路过琴楼的时候,又听到那个歌声了!” “而且,这次不止一个女人的声音了,里面还有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就是他们那个失踪的教授,在跟着一起唱!” 听到这,顾渊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 歌声…回响… 他想起了那个在提灯人事件中,能用戏腔蛊惑人心的戏子鬼。 也想起了那个在画中世界里,不断回响的疯狂呓语。 看来,声音,也是一种能承载规则和污染的媒介。 “这年头,连听个歌都不安全了。” 他端着茶杯,在心里暗自思索道: “不过,既然是声音,那应该就会有频率和破绽。” “不知道用唢呐吹一曲《百鸟朝凤》,能不能把它给送走?” 而就在他思索的时候。 他们点的干锅牛蛙,被端了上来。 “刺啦——” 一大锅热气腾腾,还在滋滋冒油的牛蛙,被放在了桌子中央。 那股子麻辣和焦香的香味,瞬间就将邻桌那充满了灵异色彩的八卦给压了下去。 小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看着锅里那些色泽金黄,外酥里嫩的牛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吃吧。” 顾渊拿起筷子,先是给小玖夹了一块不怎么辣的配菜土豆,又给苏文夹了一块看起来就很入味的年糕。 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最大的牛蛙腿。 那味道,麻,辣,鲜,香。 各种味道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刺激着每一个味蕾。 让人忍不住就想配上一碗白米饭。 “好吃!” 小玖尝了一口那沾满了汤汁的土豆,小脸上写满了幸福。 苏文也尝了一口年糕,那又辣又糯的奇妙口感,让他的味蕾,也瞬间就被征服了。 一顿饭,吃得是热热闹闹。 顾渊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安静地吃着。 他会时不时地给小玖夹菜,也会在苏文被辣得龇牙咧嘴时,给他递上一杯酸梅汤。 那副样子,像一个最普通的兄长,带着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弟弟妹妹,在享受着周末的晚餐。 他甚至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桌上那锅热气腾腾的干锅,和那两个吃得满嘴是油的小家伙,悄无声息地拍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玖的眼睛亮晶晶的,苏文的脸红扑扑的,锅里的牛蛙还冒着热气。 这是他手机里为数不多的,与食物和家人有关的照片。 他想,或许以后可以把这些照片都画下来,挂在店里的墙上。 让那些来店里吃饭的客人也看看。 人间烟火,不止于食。 更在于饭桌旁那些吵吵闹闹的家人。 然而,就在这片充满了烟火气的温馨氛围中。 异变,悄然发生了。 顾渊正在给小玖剔着蛙骨,动作却突然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美食街上依旧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顾渊却敏锐地感觉到。 一股冰冷的恶意,正从某个未知的角落,悄无声息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连带着那升腾的热气,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断,化作了一缕冰冷的白霜。 那不是鬼气,也不是煞气。 而是一种更纯粹,更阴冷的规则气息。 那感觉,就像是在一锅即将熬好的绝品高汤里,被人恶意地往里面扔了一只死苍蝇。 让他那总是很安宁的烟火气场,第一次生出了被冒犯的燥意。 “老板?” 苏文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放下筷子,有些紧张地看着顾渊。 “没事。” 顾渊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将那块剔好了骨的蛙肉,放到了小玖的碗里。 然后,对着她笑了笑。 “小玖,快吃,吃完我们回家。” 但他的心里,却已经警铃大作。 他知道,麻烦…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而且这一次,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第276章 月下三人影 美食街的喧嚣依旧,但顾渊的心神却已沉浸到了另一种维度。 那股冰冷的恶意并非直接的攻击,而是一种更为阴险的试探。 它像一条在暗处窥视的毒蛇,吐着信子,寻找着猎物的破绽。 顾渊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并不属于归墟,而是带着浓重的人为痕迹。 “驭鬼者?” 他在心里给出了判断。 而且,这个驭鬼者驾驭的厉鬼,规则很特殊。 不是常见的物理攻击,也不是精神污染。 而是一种…剥夺。 它在试图剥夺顾渊与周围环境的联系,将他孤立起来。 饭菜的香气在鼻尖变得淡薄,周围的人声也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甚至连他体内的烟火气场,都受到了一丝压制,运转变得有些滞涩。 “想把我和我的灶台分开?” 顾渊端着茶杯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对方试图让他成为一座孤岛,让他陷入绝对的孤独与虚无。 这招对付普通的驭鬼者或许是绝杀。 因为大部分驭鬼者的力量源泉是体内的厉鬼。 一旦被孤立,厉鬼复苏的本能就会瞬间吞噬宿主。 但对顾渊来说,这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的力量,从来不是借来的。 每一缕烟火气,都是他亲手用锅铲炒出来的,用故事换来的。 他的身后,站着的是万家灯火,是无数食客的悲欢,是一个个被他亲手缝补的人生。 一个背负着如此多因果与羁绊的人,又岂是这区区阴冷的规则所能孤立的? “既然你想玩,那就陪你玩玩。” 顾渊没有动用任何道具,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 他只是轻轻地拿起了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微凉的大麦茶。 然后,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金色的火光一闪而逝。 “燃。” 轰——! 不是爆炸,而是沸腾。 那一瞬间,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人间气息,以顾渊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仅仅是金色的火焰。 而是无数嘈杂的人声、碗筷的碰撞声、亲人的呼唤声、集市的叫卖声… 这股汇聚了万千因果的人间洪流,带着无可匹敌的重量,瞬间冲垮了那层死寂的屏障。 在那股庞大而炽热的暖流面前。 那点试图制造孤独的阴冷规则,就像是扔进炼钢炉里的一片雪花,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蒸发。 “咔嚓——!” 一声只有顾渊和那个神秘驭鬼者能听到的脆响,在空气中炸开。 那道试图将他孤立的无形屏障,瞬间崩碎。 食客的划拳声、浓郁的饭菜香,再次如潮水般涌入顾渊的感官。 而与此同时,美食街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一身灰色卫衣的年轻人,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夹杂着黑色内脏碎片的鲜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地撞在墙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如纸般惨白,双眼充满了红血丝,那是规则反噬带来的灵魂剧痛。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顾渊所在的方向。 那双原本充满了阴冷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深深的骇然。 “这…这是什么力量?!” 他驾驭的这只鬼,名为【离煞】。 凡是被它锁定的目标,都会陷入绝对的孤立,最终在无声无息中被厉鬼复苏所吞噬。 他曾用这招,让一位A级驭鬼者在众目睽睽之下,活生生被自己的影子勒死。 那种看着猎物在绝望中一点点窒息的快感,是他最大的乐趣。 这一招,他屡试不爽。 可刚才,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对抗一个人。 而是在对抗一座沸腾的城市! 那股力量太纯粹了,纯粹得就像正午的太阳,容不得半点阴霾。 “那个瞎了眼的老棺材,卖的什么假情报!” 年轻人捂着剧痛的胸口,痛苦哀嚎道。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厉鬼正在惊恐地颤抖,甚至有了复苏的征兆。 “这哪是什么有点手段的厨子,分明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神龛!”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而且,还是那种烧得通红的铁板。 如果不跑,都不用对方动手,自己体内的平衡就会彻底崩溃。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的停留,甚至不敢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只是压低了帽檐,踉踉跄跄地混入人群。 像一只受伤的老鼠,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干锅店里。 顾渊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规则对抗,只是他喝茶时的一个小插曲。 “老板,怎么了?” 苏文似乎察觉到了刚才那一瞬间气场的剧烈波动,有些紧张地问道。 “没事。” 顾渊摇了摇头,给他夹了一块年糕,“有个不守规矩的家伙想插队,被我赶走了。” “吃你的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玖似乎也感觉到了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气息消失了,又重新恢复了欢快,继续和她的牛蛙腿作斗争。 顾渊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盘算着刚才那个驭鬼者的来路。 “民间的驭鬼者吗...” 他想起秦筝给他的那份资料。 除了官方的第九局和那些传承已久的玄学世家,民间还隐藏着不少因为机缘巧合而驾驭了厉鬼的人。 他们大多没有受过正规训练,行事全凭个人喜好,是灵异事件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看来,我的名声,已经传到这些人的耳朵里了。” 顾渊并不意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任何拥有特殊能力的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但他也不怕。 他不主动惹事,也绝不怕事。 如果有人想把他当成软柿子捏,那他不介意让对方尝尝,什么叫作烫手的山芋。 …… 吃完饭,三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夜色已深,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板,我们以后…还会经常出来吃饭吗?” 苏文走在顾渊身边,突然问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也有一丝不舍。 今天的这顿饭,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和快乐。 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那个尴尬的身份,和那个压在他心头的沉重家族使命。 “看心情。” 顾渊回答得很随意。 “你要是表现好,洗碗洗得干净,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嘿嘿,那我以后肯定把碗洗得比镜子还亮!” 苏文立刻表态,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小玖虽然没说话,但也紧紧地拉着顾渊的手,小脸上写满了满足。 顾渊看着这两个容易满足的家伙,心里也是一阵无奈又好笑。 “行了,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开店呢。” …… 回到顾记餐馆,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虽然没有营业,但门口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为这漆黑的小巷带来了一丝光明。 顾渊推开店门,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他亲自挑选的木料,经过岁月沉淀后散发出的独特味道。 这味道让他感到安心。 “时间不早了,去洗洗睡吧。” 顾渊对苏文和小玖说道。 两人点头应是,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顾渊却没有急着上楼。 他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他坐在八仙桌旁,借着微弱的灯光,开始画画。 这次,他画的不是风景,也不是人物。 而是一把锁。 一把造型古朴,却又透着一股森严气息的锁。 那是他在对抗那个神秘驭鬼者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的画面。 既然有人想用规则来束缚他,那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给自己的店,加上一把更强的锁呢? 他的笔触很慢,很稳。 每一笔落下,都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 随着画作的完成,一股坚韧的规则气息,开始在画纸上凝聚。 那是属于顾记的规则。 一种只属于这里的,绝对安全。 “画锁…锁心,亦锁门。” 顾渊轻声自语。 他知道,这幅画完成后,只要挂在店里。 以后再有那种心怀不轨的驭鬼者或者厉鬼想要闯入,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这把无形的锁。 除非他们的规则强度能超过自己,否则,连门都进不来。 这算是他对今晚那次试探的一个回应。 也是给那些在暗中窥视的家伙们,立的一个规矩。 画完最后一笔,顾渊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画纸上那把仿佛真的拥有了重量的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把锁,锁的不是门,是恶意。 凡心怀鬼胎者,见此锁如见天堑; 凡心存善念者,此锁视若无物。 “这就叫…防君子不防小人?不对,是防小人不防君子。” 顾渊自嘲一笑,将画小心收好,准备明天找个合适的位置挂起来。 他关了灯,上楼睡觉。 这一夜,顾记餐馆,依旧安静祥和。 但在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更加坚不可摧的力量,正在悄然生长。 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 第277章 墨染春秋笔 昨夜的一场急雨,将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冲刷得格外干净。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起一片柔和的光晕。 顾记餐馆的门,准时打开。 顾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门口的落叶。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节奏不急不缓,仿佛他扫去的不是落叶,而是这世间纷扰的尘埃。 苏文则在店里忙碌着。 他正踩着梯子,将顾渊昨晚画好的那幅《锁》,挂在了大堂正对着门的墙壁上。 画中那把古朴的铜锁,在晨光下散发着一种厚重而森严的气息。 虽然只是用炭笔勾勒出的黑白线条,却给人一种仿佛能锁住万物的真实感。 “老板,这位置行吗?” 苏文从梯子上下来,有些忐忑地问道。 顾渊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那把锁挂上去的瞬间。 他感觉到整个店里的气场,似乎又变得稳固了几分。 如果说之前的顾记,像是一个有着坚固围墙的堡垒。 那么现在,这扇堡垒的大门上,又多了一把坚不可摧的锁。 “对了,小苏。” 顾渊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今天的新菜,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 苏文连忙回答,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今天的午市菜单是【红烧排骨】、【清炒芥蓝】和【白饭】。” “排骨我已经焯好水了,芥蓝也洗干净了,就等您下厨了。” “嗯,不错。” 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来,苏文的成长速度确实让他有些惊讶。 不仅是厨艺上的进步,更重要的是那种心性的沉稳。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一惊一乍的毛头小子了。 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合格的二厨,甚至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帮手。 “喵呜——” 一声慵懒的猫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一只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是一抹橘黄色的猫咪,正优雅地迈着猫步,从巷子口走了进来。 它没有像其他野猫那样四处乱窜,而是径直走到了顾记门口,蹲坐在那里,仰着头,用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顾渊。 那眼神,既不像是在乞食,也不像是在撒娇。 反而带着一种…审视。 “哟,哪来的小猫咪,长得真俊!” 苏文看到这只猫,眼睛一亮,蹲下身想去逗弄它。 但那只白猫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轻巧地向旁边一跳,躲开了他的手。 那副高冷的模样,简直和煤球如出一辙。 “汪!” 正在狗窝里睡觉的煤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它猛地睁开眼睛,从窝里钻了出来。 它看着那只白猫,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威胁的低吼。 而是歪着脑袋,有些困惑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竟然主动走了过去,耸动着鼻子在白猫身上嗅了嗅。 煤球似乎闻到了这只猫身上那股与世无争的气息,并非那些肮脏的鬼物,眼里的红光褪去。 它不再将其视为威胁,甚至懒洋洋地让开了半个身位。 白猫也没有躲闪,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煤球的鼻子。 这一幕,看得苏文是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情况?” “煤球这小子,平时可是连只老鼠靠近都会呲牙的,今天怎么转性了?” 顾渊看着那两只正在互相打招呼的小动物,眼神微动。 灵视之下。 他能看到那只白猫的身上,并没有普通动物那种浑浊的气息。 反而萦绕着一股纯净的灵气,比他店里那些凡品菜的灵气还要纯粹。 “不是普通的猫,但很干净。” 顾渊挑了挑眉。 这种干净的气息,刚好能中和店里偶尔溢出的驳杂念头。 “老板,这猫…”苏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随它去吧。” 顾渊摆了摆手,给出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合理的理由:“正好,店里的老鼠,煤球抓不住。” 煤球:???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后厨。 今天的午市,就要开始了。 …… 十一点整。 随着第一波客人的涌入,店里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红烧排骨那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清炒芥蓝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食客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低声交谈着。 虽然话题依旧离不开最近发生的那些怪事,但那种恐慌的情绪,似乎已经淡了许多。 人们似乎已经学会了在这个变得有些陌生的世界里,寻找新的平衡。 “老板,再来碗饭!” “好嘞,马上来!” 苏文穿梭在桌椅之间,动作麻利而熟练。 而小玖,则带着煤球,坐在那个新挂上去的画下面。 她似乎对这幅画很感兴趣,时不时地会伸出小手,指着画上的那把锁,对着煤球嘀咕些什么。 那只新来的白猫,也并没有离开。 它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小玖的脚边,闭着眼睛打盹。 偶尔有客人经过,它也只是懒洋洋地动动耳朵,完全没有受惊的样子。 仿佛这里本来就是它的家。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手里还提着一个老式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有些消瘦,脸色也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执着。 他一进门,并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急着找座位。 而是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店里的环境。 目光在墙上那幅《万家灯火图》和《众生》上停留了许久。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赏和惊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新挂上去的《锁》上。 他推了推眼镜,似乎看出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有意思。” 他轻声自语了一句。 然后才走到柜台前,对着正在忙碌的顾渊,礼貌地开口道: “老板,还有位置吗?” 顾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食客图鉴】 【姓名:周墨】 【状态:与某种文字规则产生了共鸣。】 【执念:【未完的结局】——想要写完那个没写完的故事。】 文字规则? 顾渊想起了之前遇到的小雅和那只名为“作家”的鬼。 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却和小雅截然不同。 小雅是被鬼所胁迫,是被动的。 而这个男人身上,虽然也有文字规则的波动,但却异常的平和与稳定。 甚至,还带着一种主动掌控的从容。 “只有拼桌了。” 顾渊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那里只坐了一个正在埋头苦读的年轻学生。 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一个既定事实。 在他看来,店里的每一个座位都是平等的。 先来后到,拼桌与否,都是客人自己的选择。 他只负责提供可能性。 “没关系,我不介意。” 周墨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他走到那个角落坐下,并没有打扰那个正在看书的学生。 只是安静地将公文包放在腿上,然后抬头看向了墙上的菜单。 【今日菜单】 【午市】 1.【红烧排骨】(凡品) 2.【清炒芥蓝】(凡品) 3.【白饭】(凡品) 【灵品(全天)】 1.【墨染春秋】(灵品) 售价:一个【未完的故事】 看到那道灵品菜的名字时,周墨的眼睛亮了一下。 “墨染春秋…”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品味其中的深意,“好名字,以笔墨为刀,刻画春秋岁月。” “这道菜,想必尝的不是味道,而是光阴吧。” 他轻声感慨,仿佛在对这道菜名进行着自己的解读。 “老板,” 他举起手,声音温和而有力。 “我要一份墨染春秋。” 周墨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正在看书的学生,闻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苏文也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这道菜…需要特殊的支付方式,您确定吗?” 他现在对这些灵品菜的规矩,已经了然于胸。 “我确定。” 周墨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只有斑驳的岁月痕迹。 “这就是…我的故事。” 他轻轻抚摸着那本笔记本,就像抚摸着自己最珍视的宝物。 苏文看着那本笔记本,又看了看周墨那坚定的眼神。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了顾渊。 顾渊点了点头。 【叮!检测到执念——创作。】 【该执念源于对文字世界的极致追求与构建,已满足“墨染春秋”的支付条件。】 【代价确认,是否进行交易?】 他在心里选择了“是”。 “等着。” 顾渊丢下两个字,转身走进了后厨。 他知道,今天又要有一道新菜,要上桌了。 第278章 笔落惊风雨 后厨里,灯火如豆。 顾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张旗鼓地准备食材。 他只是取出了那个从鬼市淘来,装满了【三途河畔沙】的小罐子。 又从储藏柜深处,拿出了几片在秋雨后采摘,经过特殊风干处理的【落叶之魂】。 还有一小瓶,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下的露水,与百年乌米研磨而成的【光阴墨汁】。 【墨染春秋】(灵品) 这道菜,并不真的是一道用来果腹的菜肴。 它更像是一幅流动的画,一首凝固的诗。 顾渊拿起一个洁白的瓷盘,像是对待一张宣纸。 他用那瓶光阴墨汁,在盘底缓缓勾勒。 笔触轻盈,如烟似雾。 画的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 而是一段时光的切片。 那是一个被秋风吹起的衣角,是一片落叶在空中打旋的轨迹,也是一行尚未写完的诗句。 然后,他将那些三途河畔的金色沙砾,轻轻地撒在墨迹之上。 沙砾与墨汁融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是岁月流逝的叹息。 最后,他将那几片落叶之魂,点缀其间。 当这道菜完成的那一刻。 整个后厨,都漫开了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和墨香。 那味道,不浓烈,却悠远绵长。 让人闻之便心神宁静,仿佛置身于一座古老的藏书阁中。 …… 大堂里。 周墨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笔记本上。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有些失焦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苏文给他续了一次茶,他礼貌地道谢,声音温和得不像是一个被执念困扰的人。 那个跟他拼桌的学生,已经吃完了饭,但他并没有走。 而是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奇怪的大叔。 “叔叔,您是作家吗?” 学生指了指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忍不住问道。 周墨回过神,看向那个满脸稚气的学生,笑了笑。 “算是吧。” “以前写过几首诗,不过…都没什么人看。” “诗?” 学生挠了挠头,“现在的确很少有人读诗了,大家都喜欢看短视频,看爽文。” “是啊。” 周墨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 “这个时代太快了,快到容不下一首慢慢读完的诗。” “但这并不代表,诗就没有意义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有些东西,只有慢下来,才能看得清,只有写成诗,才能记得住。” 学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他觉得这个大叔说话挺有道理的。 就在这时,顾渊端着那盘如画一般的【墨染春秋】,走了出来。 “您的菜。” 他将瓷盘轻轻放在周墨面前。 周墨看着盘中那流动的墨色山水,和那几片仿佛随时会随风飘走的落叶。 眼神瞬间就变得深邃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动筷。 而是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股淡淡的墨香。 “好香的墨…” 他喃喃自语。 这股味道,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总是充满了墨香和书声的下午。 那是他创作灵感最充沛的年纪,也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请用。”顾渊淡淡地说道。 周墨睁开眼,拿起勺子。 他没有去破坏那副画面的整体美感,只是轻轻舀起了一勺混合着墨汁与金沙的汤羹。 汤汁入口。 并非想象中的流质,倒像是一口吞下了深秋清晨的雾气。 初尝是一股淡淡的苦涩,像是陈年墨锭在舌尖化开,带着岁月的沉闷。 但紧接着,三途河畔沙带来的颗粒感在齿间爆裂,炸开一丝丝回甘的微甜。 先苦,后甜,如饮陈酿,如读旧书。 无数个被遗忘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开始回放。 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坐在简陋的出租屋里,对着窗外那一轮明月,写下了第一首诗。 那时候的他,虽然穷困潦倒,但眼里却有光。 他也看到了自己拿着厚厚一叠诗稿,跑遍了全城的出版社,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的落魄。 “什么年代了,还写诗!” “去去去,这种东西现在谁看啊?” “我们要的是爽文,是快节奏,懂吗?” 出版社编辑不耐烦地将他的手稿扔了回来,纸张散落一地。 那时候的他,虽然备受打击,但心里却有火。 他还看到了,那个陪着他一起吃苦,一起做梦的女孩。 她总是会在他写完一首诗后,认真地念给他听,然后告诉他:“这是世界上最美的诗。” 可是后来… 画面一转。 那个总是笑着鼓励他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阿墨,这个世界太吵了,没人听得见你的诗…” “答应我,先活下去,好吗?”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这句话,他封笔了。 他烧掉了所有的诗稿,剪掉了长发,穿上了西装,成了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名社畜。 他努力工作,努力赚钱,努力让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 他做到了。 他有了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别人羡慕的工作。 但他眼里的光,却灭了。 心里的火,也熄了。 他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麻木地活着。 直到…灵异复苏的那一天。 他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只没有脸的鬼。 那只鬼,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墙上疯狂地涂画着什么。 它画的不是画,而是字。 一个个扭曲的,充满了怨恨和绝望的字。 那一刻,他那颗早已死寂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能看懂那些字。 那些字里,藏着那个鬼生前的痛苦和不甘。 也是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 原来,文字的力量,不仅可以用来赞美生活,也可以用来记录死亡,甚至对抗绝望。 他重新拿起了笔。 但他写的不再是风花雪月的诗。 而是记录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记录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执念和灵魂。 他想要用自己的笔,去为那些无法发声的存在,写下一个专属的诗词。 但他发现,自己写不出来。 每当他提笔时,那个女孩临终前的话,就会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这个世界太吵了,没人听得见你的诗…” 这句充满了爱意与期望的话,却成了他最大的心魔。 让他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也无法面对那支笔。 直到此刻。 当那口【墨染春秋】下肚。 那股清凉的墨香,洗去了他心头所有的杂念和恐惧。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站在光里,对着他笑。 “阿墨,你还是写诗的时候,最帅了。” “如果你不快乐,那我让你找个工作,又有什么意义呢?”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哪怕…只是为这个世界,写一首挽歌。” 泪水,无声地滑落。 周墨放下了勺子。 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年轻时的狂热,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坚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本笔记本,翻开。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颤抖。 他拿起那支夹在书页里的钢笔,在空白的纸上,郑重地写下了一首诗: “墨染春秋书未尽,灯照夜雨归途明。” “悲欢离合皆是韵,人间有味是清欢。”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了生命,在纸上跳跃。 随着他的书写。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店里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的文字而律动。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食客,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话头,转过头看向这个正在写作的中年男人。 他们虽然看不懂他在写什么。 但却能感受到那种从文字里透出来的,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仿佛那些文字,本身就是一道道符咒,在安抚着这个躁动的世界。 坐在周墨对面的那个年轻学生,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是个理科生,向来对舞文弄墨不感兴趣。 可当那首诗完成时,他却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一阵悠远的钟声,看到了水墨在宣纸上晕开的画面。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满是公式的《高等数学》草稿纸,第一次觉得那些冰冷的符号,似乎也可以拥有某种韵律和美感。 他喃喃自语:“原来…文字,真的可以这么好看。” 周墨的气质,在这一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活而奔波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真正掌握了文字力量的驭鬼者。 他身后的影子里,那只一直伴随他的无脸鬼似乎并不甘心被压制。 它疯狂地扭曲着,想要从阴影中挣脱出来,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嘶鸣。 但随着周墨笔尖落下“人间有味是清欢”最后一笔。 一道金色的墨痕猛地从纸上跃起,如同一条锁链,瞬间缠绕在影子上。 那只躁动的无脸鬼僵住了。 随后,它竟缓缓地低下了头,身躯崩解,化作一缕缕纯粹的黑墨。 顺着周墨的手臂,温顺地流淌进他的身体之中。 他驾驭的那只鬼,在这一刻,彻底臣服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共鸣。 它感受到了这首诗里蕴含的那份豁达和通透,那是比怨恨更强大的力量。 “好诗。” 顾渊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他依旧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本画册,头也没抬。 但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 他知道,这个被现实压弯了腰的诗人,终于找回了他的笔,也找回了他的魂。 从今往后。 江城或许会少一个碌碌无为的职员。 但却会多一个,用文字去记录,去对抗,去治愈这个世界的守夜人。 周墨转过身,对着顾渊,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多谢老板点拨。”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充满了自信。 “这首诗,送给您。” 顾渊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饭钱付了,诗也收了。” 他指了指门口,“你可以走了。” 周墨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提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店门。 在经过那只白猫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猫头。 “小家伙,你好可爱。” 白猫那湛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躲避,反而主动用额头在他满是墨渍的指尖蹭了蹭。 它似乎闻到了那股好闻的书卷气,发出了满意的“呼噜”声。 走出店门,周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店。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第九局刘主任略显焦急的声音:“喂?哪位?” 周墨看着天边那一抹洁白云彩,语气平静:“我是周墨。” “告诉秦局长,那支笔,我提起来了。” “今晚城南的夜巡,算我一个。” 挂断电话,他没有再回头,大步融入了人流之中。 ...... “老板,那个人…好厉害。” 苏文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看着周墨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言出法随,以文载道…看来这乱世里,谁都没闲着啊。” “差不多吧。” 顾渊淡淡地说道。 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在这个灵异复苏的时代,什么样的人才都会冒出来。 只要找到了自己的道,每个人都能成为主角。 “不过,” 苏文话锋一转,有些感慨地说道:“他选择了加入第九局,去争那份天下太平,也算是一种‘大隐隐于朝’吧?” 顾渊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画册,有些意外地看了苏文一眼,“看得挺透。” “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有人选择独善其身,就有人选择兼济天下。” “他找到了自己的答案,自然要去践行自己的道。” “第九局…或许正是他需要的那个舞台。”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苏文。 “那你呢?你的道,找到了吗?” 苏文一愣,手中的抹布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了想,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的道嘛…没那么复杂。” 他指了指这间小小的餐馆,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围裙。 “大概就是…把碗洗好,把地扫干净。” “我觉得,只要心定得下来,就算是擦桌子,也是在擦心镜。” “而且还能…跟老板您多学两手。” 顾渊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这答案,可比什么“斩妖除魔”要顺耳多了。 “那就赶紧干活。” “今天的员工餐,想吃什么?” “我想吃…葱油拌面!” “又是面?” “嘿嘿,老板做的面,百吃不厌嘛!” “行,那给你加个荷包蛋。” “谢谢老板!” 第279章 殊途亦同归 秋日的江城,早晨的空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天刚蒙蒙亮,顾渊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小玖,只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上了一身舒适的运动装。 自从体内的烟火气场日渐壮大,他的生活作息也变得愈发规律。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睡懒觉,反而更享受这种在清晨的微光中,感受城市苏醒的过程。 “汪!” 刚走到楼下,煤球就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它现在的体型已经完全长开了,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小奶狗。 一身黑亮的毛发在晨光下泛着油光,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看起来威风凛凛。 但在顾渊面前,它依旧是那副黏人的模样。 “早啊,煤球。” 顾渊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看了一眼趴在狗窝顶上,正团成一个白球睡觉的那只猫。 那是前两天来店里的那只白猫,小玖给它取名叫“雪球”。 这家伙似乎是认定了这里是个好地方,赶都赶不走。 不仅霸占了煤球的狗窝屋顶当瞭望台,还经常抢煤球的零食吃。 偏偏煤球对它还挺纵容,每次被抢了食也只是装样子的咆哮两声,从来不真生气。 “这家庭地位,一目了然啊。” 顾渊摇了摇头,给两个小家伙添了点水和粮,便推开门,跑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空旷而寂静。 偶尔有几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扫把划过地面的声音,成了这座城市早起唯一的背景音。 顾渊并没有跑得太快。 他保持着匀速,沿着那条熟悉的滨江路慢跑着。 呼吸着微凉的空气,感受着体内气血的流动,思绪也变得格外清晰。 最近这段时间,江城虽然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之下,隐藏着更为深沉的暗流。 城西那边的封锁不仅没有解除,反而有扩大的趋势。 时不时还能在夜里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沉闷声响,像是有东西在地底翻身。 而第九局的动作也越来越大。 街上的巡逻车多了,检查站也密了。 就连苏文这个实习道士,最近都经常接到第九局的电话,让他帮忙去一些不算太危险的地方看看风水,定定方位。 “看来,大麻烦还在后面啊。” 顾渊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他虽然不想卷入这些纷争,但作为这个城市的一份子。 有些事情,他也无法真的置身事外。 “呼…呼…” 就在他跑到一座跨江大桥附近时。 一阵节奏感极强的脚步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顾渊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运动服的身影,正快速地追了上来。 那是一个女人。 身材高挑,线条紧致,马尾辫随着跑步的节奏一甩一甩的。 虽然戴着耳机和遮阳帽,但这熟悉的体型和那股子雷厉风行的气场。 顾渊不用看脸都知道是谁。 “秦筝?” 他放慢了脚步,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那身影很快就追平了他,然后摘下耳机,露出了一张不施粉黛却依旧英气的脸庞。 正是秦筝。 “这么巧?”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顾渊,脸上露出了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 “我还以为像你这种大老板,都是睡到自然醒呢。” “偶尔也得锻炼一下。” 顾渊礼貌地回了一句,目光扫过她眼底那淡淡的青黑。 “倒是你,不用上班吗?” “这不就是上班前的热身吗?” 秦筝自嘲地笑了笑,“最近局里事儿多,压力大,不跑两圈发泄一下,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 两人很默契地保持着并肩而行的速度,沿着江边慢慢跑着。 江风吹过,带着一丝江水的腥气。 “最近…还好吗?” 跑了一会儿,秦筝突然开口问道。 “还行,老样子。” 顾渊回答得很随意,“做饭,看店,带孩子。” “真羡慕你。” 秦筝感慨了一句,“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当初没进警队,是不是也能过上这种安稳日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顾渊没有接她的茬,只是平静地说道:“你现在的路,也不错。” “不错?” 秦筝苦笑了一声,“天天跟鬼打交道,还随时可能没命,这叫不错?” 她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江岸公园。 那是上次鬼雾事件的发生地,至今仍未解封。 “你知道吗?那里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禁区。”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虽然那次事件被平息了,但那里残留的阴气,却怎么也散不掉。” “就像一块被墨汁染黑的布,洗不白了。” “我们每天都要派专人在那里盯着,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顾渊听着她的抱怨,心里也有些感慨。 他知道,秦筝说得没错。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被打破了平衡的天平。 想要让它重新恢复平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跑了近十分钟。 “对了,” 秦筝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头看着顾渊,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 “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 “关于…那些民间的奇人异士。” 秦筝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自从灵异复苏以来,除了我们第九局和那些传承有序的玄学世家。” “民间其实也冒出了不少…有本事的人。” “就像那个能把鬼写进诗里的周墨,还有那些因为各种遭遇,突然有了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他们虽然没有官方的背景,也没有系统的传承。” “但在面对灵异事件时,往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我最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这些人,给组织起来?” “组织起来?” 顾渊挑了挑眉,“你想收编他们?” “不,不是收编。” 秦筝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些人大多都像你一样,喜欢自由,受不了体制内的约束。” “强行收编,只会适得其反。” “我是想…能不能建立一个类似于互助会的松散组织?” “由第九局提供情报和资源支持,他们则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协助我们处理一些灵异事件。” “平时互不干涉,有事互相帮忙。” “你觉得…这事儿可行吗?” 她看着顾渊,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似乎很想得到眼前男人的认可。 顾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慢了脚步,改为快走。 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分析着这个提议的利弊。 不得不说,秦筝的这个想法,很有远见。 随着灵异事件的频发,光靠第九局那点人手,早晚会被拖垮。 而民间的力量,就像散落在沙滩上的珍珠。 虽然不起眼,但如果能串联起来,那就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巨大力量。 而且,这种松散的合作模式。 也确实更符合那些奇人异士的性格。 “想法不错。” 顾渊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但操作起来,难度不小。” “怎么说?”秦筝连忙追问。 “信任。” 顾渊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江面,淡淡地说道。 “这些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顾虑。” “他们不信任官方,也不信任彼此。” “想要把他们聚在一起,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信任问题。” “你得让他们相信,加入这个组织,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且,你还得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或者…一个能让他们都信服的地方。” 秦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信服的地方…” 她喃喃自语,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顾渊的身上。 顾渊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你别看我。” 他退了一步,一脸嫌弃地说道:“我只是个开饭店的,没兴趣当什么‘武林盟主’。” “我也没说让你当盟主啊。” 秦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不少。 “我只是想说…” 她指了指顾渊的身后,那个方向,正是老城区的方向。 “你那家店,不就是现成的…‘聚义厅’吗?” “聚义厅?” 顾渊摇了摇头。 这女人,还真是会顺杆爬。 “你想多了。” 他毫不客气地拒绝道:“我那是吃饭的地方,不是给你们开会的会议室。” “再说了,真要让那些牛鬼蛇神都聚在我店里,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别急着拒绝。” 秦筝也不生气,只是抱着双臂,用一种谈生意的口吻说道。 “又不是让你天天开会,只是借个场地,偶尔聚聚,交流一下情报。” “这些人来了,总得吃饭吧?” “到时候,你这生意不就更火了吗?” “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诱饵。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可以给你的店,申请一个‘特殊贡献津贴’。” “每个月…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十万?”顾渊神色平淡,随口报了一个数字。 “想什么呢!五万!”秦筝翻了个白眼。 顾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没变。 “秦局长,” 他目视前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如果是为了这点房租水电费,你就不用费心了。” “我现在并不缺钱。”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底气。 如今的他,一顿饭就能换来商界巨鳄的人情,五万块? 在他眼里,或许还不如小玖画的一张涂鸦有价值。 “我就知道你看不上这些世俗的东西。” 秦筝叹了口气,似乎早有预料,抛出了真正的筹码,“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如果你同意这件事,我们会为你开放第九局内部最高权限的【异常物品名录】和【特殊生物图鉴】。” “并且,”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凡是协会成员在任务中获取的特殊食材或灵异物品,你可以拥有优先挑选权和定价权。” 听到“异常物品”和“挑选权”这几个词。 顾渊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他现在确实不缺钱,但他缺资源。 无论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强敌人,还是为了填补系统商城里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兑换需求。 他都需要更多的高级食材。 这个所谓的协会,如果能成为他收集资源的渠道,那性质就变了。 从麻烦,变成了必要的布局。 “行吧,我考虑一下。” 他沉吟了片刻,权衡完利弊后,最终还是松了口。 “不过,我有言在先。” “第一,必须遵守我店里的规矩,不管是人是鬼,来了都得排队,不能闹事。” “第二,开会时间必须在非营业时段,不能影响我做生意。” “第三…” 他看了一眼秦筝,“谁要是敢把外面的恩怨带进店里,或者想把我的店当成争权夺利的角斗场…” “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会亲自把他们做进菜单里。” 秦筝看着他那认真的眼神,背脊莫名一寒。 她知道,这不是玩笑。 “没问题!” 但好不容易让顾渊松口,她也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成交!” 她伸出手,想要跟顾渊击掌为誓,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兴奋。 顾渊却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她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又看了一眼她那张疲惫却依旧充满朝气的脸。 并没有伸手去击掌。 “秦局长,仪式是给不信任的人准备的。” 他只是将双手插在兜里,看着江面上跃出的朝阳,淡淡地说道: “我只信规矩。” “只要你们守规矩,顾记的大门,就对你们敞开。” 秦筝:“……” 她看着自己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并没有觉得尴尬,反而哑然失笑,自然地收了回去。 “行,听你的,大老板。” 她知道,这就是顾渊。 这个男人,从来不需要用击掌这种形式来确认承诺。 他说出口的话,本身就是钉在墙上的钉子,拔不出来的。 而且有了顾渊这家店作为后盾。 她那个关于“江城灵异互助协会”的构想,就有了落地的可能。 这对于目前的江城局势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好了,事说完了,我也该回去上班了。” 秦筝看了一眼时间,也不再多留。 她对着顾渊挥了挥手,“走了,顾大老板。” 说完,便重新戴上耳机,沿着江边跑远了。 顾渊看着她那充满活力的背影,摇了摇头。 “真是个工作狂。” 他咕哝了一句,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在城市路口,交错而过。 一个跑向了代表秩序的市中心大楼。 而另一个,则跑向了代表烟火的老旧巷弄。 第280章 道心初长成 从江边晨跑回来,顾渊神清气爽。 店门口,苏文正和王大妈说着话。 王大妈今天看起来有些憔悴,往日里那大嗓门也没了精神。 此时正拉着苏文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王大妈,怎么了?” 顾渊走上前,接过苏文递来的毛巾,随口问道。 “哎哟,小渊你可算回来了!” 王大妈见到顾渊,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忙松开苏文,拉住了顾渊。 “你快帮大妈看看,我家是不是…闹那种东西了?” “进屋说。” 顾渊示意苏文倒茶,自己领着王大妈在八仙桌旁坐下。 一杯热茶下肚,王大妈才稍微缓过点神来。 “是这么回事儿。” 她压低声音,眼神有些飘忽,“这几天啊,我老是觉得家里有人。” “一开始,我也没在意,以为是老头子半夜起来上厕所。” “可昨天晚上,我半夜口渴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看到有个黑影,正蹲在我家电视机前面!” 说到这,王大妈打了个寒颤,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我当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以为进贼了。” “结果我揉了揉眼睛再看,那黑影…又不见了!” “我壮着胆子开了灯,电视机关得好好的,门窗也都锁着。” “可我这心里啊,就是不踏实。” “今儿早上去菜市场,老刘说还是找小渊你来问问,我就这么着过来了。” 她一脸期盼地看着顾渊,“小渊啊,你…你能不能帮大妈想想办法?” 顾渊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一旁的苏文。 “小苏,你怎么看?” 苏文有些紧张,但还是认真分析道:“听描述,可能是普通的游魂路过,也可能是…地缚灵。” “不过具体情况,得去现场看了才知道。” “那你就去看看吧。” 顾渊点了点头,“带上装备。” 苏文一听,顿时喜出望外。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远比任何夸奖都让他感到振奋。 他连忙跑回后厨,从柜子里拿出了那支老板送给他的玄黄两仪笔,又揣了几张自己画的平安符和驱邪符。 整装待发。 “我也去。” 小玖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抱着布娃娃,眼巴巴地看着。 “不行。” 顾渊一口回绝,“你留下来看店。” 小玖失望地撇了撇嘴,但也知道老板说一不二。 她的眼睛眨了眨,突然将怀里的布娃娃往桌上一放,然后跑到了那只正在柜台上打盹的白猫面前。 “喵?” 白猫懒洋洋地抬起头。 小玖凑过去,在它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又指了指苏文。 白猫的耳朵动了动,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然后,它竟然真的站了起来,抖了抖毛,轻盈地跳下柜台。 径直走到了苏文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这…” 苏文愣住了,“老板,它这是…要跟我去?” 顾渊看了一眼那只白猫,若有所思。 这只猫来历神秘,而且似乎对某些气息特别敏感。 让它跟着苏文,倒也算是个保障。 “带上吧。” 顾渊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猫,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不过你要记住,那是街坊邻居,不是什么厉鬼索命。” “重点不在于除,而在于解。” 苏文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 他一直以来学习的都是如何驱鬼镇邪,讲究的是一个“除”字。 却从未想过,还可以用“解”的方式去处理。 他看了一眼那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白猫,明白了老板这是在点拨他: 不要总想着“斗”,而要学着去“解”。 “是,老板,我明白了。” 苏文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抱起白猫,深吸一口气,跟着王大妈走出了店门。 顾渊看着他们的背影,并没有太担心。 王大妈家就在附近的幸福小区,离这儿不远。 而且从描述来看,那个东西似乎并没有太强的攻击性。 正好给苏文练练手。 “别看了,干活。” 他拍了拍小玖的脑袋,“今天中午吃糖醋排骨。” 小玖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把不能出门的郁闷抛到了脑后。 …… 幸福小区,是一片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老旧小区。 楼道里的灯光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 苏文跟着王大妈爬上了三楼。 “就这儿。” 王大妈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有些掉漆的防盗门。 门一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并没有感觉到太强烈的阴气,反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就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透着一股子霉味。 怀里的白猫,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从苏文怀里跳下来,像巡视领地一样,在客厅里转悠了起来。 “小苏啊,你看…有什么不对劲吗?” 王大妈紧张地问道。 苏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托在手里。 指针微微颤动着,却没有指向任何特定的方向。 “气场有点乱,但没看到明显的邪祟。” 苏文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客厅不大,摆满了老式的家具。 那个让王大妈感到恐惧的电视机,正立在柜子上,屏幕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白猫跳上了电视柜,在电视机前嗅了嗅。 然后,它像是发现了什么无聊的东西一样,嫌弃地甩了甩尾巴,跳了下来。 苏文见状,心里大概有了数。 “大妈,您家里最近是不是…翻动过什么旧东西?” 他收起罗盘,问道。 “旧东西?” 王大妈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哎哟!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前两天收拾屋子,从床底下翻出个旧箱子,里面都是些以前的老照片和旧衣服。” “我就想着趁天气好,拿出来晒晒。” “那就对了。” 苏文点了点头,“老物件沾了人气,久了容易生出点灵性。” “再加上这几天阴雨连绵,湿气重,可能引来了一些游荡的小东西,想借个地方歇脚。” “啊?那…那怎么办?”王大妈一听,更慌了。 “没事。” 苏文安慰道,“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送走就行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净宅符】。 “大妈,您去拿个碗,装半碗清水过来。” 王大妈连忙照办。 苏文接过水碗,两指夹住符纸,心中默念净心咒。 “敕!”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灰烬,落入水中。 “用这个水,把那个箱子,还有电视机周围,都擦一遍。” “记住,擦的时候,心里想着‘尘归尘,土归土’就行。” 这种简单的驱邪仪式,是他从老板那里学来的生活化处理方式。 不需要开坛做法,也不需要惊天动地。 只要心诚,意正,便足以驱散这些不成气候的小麻烦。 王大妈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 随着她一遍遍的擦拭,那种压抑的气氛,似乎真的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白猫,突然对着那个旧箱子,“喵”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警告。 苏文心头一跳,连忙看去。 只见从那个箱子的缝隙里,飘出了一缕极淡的黑烟。 那黑烟在空中扭曲了一下,似乎想凝聚成形。 白猫刚要弓起身子哈气,却被苏文轻轻按住了脑袋。 “别凶它。” 苏文低声对猫说道。 他看着那缕黑烟,没有用什么雷霆手段。 而是端起那碗符水,用手指蘸着,轻轻弹在了箱子上。 他的动作很轻,不像是在驱鬼,倒像是在拂去岁月的尘埃。 “尘归尘,土归土,念想留给人,日子还得往前过。” “去吧。” 随着他平和的声音落下,符水触碰到黑烟。 那黑烟没有惨叫,也没有挣扎,只是在空中停滞了一瞬,仿佛听懂了这句劝慰。 随后,它缓缓散开,化作了一股无形的微风。 顺着打开的窗户,吹向了外面的阳光。 屋内的压抑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白猫看了苏文一眼,收回了爪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似乎在说:算你小子会办事。 “呼…” 苏文松了口气。 看来,听老板的果然没错。 “好了,大妈。” 他笑着说道,“没事了,以后多开窗通通风,晒晒太阳就好。” 王大妈虽然看不见那缕黑烟,但她确实感觉屋里亮堂了不少,那种心里发毛的感觉也没了。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小苏!” 她激动地拉着苏文的手,“多少钱?大妈给你拿!” “不用不用!” 苏文连忙摆手,“老板说了,这是街坊邻居互相帮忙,不收钱。” “再说了,我也没干啥,就是一张符而已。” 告别了千恩万谢的王大妈,苏文抱着那只白猫,走出了小区。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这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对他来说,却是一次重要的尝试。 他证明了,即使没有老板在身边,即使没有那些强大的法器。 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一种融合了道家手段和顾记温情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走,回家吃排骨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白猫,笑着说道。 白猫眯着眼睛,“喵”了一声,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满意。 第281章 昔时学步路 回到店里,已经是中午了。 午市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三两桌还在慢悠悠喝着茶的熟客。 顾渊正端着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从后厨出来。 看到苏文一脸轻松地回来,他点了点头,没多问。 “洗手吃饭。” “好嘞!” 苏文放下白猫,欢快地跑去洗手。 午饭很简单,除了糖醋排骨,还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锅番茄蛋汤。 小玖已经坐在专属的小椅子上,拿着筷子等不及了。 看到苏文坐下,她先是很有礼貌地叫了一声“苏文哥哥”。 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酸甜适口,肉质酥烂。 小玖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 苏文吃得是连连点头,心中暗叹: “老板这手艺,哪怕是家常菜,吃下去都能让人灵台清明。” 煤球也在桌底下大快朵颐,顾渊给它留了两块带肉的大骨头。 而那只白猫,则优雅地蹲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几块剔了骨的鱼肉。 那是顾渊特意给它准备的。 一顿饭吃得温馨而热闹。 吃完饭,店里也到了午休时间。 顾渊照例躺在躺椅上看书,小玖则领着煤球和白猫去后院晒太阳。 苏文收拾完碗筷,却有些坐立不安。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玄黄两仪笔,犹豫了一下,走到顾渊面前。 “老板…” “嗯?”顾渊视线没有离开书本,指尖轻轻翻过一页。 “我…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苏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今天在王大妈家,我虽然用符水驱散了阴气,但我总感觉…那是治标不治本。” “如果那个东西再回来怎么办?” 顾渊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抬眼看着他。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我觉得应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苏文认真地思考着,“《度人经》有云:‘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我想…或许可以找到那个东西的执念,化解它。” “就像您做菜一样。” 顾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悟性确实不错。 “那个旧箱子,你看了吗?”他问道。 “看了,都是些旧衣服和老照片。” 苏文回忆道,“照片上…好像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个孩子。” “那应该就是王大妈年轻时候的照片。”顾渊淡淡地说道。 “旧物寄情,那个黑影,或许并不是什么外来的鬼怪。” “而是王大妈自己对过往岁月的…一种留恋和不舍。” “留恋…也能变成鬼?”苏文有些惊讶。 “执念深了,便是鬼。” 顾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有些时候,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来自于归墟的恶意。” “还有…人心中的那点放不下。” “王大妈的孩子,大学毕业就出国了,很少回来。” “那个箱子里的旧物,是她对孩子唯一的念想。” “那股阴气,其实就是她日思夜想,积聚起来的忧思。” 苏文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那黑烟没有攻击性,只是躲在箱子里。” “所以,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顾渊转过身,看着苏文,“不是靠符咒,也不是靠法器。” “而是要让王大妈放下那份过度的思念,或者让那份思念,有个着落。” “这…”苏文犯难了,“这我可做不到啊。” 让他画符捉鬼还行,解决这种家庭情感问题,他这个实习道士实在是无能为力。 “你做不到,不代表这道菜做不到。” 顾渊笑了笑,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今日灵品】 【相思糖】(灵品) 售价:一份【剪不断的思念】 “相思糖?” 苏文看着那道新出现的菜品,愣了一下。 “糖能治思念?” “糖不能治思念。” 顾渊摇了摇头,“但甜味,可以让人在苦涩的等待里,尝到一点盼头和希望。” “而希望,是化解忧思最好的良药。” “去吧。” 顾渊走到柜台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玻璃瓶。 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里面的糖果晶莹剔透,仿佛封存着某种温柔的梦境。 “把这个给王大妈送去。” “告诉她,这是店里的新品,吃了能做个好梦。”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门帘,看向对面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眼神里少有的流露出一丝温色。 “以前日子苦的时候,她没少拿糖哄我。” “这几颗糖,就当是给她的…回礼吧。” 苏文接过玻璃瓶,看着里面那几颗像宝石一样的糖果,心里充满了敬佩。 “老板…您真是…”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高深莫测?还是…温柔? 虽然话不多,但记着每一份善意。 他没有再多说,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顾渊看着他的背影,重新坐回躺椅上。 他并没有告诉苏文,这【相思糖】的原材料。 其实就是上次从林婉儿那里换来的相思果,经过烟火气场的提炼和净化后,去除掉了其中的苦涩,只留下了最纯粹的甘甜与牵挂。 再加上一点点【祝愿之花】的露水。 便成了这能安抚思念,带来美梦的相思糖。 “苦尽甘来,方知情重。” 顾渊轻声自语。 他希望,这几颗糖,能让那个孤独的老人,在梦里,重温儿孙绕膝的温暖。 也能让她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把孩子拴在身边。 而是无论他飞得多远,只要回头,家里永远有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没过多久,苏文就回来了。 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老板,送到了!” “王大妈吃了糖,说是特别甜,甜到心坎里去了,刚才还拉着我说了半天她儿子的事,看样子精神头好多了。” “她还让我谢谢您,说改天给您送自家腌的咸鸭蛋来。” 顾渊点了点头,眼底那一贯的清冷,也晕染出了一丝暖意。 “那就好。” 他重新拿起书,翻过一页。 窗外,阳光正好,巷子里传来几声孩子的嬉闹。 没有惊心动魄的斗法,也没有可歌可泣的牺牲。 只有几颗糖,换来了一个好梦。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驱邪了吧。 第282章 大象本无形 自从王大妈那次事件后,顾渊开始有意无意地增加苏文出外勤的次数。 美其名曰:“年轻人,就得多历练。” 实则是顾大老板想给自己多争取点悠闲的下午茶时间。 苏文倒是乐此不疲。 他背着那个装满了符纸和法器的双肩包,抱着那只高冷的白猫,穿梭在江城的大街小巷。 给失恋跳河的女大学生做心理辅导,顺便驱散了河里想拉替死鬼的水鬼; 帮因为买了凶宅而夜夜被鬼压床的程序员贴镇宅符; 甚至还去过市里的动物园,跟一头因为沾染了阴气而变得暴躁不安的老虎谈了谈心。 虽然过程总是充满了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 比如符咒贴反了、罗盘指南针被磁铁吸住了等等。 但每一次,他都能凭借着那股子笨拙的真诚,还有顾渊时不时支援的一道外卖,化险为夷。 他的名气,也渐渐在江城那个小小的玄学圈子里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顾记餐馆除了有个做菜好吃到哭的冷面老板,还有个会画符看事儿,特别热心肠的小道士。 .... 秋意渐浓。 今早的雾气,有些重。 顾记餐馆的门前,那盏长明灯依旧在薄雾中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苏文一大早就起来了,正在店门口扫地。 “早啊,小苏!” 隔壁早起遛弯的王老板,手里提着个鸟笼子,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早,王叔!” 苏文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微汗,露出了一个阳光的笑容。 “今儿这雾有点大啊,您老出门慢着点。” “嗨!没事儿!” 王老板摆了摆手,“有你家那盏灯照着,这巷子里比哪儿都亮堂!” “再说了,我现在身上可是带着咱们顾老板给的‘长期饭票’,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见了我都得绕着走!” 他一边说,一边还得瑟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那里装着顾渊给他的那张还没用完的蹭饭卡。 也就是那把他亲自打的,现在被顾渊当成镇店之宝的千炼菜刀的保养费抵扣券。 苏文闻言,也跟着笑了。 他知道,这就是顾记餐馆给这条小巷带来的安全感。 一种不用明说,却能让每个人都感到踏实的默契。 打扫完卫生,苏文回到店里,开始准备今天的早饭。 顾渊晨跑回来在洗澡,小玖也还刚起床。 只有煤球那个贪睡的家伙,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它的豪华狗窝里,呼噜打得震天响。 而那只白猫雪球,则优雅地蹲在狗窝顶上,审视着下面那个毫无睡相的傻大个。 苏文熟练地淘米、煮粥,又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面团,开始烙饼。 他的动作虽然没有顾渊那么行云流水,但也已经有了几分大厨的架势。 至少把面饼烙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还是没问题的。 不一会儿,一阵诱人的葱油香味,就从后厨里飘了出来。 楼上,正在洗澡的顾渊闻到了香味,终于舍得从浴室里出来了。 他吹干头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看着窗外那被薄雾笼罩的城市,眼神平静。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每天在晨跑结束后休息一会,然后开始一天的忙碌。 虽然平淡,但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 他换好衣服,下楼。 小玖也刚好揉着眼睛,抱着布娃娃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老板,早。”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早。” 顾渊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顺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 “今天想吃什么?” “苏文哥哥做的…饼。” 小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小脸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顾渊挑了挑眉。 “看来,我这个老板的地位,有点危险啊。” 他假装吃味地叹了口气,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 吃过早饭,顾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午市的食材。 而是拿出那个被他锁在抽屉里的黑色通讯器,和一个同样黑色的平板电脑。 那是秦筝上次送来的,装有第九局内部资料的特殊终端。 “今天上午,咱们不开火。” 他对着正在收拾碗筷的苏文说道。 “啊?那我们干嘛?”苏文有些意外。 “上课。” 顾渊指了指桌上的平板电脑,又指了指旁边那本厚厚的《山海经图鉴》。 “既然要做生意,总得先了解一下客户的需求。” “特别是那些…特殊的客户。” 他打开平板,输入了那串复杂的密码。 屏幕亮起,一个个被标记为“绝密”的文件夹,出现在了眼前。 【异常物品名录】、【特殊生物图鉴】、【深渊污染源分布图】… 每一个标题,都代表着这个世界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小苏,你过来。” 顾渊招了招手,示意苏文坐下。 “你既然想学东西,那就从这些开始学起。” 他点开那个名为【特殊生物图鉴】的文件夹。 里面,记录着第九局目前所接触到的,所有来自于归墟的鬼物,以及各种变异的灵异生物。 时间,就在顾渊的讲解和苏文的记录中,一点点流逝。 从晨光熹微,一直到了日上三竿。 店里的光线,也从柔和的暖黄,变成了明亮的日光。 “你看这个代号‘哭丧女’。” 顾渊指着屏幕上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片,声音平淡。 “档案上说她只会出现在葬礼上,听到哭声就会让人自杀。” “但你看这里,” 他将图片放大,指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她在哭的时候,手里总是攥着一张旧照片。” 苏文凑近了看,果然看到那女人虽然没有脸,但那双枯瘦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全家福。 “这是...执念?”苏文试探性地问道。 “没错。” 顾渊点了点头,“她的规则是悲伤的共鸣。” “之所以让人自杀,不是因为她在杀人。” “而是因为那股悲伤太浓烈了,普通人的灵魂根本承受不住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只能选择崩溃。” “所以对付她,不是要比谁哭得更大声,也不是要用雷法劈散她。” “而是要找到那张照片的主人,或者…让她明白,有些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苏文听得入神,手中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他感觉自己那扇一直紧闭的道术大门,正在被老板一脚一脚地踹开。 原来的道术,讲究的是降妖除魔,非黑即白。 但老板教他的,却是透析本质,直指人心。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顾渊又带着他分析了“绣鞋匠”、“鬼戏班”等好几个案例。 每一个案例,顾渊都能从第九局那冷冰冰的伤亡报告和物理规则分析中,找出背后隐藏的情感逻辑和执念根源。 苏文越听越是心惊,也越听越是佩服。 他看着那些原本恐怖狰狞的鬼物,在顾渊的剖析下,竟然变成了一个个有着悲惨过往的可怜灵魂。 那种恐惧感,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直到… 顾渊点开了一个名为【皮影戏】的档案。 “这个…有点意思。” 顾渊看着档案里的描述,眼神微微凝重了一些。 “能将活人变成皮影操控的恐怖戏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执念了,而是一种…对控制欲的病态扭曲。” “你看这里,” 他指着档案中的一段幸存者口述。 “那些变成皮影的人,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意识却是清醒的。” “他们能感觉到针线穿过皮肤的痛楚,能听到自己骨骼被强行扭曲的声音。” “这说明,这个鬼物的规则,是建立在痛苦之上的。” “它享受的,不是杀戮,而是…支配。” 苏文看着那段文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这…这也太变态了吧?” “确实。” 顾渊合上了平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这场特殊的早课,上了整整三个小时。 苏文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好几页。 他的眼神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醍醐灌顶后的清明。 “所以…” 顾渊看着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对付鬼,要用更强的规则去覆盖。” “就像那个皮影戏,它的规则是操控。” “如果你能用一种更强的意志,或者更霸道的规则,去反过来控制它,或者切断它的规则。” “那它,就不攻自破了。” “而对付魂,则需要用情感去引导。” “就像那个哭丧女,只要你能化解她的悲伤,她自然就会消散。” “这就是‘鬼’和‘魂’的本质区别。” 顾渊站起身,看着那个若有所思的年轻人。 “懂了吗?” 苏文看着笔记本上那两个大大的“鬼”和“魂”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我好像…明白了。” “鬼是规则的奴隶,魂是情感的囚徒。” “想要解决它们,就要比鬼更懂规则,比魂更懂人心。” 顾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总结得不错。” 他拿起车钥匙和那本《山海经图鉴》。 “既然明白了,那就该去进货了。” “今天中午,我要出去一趟。” “去…看戏。” “去验证一下我的猜想,也顺便看看,那个皮影戏班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我也去!” 苏文立刻自告奋勇,刚才的早课让他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找个鬼来练练手。 “不用。” 顾渊摇了摇头,“这次,我自己去。”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玖和煤球。 “你留下来看家,顺便…” 他指了指后厨那一大盆还没处理的土豆。 “把那些土豆削了,中午做土豆烧牛肉。” 苏文:“……” 他看着那一盆足以让他削到手软的土豆,又看了看自家老板那潇洒离去的背影。 刚刚燃起的热血,瞬间就被这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进了后厨。 “行吧,这也是修行…” 他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里,多了一份笃定。 因为他突然明白,自己差在哪里了。 他太想把道举起来给别人看了。 而老板,却是把道,揉碎了,藏进了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里。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苏文低声呢喃着,再次拿起了削皮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刀。 只是盯着手里那颗沾着泥土的土豆,仿佛在盯着一个布满符文的阵盘。 每一处凹陷,每一处芽眼,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气机的流转。 刷—— 第一刀落下,皮薄如纸,连绵不断。 他没有在削皮,他是在顺着这颗土豆的“理”,在解它的“道”。 这一刻,后厨的削皮声,竟有了几分木鱼般的禅意。 第283章 戏楼皮影声 废弃的老戏楼,隐藏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 这里曾经是江城最热闹的地方,每逢过年过节,台下总是挤满了看戏的人群。 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但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古老的娱乐方式逐渐没落,戏楼也慢慢荒废了下来。 如今,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木质戏台,和几间破败不堪的后台厢房。 在周围那些高楼大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萧瑟和凄凉。 顾渊将电驴停在戏楼外的一棵大槐树下。 他没有急着进去。 而是先站在门口,用灵视仔细地观察了一番。 戏楼的周围,被一圈破旧的围墙围着,墙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 但在那围墙的阴影里,却隐隐约约地透着一股不祥的暗红色气息。 那气息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但在顾渊的眼里,那却是一层极其坚固的鬼域。 任何试图翻墙而入的人,都会被这层域给挡在外面。 甚至,可能会被直接抹杀。 “果然,有东西。” 顾渊眯了眯眼,像是看到了画布上一抹突兀的色彩。 他走到戏楼那扇紧闭的大门前。 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质纹理。 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顾渊没有去碰那把锁,也没有试图去推门。 他只是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红色的戏票。 那是一张很旧的戏票,上面用繁体字印着《霸王别姬》的剧目,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 这是他从第九局的档案附件里打印出来的。 据说,这张戏票是在戏楼废弃前最后一场演出的遗留物,也是进入这个鬼域的门票。 他将戏票夹在指尖,轻轻一晃。 “我是来听戏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门后的世界。 下一秒。 那扇紧闭的大门,竟然真的“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同时传出的,还有一阵断断续续的胡琴声,和几声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声。 仿佛那戏楼里,正如火如荼地准备着一场即将开演的大戏。 顾渊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随着他的进入,那扇大门又“吱呀”一声,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将现实世界的阳光和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戏楼内部,光线昏暗。 只有戏台上,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台下,是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条板凳,落满了灰尘。 但在顾渊的灵视之下,那些板凳上,却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它们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有的破烂不堪,有的光鲜亮丽。 但无一例外,它们的身体都是半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双双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戏台。 它们是这几十年来,因为各种原因死在这附近,被戏楼的规则所吸引过来的游魂。 它们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同一场戏,无法离开,也无法解脱。 成了这出皮影戏里,永恒的背景板。 而在戏台上。 几个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浓妆的身影,正在随着胡琴的节奏,僵硬地舞动着。 它们的动作很奇怪,关节处像是被线牵着一样,一顿一顿的。 如果不仔细看,真的会以为是几个真人。 但在顾渊眼里,那分明就是几个用人皮缝制而成的皮影人偶。 而在戏台的幕布后面。 几根近乎透明的丝线,正连接着这些人偶的四肢和头颅。 丝线的另一端,没入那片漆黑的后台深处。 那里,坐着一个更加高大的身影。 它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张画着笑脸的面具。 双手十指翻飞,正在熟练地操控着台上那些皮影人偶。 顾渊没有惊动那些观众,也没有直接冲上戏台。 他只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随意地坐了下来。 身上的烟火气场被他压制到了极限,只贴身覆盖,以此来抵抗那种无处不在的规则污染。 他就这样看着台上那出《霸王别姬》。 看着那个被操控的虞姬,在霸王面前舞剑,自刎。 那不是表演,那是重演。 每一次自刎,那把道具剑都会真的刺入人偶的身体,带出一蓬黑色的血雾。 而人偶则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然后被丝线提起来,继续下一轮的舞动。 这种建立在痛苦之上的艺术,让顾渊皱了皱眉。 “用痛苦来维持活性,用丝线来剥夺意志…” 他在心里分析着,“这个鬼的规则,是【操控】。” 凡是进入这个领域的东西,只要产生了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就会被无形的丝线缠上。 从一开始的肢体操控,到最后的灵魂奴役,直至变成一具没有思想的皮影。 这股子悲凉和绝望的气息,也通过那几根丝线,传递到了每一个观众的心里。 让台下那些原本麻木的游魂,都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 那是它们仅存的一点人性,在与这残酷的规则进行着共鸣。 “有点意思…” 顾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开始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他不是在记戏词,而是在记录这片鬼域的规则节点,和那些丝线的走向。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采风,采的可不仅仅是食材。 还有…灵感。 他想看看,这种将活人炼成傀儡,用丝线操控命运的规则。 能不能融入到他的画里,或者…他的菜里? 比如,做一道【牵丝戏面】? 用极细的面条,模拟那种被操控的感觉,让食客体验一下身不由己的无奈。 或者,画一幅《提线木偶图》,用来警示那些在生活中逐渐迷失自我的人。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 台上的戏,已经唱到了高潮。 那个扮演虞姬的人偶,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然后,它的身体猛地膨胀起来,像个充气的皮球。 “砰!” 一声闷响。 人偶炸裂开来。 无数条黑色的丝线,从它的体内喷涌而出,像一张大网,朝着台下的观众席罩了过来。 这不仅仅是丝线,这是规则的延伸。 那些原本还在流泪的游魂,瞬间就被这张网给罩住了。 它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地挣扎。 但那些丝线却越收越紧,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割进了它们的魂体之中。 它们的身影开始扭曲变形,逐渐变得扁平。 就像…一张张即将被制作成皮影的皮。 原来,所谓的观众。 不过是它用来制作新皮影的材料罢了。 第284章 刀斩因果线 而就在这张黑色的大网,即将要波及到顾渊所在的角落时。 他终于动了。 顾渊合上本子,站起身。 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只有一种被打扰了思考的不悦。 “太吵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随着他的起身,他身上那层被压制的烟火气场,稍微释放了一丝。 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黑色丝线,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本能地退缩了一下。 但紧接着,它们就变得更加疯狂。 仿佛是察觉到了这个猎物的不同寻常,想要强行将其捕获。 后台深处,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也猛地站了起来。 它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红光。 它双手十指剧烈颤动,无数根丝线如同活物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着顾渊当头罩下。 这不仅是攻击,更是规则的碾压。 在这张网下,没有闪避的可能,只有被连接这一个结局。 顾渊感觉自己的手脚关节处,凭空生出了一股寒意。 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正在强行钻入他的皮肉,要连接他的骨骼。 耳边更是响起了尖锐的嗓音:“既已入戏,何不登台?” 若是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已手脚僵硬,不由自主地跟着胡琴声扭动起来,成为这出戏里新的傀儡。 但顾渊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有着一根灰色的丝线正试图勒紧。 “想让我演戏?” 他没有躲,而是从腰后抽出了那把千炼菜刀。 刀身朴实无华,甚至还带着一丝油烟气。 但在顾渊握住刀柄的瞬间。 一股极其纯粹,极其锋利的“意”,从刀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是杀意,也不是剑意。 那是…【斩断】。 是刽子手终结生命的果断,是厨师分割食材的精准。 更是将一切不需要的联系,彻底切断的决绝。 这把刀,经过了断头石的研磨,经过了顾渊烟火气的温养。 它已经不再是一把用来切菜的刀。 而是一把…可以斩断因果,切开规则的刀! “你的戏,太多余了。” 顾渊轻声说道。 然后,对着那张落下的规则之网,轻轻地挥出了一刀。 这一刀,不是斩断,是剔骨。 没有刀光,也没有气浪。 只有一道无形的线,在空中划过。 那张看似坚不可摧,连魂体都能束缚的规则之网。 在这平平无奇的一刀面前,竟然…断了。 “崩——!”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戏楼里响起,却像是直接响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丝线被割断的声音。 那是规则被强行终止的声音! 原本连接在顾渊和戏楼之间的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那些黑色的丝线,像失去了生命的死蛇,纷纷从空中坠落,化作了一缕缕黑雾。 后台那个面具身影,身体猛地一颤,向后退了好几步。 它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露出了类似于恐惧的情绪。 它无法理解。 为什么它的规则,在那个男人面前,失效了? 它僵硬的向前一步,试图再次调动鬼域的力量,重新连接丝线。 但顾渊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手腕一翻,菜刀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然后,对着虚空,又是随意的一刀。 这一刀,斩的不是实体。 而是一种…顺理成章的剥离。 “咔嚓——”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碎了。 台下那些原本被丝线控制的游魂们,突然感觉身体一轻。 那根连接在它们灵魂深处的线,断了。 它们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手里提着一把菜刀的年轻人。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了麻木之外的神采。 “该散场了。” 顾渊收起菜刀,看着那个已经开始退缩的面具身影。 他没有赶尽杀绝。 毕竟,他今天只是来采风的,不是来拆迁的。 而且,这个皮影戏的规则,对他来说还有点研究价值。 “你的戏,唱得太烂了。” 他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随后,他走到那个瑟瑟发抖的皮影鬼面前。 伸出手,在那张画着笑脸的面具上,轻轻点了一下。 “滋——” 一缕金色的烟火气,瞬间如同烙印般,刻进了皮影鬼的眉心。 那不是赐福,那是一道锁。 皮影鬼惨叫一声,它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核心规则被强行篡改了。 那股原本用来杀戮和控制的恶意,被这道金色的锁链死死勒住。 只要它敢再生出一丝害人的念头,这股烟火气就会瞬间将它由内而外地焚烧殆尽。 “从今天起,换个剧本。” 顾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既然喜欢演,那就演点大团圆的喜剧。” “如果你演得好,产出的喜悦和感动这类情绪,我可以考虑定期来收货。” “但如果你再敢演这种烂俗的悲剧去害人…” 他晃了晃手里的菜刀。 “我就把你剁了,做成臊子。”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个已经被吓得缩回后台角落里的厉鬼。 转身,对着那些已经看傻了的游魂们,挥了挥手。 “走了。” “对了,如果你们不想再做这戏台上的傀儡,想找回自己是谁…” 顾渊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扫过那些迷茫的魂魄。 “城南老巷,有盏灯还亮着。” “那里不收冥币,只收…你们想找回的那个自己。” 这不是为了招揽生意,而是给这些在大雾中迷失了太久的魂,指一条不至于腐烂的去路。 临走前,顾渊的目光扫过戏台角落。 那里散落着几根被他斩断的黑色丝线。 虽然已经失去了活性,但依旧坚韧异常,且散发着一种独特的规则气息。 “这就当是…门票的回扣吧。” 他随手捡起一团黑丝,塞进了口袋。 “这东西韧性不错,拿回去给苏文练练缚妖索,或者给煤球当牙线,似乎都不错。” 说完,他便推开大门,走出了戏楼。 只留下那个一片狼藉的戏台,和一群在风中凌乱的鬼魂。 以及那个缩回阴影里,望着那个背影,瑟瑟发抖的皮影鬼。 它虽然没有理智。 但它的本能告诉它,那个男人手里的那把刀… 能杀鬼! …… 走出戏楼,顾渊看了一眼天色。 还好,赶在晚市之前。 他骑上电驴,心情不错地往回赶。 今天的采风,收获颇丰。 不仅见识了操控规则的运作方式,还验证了那把【断因果】菜刀的威力。 “果然,专业的工具,就是好用。” 他在心里评价道。 “比什么红绳,符咒之类的,顺手多了。” “回去得让苏文好好保养一下,下次切排骨估计更省力。” 而就在他骑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 一个穿着交警制服,正在指挥交通的年轻警察,突然对他敬了个礼。 然后主动侧过身,指挥车流,为那辆破旧的小电驴让出了一条通道。 顾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等骑过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警察的肩章上,印着的不是警徽。 而是一个金色的盾牌。 那是…第九局的标志。 看来,自己这次“微服私访”,还是没能瞒过那些家伙的眼睛啊。 “唉,这帮人,也不容易啊。” 他摇了摇头,加快了车速。 不管怎样,先回去做饭要紧。 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至于那个什么皮影鬼… 它的规则已经被斩断,和废物没什么两样,再也害不了人了。 而且只要它听话,改变一下戏路,走温情路线。 总归还是个...食材供应商。 第285章 无声胜有声 第九局江城分部,临时指挥中心。 虽然危机已经解除,但这里的气氛依旧紧绷。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那个一直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的老戏楼鬼域,突然发生了一场诡异的剧变。 “报告秦局!” 负责监测的技术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老戏楼区域的污染指数…在五分钟前,出现了断崖式下跌!” “原本已经接近临界值的红色警报,现在竟然直接…变绿了!” 秦筝正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闻言猛地转过身。 “怎么回事?那里不是已经确认有一个拥有操控规则的A级厉鬼在复苏吗?” 她大步走到监控屏幕前,紧紧盯着那条几乎呈垂直下降的曲线。 按照第九局的经验,厉鬼复苏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除非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镇压,或者被同等级的规则对冲抵消。 否则,绝不可能出现这种突然逆转的情况。 “不仅如此…” 技术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调出了一段刚刚截获的音频信号。 “我们的声纳监测系统,在那个时间点,捕捉到了一段极度诡异的唱戏声。” “唱戏声?” 秦筝眉头紧锁,“这有什么奇怪的?那本来就是个戏楼鬼域。” “不,秦局,您听了就知道了。” “奇怪的不是戏,是…情绪。” 技术员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略显嘈杂的电流声过后,一个咿咿呀呀的唱腔,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让人毛骨悚然,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恐惧的凄厉鬼叫。 而是一段…词曲异常欢快的《花好月圆》。 “得胜归来喜气浓,金榜题名意气宏...” 那唱腔虽然字正腔圆,喜气洋洋。 但每一个转音里,都透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阴冷。 仿佛是一个满心怨毒的厉鬼,正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一边流着血泪,一边被迫唱着喜歌。 尤其是唱到“意气宏”三个字时,那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濒临崩溃的颤音。 就像是如果不唱出那个欢快的转音,下一秒就会被某种更恐怖的规则碾成粉末。 那种不得不喜的扭曲违和感,让整个指挥中心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种诡异的从良,比厉鬼杀人还要可怕。 “这…这违背了灵异存在的定律…” 马参谋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中充满了对未知的不安。 “厉鬼是由恶意和规则构成的死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改戏路?” 这简直比他上次听到的鬼能被关进画里还要离谱。 秦筝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了屏幕角落里的一张监控截图上。 那是设置在戏楼外围的一个隐蔽摄像头拍下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骑着破旧电驴的年轻背影,正慢悠悠地驶离那条充满了阴影的小巷。 他的车筐里,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 那背影很模糊,但秦筝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顾渊。 “是他…” 她轻声自语,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去了那里?” 一旁的陆玄,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那个背影,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凝重。 “不仅去了,而且…还改写了规则。” 作为一名资深的驭鬼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厉鬼之所以恐怖,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一段只会机械执行杀人规律的程序。 它们没有感情,没有理智,更不会因为所谓的感化而改变。 想要对抗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了解它们的规则,然后利用规则的漏洞去关押,或者用更强的规则去对抗。 但顾渊做的,却完全超出了这个范畴。 他没有关押,也没有对抗。 而是直接…篡改了那只厉鬼的核心规则。 将一段充满了恶意的杀人程序,硬生生地改成了一个无害程序。 这已经不是力量层面的碾压了。 这是在更高维度的规则层面上,对厉鬼进行的一场降维打击。 “同化规则…这就是他的能力吗?用自身的灵异力量去中和厉鬼...” 马参谋在一旁喃喃自语,试图用已知的知识去解释。 “不。” 一旁的陆玄却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骑着电驴的背影,声音沙哑:“他身上没有一丝鬼气,也看不到任何驾驭厉鬼的痕迹。” “他不是在同化规则。” 他停顿了一下,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他是在…定义规则。” 在这个混乱无序的灵异时代。 所有的鬼怪都在肆意破坏规则。 唯有顾渊,用自己的一言一行,一饭一蔬。 在强行定义着属于人的规矩。 哪怕是来自于深渊的最纯粹的恶意。 在他的规矩面前,也得乖乖地变成一段助兴的戏曲。 “这家伙…” 秦筝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还真是…什么都敢干啊。” 她的手指在“调取更多监控”的指令上悬停了半秒。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去窥探那个男人能力的底线。 但最终,她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 陆玄那句‘定义规则’,还在耳边。 以前,那个背影给她一种懒散、怕麻烦的感觉。 可现在,看着那道背影,她只觉得像是在看一座在迷雾中沉默的高山。 山不就我,我便不敢去就山。 现在的第九局,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保持敬畏,并且不去打扰。 “把这份报告封存,列为绝密。” 她转过身,恢复了局长的威严,对着众人下达了命令。 “对外就宣称…戏楼鬼域因未知原因自行消散。” “至于真相…”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消失在屏幕上的背影。 “就让它留在那个小店里吧。” 第286章 一碗亦千丝 顾渊回到店里时,苏文正对着那一盆堆成小山的土豆发愁。 他已经削了一个下午了,手腕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 看到顾渊回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他指着那盆土豆,一脸的委屈,“这么多土豆,咱们今晚是要做全土豆宴吗?” “想什么呢。” 顾渊将车钥匙挂好,白了他一眼。 “这是给你练刀工用的。” “切丝,切片,切块,切丁…每一种切法都要练,切到手熟为止。” “啊?” 苏文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行了,别浪费,晚上炸薯条给煤球当零食。” 顾渊没理会他的抱怨,直接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写满了笔记的小本子。 “今晚加个菜。” “什么菜?” 苏文一听有新菜,顿时来了精神,连手酸都忘了。 他现在觉得,老板这后厨里的每一道菜,都藏着比《符箓真解》还深奥的道理。 “牵丝面。” 顾渊翻开本子,指着上面那幅刚画好的草图,淡淡地说道。 “用最细的面粉,揉出最有韧性的面团。” “然后,拉成细如发丝的面条。” “每一根面条,都要像戏台上的丝线一样,既要韧,又要活。” “汤底要用老鸡和猪骨熬制的高汤,清亮透彻,不带一丝杂质。” “最后,配上几片酱牛肉,和几颗葱花。” 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构建着这道菜的完整形态。 他在戏楼里得到的灵感,不仅仅是那种操控的感觉。 更是一种关于连接与牵引的思考。 面条,就像那根看不见的丝线。 一头连着食客的胃,一头连着厨师的心。 通过这根线,将那份温暖和心意,传递过去。 这才是真正的牵丝。 而不是像那个皮影鬼一样,用冰冷的丝线去控制和掠夺。 “听起来…好难啊。” 苏文看着那幅草图,有些犯难。 拉面这门手艺,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 “没让你现在就学会。” 顾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我来做,你在旁边看着,好好学。” “是!老板!” 苏文立刻立正,一脸的崇拜。 能亲眼看到老板做新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 晚市开始。 当那道名为【牵丝面】的新菜出现在菜单上时,立刻引起了食客们的好奇。 “牵丝面?这是什么新花样?” “听名字就很有意境啊,老板这是又要搞艺术了?” “不管了,先来一碗尝尝!” 第一个点这道菜的,是一个穿着汉服,看起来很文艺的年轻女孩。 当顾渊端着那碗面走出来时。 女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只见那只青花瓷的大碗里,清澈的汤底中,漂浮着一缕缕细如发丝的面条。 它们并没有像普通面条那样缠绕在一起。 而是像有着某种生命力一样,在汤中舒展着,排列得整整齐齐。 随着热气的升腾,那些面条仿佛还在微微颤动,就像是在演绎着一场无声的戏。 女孩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缕面条。 那面条竟然没有断,而是顺着筷子的力道,轻轻地弹了一下。 那种Q弹的质感,通过筷子传到了她的指尖。 她送入口中,轻轻一吸。 面条如同丝绸般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和高汤的鲜美。 那一刻,她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出精彩的皮影戏在舌尖上演。 每一个味蕾都在欢呼,都在鼓掌。 “好…好神奇的口感!” 女孩忍不住惊叹出声。 “这面条…好像活的一样!” 周围的食客见状,也纷纷点起了这道新菜。 一时间,店里到处都是吸溜面条的声音和赞叹声。 “老板这手艺,真是绝了!” “我感觉这面条在跟我舌头打架,太有劲道了!” “这汤也鲜,喝一口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 顾渊站在柜台后,看着食客们那满足的表情,神色稍缓。 他知道,自己这次的尝试,又成功了。 他没有用什么灵异食材,也没有动用太多的烟火气场。 只是将那种对规则的感悟,融入到了最普通的烹饪技巧之中。 用最凡俗的食材,做出了最不凡的味道。 这,才是他追求的厨艺。 而在一旁的苏文,则是一边洗着碗,一边在脑海里回放着老板刚才拉面的动作。 那一抖,一拉,一甩…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和美感。 他拿着抹布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却发现自己抖出来的劲儿是散的,像是在抽风。 “奇怪,明明看着没用劲啊……” 苏文看着老板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抹布,若有所思道: “《道德经》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难道老板这拉面,拉的不是面,而是在理顺阴阳二气?” 他隐约觉得老板那看似随意的动作里,藏着某种他现在还摸不着的“理”。 但这层窗户纸,他目前还捅不破。 …… 而就在店里生意最红火的时候。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是陆玄。 他今天没有背那个长条形的布包,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肃杀之气。 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却依旧让周围的食客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越过菜单,直接落在了顾渊身上。 “一份牵丝面。”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顾渊没有抬头,一边给他下单,一边随口问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 陆玄的回答很简单。 他找了个正对着柜台的空位坐下,目光没有像其他食客那样四处打量,而是静静地盯着顾渊忙碌的背影。 “定义规则…”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面端上来的时候,陆玄没有立刻动筷。 他看着碗里那细如发丝,却又根根分明的面条,突然开口问道: “你去了戏楼?” 顾渊动作没停,将面碗放在他面前,声音平淡。 “去了。” “去采风。” “采风?” 陆玄看了一眼那碗面,嘴角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又似乎是在自嘲。 “去A级鬼域里采风…也就你干得出来。” “那里有我要的灵感。” 顾渊指了指那碗面,“这就是成果。” 陆玄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口面。 入口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作为一名驭鬼者,他对规则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他能清晰地从这碗面里,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规则残余。 那是一种控制与反控制,束缚与挣脱的微妙平衡。 这和他体内那只厉鬼的状态,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去控制体内的鬼,而鬼也在时刻试图反过来控制他。 这就是驭鬼者的宿命,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 但这碗面,却用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将这种残酷的拉锯战,演绎成了一场舌尖上的舞蹈。 它没有消除那种冲突,而是将其转化为了一种独特的风味。 “这面…” 陆玄放下筷子,看着顾渊,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除冷漠以外的情绪。 那是敬佩,也是一种难得的认同。 “很有意思。” “它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但又让我觉得…那些回忆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他体内的那只鬼,在吃到这口面的瞬间,竟然也安静了下来。 仿佛也被这种微妙的平衡所安抚。 “好吃就行。” 顾渊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他知道,陆玄懂了。 这就是君子之交,不需要太多的言语。 一碗面,足以说明一切。 这种久违的安静,让陆玄也有些怀念。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完了那碗面。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时,他那张常年苍白如纸的脸上,竟多了一丝血色。 “钱在桌上。” 陆玄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手掌。 掌心里,那碗面留下的温热,竟然压制住了指尖常年萦绕的阴冷。 他缓缓握紧拳头,似乎想把这丝不属于他的温度多留住哪怕一秒。 他对着顾渊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郑重。 “下次…给我留个位置。” “随时欢迎。” 顾渊目送着他离开,眼神平静。 他知道,陆玄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吃饭,更是为了确认一些事情。 而现在,他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老板,我也想吃面!” 小玖看着那空空的面碗,拉着顾渊的衣角撒娇道,打断了顾渊的思绪。 “好,给你做。” 顾渊收回目光,笑着抱起她,“不过这次不许挑食,葱花也要吃掉。” “啊…” 小玖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但在美食的诱惑下,最终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好吧…”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苏文在一旁擦着桌子,脸上露出了傻笑。 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有烟火,有故事,还有家。 第287章 洗尽铅华意 深夜,顾记餐馆打烊。 送走了最后一位食客,又看着苏文收拾完卫生离开,顾渊这才将店门反锁。 他坐在柜台后,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将下午从戏楼带回来的那团黑色丝线,放在了八仙桌上。 灯光下,那团丝线看起来并不起眼,就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乱发。 但只有在灵视之下,才能看到它表面那层蠕动的灰色气息。 那是来自于归墟的规则残留,也是皮影鬼操控万物的核心所在。 “操控…” 顾渊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团丝线。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滑腻,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黏着感。 他没有急着处理,而是先从后厨拿来了一个装满清水的白瓷碗,又往里面撒了一把粗盐。 紧接着,他指尖轻弹。 一缕金色的烟火气如同滚烫的热油,“滋”地一声没入了冷水中。 原本平静的盐水瞬间沸腾了一下。 虽然没有热度,却散发出一股足以消融阴秽的阳和之气。 “这也算是...焯水去腥了吧。” 他自语一句,将那团丝线,轻轻地浸入了盐水中。 “滋——” 丝线入水,发出一声细微的灼烧声。 一缕缕灰色的烟雾,从水中升腾而起。 那是附着在丝线上的怨念和杂质,正在被盐水净化。 顾渊看着这一幕,眼神淡然。 他现在的处理手法,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生疏和小心翼翼。 更多了几分从容和精准。 他知道,这团丝线虽然是好东西,但如果不把上面的脏东西洗干净,用起来迟早是个祸害。 等到碗里的水不再变浑浊,那团丝线也变得更加纯粹和漆黑时,他才将其捞了出来。 用干净的毛巾擦干,然后分成了两份。 一份长些,一份短些。 他拿起那份长的,在手中轻轻一抖。 原本柔软的丝线,竟像是有灵性一般,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声清脆的“崩”响。 “韧性不错。” 顾渊点了点头,然后将其随手一抛。 那根丝线就像一条灵活的小蛇,精准地缠绕在了旁边那张椅子的椅背上,然后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实木的椅背竟然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他手指微动,还未等那破坏进一步扩大。 店内无处不在的烟火气便自行聚拢,将那道印痕如橡皮擦般轻轻抹去,仿佛从未发生过。 “这东西,给那小子倒是正合适。” 顾渊将丝线收回,重新盘好。 苏文虽然有了他送的道袍和毛笔,但在面对真正的厉鬼时,还是缺了一件趁手的武器。 这根丝线,自带操控和束缚的规则,配合他那半吊子的道术,用来抓鬼简直是绝配。 至于另一份短的… 顾渊的目光,则落在了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系统商城界面上。 那里,有一排自从解锁后就一直是“???”状态的珍品菜谱。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等级不够或者点数不足的原因。 但今天,当他拿着这团丝线时。 那个一直灰暗的图标,却突然亮了一下。 【珍品菜谱:???(解锁进度:50%)】 【核心食材:牵丝线(已获取)】 【辅助食材:需宿主自行探索…】 虽然名字还是问号,但那个“兑换”按钮,却从不可点击的灰色,变成了可以互动的浅白色。 顾渊看着那个闪烁的进度条,指尖在“牵丝线”三个字上轻轻摩挲,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透着一种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了然。 从【安宅豆腐】需要地基土,到【黄粱一梦】需要梦貘之蜕,再到现在这个需要牵丝线才能解锁的未知菜谱… 一条隐藏在美食背后的逻辑链条,终于在他眼前清晰了起来。 “所谓的珍品菜肴,不仅仅是食材珍贵那么简单。” “它们的核心,其实就是那些厉鬼身上的规则碎片。” 系统不仅是在用点数做交易。 更是在通过他这双手,去回收、去解析。 甚至…去重组这些来自归墟的规则。 把那些恶意与扭曲的规则,通过烹饪这道工序,转化成可以治愈人心的味道。 “把厉鬼拆了做菜,把规则熬成汤...” 顾渊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以后可能真的没法太清闲了。 “这盘棋,下得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啊。” 但这并不全是坏事。 他随手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山海经图鉴》。 书页翻动,一个个形态各异、却都同样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图标。 在他的眼前划过。 如果是以前,他看到这些东西,只会想着怎么避开,怎么不惹麻烦。 但现在,他的视角变了。 在他眼里,这不再是一本危险的怪物图鉴。 而是一本等待着他去开发的《归墟食材大全》。 “看来,以后得多留意一下那些大家伙了。” 他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忌惮,多了几分职业性的审视。 “那个提灯人手里的灯笼,火候一直控制得不错,不知道能不能拿来做个灯影牛肉…” “还有那个背钟人…那口钟要是拿来当炖汤的容器,受热应该很均匀,或许能炖出一锅好汤。” 顾渊摇了摇头,伸手将这本食材大全合上。 “想远了,先把眼前的处理好。” 他没有急着去研究那个还未解锁的菜谱,而是将目光落回了手里那根长丝线上。 这东西虽然是规则的产物,但经过他的净化,已经变成了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找了个精致的小木盒,将丝线像盘蚊香一样,整整齐齐地盘了进去。 “给那小子的礼物,也不能太寒酸。” 他盖上盒子,在上面贴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便利贴。 然后关掉了楼下的灯,转身朝着二楼走去。 在路过二楼走廊时,他看了一眼小玖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轻轻推开门。 小玖并没有睡觉,而是趴在书桌前,借着台灯的光,在认真地画着什么。 雪球趴在她的脚边,早已睡得呼呼作响。 “还没睡?” 顾渊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画。 画纸上,是一棵挂满了红色飘带的大树。 树下,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长衫男人,和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 两人手拉着手,头顶上还飘着两朵像云彩一样的对话框。 左边的对话框里画着一个包子,右边的对话框里画着一碗面。 “这是…在约会?” 顾渊看着这幅童趣十足的画,有些好笑地问道。 小玖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眨了眨,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指了指画里的两个人,又指了指窗外。 “他们…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去…吃饭了。” 顾渊微微一怔。 他知道小玖说的是谁。 那个一直在等待的林婉儿,和那个早已战死的阿生。 他们的故事结束了,但在这孩子的笔下,却有了一个温暖的延续。 “是啊,去吃饭了。” 顾渊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柔和。 “那我们也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小玖乖巧地放下笔,爬上床,自己盖好了被子。 “老板,晚安。” “晚安。” 顾渊关上灯,退出了房间。 站在走廊里,他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心想,这世间的故事,总是悲喜交加。 但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为他们画下一个温暖的结局。 那便不算太坏。 …… 第二天清晨。 当苏文照例早起,来到店里准备打扫卫生时。 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柜台上那个精致的小木盒。 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工资抵扣:500元。】 【物品说明:别拿去捆白菜。】 苏文愣了一下,拿起木盒打开。 一团黑色的丝线躺在里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凉意。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团丝线。 “嘶——” 指尖刚一接触,一股刺骨的阴冷瞬间顺着手臂钻入心脉。 那丝线仿佛活物般,猛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它没有恶意,但这不仅是武器,更是规则本身。 苏文心头一惊,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杆,调动起那股在顾记洗碗练出来的静气。 同时挺起胸膛,亮出了马甲上的太极八卦图。 “定!” 随着他心念一动,胸口那件蕴含着老板意志的道袍微微一热。 一股属于顾记的规矩顺着手臂涌向手腕。 那原本躁动凶厉的黑线,在感应到这股属于债主的熟悉气息后,瞬间老实了下来。 它温顺地盘绕在苏文腕间,化作了一个黑色的线圈手镯。 冰凉,却不再刺骨,仿佛在向这股规矩臣服。 “这就是…老板给我的法器吗?” 苏文看着手腕上那漆黑如墨的线圈,眼中满是震撼。 他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件防身的法器,更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虽然那张纸条上写着扣工资,但他心里却比发了奖金还踏实。 因为老板是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他: 在这个家里,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白拿的礼物。 这种清晰的规矩,远比道观里那些冰冷的清规戒律,更让他感到安心和踏实。 “谢谢老板!” 他对着二楼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更加卖力地开始了一天的打扫工作。 不过,少年心性终究难掩,加上急于掌控这份力量。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尝试着将这根丝线融入到日常的工作中。 扫地时,他试着用丝线去卷簸箕; 擦窗户时,又试着用丝线去够高处的抹布。 甚至连拖地的时候,都忍不住操控着那根丝线缠上拖把柄。 直到顾渊下楼,看到那个像个孩子一样在店里玩杂耍的苏文。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要是把碗打了,照价赔偿。” 苏文的手一抖,丝线差点失控把旁边的花瓶给卷下来。 他在试图练习控制力。 只是这玩意的精度,不是一时之间就能掌握的。 他连忙收起缚鬼索,老老实实地去后厨洗碗了。 顾渊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还是太嫩了,容易被力量迷了眼。”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让苏文去洗碗的原因。 心不静,掌不住这根索。 他走进后厨,洗净双手,抓起一团醒发好的面团。 “牵丝面…重点不在面,在‘牵’。” 他手腕轻抖,没有用蛮力,而是顺着面团的筋骨和纹理,轻轻一拉。 万千银丝在空中散开,分分合合,却始终不断。 就像那红尘中斩不断的因果,又像那戏台上演不完的悲欢。 在他手里,面是活的,线是活的,规矩也是活的。 今天的早课,开始了。 第288章 晓光照长街 顾渊的早课,与其说是授业,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演示。 他站在案板前,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是将那一团醒好的面,轻轻地揉搓拉伸。 面粉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舒展。 没有花哨的技巧,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又简洁,透着一股子返璞归真的韵味。 苏文站在一旁,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能感觉到,老板手中揉的不仅仅是面团,更是一种对力量的极致掌控。 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让他想起了爷爷画符时的状态。 心手合一,意到笔到。 “看清楚了吗?” 顾渊停下动作,将那根拉得细如发丝,却又韧性十足的面条,轻轻放入滚水之中。 “力要匀,心要静。” “无论是做面,还是驭鬼,道理都是一样的。” “你越想控制它,它就越容易失控。” “只有顺着它的纹理,去引导它,去包容它,它才会真正为你所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面条。 热气升腾,带着一股纯粹的麦香,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苏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线圈,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心境变化,微微颤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温顺。 “去吧,把门口扫干净。” 顾渊没有再多说,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是,老板。” 苏文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 上午的阳光,穿透了巷口的薄雾。 顾记餐馆的门前,那盏长明灯在晨光中显得并不刺眼,却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 煤球趴在狗窝顶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而在它的旁边,那只名叫雪球的白猫,正优雅地舔着爪子。 一黑一白,一大一小。 两只小家伙靠在一起,画面和谐得有些不可思议。 苏文拿着扫帚,清扫着门口的落叶。 “哟,小苏,早啊!” 隔壁王老板提着个鸟笼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早,王叔。” 苏文笑着回应。 “顾小子起了没?” 王老板探头往店里看了一眼。 “起了,在后厨备菜呢。” “得嘞,那我过来蹭个早饭。” 王老板也不客气,提着鸟笼子就溜达了过去。 这种平淡的市井生活,是苏文以前在道观里从未体会过的。 那时候,他每天面对的只有冰冷的神像和枯燥的经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子口。 渡鸦。 他今天没有带那个黑色的布包,手里只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悠闲。 但他身上那股子阴冷的气息,却依旧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煤球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雪球也停止了舔爪子,弓起身子,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苏文握着扫帚的手一紧,手腕上的黑索也随之微微蠕动了一下,散发出一缕冰冷的束缚规则。 “别紧张。” 渡鸦笑了笑,摘下墨镜,露出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我今天,是来吃饭的。” 他说着,便径直走进了店里。 苏文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跟进去。 他知道,这种客人,老板一般都会亲自招待。 ...... 店里,顾渊已经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牵丝面走了出来。 看到渡鸦,他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只是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坐。” 渡鸦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 “老板,今天的面,好像不太一样?” 他看着碗里那根根分明,细如发丝的面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作为常年跟各种阴物打交道的黑渡。 他对这种带有规则气息的食物,有着天生的敏感。 “普通的阳春面。” 顾渊淡淡地说道,将另一碗面放在了随后进来的王老板面前。 “王叔,趁热吃。” “好嘞!” 王老板也没多问,拿起筷子就开吃。 他这人虽然大大咧咧,但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知道有些客人,不该问的别问。 渡鸦看着王老板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老板这里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了。” 他自来熟地夹起一缕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入口爽滑,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间就化解了他长期接触阴物而积攒的寒气。 “嗯…不错。” “今天不卖货?” 顾渊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今天不卖货,只送情报。” 渡鸦将墨镜放在桌上,看似随意地说道: “听说,老板您前两天在美食街,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他看着顾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顾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 “那是自然。” 渡鸦笑了笑,又趁机喝了一口汤,“在这个圈子里混,消息不灵通,可是会死人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些神秘。 “那个偷袭您的人,我查过了。” “他叫‘刘影’,是一个名为‘黄昏’的民间驭鬼者组织的成员。” “黄昏?” 顾渊挑了挑眉。 原来那天那个试图用规则孤立他的驭鬼者,是这个黄昏的人。 “一群不甘心被第九局收编,又不想像我们摆渡人这样只做生意的疯子。” 渡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他们认为,灵异复苏是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 “想要通过驾驭厉鬼,来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和地位。” “这帮人行事没有底线,只要能变强,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顾渊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们最近,似乎对老板您这家店,很感兴趣。” “确切地说,是对您如何做到‘无视规则’这一点,很感兴趣。” 顾渊闻言,依旧面无表情。 他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呢?” “所以,他们可能会再来找麻烦。” 渡鸦耸了耸肩,“而且下一次,可能就不止是一个刘影那么简单了。” “他们那个首领,代号‘守墓人’,是个很棘手的角色。” “据说,他手里掌握着一件从某个大墓里挖出来的禁忌物,能强行剥离驭鬼者体内的鬼。” “我猜,他们的目的,大概是想从您身上剥离点什么。” 顾渊闻言,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 灵视开启了一瞬,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 “剥离…”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如果是通过斩断因果线来实现剥离,那倒是和我那把菜刀的原理有些相似。” “只是我的刀斩的是恶念,他斩的,怕是命。”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强大而感到畏惧,反而生出了一丝面对同类手艺人时的技痒。 第289章 闲谈亦修行 “哦。” 顾渊放下了茶杯,声音依旧平淡,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但他的反应,却让渡鸦有些意外。 “顾老板,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顾渊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 “担心他们来抢我的饭碗?” “还是担心他们把我的店给拆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盏在阳光下依旧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长明灯。 “我的规矩,就挂在墙上。” “想吃饭,我欢迎。” “想闹事…” 他没有说完,只是指了指那张新挂上去的《锁》字画。 画中那把古朴的铜锁,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 一股沉重而森严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店面。 渡鸦的脸色变了变。 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虽然隐晦,但却异常坚固。 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他面前。 这让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他们这种级别的存在可以轻易招惹的。 “厉害。” 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然后站起身,重新戴上了墨镜。 “既然顾老板有准备,那我就不多事了。” “不过,这个消息,算是我送给您的。” “毕竟,我也希望这家店能一直开下去。” “我也好有个能安心吃饭的地方。” 说完,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压在了碗底。 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顾渊却叫住了他。 渡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顾老板还有事?” “我不喜欢欠人情。” 顾渊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相思糖】。 “这个,拿去。” “虽然治不了你的眼疾,但能让你晚上少做点噩梦。” 渡鸦愣了一下,接过那个玻璃瓶。 他看着瓶子里那几颗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糖果,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荒谬的弧度。 “相思糖…” “这种给人间痴男怨女吃的小玩意儿,您居然送给我这个满身阴债的黑渡?”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顾渊不可理喻。 顾渊擦拭着手中的杯子,头也没抬,声音平淡: “不想要可以还回来。” “我这里的糖,不愁卖。” 渡鸦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将瓶子揣进怀里,干咳一声: “开个玩笑,顾老板送的东西,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他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那就…多谢顾老板了。”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埋头苦吃的王老板。 “这面,确实不错。” 然后,推开门,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顾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神微动。 这个渡鸦,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黑渡。 但在某些方面,却也算得上是个讲规矩的人。 至少,比那个什么刘影,要顺眼得多。 “黄昏…”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希望你们…不要不识抬举。” 他收回目光,将那只空碗收了起来。 店里,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王老板还在那儿一边吃面,一边嘟囔着: “这面条真劲道,就是量少了点,都不够塞牙缝的…” 苏文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偷笑。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每天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听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虽然偶尔也会遇到危险,但他觉得,这比在道观里那种一成不变的日子,要有意思得多。 而且,有老板在,他什么都不怕。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缚鬼索,心里充满了踏实感。 ...... 渡鸦走后不久,店里就迎来了午市的第一波客人。 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周毅他们几个,还有一些附近的街坊邻居。 大家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规矩和氛围,进门都不再咋咋呼呼。 而是熟练地找位置坐下,点菜,然后安静地等待。 那种默契和安宁,让顾渊感到很舒服。 “老板,来碗牵丝面!” 周毅今天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圈黑黑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怎么?又加班了?” 顾渊随口问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停,熟练地拉着面条。 “别提了。” 周毅叹了口气,“最近那个‘赛博天师’的项目遇到了瓶颈,算法怎么调都不对劲。” “总感觉差了点什么关键的东西。” “要是能有个懂行的给指点一下就好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给客人端茶倒水的苏文。 苏文正好路过,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毅那满屏乱码的笔记本电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周哥,其实…我觉得你那个程序的逻辑,有点问题。” “嗯?” 周毅一愣,“你有想法?” “我不懂编程。” 苏文摇了摇头,“但我懂阵法。” “你那个程序的走向,如果不按照五行生克的规律来排布,很容易就会陷入死循环。” “就像我们画符一样,气机不通,符就是废纸。” “五行生克?” 周毅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把数据流看成是一种能量的流动?” “对!” 苏文点了点头,“你可以试试,把那些负责防御的放在‘土’位,攻击的放在‘金’位…” 两人就这么隔着柜台,一个讲玄学,一个讲科学,竟然聊得热火朝天。 周围的食客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听不懂,但却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顾渊在后厨听着,笑着摇了摇头。 他将煮好的面捞出,淋上高汤。 “看来,这小子是真的出师了。” 不仅学会了做菜,还学会了怎么用自己的道,去影响和帮助别人。 一碗热气腾腾的牵丝面被端到了周毅面前。 那细如发丝的面条在清澈的汤底中舒展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周毅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谢了老板!也谢了小苏!” 他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那种满足和幸福感,感染了周围的每一个人。 店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温馨而又热闹。 顾渊没有再看这群闹腾的家伙。 他转身走回后厨,将那口还在冒着余温的大锅,放进水池,打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响起,掩盖了堂前的喧嚣。 对他来说,這不过又是普通的一天罢了。 即使外面风雨欲来。 该洗的锅,还得洗。 第290章 冬日祭初约 周毅的那个“赛博天师”项目,最终在经过苏文几次跨界指导后,成功上线了。 虽然界面看着有些不伦不类,像个贴满了符咒的电子罗盘。 但据说效果出奇的好,好几次都在灵异事件爆发前几分钟,精准地给出了预警。 还被第九局立项,成了重点扶持的科技项目。 为此,周毅特意跑到店里,非要送给苏文一面锦旗。 上面写着“科技玄学两手抓,降妖除魔顶呱呱”。 苏文死活不肯收,最后还是被顾渊一句“挂后厨”给解决了。 这件事,也成了顾记餐馆后来好几周的谈资。 那面写着“降妖除魔顶呱呱”的锦旗,也被苏文挂在了后厨门帘的角落里。 每当穿堂风吹过,锦旗微微晃动,就仿佛在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 不知不觉,江城已经入冬了。 第一场雪,在那个深夜,悄然而至。 不是那种带着诡异气息的灰雪,而是洁白纯净的雪花。 它们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整座城市都覆盖在了一片银白之中。 那股萦绕在城市上空许久的压抑和阴冷,似乎也被这场瑞雪给冲淡了不少。 顾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白茫茫的世界,哈了一口热气。 玻璃上顿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下雪了啊…” 他轻声说道。 这是他接手这家店以来,过的第一个冬天。 没有了父母的陪伴,这个冬天似乎显得有些冷清。 但回头看看屋里。 苏文正坐在火炉旁,专心致志地烤着红薯,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 小玖和煤球、雪球挤在一张厚厚的地毯上,睡得正香。 小家伙的身上盖着一条毛茸茸的小毯子,那是林薇薇前几天送来的。 煤球的肚子起伏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雪球则像个围脖一样,盘在小玖的脖子边,睡得惬意。 看着这一幕,顾渊心里的那点孤单,瞬间就被填满了。 “好像…也不怎么冷。”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屋里,给炉子里添了一块新炭。 火苗跳动了一下,烧得更旺了。 整个屋子,都变得暖洋洋的。 “老板,红薯好了,您尝尝?” 苏文将一个烤得表皮焦黑,里面流着蜜汁的红薯递了过来。 顾渊接过红薯,虽然烫手,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却一直传到了心里。 他掰开红薯,一股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咬一口,软糯香甜。 “嗯,不错。” 他点了点头,“火候正好。” 苏文闻言,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嘿嘿,都是跟您学的。” 两人就这么围着火炉,吃着红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明天的菜谱,聊最近的新闻,也聊点修行的感悟。 这种平静而又安宁的时光,让顾渊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他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怪,也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势力。 只有这间小店,这几个人,这一炉火。 足矣。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一种奢望。 在这个灵异复苏的时代,平静永远是暂时的。 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那片看不见的黑暗中,悄然酝酿。 “老板,您说…那个黄昏组织,还会来吗?” 苏文突然问道,打破了这份宁静。 自从上次渡鸦来过之后,那个所谓的黄昏组织,就一直没有动静。 既没有再派人来试探,也没有搞什么破坏。 安静得有些反常。 “不知道。” 顾渊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口红薯咽了下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们要是不来,咱们就安安稳稳做生意。” “他们要是敢来…” 他的眼神微微一冷,看了一眼墙上那把被他擦得锃亮的千炼菜刀。 “那就让他们知道,顾记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底气,却让苏文感到无比的安心。 “嗯!” 苏文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摸了摸手腕上那根黑色的捆鬼索,眼神也变得坚定了起来。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胆小鬼了。 如果真的有危险来临,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这个家。 ……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顾渊和苏文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股寒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 随后,一个穿着厚重的高定羊绒大衣,戴着黑色羊毛礼帽和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优雅地抖了抖身上的落雪,摘下礼帽和围巾,露出一张即使被冻得微红,却依旧保持着精致妆容的脸。 是林薇薇。 “这鬼天气。” 她一边轻声抱怨着,一边并没有像熟人那样直接走到桌边。 而是站在门口的地垫上,仔仔细细地蹭掉了鞋底的雪水。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顾渊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顺手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角。 林薇薇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身后。 她的司机正提着两个巨大的袋子走进来,恭敬地放在了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我爸今天忙着和第九局的那些人开会。” “他让我顺路把这些东西带过来,说是天冷了,怕你们这老房子不抗冻。” “这是集团采购的一批过冬物资,样品多了几套,我看尺寸差不多,扔仓库也是积灰,不如拿来给你们用。” 她指了指那些补品。 “还有这些,也是客户送的年礼,家里堆不下了,正好我也懒得处理,顺手带过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点处理闲置物品的随意。 但苏文却眼尖地看到,那些袋子里的防寒服都是崭新的,甚至连一点灰都没有。 补品也都是市面上难买的高级货,绝不可能是所谓的“家里堆不下的”。 苏文看破不说破,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大小姐点了个赞。 “谢了。” 顾渊也没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却让顾渊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她,浑身都带着刺,看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而现在,那层刺虽然还在,但似乎软化了不少。 林薇薇放下茶杯,似乎完成了任务准备离开。 但走到门口时,脚步又顿住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信封,放在了柜台上。 “对了,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顾渊看了一眼。 “‘冬日祭’美食节的邀请函。” 林薇薇的语气依旧平淡,“主办方知道我爸跟你有交情,非要托我送过来,说是希望能请到顾记去撑撑场面。” “美食节?” 顾渊接过信封,看了一眼。 封面设计得很漂亮,印着各种诱人的美食图案。 “没兴趣。” 他将信封放到了柜台上,语气平淡,“这两天店里忙,而且天气太冷了。” 让他去那种人挤人的地方摆摊,还不如在家里睡觉。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薇薇并没有意外,也没有像推销员一样去劝说。 只是瞥了一眼角落里正在熟睡的小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听说这次美食节有一个‘梦幻糖果屋’的主题活动,全城的甜品大师都会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戴上了手套。 “还有那种会发光的棉花糖,和像云朵一样的冰淇淋。” 她转过身,看着顾渊,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可惜了,小玖好像挺喜欢吃甜食的。” “上次那个冰淇淋,她可是念叨了好久。”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推开门准备离开。 这招欲擒故纵,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顾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虽然在睡觉,但听到“糖果”两个字时,耳朵似乎动了一下的可爱小脸。 心里那点怕冷的念头,瞬间就被动摇了。 确实,这阵子因为天气原因,小玖很少出门。 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长时间闷在家里,确实不太好。 而且,他最近正在搜集关于糖果和梦境的特殊食材线索... 或许,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采风机会? “等等。” 顾渊叫住了她。 林薇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虽然依旧维持着矜持,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度。 那是一种“计划通”的小得意。 “怎么?顾老板改变主意了?” “嗯。” 顾渊点了点头,将那个信封重新拿了起来。 “既然是小玖喜欢的,那就去看看吧。” “行。” 林薇薇忍住笑意,点了点头,“那到时候我让司机来接你们,省得你们那辆小电驴半路抛锚。” “不用麻烦,我们自己去。”顾渊拒绝道。 林薇薇也不强求,只是拉开车门时,又回头补了一句: “其实…我也挺想去那个美食节看看的。” “如果到时候碰到了,就…顺便一起逛逛吧。”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坐进了那辆温暖的豪车里,消失在了风雪中。 顾渊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孩,正在一点点地从那个自我封闭的壳子里走出来。 试图去接纳这个世界,也试图被人接纳。 而苏文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手里拿着火钳,轻轻拨弄着炭火,脸上却带着几分思索。 “老板,”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正经: “我观林小姐面相,以前是孤峰独耸,清冷太过。” “但今天看来,她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人间暖色,这‘孤’字一破,人也就活了。” 顾渊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干活去。” “地拖完了吗?” 苏文挠了挠头,识趣地跑到一边去逗煤球了。 …… 送走了林薇薇,店里又恢复了平静。 顾渊站在门口,看着这漫天大雪,眼神微动。 这场雪,似乎带来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息。 那是一种…属于冬日的,沉静与蓄势待发。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正在这片银白之下,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 就像一颗埋在雪地里的种子,正在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他轻声念叨了一句。 然后,关上门,将那漫天的飞雪,都关在了门外。 第291章 初雪逛灯市 周末的清晨,雪停了。 整个江城都笼罩在一片耀眼的银白之中。 虽然气温很低,但街上的行人却不少。 因为今天是江城一年一度的“冬日祭”美食节开幕的日子。 为了这次活动,第九局甚至特意调拨了一批人手,负责会场周边的安保和秩序维护。 美其名曰“确保市民在安全的环境下享受美食”,实则是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也来凑热闹。 顾记餐馆今天挂了休息的牌子。 顾渊早早地就起来了,换上了一身厚实的黑色羽绒服。 小玖也穿上了林薇薇送的那件红色小斗篷,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兔耳朵帽子,手里还揣着个小暖手宝。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年画里的福娃娃。 煤球和雪球这一黑一白两只小家伙,也被苏文给套上了特制的小马甲,一左一右地跟在小玖身边。 苏文则背着那个装满了各种备用符纸和法器的大背包,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 “老板,我们真的不用带点食材过去吗?” 苏文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万一主办方提供的食材不新鲜怎么办?” “不用。” 顾渊摇了摇头,“今天是去玩的,不是去砸场子的。” 他虽然接受了邀请,但并不打算真的在那儿大展厨艺。 顶多就是露个脸,给林文轩个面子,然后就把时间留给小玖去吃糖果。 一行人打了个车,直奔美食节的举办地。 江城文化广场。 …… 文化广场上,早已是一片热闹的景象。 各式各样的摊位,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整齐地排列在广场四周。 烤红薯的香气,关东煮的热气,还有那种特有的糖炒栗子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冬日里最诱人的味道。 小玖一到这里,眼睛就有点不够用了。 她看看这边那个正在捏糖人的摊位,又看看那边那个正在炸鸡排的铺子,小手一直指个不停。 煤球和雪球也兴奋地到处嗅着,要不是有牵引绳拉着,恐怕早就跑没影了。 顾渊没有急着去那个所谓的“名厨展示区”。 而是领着小玖,先在普通的小吃区逛了起来。 他给小玖买了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又给苏文买了一份热乎乎的烤冷面。 自己则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慢悠悠地走着。 “老板,你看那个!” 苏文指着不远处一个围满了人的摊位,有些惊讶地说道:“那不是…第九局的标志吗?” 顾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一个卖“驱邪糯米饭”的摊位前,挂着一个醒目的第九局授权标志。 摊主是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正一边盛饭,一边煞有介事地给顾客讲解着这碗饭的功效。 “各位,这可不是普通的糯米饭!” “这是经过咱们龙虎山高人开光,又通过了第九局质检的特制糯米!” “吃了它,保管你百邪不侵,晚上睡觉都踏实!” 周围的市民们听得连连点头,纷纷掏钱购买。 生意火爆得不行。 顾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了一下。 他能看出那些糯米确实经过了特殊的处理。 虽然算不上什么法器,但沾染了一丝正气,对付寻常的晦气确实管用。 “堵不如疏,第九局这招‘全民皆兵’,倒是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他在心里评价道。 “走吧,去那边看看。” 他没有多做停留,带着几人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顾渊?” 顾渊回头,看到秦筝正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两串烤鱿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她今天没有扎马尾,长发披肩,脸上也没了往日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反而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你也来了?” 顾渊点了点头,“带小玖出来透透气。” 秦筝的目光落在小玖身上,看到那个正在啃糖葫芦的小家伙,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随即,她的视线转向了顾渊身后那个有些拘谨的年轻道士。 “小苏也在啊。” 秦筝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熟络,“今天没穿你那身工作服,差点没认出来。” 苏文连忙挺直了腰板,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认真地回答:“秦局好!” “今天…今天陪老板和小玖出来逛逛,就…就穿便装了。” 虽然他已经在店里见过秦筝好几次,也知道她和老板关系不错。 但面对这位掌管整个江城第九局的大佬,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别这么紧张,今天放假,叫我秦姐或者秦筝都行。” 秦筝摆了摆手,将手里的一串鱿鱼递给顾渊,“尝尝?这家味道不错。” 顾渊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 “还行,火候稍微大了点。” “你呀,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挑剔?” 秦筝无奈地笑了笑,“对了,听说你收到了主办方的邀请?” “嗯,林薇薇送来的。” “那你这是…打算去露一手?” “看心情。” 顾渊回答得很随意。 两人正聊着,不远处又传来了一阵骚动。 只见林薇薇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正朝着这边走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看起来既时尚又保暖。 看到顾渊和秦筝站在一起,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这么巧,秦局长也在。” 她走上前,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 “林小姐。” 秦筝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林薇薇身后那群保镖,语气平静。 “盛华集团最近对城西安置点的物资捐赠很及时,帮了局里大忙。” “应该的。” 林薇薇优雅地回应,将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毕竟只有秦局长把这座城守住了,我们商人的生意才做得下去。” “这是…投资。” 两个同样优秀的女人,就这么站在顾渊的两侧。 一个英姿飒爽,一个优雅高贵。 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 林薇薇的目光很快就略过了秦筝,落在了苏文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文,特别是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小苏师傅今天也休假?” “林小姐好!”苏文连忙打招呼。 “嗯,今天不用叫小姐,叫我薇薇姐就好。” 林薇薇难得地开了个玩笑,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精致的VIP卡递给苏文。 “这是这次美食节的通卡,有些特定的摊位不用排队,拿着去玩吧,别总跟着你老板后面转悠。” 苏文接过卡片,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求助地看向顾渊。 顾渊点了点头:“拿着吧,林小姐的一番好意。” “谢谢薇薇姐!” 苏文这才收下,脸上满是自豪。 他能感觉到,无论是秦筝还是林薇薇,虽然身份高贵,但对顾记的人,都有着一份特殊的尊重。 这份尊重,是老板给他们挣来的面子。 “小玖,姐姐也给你带了礼物。” 林薇薇没有再多寒暄,直接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了小玖。 “是什么?” 小玖好奇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对做工精细的银色铃铛手链。 “这是特意找人定做的,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林薇薇柔声说道,“戴上它,以后就不怕走丢了。” 小玖看着那对漂亮的手链,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出小手,让林薇薇帮她戴上。 然后举起手腕,晃了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和煤球脖子上的那个铃铛声,竟然意外地和谐。 “谢谢姐姐。” 小玖甜甜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姐姐”,让林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就真诚了几分。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秦筝,又看了一眼顾渊。 “既然都碰上了,那就一起逛逛吧?” 她提议道,“听说那边的糖果屋就要开始了。” 顾渊看了一眼这两个气场明显不太对付的女人,又看了一眼一脸期待的小玖。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走吧。” 于是,这支画风更加清奇的队伍,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朝着美食节的核心区域进发了。 …… “梦幻糖果屋”是这次美食节的重头戏。 主办方特意搭建了一个巨大的充气城堡,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造型奇特的糖果和甜点。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小玖一进去,就彻底走不动道了。 她拉着顾渊的手,指着那个正在制作“云朵冰淇淋”的机器,眼睛都直了。 “想吃?” “嗯!” 顾渊笑了笑,走过去排队买了一个。 那个冰淇淋做得像一朵白云,上面还撒着跳跳糖和彩色的糖珠。 小玖接过冰淇淋,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那种冰凉又甜蜜的感觉,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秦筝在一旁问道。 小玖点了点头,然后很大方地将冰淇淋递到了秦筝面前。 “姐姐吃。” 秦筝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暖。 她弯下腰,轻轻咬了一小口。 “嗯,很甜。” 林薇薇见状,也不甘示弱。 她从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根造型夸张的彩虹棉花糖,递到了小玖面前。 “小玖,尝尝这个,这个更甜。” 小玖看着那个比自己脸还大的棉花糖,犹豫了一下。 但在美食的诱惑下,她还是没能忍住,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那种入口即化的绵软口感,让她再次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两个女人,就这么围着一个小女孩,开始了无声的投喂竞赛。 一会儿这个买个糖画,一会儿那个买个布丁。 把小玖喂得小肚子都鼓了起来。 顾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他并没有阻止。 因为他能感觉到,无论是秦筝还是林薇薇。 她们在这一刻,都是真心地在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轻松和快乐。 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和危险的世界里。 能有这么一刻的安宁,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而就在这时。 顾渊的目光,突然被糖果屋角落里的一个身影给吸引了。 那是一个穿着玩偶服,正在给孩子们发气球的工作人员。 那个玩偶的造型很奇怪,像是一只长着三只眼睛的兔子。 它的动作很僵硬,发气球的时候,手总是在微微颤抖。 而且,顾渊敏锐地察觉到。 那个玩偶身上,并没有活人的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腐朽味。 “有东西混进来了?” 顾渊的眼神微凝。 他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苏文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符纸,跟了上来。 “老板…” “嘘。” 顾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到那个玩偶面前,伸出手,想要接过一个气球。 “我要这个。” 那个玩偶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透过那只玩偶头套的缝隙,顾渊看到了一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深的茫然。 “给…”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玩偶服里传了出来。 它机械地将手中的气球递了过来。 顾渊接过气球,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攻击性。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发现它的身上虽然有死气,但却被一种更奇怪的规则给束缚住了。 那是一种类似于“必须发完气球才能离开”的执念规则。 “地缚灵?” 顾渊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而且是一个没什么危害,只是想完成生前工作的地缚灵。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个第九局便衣。 他们手里的灵能探测仪亮着微弱的黄灯,显然早已发现了异样。 但其中一人只是对着同伴摇了摇头,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并没有上前驱赶。 “看来,第九局的执法,还是有点温度的。” 顾渊在心里评价了一句,将气球递给了身后的苏文。 “没事,是个打工的。” 他低声说道。 这所谓的灵异复苏,也不全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厉鬼。 还有很多像这样,即使死了,也还在遵循着生前习惯的可怜人。 他们并没有想要害人,只是迷路了而已。 顾渊想了想,伸出手指,在那个兔子的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缕细微的金色烟火气,顺着指尖,如同一根金线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玩偶服内部。 而在接触的瞬间,顾渊的脑海里也闪过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游乐园门票,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囡囡乖,爸爸赚了钱,就带你去坐旋转木马…” 画面一闪而逝,却让顾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原来,这也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执念。 “干完这活儿,就歇歇吧。” 他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这不仅是安慰,更是一种承诺。 这缕烟火气,足以支撑它完成最后的愿望,然后不留遗憾地散去。 那个玩偶僵硬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类似于感激的光芒。 它对着顾渊,笨拙地点了点头。 “谢…谢…” 顾渊收回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吧。” 他转过身,领着苏文,重新回到了人群之中。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就让它把这份最后的工作做完吧。 或许,这也是它唯一的解脱方式。 第292章 墨染写平安 美食节的喧嚣还在继续。 那个扮成兔子的地缚灵,依旧在机械地发着气球。 顾渊没有再关注那边,而是带着众人,继续往广场的深处走去。 苏文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一样跟在最后,眼神时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虽然知道这里有第九局的高手坐镇,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护住前面这一大家子的周全。 穿过那片甜腻的糖果屋,前方的空地上,围着一圈人。 隐约还能听到一阵阵叫好声。 “好字!” “这字写得,有风骨!” 顾渊有些好奇,便领着小玖走了过去。 只见在一个人流密集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简单的长桌。 桌上铺着大红色的宣纸,旁边放着砚台和几支毛笔。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桌后,挥毫泼墨。 他的笔势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一般,力透纸背。 “这是…周墨?” 顾渊认出了那个正在写字的人。 而在周墨的身边,还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在忙碌着。 林峰正负责将写好的对联晾干卷好,然后递给排队的市民。 小雅则坐在一旁,用那支古老的钢笔,在一些红纸上画着简单的福字和窗花。 她的笔下,那些福字仿佛都带着一丝灵动,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周叔叔!” 小玖认出了周墨,兴奋地挥了挥手里那只还没吃完的糖葫芦。 周墨听到声音,抬起头,那张有些清瘦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是顾老板和小玖姑娘啊。” 他放下笔,对着顾渊点了点头,“这么巧,你们也来逛美食节?” “带孩子出来透透气。” 顾渊走上前,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红纸。 “你们这是…在摆摊?” “算是吧。” 周墨笑了笑,“不过不收钱,这是义写。” “这几天,局里接到的报案少了很多,大家都能喘口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笔,在一张红纸上写下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安”字。 “我们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这里给大家写点吉利话。” “也算是…给这个不太平的冬天,添点喜气吧。” 林峰在一旁补充道:“是啊,秦局也批准了,说这也是一种安抚民心的方式。” 顾渊点了点头。 他能感觉到,周墨写的每一个字里,都蕴含着一股极淡,但却非常坚韧的正气。 那不是普通的书法。 而是一种将自身的精神意志,融入笔墨之中的“文道”。 这些字带回家贴在门上,虽说挡不住真正的厉鬼,但驱散一些寻常的阴霾晦气,还是绰绰有余的。 “秦局?” 就在这时,正在帮忙晾春联的林峰,眼尖地看到了站在顾渊身后的秦筝。 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挺直了腰板。 “秦局好!” 小雅也跟着站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尊敬。 “秦局,您也来视察工作?” 他们虽然是特殊人才,平时并不需要在局里坐班。 但对这位一手将第九局江城分部撑起来的女局长,还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不用这么拘束。” 秦筝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随意的笑。 “今天我休假,就是个普通市民。”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写好的对联,赞许地点了点头。 “字不错,很有精神。” 得到领导的夸奖,周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秦局如果不嫌弃,我也给您写一副?” “好啊。” 秦筝也不推辞,“那就写个…天下太平吧。” 周墨闻言,神色一肃。 他重新铺开一张红纸,深吸一口气,提笔落下。 这四个字,他写得很慢,也很重。 每一笔,都仿佛承载着这座城市所有人的期盼。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 那四个字上,竟隐隐泛起了一层金色的微光。 “好字!” 周围围观的群众,再次爆发出一阵喝彩。 站在一旁的苏文,看着周墨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羡慕。 他悄悄从包里摸出那支玄黄两仪笔,在手心里摩挲着,小声嘀咕道:“我也想试试…”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还是被耳尖的顾渊听到了。 顾渊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想试就去,别在这里杵着。” 苏文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老板?” “有什么不可以的?” 顾渊指了指桌角那叠空白的红纸,“去给周先生打个下手,顺便也练练你的字。” 得到了老板的首肯,苏文立刻兴奋地凑了过去。 “周先生,能不能…让我也写几个?” 周墨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年轻的道士,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让出了一块位置。 “当然可以,小苏道长的符画得那么好,字肯定也不差。” 苏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铺开红纸,提起笔。 他没有写对联,而是凝神静气,在那红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平安符。 虽然只是用普通的墨汁,但在他那支特殊的笔下,那符文仿佛活过来了一般,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 “给。” 他将画好的平安符递给了旁边一个正盯着他看的小男孩。 “贴在床头,晚上不做噩梦哦。” 小男孩接过红纸,虽然看不懂上面鬼画符似的东西,但觉得这大哥哥画得很认真,便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一旁的孩子家长倒是笑了笑,揉了揉孩子的头:“拿着吧,图个吉利。” 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哪怕是一张红纸,也是一份安慰。 顾渊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 他能看出,苏文这看似随意的涂鸦,其实已经带上了几分“道”的韵味。 这小子,进步确实挺快。 “给我也写一副吧。” 顾渊突然开口,是对着周墨说的。 周墨一愣,随即有些受宠若惊:“顾老板想要什么内容?” “就写…” 顾渊想了想,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玖和不远处的煤球、雪球。 又看了一眼正在埋头画符送给路人的苏文。 “平安喜乐。” 这四个字,很俗,也很普通。 但在这乱世之中,却是最奢侈的愿望。 周墨点了点头,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的笔触变得柔和了许多。 那四个字写出来,圆润饱满,透着一股子温润的暖意。 周围原本因为寒冷而有些萧瑟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小玖看着那几个字,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出小手,想要去摸,却被顾渊轻轻拦住了。 “还没干,小心弄脏手。” 顾渊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现金,放在桌上。 “虽然是义写,但这纸墨钱,不能省。” 周墨刚想推辞,却被顾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收着吧,这是规矩。” 周墨无奈,只能收下。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顾老板对他这份义举的认可。 拿到了对联,一行人并没有多做停留。 毕竟这里排队求字的人还很多,他们不好一直占着位置。 离开时,顾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摊位。 周墨依旧在挥毫泼墨,林峰和小雅在一旁帮忙。 而苏文也被几个大妈围住了,正红着脸给她们画“家宅平安”的符咒。 虽然手忙脚乱,但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信笑容。 在那片喧嚣的广场一角,他们就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用自己的方式,温暖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种感觉,让顾渊觉得很舒服。 “看来,这世上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在坚持。” 他轻声自语。 秦筝走在他身侧,似乎听到了他的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大老板也会感慨?” 顾渊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那里,林薇薇已经带着小玖,站在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挑选。 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和谐。 “走了。” 他说,“再去前面看看。” 然后,他对着还在被人围观的苏文喊了一句: “苏文,走了,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苏文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把手里最后一张符送出去,背起包,快步跟了上来。 “来了来了!老板,等等我!” 他的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顾渊看着他那跑得有些踉跄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曾经,那里站着的是自我怀疑的灾星。 现在跑着的,却是意气风发的小道士。 他将双手揣进兜里,跟上了秦筝的步伐。 这个冬天,确实没那么冷了。 第293章 灯下共此食 冬日的阳光虽然明媚,但风里依旧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不过这份寒意,在热闹非凡的江城文化广场上,似乎被彻底稀释了。 花灯摊前。 小玖手里提着一盏刚刚挑好的兔子花灯,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林薇薇的大衣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那花灯做得精巧,是一只正抱着萝卜啃的小兔子,通体透亮,内里燃着一根小小的蜡烛。 透过彩纸,洒下一片暖暖的红晕。 “好看吗?” 林薇薇蹲下身,帮小玖把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系好,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少见的温柔。 “好看。” 小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花灯举高了一些,像是要让全世界都看到她的新宝贝。 煤球和雪球两只小家伙,也对这盏新奇的花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煤球围着小玖转圈圈,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不时用鼻子去嗅那盏灯。 雪球则要淡定得多。 它优雅地蹲坐在旁边,那双湛蓝的眼睛半眯着,仿佛在鄙视煤球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但那微微摆动的尾巴尖,却暴露了它同样的好奇。 “老板,这花灯多少钱?” 林薇薇站起身,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哎哟,美女,不用了,不用了!” 卖花灯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边摆手,一边指了指不远处的顾渊。 “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林薇薇一愣,顺着大叔的手指看去。 顾渊正和秦筝并肩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似乎在聊着什么。 阳光透过树梢洒在两人身上,光影斑驳。 一个清冷淡然,一个英姿飒爽,站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 林薇薇收回目光,对着老板礼貌地笑了笑:“好的,谢谢您。” 然后,她牵起小玖的手,“走吧,我们去找你家老板。” 小玖乖巧地跟着她,小手提着花灯,步子迈得轻快。 “顾老板,” 走近了,林薇薇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花灯钱你付了?” “嗯。” 顾渊转过头,将手里的一杯奶茶递给她,“热的,去冰,三分糖。” 林薇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奶茶。 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谢谢。” 她低声说了一句,轻轻握紧了杯身。 ....... 江城的冬夜,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 才刚过五点,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广场上的花灯也陆续亮起,将这片夜空点缀得如同白昼。 几人边走边聊,穿过花灯区,来到了这次美食节的核心区域。 名厨展示区。 这里搭建了一排整齐的木质摊位,每一个摊位前都挂着一块写着店名的招牌。 大部分摊位前都已经排起了长队,香气四溢,热闹非凡。 而在这些摊位中,有一个位置最好的摊位,此刻却还是空着的。 那上面挂着的一块木牌,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顾记”。 “那就是给咱们留的位置?”苏文指着那个空荡荡的摊位,有些兴奋。 顾渊点了点头,“去看看吧。” 几人走到摊位前。 这里早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灶台、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调料都准备好了。 旁边还放着几筐新鲜的蔬菜和肉类,那是主办方特意准备的顶级食材。 “顾老板,您可算来了!” 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中年胖子,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 他是这次美食节的负责人之一,也是江城一家老字号酒楼的主厨,姓刘。 “刘师傅。”顾渊客气地点了点头。 “哎哟,您这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这小小的美食节蓬荜生辉啊!” 刘师傅搓着手,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大家都盼着您能来露一手呢,这几天光是打听您会不会来的同行,就不下几十个。” 在这个灵异复苏的时代,厨师这个职业的地位,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人们吃饭是为了饱腹,为了享受。 现在,更多的是为了寻求一种安全感,一种慰藉。 而顾记餐馆,无疑是这方面的翘楚。 顾渊的名声,在江城的餐饮界,早就是一个传说了。 “刘师傅过奖了。” 顾渊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恭维而表现出任何得意,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就是个普通的厨子,今天带孩子过来玩玩,顺便做几道菜,给大家尝尝。” “那感情好!” 刘师傅喜笑颜开,“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不用麻烦,这些就够了。” 顾渊看了看摊位上的食材,随手拿起一颗土豆,掂了掂。 “土豆不错,是白心的。” 他没有准备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菜。 既然是美食节,又是带着小玖出来玩,那就做点简单温暖的家常菜。 “苏文,生火。” “好嘞!” 苏文应了一声,熟练地开始摆弄起那个燃气灶。 小玖也被林薇薇抱到了摊位后面的高脚凳上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她将那盏兔子灯放在旁边,又把煤球和雪球拉到身边趴好。 俨然一副“我是老板娘,我要监工”的架势。 周围的食客和同行们,看到顾记的摊位终于亮起了火光,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没有像追星那样尖叫拥挤,而是自觉地围成了一个半圆,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那就是顾老板吗?看着好年轻啊。” “听说他做的饭能驱邪,是不是真的?” “嘘,别瞎说,人家那是正经手艺,讲究的是心诚则灵。” 人群中,不时传来几声低语。 顾渊没有理会这些,他系上围裙,洗净双手。 拿起那把主办方提供的普通菜刀,在手里转了个刀花。 “今天,咱们就做个土豆炖牛腩。”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笃定。 没有花哨的动作,也没有炫技的表演。 他只是专注地切着土豆,将那看似笨重的土豆块,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滚刀块。 然后,将牛腩焯水,爆香葱姜,下入牛肉翻炒… 每一个步骤,都那么的朴实无华。 但随着锅里的温度升高,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土豆的淀粉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味道。 没有过多的调料修饰,只是将食材本身的鲜美,发挥到了极致。 围观的人群中,不少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 一个站在前排的白领,忍不住感叹道:“这味儿,跟我妈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是啊,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旁边的一个年轻人也附和道。 在这寒冷的冬夜里,这股暖洋洋的肉香,就像一双无形的手,抚平了人们心头的寒意和不安。 刘师傅站在一旁,看着顾渊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眼中闪过也一丝敬佩。 “这火候...控制得真绝。” 他忍不住低声喃喃,“大火收汁的瞬间,还能保持土豆的形状不散,这手‘文武火’的转换,没个几十年功夫根本下不来。” 作为同行,他比普通人更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那不是炫技,而是对食材特性的极致了解和尊重。 “顾老板,受教了。”他由衷地拱了拱手。 四十分钟后。 一锅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的土豆炖牛腩,终于出锅了。 顾渊拿过一叠一次性的小碗,给围观的众人每人盛了一小勺。 “大家尝尝,天冷,暖暖身子。” 没有收钱,也没有任何条件。 仅仅是一次纯粹的分享。 人们接过小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牛肉软烂入味,土豆绵软沙糯,汤汁咸鲜适口。 一口下去,暖流瞬间传遍全身。 “好吃!太好吃了!” “谢谢顾老板!” “这味道,绝了!” 那不仅仅是味蕾的满足。 人群中,一个原本因为最近局势紧张而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在吞下牛肉的瞬间,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积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都被这口热汤给化开了。 “忽然觉得…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 他低声喃喃道。 周围的人,眼中原本带着的警惕和焦躁,也在这股浓郁的肉香中慢慢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松弛感。 这锅肉,炖烂了恐惧,煮化了不安。 赞美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在这一刻,没有什么灵异复苏,也没有什么鬼怪恐怖。 只有这碗热腾腾的牛肉,和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顾渊看着这一切,嘴角也微微扬起。 虽然没有收钱。 但随着众人接过热汤,一丝丝微弱的金色谢意与满足感,正如同萤火虫般汇聚而来。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体内的烟火气场之中。 凡有所予,必有所取。 这,依旧是等价交换。 他转过身,盛了一碗,递给了坐在高脚凳上的小玖。 “吃吧。” 小玖接过碗,并没有马上吃。 而是先吹了吹热气,然后舀起一块牛肉,递到了顾渊嘴边。 “老板…先吃。” 顾渊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暖。 他张开嘴,吃下了那块牛肉。 “嗯,熟了。” 他笑着摸了摸小玖的头,“快吃吧,别凉了。” 煤球和雪球也在桌底下得到了一块大骨头,正啃得津津有味。 秦筝和林薇薇则是各自端了一碗,站在一旁慢慢吃着。 “这就是你要的生活吗?” 秦筝看着顾渊,突然问道。 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刚才那股浓郁的肉香爆发时。 黑暗里有不少窥伺的阴冷气息,被这股纯粹的香气给硬生生烫退了。 顾渊擦了擦手,看向这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身边这些重要的人。 “也许吧。” 他轻声回答。 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求惊天动地。 只想在这乱世之中,守住这一方小小的温暖。 这就是他作为一个厨子,最大的愿望。 第294章 愿景共此时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低垂。 广场上的灯光接连亮起,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从高处俯瞰,整座文化广场像是一块镶嵌在黑夜里的五彩宝石,流光溢彩。 顾渊收拾好摊位,把剩下的食材都分给了周围还没吃饭的摊主和志愿者。 刘师傅激动得直搓手,非要拉着顾渊合影,说是要挂在酒楼大堂里当镇店之宝。 “顾老板,下次有空来做客啊!” “一定。” 顾渊客气地应着,但心里却在想,下次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儿,还是尽量少接。 他脱下围裙,重新穿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 转头一看,小玖已经和秦筝、林薇薇她们打成一片了。 两个女人一人牵着小玖的一只手,正对着广场中央那个巨大的花灯架指指点点。 煤球和雪球两只小家伙,则一前一后地跟在脚边。 雪球迈着优雅的猫步,时不时停下来舔舔爪子。 煤球则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偶尔有不知死活的野狗想靠近,只要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对方就会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 “老板!快来!” 苏文背着那个大背包,在不远处挥手。 “猜灯谜开始了!” 顾渊笑了笑,插着兜走了过去。 灯谜区,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 每一盏灯下都挂着一条红色的纸条,上面写着谜面。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有冥思苦想的老人,也有拿着手机百度的年轻人,还有骑在父亲脖子上指着灯笼叫唤的小孩。 这种纯粹的市井喧嚣,让顾渊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老板,你看这个!” 小玖拉着顾渊的手,指着一盏画着金鱼的灯笼,奶声奶气地念着纸条上的字: “身穿花衣裳,爱在水里游,不是鱼儿不是虾,是什么呀?” 她虽然认字不多,但在顾渊的教导下,这种简单的谜语还是能读下来的。 “是…蝌蚪?” 小玖歪着脑袋,给出了一个充满童趣的答案。 顾渊忍俊不禁,蹲下身,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再想想?” “唔…” 小玖皱起小眉头,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秦筝笑着提示道:“这东西,你家里也有哦。” “家里?” 小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指着旁边的雪球,兴奋地喊道: “是猫猫!不对…是画里的雪球!” “差不多吧。” 顾渊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正确答案是金鱼。” “但我喜欢小玖的答案。” 他伸手摘下那个谜语条,去兑奖处换了一个小小的金鱼挂件,系在了小玖的兔子花灯上。 “叮铃——” 挂件碰撞着花灯,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玖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提着灯笼转了个圈,像只快乐的小蝴蝶。 “顾老板,这边这个好像有点难啊。” 林薇薇指着另一盏造型古朴的宫灯,眉头微蹙。 “远看像座山,近看不是山,虽然没有水,下雨不湿衫。” “这是什么?” 顾渊看了一眼,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雨伞。” “啊?” 林薇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这么简单?” “有时候,越是简单的东西,越容易被忽略。” 顾渊随意地解释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又随手解了几个谜语,给苏文换了个笔记本,给秦筝和林薇薇一人换了个平安扣。 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几人却都视若珍宝地收了起来。 “老板,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苏文一脸崇拜。 “书看多了。” 顾渊敷衍了一句。 其实哪是什么博学,纯粹是以前无聊时翻过的杂书多了点。 就在众人玩得正兴起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空的宁静。 紧接着,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万千星火,洒落人间。 “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烟花开始了!” 五颜六色的烟花接连升空,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红的像火,绿的像玉,金的像雨… 每一朵烟花的绽放,都伴随着一阵欢呼。 小玖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微张,小手紧紧地抓着顾渊的衣角。 那双曾经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漫天的璀璨,流光溢彩。 顾渊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张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小脸,看着那双重新拥有了光彩的眼睛。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不是感动,也不是欣慰。 而是一种…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的冲动。 这些稍纵即逝的烟火,和身边这些鲜活的笑脸。 如果不被记录,终将在时间的冲刷下变成斑驳的记忆。 他拿出手机,对着天空,侧身拍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烟花绚烂,人群熙攘。 但在画面的角落里,却有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那是他和她。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画,却又画不出的那幅画。 画的名字,就叫《人间》。 “真美啊…” 秦筝站在他身旁,轻声感叹道,“要是每天都能这么太平,该多好。” “会有的。” 顾渊收起手机,声音平静。 “只要灯还亮着。” …… 烟花放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消散,人群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按照传统,接下来的环节是放河灯。 主办方在广场边的人工湖里,准备了许多莲花形状的河灯。 人们可以在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然后放入水中,祈求平安顺遂。 “我们也去放一个吧?” 林薇薇提议道。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他们来到湖边,每个人领了一盏河灯。 小玖拿着笔,趴在石栏杆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什么。 因为还不怎么会写复杂的字,她画了很多人。 有顾渊,有苏文,有煤球和雪球,还有秦筝和林薇薇… 最后,她在那些小人的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那是…家。 顾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拿起笔,在自己的灯上,写下了两个字。 平安。 没有具体的对象,也没有宏大的愿景。 只是最朴素的两个字。 “好了吗?” “好了!” 众人点燃了灯芯,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数百盏河灯在湖面上随波逐流,宛如点点繁星,与天上的星空遥相呼应。 “许个愿吧。”秦筝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 苏文和林薇薇也跟着闭上了眼。 小玖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嘴里小声地念叨着: “要一直和老板在一起…要有好多好吃的…煤球不许抢我的肉…” 煤球在旁边不满地“汪”了一声,似乎在抗议。 雪球则高冷地舔了舔爪子,表示不屑。 顾渊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也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许愿。 因为他想守护的一切,此刻就在他的身边,触手可及。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感受着风吹过湖面的声音,感受着身边人的呼吸声,感受着… 那股突然降临的,死寂。 风,停了。 周围的人声,消失了。 甚至连湖水的波纹,都凝固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静谧,将他彻底包裹。 顾渊猛地睁开眼睛。 但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那个热闹的广场,也不是身边那些熟悉的面孔。 而是一片… 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 第295章 谜底皆是你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那种夜幕降临的黑,而是一种死寂的墨色。 周围的喧嚣、光影,甚至连温度都在瞬间被剥离。 顾渊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隔离在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中。 没有风,没有声音。 只有眼前,那一点突兀出现的惨绿光芒。 那是一盏灯笼。 一盏用人皮和白骨制成的破旧灯笼。 灯光摇曳,照亮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它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长衫,没有脸,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漆黑大嘴。 正对着顾渊,无声地笑着。 提灯人。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距离顾渊不到三米。 但顾渊并没有像上次在巷子里那样感到丝毫的压迫感。 相反,他现在的感觉很奇妙。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这个提灯人的身后,有一条几乎透明的丝线,正连接着那盏惨绿色的灯笼,延伸进无尽的黑暗深处。 那是它的“根”,也是它的束缚。 “又见面了。” 顾渊的声音很平淡,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却如洪钟大吕般回荡。 他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甚至连手都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棘手的厉鬼。 提灯人似乎有些困惑。 它歪了歪那个没有五官的脑袋,手中的灯笼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股阴冷的规则气息,试图向顾渊缠绕过来。 那是属于它的迷失规则。 凡是被这光芒照到的人,都会在瞬间迷失方向。 最终走进它的灯笼里,成为新的灯油。 但这一次,那股阴冷气息在触碰到顾渊周身三米范围时,却像碰到了烧红的铁板。 “滋——” 一声轻响。 那惨绿色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提灯人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它那张漆黑的大嘴张合了一下,似乎想发出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感觉到了。 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散发着一种让它本能感到畏惧的气息。 那不是力量的强弱,而是规则的高低。 在顾渊那纯粹而霸道的人间烟火气场面前。 它的规则,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看来,你也学会怕了。” 顾渊往前走了一步。 提灯人又退了一步。 “既然怕,为什么还要来?” 顾渊的目光越过它,看向它手中的灯笼,又顺着那灯笼的光,看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他突然明白了。 它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它是冲着刚才那满河的花灯来的。 那些花灯里,承载着无数人的愿望和思念,那是比普通灯油更诱人的执念。 它是被这股庞大的执念吸引而来,想要收割这片庄稼。 “贪心不足。” 顾渊摇了摇头,鼻子微微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劣质的食材。 “用的灯油太次了,全是杂质和怨气,烧出来的光也是臭的。” “这种脏东西,也配叫灯火?” 他伸出手,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轻轻一握。 下一秒,无数道由喜悦、祝福、希望凝聚而成的金色流光。 顺着顾渊的手掌,疯狂地涌出。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盏惨绿色的灯笼上,瞬间布满了裂纹。 里面的鬼火被金色的烟火气强行灌入,发出了痛苦的爆鸣。 提灯人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它想要逃,却发现四周的空间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锁。 那是一把锁。 一把由顾渊的意志和规则构筑而成的,无形的‘域’。 “我不想在这儿跟你动手。” 顾渊看着它,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邻居说话。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想扫兴。” “滚。” 只有一个字。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提灯人僵住了。 它那简单的思维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类可以命令它。 但那股即将粉碎它灯笼的恐怖压力,却是实打实的。 而且这漫天的烟火,也不是它手里那盏灯笼,就能装得下的。 它不是怕顾渊一个人。 它是怕顾渊身后站着的,这整座城市此刻被点燃的生机。 最终,生存的本能战胜了贪婪。 它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张漆黑的大嘴合拢,不再露出那种诡异的笑容。 然后,它开始后退。 一步,两步… 直到它的身影彻底融入那片黑暗之中,那股阴冷的气息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 “哗——” 耳边传来了风吹过湖面的声音。 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入顾渊的耳膜。 他睁开眼。 眼前是波光粼粼的湖面,点点河灯随着水流缓缓漂远。 身旁,秦筝还在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苏文和林薇薇也还在默默祈祷。 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仿佛他在那个黑暗空间里经历的一切,都只是那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一丝灼烧感,却诡异的阴冷。 “老板…” 一只小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顾渊低下头,对上了小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小家伙正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担忧。 “你刚才…去哪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生怕被别人听见。 顾渊愣了一下。 “我一直在这里啊。” 他蹲下身,平静地说道。 “不…” 小玖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刚才…老板身上的光…不见了。” “就像…被吃掉了一样。”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空空的,很难受。” 顾渊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脸,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孩子的感知,远比任何仪器都要敏锐。 在那一瞬间,他确实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没事。” 他伸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声音温和。 “就是去…看了个不太好看的风景。” “以后不会了。” 小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晶晶地问道: “那…老板许了什么愿?”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渊笑了笑,却并没有像哄其他孩子那样敷衍过去。 他看着小玖,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淡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湖面上的万千灯火。 “我许愿…”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希望小玖一直平安,能乖乖长大。” 小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失望这不是关于好吃的愿望。 但她还是乖巧地把头靠在顾渊的肩膀上,蹭了蹭。 “小玖也会乖乖的。” 顾渊抱着她,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无尽的夜空。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想做个普通的小女孩,那我就替你挡住所有的风雨。 如果你想找回曾经的记忆,那我就陪你踏平那座深渊。 不管未来如何,顾记,永远为你开着。 这不是愿望,这是承诺。 “许完愿了吗?” 秦筝这时也睁开了眼,看到顾渊正抱着小玖发呆,笑着问道。 “嗯。” 顾渊站起身,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走吧,该回去了。” “这么早?” 林薇薇有些意犹未尽,“那边还有个灯光秀没看呢。” “太晚了,孩子该睡觉了。” 顾渊看了一眼已经在打哈欠的小玖,拒绝得很干脆。 众人虽然有些遗憾,但也都知道顾渊的脾气,只能作罢。 “那我送你们吧。” 林薇薇主动提议,“我的司机就在外面。” “不用。” 顾渊摆了摆手,“我们打车就行,顺路还能消消食。” 他拒绝得依旧很自然,没有丝毫的客套。 林薇薇也没生气,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行吧,那改天去你店里蹭饭。” “记得带钱。”顾渊提醒道。 “知道啦!”林薇薇白了他一眼,转身带着保镖离开了。 秦筝和苏文自然是跟着顾渊一起走。 几人慢慢悠悠地往广场外走去。 煤球和雪球两只小家伙,似乎也玩累了。 没有再像来时那样撒欢,而是乖乖地跟在脚边。 雪球偶尔还会跳到煤球的背上,把它当成移动的座驾。 煤球虽然不耐烦地甩甩身子,但也没有真的把它甩下来。 这幅画面,看得苏文直乐。 “老板,你看它俩,感情还真好。” 顾渊看了一眼,淡淡道:“那是煤球傻。” 苏文:“……” 走出广场,喧嚣声渐渐远去。 路灯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渊。” 一直沉默的秦筝突然开口。 “怎么?” “没什么。” 秦筝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就是觉得…今天挺开心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放松。 “以前总觉得,这种日子离我很远。” “每天一睁眼就是案子,就是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报告。” “连做梦都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恶心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顾渊的侧脸。 “但今天…我觉得我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吃吃喝喝,看看灯,许个愿。” “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有警报响起来。” 顾渊没有看她,只是依旧平稳地往前走着。 “那就多来几回。” 他说道,“反正你现在是局长,也没人敢管你旷工。” “呵,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闲啊?” 秦筝笑了,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但那笑意里,却藏着一份对这份宁静的深深眷恋。 “不过…” 她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道: “谢了。” “谢什么?” “谢你…守住了底线。” 秦筝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万家灯火。 “你知道吗?在总局的评估模型里,这座城市早就该乱了。” “但它没有。” 说完,她没等顾渊回应,直接潇洒地挥了挥手,快步走到了前面。 只留下一个英姿飒爽的背影。 顾渊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她谢的不是自己。 是这份难得的灯火。 第296章 医者父母心 回到顾记餐馆时,已经是深夜。 巷子里的长明灯依旧亮着,灯光温润。 苏文勤快地把店门打开,又跑去后厨烧了一壶热水。 小玖一进门就带着煤球和雪球,蜷缩在柜台旁的小沙发上,眼皮开始打架,却还舍不得放下怀里那盏兔子花灯。 顾渊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坐在八仙桌旁,看着这熟悉的一切,那种在人群中才会有的淡淡疏离感终于散去。 “老板,今天咱们出去玩了一整天,感觉真不错。” 苏文端着水壶走过来,给顾渊续上热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就是这腿…有点酸。” “缺乏锻炼。” 顾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明天开始,早起跟我跑步。” “啊?” 苏文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老板,不用这么狠吧?我还要备菜呢…” “跑步和备菜不冲突。” 顾渊不为所动,“身体不好,怎么能做出好菜?” 苏文想反驳,但看着顾渊那平静的眼神,最后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老板决定的事,一般很难改变。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这声音很有节奏,不急不缓,透着一种独特的稳重。 苏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隔壁忘忧堂的张景春老中医。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唐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旧棉衣,手里还提着一盏老式马灯。 灯光有些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张老?您怎么来了?” 苏文有些惊讶。 “这么晚了,还没睡?” 张景春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苏文,落在了桌边的顾渊身上。 “小顾老板,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没有,刚回来。” 顾渊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张老进来坐。” 张景春走进店里,将马灯放在桌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 那双平日里总是平和睿智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不时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张老是有心事?” 顾渊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景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出神。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小顾老板,实不相瞒,老头子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 “您说。” 顾渊没有推辞。 上次那盒【梦貘之蜕】的人情,他还一直记着。 “是关于…一味药。” 张景春叹了口气,“我那药铺里,最近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什么病人?” 顾渊问。 一旁的小玖虽然困得点头如捣蒜。 但听到这儿,还是好奇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偷偷瞄着这位老爷爷。 “一个…丢了魂的孩子。” 张景春放下茶杯,眼神有些深邃。 “那孩子是被家里人抬来的,说是去山里玩,回来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嘴里还说着胡话。” “我看过了,身体没毛病,就是三魂七魄少了一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露出一根银针,针尖上还带着一丝黑气。 “这种情况,按理说叫个魂也就回来了。” “可怪就怪在,我用了好几个方子,甚至连我们张家祖传的引魂针都试了…” 他指了指那根银针,苦笑道: “那孩子的魂,就是回不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扣住了。” 顾渊眉头微皱,目光在那根银针上停留了片刻。 这种事,他之前在张浩身上也遇到过。 那次是提灯人作祟。 难道这次又是哪个不开眼的归墟厉鬼? “您需要什么药?” “一味…长在阴阳交界处的,还魂草。” 张景春收起银针,声音变得严肃。 “据古籍记载,这种草只生长在极阴之地,且要在子时开放,能引动魂魄归位。” “我知道哪里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窗外那漆黑一片的北方。 “那座山,以前是乱葬岗,后来虽然平了,但那股子阴气还在。” “我前两天晚上去过一次,确实找到了那种草的踪迹。” “但是…” 说到这,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不甘。 “那里…有些不太平。” “我这把老骨头,医术还行,但论起跟那些东西打交道,还是差了点火候。” 老人苦笑着咳了两声,手掌不自觉地抚过胸口,那里似乎隐隐作痛。 显然,上次探查并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 “人老了,不服老不行啊,要是放在五十年前,这点阴风哪能吹得动我?” “可现在…那东西守得很紧,我身上的药气太重,还没靠近就被那东西给盯上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对后辈的期许。 “我知道小顾老板本事不小,不仅厨艺通神,对付这些东西也很有一套。” “所以,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跟我去一趟那山里,把那味药采回来。” 顾渊听完,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思考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城北荒山,乱葬岗,还魂草,大家伙…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怎么听都像是另一个A级,甚至S级的鬼域。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现在… 顾渊看着老人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捂着胸口的手。 这老头平日里虽然总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但对邻里的关照从没少过。 “可以。”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世道,丢了魂的人已经够多了。” “既然张老您开了口,那这味药,我陪您去取。” “正好,我也想去采点风。” 他没有说谎。 系统商城里那几个一直灰着的珍品菜谱,确实需要一些特殊的食材才能解锁。 或许,那座山里,也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太好了!” 张景春闻言,脸上露出了喜色。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吧。” 顾渊看了一眼时间,“今晚太晚了,而且…我还要准备点东西。” “好,那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店门口等你。” 张景春也不啰嗦,站起身,拿起马灯。 “小顾老板,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以后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尽管来找我。” 顾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送走了张景春,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文在一旁听了半天,早就按捺不住了。 “老板,明天我也去!” 他一脸兴奋地凑过来,“我最近画符有了点心得,正好去练练手!” “不行。” 顾渊拒绝得很干脆。 “这次去的地方,比落霞村还要危险。” “而且…” 他指了指正在打瞌睡的小玖和那一猫一狗。 “店里需要人看着。” “小玖和它们,都交给你了。” 苏文看着老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悻悻地点了点头。 “好吧…” 他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老板是为了他好。 “那您…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 顾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吧。” 他自己则转身走进了后厨。 既然决定要去,那就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把千炼菜刀,需要再磨一磨。 而且,他也想试试,能不能用烟火气,做点便于携带的干粮。 比如… 那个上次兑换的【百味饭团】菜谱。 他一直觉得,这东西虽然便宜,但或许会有奇效。 系统介绍说,这饭团能锁住食材的气,食之可快速回复体力与精神。 顾渊看中的是它的便携性和高热量。 在那阴气森森的荒山里,若是烟火气场消耗过大。 这一口蕴含着极致压缩烟火气的饭团,或许就是关键时刻的蓝药。 “多放点油渣和腊肉吧,味道重一点,阳气足。” 他一边想着,一边开始揉面。 后厨的灯,亮到大半夜。 第二天清晨。 当张景春提着药箱准时出现在顾记门口时。 顾渊已经背好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腰间别着那把用布条缠好的菜刀,整装待发。 “张老,早。” “早,小顾老板。”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余的废话。 张景春看了一眼顾渊那虽然简单,但却透着一股干练的行头,暗自点头。 “走吧。” 顾渊挂好木牌,将钥匙交给了一脸还没睡醒的苏文。 “看好家。” “知道了老板,您放心吧!” 苏文抱着还在打哈欠的煤球,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顾渊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张景春,朝着城北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去。 两个身影,一老一少,一前一后。 消失在了巷口的晨光之中。 PS:(今天和家里人吵架了,他们说我除了上下班,中午晚上都关门在房间里,社交也不去,说我不像正常人,唉。) 第297章 雪落寂无声 北山,顾名思义,位于江城的最北端。 这是一座即使在盛夏时节,也透着几分阴凉的荒山。 如今正值隆冬,还没进山,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领口直往里钻。 路两旁的枯草上结着厚厚的白霜,偶尔有几只乌鸦在枯枝上嘶哑地叫唤。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更添了几分萧瑟。 顾渊紧了紧身上的黑色羽绒服,看了一眼身旁步履依旧稳健的张景春。 老爷子虽然年岁已高,但在这崎岖的山路上,却走得并不比顾渊慢。 “张老,歇会儿吧。” 顾渊停在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旁,从背包里拿出两个还带着微热的油纸包。 “不用硬撑。” 张景春也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在青石上坐下。 他喘了口气,脸色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这地方,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邪乎了。” 他指了指前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山林。 “上次来,还能听见几声鸟叫,现在…”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片山林就像是被一层灰色的幕布遮住了,寂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甚至连树叶摇晃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先吃点东西。” 顾渊将其中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红糖馒头。 这是他早上出门前特意蒸的。 用的是昨晚发好的面,红糖也是精挑细选的老蔗糖,面粉里还掺了一点点昨晚剩下的小米粥。 虽然卖相普通,但在这种冰天雪地里,却是最顶级的慰藉。 张景春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红糖的甜香带着面粉的麦香,在口腔中化开。 那股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让他一直有些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几分。 “好面,好糖。” 他赞叹了一句,“这馒头看着普通,实则气血双补,在这寒气重的地方吃,比喝一碗姜汤还管用。” 顾渊也咬了一口馒头,目光却始终盯着那片灰雾。 “张老,您上次找到那味药的具体位置,还记得吗?” “记得。” 张景春咽下嘴里的馒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半山腰,一片乱坟岗的后面。” “那里有个天然形成的聚阴地,常年不见阳光。” “那株还魂草,就长在聚阴地最中心的一块墓碑下面。” “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那里,有个东西在守着。” “东西?” “嗯。” 张景春点了点头,“我没看清它的样子,只看到了一双黑色的布鞋。” “很旧的那种,老式布鞋。” “它就站在那块墓碑前,一动不动。” “但我只要一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想要把自己舌头拔出来的冲动。” “拔舌?” 顾渊若有所思。 这种针对人体器官的诡异冲动,往往是某种厉鬼规则的前兆。 就像提灯人的迷失,画鬼的同化。 这个布鞋的主人,它的规则,可能与惩戒有关。 “知道了。” 顾渊几口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去会会那位穿布鞋的朋友。” 两人重新上路。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雾气就越浓。 而且,顾渊发现,这些雾气并不是静止的。 它们像是活物一样,在树林间缓缓流动。 时不时地,还会幻化出一些扭曲的人脸,在他们身边一闪而逝。 但每当那些雾气试图靠近时,顾渊身上那层无形的烟火气场,就会自动将它们弹开。 “滋——” 雾气触碰到气场边缘,发出轻微的灼烧声,像是雪落在了炭火上。 张景春走在顾渊身旁,看着那些不断退散的雾气,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小顾老板这身本事,倒是比我们这些修了一辈子道的老头子,还要管用。” “只是做饭做多了,沾了点烟火气罢了。” 顾渊随口应付了一句,并没有多做解释。 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 随着深入,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路边的树干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 那些痕迹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爪子抓出来的。 但奇怪的是,抓痕里并没有木屑,反而渗出了一种黑色的黏稠液体。 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这树…活了?” 顾渊伸手摸了一下那黑色的液体,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阴寒。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 顾渊猛地抬头。 只见在他们正上方的树枝上。 一具穿着红色棉袄,却已经有些腐烂的尸体,正倒挂在那里。 那尸体的脖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根面条。 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而它的嘴角,正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更让顾渊在意的是。 这具尸体的舌头… 不见了。 口中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深坑,还在往下滴着黑色的血水。 “小心!” 张景春低喝一声,手中的药锄已经横在了胸前。 但那具尸体并没有扑下来。 它只是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脖子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开始三百六十度地旋转。 “嘎吱…嘎吱…” 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它的转动,周围那些树干上的黑色抓痕,竟然开始像眼睛一样张开。 无数只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球,从树皮下挤了出来,齐刷刷地看向了两人。 这一幕,密集而又恐怖。 若是普通人看到,恐怕当场就会被吓疯。 但顾渊只是皱了皱眉。 “这些树,被污染了。” 他冷静地判断道。 这并不是真正的鬼,而是被鬼域规则侵蚀后的产物。 就像画鬼将墙壁变成画布一样。 这里的厉鬼,似乎将整片树林,都变成了它的观众。 “别看那些眼睛。” 顾渊提醒道。 “它们是媒介。” 张景春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 “含在嘴里,能定神。” 顾渊接过药丸,含入舌下。 一股清凉的药味瞬间弥漫口腔,让那股因为被无数眼睛注视而产生的不适感消退了不少。 两人没有理会那具倒挂的尸体,继续向前。 但那具尸体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 它那细长的脖子突然像蛇一样弹射而出,朝着张景春的后脑勺咬了过来。 速度极快! 但比它更快的,是一道寒光。 “锵——!” 顾渊反手抽出了腰后的菜刀。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像他在案板上切断一根排骨一样自然。 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无形的烟火气。 那颗腐烂的头颅,在半空中被精准地斩落。 “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棵长满眼睛的树下。 那具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随后,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迅速风化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 “好刀法。” 张景春看着那一地粉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就是…厨子的刀法?” 顾渊将刀收回腰间,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骨而已。” 他淡淡地说道,“走吧,正主还没出来呢。” …… 半小时后。 两人终于来到了那片所谓的乱葬岗。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地势低洼,常年不见阳光。 一踏进这里,就闻到一股浓重的尸臭。 地面上,到处都是残破的墓碑和隆起的土包。 有的墓碑已经倒塌,露出了下面腐朽的棺木。 而在乱葬岗的最中心。 一块巨大的黑色墓碑,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墓碑下,长着一株通体漆黑,却开着一朵妖艳红花的小草。 还魂草。 在那株草的旁边。 一双黑色的老旧布鞋,正摆在那里。 鞋尖对着顾渊他们来的方向。 而在鞋子的上方。 并没有任何人。 只有一件悬空漂浮着的灰色长衫。 那长衫很旧,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它就那么空荡荡地飘在半空中,袖口随风轻轻摆动。 像是在等待着谁来穿上它。 “就是它…” 张景春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 “那个…守墓的东西。” 顾渊看着那件长衫,和那双老布鞋。 灵视开启,他看到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不是一件空的衣服。 在那件长衫里,塞满了一种名为噤声的规则。 那双老布鞋下踩着的,也不是泥土。 而是…无数条被拔下来的,鲜血淋漓的舌头。 它们铺成了一条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那块黑色墓碑的下面。 “嘘——” 顾渊突然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烟火气场无声展开,将两人笼罩。 “别说话。” 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它…在听。” 第298章 刀锋破死寂 “它…在听。”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禁令,瞬间将这片乱葬岗的空气彻底冻结。 张景春活了一辈子,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此刻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顾渊不是在开玩笑。 那件悬浮在空中的长衫,虽然没有任何动作。 但那两个空荡荡的袖口,却像是两只耳朵,正微微张开,捕捉着空气中哪怕最细微的震动。 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连那些原本在山路上聒噪的阴影,此刻也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再发不出一丝声响。 整个山坳,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渊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身体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双老布鞋下的地面。 在他的灵视中,那双鞋周围的规则线条,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律动着。 那是…捕捉声音的规则。 只要有任何活物发出声音,哪怕只是轻微的呼吸声过大。 那件长衫里的恐怖存在,就会瞬间锁定目标。 紧接着… 顾渊的视线扫过地面上那些由舌头铺成的地毯。 结局不言而喻。 “规则很纯粹,是噤声的变种,类似于拔舌地狱的法则显化。” 他在心里冷静地分析着。 这只厉鬼,显然比之前的画鬼还要直接。 画鬼虽然能同化,但至少还需要接触。 而这个…只要发出声音,就是死局。 “有些棘手。” 他给出了评价。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那块巨大的黑色墓碑。 在那块墓碑的底部,也就是还魂草扎根的地方,正有一团浓稠的黑色怨气在缓缓蠕动。 那股怨气之强,甚至远超那件长衫鬼。 仿佛那墓碑下面,镇压着什么更加古老恐怖的大家伙。 这株还魂草,就像是它伸出地面呼吸的唯一气孔。 这才是让他真正感到忌惮的源头。 “必须想个办法,既不发出声音,又能拿到那株草。” 顾渊的目光,落在了那株在风中摇曳的还魂草上。 距离大概有二十米。 如果不惊动那个东西,潜行过去的几率几乎为零。 因为只要移动,就会有声音。 哪怕是衣料的摩擦声,在这个死寂的环境里,也会被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咔嚓”声,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顾渊和张景春同时身体一僵。 只见一只不知是不是被煞气迷了眼的野兔,后腿惊惶地蹬踏间,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一刻,却如同惊雷。 那件一直静止不动的旧长衫,猛地转了过来! 空荡荡的领口,正对着那只野兔的方向。 下一秒。 没有任何征兆。 那只野兔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它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到了极限,甚至撕裂了嘴角。 一条鲜红的舌头,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噗——” 鲜血喷涌。 野兔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而那条被拔出来的舌头,则凭空飘起,晃晃悠悠地飞到了那双老布鞋前,加入了那片血腥的地毯之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快,狠,准。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件灰色长衫,就像一个沉默的死神,收割着一切敢于打破寂静的生命。 张景春看着这一幕,眼神愈发凝重。 他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慌失措。 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将瓶口对准了那只刚刚死去的野兔。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怨气,正从野兔的尸体上升起,即将要融入这片鬼域。 他只是将瓷瓶对着那怨气轻轻一晃,那缕灰气便如同受到了某种牵引,被无声地吸入了瓶中。 “造孽啊…”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这不是死亡,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抹除,连魂魄都无法入轮回。 但他那份属于医者的慈悲,在这一刻竟比恐惧更甚。 顾渊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这种毫无理由的杀戮规则,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不过他依旧保持着冷静。 野兔的死,虽然是个悲剧,但也为他验证了规则的触发机制。 果然是声音。 而且,范围很大。 只要在它的感知范围内发出声音,就会被瞬间锁定。 这也暴露了它的一个弱点。 它没有视觉。 或者说,它不需要视觉。 它完全依靠声音来定位猎物。 “如果…能制造一个绝对静音的领域呢?” 顾渊想到了自己的烟火气场。 虽然目前的气场等级,还无法做到完全隔绝声音传播。 但如果将气场压缩到极致,只覆盖在自己脚下和身体周围呢? 或许…可以一试。 他转过头,看向张景春。 用眼神示意他:“待在原地,别动。” 张景春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身体紧紧贴在一块大青石后面,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顾渊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心念一动。 体内那股金色的烟火气,开始迅速收缩。 从原本的三米范围,压缩到了只贴着他的皮肤表面。 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 这层薄膜,就像一件无形的隔音衣,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试着抬起脚,轻轻落下。 没有声音。 连脚底踩在枯叶上的细微声响,都被那层烟火气给吞噬了。 “成了。” 顾渊心中一定。 他开始迈步,朝着那株还魂草走去。 一步,两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 那件灰色的长衫,依旧悬浮在半空,空荡荡的袖口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它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有一个不速之客,正在悄悄靠近它的领地。 十米,八米,五米… 距离越来越近。 那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和尸臭味,已经清晰可闻。 顾渊甚至能看到那双老布鞋上,绣着的一尊无头神像。 只是那神像的双手,是被铁链反绑在身后的,姿态扭曲,看起来格外诡异。 就在他距离还魂草只剩下最后三米的时候。 异变突生! 并不是顾渊发出了声音。 而是那块巨大的黑色墓碑,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从地底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恐怖的穿透力,直接震得顾渊的耳膜生疼。 他脚下的地面,也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股浓郁的黑色煞气,从墓碑底部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就将那株还魂草笼罩了起来。 仿佛是在警告这个不速之客。 这东西,有主了。 随着这声震动,那件一直安静的长衫,也像是被激活了一样。 从被动的守护,转为了主动的驱逐。 它猛地转过身,面向了顾渊。 空荡荡的领口里,并没有发出声音。 但一股无形的规则,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撞向了顾渊的胸口。 那是一种…无声的尖啸! 顾渊只感觉胸口一闷,那层护体的烟火气场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差点破碎。 “被发现了。” 既然潜行失败,那就只能… 强抢。 顾渊眼神一厉,不再压抑自己的速度。 “张老的药引,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在心里默念一句,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了出去。 剩下的三米距离,在瞬间被抹平。 他的手,闪电般伸向了那株还在煞气中摇曳的还魂草。 那件长衫似乎被激怒了。 那两只空荡荡的袖子,突然像两条灰色的毒蛇,猛地变长,朝着顾渊的脖子缠绕而来。 速度之快,带起了一阵凌厉的阴风。 与此同时。 地面上那条由无数舌头铺成的地毯,也突然蠕动了起来。 一条条湿滑的舌头,像海葵的触手一样,试图缠住顾渊的双脚。 “哼。” 顾渊冷哼一声。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躲避。 而是反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千炼菜刀。 “该剔骨了。” 他轻语一声,手腕一翻,一刀挥出。 “锵——!” 一声清脆的刀鸣,在死寂的山谷里炸响。 这一刀,不是为了杀敌。 而是顺着那两道煞气流动的纹理,就像是庖丁解牛般,精准地切入了规则的薄弱点。 那两条缠绕而来的灰色袖子,在这一刀之下,竟如同最嫩的豆腐般。 “刺啦”一声,直接被齐根斩断! 断裂的袖口处,没有流血,而是喷涌出一股黑色的煞气。 那件长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向后缩去。 而顾渊并没有停下。 他借着挥刀的惯性,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株还魂草的根部。 用力一拔! “轰隆——!” 就在还魂草被拔起的瞬间,那块黑色的墓碑,发出了更加剧烈的震动。 地面的裂缝瞬间扩大。 一只布满黑毛的干枯手掌,猛地从墓碑下伸了出来,试图抓住顾渊的脚踝。 那只手掌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让顾渊的头皮瞬间发麻。 那是…必死规则! 周身的烟火气场便如同被针刺的气球,感受到了极致的威胁。 顾渊没有任何犹豫,脚下气场爆发。 整个人借力向后一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只鬼手。 而在后退的同时,他手中的菜刀,顺势在那块震动的墓碑上一划。 “滋啦——” 火花四溅。 一块巴掌大小,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石皮,被他硬生生地削了下来。 顾渊稳稳落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株还魂草和那块石皮。 他看着那只抓了个空,只能在空气中愤怒挥舞的黑毛鬼手。 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嘲讽。 “不好意思,” 他将战利品塞进背包,转身就走。 “这道菜,我要了。” 而那只鬼手,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镇’之规则所限制,无法离开墓碑太远。 只能在原地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发泄着它的怒火。 远处的张景春,看着顾渊那在生死间游刃有余的动作。 那双平和淡然的老眼里,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震惊。 “庖丁解牛…以技入道…” 他喃喃自语,“这小顾老板的刀法,走的竟然是与我医道同源的路子…”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递给顾渊一粒: “快含着!那黑手的煞气太重,沾上了会损阳气,这清心丹能固本培元!” “走!” 顾渊来到他身边,一把拉起还愣着的老人,顺手接过药丸含入口中。 “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不再停留,飞快地朝着山下奔去。 身后的乱葬岗里,煞气冲天,但却始终没能追出那片阴影的范围。 那是一种…被囚禁的愤怒。 第299章 余味断因果 山风凛冽,夹杂着未化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顾渊和张景春一路疾行。 直到完全离开了那片阴森的乱葬岗范围,看到那条被冬日枯木掩映的山间土路时。 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张景春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了…真是老了…” 他苦笑着摆了摆手,想要直起腰,却感觉两腿一阵发麻。 刚才那一幕,即便对他这个见惯了生老病死的老中医来说,也是一种极致的冲击。 那只从墓碑下伸出的黑毛巨手,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张老,先吃点东西。” 顾渊没有多说,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了油纸包。 那是他昨晚做的【百味饭团】。 他打开油纸,露出了里面几个捏得圆润紧实的饭团。 虽然已经有些凉了,但那种油渣、腊肉和特制酱料的独特香气。 还是在这寒冷的山风中,顽强地散发了出来。 “这是…” 张景春有些意外。 “饭团,补体力的。” 顾渊拿起一个,递了过去,“里面加了点我自己炼的猪油渣,阳气重,能驱寒。” 张景春接过饭团,没有客气,直接咬了一大口。 饭团入口,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凉,反而带着一种温热的口感。 那不仅是食物本身的温度,更是被顾渊用烟火气封锁在里面的能量。 油渣的酥脆,腊肉的咸香,米饭的软糯... 在口腔中交织成一种朴实满足的味道。 随着饭团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张景春感觉自己那快要被冻僵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 他身上那层阴冷死气,竟然在吃下这个饭团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 “这饭团…” 张景春惊讶地看着手中剩下的半个饭团,“不简单啊。” 顾渊没有回答,只是自己也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细细地咀嚼着。 他能感觉到,那股抢夺还魂草而沾染上的因果丝线。 正随着饭团的消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切断。 那是一种类似于“吃掉烦恼”的感觉。 虽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 “原来如此…” 顾渊咽下最后一口饭团,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百味饭团】的功效,并不仅仅是恢复体力那么简单。 它那一层层包裹着的米饭,就像一道道封印,将所有的味道和能量都锁在了里面。 而当它被吃下去的时候,这种封印就会转化为一种净化的力量。 将人体内那些不属于自身的杂质、阴气,甚至是微弱的因果,都给一并消化掉。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在心里,给这道菜下了一个符合顾记风格的定义。 吃完饭团,两人的状态都好了不少。 张景春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株还魂草放了进去。 这株草通体漆黑,只有顶端开着一朵如血般殷红的小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香味很奇特,既不像是花香,也不像是药香。 倒更像是一种陈年的旧梦。 “有了这味药,那孩子…应该有救了。” 张景春盖上盒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没有再提刚才的惊险,也没有问顾渊那把刀的事。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就好。 “走吧,回去了。” 顾渊抖了抖肩上的雪渣,背起背包。 “今天这顿饭,算您请的。” “好。” 张景春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等那孩子没事了,我亲自送两坛好酒过去,到时候咱们再细聊。” 两人坐上车,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 顾渊看着窗外那不断变换的景色,眼神平静。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块从镇碑上削下来的黑色石皮。 触感冰凉,带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 他能感觉到,这块石皮里,蕴含着一股极其内敛的煞气。 那是经过了无数岁月沉淀,被镇压在墓碑之下的纯粹恶意。 不同于提灯人的迷失,也不同于画鬼的同化。 这股煞气,更像是一种…重力。 一种能将一切轻飘飘的东西,都狠狠拽入泥潭的沉重力量。 “镇墟…” 顾渊默念着这两个在墓碑上看到的字。 如果说,还魂草是用来引路的灯。 那这块石皮,或许就是用来压舱的石。 他隐隐觉得,这东西,在未来可能会派上大用场。 ...... 回到老巷子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顾渊刚下车,就看到苏文正蹲在店门口,手里拿着根逗猫棒,一脸无奈地看着头顶。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只白猫雪球,正趴在长明灯的灯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 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来,像是在钓鱼。 而在它下面,煤球正急得团团转。 它想跳上去,又够不着,只能围着柱子转圈圈,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呼呼”声。 “怎么回事?” 顾渊走过去问道。 “老板,您可回来了!” 苏文像是看到了救星,“雪球不知道怎么了,非要爬那么高,怎么叫都不下来。” “我看它那样子,好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顾渊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雪球那双湛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在顾渊的灵视之下。 他却看到,在那片虚空之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灰色痕迹。 那痕迹很细,就像是一根蛛丝,在空中缓缓飘荡。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看来,有客人来过。” 顾渊收回目光,并没有太在意。 只要不进店,不坏规矩,那就是路人。 他伸出手,对着灯罩上的雪球招了招,“下来。” 雪球听到他的声音,耳朵动了动。 然后,它优雅地伸了个懒腰,轻巧地从灯罩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顾渊的肩膀上。 它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顾渊的脸颊,发出一阵撒娇般的“呼噜”声。 煤球见状,顿时不干了。 它跑过来,用前爪扒拉着顾渊的腿,也要抱抱。 “行了,都别闹了。” 顾渊将雪球抱下来,放在地上,又揉了揉煤球的脑袋。 “进去吧,小玖醒了吗?” “醒了,在楼上看书呢。”苏文回答道。 走进店里,一股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 顾渊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 离晚市开门还有段时间。 “小苏,把这块石皮拿去洗洗。”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块镇墟碑碎片,递给苏文。 苏文接过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石皮,入手的瞬间,他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沉。 “好…好重!” 他惊讶地看着这块不起眼的石片。 明明只有薄薄一层,分量却仿佛一块实心的铁锭。 他手腕上那根一直安静的缚鬼索,在接触到这块石皮的瞬间。 也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猛地收紧了几分,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鸣。 “这是…什么东西?” 跟着老板这段时间,他对“气”的感应早已今非昔比。 在他的感知里,这块看似普通的石皮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那是一种古老沉重且充满了压迫感的煞气。 就像是…某种专门用来镇压大凶之物的封印残留。 “老板,这…这该不会是从那种地方…”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压咸菜用的。” 顾渊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语气平静。 “洗干净点,别留下泥。” 苏文:“……”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信,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压咸菜的普通石头。 但既然老板这么说了,那就是咸菜石。 他深吸一口气,默念静心咒,勉强抵抗着石皮传来的寒意,乖乖地拿着它去了后厨。 顾渊则走上二楼。 推开房门,只见小玖正趴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画册,看得津津有味。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那双大眼睛里,瞬间绽放出了惊喜的光芒。 “老板!” 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扑进了顾渊的怀里。 “你回来了!” 顾渊抱着她,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那颗在乱葬岗沾染了些许阴冷的心,也彻底地暖了过来。 “嗯,回来了。” 他轻声说道。 “今天乖不乖?” “乖。” 小玖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画册。 “我在看…以前的画。” 顾渊低头看去,那是他之前随手画的一些速写。 有苏文洗碗的背影,有煤球打盹的样子,还有王老板打铁的场景… 每一幅画,都记录着这家小店的点点滴滴。 “好看吗?” “好看。” 小玖指着其中一幅画,“这个…像。” 顾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幅画着一碗阳春面的速写。 画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味道,是记忆的开始。” 顾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揉了揉小玖的脑袋,“走,下楼。” “今天晚上,咱们吃饺子。” “好!” 小玖欢呼一声,拉着顾渊的手,哒哒哒地跑下了楼。 第300章 镇墟藏刀锋 顾记的后厨,永远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油烟味。 苏文把那块洗干净的黑色石皮放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哪里是石头,分明是块铁疙瘩。” “洗干净了?” 顾渊放下手里正切着的芹菜,目光落在石皮上。 “洗了三遍,用老板您给的艾草水泡了一刻钟,一点土腥味都没了。”苏文如实回答。 顾渊伸手拿起那块石皮。 冰凉,粗糙,但那种压手的重量感,让他很满意。 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已经陪伴他许久,沾染了无数因果的千炼菜刀。 这把刀,刀身因为之前的磨砺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锋利无匹。 但原本的红木刀柄也已有些磨损,木质的纹理间渗入了不少岁月的油渍。 用起来依旧顺手,不过在面对顶级食材,尤其是那些带着强烈执念的灵品食材时。 这个普通的刀柄,已经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 它承载不了太重的“意”。 “是该换个新把手了。” 顾渊低语。 他没有回避苏文,直接拿起那块镇墟碑的石皮,比划了一下刀柄的尺寸。 然后,他的指尖燃起一缕金色的烟火气。 那不是普通的火,而是一种能够熔炼万物的规则。 按理说,这块镇墟碑碎片,连第九局特制工具都未必能留下划痕。 其内蕴含的“镇”字规则,是极其排外的。 任何外来的力量,都会遭到它本能的反击。 但此刻,当顾渊的烟火气触碰到石皮的瞬间。 那股原本冰冷死寂的石皮,却像是迷失已久的孩子找到了家门,竟没有丝毫的抵抗。 相反,它仿佛在欢呼,在雀跃,主动接纳了那股金色的火焰。 “果然…” 顾渊看着那在火焰中迅速软化的石皮,眼神平静。 “镇压与守护,本就是殊途同归。” “所谓的镇,不过是为了另一种更长久的守。” “这股烟火气里的守护之意,正是它等待了百年的答案。” 那块冷硬的石皮,此刻像一块被加热的蜡,开始软化变形。 顾渊的手指灵巧地律动着,像是在捏一个面团。 他将软化的石皮,紧紧地包裹在原有的红木刀柄之外。 “滋滋——” 一阵细微的灼烧声响起。 红木的温润与石皮的冷硬,在那股金色烟火气的调和下,开始融合。 石皮原本狰狞的黑色,在烟火气的冲刷下,渐渐变得深邃内敛,表面浮现出一层如同水波般的细腻纹路。 那是烟火气在其上留下的烙印。 苏文站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 他感觉老板现在不是在修刀,而是在炼器。 那种举重若轻,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比他爷爷在密室里开坛做法还要来得震撼。 几分钟后。 火焰散去。 一把全新的菜刀,出现在顾渊手中。 刀身依旧是那把千炼钢刀,但刀柄却变成了一种非金非玉的深黑色泽。 握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血脉相连的贴合感。 顾渊试着挥动了一下。 没有风声。 只有一道黑色残影在空气中划过。 那是一种极致的稳。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这把刀里,多了一股“镇”意。 那是来自镇墟碑的规则,被他用烟火气彻底驯服后,成为了这把刀的魂。 从此以后,这把刀不仅能切菜,更能镇压。 任何试图反抗的执念,在这把刀下,都得乖乖躺平。 “不错。” 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刀插回刀架。 “以后切肉,应该更省力了。” 苏文:“……” 他看着那把明显已经变成了神兵利器的菜刀,再看看自家老板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只能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不愧是老板。 ...... 晚市的忙碌,如期而至。 从入秋到深冬,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顾记餐馆的生意一直稳中有升。 随着第九局对灵异事件管控力度的加大,虽然大范围的恐慌被压制住了。 但那种弥漫在城市上空的压抑感,却始终未曾散去。 人们需要一个宣泄口,也需要一个避风港。 而顾记,就成了这样一个独特的存在。 每天都有无数人慕名而来,哪怕只是为了喝一碗热粥,吃一顿便饭。 顾渊的那块系统面板上,【人间烟火点数】那一栏的数字,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积累中,悄然突破了五位数的大关。 【当前人间烟火点数:11580点】 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也是顾渊这小半年来,不论刮风下雨,坚持营业换来的成果。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有一点钱就忍不住花掉。 而是一直攒着。 因为他在等,等一个能让这家小店,真正发生质变的机会。 送走了最后一位食客,顾渊挂上打烊的牌子。 苏文在收拾桌椅,小玖正和雪球在沙发上玩翻花绳。 煤球趴在旁边,偶尔用鼻子拱一拱绳子捣乱,然后被小玖轻拍一下脑袋,委屈地呜咽一声。 这种平淡的日常,是顾渊最喜欢的时刻。 他走到柜台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目光落在了系统商城最顶端,那个一直闪烁着金色光芒的选项上。 【人间烟火系统LV.2 - 升级所需点数:10000点】 【效果:系统整体性能提升,解锁更多未知功能,大幅度强化餐馆及宿主。】 【备注:迈向星辰大海的第一步。】 这一步,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呼——” 顾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升级。” 【叮!检测到点数充足,确认消耗10000点人间烟火点数进行系统升级?】 “确认。” 【指令接收...扣除点数成功...】 【系统升级程序启动...预计耗时:时。】 【升级期间,部分功能将暂停使用,请宿主耐心等待。】 随着提示音落下,顾渊感觉脑海中那个一直存在的古朴界面,渐渐暗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金色沙漏图标。 与此同时。 一股纯粹的波动,以顾渊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那不是烟火气,也不是规则。 而是一种更本质,更原始的“源”。 他仿佛看到无数个由金色光点组成的记忆碎片,在眼前开始流淌。 那个在雨夜里等待归家的缚地灵少年,喝下南瓜粥后那释然的微笑; 那个被噩梦画女纠缠的美术师,在吃完牛肉面后发出的第一声安稳的鼾声; 那个为爱等待百年的井灵,眼泪滴落在豆腐上时,那股清冽又苦涩的味道… 卫国的守护,陈铁的赎罪,林峰的相思… 那一万多点人间烟火点数,在这一刻不再是冰冷的数字。 而是化作了一个个鲜活的故事,一幕幕真实的悲欢。 最终如百川归海,尽数融入了他的身体。 “原来,我这家店,早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他在心里,轻声自语。 店里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正在擦桌子的苏文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老板,刚才是不是...地震了?” “没有。” 顾渊放下水杯,神色恢复如常。 “可能是电压不稳。”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半。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哦,好。”苏文也没有多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顾渊没有再说话。 他能感觉到,那股源的力量正在渗透进这家店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桌椅、灶台,甚至是空气中的尘埃。 都在发生着某种肉眼无法察觉的蜕变。 这种蜕变很慢,很温和。 就像是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但他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这家店,将会变得完全不同。 ...... 回到二楼房间,顾渊躺在床上。 虽然系统在升级,但他体内那股已经成型的烟火气场,却并没有受到影响。 反而因为那种“源”的渗透,变得更加活跃和凝练。 他闭上眼,内视己身。 原本只是如同一团金色雾气的气场,此刻正在缓缓收缩凝聚。 最后,化作了一颗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璀璨金光的种子,悬浮在他的体内深处。 【宿主面板数据重构中...】 一行微弱的文字在他脑海深处闪过。 【烟火气场】、【言灵慰藉】、【灵视强化】... 这些曾经需要花费点数去升级的技能条目,正在一个个消失。 它们并没有被删除。 而是被那颗金色的种子,给吸收同化了。 所有的外在技能,都回归了本源。 从今往后,他不再需要系统去定义他的能力等级。 他的强弱,只取决于他对人间烟火的感悟,和他体内那颗种子的生长。 “这就是…烟火的本源吗?” 顾渊睁开眼,神色中闪过一丝释然。 不用再被那冰冷的数据框死。 他的路,终于可以自己走了。 窗外,夜色深沉。 那盏挂在屋檐下的引路冥灯,在风中轻轻摇曳。 它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始终坚定地照亮着那一小方天地。 而在更深邃的黑暗里。 无数双窥伺的眼睛,在这一刻似乎都感应到了什么。 纷纷带着敬畏和恐惧,向后退去。 这座城市里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第301章 故梦绕孤城 清晨的阳光,比往常要来得更早一些。 顾渊醒来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没有开启灵视,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楼下厨房里,面粉在苏文手中发酵的细微声响; 隔壁房间里,小玖平稳而又富有生命力的心跳; 甚至屋外老槐树下,那只冬眠蝉蛹的微弱震颤。 一切都如同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如果说以前的灵视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 那么现在,这层玻璃消失了。 “不仅仅是看见…” 顾渊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外放的金色气场。 只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如同经过了岁月打磨的包浆。 内敛,却又厚重。 “而是理解。” 他明白了。 所谓的升级,并不是力量的暴涨,而是他对这个世界规则理解的深化。 他不再是用力量去对抗规则,而是开始尝试着去书写规则。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脑海。 那个一直陪伴着他的古朴木质界面,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 不再是那种简陋的菜单板样式。 而是一座…微缩的楼阁。 楼阁分三层,古色古香,飞檐翘角,每一块砖瓦都仿佛是用最纯粹的烟火气凝聚而成。 一楼是【人间】,对应着餐馆的经营和日常,那是他立足的根本。 二楼是【百味】,对应着各种食材和菜谱的收录,那是他技艺的延伸。 而三楼… 顾渊的意识,停留在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古朴厚重的篆字。 【镇墟】。 “镇压…归墟么?” 顾渊看着那两个字,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系统的来历,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 那些来自于归墟的厉鬼,那些由执念化作的食材,还有那些能镇压一切的规则。 这些,无一不在暗示着。 这个所谓的“人间烟火系统”,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镇压那个名为归墟的不可名状之地。 以人间烟火,镇压深渊死寂。 这才是这栋楼阁存在的真意。 他试图推开那扇门,但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门上那些繁复的云纹中,隐隐透出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悸的气息。 那是…比S级厉鬼还要恐怖百倍的规则气息,是纯粹的“镇”之法则。 “看来,现在的火候还不够。” 他没有强求,意识退出了三楼。 回到现实,顾渊穿好衣服下楼。 “老板,早!” 苏文已经将第一锅粥熬好了,正满头大汗地从后厨探出头来。 看到顾渊下楼,他愣了一下。 “老板,您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渊随口问道,一边整理着袖口。 “说不上来…” 苏文挠了挠头,仔细打量着顾渊,有些困惑。 以前的老板,虽然也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但那种“深”,更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天,那种锋芒感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顾渊,就像这店里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仿佛他不再是藏着什么,而是他本身,就承载着什么。 “可能是…看着更‘静’了?” 苏文挠了挠头,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合适的词,最后眼睛一亮: “就像...后院那块压了十几年的老砖,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顾渊闻言,嘴角微扬。 “那就对了。” 老砖虽不起眼,却能承重。 这才是他现在想要的状态。 他走到门口,推开店门。 早晨的空气有些冷,但那种湿冷的寒意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就自行消散了。 “早啊,小顾老板。”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张景春提着两个酒坛子,正站在巷子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棉布长袍,手旁还放着一篮子自家腌制的咸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邻家老翁。 但在顾渊如今的视野里,这位老人的身上,却散发着一股极其纯粹的生气。 那是行医一生,救人无数后,自然凝聚而成的功德与生机。 与他店里那股烟火气,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张老,这么早?” 顾渊有些意外,侧身让开路。 “无事不登三宝殿。” 张景春走进店里,将酒坛子放在桌上,动作轻缓。 “我是来还愿的。” “那孩子的魂,昨晚已经归位了。” 他看着顾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感激。 “多亏了你昨天的帮忙,那味药引,起了大作用。” “举手之劳。” 顾渊淡淡地说道,并不居功。 张景春没有急着说话。 他看着顾渊,那双阅人无数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小顾老板,恕老朽冒昧。”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昨日见你,你身上的气虽然凝练,但还带着几分烟火的‘燥’意。” “可今日再见…” 他摇了摇头,感叹道:“你这身气机,竟然已经圆融如意,浑然天成了。” “就像…这刚出锅的粥,火候到了,米油自然就熬出来了。” 作为一个修行了一辈子的医者,他对气机的变化最为敏感。 今天的顾渊,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味已经炮制完成的顶级药材。 去除了所有的杂质和火气,只留下了最纯粹的药性。 “张老过奖了。” 顾渊没有否认,“只是昨晚睡了个好觉,想通了一些事罢了。” “想通了好,想通了好啊。” 张景春抚掌而笑,眼神里满是欣赏。 “医道讲究个‘通’字,通则不痛,看来小顾老板的厨道,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两坛酒,是我在山下埋了十年的女儿红。” 他拍了拍那两个泥封的酒坛子。 “本来是留着自己慢慢喝的,但这世道…好东西若是藏着掖着,怕是最后连个懂味的人都找不到了。” “送给你,不算糟蹋。” 顾渊看着那两坛酒。 酒坛里蕴含着一股浓郁的岁月沉淀。 那是时间的味道,也是这位老人一生的从容。 “这酒太贵重。”顾渊说道。 “酒是给人喝的,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 张景春摆了摆手,“再好的药,若是没人吃,也就是把草。” “这酒放在我那儿,顶多是个念想,放在你这儿…” 他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说道: “说不定,还能成一味治病救人的良药。” 这是在借花献佛,也是在托付。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渊没有再推辞,伸手接过了酒坛。 “等哪天开了封,请您来喝头一杯。” “一言为定。” 张景春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顾老板,这世道虽乱,但有些根,是断不了的。” “你这里的火,烧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旺。” “挺好。”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背着手,慢悠悠地回了他的忘忧堂。 …… 送走张景春后,顾渊将那两坛酒搬进了后厨。 他没有急着开封,而是将它们放在了那个【烟火凝珍柜】旁边。 升级后的系统,凝珍柜也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储物柜,而是一个温养室。 那些放在里面的食材,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吸收店里的烟火气,品质不断提升。 这两坛承载了老人十年岁月和医道感悟的酒,放在这里,最合适不过。 “老板,今天午市做什么菜?” 苏文凑过来问道。 “午市就不做新菜了。” 顾渊看了一眼那两坛酒,又看了一眼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做点家常的。” “红烧肉,炒青菜,再炖个豆腐汤。” “返璞归真,才是味道的极致。” “好嘞!” 苏文欢快地应了一声,开始忙活起来。 顾渊没有动手,只是站在一旁,时不时指点两句。 他现在已经很少亲自下厨做这种普通的大锅菜了,更多的是在培养苏文。 他希望有一天,即便自己不在,这家店的味道,也能传承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小玖抱着布娃娃,揉着眼睛走了下来。 雪球跟在她身后,像个白色的小尾巴。 煤球听到动静,立刻从狗窝里钻了出来,围着小玖转圈圈。 “老板…” 小玖走到顾渊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怎么了?” 顾渊蹲下身,看着她。 “我…做梦了。” 小玖的声音有些低沉,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个很高很高的房子。” 小玖比划着,“房子里有火,黑色的火。” “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大哥哥,他在对我笑。” “可是…他笑得很难看。” 顾渊的心里,猛地一动。 黑色的火,看不清脸的人。 这描述… 他下意识地凝神看去。 在小玖的身后,那个一直模糊不清的虚影,此刻竟然变得清晰了几分。 那是一个穿着古老服饰,头戴高冠的男子虚影。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手中握着一把残破的剑。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座正在燃烧的黑色宫殿。 那宫殿的样式,顾渊从未见过。 既不像人间的皇宫,也不像道教的宫观。 反而透着一股来自地底深处的威严和苍凉。 “那个大哥哥…是你认识的人吗?”顾渊轻声问道。 小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他,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会疼。” 顾渊沉默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小玖抱在怀里。 “没事,只是个梦。” 他安抚道,“梦醒了,就没事了。” 但他心里却清楚。 那不是梦。 那是…小玖正在苏醒的记忆。 随着系统的升级,随着这家店烟火气的日益浓郁。 那些被封印在她灵魂深处的过往,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那个虚影… 那个宫殿… 还有那场黑色的火…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被封锁在门后的世界。 归墟。 “看来,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顾渊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无论是那座燃烧的宫殿,还是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都是小玖无法逃避的过去。 “好了,不想那些了。” 他松开小玖,捏了捏她的小脸,语气轻松: “今天苏文哥哥做了红烧肉,想不想吃?” “想!” 小玖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眼睛亮了起来。 “我去叫煤球!” 看着她欢快跑开的背影,顾渊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转身,看向那个悬浮在空中的虚影。 那虚影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头。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顾渊能感觉到。 它…在笑。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托付。 虚影渐渐消散,重新隐没在小玖的影子里。 顾渊收回目光,眼神平静。 “放心吧。” 他低语道。 “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到小玖分毫。” “我会陪着她,找回她想找回的一切。” “包括...你。” 他转过身,走进了烟火缭绕的后厨。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302章 风雨听道音 午市过后。 顾渊在后院的廊下休息,小玖则坐在他的膝盖上,手里抱着那只布娃娃。 煤球和雪球一黑一白两个毛团,正蜷缩在一起,趴在旁边的软垫上打盹。 雪球的尾巴搭在煤球的鼻子上,煤球偶尔抽动一下,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将这个小小的后院烘得暖洋洋的。 “小玖,” 顾渊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那个大房子,除了火,还有什么?” 小玖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 “还有…花。” 她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好大好大的花,红色的,很好看,它们开在…河边。” “彼岸花吗?”顾渊若有所思。 小玖摇了摇头,有些困惑:“不知道,它们很香,但是闻起来…很想哭。” 顾渊没有再问。 他轻轻拍着小玖的背,就像在哄一个普通的孩子睡觉。 他知道,那些记忆碎片对小玖来说。 既是过往,也是负担。 太过急切的追问,只会让她感到不安。 “不想了。” 顾渊换了个话题,“苏文哥哥昨天给你买的画笔好用吗?” 小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好用!我画了…老板,还有苏文哥哥,还有煤球和雪球。” “画在哪儿了?” “画在…墙上了。” 小玖有些心虚地指了指后厨的方向,然后把小脸埋进了顾渊的怀里,不敢看他。 顾渊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后厨那面原本洁白的墙壁,早已变成了小玖的专属画板。 “没关系,画满了我们再刷一遍。” 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小玖偷偷抬起头,见顾渊没有生气,这才松了口气,重新露出了笑容。 她跳下顾渊的膝盖,跑到煤球和雪球身边,一把将雪球抱了起来,又去扯煤球的耳朵。 两只小家伙被弄醒了,也没恼,只是无奈地陪着小主人玩闹。 顾渊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 系统升级后,他的心态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以前,他总想着怎么躲麻烦,怎么在这个乱世里保全自己。 现在,他更多的是一种坦然。 既然躲不掉,那就接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有这个底气。 …… 下午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苏文提着一大篮子新鲜的蔬菜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老板!您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他一进门就嚷嚷道。 “谁?”顾渊随口问道,手里正拿着那本《山海经图鉴》,翻看着关于归墟的记载。 “虎哥!王虎!” 苏文放下菜篮子,一边擦汗一边说道: “他回来了!穿着一身特训营的制服,看着那叫一个精神!” “哦?” 顾渊抬了抬眼皮,“特训结束了?” “嗯,说是放假回来探亲。” 苏文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现在可不一样了,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咋咋呼呼的,稳重多了。” “他还说晚上要来店里吃饭,让我给您带个话。” 顾渊点了点头。 “知道了。” 虎哥的回归,在意料之中。 毕竟,这里也是他的根。 …… 傍晚时分,客人陆陆续续进店。 晚市的菜单是【清炖狮子头】、【白灼芥蓝】和【白饭】。 浓郁的高汤鲜香在店内弥漫,食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城东那边又封了一块地。” “是啊,我也听说了,说是那边有个废弃的化工厂,半夜总能听见有人在里面唱戏。” “邪门得很,我一个跑夜车的兄弟,昨晚路过那边,车子莫名其妙就熄火了,怎么打都打不着,后来硬是推着车跑出来的。” 食客们的议论声钻进顾渊的耳朵。 他神色如常,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面前的砂锅里,正用小火慢炖着一颗颗硕大饱满的狮子头。 这道菜,看似清淡,实则最考验功夫。 肉要细切粗斩,肥瘦比例要恰到好处,汤底更是要用老鸡、火腿、排骨熬足四个小时的清汤。 只有这样,做出来的狮子头才能如白玉般无瑕,入口即化,汤清如水却鲜美无比。 这正是顾渊现在追求的返璞归真。 “上菜。” 他将一颗狮子头连同清澈的汤汁盛入白瓷盅内,递给一旁的苏文。 “好嘞!” 苏文接过炖盅,脚步轻快地送到了客人的桌上。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训服,脚上是一双厚重的军靴,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曾经那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社会大哥不见了。 如今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眼神坚毅、气息沉稳的战士。 “老板,我回来了。” 王虎走到柜台前,对着顾渊敬了一个标准,又绝对真诚的礼。 顾渊打量了他一眼。 省城的特训,确实让他脱胎换骨。 那股子浮躁的戾气被洗练得一干二净,转而变成一种内敛的煞气。 那是真正见过血,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气质。 “瘦了。” 顾渊给出了评价。 “嗨,那特训营的伙食哪能跟您这儿比啊!” 王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天天不是压缩饼干就是能量棒,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 他熟练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 “老板,老规矩,狮子头,两碗饭!再来个芥蓝!” “等着。” 顾渊转身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饭菜上齐。 王虎看着面前那盅清澈见底的汤,和中间那颗宛如凝脂般的狮子头,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拿起勺子,轻轻切下一块肉。 那肉丸松而不散,不用费力便切了下来。 送入口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油腻,反而是一股鲜美的肉香和马蹄的清脆在舌尖炸开。 肉质细嫩,汤汁饱满,顺滑得仿佛直接滑进了喉咙里。 “呼——” 王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一脸的享受。 “绝了!这才是人吃的饭啊!” 他感叹道,“这三个月,我就指着这一口活着的!” “现在总算是美梦成真了!” 他吃得很慢,也很珍惜。 每一口都在细细咀嚼,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的亏空都补回来。 周毅和李立今天也来了,看到王虎回来,自然是少不了一番寒暄。 “虎哥,牛啊!这身制服真帅!” 周毅一脸羡慕地摸了摸王虎肩膀上的徽章,“以后咱们是不是能在第九局横着走了?” “去你的!” 王虎笑骂了一句,“这身皮是用来扛责任的,不是用来装逼的。” 顾渊看着他们几个吵吵闹闹,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几人续上茶水。 而就在他倒茶的时候。 那普通的茶水在注入杯中的瞬间,竟无声地漾开了一圈细微的金色涟漪。 一股能安神定魄的茶香,瞬间就盖过了红烧肉的肉香,无声地弥漫开来。 正在吹牛的王虎闻到这股味道,精神猛地一振,感觉自己那因为特训而积累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老板,您这茶…今天味道怎么这么冲?” 他有些惊讶地问道。 顾渊倒茶的手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杯中那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茶水。 “茶叶放多了。” 他淡淡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将茶杯推了过去。 他知道,这不是茶叶的问题。 是自己那日益壮大的烟火气场,已经开始在不经意间,影响到周围的现实物质了。 王虎也没多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只觉得通体舒泰。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目光落在了茶杯中残留的茶叶上。 那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就像他这三个月的生活。 “老板…”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少见的严肃。 “这段时间,我在特训营,算是开了眼了。” 他摸了摸自己板寸的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以前总觉得自己那点本事还行,真到了那种地方才知道,自己就是个井底之蛙。” “那些教官,一个个都是狠人。” “有能空手接子弹的,有能一眼看穿人心的,甚至还有能跟鬼对话的…” “跟他们比起来,我那点街头斗殴的经验,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向上的渴望。 “不过,我也没给咱们顾记丢人。”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这次考核,我拿了个优。” “上面打算让我带个新兵班,负责老城区的巡逻。” “恭喜。” 顾渊走过来,再次给他续上茶,“升官了。” “什么官不官的,就是个苦差事。” 王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正好,以后这片儿归我管,老板您这店,我给您看着,谁敢来闹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渊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就多谢了。”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 王虎讲了不少特训营里的趣事,周毅和李立听得津津有味。 苏文在一旁听着,眼里也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他虽然选择了道家的路子,但对于那种热血的军旅生活,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憧憬的。 吃完饭,王虎并没有急着走。 他帮着苏文收拾了桌子,然后走到顾渊面前,犹豫了一下,说道: “老板,其实这次回来,我还有个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我在特训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王虎压低了声音,“他说他认识您。” “谁?” “一个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拿着个罗盘,神神叨叨的老道士。” 王虎回忆道,“他不是我们营里的,但谁也拦不住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我们的总教官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周毅一听,顿时就来了精神:“我靠!这么牛?那不就是传说中的编外高人?跟老板您一样啊!” 顾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虎继续说道:“他那天专门找到我,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姓顾的,开饭店的年轻人。” “我说是啊,那是我大哥…咳,是我老板。” “然后,他就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这次开口的,是同样好奇的李立。 王虎学着那老道士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 “他说:‘那小子手里的锅铲,沾的因果太多,烧的火太旺,都快把自己给点着了,却还不自知。’” “你回去告诉他,‘万家灯火虽暖,但终究照不亮所有的夜,若想守住这方寸之地,还得先守住自己的心。’” 顾渊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道袍,罗盘… 这形象,让他想起了白灵故事中,那个在镇‘门’的道士。 而且那句话,似乎另有深意。 “守住自己的心?”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了。” 王虎摇了摇头,“说完这句他就走了,我想追都没追上。” “知道了。” 顾渊点了点头,“不用管他。” 送走了王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渊站在门口,看着夜色中的小巷。 长明灯的光晕依旧温暖,将周围的黑暗驱散。 但王虎带回来的那句话,却像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守住心么…” 他低声自语。 这段时间,随着实力的提升,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那种对力量的掌控感,让他变得更加从容,也更加麻木。 面对那些普通的执念,他已经很难再像最初那样产生共鸣。 更多的,是一种处理订单的冷静。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成长,但也可能是一种迷失。 而且就在刚才倒茶的那一瞬间。 他竟然没有控制住那股外溢的烟火气,让普通的茶水染上了不该有的金色涟漪。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失误。 “看来,这做菜的火候,还得再练练。” 他转身关上门。 无论外界如何变幻,无论自己变得多强。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依旧是明天的早饭,该做些什么。 这才是他的道。 也是他的心。 第303章 雪夜访客至 深夜,江城的冬雪越下越大。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路灯昏黄,雪花在光晕里旋转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顾记餐馆已经打烊了。 但长明灯依旧亮着,那抹橘黄在风雪中摇曳,坚守着这一方暖意。 店里很安静。 苏文已经回了王老板家休息。 小玖抱着布娃娃,在二楼的床上睡得正香,时不时翻个身,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煤球和雪球这一黑一白两只小家伙,则挤在那个豪华狗窝里,互相取暖,呼吸均匀。 顾渊没有睡。 他坐在那张同心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看着窗外的风雪出神。 烟火气场依旧流转,但看似平和的力量下,确实有着一丝躁动。 那是随着实力增长而带来的失控感。 “火太旺,容易烧干锅底。” 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清晰的敲门声,从风雪中传来。 那声音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煤球的耳朵动了动,却没有醒。 雪球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顾渊的眼神微凝。 门外站着的,不是普通人。 也不是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 而是一个…有执念的客人。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风雪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老人,正站在门口。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藤条箱子。 那箱子很旧,把手都磨得发亮,边角也有些破损,看起来像是用了几十年。 老人没有打伞。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他那件半旧的中山装上,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温和而平静,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这么晚了,还没打烊?”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刚打烊。” 顾渊侧过身,“不过,门还没锁。” 老人笑了笑,也没客气,提着那个藤条箱子,走了进来。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将箱子放在脚边,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拘谨。 “老板,有酒吗?” 他看着顾渊,温声问道,“不一定要好酒,能暖身子就行。” 顾渊点了点头。 “有。” 他转身走进后厨,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温着的黄酒,又切了一盘花生米,一碟卤牛肉。 简单的下酒菜。 他将酒菜放在老人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对面坐下。 “您是…赶路?” 顾渊随口问道。 他能看出来,这个老人虽然穿得整洁,但那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而且,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很淡,却很特殊的墨香味。 那不是普通的墨水味。 而是一种写了一辈子字,读了一辈子书,最后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的墨香。 “算是吧。” 老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走了一辈子,也该歇歇脚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这家店,我以前没见过。” “新开的?” “有些年头了。” 顾渊淡淡地回答,“只是以前不太起眼。” “是吗…”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起眼好啊。” 他感叹道,“这世上的好东西,大多都是不起眼的。” “就像这酒,看着浑浊,喝下去却暖心。” “不像那些包装精美的洋酒,看着好看,喝下去却只觉得烧得慌。”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顾渊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指,在老人的酒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缕极细的金色顺着指尖没入酒液,原本温热的黄酒瞬间腾起一丝热气。 “喝吧,暖暖身子。” 他陪着老人举了举杯。 看得出来,这个老人心里,藏着很多事。 但他没有问。 有些故事,只有在酒喝到位的时候,才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随着几杯酒下肚。 老人身子暖了,话匣子似乎也被这桌子上的无形气场给打开了。 他看着顾渊,眼神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诚。 “老板,” 他突然放下酒杯,认真地问道: “你觉得,这世上,有后悔药吗?” 顾渊愣了一下。 后悔药? 这个问题,太俗套,也太沉重。 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是啊,没有。” 老人苦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脚边那个藤条箱子。 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着自己最珍视的孩子。 在同心八仙桌旁,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也渐渐浮出水面。 “我这辈子,教了一辈子书,育了一辈子人。” “桃李满天下,学生遍布各行各业。” “有人当了官,有人发了财,还有人成了大科学家。” “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好老师,是个成功的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落寞。 “我其实…是个失败者。” “一个…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没能教好的失败者。” 顾渊没有打断他,只是默默地给他添满了酒。 老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悔恨。 “我有个儿子。” 他缓缓开口,开始讲述那个压在他心底多年的故事。 “他很聪明,也很听话。” “从小到大,他的成绩都是第一名,是别人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我对他寄予厚望,对他要求很严。” “从他识字起,我就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 “我告诉他,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有担当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色。 “他也确实没让我失望。” “考上了最好的大学,进了最好的单位,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可是…” 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我忘了教他,该怎么去…快乐。” “我忘了告诉他,除了读书和工作,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比如,看一场电影,谈一场恋爱,或者…只是在一个下雪的晚上,安安静静地喝杯酒。” 老人说着,眼角泛起了一丝泪光。 “三年前,他走了。” “跳楼自杀。” “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老人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那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爸,我活得…好累。”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五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老人的心里。 也让顾渊那颗一直很平静的心,微微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老人。 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问那个关于后悔药的问题了。 “我是个大学老师。” 老人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我教了别人一辈子的道理,却唯独…没教会自己的儿子,该怎么去爱自己。” “我以为我给他铺了一条金光大道。” “却没想到,那是一条…通往绝望的死路。” 他指了指脚下的藤条箱子。 “这里面,是他小时候用过的课本,写过的作业,还有…他拿过的奖状。” “我这次出来,就是想带着这些东西,去他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 “我想看看,他看过的风景,我想听听,他听过的风声。” “我想…试着去理解,他当时的孤独。” 说到这,他抬起头,看着顾渊,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老板,你这里…能住店吗?” “我想…在这里歇一晚。” “明天,我就去江边,把他这些东西,都烧给他。” “告诉他,是爸爸…错了。” 顾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食客图鉴】 【姓名:王致远】 【状态:忘魂,执念缠身】 【执念:【歉意】——想对逝去的儿子,说一声对不起。】 图鉴的显示,他并不意外。 在老人那件旧中山装的衣领下,隐约能看到一丝淡淡的死气。 他的脚下,也没有影子。 这位老先生,大概是在旅途中,就已经… 但顾渊没有点破。 他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有房。” “不过,住宿费,您得现结。” “多少钱?”老人下意识地去摸口袋。 “不要钱。” 顾渊看着他,眼神平静。 “只要您把那个箱子里的东西,给我看看。”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拒绝,弯腰打开了那个藤条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泛黄的作业本,几张卷边的奖状,还有一个… 已经有些掉漆的铁皮青蛙。 那是那个年代,孩子们最珍贵的玩具。 而在那只铁皮青蛙的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爸爸,这个送给你,你累了就玩一下,会开心的。” 顾渊看着这张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他突然明白,王虎带给他的那句话,究竟指向何处。 “守住自己的心。” 不仅仅是守住那份不被外物侵扰的平静。 更是要守住那份最初的,最简单的,也是最容易被遗忘的… 爱与被爱的能力。 就像这个老人,他教了一辈子的书,却唯独忘了教儿子如何去爱自己。 也忘了,该如何去接受儿子的爱。 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而自己呢? 在这条修行的路上,是不是也因为走得太快,而忽略了身边那些最珍贵的风景。 他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又看了看屋外。 那里,有小玖,有苏文,有煤球,有雪球。 还有…一个家。 “谢谢。” 顾渊对着老人,真诚地说道。 不是为了那份执念,而是为了这堂课。 “客房在后面,请随我来。” 他提起那盏马灯,领着老人,走向了后院。 风雪依旧。 顾渊走在前面,特意放慢了脚步,替身后那位老人挡住了灌入回廊的寒风。 只要心里的灯还亮着。 这世间,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第304章 童梦绘星河 后院的客房里,檀香袅袅。 顾渊将老人安顿好,正准备离开。 “老板。” 老人却突然叫住了他。 他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掉漆的铁皮青蛙,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顾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位在教育岗位上奉献了一生,却在家庭教育上输得一败涂地的老人。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指了指那只铁皮青蛙。 “这只青蛙,发条还在吗?” 老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青蛙,拧了几下发条。 “咔哒咔哒…” 随着发条松开,那只铁皮青蛙在床单上笨拙地跳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虽然动作有些僵硬,漆皮也掉了不少,但它依旧在努力地跳着。 像是在展示它那顽强的生命力。 “还在。”老人轻声说道。 “那就好。” 顾渊淡淡一笑。 “只要发条还在,它就能跳。” “只要爱还在,就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他送您这个,不是为了让您愧疚。” “是为了让您…开心。” 老人看着那只还在跳动的青蛙,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悔恨,多了一丝释然。 “是啊…” 他喃喃自语,“为了让我开心…” “我这个当爹的,还不如儿子懂事。” 他小心翼翼地将青蛙捧在手心,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谢谢你,老板。” 顾渊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前堂,他并没有立刻去睡。 而是重新坐回八仙桌旁,看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冷茶,陷入了沉思。 老人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那点焦躁。 他最近也像那个老人一样,试图去掌控所有的局面。 却忽略了,有些东西,是无法被掌控的。 烟火气场可以驱散厉鬼,却驱散不了一个父亲心头的悔恨。 饭菜可以抚平执念,却换不回已经逝去的生命。 “火太旺,确实容易烧干锅底。” 他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不是今晚的几个事件,或许他还要很久,才能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修行,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还在下,但风似乎小了一些。 他伸出手,在布满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只小小的铁皮青蛙。 青蛙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是小玖最喜欢的画法。 “晚安。” 他轻声说道,不仅仅是对那个老人,也是对自己。 …… 第二天清晨。 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片耀眼的白。 顾渊起得很早,特意熬了一锅红豆粥,煮了几个咸鸭蛋。 这是最地道的家乡早餐。 当他端着托盘来到后院客房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桌子上,那个藤条箱子也不见了。 只留下一封信,压在那个空了的茶杯下。 顾渊拿起信,展开。 信纸很普通,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文人的风骨。 “顾老板亲启: 昨夜一宿,如梦初醒。 多谢您那碗酒,那句话。 老朽这辈子,教书育人,自问无愧于心。 唯独对那孩子,亏欠良多。 如今想来,正如您所言,爱,本就不该是枷锁。 我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好留给您的。 箱子里那几本古籍,是我家祖传下来的,虽不值钱,但也算是点念想。 留给您,或许能有些用处。 我去江边了,去送送他。 也…送送我自己。 勿念。” 落款是:王致远。 顾渊放下信,目光落在了桌角那几本线装书上。 书页泛黄,却保存得极好。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孟子旁通》。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和心得。 那些字迹有的苍劲,有的颤抖,似乎记录了老人在不同年纪时的心境。 “好书…” 顾渊眼神微动。 这几本书虽然陈旧,却异常的干净。 那种干净,不是指没有灰尘。 而是一种…让人心安的重量。 是一个固执的老人,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孤灯,一笔一笔写下的心血。 在这阴冷的世道里,这份纯粹的执着,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这礼…可有点重了。” 顾渊摇了摇头,将书收好。 他知道,这位老人,是真的走了。 去往那个没有遗憾,也没有痛苦的世界,去和他的儿子团聚了。 “一路走好。” 他在心里,默默地送别。 …… 回到前堂,店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苏文正在忙着擦桌子,看到顾渊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几本书,有些好奇。 “老板,那是…?” “一位长辈送的。” 顾渊没有多解释,将书放到了柜台后的架子上。 “对了,今天早上的粥,给小玖多盛点红豆。” “好嘞!” 苏文应了一声,继续忙活。 小玖也醒了,正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 看到顾渊,她立刻张开手臂,要抱抱。 顾渊笑着将她抱起,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早啊,小懒猫。” “早,老板。” 小玖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软糯地说道: “我昨晚…梦见青蛙了。” “哦?什么样的青蛙?” “绿色的,铁皮的,还会跳。” 小玖比划着,“它跳得好高好高,一直跳到了月亮上。” 顾渊闻言,笑了笑。 “是吗?那它一定很开心。” “嗯!” 小玖用力地点了点头,“它说,它去找爸爸了。” 顾渊看着她那纯真的眼神,心里的那一丝怅然,彻底消散了。 是啊。 无论去哪里,只要是去找爱的人。 那就是最好的归宿。 “吃饭吧。” 他抱着小玖,走到了桌边,将她安顿在专属的小椅子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文将剥好的咸鸭蛋放在小碟子里,蛋黄流油,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来,小玖,这是你的。” 苏文笑着拿起粥碗,又递过勺子。 小玖接过勺子,轻轻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红豆粥,送入口中。 甜糯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绽放。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两只小脚在椅子下欢快地晃悠着。 新的一天,就在这粥香氤氲中,开始了。 第305章 风云会顾记 生活,就像那锅里慢炖的老汤。 看似平静,实则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王致远老人的事,虽然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顾记餐馆依旧每天迎来送往。 只不过,顾渊闲暇时的口味,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放下了那些常看的美术画册和杂谈游记,转而捧起了那几本王致远留下的书。 他发现,这几本书里记载的东西,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枯燥。 浩然正气,修身齐家。 这些看似空洞的大道理,在配合上他那独特的烟火气场后,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尝试着将书中的看书心得,融入到做菜的火候控制中。 结果发现,不仅对火候的掌控更加精准了。 连烟火气场中原本的一丝“躁”,都变得更加沉稳、内敛。 “养心莫善于寡欲,持志如心痛…” 顾渊手里拿着那本《孟子心得》,一边看,一边若有所思。 “所谓文武之道,并非简单的强弱之分。” “文火,不是软弱,而是含蓄,武火,也并非狂暴,而是果断。” “做人如此,做菜亦然。” “该温润时,要无声无息,该刚猛时,便直击执念。” “只有心定了,火才能稳。” 他这番感悟,要是让苏文听到,肯定又要拿着小本本记下来,当成什么至理名言去参悟了。 不过苏文最近也很忙。 他不仅要负责店里的杂活,还要抽出时间去研究那本《符箓真解》。 自从上次画出了【净心符】后,他的信心大增。 现在正憋着劲儿,想要画出一张更高级的符咒来。 “老板,您看我这张【驱鬼符】画得怎么样?” 苏文拿着一张刚画好的黄符,兴冲冲地跑到顾渊面前献宝。 顾渊接过来看了一眼。 符文笔走龙蛇,虽然还略显稚嫩,但已经隐隐有了一丝灵气流转。 “还行。” 他点了点头,“比上次那张鬼画符强多了。” “不过…” 他指了指符脚的一处勾连。 “这儿的气断了,威力至少打个对折。” “啊?” 苏文一脸受挫,“我都练了好几十遍了…” “别急。” 顾渊放下书,难得耐心地指点了一句。 “画符这东西,跟写字一样。” “讲究个一气呵成。” “你心里若是存着犹豫,笔下自然就会有断点。” “心无杂念,方能通神。” 苏文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心无杂念…” 他喃喃自语,转身跑回后厨,继续去闭关修炼了。 看着他那充满干劲的背影,顾渊笑了笑。 这小子,虽然天赋一般,但胜在勤奋,而且心性单纯。 假以时日,或许真的能成大器。 “老板,你看!” 就在这时,小玖也抱着她的画本跑了过来。 “我也画好了!” 顾渊接过画本一看。 画上,是一个穿着道袍的小人儿,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正在追打几只看起来像鬼的小黑团子。 旁边还配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苏文哥哥打怪兽!” “噗…” 顾渊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画风,简直太写实了。 “画得不错。” 他揉了揉小玖的脑袋,“很有神韵。” “嘻嘻!” 小玖得到了夸奖,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她抱起趴在脚边的煤球,又去扯正在打盹的雪球的尾巴。 一时间,店里又热闹了起来。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一个阴沉的午后,秦筝再次推开了顾记的大门。 她今天穿着一身便装,但这身衣服依旧掩盖不住她身上那股日益凌厉的气场。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顾老板,忙着呢?” 她笑着打了个招呼,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还好。” 顾渊正在给客人倒茶,看到她来,点了点头。 “今天想吃点什么?” “老规矩,葱油拌面。” 秦筝也不客气,直接点单。 “对了,上次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她将文件袋放在桌上,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顾渊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壶,在秦筝对面坐下。 “协会?” “对。” 秦筝点了点头,从文件袋里拿出几份红头文件,递给顾渊。 “手续都已经走完了,名字叫‘江城民间灵异互助协会’,简称‘灵协’。” “挂靠在第九局名下,正如我们之前约定的,享有高度的自治权。” “这是正式的批文,还有第一批拟邀请的会员名单。” 顾渊接过文件,随意地翻了翻。 章程和他之前想的差不多。 就是在这个乱世里,给那些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提供一个抱团取暖的平台,同时也方便第九局进行管理。 至于会员名单… 顾渊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排在第一个的,赫然就是“忘忧堂张景春”。 后面还跟着“铁匠王建国”、“风水师李半仙”等一系列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 甚至连苏文的名字,都在备选名单里,备注是“符箓专精(潜力)”。 “这些人,你们都接触过了?”顾渊问道。 “大部分都接触过了。” 秦筝喝了一口顾渊刚倒的热茶,解释道: “张老先生很支持,王师傅也表示愿意出力,毕竟他们早就受益于你的规矩,对这种互助形式很认可。” “至于其他人…虽然有些还在观望,但只要知道这个协会的据点是在你这儿,顾虑基本都打消了大半。” 她看着顾渊,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这个‘顾记’的招牌,在江城里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管用。” “是吗?” 顾渊合上文件,不置可否。 “所以,你是来定时间的?” “没错。” 秦筝点了点头,正色道: “这周六晚上,我们想在你这儿,正式办个第一届会员交流会。” “也不用做什么特殊的仪式,就像平时一样,吃吃饭,聊聊天,认个脸熟。” “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顺便…也让他们见识见识,顾记的规矩。” 顾渊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小店。 从最初的冷清,到现在的人声鼎沸。 从只有他一个人,到现在有了苏文,有了小玖,还有了煤球和雪球。 这家店,已经承载了太多的因果和羁绊。 再多一个协会…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他也确实想见见,这江城里,除了张老和王叔,还藏着多少有意思的人。 “可以。” 他点了点头,再次确认道:“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食言。” “不过,还是那句话。” “我的规矩,不能破。” “非营业时间,不准闹事,还有…” 他看了一眼菜单,“这一顿,不免单。” “噗——” 秦筝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她无奈地看了顾渊一眼,“放心吧,大老板,经费早就批下来了,绝不让你亏本。” “那就好。” 顾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 秦筝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这次交流会,可能还会有个特殊的客人要来。” “谁?” 顾渊挑了挑眉,“如果是陆玄那家伙,就不用特意说了,他是熟客。” “不是陆玄。” 秦筝摇了摇头,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是…第一局的那位。” “巡夜人。” 第306章 城西守夜人 “巡夜人?” 顾渊听到这个代号,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从最初在第九局内部档案里看到的S+级危险评级,到后来那个站在山顶,一人镇压灾厄的模糊身影。 这个来自第一局的大人物,虽然从未正式露面,但存在感却一直都很强。 “他要来,那就来吧。” 顾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语气依旧平淡。 “只要是来吃饭的,我都欢迎。” 秦筝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她本来还担心顾渊会对这位京城来的“钦差”有什么抵触情绪。 毕竟第一局那种高高在上的行事风格,确实很容易让人不爽。 “不过…” 秦筝话锋一转,提醒道:“这次交流会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除了我们拟定邀请的这些人。” “好像还有几个不太安分的家伙,也想来凑凑热闹。” “哦?” 顾渊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之前跟你打过交道的…黄昏组织。” 秦筝的眼神微冷。 “他们那个代号‘守墓人’的首领,最近在黑市上放话,说要来见识见识你这‘江城第一灶’的规矩。” “另外,还有几个独来独往的驭鬼者,也都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这次聚会的消息。” “这次的局,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乱。” 顾渊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秦筝预想中的担忧。 他只是看了一眼门口那盏长明灯,又看了一眼正趴在狗窝顶上,帮煤球舔毛的雪球。 “乱点也好。” 他淡淡地说道,“水浑了,才容易看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鱼。” “至于规矩…” 他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在我的店里,我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 秦筝看着他那自信而又从容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有些多余。 这个男人,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想偏安一隅的小老板了。 他已经有了足够撑起这片天的底气。 …… 周六的前一天,是个阴天。 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寒风中带着一股入冬特有的湿冷。 顾记餐馆的生意却并未受天气影响,依旧热火朝天。 午市尾声,最后一波客人还在意犹未尽地擦着嘴。 苏文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还在跟熟客们讨论着哪家菜市场的萝卜更甜。 小玖坐在专属的小板凳上,神情专注地低着头。 她手里拿着几根颜色各异的彩绳,试图编织一条花绳。 煤球趴在她脚边,已经长成了半大黑犬的它,威风凛凛。 雪球从柜台上轻巧地跃下,落地无声。 它优雅地踱步到小玖身边,用那条蓬松的白尾巴轻轻扫过煤球的脑袋,像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煤球也不恼,只是不满地动了动耳朵。 顾渊则站在柜台后,正在盘点午市的营收。 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穿着普通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把雨伞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年轻,长相干净清爽。 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很容易被忽略,但仔细看又觉得格外顺眼的类型。 既没有第九局那种制服笔挺的肃杀,也没有驭鬼者身上那种阴森的死气。 他就像一个刚下班路过的普通路人,身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特有的清香。 他进门后,很自然地收起雨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 然后目光温和地扫视了一圈店里,最后落在柜台后的顾渊身上。 “老板,还有吃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舒服的磁性。 顾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的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波动,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只有面了。” 顾渊平静地回答,“葱油拌面,或者阳春面。” “那就来碗阳春面吧。” 男人笑了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对了,老板。”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听说你们这儿的辣子鸡很有名?” 顾渊手上的动作没停,将面条放入滚水中。 “卖完了。” “那真是可惜了。” 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我在山上听人念叨了好久,本来想尝尝鲜的。” “山上?” 苏文端着茶水过来,听到这话随口接了一句,“你是住山里吗?这附近好像没什么山啊。” “哦,我是城西那边的。” 男人接过茶水,道了声谢,然后很随意地说道:“在那边当个保安,看大门的。” “城西?” 苏文手里的动作一顿,脸色微变。 城西那边现在可是全城皆知的禁区,普通人避之不及,居然还有人在那边当保安?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渊。 顾渊正将煮好的面捞入碗中,淋上高汤,撒上葱花。 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完全不在意这边的对话。 “面好了。” 他将面端到男人面前,放在桌上。 “趁热。” “谢谢老板。” 男人拿起筷子,先是低头闻了闻面汤的香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这味道…果然正宗。” 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慢条斯理地吃着。 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顾渊没有再理会他,回到柜台后继续看书。 但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小玖那边。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无论是煤球还是雪球,都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 煤球依旧趴在小玖脚边打着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雪球也只是在那人进门时随意地瞥了一眼,便又低头去舔自己的爪子。 它们就像真的把这个男人当成了一个最普通的食客。 没有警惕,没有敌意,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这种反常的忽视,让顾渊心里反而更加明了。 “能瞒过煤球的灵觉…” 他在心里暗道,“这家伙身上的气息收敛得,比想象中还要完美。” 男人似乎对这两小只很感兴趣。 他吃完面,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小玖。 准确地说,是看向小玖身边的那两只毛团。 “你家的狗和猫,养得真好。” 他笑着对小玖说了一句。 小玖眨了眨眼,抱紧了怀里的雪球,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这个哥哥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冷,也不热。 就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 “结账。”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 “剩下的不用找了。” “不行。” 顾渊的声音适时响起,“多退少补。” 他走过来,将零钱放在桌上。 男人看着那堆零钱,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老板是个讲究人。” 他收起零钱,并没有急着走。 而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了几张红色的钞票,整整齐齐地压在茶杯下面。 “老板,商量个事儿。” 他站起身,语气依旧温和。 “这钱先放这儿,明晚我想预定一份辣子鸡,行吗?” “你也知道,我们当保安的,有时候得倒班,怕来晚了赶不上。” 顾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钱。 “明晚?” “对,明晚。” 男人点了点头,“听说你们这儿明晚挺热闹的,我也想来凑凑热闹。” 顾渊沉默了两秒。 明晚,正是灵协第一次交流会的时间。 “十点之前。”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十点之后不对外营业,这是规矩。” “好嘞。” 男人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我就早点来。” 说完,他拿起那把雨伞,对着顾渊和小玖挥了挥手。 “走了,回见。” 推开门,他很快就消失在了阴沉的街道上。 苏文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嘀咕:“这人看着挺面善的,怎么感觉怪怪的…” “而且城西那种地方,哪还需要什么保安啊?” 顾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 那里,一片灰色的云正缓缓压下来。 “保安…”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看守深渊的人,叫保安倒也没错。 只是这个保安管辖的范围,可能比整个江城还要大。 “看来,明晚这顿饭,不好做啊。” ... 与此同时。 在距离顾记餐馆几条街外的另一处阴暗角落里。 几个身影正聚在一起,低声密谋着什么。 “确定了吗?就是明晚?” 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问道,他的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确定了。” 另一个穿着皮夹克,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的男人点了点头。 “第九局那帮人要在那个饭馆搞什么交流会,江城大半个玄学圈子的人都会去。” “到时候,那个姓顾的厨子肯定没空管别的。” “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和谨慎。 “那个能收容鬼域的画,就挂在他店里的墙上。” “这次人多眼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摸鱼?” 角落里,一个身材佝偻,背着一个大麻袋的老太婆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那可是连第九局都不敢随便动的S级禁地,你确定我们能摸得着?” “富贵险中求嘛。” 最开始那个戴口罩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也带着几分清醒。 “我又没说要硬抢。” “那个姓顾的虽然邪门,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还要顾着那帮第九局的‘贵客’。” “我们不需要跟他正面冲突。” “只要能趁乱把那幅画顺走…”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狂热。 “那我们厉鬼复苏的问题,就有希望解决了。” “那幅画能镇压厉鬼,也一定能延缓复苏,至少是A级的镇物。” “要是顺不走呢?”老太婆冷冷地问道。 “顺不走就撤。” 皮夹克男人很干脆地说道,“老大说了,这次行动以试探为主,绝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那个厨子的底细我们还没摸清,没必要为了点身外之物跟他拼命。” 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认同。 他们虽然是亡命徒,但不是傻子。 面对一个连S级存在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地方,保持敬畏和谨慎,才是生存之道。 “准备一下。” 皮夹克男人收起铜钱,低声说道。 “明晚,我们去看看这场戏。” “如果有机会…”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就给他们这出戏,添点彩头。” 第307章 万事俱备时 周六,天刚蒙蒙亮。 苏文就被顾渊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今天有的忙,早点准备。” 顾渊只说了这一句,便将一张长长的采购清单塞到了苏文手里。 苏文揉着惺忪的睡眼,借着晨光看清了单子上的内容。 “五花肉十斤,土鸡五只,鲤鱼五条,还要二十斤最好的糯米…” 他倒吸一口凉气,“老板,咱们这是要办酒席吗?” “差不多。” 顾渊正在检查着后厨的炉灶,头也没回地说道。 “今晚人多,嘴杂。” “既要堵住他们的嘴,又要让他们吃得舒心,没点硬菜可不行。” 虽然他对那个所谓的协会并没有太多兴趣。 但他对做饭这件事,始终保持着最基本的尊重。 既然答应了借场地,那就得把这一顿饭做好。 这是顾记的招牌,也是他顾渊的脸面。 苏文看着自家老板那副认真的模样,也不敢怠慢。 赶紧洗了把脸,换上那身道袍马甲,骑上自行车就往菜市场冲去。 小玖今天也起得很早。 她似乎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没有再赖床。 反而很自觉地拿起了扫帚,开始帮着打扫大堂的卫生。 煤球和雪球两只小家伙,也像是被这种忙碌的气氛感染了。 煤球不再趴在窝里睡觉,而是尽职尽责地在店门口巡逻,对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都投以警惕的目光。 雪球则跳上了最高的货架,像个监工一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 上午十点。 苏文满载而归,车把上挂满了大包小包的食材。 “老板,都买齐了!” 他气喘吁吁地将东西搬进后厨,“李叔还多送了两根大棒骨,说是给煤球吃。” “嗯,放那儿吧。” 顾渊点了点头,开始着手处理食材。 今天的菜谱,他早已在心里拟定好了。 既然是交流会,来的都是些五花八门的奇人异士。 那菜品自然也不能太过普通。 既要有能够镇得住场面的大菜,也要有能够润物细无声的小菜。 更重要的是,要符合顾记一贯的风格。 朴实,却不简单。 他将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准备做红烧肉。 这道菜看似家常,实则最考究火候。 要做到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需要对火候有着极致的掌控。 土鸡则被他剁成了块,准备用来炖一锅老鸡汤。 汤底要清澈透亮,味道要醇厚鲜美,用来给那些整天跟鬼神打交道的人暖暖胃,最合适不过。 至于那二十斤糯米。 顾渊打算做糯米珍珠圆子。 糯米本身就有辟邪的说法,做成圆子,寓意团圆和睦。 也算是给这个所谓的灵协,讨个好彩头。 “小苏,把糯米泡上。” 顾渊吩咐道,“记住,水要用那口井里的水。” 他指的是后院那口虽然早已废弃,但被他用烟火气重新滋养过的老井。 那井水清冽甘甜,用来泡米,能最大程度地激发糯米的香气。 “好嘞!” 苏文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打水。 .... 中午十一点,午市准时开启。 虽然晚上有特殊的聚会,但这并不影响顾记正常的营业。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要请客,就忘了吃饭的本分。” 顾渊如是说道。 店里的熟客们依旧络绎不绝。 顾渊在后厨有条不紊地出着菜,每一道菜的品质都一如既往的稳定。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午市过后,店里的工作基本完成。 顾渊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衬衫,系上了一条深蓝色的围裙。 继续开始备菜工作。 他将泡好的糯米沥干水分,开始制作珍珠圆子。 肉馅是他亲自剁的,肥瘦比例三七分,加入了马蹄碎和香菇丁,增加口感。 他手法娴熟地将肉馅挤成小圆球,在糯米里滚了一圈,让每一颗肉丸都均匀地裹上一层雪白的糯米。 然后整齐地码放在蒸笼里。 “老板,这圆子真好看,像珍珠一样。” 苏文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道。 “好看有什么用,好吃才行。” 顾渊淡淡地说道,将蒸笼放上灶台。 “火候看好了,二十分钟,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明白!” 苏文守在灶台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苗,生怕出了差错。 就在这灶火正旺的当口,门口的风铃忽地响起。 但这次进来的,却不是客人。 而是送货的。 几个穿着盛华集团制服的工作人员,搬着几箱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酒水和饮料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林薇薇的那个保镖。 “顾老板,这是大小姐让我送过来的。” 保镖将东西放下后,恭敬地说道。 “她说今晚人多,怕您这儿酒水不够,特意从酒窖里挑了几箱好的。” 顾渊看了一眼那些酒。 有陈年的茅台,也有进口的红酒,甚至还有几瓶看起来就很贵的果汁。 “替我谢谢她。”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是林薇薇的一份心意。 而且今晚这种场合,有点好酒撑场面,倒也不算坏事。 “回头再来吃饭,送她一份定制定神汤吧,算作回礼。” 他摸着下巴道。 保镖走后没多久,王老板也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坛自家酿的米酒,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顾小子,我听说今晚你要办大事?” 他将酒放在柜台上,“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两坛酒是我去年酿的,一直没舍得喝,今晚给你助助兴!” “多谢王叔。” 顾渊笑了笑,收下了这份邻里间的情谊。 同样,他在心里给王老板的保养卡上,又默默续了半年。 接着,张景春也来了。 他带来了一盒自己配制的安神茶。 “今晚来的都是些心神不宁的主儿。” 老爷子笑眯眯地说道,“这茶能清心明目,给他们喝点,免得待会儿吵起来。” 顾渊看着这些陆续送来的东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 这小小的巷弄里,这平凡的烟火中。 总有一些人,在用他们的方式,默默地支持着他。 就算每一份馈赠他都会在心里标好价格,准备好回礼。 但这份无需言说的心意,却是无价的。 晚市的营业时间照常。 但在看到店里那摆满了桌子的大阵仗后,客人们也都很识趣。 吃完饭后,他们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坐下聊天,而是早早地就离开了。 晚上九点多,夜色渐深。 屋檐下的长明灯,光晕流转。 巷子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了进来。 第一位客人,到了。 第308章 独酌待风云 九点三十分。 距离顾记餐馆的“非营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巷子口,没有开进来。 车门打开,那个昨天来过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手里拿着黑色折叠伞。 他走进巷子,脚步声很轻。 煤球正趴在门口的狗窝顶上,和雪球挤在一起。 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看了来人一眼。 然后把脑袋重新搁在了爪子上,似乎对这个保安并没有什么敌意。 雪球也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甚至连姿势都没换。 男人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盏长明灯,又看了一眼挂着“正在营业”的牌子。 推开门。 “老板,我来了。”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歉意,“没来晚吧?” 顾渊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桌面。 听到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 “没晚。” 他指了指昨天那个靠窗的位置,“坐吧。” 男人笑了笑,走到那个位置坐下。 “钱昨天给过了。” 顾渊提醒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后厨。 苏文正在整理着待会儿要用的酒杯,看到这一幕,有些好奇地小声问道: “老板,那位客人…您好像很重视他?” “每个客人,都值得重视。” 顾渊看了苏文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 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一句生意经,更是这家店的立身之本。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拿起了那把暗红色的菜刀。 “看好了。” 他对苏文说道,“这道菜,讲究的是一个‘爆’字。” 苏文立刻收敛心神,站在一旁认真观摩。 顾渊从案板上的竹篮里,取出了几只已经处理好的三黄鸡腿。 刀光一闪。 并没有那种炫技般的残影,只有一种极致的稳和准。 每一刀落下,都在鸡肉的纹理间游走,将肉与骨完美分离,再切成大小均匀的丁块。 切好的鸡丁被放入盆中,加入少许盐、料酒和蛋清抓匀。 接下来,是配料。 干辣椒被剪成段,花椒被挑去杂质,姜蒜被切成片。 所有的动作,不急不缓,却有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节奏感。 起锅,烧油。 当油温升至六成热时,顾渊将鸡丁滑入锅中。 “滋啦——” 一声轻响,油花翻滚。 鸡丁在热油中迅速变色,表面逐渐变得金黄酥脆。 顾渊没有急着捞出,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他在等那个最佳的时机。 那个鸡肉外酥里嫩,水分被锁住,却又不过分干柴的瞬间。 几秒钟后,他手腕一抖,漏勺入锅,将鸡丁捞起沥油。 锅中留底油,再次加热。 这一次,油温更高。 干辣椒和花椒被投入锅中。 瞬间,一股呛鼻却又诱人的麻辣香味,在后厨里炸开。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气息,仿佛能点燃人的血液。 苏文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感觉喉咙里都有些发痒。 顾渊神色平静,将炸好的鸡丁重新倒入锅中。 大火爆炒。 铁锅在火焰上翻飞,红色的辣椒、褐色的花椒、金黄的鸡丁,在空中交织成一幅绚丽的画面。 每一次颠勺,都伴随着火焰的升腾。 那不仅是炉火,更是顾渊体内那股已经与他融为一体的烟火气。 他没有刻意去调动,但那股气息却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道菜里。 将那股麻辣的燥热,转化为一种温暖而厚重的力量。 最后,撒上一把白芝麻,淋入少许香油。 出锅。 一盘色泽红亮,辣椒多于鸡肉,散发着极致诱惑的辣子鸡,被盛入了盘中。 顾渊端着盘子,走出后厨。 男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当那盘辣子鸡放在桌上时,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好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顾渊又给他盛了一碗白饭,放在旁边。 “趁热。” 说完,他便回到了柜台后,没有打扰这位特殊的客人。 男人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丁,送入口中。 “咔嚓——”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嫩滑的鸡肉和那股霸道的麻辣鲜香。 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股味道,顺着味蕾直冲脑门,让他那常年冰冷僵硬的身体,似乎都跟着热了起来。 更重要的是,随着鸡肉入腹。 一股温和的暖流,开始在他的身体中游走。 那股暖流并没有去对抗他体内那深沉的黑暗,而是像一层薄薄的膜,将那股躁动的寒意轻轻包裹安抚。 如果是普通人,这或许只是美味。 但对他而言,这股能让舌尖颤抖的双重快感,却是他确实还活着的唯一证明。 男人闭上眼,细细咀嚼。 这是他这几年来,吃过的最舒服的一顿饭。 没有任务,没有责任,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只有纯粹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一口鸡丁,一口白饭。 就像是在品尝一种稀世珍宝。 苏文在后厨偷偷看着,有些纳闷:“这人吃个饭怎么跟做祷告似的?” 顾渊正在擦拭一个酒杯,闻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因为对他来说,这一口热饭,很不容易。” 半个小时后。 盘子里的鸡丁被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里面的辣椒都被挑着吃了不少。 那碗白饭,更是一粒米都没剩下。 男人放下筷子,拿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他的脸色比刚进来时红润了不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多了一丝生气。 “多谢款待。” 他对着顾渊点了点头。 “这味道,没让我失望。” 顾渊看着他,语气平静:“喜欢就好。” 男人笑了笑,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反而将那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椅子又往后拉了拉,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老板,你这儿的茶,应该也不错吧?” 他看着顾渊,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吃太饱了,想坐会儿,消消食。” 顾渊正在擦拭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男人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苏文,上茶。” 顾渊收回目光,随后吩咐了一句。 “好嘞!” 苏文虽然有些奇怪这个客人为什么还不走,但还是麻利地泡了一壶好茶送了过去。 “谢谢。” 男人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那里,夜色正浓。 但在那看似平静的黑暗深处,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啊。”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他并没有动。 只是端着茶杯,像一个最普通的闲人一样,悠哉游哉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顾渊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擦好的酒杯一个个放回柜子里。 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五十五分。 “老板,需要提醒客人打烊吗?” 苏文看着那个还在喝茶的男人,小声问道。 他总觉得这个客人坐在这里,店里的气场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这人真的只是个普通保安吗? “不用。” 顾渊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坐在窗边的背影。 “有些客人赖着不走,不是为了赖账。” “而是他镇得住…热闹。” 第309章 一宴话风云 晚上十点,顾记餐馆的大门准时敞开。 没有彩带,没有花篮。 只有那盏在夜色中温润如玉的长明灯,静静地迎接着八方来客。 最先到场的,是铁匠王老板。 他没穿平时打铁那身油腻腻的工作服,而是换了一套压箱底的藏蓝色唐装,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老布鞋。 虽然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盘着两颗铁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顾小子,今儿这场面不小啊!” 王老板一进门,目光就扫过了店内整齐排列的桌椅,眼神里透着股护犊子的劲头。 “不过有你王叔在,谁敢在你这儿闹事,我这把锤子可不认人。” 顾渊微微颔首,亲自将他引到了靠窗的一张八仙桌旁:“王叔,您是长辈,坐上座。” 王老板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他这一落座,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无形中给这间小店增添了几分底气。 紧接着,隔壁忘忧堂的张景春老中医也到了。 他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手里提着一盏老式马灯,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学徒。 “小顾老板,恭喜啊,这灵协第一届大会能在你这儿办,也是缘分。” 张老笑眯眯地拱了拱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老板。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两位邻居刚一落座,巷口便传来了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老顾!我们到了!” 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 王虎穿着一身笔挺的第九局特训制服,带着几个年轻稚嫩的新队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店里。 他今天这身行头显然是特意整理过的,胸前还别着那枚象征着“优秀学员”的铜质勋章,显得格外精神。 “虎哥!” 苏文正在摆盘,看到王虎这副架势,笑着打趣道:“今儿这身真气派,是来给我们镇场子的?” “那是!” 王虎拍了拍苏文的肩膀,感受着那件道袍马甲下隐隐流转的气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咱们可是娘家人,气势不能输,小苏,你这修为最近精进不少啊!” “都是老板教得好。” 苏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行了,别在那儿互吹了。” 顾渊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壶刚温好的黄酒,指了指王老板那桌旁边的位置。 “带兄弟们坐那儿,今天人多,别堵在门口。” “得嘞!” 王虎熟门熟路地招呼着几个新队员落座,低声嘱咐道: “都机灵点,今晚来的可都是大人物,别给咱们第九局丢脸,也别给顾老板丢份儿!” 他那副老大哥的派头,倒是越来越有队长的样子了。 紧接着,秦筝也到了。 她今天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穿着便装,而是身着那套代表着第九局最高指挥官的黑色制服。 肩上的衔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更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顾老板,今晚这场地,可是让我们沾光了。” 她笑着熟络道,身后跟着一脸冷漠的陆玄。 陆玄依旧背着那个长条形的布包,目光扫过店内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端着茶杯,一脸悠闲看风景的年轻男人身上。 陆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也来了?” 他低声对秦筝说道。 秦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看来今晚这场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连这位爷都提前到了。” 她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秦局!” 王虎等人见状,下意识想起身敬礼,却被秦筝摆手轻轻压下。 “在顾记,大家都是食客,没有职位高低之分。” 随后而来的,是一群形形色色的客人。 有穿着唐装,手持罗盘的李半仙,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徒弟。 有一身僧袍,即使在室内也不摘下斗笠的睡佛寺住持。 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每走一步都仿佛带着某种韵律。 还有几个独来独往的驭鬼者。 他们大多裹在宽大的风衣里,眼神警惕,找了最阴暗的角落坐下,彼此之间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原本宽敞的大堂,很快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各种气息交织在一起。 有道家的清气,佛门的禅意,也有驭鬼者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但在顾记那温暖的烟火气场压制下,这些气息都变得温顺起来,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中年男人。 白云观观主,苏长青。 以及苏文的父亲,苏远山。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店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作为江城玄学界的泰斗,苏家虽然已经没落,但那份底蕴和威望犹在。 正在端茶的苏文,看到这两个熟悉的身影,手中的托盘差点没拿稳。 “爷…爷爷?爸?”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长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苏文身上。 看着那件绣着太极八卦的道袍马甲,又看着那根束发的静心木簪,还有那双已经不再迷茫的眼睛。 老道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释然。 “好好干活。”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不再多言,找了个空位坐下。 苏远山则是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断臂的袖管空荡荡的,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对着苏文点了点头,也跟着父亲坐下。 苏文则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发红。 他知道,这简单的四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认可,也是一种无声的和解。 “别发呆了,上菜。” 顾渊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份凝滞。 “是!老板!” 苏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重新投入到忙碌中。 …… “啧啧,这江城的牛鬼蛇神,今晚算是聚齐了啊。” 角落里,那个戴着口罩的男人,用只有自己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他和另外两人,混在一群民间驭鬼者中间,毫不起眼。 “别乱看,小心被发现。” 那个皮夹克男人压低了帽檐,手里把玩着铜钱,目光却始终飘向墙上那幅画。 《众生》。 画中那盏灯火,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似乎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而那个被收容在画里的画鬼,此刻正缩在最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它能感觉到,今晚这屋子里,有好几股足以将它碾碎的气息。 无论是那个坐在窗边喝茶的年轻男人,还是那个背着布包的冷面男,亦或是那个敲打着桌面的老道长... 每一个,都不好惹。 “这画…有点意思。” 老太婆背着麻袋,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如果能把它带回去…我们身上的厉鬼复苏,说不定真的能压住。” “别急,等机会。” 皮夹克男人按住她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厉鬼躁动。 自从踏进这扇门,他就感觉像是背上了一座大山。 那是门口那幅《锁》字画带来的规则压制。 但这不仅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更加兴奋。 因为这也意味着,只要在这个店里,他们的厉鬼复苏就会被压制到最低点。 这是天然的安全区。 “老板,上菜吧。” 他举起手,高声喊道,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试图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 顾渊看了他一眼。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穿了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他转身走进后厨,打开了那个能锁鲜的保鲜柜。 一股五花肉油脂爆裂后的焦香,裹着糯米温软的甜意,轰然炸开。 瞬间便压过了店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开席。” 第310章 五味调众生 一盘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被端上了桌。 那是顾渊精选的五花三层,用冰糖炒了糖色,小火慢炖了足足两个时辰。 每一块肉都颤巍巍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裹满了浓稠的酱汁。 入口即化,满嘴留香。 紧接着是那锅清澈透亮的老鸡汤。 汤面上漂浮着几颗金黄的油珠,汤底却清得能看见沉底的鸡肉纹理。 一口下去,鲜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暖意顺着喉咙直达胃底。 最后是那笼晶莹剔透的珍珠圆子。 糯米吸饱了肉汁,变得饱满油润,像一颗颗璀璨的珍珠。 咬开后,肉馅的鲜香与马蹄的清脆在口中交织,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这三道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但在顾渊的手里,却仿佛被赋予了灵魂。 原本还在互相试探、心怀鬼胎的众人们,在这一刻,都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们拿起筷子,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那一刻,没有什么第九局局长,没有什么道观观主,也没有什么驭鬼者。 只有一群在寒夜里,被美食温暖了肠胃的普通人。 “好!这红烧肉,地道!” 睡佛寺的住持也不顾什么清规戒律了,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送,吃得满嘴流油。 “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嘛!” 他笑呵呵地自我开解。 “这鸡汤也不错,火候足,够味儿!” 李半仙喝了一碗汤,感觉自己那双老寒腿都暖和了不少。 就连一直紧绷着的陆玄,在尝了一口珍珠圆子后,脸上冰冷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秦筝,低声道:“每次来顾老板这里…总是会让我想起一些往事。” 秦筝笑了笑,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那就多吃点,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 角落里,巡夜人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的动作很优雅,像是在品尝什么国宴佳肴。 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要将这味道刻进骨子里。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啊…” 他轻声感叹了一句,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那漆黑的夜空。 “可惜,如今这世道,烟火终究还是太少了点。” 而在另一桌。 黄昏组织的三人组,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任务了。 他们原本只是想装装样子,随便吃两口就找机会动手。 可当第一块红烧肉入口的那一刻,他们体内的厉鬼,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种时刻伴随着他们的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这…这怎么可能?” 皮夹克男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双不再颤抖的手。 “我的鬼…睡着了?” 老太婆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她贪婪地扒着碗里的饭,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多少年了…我终于能吃出一口饭味儿了…” 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口罩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布满了黑色血管,狰狞恐怖的半张脸。 他夹起一颗珍珠圆子,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那一刻,他们忘记了自己是来偷东西的。 只记得,自己是个饿了很久的人。 苏文穿梭在人群中,忙着添饭加汤。 当他走到苏长青那一桌时,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 “爷爷,爸…这汤,趁热喝。” 他将一盆鸡汤放在桌上,声音有些低,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 苏长青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筷子,没有立刻去喝汤。 他微微抬眼,瞥了一眼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孙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盆色香味俱全的鸡汤。 “嗯。”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依旧有些端着。 “手艺倒是长进了不少,比在观里画那些鬼画符强,没给苏家丢人。” 说完,他拿起勺子,并没有给自己盛,而是先给苏文盛了满满一碗。 “喝吧。” 他将碗推到苏文面前,语气生硬,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柔和。 “忙了一晚上了,别饿着。” 苏文愣了一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心里一股暖流瞬间涌过。 “谢谢爷爷!” 他双手接过碗,感觉手里的汤比任何时候都要烫,都要暖。 一旁的苏远山,则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泛黄的小册子,默默地放在了苏文的手边。 “这是你爷爷年轻时候的一些心得,没事的时候多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父亲特有的深沉。 “以前…是我们对你太严厉了。” 他看了一眼儿子那双明亮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欣慰。 “现在的你,很好。” 苏文接过那本册子,眼眶再也忍不住,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是父亲对自己最大的认可,也是爷爷无声的期望。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端起那碗汤,一饮而尽。 汤很烫,却暖进了心里。 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 酒足饭饱之后,店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 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聊起了天。 聊这世道的变迁,聊各自遇到的诡异,也聊对未来的迷茫。 “各位。” 就在这时,秦筝站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原本嘈杂的大堂逐渐安静了下来。 “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吃饭,还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 “灵异复苏的形势,大家也都看到了。” “光靠第九局,很难护得住这一方平安。” “所以,我们想成立一个‘民间灵异互助协会’。” “在这个协会里,大家资源共享,情报互通。” “谁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大家一起搭把手。” “当然,第九局也会提供最大的支持和便利。” 她的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这主意倒是不错,咱们单打独斗,确实容易吃亏。” “是啊,有个组织,以后办事也方便点。” 但也有些不同的声音。 “哼,说得好听,不就是想收编我们当炮灰吗?” 一个独行驭鬼者冷笑道,“我自由惯了,受不了那个约束。” “并不是收编。” 秦筝似乎早有预料,她看向那个驭鬼者,语气平静。 “加入协会全凭自愿,没有任何强制义务。” “而且…” 她指了指身后的顾渊。 “这个协会的据点,就设在顾记餐馆。” “所有的交易和委托,都在这里进行。” “有顾老板做担保,我想…大家应该能放心吧?”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一直站在柜台后,默默擦着杯子的年轻老板。 顾渊停下动作,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只负责提供场地和饭菜。” 他淡淡地开口,“至于其他的,你们自己谈。” “不过,进了我的店,就得守我的规矩。” “谁要是敢在这里闹事…” 说到这,他顿了顿,将手中的茶杯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嗒。” 一声轻响。 这一瞬间,店里所有的声音。 沸腾的汤锅声,人们的交谈声,甚至是窗外的风雪声,都诡异地消失了。 整个空间仿佛被这一声轻响给定格了一瞬。 黄昏三人组体内的厉鬼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瞬间死机,仿佛遇到了天敌。 一瞬之后,声音回归。 “后果自负。” 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事实。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把这话当耳旁风。 他们都感受到这家店的恐怖底蕴。 能压制厉鬼复苏,能让S级大佬乖乖排队。 这样的地方,谁敢撒野? “既然顾老板都这么说了,那我没意见!” 王老板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算我一个!” “我也加入!”张景春老中医也举起了手。 “还有我!”李半仙不甘落后。 就连那个之前冷笑的驭鬼者,在犹豫了片刻后,也点了点头。 “既然是在顾记,那我也凑个热闹。” 看着这一幕,秦筝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知道,这件事,成了。 而坐在角落里的黄昏三人组,此刻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趁乱动手。 可现在这场面…乱是乱了点,但那种和谐的氛围,让他们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而且… 那个皮夹克男人摸了摸自己吃撑的肚子,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想法。 “要不…以后常来这儿吃顿饭,也挺好?” 这种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该死!我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蹭饭的!”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给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找机会,准备撤。 至于那个画…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被层层规则保护着的《众生》,又看了看那个看似懒散实则气机锁死全场的顾渊。 心里最后一丝贪念,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活儿…太烫手,接不了。” 他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巡夜人,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秦筝,也没有看那些热闹的人群。 而是径直走到了顾渊面前。 “红烧肉很好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放在了柜台上。 “这是饭钱。” 顾渊看了一眼那个盒子,里面散发着一股沉闷而古老的气息。 “这是什么?” “一块石头。” 巡夜人笑了笑,“从一个喜欢背钟的家伙,身上敲下来的。” “你做的饭,让我想起了一些早就该忘掉的事。” “这个当做饭钱,才符合你的规矩。”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口走去。 路过黄昏三人组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仅仅是一个眼神。 那三人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恐怖凶兽给盯上了,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饭可以乱吃,话可以乱说。” 巡夜人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们心口。 “但有些东西…乱伸手,是会掉脑袋的。”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了夜色中。 直到他走远,三人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走…快走!” 皮夹克男人声音颤抖着,拉起同伴,头也不回地就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但在跨出门槛的前一秒。 三人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离体而去。 皮夹克男人脸色大变,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最恐怖的禁忌,猛地停下脚步,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所有的现金。 一股脑地扔在了门口的桌子上。 “饭...饭钱!” 他大喊了一声,感觉身上那股压迫感消失,才敢彻底冲进夜色之中。 顾渊目送着那群人离开,指尖在那个黑色的金属盒上敲击了两下。 盒内那股狂暴的气息在他指下瞬间安静,如同遇到了天敌。 他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将盒子收起,只像是刚收了一笔普通的饭钱: “看来…今天这顿饭,没白做。” 第311章 星火亦燎原 送走了巡夜人那尊大神,又吓跑了黄昏那几个心怀鬼胎的家伙。 店里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顾渊没有再回柜台后站着,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在八仙桌旁坐了下来。 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被苏文麻利地收拾干净,换上了几壶新温好的黄酒,和几碟下酒的花生米、卤豆腐。 “来来来,喝一杯!” 王老板举起酒杯,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红光,“今晚这顿饭,吃得痛快!” “是啊。” 张景春老中医也笑呵呵地附和,“好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了。” 众人纷纷举杯,清脆的碰撞声在温暖的灯光下响起。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陆玄,在看到巡夜人离开后,紧绷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了些许。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端起酒杯,默默地抿了一口。 “陆队,一起?” 秦筝看出了他的犹豫,笑着举杯示意。 陆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张热闹的八仙桌,迟疑片刻。 最终还是走了过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陆队能来,也是给咱们长脸了。” 王虎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给陆玄倒满酒。 陆玄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看着这群原本毫不相干,如今却围坐在一起的人,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以往,他独来独往惯了,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面对恐惧。 而此刻,这种被烟火气包裹的温暖,让他体内的厉鬼都似乎安分了许多。 “顾老板,”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渐渐打开。 苏长青放下酒杯,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顾渊,压低声音说道: “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给客人添茶的苏文。 那孩子现在的眼神,比在道观里修习了十几年还要清明。 举手投足间虽然没有那种刻意拿捏的道骨,却透着一股子踏实。 “他很好。” 顾渊抿了一口酒,语气平静,“手脚勤快,悟性也不错,是个做…做事的好料子。” 他本来想说是个做饭的好料子,想了想,还是给这位老道长留了点面子。 “那就好,那就好…” 苏长青连连点头。 他一辈子都在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大道。 为此不惜逼迫儿孙,甚至赶走了唯一的孙子。 可到头来,他却在这一碗热饭、一杯浊酒里,看到了真正的道。 不远处,正在倒茶的苏文,虽然背对着爷爷,但那双握着茶壶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听到了爷爷那句“那就好”。 虽然简单,也没有什么煽情的道歉或肯定。 但对于十八年来一直活在“灾星”阴影下的他来说。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符咒都更有力量。 他没有回头,只是悄悄地挺直了腰杆,将手中的茶水倒得更稳了些。 他知道,自己终于不用再仰望那个高高在上的“道”了。 因为道,就在这烟火人间,就在这擦得锃亮的桌子上。 “说起来,” 李半仙捻着那一小撮山羊胡,看着窗外那依旧没有完全散去的阴云,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 “第九局这次虽然压住了江主和背钟人,但这天…怕是还得再变啊。” “这几天,我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虽亮,但周围却有一圈黑气缭绕,始终不散。” “那黑气里透着的死寂,跟前些日子咱们遇到的那些东西,如出一辙。” “你是说…深渊?” 秦筝放下手中的瓜子,眼神也凝重了几分。 “没错。” 李半仙点了点头,“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虽然暂时被压制了,但那扇门毕竟还在。” “只要门开着,这就是个无底洞。” “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最近在城郊几个老坟地转悠,发现那些本该安息的阴魂,都变得特别暴躁。” “它们好像…在害怕什么。” “怕被吃。” 一直沉默的顾渊突然开口。 众人一愣,都看向了他。 顾渊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归墟里的鬼,没有神智,只有纯粹的恶意和规则。” “对它们来说,这世间的一切,活人也好,死魂也罢,都不过是养料。” “那些阴魂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它们本能地感觉到了天敌的存在。”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如果连死后的魂魄都无法安息,都要面临被吞噬的绝望。 那这个世界,还有净土吗? “所以,” 顾渊看了一眼墙上那幅《众生》,“我们才需要…守住这盏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画中那盏橘黄色的灯火,在众生愿力的加持下,始终坚定地燃烧着,驱散着周围的黑暗。 “说得对!” 王老板一拍大腿,“管它什么深渊还是归墟的,只要咱们这帮老骨头还在,就不能让那些脏东西随便祸害!” “对!咱们现在既然成立了这个协会,那就得有个章程!” 王虎这个年轻队长,这时候也来了精神,掏出手机晃了晃。 “我提议,咱们先拉个群!” “有什么消息互通有无,谁遇到麻烦了就在群里喊一声,这不比单打独斗强?” “这主意不错!” 大家纷纷响应。 于是,在一片热闹的扫码声中,一个名为“江城灵异互助协会”的微信群,正式成立了。 睡佛寺的住持推了推斗笠,眯着眼对着二维码扫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进群,昵称赫然是“贫僧法号不戒网”。 李半仙进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发了一个充满中老年色彩的【且行且珍惜】闪得瞎眼的表情包。 而陆玄看着这一切,也拿出了那个特制的黑色通讯器,扫了一下二维码。 “滴”的一声。 群里多了一个名为“守夜人”的新成员。 秦筝看到这个昵称,有些惊讶地看了陆玄一眼。 陆玄只是淡淡地喝了口茶,没有解释。 顾渊也被拉了进去,还被强行设为了群主。 看着那个有着几十号人的群聊界面,各种表情包和红包齐飞。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你们聊,我上去看看。”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别管我们。” 大家正聊得热火朝天,也没人介意他的离场。 顾渊走上二楼。 小玖房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轻轻推开门。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而在小玖的枕边,那只通体雪白的猫咪正蜷成一团,像个白色的毛线球。 听到开门声,雪球只是懒懒地睁开了眼,看了看顾渊。 然后又很放心地闭上,甚至还往小玖的颈窝里拱了拱。 那副惬意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初来时的清冷。 顾渊走过去,帮小玖掖了掖被角。 看着这一室的安宁,他那颗因为谈论归墟而有些紧绷的心,也随之柔软了下来。 “睡吧。” 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关掉台灯,退了出去。 回到一楼时,客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陆玄站在门口,似乎正等着他。 “顾老板,” 陆玄见他下来,开口道,“我该走了。” “嗯,慢走。” 顾渊点了点头。 陆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今晚这顿饭…谢了。” 这不仅是为了那碗红烧肉,更是为了这种让他久违地感受到活着的氛围。 “不客气。” 顾渊语气平淡,“下次来,记得带钱。” 陆玄愣了一下,随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随着陆玄的离开,店里只剩下了顾渊和苏文两人。 “老板,这个怎么办?” 这时,苏文走到顾渊面前,指了指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还沉浸在那句“那就好”的余温里。 顾渊走过去,拿起盒子。 那股沉闷而古老的气息再次传来,但在他的手心里,却温顺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只有拇指大小,形状极不规则的灰黑色碎片。 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青铜器崩裂后的一角,上面布满了岁月的锈迹和诡异的裂纹。 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一阵阵沉闷而遥远的钟鸣声,从那碎片内部传出。 “咚——” 那声音极轻,却直击灵魂深处,让人心生一种大限将至的绝望感。 苏文只是在旁边看了一眼,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但他并没有后退。 相反,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挡在了柜台侧面。 手腕上的缚鬼索发出不安的颤鸣,胸口道袍上的太极图隐隐发热。 “老…老板…这东西…好像不太对劲…” 他在提醒,也在戒备。 顾渊眼神一凝,迅速合上了盖子。 “当然不对劲。” 他将盒子紧紧握在手中,那种终结一切的恐怖规则被暂时封锁。 “这可是从那个背着丧钟的家伙身上敲下来的。” 【系统提示:检测到特殊食材——【终末丧钟碎片】。】 【品质:???】 【描述:从报丧人背负的青铜古钟上剥落的碎片,蕴含着极致的终结与衰亡规则,其钟声一旦敲响,便是万物凋零之时。】 【特殊提示:珍品菜谱【???】解锁进度更新:30%…】 顾渊看着那行解锁进度的提示,眼神微动。 “终结…衰亡…” 他喃喃自语,指尖触摸着冰冷的金属盒面。 “这种东西,也能做菜?” 他想起了那道需要【牵丝线】才能解锁的未知菜谱,现在又加上了这个【终末丧钟碎片】。 看来,系统正在引导他去触碰某种远超他现在认知的领域。 那是关于如何烹饪规则,甚至是烹饪死亡本身的禁忌领域。 “好东西。” 顾渊将盒子收好,并没有放入普通的储物柜。 而是直接扔进了那个能隔绝一切气息的【烟火凝珍柜】最底层。 这种级别的食材,可不能随便乱放。 万一哪天不小心把店给终结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盒子,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 那个巡夜人虽说这是饭钱。 不过他自己却很清楚,一顿红烧肉,可买不来这种级别的规则碎片。 这笔买卖,看似是他赚了。 但在顾记的规矩里,这叫“溢价”。 “溢出来的价,就是人情。” 顾渊在心里说道,“而我不喜欢欠人情。” 他看着那个还在缓慢增长的未知菜谱解锁进度条。 “既然你喜欢吃,又给了这种食材…” “那等这道菜做出来的时候,第一份试吃名额,就留给你吧。” 他做出了决定。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以规则换规则,以味道换食材。 童叟无欺。 “小苏,收拾完不用拖地了。” 处理好这些事后,他拍了拍还在如临大敌般戒备的苏文,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赏。 “今天你也辛苦了,早点去休息吧。” “好嘞!” 苏文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因为那碎片而引起的悸动。 那双因为得到爷爷认可而重新焕发光彩的眼睛,此刻也渐渐又变得坚定起来。 他知道,有老板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顾渊没有再多留,转身上楼。 窗外,月光如水。 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守望着这条沉睡的小巷。 而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无数盏类似的灯火,也正在被一一点亮。 或许微弱,或许孤单。 但只要连成一片,便是这漫漫长夜里,最坚实的防线。 第312章 夜深语未尽 夜色已深,喧嚣过后的顾记餐馆陷入了一片静谧。 顾渊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苏文离开后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铁匠铺,小巷里只剩下那盏长明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他没有睡意,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信息提示。 那是“江城灵异互助协会”的微信群。 自从今晚的聚餐结束后,这个群就一直没消停过。 【不忘忧】:今天的狮子头,火候极佳,肉馅松而不散,汤底清而不淡,顾老板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老铁匠】:嘿嘿,那是!我可是亲眼看着小苏和顾小子忙活了一下午,不过那道清炒芥蓝也不错,爽脆,下酒! 【李不半仙】:贫道觉得那道珍珠圆子才是一绝,糯米吸饱了肉汁,每一口都是福气啊! 群里热闹非凡,大家都在回味着今晚的菜色。 而在一连串的赞美和讨论中,一条私聊信息悄然弹出。 【秦筝】:睡了吗? 顾渊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渊】:没。 【秦筝】:今天…谢谢你。 【秦筝】:如果不是你那个场子,这协会也没这么容易成立。 顾渊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回复道: 【渊】:各取所需。 他这并不是客套。 那块从巡夜人手里得来的【终末丧钟碎片】,对他来说,确实是意外之喜。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用,但那种能触及到规则本质的食材,价值远超一场饭局。 【秦筝】:你总是这么直接。 屏幕那头的秦筝似乎笑了一下,随后发来了一段语音。 “其实我今天挺感慨的。” “以前我们第九局办案,都是那种冷冰冰的,除了任务就是伤亡报告。” “但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对抗那些东西,也可以不用那么紧绷。”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丝少见的柔软。 “看到大家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哪怕只是为了蹭一顿饭而聚在一起…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顾渊听着语音,嘴角微扬。 【渊】: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 【渊】:太紧绷了,容易断。 【秦筝】:是啊,容易断…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秦筝】:对了,关于那个巡夜人… 【秦筝】:我查了一些更深层的资料,他在第一局的代号叫‘夜’,是专门负责清理S级以上规则污染的清道夫,据说…他驾驭的那只鬼,规则很特别,也很危险。 【秦筝】:你今天收了他的东西,算是和他结了因果,以后… 【渊】:我知道。 顾渊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渊】:在我这里。 【渊】:他只是客人。 秦筝看着这几个字,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顾渊的性格,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这家伙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实则心里比谁都清楚。 【秦筝】:行吧,你自己有数就好。 【秦筝】:早点休息,明天…估计又是一堆事儿。 【渊】:嗯,晚安。 顾渊关掉对话框,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依旧浓重,但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压抑感,似乎淡了不少。 他知道,秦筝的担心不无道理。 那个巡夜人,确实敌友难辨。 但他并不后悔。 既然开了门做生意,那就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不管是人,是鬼,还是那种半人半鬼的家伙。 只要守规矩,付得起账。 他顾渊,就接得住。 ..... 而与此同时,在城西那座孤峰之上。 巡夜人单手撑着那把黑色的油纸伞,站在悬崖边,任由狂风吹动他的衣摆。 “大人,您真的相信他?” 阿武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如同机械摩擦。 “相信?” 巡夜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我只相信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阿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知道,那家店里,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什么吗?” 阿武沉默。 “不是那盏灯,也不是那幅画。” 巡夜人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那个厨子,他本身就是一种规矩。” “一种…可以和归墟对抗的,活着的规矩。” “阿武,你说,如果有一天,连我们也变成了那些只会杀人的怪物。” “会不会有人,能做出一道菜,把我们唤醒?” 阿武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巡夜人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脚边那只已经睡着的巨犬。 “睡吧。” 他轻声说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第二天,苏文起得比往常还要早。 他昨晚回去后,整宿都没睡好。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爷爷那句“好好干活”,和父亲那个欣慰的眼神。 那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从那个冷冰冰的道观里,感受到了温度。 他把店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没放过。 煤球被他吵醒了,不满地哼唧了两声,翻个身继续睡。 雪球则跳到最高的柜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忙活,那双蓝眼睛里满是鄙视,仿佛在说: “愚蠢的两脚兽,就知道瞎折腾。” 顾渊下楼时,苏文正对着那盆发好的面团发呆。 他的脚步声很轻,却仿佛踩在某种独特的节拍上。 “怎么?面发过了?” 顾渊随口问道。 “没…没有。” 苏文回过神来,连忙揉了揉脸,“就是…想起点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内袋,那里贴身放着昨晚父亲给他的那本泛黄小册子。 顾渊没有多问。 他只是看了一眼苏文胸口微微鼓起的轮廓,系上围裙,洗了洗手。 “今天早上吃煎饺。”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揪下一块面团,擀成薄薄的面皮。 “萝卜鸡蛋馅的,小玖爱吃。” “好嘞!” 第313章 红尘炼道心 白云观。 这座坐落在江城郊外,有着数百年历史的道观。 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三清殿内,香烟缭绕。 苏长青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身后,苏远山正拿着一把扫帚,默默地清扫着殿前的落叶。 他只有一只手臂,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却异常认真。 每一扫,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爸。” 苏远山扫完最后一片落叶,直起腰,看着父亲的背影,轻声唤道。 苏长青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念珠停顿了一下。 “怎么?心乱了?” “没有。” 苏远山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小文的事。” “想什么?” “想…我们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苏远山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这孩子,从小就跟我不亲,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我也知道,我不该怪他。” “他妈走得早,是我没照顾好他。” “可是…” 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那时候,我心里有气啊。” “我恨那个厉鬼,也…有点恨他。” “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一笔画错,我也不会…” “住口!” 苏长青猛地睁开眼,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怒意。 “这种混账话,以后不许再说!” “那是意外!是命数!” “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 苏远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所以我才把他赶出去,我怕…我怕我哪天忍不住,真的会伤了他。” “让他走,也是为了保护他。” “我们苏家这点家底,迟早是要败光的。” “这世道越来越乱,他一个没有半点道行的普通人,留在这里,只能是个死。” “去外面,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苏长青看着儿子那颓废的模样,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远山啊…” 他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糊涂啊。” “那孩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以为他是灾星?” “你以为他克死了他娘,害残了你?” “错!” 苏长青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神秘。 “那是‘天厌’。” “天厌?”苏远山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震惊。 “对。” 苏长青点了点头,“古籍有云:天厌之人,生而知之,不入轮回,不沾因果。” “这种人,天生就被天道所厌弃。” “所以,他看不到鬼神,也修不了道法。” “因为,这天底下的规矩,管不了他。” “但他也是…唯一能打破规矩的人。” 苏长青看着远方,目光深邃。 “你以为那个厉鬼是因他而起?” “不,那是那个厉鬼,在怕他。” “它想在他成长起来之前,杀了他。” “你那条胳膊,是替他挡了灾。” “但也正是因为你挡了这一下,才让他活到了今天。” 苏远山的手微微一颤,手中的扫帚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 这些话,父亲以前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那…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默许我赶他走?” 苏长青苦笑了一声,“因为白云观太小了,容不下这条龙。” “而且,我们也教不了他。” “他的道,不在山上,而在山下。” “在那个…真正的人间。” 他想起了昨晚在顾记餐馆看到的一幕。 那个曾经连符笔都拿不稳的孩子,如今却能在一群玄学世家中间,游刃有余地端茶递水。 那个曾经眼神躲闪,自卑怯懦的孩子,如今却能挺直腰杆,自信地笑着。 “顾渊…” 苏长青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里带着一丝敬佩。 “那个年轻人,不简单啊。” “他看懂了小文,也看懂了这世道。” “他给了小文一个家,也给了他一条…我们给不了的路。” “爸,那我们…” “我们?” 苏长青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尊庄严的三清神像。 “我们就守好这扇门吧。” “等哪天他在外面累了,倦了。” “至少,还有个能回来看一眼的地方。” 苏远山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扫帚,走向了更远的台阶。 “我知道了。” 他的背影,似乎比之前,更加挺拔了一些。 …… 顾记餐馆。 苏文正在后厨切菜。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白云观里,那场关于他身世的对话。 他只知道,今天的萝卜,特别水灵。 “笃笃笃…” 菜刀在案板上跳动,节奏轻快。 “小苏,萝卜切太厚了。” 顾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 “啊?哦!” 苏文连忙停手,看了看自己切的萝卜片,确实有点厚薄不均。 “心不静。” 顾渊走到他身边,拿过菜刀,随手切了几片。 薄如蝉翼,透光可见。 “昨晚见过家里人了,心乱了?” 顾渊放下刀,淡淡地问道。 苏文愣了一下,看着老板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羞愧。 “老板,我…我是有点乱。” “昨晚爷爷和父亲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好像不怪我了。” “可是我…” 他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道袍马甲,声音有些低沉。 “我是被赶出家门的,按理说,已经不是苏家的弟子了。” “但我现在学的,悟的,甚至您给我的这支笔,却又都离不开道。” “我觉得自己像个…两边都不靠的道士。” 他心里有些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算不算是偷师,又或者算不算是对祖师爷的不敬。 “所以呢?”顾渊看着他。 “所以…我想写一份表文。”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我想正正式式地,给祖师爷上个表。” “不是求他们原谅,也不是求重回山门。” “我就是想告诉列祖列宗。” “苏家第十九代传人苏文,虽然不在山上修道,虽然只是个洗碗的厨子。” “但我修的,是人间烟火道,行的是正气!” “我没给苏家丢脸!”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顾渊,生怕老板觉得他这是在搞封建迷信。 顾渊看着他,眼神微微波动。 表文,是道士沟通天地、祖师的一种文书。 烧化表文,便意味着誓言已立,天地共鉴。 这小子,是想彻底解开自己的心结,给自己正名。 “可以。” 顾渊将菜刀还给他,语气平静。 “去写吧,写完了,去门口的长明灯那儿烧。” “那里的火,通透,祖师爷看得清。” 苏文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老板!” 他转身跑去柜台,找出最好的黄纸和朱砂,提笔便写。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那是他的决心,也是他的道心。 片刻后,他拿着写好的表文,走到门口的长明灯下。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的脸庞。 “苏家弟子苏文,虽身在市井,然道心未泯,今以烟火为炉,炼红尘百味,愿修人间正道,护一方安宁,恳请祖师爷明鉴!” 他默念着表文上的内容,然后将黄纸点燃。 火苗蹿起,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清晨的风中。 那一刻,苏文感觉自己肩膀上那最后一点沉重的枷锁,也随着青烟一同散去了。 他看着天空,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行了,别傻笑了。” 顾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仪式搞完了,该干活了。” “中午,加个菜。” “什么菜?” “红烧萝卜。” “啊?又是萝卜?” “怎么?嫌弃?” “不,老板。” 苏文这一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拍马屁。 而是摇了摇头,声音清朗: “大道至简,萝卜若是做得好,也是人间至味。” “我这就去切。” 顾渊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径直走向了躺椅。 后厨里,苏文拿起那把熟悉的菜刀。 面对着案板上那根带着泥土气息的白萝卜。 他没有急着下刀,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直到心跳与这后厨的律动合二为一。 “笃、笃、笃…” 刀刃才落下。 声音不再轻浮欢快,反而是沉稳有力,节奏分明。 每一片萝卜都厚薄如一,晶莹剔透。 此刻,仿佛他手里握着的不是菜刀,而是那支玄黄两仪笔。 案板上的也不再是萝卜,而是一张等待他落笔的黄纸。 一刀一划,皆是修行。 第314章 雏鹰试苍穹 红烧萝卜出锅,色泽酱红,油亮诱人,软糯得几乎不用嚼。 苏文这道菜,确实得了真传。 午市刚过,店里渐渐冷清下来。 顾渊坐在柜台后,翻看着那本《山海经图鉴》。 小玖抱着雪球,坐在小板凳上,给煤球梳着毛。 两只小家伙难得的和谐,煤球也不反抗,反而眯着眼,一脸享受。 “叮咚——”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渊拿起一看,是“灵异互助协会”那个大群里有人@他。 【李不半仙】:@渊,顾老板,协会刚接到个求助,有点棘手,您看能不能指点一二? 顾渊没回,继续往下滑。 群里已经讨论开了。 【不忘忧】:老李,你说的是青羊县那个案子吧? 【老铁匠】:就是那个闹鬼闹得全村人都睡不着的?我听说第九局的人都去了好几波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王虎不虎】:我也听说了,据说那边现在连白天都阴森森的,太阳都照不进去。 【守夜人】:@李不半仙,资料发群里。 陆玄一开口,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很快,李半仙就发了一个文档上来。 【青羊县石碑村异常报告.pdf】 顾渊点开文档,快速浏览着。 青羊县,位于江城以西一百多公里,是个偏远的山区县。 而那个石碑村,则更加偏僻,坐落在深山老林之中。 据说是因为村口有一块不知道哪个朝代留下来的无字石碑而得名。 报告里说,从一个月前开始,石碑村就发生了一系列怪事。 先是村里的狗,一到晚上就对着石碑狂吠,叫声凄厉,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接着,是村里的鸡鸭鹅,一夜之间全部暴毙。 尸体上没有任何伤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活活吓死了一样。 再然后,就是人。 村里开始有人在睡梦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且,每当夜幕降临,整个村子就会被一层诡异的黑雾笼罩。 村民们能听到黑雾里传来阵阵沉闷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背着极重的东西在走路。 第九局派去的两支调查小队,在进入黑雾后也失去了联系,至今下落不明。 “背着重物?” 顾渊看到这里,眉头微皱。 他想起了那个背着青铜古钟的报丧人。 “难道…是那家伙?”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报丧人的钟声是规则层面的终结。 所过之处万物凋零,动静极大,不可能只是这种程度的失踪和骚扰。 他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最后,附带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照片是在黑雾边缘拍摄的。 隐约可以看到,在那浓重的雾气深处,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 那个身影看起来非常僵硬,双臂垂直向下,就像是被人用绳子吊着一样。 而在它的身后,还拖着一个长长的不规则黑影。 “这是…” 顾渊将照片放大,仔细辨认着那个黑影的轮廓。 那个形状… 看起来,像是一块石碑。 “背碑人?” 他在心里给这个未知的鬼物起了一个代号。 如果说背钟人背的是一口能敲响终结的钟,那这个背碑的家伙,背的又是什么? 是墓碑?还是某种...封印? “老板。” 苏文收拾完后厨,擦着手走了过来。 他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脸上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神情。 “这个青羊县的事儿,好像闹得挺大。” “第九局那边发了悬赏,说是谁能解决这个麻烦,除了丰厚的奖金,还能获得一次进入第九局秘密库房挑选一件灵异物品的机会。” “你想去?”顾渊看了他一眼。 “有点。” 苏文挠了挠头,“这一个月,我除了在店里画符,就是跟着王叔他们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觉得…我也该去见识见识真正的场面了。” “而且,” 他看了一眼顾渊,眼神坚定。 “我也想试试,能不能用我的符,去救几个人。” 顾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苏文那张已经褪去了稚气,逐渐变得沉稳的脸。 他知道,雏鸟终究是要离巢的。 一直把他关在店里,虽然安全,但也限制了他的成长。 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剧变,未来会遇到什么,谁也说不准。 只有让他自己去经历,去磨练,才能真正独当一面。 “可以。” 顾渊点了点头,“不过,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连第九局都折了两支小队,说明那个东西的规则,不是普通的手段能对付的。”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那…我叫上虎哥?”苏文提议道。 “虎哥现在是正规军,要听调令,不一定能走得开。” 顾渊想了想,“你在群里问问,看有没有其他人愿意组队。” “好嘞!” 苏文兴奋地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苏小道】:各位前辈,我想去青羊县看看,有没有哪位愿意搭个伙? 消息一出,群里立刻热闹了起来。 【李不半仙】:哎哟,小苏道长要出山了?支持支持!可惜老道我腿脚不便,就不去凑热闹了。 【不忘忧】:小苏啊,万事小心,我给你准备点特制的雄黄散和安神丸,走之前来我这拿。 【老铁匠】: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多闯闯!不过要是遇到那玩意儿,打不过就跑,别硬撑,回来叔给你打把新剑! 大家虽然都在鼓励,但真正响应组队的人却不多。 毕竟那地方太邪门,连第九局都吃了亏,谁也不想去送死。 但就在苏文有些失望的时候。 一条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ID很是陌生,却透着一股子阴冷劲儿。 【黑狗血专卖】:算我一个,最近手头有点紧,第九局那个库房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冒泡。 【扎纸匠-花姐】:咯咯,既然大家都去,那我也去凑个热闹,听说那地方阴气重,正好给我那些纸人补补身子。 苏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渊:“老板,这两个人…” 顾渊看了一眼那两个ID,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的资料。 【黑狗血专卖】,真名陈三,外号“陈黑狗”,是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民间驭鬼者。 据说他驾驭了一只以血为食的恶鬼,性格孤僻,但手段极其狠辣,专门接一些要命的活儿。 而那个【扎纸匠花姐】,真名花三娘,是个做死人生意的。 一手扎纸术出神入化,不仅能扎出以假乱真的纸人,还能将游魂封入纸人中供其驱使,是个极其难缠的角色。 “这两个人,虽然路子野了点,但都有真本事。” 顾渊给出了评价。 “陈三狠,花三娘阴,加上你这个正统出身的道士,倒也是个互补的组合。” 可还没等苏文回复,又有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方信不想当记者】:那个…能不能带我一个?我也想去看看,能不能挖到什么独家新闻。 “方信?” 顾渊看到这个名字,倒是有些意外。 自从上次揭露了李建天事件后,这家伙就低调了很多,一直在第九局的外围情报组帮忙。 没想到这次居然也主动请缨。 “这样的话…” 顾渊的目光在群聊界面那四个ID上扫过,仿佛在看一副已经构思好的棋局。 陈三是刀,花三娘是盾,苏文是沟通阴阳的桥。 而方信… 他想起了那双能看到真实的眼睛。 这是一个最敏锐的“眼”。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就像是一道食材怪异,但搭配起来却可能产生奇妙化学反应的大杂烩。 只要火候控制得当,未必不能做出一道硬菜。 “行,那就这么定了。” 顾渊拍板道。 但看着苏文那兴奋中难掩紧张的眼神,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不急着现在就走。”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你先回去准备一下,这几天你也累了,调整好状态,明天一早再出发。” 苏文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跑去隔壁张老那里取了药,又去王叔那里借了些防身的家伙。 回到店里后,他也没有闲着。 直接把自己关在后院的小房间里,将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检查。 朱砂、黄纸、桃木剑、八卦镜… 每一件,都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又拿出那本《符箓真解》,对着那个看了无数遍的镇煞符,一遍又一遍地临摹。 直到深夜,手腕酸痛,他才停下笔。 看着窗外那轮明月,苏文的心里,既有忐忑,也有期待。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师。 也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文就早早地起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便装,但那件道袍马甲,依旧贴身穿在里面。 那是他的底气。 他背着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来到大堂时,顾渊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简单的白粥,配上一碟咸菜,还有一个热腾腾的饭团。 “吃吧。” 顾渊淡淡地说道,“吃饱了好上路。” 苏文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顾渊走进后厨。 片刻后,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这里面,有我做的【百味饭团】,还有几瓶特制的辣椒油。” “饭团能补体力,辣椒油能驱寒辟邪,要是遇到脏东西,泼出去也能顶一下子。” “另外…” 他从柜台下拿出了一个小木盒,递给苏文。 “这东西,你拿着。” “关键时刻,它能保命。” 苏文接过木盒,虽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板说能保命,就一定能保命。 “谢谢老板!” “对了,” 这时,顾渊却忽然转头,看向那个正趴在小玖怀里,慵懒地舔着爪子的白猫。 “雪球,你也跟着去。” “喵?” 雪球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仿佛在说:关我什么事?本喵只想睡觉。 “行了。” 顾渊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能听懂。” “这次去的地方,阴气重,你能帮上忙。” “而且…” 他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苏文,“这傻小子第一次出远门,没个机灵点的看着,我不放心。” 雪球有些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但看到顾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无奈地“喵”了一声。 从小玖怀里跳到了苏文的肩膀上。 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像极了被强行抓壮丁。 苏文受宠若惊,连忙伸手扶住它,生怕这位猫大爷摔着了。 “去吧。” 顾渊摆了摆手,“早去早回。” “记住,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别逞强。” “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是!” 苏文背上背包,肩上蹲着雪球,对着顾渊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出了店门。 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将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顾渊看着他离去,没有说话。 只是坐回了躺椅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而就在苏文离开后不久。 那个一直在潜水的守夜人,突然私聊了顾渊。 【陆玄】:你让他去了? 【渊】:嗯。 【陆玄】:那地方很危险,那个东西的规则,很特别。 【渊】:我知道。 【陆玄】:你就不怕他回不来? 顾渊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道: 【渊】:他是我的员工。 这句话没有解释什么,但陆玄却懂了。 员工出了事,老板自然会兜底。 这就是顾记的规矩。 【陆玄】:好。 【陆玄】:我会让在那边的眼线,多关照一下。 【渊】:谢了。 【渊】:下次有新品,给你留一份,不用排队。 陆玄那边似乎愣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回了两个字。 【陆玄】:成交。 顾渊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天空依旧晴朗,但那远处的云层深处,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 “石碑…背负…” 他轻声自语,指尖在桌面上敲击着。 “不知道那块碑上,到底刻着什么字…” 第315章 荒村问途路 江城长途汽车站。 苏文背着登山包,手里捏着一张车票,站在检票队伍中。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羽绒衣,但内里却依旧贴身穿着那件道袍马甲。 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周围人来人往,大多都是些提着编织袋、操着方言的务工人员。 车站的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第九局发布的《安全出行指南》,提醒市民尽量避免前往山区和偏远地区。 广播里那种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地重复着,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紧张感。 “前往青羊县的旅客请注意,检票开始…” 听到广播,苏文也挤进了检票的队伍。 他肩膀上的雪球,似乎对这里浑浊的空气很不满,“喵”了一声,把头缩进了他的围巾里,只露出两只雪白的耳朵。 “小伙子,一个人去青羊啊?”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黝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上带着那种常年跑江湖的精明。 他打量了苏文一眼,又瞅了瞅他肩膀上那个鼓起来的小包,压低声音问道: “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你这是…去探亲?” 苏文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失距离感:“嗯,去办点事。” 大叔撇了撇嘴,也没再多问,只是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苏文。 “拿着吧,路上解解渴。” “这年头,敢往那种地方跑的,要么是傻大胆,要么是有真本事的。” “谢了大叔。” 苏文接过橘子,道了声谢,没有多做解释。 他现在的身份不仅是苏家传人,更是顾记的员工。 老板教过,遇事要静,心静则神明。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车站,朝着西边的山区进发。 车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了一半。 除了苏文,那个大叔就坐在他旁边。 还有一个年轻女孩,一直戴着耳机看书,看起来像是个大学生。 剩下的,大多是些回家的老乡,脸上带着那种既期盼又担忧的神情。 路况不太好,车子颠簸得很厉害。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变成了连绵的荒山,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那种灰蒙蒙的雾气,不知何时又在山林间弥漫开来。 “这雾…起得邪乎啊。” 旁边的大叔看着窗外,嘟囔了一句。 苏文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调整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越往西走,空气中的那股阴冷气息就越重。 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 …… 三个小时后,车子在青羊县车站停下。 车站外,几个黑车司机正聚在一起抽烟,看到有人出来,也没什么反应。 苏文走出车站,按照约定,给陈三发了个定位。 “滴滴——” 不到五分钟,一辆看起来快要散架的面包车就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眼神阴鸷。 “苏文?” “是我。” “上车。” 陈三也不废话,甩了下头。 苏文拉开车门,才发现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正摆弄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纸人。 那是花三娘。 而在副驾驶上,方信正举着一个自拍杆,对着窗外拍摄着什么。 看到苏文上来,方信转过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小苏道长,又见面了。” “方记者,花姐。” 苏文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在后排坐下。 花三娘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在苏文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肩膀上露出的猫头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带只猫来这儿?小道长,你是拿它来壮胆的?”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试探。 苏文轻轻抚摸着雪球的脊背,动作不急不缓。 雪球甚至懒得睁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呼噜声。 “它是顾记的员工。” 苏文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花三娘捏着纸人的手微微一顿。 在江城里世界,“顾记员工”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背书。 带只猫? 哪怕带块砖头,怕是都有讲究。 “有点意思。” 花三娘深深看了他一眼,收起了轻视之心。 “既然人齐了,那就走吧。” 开车的陈三冷笑了一声,“丑话说前头,到了地方各凭本事,别指望我当保姆。” “陈哥放心,我不拖后腿。” 苏文淡淡一笑,手掌不经意间拂过胸口,那里放着老板赐予的玄黄两仪笔。 这就是他的底气。 面包车发出一声哀鸣,冲进了雾色之中。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四个人,除了方信偶尔会对着镜头说几句,其他人都在沉默。 苏文看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黑影,心里却在盘算着这次的任务。 石碑村,背碑人,失踪的村民… 每一个关键词,都像是一块线索的拼图,关乎此次行程的成败。 “对了,你们…了解那个东西吗?” 这时,方信突然打破了沉默。 “第九局的档案我看过了,除了那张模糊的照片,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没见过。” 陈三一边开车,一边吐了个烟圈。 “不过既然能把第九局的两支小队都给吞了,那这玩意的胃口肯定不小。” “昨晚我倒是研究过。”一直沉默的苏文突然开口了。 “虽然信息不多,但那个背碑人的形象,让我想起了一本古籍里的记载。” “哦?”陈三弹了下烟灰,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古法有云,‘碑镇地脉,尸扛天刑’。” 苏文分析道,“那块石碑大概率是用来镇压某种地底凶煞的法器。” “现在石碑离位,还要被人背着走,说明底下的东西已经压不住了,或者是那个背碑的家伙,正在遭受某种诅咒的刑罚。” “你是说,这是个活的阵眼?” 花三娘若有所思,手里的小纸人被她捏得吱吱作响。 “有可能。” 苏文点点头,“而且这阵眼,已经变成了煞眼。” “煞眼…” 方信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喃喃自语。 “就像是一种赎罪,或者是…某种仪式?” 陈三没有说话,但车速明显快了几分。 他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道士,肚子里确实有点货。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终于,在一片漆黑的林子前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车子已经进不去了。 “到了。” 陈三熄了火,拿起放在副驾驶的一把开山刀,率先下了车。 众人也跟着下车。 这里的雾气,比之前在路上看到的还要浓得多。 能见度不足五米。 而且,那雾里带着一股明显的土腥味,就像是刚翻开的坟土味道。 苏文从包里掏出罗盘。 指针疯狂地旋转着,根本停不下来。 “磁场乱了。”方信有些紧张。 “不,是有东西在干扰,心乱则盘乱。” 苏文手腕一翻,拿出玄黄两仪笔扫过罗盘。 原本疯狂旋转的指针猛地一定,指向了前方的迷雾深处。 “在那边,煞气最重的地方。” 苏文收起罗盘,目光如炬。 陈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提着开山刀走在最前面。 “大家都小心点。” 苏文跟在后面,步伐稳健。 雪球蹲在他的肩头,一双蓝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四个人,加上一只猫,就这么走进了那片未知的浓雾之中。 走了没多久,前方的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村落的轮廓。 寂静无声。 没有狗叫,没有灯光。 就像是一座死城。 而在村口的位置,原本应该立着石碑的地方。 只剩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土坑。 土坑旁边,还散落着几根断裂的红绳,和一些像是用来祭祀的香灰。 “看来,我们来晚了。” 方信蹲下身,捡起一根红绳看了看。 “这绳子…断口很新。” 第316章 灵棚烛火幽 村口的土坑黑黝黝的,像一张没牙的大嘴。 苏文盯着那几根断裂的红绳,眉头拧在了一起。 红绳是用来辟邪的,在民间习俗里,只有镇压不住东西的时候,才会用到这玩意儿把碑给绑住。 现在绳子断了,碑也没了。 这说明…那东西,规则很强。 “不太对。” 陈三蹲在土坑边,用刀尖挑起一点泥土。 那泥土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就像是刚从河底挖出来的淤泥。 “这土里有水气,但这里可是山坳,哪来的水?” 花三娘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人,往坑里一扔。 纸人飘飘荡荡地落下,刚一沾地,就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一样,瞬间被压成了纸片,紧紧贴在泥土上,动弹不得。 “镇压?” 花三娘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这坑里残留着很强的镇压规则,我的纸鬼还没落地就被压死了。” “先别管这个坑了。” 方信举着摄像机,镜头对准了村子的方向。 “你们没发现吗?这村子里…有点太安静了。” 确实太安静了。 连声狗叫都没有,甚至听不到一点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整个村子笼罩在灰雾中,那一排排低矮的砖瓦房,就像是雾海里的坟包。 最诡异的是,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白灯笼。 不是那种办丧事用的白幡,而是那种糊着白纸的老式竹篾灯笼。 灯笼里亮着惨白的光,在雾气里摇曳,却照不亮门前的路。 “走,进去看看。” 陈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带头往里走。 苏文跟在后面,肩膀上的雪球突然弓起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爪子紧紧抓住了苏文的衣服。 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四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村子。 脚下的路是泥土路,被雾气浸润得有些湿滑。 两旁的房子大门紧闭,窗户都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但每经过一户人家,苏文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视线,透过门缝或者窗帘的缝隙,紧紧地盯着他们。 “有人在看我们。” 他低声提醒道。 “知道。” 陈三头也没回,“别理会,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户看起来稍微气派点的小院前。 这户人家门口挂着的白灯笼最大,而且大门并没有关死,留着一道缝。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敲木鱼的声音。 “办丧事?” 花三娘皱眉,“这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挂白灯笼,难道全村人都在办?” “进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方信说着就要推门,却被苏文拦住了。 “等等。” 苏文从包里摸出一把糯米,洒在门口。 糯米落地,并没有发生变黑或者冒烟的现象,只是散落在地上。 “没阴气?” 苏文有些意外。 在这个鬼域笼罩的地方,没有阴气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这反倒让他更警觉了。 “请问…有人在吗?” 苏文敲了敲门环。 里面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孝服,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四个陌生人,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们…是来吊唁的?” 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算是吧。” 陈三接话道,“我们是路过的,车坏在半路了,想借个地方歇歇脚,顺便讨口水喝。” 男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苏文肩膀上的白猫。 目光在雪球身上停留了很久。 “猫…” 他喃喃自语,“白色的猫…好兆头。” 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只要不嫌弃家里晦气。” 院子里搭着灵棚。 一口漆黑的棺材摆在正中间,还没封盖。 灵棚两侧跪着几个同样披麻戴孝的妇人,正在往火盆里烧纸钱。 火光映照着她们的脸,每一张脸都木然僵硬,像是戴着面具。 苏文注意到,那个火盆里的火是绿色的。 而且,无论她们往里扔多少纸钱,那火苗的大小从来没有变过。 就像是一幅定格的画。 “几位随便坐。” 男人指了指旁边的长凳,自己走到灵棚前,给棺材上了柱香。 “我是这家的主人,姓赵,你们叫我老赵就行。” “赵叔,节哀。” 苏文礼貌地说了句,目光却看似随意地扫过棺材。 那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老太太。 穿着寿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看起来格外诡异。 但最让苏文在意的是,老太太的脚上没有穿鞋。 光着一双干枯发黑的脚,脚底板上还沾着些湿泥。 像是刚在泥地里走过一样。 “这…” 苏文心里一惊。 人死入殓,哪有不穿鞋的道理? 而且看那泥迹的新鲜程度,分明是不久前才沾上的。 难道这老太太…刚才还下地走路了?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一旁的陈三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异样。 陈三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又是玩血的行家,对这种尸煞的味儿最为敏感。 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双沾泥的脚,冷笑了一声。 身子猛地前倾,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开山刀柄上。 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直接将那口棺材连同里面的东西一刀劈了。 在这种鬼地方,先下手为强是他的生存法则。 “咳!” 苏文却是眼疾手快,在桌子底下踢了陈三一脚。 陈三动作一滞,眉头倒竖就要发作,扭头瞪向苏文。 却见苏文面色凝重,极其隐晦地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警告: “这是死人地盘,守灵有着守灵的规矩,别动武。” 陈三虽然莽,但也不是傻子。 看到苏文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瞬间才反应过来。 在这种规则未知的鬼域里,直接戳穿主家的诡异,很可能会直接触发杀人规则。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到了手边的大刀给压了回去。 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抽烟。 老赵似乎没察觉到他们的异样,只是叹了口气,坐在他们对面,掏出一杆旱烟袋点上。 “这村子啊,最近不太平。”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说?”方信敏锐地察觉到了话题的关键,悄悄打开了录音笔。 “唉…” 老赵摇了摇头,“具体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晚上别出门。” “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开门,更别往窗外看。” “要是有人敲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惊恐。 “如果敲三下,那是活人;如果敲四下…” “那就是…来索命的。” “那要是没敲门,直接进来了呢?” 花三娘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 老赵的手一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花三娘,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 “那就是…它回来了。” “谁?” “那个…背着碑的人。” 第317章 背碑踏夜行 老赵的话音刚落,灵棚里跪着的那几个妇人突然停止了烧纸。 她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用那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那一瞬间,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阴风卷着纸灰在半空打转。 苏文的手腕微微一紧。 那是缚鬼索传来的预警,在提醒他周围阴气的剧烈变化。 但他没有惊慌。 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躁动的缚鬼索,同时也按住了想要炸毛的雪球。 “别乱动。” 苏文低声安抚了一句,眼神清明,并没有被那几双死鱼眼给吓退。 而是迅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净心咒,稳住了心神。 这时候不能露怯,越是这种地方,活人的气势越不能弱。 雪球被安抚下来。 随后弓着身子,冲着灵棚的方向发出了一声警告意味十足的低吼。 “喵——!” 这声猫叫打破了僵局。 妇人们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又重新转过头去,机械地往火盆里继续扔纸钱。 老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吓着你们了吧?她们…最近太累了,有点神经质。” “没事。” 陈三淡淡地说道,手却一直按在腰间那把开山刀的刀柄上,眼神凶狠。 “赵叔,这背碑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时,苏文开口问道,语气沉稳,直指核心。 他现在的身份是顾记的员工,遇到这种诡异的事。 第一反应不再是逃跑,而是分析情报。 老赵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似乎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烟雾缭绕中,他才压低声音道: “那不是人。” “那是…咱们村的罪孽。” “百年前,这地方原本是个乱葬岗,专门埋那些没名没姓的死人。” “后来有人在村口立了块无字碑,说是能镇住这里的怨气。” “从那以后,村里倒是太平了不少。” “直到一个月前…” 老赵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回忆。 “村口的石碑…突然裂了。”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起夜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走路的声音。” “那声音特别重,一步一个坑,就像是…背着什么重物。” “我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他咽了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我看到…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背着那块断成两截的石碑,在雨里走。” “它每走一步,身后的影子就会拉长一分,直到把整条路都给盖住。” “而在那影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二天早上,村里的狗就全死了。” “再后来…就是人。” 老赵颤巍巍地指了指灵棚里的棺材。 “我妈…就是前天晚上没的。” “她临走的时候,说看见有人来接她了,还要给她穿新鞋。” “可我们给她穿好的寿鞋,第二天早上一看…没了。” “光着脚,脚底全是泥。” 说到这,老赵忍不住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抽动,那是极度的恐惧与悲伤交织。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被那东西给借走了。” “借去…走路了。” 听到这里,陈三和花三娘都变了脸色。 借死人的鞋走路? 这是什么诡异的规则? 苏文眉头紧锁,脑海中迅速翻阅着《符箓真解》和之前老板讲过的案例。 “借鞋走路…” 他低声沉吟,“这是在找替身,还是在通过这种方式丈量土地,扩大鬼域?” 他开始尝试像老板一样去思考这背后的逻辑。 “所以…这村里挂的白灯笼,都是因为家里死了人?”方信在一旁按着录音笔问道。 “也不全是。” 老赵放下手,神色黯然。 “有些是因为死了人,有些…是为了挡灾。” “村里的神婆说,挂上白灯笼,那是告诉那东西,这家已经办过丧事了,别再进来了。” “这叫…死人骗死人。” “骗得过吗?”花三娘冷笑一声,显然对这种土法子嗤之以鼻。 “不知道。” 老赵摇摇头,“反正…还没听说谁家挂了灯笼就能安生的。” “不过有个怪事。”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苏文身上。 “村西头的李寡妇家,前几天也出了事,她儿子不见了。” “但是她家门口,没挂灯笼,而是放了一碗清水。” “那水里…还撒了一把米。” “撒米?”苏文微微一怔。 “嗯。”老赵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事也感到很困惑。 “李寡妇说,这是她以前从一个外地来的游方郎中那听来的土方子。” “说是遇到邪乎事,就在门口放碗清水撒把米,能买个路。” “昨晚李寡妇家闹腾了一宿,那碗水最后都变成了黑色,但今天早上我看她还好好的,虽然有点痴傻,但命是保住了。” “游方郎中...买路钱...” 苏文若有所思,这听起来倒像是某种以物易物的交易规则。 他摸了摸背包的外侧,那里放着老板给他的百味饭团。 虽然老板说这只是补充体力用的。 但如果连普通的米都能买路,那这饭团,到时候的作用可能不止于此。 “行了,天不早了。” 陈三打断了谈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赵叔,给我们腾个地儿吧,今晚就在这凑合一宿。” “好,好。” 老赵站起身,“西厢房还空着,就是有点简陋。” “没事,能遮风挡雨就行。” 四人跟着老赵进了西厢房。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土炕和一张破桌子。 窗户被木板封死了,透着一股霉味。 “今晚轮流守夜。” 陈三关上门,直接安排道,“我先来,然后是方信,花三娘,最后是苏文。” “没问题。” 众人都没有异议。 这种环境下,谁也不敢真的睡死过去。 苏文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坐下,盘膝而坐,调整呼吸。 然后从包里拿出了那支玄黄两仪笔,轻轻握在手中。 笔杆温润,仿佛还带着老板递给他时的温度。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他在心里默念着,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机注入笔中,时刻保持着警戒状态。 雪球也钻进了他的怀里,蜷成一团,耳朵却时不时抖动一下。 显然也在帮他放哨。 夜,渐渐深了。 外面的风声呼啸,吹得院子里的灵棚哗哗作响。 那绿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纸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窗户纸上投下狰狞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突然从远处的街道上传来。 那声音很慢,很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屋里的四个人瞬间全都睁开了眼睛。 陈三握紧了刀,花三娘捏住了纸人,方信关掉了录音笔的指示灯。 苏文则睁开眼,手中的两仪笔微微亮起了一丝毫光。 他没有慌乱,而是冷静地判断着声音的距离和方位。 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停在了院门口。 接着,是一个像是喉咙里卡着石头的沙哑声音,在门外响起。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两块墓碑在摩擦: “借…过…” 第318章 钱货两讫时 “借…过…” 这简单的两个字落下,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陈三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中的开山刀微微震颤,刀刃上渗出一层猩红的血珠。 他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作为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的民间驭鬼者,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门外那个东西,哪怕是他体内的恶鬼完全复苏,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花三娘的脸色更是难看。 她手中的纸人不仅没有飘起来,反而像是被淋了水的卫生纸一样,软趴趴地贴在手心里,瑟瑟发抖。 这是灵异等级彻底压制的表现。 “别动。” 苏文低声喝止了想要起身的方信。 他盘膝坐在地上,手中的玄黄两仪笔散发着光芒。 雪球一身雪白的毛发微微炸起,蓝宝石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却没有发出叫声。 只是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脚步声。 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 那扇插了门栓的木门,并没有被推开,而是中间直接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冷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透过那道裂缝,众人看见了一个令人窒息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轮廓。 穿着一身早已看不清颜色的破烂长衫,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就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吊着。 它的头颅低垂,整张脸都被阴影覆盖。 唯有那张在黑暗中微微张合的嘴,显得格外漆黑。 而在它的背上,背负着一块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沉重无比,压得它的脊椎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每走一步,地面都要随之颤抖。 是一块断裂的石碑。 “它…没看我们。” 方信虽然害怕,但他作为记者的观察力依旧敏锐。 那个背碑人虽然站在门口,但它的身体朝向并不是屋内的众人,而是笔直地对着西厢房的后墙。 “它只是在走路。” 苏文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东西没有神智,也不具备像人死后化魂那样的情感逻辑。 它是从归墟里爬出来的规则产物,只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轨迹前行。 这间屋子,只是恰好挡在了它的路上。 “借…过…”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一步。 这一次,伴随着声音,还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规则。 屋内的桌椅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它要进来了,这破房子挡不住它。” 陈三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了!”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似乎想通过释放厉鬼来抵消这股恐怖的压迫感。 “我的鬼…快压不住了!” “不行!” 苏文却断然拒绝,“它很危险,硬拼必死,它既然说‘借过’,说明这是一种交易规则。” 这时,一旁的花三娘手中的纸人突然自燃,化作灰烬。 “别动刀!” 她脸色惨白,却迅速补了一句:“陈三,你看它的脚,它走的是直线,这是‘阴差巡道’的架势!” “它是要过路,不是在狩猎!” “过路就要买路钱。”陈三咬着牙收住刀势,额角青筋直跳。 “但这荒山野岭,我们拿什么买?拿命填吗?!” “先别急,我或许可以试试。” 苏文接过话头,脑海中闪过老板曾经说过的话: 凡事皆有代价,哪怕是鬼,也要讲规矩。 他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老板给他的包裹,取出了一个【百味饭团】。 这个饭团此时已经冷透了,但在拿出来的瞬间。 一股属于人间的烟火味,依然霸道地在满屋的阴煞之气中散开。 那是即便在黄泉路上,也能让人回头的纯粹生机。 苏文没有任何犹豫,快步走到角落那口满是灰尘的水缸前。 随手抄起一个缺了口的破碗,舀了半碗浑水。 “水不在清,有引则灵。” 他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不顾那越来越强的规则压迫,几步走到门口。 透过门缝,他将那碗水放在了门槛上。 然后将那个饭团,轻轻地放在了水碗旁边。 “顾记苏文,付买路钱。”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那个背碑的高大身影,在门前僵硬地站立了片刻。 它没有弯腰,也没有伸手去拿。 但在那碗清水和饭团的上方,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饭团并没有消失,只是表面那种诱人的光泽瞬间黯淡了下去,变得干瘪灰败,仿佛放置了百年的贡品。 至于那碗清水,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最后变成了一碗散发着恶臭的淤泥水。 “吃了…” 身后的陈三瞳孔微缩。 这是在进食? 不,这是在置换。 用它身上的死寂规则,置换了食物里的生机与烟火气。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危机就这样过去了。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 那个高大的身影,在进食之后,却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离开。 相反,它那张一直隐没在黑暗中的脸,似乎微微低垂了几分。 那双死寂的眼睛,盯着那块已经变成石头的饭团,丝毫不动。 仿佛在回味着刚才那一丝极其精纯,甚至带着某种道韵的烟火气。 太美味了。 这味道,比它在归墟里吞噬过的任何魂魄都要精纯。 “咯吱…咯吱…” 它背上的石碑,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贪婪的恶意,猛地从它身上爆发出来。 它不想只吃这一个饭团了。 它想要违背交易的规则,吞掉制作出这种美味的源头。 或者,吞掉拿出这个食物的人。 那一瞬间,怀里的雪球突然炸了毛。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哈气,而是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猫叫,猛地从苏文怀里窜上肩头。 死死盯着背碑人的影子,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声猫叫,让众人的神经瞬间绷断。 “不好!它动了杀心!” 花三娘紧随其后尖叫一声。 只见那个背碑人原本垂在身侧的双臂,突然猛地抬起。 那一寸长的黑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渗人的寒光。 它那僵硬的身体,不再对着后墙,而是直接转向了苏文。 下一秒。 苏文手腕上的缚鬼索瞬间勒紧,痛得他差点叫出声。 那是极度危险的预警,必死规则即将触发! “跑!!” 陈三怒吼一声,这次他是真的要拼命了。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块已经被吸干了精华,变得干瘪如石头的饭团内部。 最后一丝未曾散尽的金色光点,却猛地一闪。 那是顾渊在捏饭团时,融入的一丝烟火气场的底色。 也是顾记餐馆的法则标识。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那个饭团为中心,轻轻荡开。 那波纹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凌驾于厉鬼本能之上,绝对冰冷的秩序。 一句仿佛跨越了空间,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规则宣言,随之闪烁: 【钱货两讫,概不赊欠。】 这八个字,并未真正响起,却如洪钟大吕般,狠狠撞在了背碑人的规则核心上。 “哗啦啦——!” 随之,虚空中仿佛响起了算盘拨动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道如同账单般的锁链虚影。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枚金色的锁链,缠入了背碑人的影子里。 背碑人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那刚刚抬起的手臂,就像是被某种更强的法则给强行按住了。 它那死寂的眼中,黑雾剧烈翻涌,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贪婪与恐惧的拉扯。 它想要撕碎这些金色的锁链,想要吞噬那个散发着诱人气息的人类。 它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每一次颤动都带起一阵阴风的呼啸。 甚至,它背上的石碑都开始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一股更为深沉的恶意似乎要从石碑中冲出来,对抗这股束缚。 然而,那金色的锁链却纹丝不动。 那不仅仅是束缚,更是一种宣告。 它在告诉这个贪婪的厉鬼: 谁也不能在顾记的账本上,赖账。 背碑人那贪婪的意念,在这股带着顾记烙印的规则面前,终究产生了一丝本能的畏惧。 它虽然没有神智,但它记得这股气息。 这股气息的主人…不好惹。 它代表的不是力量的大小,而是冰冷的因果契约。 最终,在这股无形的震慑下,背碑人的本能做出了判断。 如果打破这个交易规则,它将付出比只要一条命更惨重的代价。 那是自身规则的崩塌。 “借…过…” 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 但这一次,那种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交易后的机械与冷漠。 “轰隆——” 西厢房的半边墙壁突然倒塌,砖石瓦块落了一地。 那个背碑人没有走门。 而是直接穿过了那面倒塌的墙壁,沿着一条笔直的死线,走进了院子,又穿过院墙。 消失在了远处的黑暗中。 它没有伤害屋里的任何人。 就像是一个过路的,在收到了过路费后,便无视了脚下的蝼蚁,继续它那永无止境的苦行。 直到那沉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屋内的四人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陈三看着那个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饭团,又看了一眼苏文那个平平无奇的背包。 眼神里的凶狠尽数化为了忌惮。 他虽然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恐怖的东西,是因为害怕那个饭团背后的主人,才收手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刀插回鞘中,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小苏道长…这一饭之恩,陈某记下了。” “另外…回去替我给顾老板带个好。” 苏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算作回应,手却还在微微发抖。 他摸了摸怀里的雪球,感受着猫咪温热的体温,心里默念: “多谢老板。” 他知道,刚才如果不是那饭团里蕴含的规则,压制了那个东西的贪念。 那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现在恐怕都已经变成了那块石碑下的亡魂。 顾记的饭,果然不仅能吃,还能...救命。 第319章 长夜守孤灯 背碑人离开后,西厢房的墙塌了一半,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屋里的四个人,围着那个已经变成石头的饭团和一碗臭水,沉默了许久。 “这地方,不能待了。” 陈三站起身,将开山刀重新插回腰间,眼神阴郁。 “那个大家伙虽然走了,但它留下来的路…不太平。” 他指了指背碑人穿墙而过的路径。 地面上留下了一行深陷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渗出了黑色的液体,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而脚印周围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灰败色。 并且正在向四周缓慢蔓延,仿佛被剥夺了所有的生机。 “这是…死路。” 花三娘捏着一个小纸人,手有些抖,“我的纸鬼告诉我,这脚印通向的地方,阴气重得吓人,比阎王殿还邪门。” “它去的方向,是村子的后山。” 方信拿着平板,调出了之前的卫星地图,“那里在地图上是个空白区,以前是个乱坟岗。” “那就对了。” 苏文看着那行脚印,若有所思。 “背碑人…它不是在走路,它是在搬家。” “搬家?”几人都看向他。 “对。” 苏文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玄黄两仪笔。 “那个石碑是用来镇压东西的阵眼,现在石碑裂了,被它背走了,说明它要把那镇压的‘位格’,换个地方。” “或者说…” 他的眼神凝重,“它是在给那个被镇压的东西,找一个新的出口。”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恶寒。 如果背碑人只是个搬运工,那它背上那块石碑底下原本压着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肯定比背碑人更难搞。” 陈三啐了一口,“老子接这单生意是来发财的,不是来送命的。” “既然最大的麻烦已经路过了,那咱们就别去招惹它,先把这村里的那些小鬼给收拾了,拿到赏金再说。” 他的提议虽然功利,但也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然而,苏文却摇了摇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恐怕…来不及了。”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口棺材。 “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口原本安静的黑色棺材,此刻竟然正在轻微地颤动。 棺材板发出一阵阵“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就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推开盖子。 而那些守在灵棚边的妇人,此刻也都停止了烧纸。 她们的动作变得极其僵硬,脖子一点一点地扭转过来,发出一阵阵骨骼错位的脆响。 那几双死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西厢房的破洞,嘴里发出了一阵低沉含混的呓语。 像是几十个人在同时低语: “它…醒了…” “它…饿了…” 随着这些声音响起,整个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稠起来。 一股泥土的腥味,从地底下渗透出来。 “轰隆——”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 整个村子的地面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村口那个原本深不见底的大坑,突然喷出了一股高达数米的黑色怨气。 那些怨气落地,并没有散开,而是迅速蠕动聚集。 在黑暗中,化作了一个个只有上半身,没有双腿的泥鬼。 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怨气和烂泥混合而成。 双手撑地,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着这个小院爬了过来。 “这就是你们说的小鬼?” 方信咽了口唾沫,感觉腿有点软。 “这数量…稍微有点多啊。” “别废话了!” 陈三厉喝一声,他猛地用刀刃划破掌心,鲜血瞬间染红了刀身。 一道带着血煞之气的刀光,斩向最先爬进院子里的一个泥浆鬼影。 “噗嗤!” 泥鬼被劈成两半,但这并没有阻止它的行动。 两半身体在地上蠕动了两下,竟然变成了两个更小的泥鬼,继续爬行。 口中还发出“饿…饿…”的嘶鸣。 “物理攻击无效?连我的血煞也不行?” 陈三骂了一句脏话,脸色难看。 “这是鬼域的衍生规则,不是本体,杀不完的!” 苏文大声喊道,同时手中的玄黄两仪笔已经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随着他的咒语,一道金色的光幕在西厢房的破洞前升起。 那是净天地神咒。 在玄黄两仪笔的加持下,这道符咒的威力比他平时画的强了数倍,带着一股中正平和的“衡”之规则。 金光所及之处,那些泥鬼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身上的怨气开始被压制消散。 “有点门道!” 花三娘见状,也不再保留。 她双手一挥,十几个剪纸小人如同活物般飞出。 落地便迎风见长,化作半人高的纸甲兵,身上画着镇鬼的符文。 这些纸人虽然脆弱,但胜在数量多,且本身就是阴物。 硬是把那些泥鬼给挡在了外面,开始撕咬那些泥鬼身上的怨气。 “这些烂泥巴,真他妈恶心!” 另一边,陈三眼中也闪过一丝暴戾。 他不再单纯挥刀,而是猛地将手里的开山刀插在地上。 “让你们这些恶心玩意,也看看老子的鬼!” 伴随着他的低吼。 他手臂上的血管开始蠕动,一股腥红的血气顺着刀身没入地面。 刹那间,门口三米范围内的泥土仿佛沸腾。 那些爬进来的泥鬼只要沾到这片血土,身体就像被强酸腐蚀般冒出白烟,发出吱吱的惨叫。 这两人能活到现在,果然都有压箱底的绝活。 但即便如此,苏文也能看出,他们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显然这种高强度的消耗,对于驭鬼者来说,撑不了太久。 “守住这里!” 他一边维持着金光咒,一边快速思考着对策。 “这些东西是受地底那个大家伙控制的,只要我们撑到天亮,阳气一升,它的规则就会被削弱!” “撑到天亮?” 方信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凌晨两点,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面对这种源源不断的鬼潮,简直就是漫长的煎熬。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雪球,突然从苏文的怀里跳了出来。 它没有去管那些泥鬼,而是径直跳上了那口正在剧烈震动的棺材。 它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浑身雪白的毛发炸起。 然后,它抬起爪子,对着棺材板狠狠地拍了一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并非普通的猫爪拍击,而像是某种规则的镇压。 那原本还在剧烈颤动的棺材,竟然在这一拍之下,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连带着外面那些鬼影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雪球像是触电般收回爪子,落地后踉跄了一下,对着棺材发出一声凄厉的哈气声。 显然刚才那一下对它来说也不轻松。 “这猫…带了镇物?” 花三娘眼睛一亮,她看出来了,这猫身上带着一股极强的“势”。 苏文却松了口气。 他知道,雪球本身来历神秘,天生不凡。 而且,它是在顾记那个特殊环境里生长的。 日夜沐浴在老板的气场之下,它的身上早已沾染了一丝属于老板的规矩。 这丝气息,对于这种阴邪之物,显然有着天然的压制作用。 “别愣着!趁现在,动手!” 苏文喊道。 他从包里掏出一把糯米,混合着朱砂,沿着院墙撒了一圈。 花三娘也指挥着纸人,将缺口堵死。 陈三则再次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涂在刀刃上,守在门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四人一猫,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小院里,筑起了一道临时的防线。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危机,还来自于那个深不见底的地下。 那个正在试图冲破封印的恐怖厉鬼。 …… 与此同时,江城。 顾记餐馆虽然已经打烊,但二楼的灯光依然亮着。 顾渊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他的那个加密平板。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绝密档案,编号为【鬼-A+-015:地藏鬼】。 档案是一张模糊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乱葬岗,无数残缺的尸体堆积在一起,而在尸堆之上,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那些尸体仿佛融化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阴影,试图将石碑顶起来。 【初步分析:一旦地藏鬼彻底复苏,周围数十里将化为地上冥土,所有生灵将被强制‘下葬’。】 顾渊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悬停在那个“A+”的危险评级之上。 “来自归墟的大家伙么…” “倒是跟背碑的挺般配,可惜这种级别的厉鬼,一个村子怕是填不饱。” 他合上平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虽然隔着上百公里,但他依然能通过某种因果联系,感知到那一丝微弱的烟火气正在风雨中飘摇。 那是苏文身上那件【道韵涤尘袍】传来的波动。 “因果循环…” 顾渊轻声自语,语气中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洞悉全局的平静。 “石碑离位,下面的东西压不住是必然,这也是给苏文的一道考题。” 他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煤球。 煤球睡得很熟,偶尔抽动一下爪子,似乎在梦里追逐着什么。 “算了。” 顾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反正苏文手里拿着那支【玄黄两仪笔】,还有我给他的那个木盒。” 那是他在苏文临走前特意给的底牌。 里面封存着一缕由他最纯粹的烟火本源凝聚而成的【烟火之蝶】。 这只蝴蝶并不具备攻击性。 但它拥有着“无视规则,强行庇护”的绝对特性。 只要打开盒子,蝴蝶飞出,便能化作一道不可撼动的烟火法则,护着苏文和他的同伴全身而退。 “有那支笔定住心神,有那些饭团补充消耗,再加上雪球看着,保命应该没问题。” “至于那个盒子…就当是最后的保险吧。” 他关掉台灯,上床睡觉。 对他来说,除非真的涉及到他的底线,或者员工真的面临必死之局,否则他并不打算轻易出手。 这也是对苏文的一种信任。 毕竟,如果每次都要老板亲自出手。 那这顾记的招牌,未免也太不值钱了。 “不过…” 在闭上眼睛前,他还是在心里补了一句。 “要是真敢动我的员工…” “那我就只能去把那座山给平了,顺便抓那个地藏鬼回来填填灶坑。” “也算是物尽其用。” 第320章 死寂生惊雷 院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漆黑的棺材不再震动,但那并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蓄力。 棺盖与棺身之间,原本细微的缝隙,此刻正向外渗着一种沥青般的黑色泥液。 泥液落地,发出“嘶嘶”的腐蚀声,连地面都被烧灼出坑洞。 角落里,方信虽然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但作为记者的本能,让他依然坚持举着手中的摄像机。 红色的录制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各位…这是现场…” 他声音颤抖,对着镜头喃喃自语,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我们可能遇到了大家伙。” 而在苏文的肩头,雪球那身雪白的毛发早已根根炸起。 它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那双湛蓝的眼睛盯着那口棺材,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它在示警,那是动物对顶级掠食者本能的恐惧。 “它不急着出来。” 陈三握着刀的手有些发白。 他盯着那口棺材,声音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它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或者是…在等那个背碑的走远。” 花三娘接话道,她手里的剪纸小人已经换了一批。 这次是几个穿着红肚兜的童子,虽然是纸扎的,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凶戾之气。 苏文站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玄黄两仪笔。 刚才背碑人借过的那一幕,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也让他对老板所说的规矩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力量或许可以决定生死。 但唯有规矩,才能维持存在。 鬼有鬼的规矩,人有人的规矩。 背碑人的规矩是“路”,只要让开路,付了买路钱,它就不能无故杀人。 那眼前这口棺材里的东西,它的规矩是什么? “这地下埋着的东西,可能想要的是‘葬’。” 苏文脑海中闪过道籍里关于风水地气的记载,低声分析道: “石碑被移走,镇压的格局破了,这东西现在的本能,极有可能是要把周围的一切都拉下去给它陪葬。” “陪葬?” 方信脸色苍白,手中的摄像机却依然稳稳地举着,“你是说,它要把这里变成坟墓?” “不只是坟墓。” 苏文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动作僵硬的村民,“它也许…想要建立一个新的乱葬岗。”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围在灵棚边的妇人,突然齐齐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但她们的下然诡异地拉长,直到脱臼,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咽喉。 一股股黑气从她们口中喷涌而出,汇聚向那口棺材。 “动手!” 陈三厉喝一声,这种时候决不能让对方完成蓄力。 他猛地一步跨出,手中的开山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道腥红的血线,直劈那口棺材的盖板。 这一刀,是他驾驭的厉鬼力量的极致宣泄,足以劈开金石。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陈三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而出,重重砸在身后的土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而那口棺材,仅仅是在盖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没用...” 陈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凶狠却带着一丝无奈,“这玩意儿的硬度,跟它的规则强度挂钩。” “用火!” 苏文反应极快,手中的两仪笔在虚空中极速勾勒。 虽然他没有老板那种言出法随的能力,但凭借着这支笔的特殊性,他画出的“阳火符”威力倍增。 一道金红色的符文在空中成型,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印向棺材。 与此同时,花三娘手中的纸童子也尖啸着扑了上去。 它们身上燃烧着幽绿的鬼火,试图从侧面侵蚀棺材的阴气。 两股力量同时击中棺材。 这一次,棺材终于有了反应。 那黑色的泥液被阳火灼烧,发出凄厉的尖啸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里面惨叫。 但也仅此而已。 棺材盖并未打开,但那个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在这个时代绝不该出现的手。 干枯,细长,指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铜色,上面长满了细密的黑毛。 它轻轻一挥。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但苏文画出的阳火符文瞬间崩碎,花三娘的纸童子也在半空中自行燃烧,化为灰烬。 一种冰冷的死寂规则,以棺材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这是…来自规则的压制。” 苏文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气血翻涌。 他明白,这是规则上的差距。 这只手的主人,和之前的背碑人一样,都是那种没有神智,只遵循杀人规律的归墟厉鬼。 它们是纯粹的恶,是死亡的具象化。 “小道士,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赶紧使出来!” 花三娘脸色惨白,心疼地看着满地纸灰。 “再拖下去,咱们都得变成它的陪葬品!” 苏文深吸一口气,手伸进了背包的夹层。 那里放着一个古朴的小木盒。 那是临行前,老板给他的最后一道保险。 只要打开它,眼前的危机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指尖已经扣住了搭扣,只需轻轻一拨… 但苏文的手指却僵住了。 “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如果遇到麻烦就只会喊老板…” “那我这一趟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股不甘像野草般疯长,压过了恐惧。 他猛地松开木盒,眼神从犹豫变得狠厉。 老板说过,这东西能保命,但也能引来更大的因果。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不,还不到绝路。” 苏文咬牙,他不想什么都依赖老板。 他从包里掏出了那张陈小雅给他的稿纸,又拿出了自己的符笔。 “你们帮我拖住十秒!” “好!” 陈三和花三娘对视一眼,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但此刻也没有退路。 陈三怒吼一声,身上血气翻涌,整个人如同疯魔般再次冲向那只鬼手。 花三娘则是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剪纸上,化作一道血色屏障。 苏文闭上眼,心神沉入那支玄黄两仪笔中。 爷爷教过他,道家度亡,需设斋醮。 老板教过他,人间烟火,最抚人心。 既然这东西想要“葬”,那若是没有一场像样的“席”,这葬礼又怎么算完整? 他没有画符。 而是学着老板平日里写菜单的样子,在那张蕴含着作家规则的稿纸上,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字。 “宴”。 红白喜事,皆以此为终。 你要葬这满村生灵,我便请你吃这一顿送行饭! 笔尖落下,顾记那种独特的烟火韵律,瞬间化作了一股名为祭奠的规则。 通过苏文的手,流淌在纸上。 虽然微弱,虽然稚嫩。 但在这死寂的鬼域里。 这要请鬼吃饭的荒诞意境,却成了唯一的变数。 第321章 宴请九幽客 “宴”字落成的瞬间。 那张普通的稿纸突然燃烧起来。 但火焰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类似于灶火的暖黄。 苏文感觉体内的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走了一大截,手中的两仪笔重若千钧。 下一秒,一股奇异的波动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 正在抵抗的陈三和花三娘只觉得身上一轻,那种即将被埋葬的窒息感竟然消散了不少。 而那只从棺材缝里伸出来的长满黑毛的鬼手,动作也猛地停滞在了半空。 它似乎…在疑惑。 按照它“葬”的规则,所有生灵都该被拖入地下。 但现在,空气中突然多出了一种“开席”的规则。 在古老的丧葬礼仪中,下葬之前,是必须要摆席的。 这是因果,也是流程。 它那简单的规则逻辑,卡壳了。 “成了!” 苏文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苍白,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赌对了! 用更符合逻辑的规则去引导,甚至欺骗厉鬼的规则,这就是老板教他的解题思路。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那只鬼手虽然停下了杀戮,却摊开了掌心。 它伸向了苏文,掌心向上,一动不动。 那意思很明显: 既然开席了,饭呢? 空气瞬间凝固。 方信举着摄像机的手一抖,小声问道:“小苏道长…它这是…在要饭?” “完了。” 花三娘面如死灰,“这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摆了席却不上菜,这是在戏弄厉鬼,后果比刚才更严重!” 陈三握紧了刀,嘶哑道:“小苏道长...这荒郊野岭的,去哪给它整一桌席面?” 苏文也是冷汗直流。 他光想着怎么打断对方的施法前摇,却忘了等价交换这个最基本的原则。 顾记的规矩是:菜上了,就得付钱。 但在鬼的规矩里:席开了,就得有菜。 没菜,那就吃人! 那只鬼手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指甲开始变长。 周围的黑气再次翻涌起来,比之前更加狂暴。 那是被欺骗后的规则反噬! “喵呜——!” 角落里,雪球突然叫了一声,跳到苏文的肩膀上,对着背包一阵乱挠。 “你是说…” 苏文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一把扯过背包,手忙脚乱地在里面翻找起来。 “有!有菜!” 他大喊一声,从包里掏出了几个玻璃瓶。 那是临行前,顾渊特意塞给他的。 【顾记特制红油辣子】。 “这是…辣椒油?”陈三看傻了眼。 “这玩意儿能给鬼吃?”花三娘也懵了。 苏文却顾不上解释了。 老板说过,这辣椒油能驱寒辟邪,泼出去能顶一下子。 但在苏文看来,与其泼出去当武器,不如…当成一道菜! 所谓席面,可不一定非要是大鱼大肉。 一碟蘸料,有时候也是一道菜。 “请…请慢用!” 苏文拧开瓶盖,一股霸道至极的辛辣香气瞬间冲了出来。 这可不是普通的辣椒油。 这是顾渊用烟火气场反复淬炼,混合了多种阳性香料熬制而成的。 光是闻着,就让人感觉浑身燥热。 苏文没有任何犹豫,快步上前,将那一瓶红彤彤的辣椒油,稳稳地摆在了那口棺材前的供桌位置。 “顾记出品,特制红油,请君品尝!” 没有想象中的泼洒,也没有激烈的对抗。 苏文就像是在给一位尊贵的客人上菜一般,恭敬而又守规矩。 就在红油摆上桌的瞬间。 那张行将燃尽的稿纸上,‘宴’字陡然亮起一抹诡异的微光。 在那股源自作家的规则扭曲下,瓶口飘出的辛辣香气并没有散去。 而是聚而不散,在半空中幻化出一片滚滚翻腾的红色虚影。 恍惚间,那仿佛不再是一瓶油。 而是一桌热气腾腾、红油翻滚的顶级席面。 红油的香气,在规则的放大下,变成了一场盛宴的幻象。 那只原本躁动不安的长毛鬼手,动作再次停滞了。 它缓缓收回,不再抓向苏文,而是悬停在了那瓶辣椒油的上方。 这就是“席”的规则。 哪怕是鬼,既然坐了席,就得守这份礼。 这股融合了人间烟火和阳火的辛辣味道,配合着盛宴的幻象。 就像是一把钩子,勾住了它被埋葬在阴冷地底数百年的欲望。 它太饿了。 不是肚子饿,而是那种对热气的极度渴望。 它僵硬的手指微微抽动,似乎在犹豫。 但最终,本能战胜了理智。 一股股黑色的阴气从指尖垂落,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吸管,探入了那瓶红油之中。 “咕嘟…咕嘟…” 寂静的院子里,竟然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那是鬼在“听食”。 随着红油的减少,棺材里原本阴冷死寂的气息,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顾记特有的辣,就这样顺着阴气,直接烧进了它的本源。 那不是普通的辣,而是带着人间正气的阳火之辣! “咳——!!” 突然,一直死气沉沉的棺材里,竟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咳嗽声。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常年不吃辣的人,突然被灌了一口魔鬼辣椒油,呛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整口棺材剧烈地颤动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凶戾,而是因为真的被辣到了。 这股直冲灵魂的辛辣,让这个早已习惯了阴冷的鬼物,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和痛苦。 它伸在外面的鬼手,猛地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像触电一样。 紧接着,棺材盖板“砰”的一声合上了。 严丝合缝。 周围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黑气,也瞬间缩回了地下,仿佛在躲避那股刺鼻的辣味。 整个院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个空了的玻璃瓶,还在散发着余韵。 “这…” 陈三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这就…吃饱了?” 方信也是一脸呆滞,看着镜头里那口紧闭的棺材,喃喃道:“这算什么?辣退厉鬼?” 花三娘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空瓶子,眼中满是敬畏。 “不是辣退的。” 她低声说道,“是规则冲突。” “那油里的阳气太重,太‘活’了。” “对于一个想要‘葬’尽一切的死物来说,这种充满了生机的味道,就是最猛烈的毒药。” 苏文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那口老老实实的棺材,脸上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 “以五味化煞,以阳火镇阴…” “这辣椒油,果然劲儿大。” 雪球在他肩膀上骄傲地挺起胸膛,“喵”了一声,仿佛在说: 多亏了本喵提醒。 危机暂时解除,但四人都不敢大意。 他们迅速撤出了那个院子,退到了村口相对开阔的地方。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稀薄的晨雾,照在了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那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规则束缚感,终于随着阳光的到来而消散了大半。 “活下来了…” 方信关掉摄像机,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这一次的经历,比上次在福利院还要刺激百倍。 陈三和花三娘也都受了不轻的伤,各自找地方调息。 就在这时,不远处院子里。 西厢房的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直躲在屋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老赵,终于敢探出了头。 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看着已经合上盖子的棺材,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这就完了?” 他哆哆嗦嗦地走到院子里,看到地上一片狼藉,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等到苏文他们已经撤到了村口。 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大喊一声,连滚带爬地追了出来。 “几位…几位大师!” 老赵追到村口,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他对着苏文几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老泪纵横。 “谢谢…谢谢几位救命之恩啊!” “要不是你们,我们村…怕是就要绝户了!” 苏文看着这个惊魂未定的老人,摇了摇头。 “赵叔,不用谢我们。” 他指了指怀里的木盒,“要谢,就谢我家老板吧。” 老赵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连连点头。 “谢…都要谢!” 苏文没有多说,只是抱着雪球,看着初升的太阳。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次虽然勉强过关,但那地下的东西还在。” “如果不彻底解决,这村子…迟早还是个祸害。”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盒。 里面的东西,他还没用。 那是老板给的底牌,也是老板的态度。 “看来,还得回去告诉老板才行。” 第322章 迷雾见真章 顾渊坐在柜台后,手指敲击着那本《山海经图鉴》的封皮。 苏文回来得比预想的要快,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和满肚子的惊疑。 雪球从苏文肩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柜台上,亲昵地蹭了蹭顾渊的手背。 然后便跳进一旁煤球的狗窝,两只毛团瞬间滚做一团。 “老板,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苏文喝了一大口水,声音还有些发涩。 “背碑人最后是走了,但它走之前,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它好像...在怕什么,又好像是在躲什么。” “而那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鬼手,虽然被您的辣椒油暂时逼退了,但我能感觉到,那下面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沉睡。” “它还在下面,而且...它和背碑人之间,似乎并不是一路的。” 顾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苏文紧绷的肩膀,神色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苏文带回来的那个空玻璃瓶收好。 瓶壁上还残留着一丝阴冷气息,与他之前在北山那块镇墟碑上感知到的煞气,有着几分微妙的相似。 “背碑人,地藏鬼...”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根据苏文的描述,背碑人虽然也是来自于归墟的厉鬼。 但它的行为逻辑,却似乎更加的守序。 它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路线,进行着类似于苦行僧般的搬运。 遇到阻碍,它会按照规则索要买路钱。 甚至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它会选择绕行。 这种讲道理的厉鬼,虽然危险,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交流和预测的。 但那个藏在棺材底下的地藏鬼,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那是纯粹的贪婪与恶意。 它不讲规则,或者说,它的规则就是吞噬一切。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厉鬼,却同时出现在了一个小小的石碑村。 而且,似乎还隐隐形成了一种对立和制衡的关系。 “这不像是巧合。” 顾渊站起身,走到后厨那面贴满了画的墙壁前。 他的目光在那幅未完成的北山速写上停留了片刻。 北山的镇墟碑下,镇压着一个试图破土而出的恐怖存在。 石碑村的无字碑下,也同样埋着一口封印着大凶之物的棺材。 而背碑人,背走了村口的石碑。 这看似是在释放那个地藏鬼,但从它那急匆匆甚至有些狼狈的行径来看,更像是在逃离。 亦或者是,它在执行某种更为宏大,也更为隐秘的任务。 “石碑...” 顾渊轻声自语。 这些散落在江城周边的古老石碑,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它们是在镇压归墟的裂缝,还是在标记某种早已被遗忘的坐标... “老板?” 苏文见顾渊久久不语,忍不住出声询问。 “那这件事,咱们还要管吗?” 他虽然已经不再是那个畏首畏尾的菜鸟,但面对这种准S级起步的大麻烦,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管。” 顾渊转过身,语气淡然。 “不过,不用急在一时。” “那东西既然被辣椒油呛回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冒头。” “而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明天是周日,店里要大扫除。” 苏文:“……” 他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自家老板的脑回路。 不过转念一想,这似乎才是老板的风格。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唯有尘埃落于灶台而心不安。 “行了,去洗个手,把脸上的灰擦擦。” 顾渊话锋一转,指了指后厨,难得地主动挽起了袖子。 “等着,给你弄点吃的。” 苏文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老板亲自下厨?! “谢谢老板!” 他欢快地跑去洗手,刚才的疲惫和惊惧瞬间一扫而空。 不一会儿,顾渊端着一盘金黄的炒饭走了出来。 那是最简单的【黄金蛋炒饭】。 金黄的蛋液完美地包裹着每一粒米饭,颗粒分明,晶莹剔透。 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没有用什么特殊的灵品食材,甚至连烟火气场都收敛到了极致,只保留了最纯粹的温度。 但这,也是顾记最开始的初心。 是顾渊特意为员工做的,最能抚慰人心,祛除惊惧的压惊饭。 “吃吧。” 顾渊将盘子放在苏文面前,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顺手将筷子递到了他手里。 “这饭里我加了点姜末,驱寒的。” 苏文接过筷子,迫不及待地送了一口入嘴。 米饭的软糯与鸡蛋的鲜香在口中交织。 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姜味,不仅没有破坏口感,反而让胃里升起一股暖洋洋的热气。 一种踏实的感觉顺着味蕾直达心底。 仿佛这盘炒饭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更是在告诉他: 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危险,只要回到顾记,回到这张桌子前。 所有的惊惧,都会变成过眼的云烟。 “呼——” 苏文长舒一口气,感觉身体里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也被这股暖流彻底驱散了。 “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顾渊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慢点吃,锅里还有。” 一直等到苏文吃完最后一口饭。 顾渊才站起身,“小苏,吃饱了就去休息吧。” 他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摆了摆手,“今晚不用你帮忙了,去对面王叔家好好睡一觉。” “啊?那怎么行!”苏文连忙要抢过碗。 “这是老板的命令。” 顾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虽然冷硬,但意思却很明确。 “回去睡个好觉,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次的事情,你做的很好,该休息就休息。” 苏文手一僵,看着顾渊那不容拒绝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是...老板。” 他如蒙大赦,背着包回对面王老板家补觉去了。 店里只剩下顾渊和两只正在打闹的宠物。 小玖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了,正趴在桌子上,用彩色铅笔画着一幅新的画。 画上,是一个背着大石头的高个子,和一个躲在地洞里只露出一只手的黑影。 两者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顾渊走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微扬。 “你也感觉到了?” 小玖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 “它们...不喜欢对方。” 她指了指画上的两个怪物,认真地说道。 “那个背石头的,很累,想把石头扔掉。” “那个躲在地洞里的,很饿,想把石头吃掉。” 顾渊摸了摸她的头,目光落在画纸上那两个扭曲的黑影中间。 小玖画的不是形,而是“意”。 一个是想卸下重担的苦行僧,一个是想吞噬一切的饿鬼。 这很有可能,就是它们对立的根源。 他坐回躺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幅关于江城的灵异拼图,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决定,过两天,亲自去一趟石碑村。 不仅是为了确认那个地藏鬼的虚实,更是为了印证心中的一个猜想。 那个关于石碑和归墟之间,真正关系的猜想。 第323章 暖阳拂旧巷 周日,江城难得放晴。 冬日的阳光虽然温度不高,但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让这条老旧的巷弄显得格外透亮。 顾记餐馆今天闭门谢客。 门口挂着那块熟悉的“今日休息”木牌。 下面还多贴了一张苏文手写的红纸条:“大扫除中。” 店里,一场名为“除旧迎新”的扫除正在进行。 顾渊穿着那件简单的黑色毛衣,袖子挽起,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掸子。 正慢条斯理地清扫着天花板角落的蛛网。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下都精准到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苏文则全副武装,头上裹着报纸折成的帽子,手里拿着抹布和水桶,正跟那些实木桌椅较劲。 他一边擦,一边还念念有词:“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擦个桌子都要念净心神咒,也不知道是在驱桌子上的灰,还是在驱他心里的杂念。 小玖也没闲着。 她换上了一身不怕脏的旧罩衣,踩在那张专属的鲁班凳上。 手里拿着一块小抹布,正踮着脚尖擦拭柜台上的招财猫摆件。 那只胖乎乎的陶瓷猫被她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雪球,不要跑!” 突然,小玖一声娇喝。 只见一团白色的毛球从柜台下窜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块刚擦了一半的抹布。 雪球灵巧地跳上桌子,又跃上窗台,尾巴得意地摇了摇。 “汪!” 一直在门口看守的煤球见状,立马来了精神。 它一个箭步冲过去,试图拦截这只捣乱的猫。 一黑一白两只小家伙瞬间就在店里展开了一场追逐战。 桌椅板凳成了它们的障碍跑道,抹布成了争夺的战利品。 “哐当——” 一张凳子被煤球那壮硕的身躯撞得歪了一下。 “哎哟!” 正趴在地上擦桌腿的苏文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桶差点打翻。 “煤球!雪球!你们俩别闹了!” 苏文无奈地喊道,“再闹老板要扣你们口粮了!” 听到“扣口粮”三个字,煤球的耳朵立刻耷拉了下来。 它停下脚步,委屈地看了一眼顾渊。 顾渊正好扫完最后一处蛛网,转过身来。 他没有生气,只是看了两只捣蛋鬼一眼。 “雪球,把抹布还给小玖。” 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雪球僵了一下,蓝眼睛转了转,最后还是乖乖地跳回柜台,将嘴里的抹布放在了小玖面前。 然后讨好地蹭了蹭小玖的手心,发出一阵软糯的“喵呜”声。 小玖哼了一声,有些生气地把抹布拿去水池边洗了洗,又重新开始擦拭。 “行了,别玩了。” 顾渊走过来,从苏文手里接过水桶。 “你去把后院那口井清理一下,有些落叶掉进去了。” “好嘞!” 苏文如蒙大赦,擦了把汗,转身跑去了后院。 顾渊看着他那充满活力的背影,嘴角微扬。 这小子,现在的精气神和刚来那会儿那个只会低头认错的受气包,简直判若两人。 他转身,拿起一块干净的干布,开始擦拭那面挂着《众生》和《万家灯火》的墙壁。 画框表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顾渊擦得很仔细,指尖透过抹布,能感受到画框下那温润的触感。 当擦到那幅《万家灯火》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画中那个老铁匠的身影,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 那种守护的意志,即使隔着画纸,也能隐隐传递出来。 “看来,张铁老爷子在那边,过得还不错。” 顾渊轻声自语。 打扫一直持续到中午。 整个小店焕然一新,窗明几净。 阳光一照,蒸腾起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午饭很简单。 一锅热腾腾的打卤面。 手擀的面条劲道爽滑,卤子是用五花肉丁、木耳、黄花菜和鸡蛋熬成的,浓稠鲜香。 再配上几瓣顾渊自己腌的腊八蒜,酸辣爽口,解腻又开胃。 几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得呼哧带响。 煤球和雪球也分到了各自的专属午餐,两只头凑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苏文正准备去洗碗。 顾渊却叫住了他。 “先别忙。” 顾渊起身走到书架旁,从里面抽出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蓝色线装书。 正是王致远老人留下的那几本书之一。 《道德经》。 “这个给你。” 顾渊将书递给苏文。 苏文双手接过,看着封面上的三个字,愣了一下。 对于道家弟子来说。 这本经书简直就是入门必读,哪怕是还没开蒙的小道童也能背上几段。 “老板,这是…” “这书的主人,是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 顾渊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淡。 “他虽然不懂什么符箓道法,但他心里那股平和之意,值得学习。” “你这段时间,符画得不错,心也定了不少。” “但石碑村这次,还是有些许瑕疵。” 苏文低下头,有些羞愧。 那次面对背碑人和地藏鬼的压力,他确实有些乱了方寸,差点就只顾着蛮干了。 “道法自然,不是让你去硬抗。” 顾渊指了指那本书,“多看看里面的批注,也许你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无为而无不为’。” “你的路还长,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谢谢老板!” 苏文翻开书本,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苍劲,透着一股浩然之气。 他郑重地将书收好,眼神里满是感激。 他知道,这是老板在提点他。 不仅仅是修为上的,更是心境上的。 “好了,去洗碗吧。” 顾渊挥了挥手,“洗完碗,下午你可以放个假,去市区里逛逛。” 苏文眼睛一亮,“真的?谢谢老板!” 他欢快地跑去收拾碗筷,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顾渊看着他,摇了摇头。 少年意气,总是急切。 等苏文离开后,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小玖趴在桌子上画画,雪球在她旁边打盹。 顾渊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色风衣,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物品。 那把重新打磨过的千炼菜刀,躺在刀鞘里,别在他的腰间。 刀柄上的镇墟石皮,已经被他把玩得温润如玉。 他看了一眼趴在门口晒太阳的煤球。 “煤球,走了。” 煤球立刻站起身,抖了抖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它似乎知道,只要老板换上这身衣服,就是要带它出去玩了。 “老板,你要出去吗?” 小玖抬起头,有些不舍地看着他。 “嗯,出去办点事。” 顾渊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你在家乖乖的,雪球陪着你。” “我让隔壁张爷爷帮忙照看你,有事就去喊他。” “好。” 小玖懂事地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的雪球。 顾渊不再多言,推开店门,带着煤球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他的目的地,是青羊县。 那个藏着地藏鬼和古怪石碑的,石碑村。 第324章 迷雾葬人影 江城通往青羊县的公路上。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在飞驰。 顾渊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握着方向盘,神色平静。 这辆车是秦筝借给他的,说是性能好,适合跑山路。 副驾驶上,煤球正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它似乎对这种大铁盒子并不感冒,甚至还颇为享受这种速度感。 车子驶出市区,路上的车辆渐渐稀少。 周围的景色也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 那股独特的阴冷气息,也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明显。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一段盘山公路时。 顾渊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同样黑色的越野车,正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那辆车没有挂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那种熟悉的窥视感,以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却让顾渊瞬间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陆玄?” 他轻声自语。 对方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甚至还刻意释放了一丝气息,像是在打招呼。 顾渊没有减速,也没有停车,只是依旧平稳地开着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朝着同一个方向驶去。 进入山区后,天色明显暗了下来。 明明才下午三点多,但头顶的云层却厚重得像是要压下来一样。 “到了。” 顾渊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车。 前面的路已经被几块巨大的石头堵死了,车子进不去。 他下了车,拍了拍煤球的脑袋。 “下来,走两步。” 煤球跳下车,抖了抖身子,对着那片幽深的山林发出一声低吼。 它闻到了。 那里面,藏着让它很不舒服的东西。 后面那辆越野车也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陆玄走了下来。 他依旧是那身黑色的劲装,背着那个长条形的布包。 脸色苍白,眼神冰冷。 但当他看到顾渊时,死寂的眸子里,还是泛起了一丝微澜。 “你也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凑巧。” 顾渊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来找麻烦的?” “我是来…清理垃圾的。” 陆玄看了一眼山林深处,那里隐约能看到几缕黑气在升腾。 “第九局的观测站显示,这里的污染源正在复苏,等级已经逼近S级。” “如果不处理,这里会变成第二个城西鬼域。” “是吗。” 顾渊不置可否。 他没说自己也是为了那个石碑下的东西来的。 有些事,没必要解释得太清楚。 “那就一起吧。” 顾渊转身,朝着山林走去。 煤球紧紧跟在他身边。 经过陆玄时,它警惕地盯着陆玄背后的布包,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它能感觉到,那个布包里,藏着一个极度危险的家伙。 “嗡——” 与此同时,陆玄背后的布包也剧烈颤动了一下。 一股暴虐的黑气似乎想要冲破束缚,去回应这条黑狗的挑衅。 “安静。” 陆玄面无表情,反手在布包上轻轻一拍。 那股躁动的黑气,瞬间被强行镇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冰冷的眸子扫过煤球。 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漠的审视。 “煞气很重,是个好苗子。” 他淡淡地评价道,语气像是在点评一件兵器。 “能让‘枭’产生吞噬的欲望,看来你喂了它不少好东西。” 顾渊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 “它不吃生食,只吃熟的。” 陆玄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 两人一狗,就这样走进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林。 越往里走,周围的环境就越发怪异。 这里的树木并没有枯死,但每一棵树的树干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树皮有着细腻的纹理,摸上去冰凉滑腻。 不像是木头,反倒像是骨头。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没有清脆的碎裂声,而是软绵绵的,像是一脚踩进了泥里。 “小心脚下。” 陆玄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这里的规则,是葬。” “凡是进入这里的东西,都会被土地视为尸体,强制下葬。” 顾渊低头看去。 只见他们刚刚走过的脚印,并没有保持原样,而是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陷。 周围的泥土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着想要填平那些凹陷,甚至试图包裹住他们的鞋子。 “我知道。” 顾渊语气平静,脚下微微用力。 那一层淡淡的烟火气场,便将泥土的吸附力隔绝在外。 “前天苏文来过。” “那个小道士?” 陆玄想起了那份放在自己桌案上的行动报告,“在那样的环境下,能撑到天亮,不仅是运气,更是本事。” “他不错,是个苗子。” “就是胆子小了点。” 顾渊随口评价道。 说话间,前方的迷雾渐渐稀薄了一些,一个村落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中。 石碑村。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顾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村子并没有被摧毁,房屋依旧矗立着。 只是… 所有的房子,都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 窗户成了地平线,屋顶成了低矮的坟包。 而在那些屋顶之上,密密麻麻地立着无数根木桩。 那是人。 一个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村民,面色铁青,双眼紧闭。 直挺挺地站在屋顶上,半截小腿已经没入了房顶的瓦片之中。 他们就像是一根根人形的墓碑,死寂地伫立在灰雾之中。 整个村子,就像是一座正在下沉的坟场。 “这是…活人桩?” 陆玄的手按在了背后的布包上,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 “这是在用活人的生气,养地下的东西。” 顾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离他最近的一座屋顶。 那里站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棉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布老虎。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惊恐,但身体却已经僵硬如铁。 而在她旁边,是一个佝偻的老人。 保持着想要伸手去拉那个女孩的姿势,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他们不是桩。” 顾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 指尖的烟火气,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有些躁动。 他转过头,看向陆玄,纠正道:“他们是…没能跑掉的普通人。” 这里,本该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村落。 此刻却成了这副地狱般的模样。 灶膛冷了,灯火灭了。 连人都变成了滋养恶鬼的肥料。 就在这时。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只见离他们最近的屋顶上,一个老人脖子突然以诡异的角度扭转了过来。 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睛,锁定了站在村口的两人一狗。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屋顶上那些原本如死物般的村民,纷纷转动脖子。 几十双灰白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这边。 那个手里攥着布老虎的小女孩,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不属于孩童的沧桑声音: “来…客…了…” “下…葬…” 轰隆隆—— 随着这声音落下,两人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坚实的土地,瞬间化为了黑色的泥沼。 无数只腐烂发黑的手臂,如同雨后春笋般从泥沼中伸出。 疯狂地抓向他们的脚踝。 这些手臂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就像是地狱的大门被打开了。 “哼。” 陆玄冷哼一声,身上黑气翻涌,就要动手。 “别急。” 顾渊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看都没看脚下那些恶心的鬼手,只是盯着村子深处,那股恶意最为浓郁的地方。 “这些村民是被控制的,别伤了他们的尸身。” 他轻声说道,然后低头看向身边的煤球。 “煤球。” 顾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冽。 “去,帮他们…把这些脏东西清理一下。” “吼——!” 早就按捺不住的煤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的身体在瞬间膨胀了一圈,身后那尊狰狞的镇狱凶兽虚影,轰然显现。 暗红色的冥火在它周身燃烧,将周围的灰雾都灼烧得滋滋作响。 它没有去管那些手臂,而是猛地高高跃起,像一道黑色的陨石,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砰!!” 一圈带着暗红色火光的气息,以煤球为中心横扫而出。 那些刚刚伸出来的腐烂鬼手,在接触到这股冥火的瞬间,瞬间化为飞灰。 泥沼被强行震散,重新露出了坚硬的土地。 煤球傲立在场中,对着那些黑暗中的鬼影,呲出了锋利的獠牙。 眼神凶狠,如同一尊守门的恶神。 “镇狱冥火…” 陆玄看着那只威风凛凛的黑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它的血脉觉醒程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完整。” 顾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淡然,眼底的冷意却并未退去。 “走吧。” 他抬起头,看向村子最深处的山林。 那里,有着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主菜还在后面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泛着暗红光泽的菜刀。 “既然它不想让人好好过日子。” “那我就帮它…剔个骨。” 第325章 步步踏黄泉 越过那片死寂的活人桩,山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 脚下是黑青色的泥土,每踩一步都会渗出粘稠的液体。 顾渊走得很稳,鞋底始终没有沾染半点泥泞。 烟火气场如同一层贴身的薄膜,将所有的污秽与阴冷隔绝在外。 煤球跟在他身侧。 虽然刚刚那一击消耗不小,但此刻依然精神抖擞。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紧盯着前方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密林。 “顾老板。” 走在后侧的陆玄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但在这死寂的山林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前面的路,不仅仅是难走那么简单。” 顾渊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前方的雾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单纯的灰败,而是散着无数白色的絮状物,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那不是雪。 他伸出手,任由一片白絮落在掌心。 没有温度,也没有融化。 那是纸钱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也就是俗称的阴钱灰。 “纸钱铺路,活人止步。” 顾渊捻碎指尖的灰烬,语气平淡,“看来这地方的规矩,比我想象的要重一些。” 陆玄走到他身旁,看着漫天飘落的纸灰,眼神凝重。 “这是鬼域的衍生规则。” “一旦踏入这片纸灰的范围,活人的生气就会被迅速抽离,直到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背后的长条布包。 布包下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图,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 “这种大范围的规则覆盖,你的刀不一定好用。” 陆玄转头看向顾渊,那张常年冰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类似于战意的情绪。 “这一段路,交给我。” 顾渊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也没有逞强。 只是微微颔首,向后退了半步。 他也想看看,这位第九局顶尖战力的底蕴,究竟在何处。 陆玄不再多言。 他解下背后的布包,动作并不快,却透着一种沉重感。 随着布条一层层解开。 一股比周围环境还要阴冷纯粹的黑暗气息,瞬间爆发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阴气,而是一种能够吞噬光线与声音的绝对寂静。 布包里,是一把漆黑的伞。 但这把伞的伞面并非油纸或布料,而是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皮质缝制而成。 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无尽的深邃。 陆玄握住伞柄,猛地撑开。 “呼——” 并没有风声。 但周围漫天飘洒的纸钱灰烬,在这一刻却像是遇到了漩涡,疯狂地朝着那把黑伞涌去。 在那黑伞的阴影之下,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浮现。 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细节,就像是一个从影子里剪下来的人。 这便是陆玄驾驭的厉鬼,代号“枭”。 “去。” 陆玄低喝一声。 那个黑影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飘飘地向前飘去。 它所过之处,无论是地上的青黑泥泞,还是空中的白色纸灰,都被染上了一层浓郁的墨色。 那些原本蕴含着守灵规则的纸灰,在接触到影子的瞬间,并非被吹散,而是直接消失了。 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级的黑暗给吞噬殆尽。 前方的道路,被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条纯黑色的通道。 顾渊看着那个诡异的影子,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吞噬…还是抹除?” 他在心里分析着。 这只名为“枭”的厉鬼,其规则强度极高,甚至带着一种霸道的覆盖属性。 它将其他灵异的规则覆盖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将其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这和自己用烟火气去净化,有着本质的区别。 一个是霸道的掠夺,一个是温和的改变。 “走吧。” 陆玄脸色微白。 显然驾驭这只鬼的本体,对他来说负担极重。 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率先踏入了那条黑色通道。 顾渊带着煤球跟上。 走在黑影铺就的路上,那种被抽离生机的感觉果然消失了。 只是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加安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种安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濒临死亡前的死寂。 “你的鬼,胃口不错。” 顾渊走在陆玄身后,随口评价了一句。 陆玄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它永远吃不饱。” “那就多喂点熟食,生食吃多了,容易反噬。” 顾渊意有所指。 陆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或许你是对的。” 两人一狗穿过这片纸灰弥漫的树林,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变得更加令人心悸。 原本的山林在这里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凹陷下去的盆地。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天然的聚宝盆。 只不过这里聚的不是财。 是阴。 盆地中央,密密麻麻地站着无数个身影。 它们穿着清一色的白色麻衣,头上缠着白布,背对着众人,面向盆地的最中心。 没有声音。 没有哭声,没有奏乐,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死寂得像是一幅褪色的黑白默片。 “这是一场葬礼。” 陆玄的声音很轻,却打破了周围凝固的空气。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此时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青灰。 在这里,即使不使用厉鬼的力量,身体也会被环境同化。 活人的生气,在这片白色的盆地里太显眼,也太脆弱。 顾渊眯了眯眼。 在他的视野中,这些并不是实体。 那些白衣人不仅没有呼吸,甚至没有实体轮廓。 它们就像是用纸扎出来的,风一吹,身体就在微微晃动。 但那种晃动不自然,像是被线条牵引的木偶。 “背碑人来过这里。” 顾渊指了指盆地边缘的一条路。 那是唯一没有被白色纸钱覆盖的小径。 黑色的泥土翻卷着,留下一串深得吓人的脚印。 每个脚印里都积蓄着黑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它从这里走过,是在给里面的东西让路,还是在逃离?” 陆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了紧背后的黑伞。 阴冷的黑暗从伞柄处流淌出来,迅速覆盖了他的双脚。 那是鬼影。 只不过这一次,影子没有向外扩散。 而是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像是一件黑色的外衣。 他在保护自己。 “走那条路。” 陆玄率先踏上了那串黑色脚印。 顾渊跟在后面。 煤球身上的毛不再像之前那样炸起,而是紧紧贴在身上。 它压低了身体,喉咙里的低吼声被它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凶兽的本能告诉它,在这里发出过大的声音,会死。 两人沿着脚印前行。 两侧那些白衣纸人静静地站立着。 距离近了,顾渊才看清它们的脸。 那不是纸扎的脸。 那是一张张人脸,皮肤虽然惨白,但毛孔皱纹清晰可见。 只是眼睛的位置,被两个黑黝黝的窟窿取代。 嘴巴被黑线死死缝住。 它们在观礼。 一种无形的规则压迫感,随着深入盆地而逐渐增强。 那是肃穆。 在这个范围内,任何鲜艳的,大声的东西,都是对死者的亵渎。 亵渎者,必将被埋葬。 陆玄脚下的影子突然沸腾起来。 他体内的厉鬼在躁动,想将眼前的一切都拉入黑暗。 “安分点。” 他心中低喝一声,脚尖轻轻一点。 那沸腾的影子瞬间归于死寂。 在规则不明的情况下,率先亮出獠牙,往往死得最快。 顾渊的步伐依旧平稳。 他没有动用烟火气场去对抗这股肃穆。 而是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甚至调整了自己的心跳频率。 让自己变得安静下来。 入乡随俗。 既然是葬礼,那就做一个安静的宾客。 这是他对规则的理解,也是一种更为高明的规避。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盆地中心时。 前方带路的陆玄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面前的黑色脚印,断了。 不是没有路了。 而是前方的地面,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沼泽。 而在沼泽的中心,并排摆放着七口棺材。 六口是红色的,鲜艳得像是刚刷上去的血。 中间那一口,是黑色的。 黑得深邃,连光线落上去都会被吞噬。 更诡异的是。 那口黑色棺材的盖板,并不在棺材上,也不在地上。 顾渊回想起那个照片里的背影。 那块被背碑人背走的石碑,形状大小,正好能盖住这口棺材。 那是…棺盖。 “碑镇地脉…” 顾渊在心里修正了苏文之前的判断,“那不是镇地脉。” “那是…那口棺材的盖子。” 背碑人背走的,是镇压这只厉鬼的最后一道封印。 “小心。” 陆玄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 “棺材里…是空的。” 顾渊闻言,定睛看去。 确实。 那口黑色棺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滩黑色的水渍,在棺材板上缓缓流淌。 “正主去哪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哗啦——”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吹得满地纸钱如雪崩般卷向半空。 那些原本背对着他们的无数白衣纸人。 在这一瞬间。 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第326章 烂泥塑官袍 那些原本背对着两人的白衣纸人,在转过身的那一刻。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离。 没有五官的惨白脸庞上,只有两团晕开的殷红胭脂,像是刚抹上去的鲜血。 它们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顾渊和陆玄的耳膜,却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压迫感。 仿佛有无数人在极远处同时哭丧。 那声音细密、尖锐,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哭声是媒介。” 陆玄的声音极低。 他背后的那把黑伞并未撑开。 但一直蛰伏在他影子里的枭,已经按捺不住了。 脚下的影子开始变得异常阴暗,迅速向四周侵蚀。 那些白衣纸人还在机械地晃动。 每晃动一次,它们与两人的距离就缩短一截。 不是走过来的,而是被某种规则折叠了。 “这不是移动,是丧葬队伍的行进。” 顾渊站在原地,目光沉静。 他没有急着动用烟火气场去硬抗,而是在观察。 这些纸人并不是鬼,而是这片鬼域规则的衍生物。 就像是摆在宴席上的筷子,真正的食客还没动筷。 “清理掉它们,太碍眼。”陆玄冷冷说道。 下一瞬,他脚下的墨色影子猛然暴涨。 并没有化作人形。 而是像一片黑色的沼泽,瞬间覆盖了前方十几米的的范围。 那些正处于行进状态的纸人,一旦触碰到这片黑影,立刻像是陷入了流沙之中。 白色的纸身开始泛黄发黑,紧接着发出那种陈旧纸张被揉碎的“咔嚓”声。 没有火光,没有烟雾。 像是无数张细小的嘴,在同时撕咬干脆的纸张。 几十个纸人在顷刻间被这片阴影吞噬殆尽,连一点纸灰都没留下。 这就是枭的恐怖之处。 绝对的吞噬。 它不讲道理,只要它的灵异强度高于对方,就能将其作为养分直接吃掉。 “好霸道的吃相。” 顾渊瞥了一眼那片更加深邃的阴影,心中有了评估。 陆玄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那是厉鬼复苏加剧的征兆。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如刀。 纸人清空,盆地中央的那七口棺材彻底暴露在视线中。 六红一黑,呈众星拱月之势。 失去了纸人的遮挡,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就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宾客散尽,只剩下了等待下葬的主人。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地从左侧第一口红棺材里传出。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六口红色的棺材盖板开始剧烈震颤。 那声音不像是在敲击木头,更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疯狂地抓挠,急切地想要出来。 “不对劲。” 顾渊微微皱眉。 他在那些红棺材上闻到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 但那气息正在急速衰败,转化为一种灰败的死气。 “那是之前失踪的村民。” 陆玄也察觉到了,“他们在里面,已经被规则同化。” “砰——!” 六口红棺的盖板几乎同时弹开,重重砸在地上。 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是六个面色青紫的人。 他们穿着寿衣,眼睛睁得滚圆,却只有眼白。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机械地从棺材里爬出。 然后跪在地上。 面朝中间那口没有盖子的黑棺,将头重重地磕在泥泞里。 “祭品。” 顾渊吐出两个字。 这不是活人桩,这是祭祀。 用六个活人的生气,去唤醒中间那个东西。 随着这六个祭品的跪拜。 中间那口黑色的空棺材里,那滩原本静止的黑色泥渍,突然开始沸腾。 咕嘟、咕嘟。 黑泥不断上涨,溢出棺材边缘,顺着棺材壁流淌到地面。 凡是泥水流过的地方,地面瞬间变成了灰白色,所有的生机被彻底剥夺。 一股古老腐朽的冰冷气息,从那黑水之中缓缓升起。 煤球浑身的毛发炸得像钢针一样。 它压低了前肢,喉咙里发出低吼。 暗红色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口黑棺。 那里面的东西,威胁极高。 “出来了。” 陆玄的手握住了背后的伞柄,关节发白。 只见那溢满的黑泥中,并没有爬出什么狰狞的怪物。 而是一个人影,渐渐从中浮了出来。 它没有头发,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 五官虽然具备,但却僵硬得像是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眼神的波动。 最让人心惊的是它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件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和黑水的宽大官袍。 袍子上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残破的纹路,那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它就那样站在黑棺之上,脚不沾地,悬浮于泥水之上。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没有鬼气。 就像是一尊早已死去千年的神像,被某种诡异的力量重新赋予了行动的能力。 “这鬼东西,是在模仿神袛?” 陆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他见过无数厉鬼,狰狞的,诡异的,但从未见过这种。 它身上那件破烂的官袍,给人的感觉不是威严,而是一种被遗弃的悲凉与荒谬。 旧日的神袛早已陨落,归墟的恶意占据了它们的躯壳。 既神圣,又肮脏。 顾渊的视觉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眼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泪水。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鬼,而是一个残缺的规则集合体。 那个地藏鬼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它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周围的六个祭品。 然后机械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收”的动作。 这个动作僵硬古板,却带着一种不可违逆的法度。 刹那间,那六个祭品的身体迅速干瘪。 一道道灰色的气流从他们天灵盖飞出,没入地藏鬼的袖口。 就在这时。 半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黑影。 那是一只早已死去的乌鸦。 身上挂着腐烂的肉条,眼眶里只有眼白。 它是被这股浓郁的尸气强行吸过来的。 翅膀僵硬地拍打着,似乎想要逃离,却无法抗拒那股引力。 仅仅只是因为它的挣扎产生了一丝气流的扰动。 “啪!” 没有任何征兆,那只乌鸦在半空中瞬间爆成了一团血雾。 并没有散开,而是像被捏合,揉成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叮当一声,掉进了地藏鬼面前的泥水里。 整个过程,地藏鬼连头都没抬一下。 “它在进食,规则在收缩…” 陆玄眼神一凛,“是个机会!” 作为一个顶尖的驭鬼者。 他本能地判断出这是打断对方仪式的最佳时机。 但他没有冒进。 脚下的影子里分化出一道漆黑的影刺,如同毒蛇般贴地游走。 试图去试探那滩黑泥的深浅。 然而,一只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并不重,却像是一座山。 硬生生压住了他的灵异力量。 “别送死,它不是在进食。” 顾渊的声音极低,语速却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这是在收贡。” “不想死就别动。” 他的目光看向前方,“你看它的脚。” 陆玄瞳孔一缩。 只见地藏鬼并未落地,它脚下的黑泥正形成一个圆形的域。 在这个域内,所有的动,都被视为献。 “这是纳贡时间。” 顾渊盯着那只抬起的手,“谁现在乱动,谁就会被规则判定为争抢供奉的野狗。” “亦或是…新的贡品。” 第327章 一刀镇坤舆 陆玄的手僵在伞柄上。 那蓄势再发的阴冷气息,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相信顾渊的判断。 这个看起来像厨子多过像高手的男人,对规则的嗅觉敏锐得可怕。 果然,随着那六道生气被吸纳,地藏鬼身上的官袍似乎变得稍微鲜亮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 它放下了手,灰白的眼睛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了顾渊和陆玄身上。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如同看着草木般的漠然。 在它的视界里,活人与死人没有区别。 都只是这一方墓穴里的摆设。 “哗啦——” 它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并没有踩在实地上,而是踩在了那漫溢出来的黑泥之上。 随着它的动作,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某种重物挤压,光线开始扭曲。 顾渊感觉自己的肩膀一沉,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 这不是气势的压迫,而是规则被改写了。 地藏,安忍不动如大地。 但这只鬼的规则,显然更接近归墟。 它不再是承载万物的大地,而是要将万物都拖入地底的泥沼。 “陆玄,看脚下!” 顾渊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两人脚下的土地瞬间软化,坚硬的山石变成了漆黑的淤泥。 一股阴冷的吸力传来,要将他们的双腿吞噬。 陆玄反应极快,身后的影子瞬间沸腾,化作实质般的黑色托举着他的身体,对抗着地面的吞噬。 但他没有只顾着自己,那片黑影在托起他的同时。 竟分出数道尖锐的影刺,试图切断顾渊脚下正在软化的泥土。 “别管我,封住它的脚!” 陆玄厉声喝道,他看出了这泥沼扩散的源头。 顾渊没有鬼影护身。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只见他腰间那把缠着布条的菜刀微微震颤,刀柄上那块镇墟石皮散发出一圈暗红色的微光。 “太躁了。” 顾渊轻吐三字,手腕微沉,反手握住刀柄。 像是在拍碎一颗蒜瓣般,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那一瞬间,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沉闷的碑鸣。 一股源自镇墟碑的沉重煞气,裹挟着炽热的金色烟火气,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波纹。 顺着石皮的碑鸣轰入地下。 “嗡——” 原本翻涌如泥沼的地面,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竟硬生生被固化了。 那股试图拖拽他们的吸力瞬间崩解。 对面的地藏鬼动作一滞。 僵硬的脖子歪了歪,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规则会被打断。 它看向顾渊手中的菜刀。 死寂的眼中,出现了困惑的波动。 那气息…很熟悉。 那是压在它头顶无数岁月的石头。 但那石头…明明已经被那个驼背的家伙背走了。 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人类手里? 这种逻辑上的冲突,让它那简单的思维陷入了短暂卡顿。 “好机会。” 也就在地藏鬼停顿的刹那。 陆玄动了。 黑伞彻底撑开,一片纯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地藏鬼笼罩其中。 这是属于枭的鬼域。 剥夺五感,吞噬灵异。 在黑暗中,陆玄的身影消失了。 紧接而来的,是无数道锋利的影刃,从四面八方切割向地藏鬼的身体。 “嗤嗤嗤——” 密集的切割声响起,那是影刃切开皮肉的声音。 但顾渊并没有乐观。 他的视线穿透了黑暗,看清了里面的状况。 那些影刃确实切开了地藏鬼的身体,甚至触碰到了其中的规则本源。 可是,伤口里没有血,也没有内脏。 只有黑色的泥浆。 那些泥浆蠕动着,瞬间就将伤口填补,甚至顺着影刃反向侵蚀,试图污染陆玄的鬼域。 物理伤害无效。 甚至连灵异层面的切割,对它来说也毫无意义。 因为它本身就是这片大地的阴暗面,只要脚踩大地,它就是不死的。 “快退!” 顾渊突然开口提醒,语速极快。 黑暗中,陆玄闷哼一声,身形暴退。 只见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一根黑色的地刺突然刺出,上面挂着几缕被扯碎的布条。 陆玄落在顾渊身旁,胸口微微起伏。 那张苍白的脸上,多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它的恢复力太强,而且…它在反向同化我的鬼域。” 陆玄声音沙哑,眼中带着深深的忌惮。 这只厉鬼,只有最本能的埋葬。 不仅难杀,还很脏。 地藏鬼并没有追击。 它依旧站在那口黑棺上,身上破烂的官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它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轰—— 整个盆地开始剧烈震动,四周的山壁开始崩塌,无数泥石流滚滚而下。 但那些泥石并没有掩埋这里,而是在半空中悬停汇聚。 在他们头顶上方,一座由泥土和尸骨构筑而成的坟茔,正在缓缓成型。 它是要将这里彻底封死,把所有人都做成陪葬的俑! 这才是真正的地藏。 葬天,葬地,葬众生。 “不能让它完成。” 陆玄咬牙,准备强行开启二阶段鬼域。 “没用的,你的鬼域会被它压碎,论厚重,你拼不过它。” 顾渊拦住了他,烟火气场瞬间运转到极致。 下一秒,两人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不仅仅是气场,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定义的现实。 在这方圆数米之内,浓郁的人间烟火味瞬间漫溢开来。 那是无数个家庭饭桌旁最安稳的时刻,是除夕夜窗外最喧嚣的爆竹声。 那座轰然砸下的巨大坟茔,竟硬生生地悬停在了半空,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在这片绝对的金色领域内。 狂风静止,阴气消散。 只剩下温暖如春的安宁。 陆玄站在顾渊身侧,原本紧握伞柄的手,此刻竟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他太清楚头顶那座坟茔的分量了。 那是接近S级厉鬼的规则具象,是足以埋葬一切生机的重量。 即使是他,想要扛下这一击,也必须付出厉鬼复苏的惨痛代价。 “别发呆。” 顾渊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挡下的只是一片落叶。 他隔着那层金色的屏障,目光越过悬停的坟茔,落在了地藏鬼身上残破的官袍上。 脑海中那种违和感终于清晰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顾渊眯起眼睛,语气肯定。 “它之所以急着下葬,是因为它心虚。” “心虚?” 陆玄强压下心中的震动,下意识地问道。 “你看它身上的衣服。” 顾渊指了指地藏鬼,“无论什么攻击落在它身上,它都要优先修复那件衣服。” “它本身只是一团烂泥,根本没有资格号令这片土地。” “它的所有规则和威严,都是从那件破官袍上偷来的。” 顾渊的分析一针见血。 这个所谓的地藏鬼,本质上不过是窃取了旧神法衣的一团怨气淤泥。 它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装作有通过关的令牌。 背碑人带走了石碑,也就带走了压在它身上的封印,同时也带走了它的遮羞布。 现在的它,就像是一个穿着偷来警服的小偷。 在失去掩护后,急于消灭所有目击者,把自己重新藏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藏,这就是个还没学会怎么做人的小偷。” 顾渊冷冷地下了定义。 “它这身皮,不属于它。” “那怎么做?” 陆玄看向他,眼神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信服,“直接毁了那件衣服?” “那件衣服是真货,很难毁掉。” 顾渊摇了摇头,目光下移,落在了一直守在他脚边的黑色大狗身上。 此时的煤球,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厌恶,让它几乎要发狂。 在它的视野里,那件破烂的官袍,只是一层伪神皮。 它是镇狱的兽,天生就是为了撕碎这种虚伪的画皮而生的。 “那层皮,是它偷来的规则,也是它的壳。” 顾渊的声音冷冽,手指轻轻在煤球眉心一点。 仿佛解开了一道无形的锁链。 那一瞬间,煤球身上的毛发根根竖起。 漆黑的毛发下,隐约有暗红色的岩浆在流动。 “煤球。”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命令的意味。 “去,把那个脏东西身上的破布,给我扯下来。” “记住,只扯衣服,别吃那烂泥,脏。” 第328章 金蝶落旧袍 随着顾渊那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压抑着凶性的煤球彻底爆发。 它后腿猛地蹬碎了脚下已经硬化的泥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那黑棺里的伪神。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最原始的扑咬。 地藏鬼那双灰白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它只是机械地抬起手臂,试图再次发动那下葬的规则。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仿佛有无数吨坟土当头压下。 煤球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按住。 但它身上那层暗红色的冥火却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受到压迫而燃烧得更加剧烈。 “狺——!” 一声咆哮,带着源自血脉的镇狱神威。 它硬生生地顶着那股下葬的重压,张开獠牙。 一口咬住了那件破烂官袍的下摆。 “撕拉——”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件官袍虽然破烂,却坚韧得如同生铁浇筑。 煤球锋利的牙齿竟然只在上面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白印,根本无法将其撕裂。 而且,随着接触。 那官袍上附着的残留规则,开始顺着煤球的牙齿向它体内侵蚀。 那是来自旧神的古老律令,想要将这只胆敢冒犯的生灵,也变成地藏的一部分。 煤球痛苦地呜咽了一声,但咬合的力道却半分未减。 它在死撑。 “光靠蛮力不行。” 顾渊眼神沉静,他并没有借助任何外物,只是抬起了右手。 既然对方是用“死”的规则压人,那就用更“活”的规则顶回去。 他心念微动,体内的烟火气场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开始向指尖汇聚。 那是他经营小店以来,积攒的最纯粹的烟火本源。 “去。” 顾渊指尖轻点虚空。 两点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凝聚,瞬间化作两只栩栩如生的光蝶。 它们并不具备强大的攻击力,但它们代表着一种极为特殊的规则。 【存在】。 在这片要把一切都拉入死寂和虚无的鬼域里。 这份鲜活的存在感,就是最锋利的钉子。 光蝶扇动翅膀,看似缓慢,却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地藏鬼的双肩之上。 随后,轻轻落下。 承载的不是重量,而是这世间千家万户的生气。 嗡—— 就在蝴蝶落下的瞬间。 地藏鬼那原本凝实无比的下葬规则,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卡顿。 那种感觉,就像是正在高速运转的齿轮里,突然卡进了两颗坚硬的沙砾。 它那想要同化一切的意图,被这两点虽小却异常顽固的人间真实给打断了节奏。 “就是现在。” 顾渊的声音平稳传出。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一直在一旁蓄势待发的陆玄瞬间动了。 他双手猛地抬起,随后向两侧狠狠拉开。 “枭,开眼。”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带着一股血腥气。 他身后的那把黑伞并没有撑开。 但在他的脚下,那原本只覆盖方圆数米的阴影,突然像沸腾的墨汁一样疯狂扩张。 在那片极致的黑暗中,一双巨大的惨白色眼睛缓缓睁开。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属于枭的完全体形态。 一种能够剥夺五感,甚至剥夺存在的S级恐怖。 陆玄的脸色瞬间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 这是厉鬼完全复苏的征兆。 若是平时,他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释放枭的力量。 但现在,在这个被顾渊烟火气场笼罩的范围内。 他感觉到体内的躁动,被压制在了一个可控的临界点。 这是一次豪赌。 “剥夺。” 陆玄低喝一声。 那双巨大的惨白眼睛瞬间锁定了地藏鬼身上那件官袍。 下一秒,地藏鬼周身的空间开始扭曲。 无数道漆黑的影线从虚空中探出。 不是缠绕。 而是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官袍与那团黑泥身体的连接处。 这是一场规则层面的剥离。 地藏鬼终于有了反应。 它那僵硬的面孔上,出现了一种类似于惊恐的扭曲。 那是小偷即将被剥去伪装时的慌乱。 它拼命想要调动地下的坟土来护身。 但肩膀上的两只光蝶却死死钉住了它的气机,让它的规则无法流畅运行。 而脚下,煤球感受到官袍的松动,眼中的凶光大盛。 它四肢在虚空中猛地一蹬,脖子发力,狠狠向后一扯。 “嘶啦——!” 一声如同布帛撕裂,又像是某种封印破碎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 那件与黑泥纠缠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破烂官袍,竟然真的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失去了官袍的瞬间。 那个所谓的地藏鬼,瞬间崩塌。 它不再维持人形,直接化作了一大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烂泥。 它在地上疯狂地扭曲,试图重新聚拢。 但失去了那层皮。 它也就是一团比较凶的怨气集合体罢了,再也没有了那种号令地下的威严。 煤球松开口,嫌弃地呸了两口,似乎那衣服的味道极其难吃。 而那件脱离了载体的官袍,在半空中飘荡着,本能想要寻找新的宿主。 它散发着一种诱惑的波动,仿佛只要穿上它,就能拥有支配一切的力量。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被这股诱惑所动。 顾渊迈步上前。 他没有用任何武器,只是伸出右手。 掌心之中,涌动着一层温暖而醇厚的金色流光。 那是集万家灯火、百味人生于一体的人间气息。 当他的手掌靠近那件官袍时。 原本还在张牙舞爪的破烂官袍,竟突然停滞了。 它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其亲切的久违气息。 那是香火的味道,是供奉的味道,是人心的味道。 这件旧神的法衣,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怨气侵蚀,早已忘记了初衷。 而此刻,顾渊手中的烟火气。 就像是一把钥匙,唤醒了它残存的记忆。 “嗡——” 官袍上那些原本已经黯淡的残破纹路,竟然在这一刻重新亮起。 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正大光明的神性。 它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诱惑。 而是顺从地飘落,被那股温暖的烟火气包裹。 顾渊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它。 入手不是阴冷滑腻,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润与平和。 “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顾渊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特制的大号密封袋,这是他用来装特殊食材的。 随手将这件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官袍塞了进去。 “滋啦——” 密封条合拢,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在菜市场买完菜打包。 “收工。” 他收好官袍,看向一旁正在大口喘息的陆玄。 “剩下的垃圾,归你了。” 第329章 荒村掩悲欢 失去了官袍的庇护,那团黑泥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它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啸声。 那种声音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人的脑海里炸响。 那是纯粹的恶意在宣泄。 它试图钻回地下,回到那个孕育它的黑暗深渊里去。 “想走?” 陆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冷厉。 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把这层皮扒下来,怎么可能放过里面的肉。 虽然顾渊嫌脏不要。 但对于第九局来说,这可是顶级的灵异素材。 “鬼狱,开。” 他脚下的阴影并没有随着战斗结束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深邃。 那双惨白的巨眼缓缓闭合。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仿佛连通着另一个维度的漆黑漩涡。 那团黑泥似乎察觉到了灭顶之灾,疯狂地想要向四周逃窜,甚至分化成无数个小泥点。 但陆玄的影子就像是一张无处不在的网。 无论它怎么分化,最终都会落在影子上。 “收。” 随着陆玄单手虚握。 地面的影子骤然收缩,化作一个黑色的球体,将那团黑泥死死包裹在其中。 黑球表面不断凸起、变形,那是里面的东西在左冲右突。 但随着陆玄从怀里掏出一个刻满符文的黑色盒子,将那团黑影塞进去并锁死后。 一切都安静了。 而随着地藏鬼被关押,周围那股压抑到极致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消散。 笼罩在石碑村上空的灰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山林静谧,风声止歇。 顾渊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地看着陆玄完成收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只是用纸巾擦拭着手指上的灰尘。 但在那看似从容的动作下,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是强行调动烟火本源后的反噬。 煤球蹲坐在他脚边,身上的冥火也已经熄灭,又恢复了那副黑狗的模样。 陆玄长出了一口气,身形微微有些摇晃。 驾驭厉鬼过度使用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他的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血管在跳动,这是和枭同化进度加深的征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药瓶,刚想服用抑制剂。 一样东西忽然抛了过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陆玄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是一个还带着微热温度的饭团。 “比起冷冰冰的药片,碳水才是人类最好的安慰剂。” 顾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平淡而随意。 他正在给煤球擦去身上的泥土,头也没回。 “这东西能压一压你的火气,凑合吃吧。” 陆玄看着手里的饭团。 那简单的糯米包裹着丰富的馅料,散发着一股与这阴冷鬼域格格不入的温暖香气。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拒绝。 咬了一口。 软糯的口感伴随着一股温和的热流滑入胃中。 那股热流并不霸道,却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安抚了他体内那躁动的阴冷气息。 那种即将被厉鬼吞噬的冰冷感,被这口碳水带来的满足感,硬生生地冲淡了。 “谢了。” 陆玄三两口吃完饭团,声音虽然依旧沙哑。 但那种随时会暴走的危险感,已然消失。 他看着顾渊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份无需多言的认可。 真正的默契,往往不需要太多的客套。 顾渊没有回应,他撑着膝盖站直了身体,走到了那处倒塌的屋顶旁。 随着源头被解决,那些被控制的村民也纷纷倒了下去。 他们并没有死,只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只要后续经过第九局的专业处理,大部分人都能活下来。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运气。 顾渊的目光停留在一具小小的躯体上。 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布老虎,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她的魂魄早在之前就被抽走了,成为了唤醒地藏鬼的第一缕养料。 哪怕源头被灭,逝去的生命也无法挽回。 在她旁边,那个一直想拉住她的老人,也同样没了声息。 顾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一抹沉重。 “这就是灵异复苏的代价…” 他轻声自语。 哪怕他能斩断规则,能压制厉鬼,甚至能把鬼神做成菜。 但他依然只是个厨子,不是判官。 他无法阻止灵魂坠入虚无,也无法逆转生死的定数。 在这个崩坏的时代,有些悲剧,是注定无法避免的。 “人死如灯灭。” 顾渊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老人和女孩那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轻轻放在了他们的手心,然后帮他们合拢手指。 “拿着吧,路上买点吃的。” 这不符合任何宗教的仪轨,也未必有什么实际作用。 但这只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对逝者的一点尊重,也是一种无声的送别。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陆玄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站在顾渊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同样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了然。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胜利往往并不意味着圆满,而是意味着止损。 “通知秦筝吧。” 顾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里的烂摊子,得他们来洗。” “已经发了信号。” 陆玄晃了晃手中的通讯器,“后续部队半小时内到达。” “那就好。” 顾渊点了点头。 “走吧。”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这片废墟。 该做的事做了,该拿的食材拿了。 剩下的,就不归他管了。 “回去了,还要开店。” …… 回程的车上,异常的安静。 顾渊开着车,稳稳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 煤球趴在后座,也许是刚才的战斗消耗了体力,此刻正呼呼大睡。 陆玄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车窗外,连绵的荒山在倒退,阳光驱散了残留的雾气。 顾渊握着方向盘,脑海里却还回荡着那个小女孩手里紧攥的布老虎。 他突然有些想念店里的那个小家伙了。 想念她坐在小板凳上画画的样子,想念她和煤球抢零食的样子。 “这个世界很烂。” 顾渊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陆玄睁开眼,转头看向他。 “但是…” 顾渊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眼神深邃而笃定。 “总得有人守着那口锅,把饭做热乎了。” 陆玄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重新闭上眼,将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下次去你店里…” 他轻声说道。 “我想吃麻婆豆腐。” 顾渊没有看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随时欢迎。” “不过,记得带钱。” 第330章 且食人间味 黑色的越野车平稳地停在了老城区的巷口。 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顾渊推开车门。 那股独属于老城区的古朴气息扑面而来。 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谢了。” 顾渊站在车旁,对着坐回驾驶座上的陆玄淡淡说道。 陆玄并没有下车。 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那双隐没在阴影中的眸子,扫了一眼巷子深处亮着的长明灯。 “这几天江城不会太平,石碑村的事只是个引子。” 陆玄的声音沙哑低沉,“那些东西,开始不安分了。” “兵来将挡。” 顾渊拍了拍车门,语气淡然,“路上慢点。” 越野车发动,但在即将踩下油门的一刻,陆玄突然降下半截车窗。 “还有,顾老板。” “嗯?” “第九局欠你的一面锦旗,我会让人送来。” 说完,不等顾渊拒绝。 越野车轰鸣一声,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顾渊笑着摇了摇头。 这才看了一眼脚边正欢快地摇着尾巴的煤球。 小家伙虽然在山里凶相毕露。 但一回到这,就又变回了那副憨态可掬的家犬模样。 “走吧,回家。” 他提着那个装有旧神官袍的密封袋,迈步走进巷子。 还没进店门,里面热闹的喧嚣声就已经传了出来。 “苏师傅,这肉片够劲!再给我加碗饭!” “好嘞!马上来!” 苏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忙乱,但底气十足。 顾渊推门而入。 店里几乎座无虚席。 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头顶缭绕。 食客们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街坊,也有几个慕名而来的生面孔。 苏文正端着两盘菜从后厨快步走出,额头上渗着汗珠,脚下步伐却依然稳健。 那身道袍马甲随着动作微微摆动,隐隐流转着一丝安抚人心的气机。 让他在这喧嚣中,勉强维持着秩序。 看到顾渊进来,苏文眼神一亮,快步迎上:“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客人实在太多,好多都点了大菜,我这火候有点掌控不过来了…” “别急。” 顾渊随手将密封袋放在柜台后的储物格里,脱下外套,动作自然地挽起袖口。 “你去把那边的桌子收了,剩下的我来。” 他径直走向后厨。 经过小玖身边时,小丫头正趴在专属的小桌子上画画。 见他回来,小玖立刻放下笔,举起手里那张画得黑乎乎的纸,献宝似的递到顾渊面前。 “老板,你看。” 她的声音软糯,指着画上的一团黑影,“这是山里的那只大怪物吗?” “它很丑,不好画。” 顾渊脚步一顿,看着那团虽然抽象但莫名传神的涂鸦,神色中闪过一抹温和。 “嗯,是很丑,还没咱们小玖画得好看。” 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小玖的鼻尖,“画完记得洗手,这墨都蹭脸上了。” “老板,手脏。” 小玖缩了缩脖子,眼睛弯成了月牙,乖巧地把画收好。 走进后厨,熟悉的油烟味让顾渊感到踏实。 灶上的火正旺,铁锅里的油温还在。 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清冽的水流冲刷着修长的手指。 他洗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地揉搓着指尖和掌纹。 直到指尖重新恢复了温热的触感,那种黏腻的错觉彻底消失。 顾渊才关上水龙头,用干毛巾擦干双手。 做饭的手,必须是干净的。 洗净双手后,他接过了苏文留下的烂摊子。 晚市的菜单并不复杂,除了常规的几样小炒,今晚的主打是【水煮肉片】。 这是一道极其考验刀工和火候的川菜。 尤其是在这种深冬的寒夜,最能驱散寒气。 顾渊从案板上取过一块精瘦的里脊肉。 刀光闪过,肉片薄如蝉翼,片片均匀。 他在肉片中加入淀粉、蛋清和少许料酒,快速抓匀上浆。 起锅,烧油。 干辣椒和花椒在热油中爆出呛人的香味,紧接着加入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倒入高汤。 汤开后,先下豆芽、青菜焯熟垫底,再将肉片一片片滑入锅中。 动作行云流水,肉片入汤即熟,嫩滑无比。 最后,将肉片连汤倒入铺满蔬菜的大碗中,撒上蒜末葱花和干辣椒面。 然后重新烧了一勺热油,直到油温滚烫冒烟。 “滋啦——!” 热油泼下,激烈的爆响声在后厨炸开。 一股霸道的麻辣鲜香瞬间升腾而起,那是能把魂儿都勾出来的香味。 “A3桌的。” 顾渊将这盆红亮诱人的水煮肉片递给匆匆赶来的苏文。 大堂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他皮肤黝黑,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机油的痕迹。 显然是个刚从一线撤下来的抢修工人。 男人面前已经摆着一碗白饭,神色有些疲惫和木然。 当一大盆水煮肉片端上桌时,霸道的麻辣香气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男人原本麻木的眼神动了动。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裹满了红油的肉片送入口中。 烫。 这是第一感觉。 紧接着是麻,是辣,是那种直冲天灵盖的鲜香。 男人被烫得吸了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细汗。 但他根本舍不得吐出来,快速咀嚼两下便吞了下去。 一股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枯寂的肠胃。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那种木然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过来的舒爽。 “老板,再来一碗饭!要满的!” 男人大声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重新有了盼头的劲头。 顾渊倚靠在出餐口的门框上,看着那个大口吃饭的男人。 眼底的疲惫渐渐散去。 这就是他开店的意义。 用一口热饭,把人从冰冷的现实里拉回来。 “一共二百八十六块,只收现金。” 结账时。 顾渊看着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抚平放在柜台上。 男人数得很仔细,手指上还有未洗净的油污。 但这并没有让那几张纸币显得肮脏。 “老板,你这肉片做得真绝了,吃完身上暖洋洋的,刚才那股子冷风算是白吹了。” 男人憨厚地笑了笑,“下周我还来。” 这二百多块钱够他平时吃一周的盒饭。 不过今天这顿,他觉得这钱花得比买药值。 “欢迎。” 顾渊收起钱,放入抽屉,发出清脆的落锁声。 夜色渐深,食客们陆续散去。 苏文累得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桌角。 他转头看向顾渊,目光落在那只被随手放在储物格里的黑袋子上,压低声音问道: “老板,事情…解决了?” 他虽然没去,但也知道老板是去解决那个大麻烦的。 现在看到那个袋子,心里多少有点好奇和紧张。 “嗯。”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细节,只是解下了围裙。 “那就好,那就好。” 苏文松了口气,也不再多问,起身去关门板。 随着最后一扇木门合上,将巷子里的寒风和黑暗隔绝在外。 店内只剩下一盏温暖的吊灯。 顾渊没有急着上楼。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八仙桌旁,目光再次落向那个储物格。 那里,放着那件从地藏鬼身上剥下来的旧神官袍。 哪怕隔着密封袋和柜台,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散发着一种古老而陈旧的波动。 就像是一件被尘封在历史角落里的戏服,等待着新的角儿穿上它登台。 那是属于旧时代的残响,也是归墟深处那些东西梦寐以求的伪装。 顾渊端起水杯,看着杯中荡漾的波纹,眼神变得深邃。 “今晚,得加个班了。” 第331章 官袍褪凡尘 深夜,顾记餐馆的灯火依旧温吞。 苏文已经回了对面的铁匠铺休息,小玖也被顾渊哄上了二楼睡觉。 只有煤球趴在那个黑曜石打造的狗窝前,半眯着眼睛,似乎在守夜。 雪球这只白猫倒是精神,轻巧地跳上了八仙桌。 那双湛蓝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白色的光芒。 顾渊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个黑色的密封袋。 里面装着从地藏鬼身上剥离下来的旧神官袍。 “这东西,放在店里是个隐患。” 顾渊低声自语。 这件官袍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上面的神性也几乎被漫长的岁月和归墟的污秽侵蚀殆尽。 但它本质上依旧是某种高位格规则的具象化。 就像是一块变质的顶级和牛,虽然臭了,但那个顶级的底子还在。 如果不处理好,很容易招惹来那些鼻子灵通的脏东西。 他伸出手,解开密封袋。 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瞬间从中扩散开来。 煤球的耳朵抖了抖,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鸣。 雪球则是凑近了些,粉嫩的鼻尖动了动,随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却并没有退开。 反而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按住了官袍的一角。 “别乱动,这东西咬手。” 顾渊轻轻拍开了猫爪。 他并没有动用菜刀,也没有使用任何激烈的手段。 只是心念微动,体内那颗金色的烟火种子缓缓旋转。 一股纯粹的温热气息便顺着他的指尖流淌而出,覆盖在了那件破烂的官袍上。 这不再是简单的烟火气场。 在系统升级后,这种力量更接近于本源。 它既是人间烟火,也是一种能够重塑规则的熔炉。 “滋滋——” 官袍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开始剧烈地颤抖。 就像是一张被扔进火盆的湿纸。 表面那些黑色的污渍和霉斑,在金色的光晕下飞速消退,化作一缕缕腥臭的黑烟。 黑烟刚一升起,就被顾渊反手一挥,直接通过排风扇送出了店外。 随着污秽的褪去,官袍原本的质地开始显露。 那不是布料,更像是一种由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编织而成的金属网。 每一根丝线上都刻满了细微到肉眼难辨的符文。 这就是旧神的权柄,也是地藏鬼能够号令土地的依仗。 “所谓的神,剥去外衣,剩下的也不过是规则的编织物。” 顾渊眼神淡然,并没有因为手中的东西珍贵而产生丝毫贪念。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 金色的烟火气骤然加剧,温度在无声中攀升到了极致。 那件金属般的官袍开始软化、崩解。 它没有燃烧,而是像冰雪消融一般,逐渐分解成最为细小的微粒。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耗费心神。 顾渊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的一双手却稳如磐石。 雪球蹲坐在一旁,那双蓝眼睛紧盯着那些分解出来的金色微粒。 它似乎看出了这东西的不凡,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但摄于顾渊的威严,只能老老实实地舔着爪子。 半小时后。 桌面上那件破烂的官袍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堆散发着淡淡荧光的金色粉末。 这粉末并不像普通的金属屑,每一粒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落在木桌上时,发出了细微的“笃笃”声,就像是撒下了一把铅弹。 偶尔还会有一两个古老的符文在粉末间闪烁。 随即又湮灭无踪。 顾渊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轻轻搓动。 一种奇特的触感传来。 那是…压制。 这粉末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体内流动的烟火气竟然出现了一丝凝滞。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残留的规则?” 顾渊心中了然。 这件官袍的核心规则是镇压与封正。 即便被炼化成了粉末,这种特性依然保留了下来。 而且因为去除了杂质,这种纯粹的压制力反而变得更加精纯。 “对付那些容易失控的驭鬼者,或者是魂体不稳的游魂,这东西或许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想起了陆玄那张苍白的脸,以及他体内那只随时可能复苏的“枭”。 如果将这金粉掺入食物中,或许能像筑堤坝一样,在驭鬼者的体内构建出一道防线,彻底延缓厉鬼复苏的进程。 “好东西,不枉我费这番功夫。” 顾渊起身,从柜台后找出了几个透明的小玻璃瓶。 他小心地将这些金色粉末分装进去,塞紧瓶塞。 一共装了三小瓶。 这不仅仅是食材,更是战略物资。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有些发空。 这种提炼规则的操作,对现在的他来说,依然是不小的负担。 “喵呜~” 雪球见他忙完了,立刻凑了上来,用脑袋蹭着顾渊的手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个玻璃瓶。 “这东西你不能吃。” 顾渊点了点它的湿鼻子,语气认真。 “这里面是旧神的余烬,吃了你会消化不良,变成一块石头的。” 雪球似乎听懂了“石头”两个字,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打那瓶子的主意。 它转而跳下桌子,跑到煤球旁边,一巴掌拍在狗头上,似乎在发泄没吃到好东西的不满。 煤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这只霸道的猫,无奈地挪了挪屁股,给它腾出了一块暖和的地方。 顾渊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 这只白猫的来历,他至今没看透。 它身上没有鬼气,也没有妖气,但那种灵性却远超常人。 它能看见规则的流动,甚至能凭借本能去分辨善恶。 或许,在这个灵异复苏的时代,不仅仅是人,连动物也在发生着某种未知的蜕变。 “万物有灵…” 顾渊自语一句,随即将三个小瓶子收进了【烟火凝珍柜】的最上层。 那里是存放最珍贵食材的地方。 他关上柜门,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虽然解决了一个地藏鬼,但这座城市里的阴霾,似乎并没有减少多少。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依旧在窥视着这片人间。 “来吧。” 顾渊关掉灯,走上楼梯。 “不管来的是什么,只要进了这个门,就得守我的规矩。” 第332章 帖邀风雪人 一夜无话,时间悄然流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城还笼罩在一层湿冷的薄雾之中。 二楼的卧室里,顾渊却比往常醒得都要早。 他并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一种奇特的感应。 即便隔着一层楼板,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楼下后厨方向,传来一股沉稳如岳的奇异波动。 那是昨夜他亲手提炼出来的旧神余烬。 “劲儿还挺大…” 顾渊披上外衣,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玖,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出去。 顺着楼梯下楼,那种厚重的压迫感越发明显。 但他并不反感,反而觉得很踏实。 毕竟在这动荡不安的江城,没有什么比绝对的镇压更能让人感到安全了。 走到后厨,顾渊打开了凝珍柜。 三只玻璃瓶被放置在最上层,里面的金色粉末流淌着微光。 他的目光在瓶子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昨天在石碑村拼死拖住地藏鬼,哪怕厉鬼复苏也要维持鬼域的陆玄。 另一个,则是随手便送出那块终末丧钟碎片,替他压阵的巡夜人。 “一个帮了忙,差点把命搭进去;一个给了重礼,让我欠了大人情。” 顾渊伸手取出了其中一瓶金色粉末,在手里掂了掂。 “顾记的规矩,人情不能久拖。” “既然这东西是镇压规则的极致,那就拿它做一道菜,把这两笔账都给结了吧。” 拿出一瓶来请客,他并不觉得心疼。 食材这东西,只有吃进肚子里,才算是发挥了最大的价值。 收好瓶子,顾渊走出后厨。 大堂里,苏文也已经到了。 他正坐在那张同心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绒布,借着晨光,仔细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玄黄两仪笔。 他的动作很慢,神情专注而虔诚。 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性命交修的剑。 听到脚步声,苏文立刻停下动作,站起身来:“老板,早。” “早。” 顾渊点了点头,视线扫过苏文略显青黑的眼底,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关切。 “昨晚没睡好?” “在想…画符的事。” 苏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笔小心收好。 “自从前几天在那村子里用了一次‘宴’字诀,我就总觉得道家的符箓和这人间烟火气之间,应该还有更深的结合点,想了一宿,有点入迷了。” 顾渊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润了润喉咙。 “路要一步一步走,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他放下水杯,目光投向门外那条还未完全苏醒的巷子,吩咐道: “今天你去趟菜市场,除了日常的食材,再买两斤上好的牛霖肉,一点白都不能留。” “再去买几块老豆腐,要卤水点的,硬一点的。” “好嘞。” 苏文没有多问,转身去拿那个专门用来买菜的大竹篮。 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死读书的小道士。 对于挑选食材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活计,他现在干得得心应手。 看着苏文推着自行车出了门,顾渊走到了柜台后。 他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黑色的通讯器。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麻婆豆腐,讲究麻辣、烫香、酥嫩、鲜活。” 顾渊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心中却在推演着这道菜的火候。 旧神余烬性质沉重,带着极强的镇压之力。 若想将其完美融入菜肴且不失口感,必须用最猛烈的红油和花椒去激发它的活性。 以“燥”制“沉”,方能达到阴阳调和。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次关于规则的烹饪实验。 不过食材已经就位,那食客自然不能缺席。 顾渊手指轻点,先找到了陆玄的联系方式,编辑了一条信息: 【渊】:中午做麻婆豆腐,加了点特别的佐料,专门压火气的,记得过来。 发送成功后,他又翻出了那个只有这几天才加上好友的,头像是一片漆黑夜空的账号。 那是第一局的那位巡夜人。 顾渊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渊】:那块石头成色不错,但我这儿不白拿东西,中午过来,请你尝尝顾记的回礼。 发完这两条消息,顾渊便将通讯器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他并不担心对方不来。 对于陆玄那样时刻处于厉鬼复苏边缘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压制和平静更具诱惑力。 而对于那个神秘的巡夜人来说,既然他对顾记感兴趣,又送了礼。 那这份独特的回礼,他绝对会好奇。 “小玖,起床了。” 做完这一切,顾渊走到楼梯口,对着楼上喊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阵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响起。 小玖抱着穿上新衣服的布娃娃,揉着惺忪的睡眼出现在楼梯口。 她的头发有些乱,头顶还翘着一撮呆毛,看起来迷迷糊糊的。 雪球跟在她脚边,优雅地迈着步子。 而煤球早就在楼下等着了,看到小主人下来,立刻摇着尾巴凑了上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小玖的手心。 “老板…” 小玖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糯糯,“饿了。” “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 顾渊走进后厨,熟练地开火。 锅里的水很快沸腾,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在这个微凉的早晨,勾勒出一幅温暖的画面。 早饭是简单的三鲜面。 细面如丝,汤清如茶。 他在碗底埋了一勺猪油,撒上细碎的葱花,热汤一冲,那股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 这就是最简单的味道,也是最踏实的味道。 “吃完饭就在楼下玩,别乱跑。” 顾渊将面碗放在小玖面前,淡淡嘱咐道,“中午有两个怪叔叔要来吃饭。” 小玖吸溜着面条,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知道怪叔叔是谁,但既然老板说是怪叔叔,那肯定就是很好玩的人。 顾渊坐在对面,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手指轻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 那一瓶旧神的余烬,配合上麻婆豆腐的麻辣香鲜。 究竟能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他很期待。 第333章 闹市见修行 苏文骑着那辆略显破旧的二八大杠,穿行在江城的早高峰车流中。 若是放在以前。 他可能会觉得这喧嚣的城市让他心烦意乱,恨不得躲回深山老林去修他的清净道。 但现在,看着路边为了赶公交而奔跑的上班族,看着推着小车叫卖早点的摊贩。 他竟觉得这一切都无比亲切。 “这才是人间修行之道啊。” 苏文感慨了一句,脚下用力,车轮滚滚向前。 菜市场位于老城区的边缘,是一座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建筑。 还没进门,一股独属于集市的喧嚣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可以说有些杂乱。 但在如今的苏文鼻子里,这就是“生气”。 是能够冲散阴霾,镇压邪祟的最强阳气。 他推着车走进市场,熟练地在各个摊位间穿梭。 “李叔,给我切两斤牛霖肉,要最新鲜的。” 苏文在一个肉案前停下。 摊主是个光着膀子,满身油光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厚重的斩骨刀。 听到声音,李叔抬头一看,咧嘴笑了:“哟,这不是小苏嘛!怎么,今天又是顾老板亲自下厨?” “是啊,老板今天不出门。” 苏文笑着应道。 李叔二话不说,从案板底下拖出一块色泽鲜红的牛肉,刀光一闪,精准地切下一块。 “拿着!这可是早晨刚送来的,还没进过冰箱。” 苏文付了钱,接过肉放进篮子里。 刚想走,却见李叔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眼底挂着两团乌青。 “李叔,您这是…昨晚没睡好?”他随口问了一句。 “嗨!别提了。” 李叔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小苏啊,你也是懂点门道的,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变了?” “昨晚我去西郊屠宰场拉货,那路灯一闪一闪的就算了,我总觉得那生猪圈里有人在说话。” “我去瞅了一眼,啥也没有,就听见猪在那儿哼哼,但我明明听见有人在数数,‘一、二、三’的,数得我头皮发麻。” 李叔说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回来这一宿我就没敢合眼,总觉得那数数的声音还在耳朵边上绕。” 苏文听着,心里微微一沉。 那种地方阴气重,又是深夜,加上最近江城灵异复苏的大环境,碰到点脏东西太正常了。 “李叔,最近确实不太平。” 苏文没有多说,只是温和地宽慰道: “您阳气重,又是干这一行的,寻常东西近不了身。” “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把案板上这把刀带回家放两天,这刀沾了血煞,能镇宅。” “哎?这法子行?” 李叔眼睛一亮,看着手里那把跟了自己十几年的斩骨刀。 “行,听你的!今晚我就把它供在床头!” 有了主心骨,李叔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苏文笑了笑,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虽然还是清晨,但这老菜场里的人气儿却一点不减。 卖鱼的摊位前依旧甩着带腥味的水珠子,早点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白气,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哪怕这世道再不太平,老百姓的饭桌总是要顾的。 这股子嘈杂却热乎的烟火气,就像一层天然的结界,把那些阴冷的恐惧暂时挡在了外面。 苏文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了常去的那家豆腐摊前。 刚出锅的老豆腐还冒着热气,豆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让人闻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老板,来两块北豆腐,我付现金。” 买完豆腐,他将东西小心地码放在菜篮里,确认稳当后,转身才准备离开。 忽然,一阵争吵声从市场角落里传来。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我都说了这菜我不卖了,钱我也不要了,你快走吧!” 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和恐惧。 苏文眉头微皱,推着车走了过去。 只见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太正守着一筐青菜。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外套,脸色苍白的男人。 那男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气息,却让周围的温度都好像下降了好几度。 买菜的人都绕着走,没人敢上前。 苏文的眼睛微微眯起。 跟着顾渊这么久,他的直觉早已今非昔比。 那个男人身上,没有活人的味道。 “是游魂?还是…” “我要买菜…我要吃饭…” 那个男人机械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声音刺耳难听。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布满了尸斑,指甲发黑。 手里捏着的不是钱,而是一叠湿漉漉的冥币。 老太太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护着菜筐,却不敢跑。 “这是…饿死鬼?” 苏文心中有了判断。 这不是那种来自归墟的恶鬼,而是被某种饥饿执念驱使的生魂。 它不是在买菜,而是在寻找生前对于饱腹的记忆。 苏文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背包侧面,体内那一丝道气也开始流转。 “除魔卫道…” 这是他以前在道观里的本能。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脑海里,浮现出前几个月时,老板坐在躺椅上淡淡的话语: “重点不在于除,而在于解。” “街坊邻居的,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拿符的手。 是啊,它只是饿了,并没有主动伤人,而是想买点吃的。 如果用符咒把它打得魂飞魄散,那是“除”。 但如果让它吃饱离开,那才是“解”。 他看了看四周,从自己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了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纸包。 那是他早上出门时,顺手在路边买的一个大肉包子,本来打算当早餐的。 “也罢,便宜你了。” 苏文心念一动,并没有直接递过去。 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支玄黄两仪笔。 他背过身,用身体挡住视线。 笔尖并未蘸墨,只是凌空在那热乎乎的肉包子上虚画了一笔。 他在心里默想的不是什么“急急如律令”,也不是什么杀鬼咒。 而是一个最简单的字。 【饱】。 既然饿,那就让它觉得饱。 笔尖划过,一股微弱的气,顺着笔锋融入了包子之中。 那是他在顾记沾染,也是他所领悟的一丝“意”。 做完这一切,苏文收起笔,走上前去。 “大娘,别怕。” 他先安抚了一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人,然后转身,面向那个浑身散发着寒气的男人。 “这位朋友,那筐菜是生的,不好吃。” 苏文语气平和,就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路人搭话。 他将手里那个被加了料的大肉包子递了过去。 “还没吃早饭吧?这个给你,热乎的,肉馅。” 男人猛地转过头,那双发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苏文。 苏文没躲,只是将手里的包子又往前递了递。 随着热气蒸腾,瞬间便让男人凶狠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包子上。 下一秒。 一缕浓郁的肉香混杂着热气,顺着风钻进了它的鼻子里。 在那香气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让它感到安宁和满足的气息。 那种气息告诉它:吃了这个,就不饿了。 男人那僵硬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里湿漉漉的冥币。 然后,有些迟疑地接过了那个包子。 它并没有立刻吃,而是凑到鼻子下,深深地嗅了一口。 随着这一口香气吸入,它身上那种躁动的饥饿感,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谢…谢…” 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从男人喉咙里挤出来。 它没有再纠缠那个卖菜的老太太,而是双手捧着那个包子,像捧着什么珍宝一样。 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了市场深处的阴影里。 背影虽然依旧阴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 “呼…” 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老太太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小伙子…真是太谢谢你了!刚才那个…那是人吗?” “大娘,那就是个饿坏了的可怜人。” 苏文笑了笑,并没有解释太多。 他弯下腰,帮老太太把被弄乱的青菜整理好。 “没事了,您早点收摊回家吧。” 他提起自己的菜篮子,转身离开。 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在他身上,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在此刻竟显得有些挺拔。 他没有用符咒镇压,也没有用法器驱赶。 只是用顾记教给他的规矩,和一个加了点心意的包子,就平息了一场可能发生的祸事。 “原来这就叫‘解’。” 苏文骑上车,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比起画出一张威力巨大的雷符,这种不动声色化解怨气的感觉。 似乎…更有成就感。 “老板说得对,有些时候,道理确实比拳头好用。” “哪怕是跟鬼讲道理。” 第334章 刀落知从容 苏文推着自行车回到店门口时,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并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又拍了拍衣角沾染的些许灰尘。 这是他在顾记养成的习惯。 进了这扇门,就要守这扇门的规矩,身上带着外面的浮躁气,是对灶台的不敬。 推开门,店里很静。 “回来了。” 顾渊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擦拭那把千炼菜刀。 他并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嗯,老板,菜都买齐了。” 苏文将篮子放在后厨的案板上,一边分类归置,一边有些按捺不住地说道: “刚才买菜的时候,在摊子上碰到了个饿死鬼。” 顾渊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节奏都没乱。 “怎么处理的?” “我没用符,也没动手。” 苏文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我拿了个包子,用笔在上面画了个‘饱’字意,送它走了。” “它吃了包子,怨气散了不少,自己就退回阴影里去了。” 顾渊终于停下了擦刀的动作。 他抬起眼,看向这个仅仅几个月前还满脸稚气,遇事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年轻人。 此刻的苏文,站在灶台前,身上那件道袍马甲虽然沾了些灰尘,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是立起来的。 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后的笃定。 “做得不错。” 顾渊将菜刀插回刀架,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就是最高的评价。 “道家的符箓大多主杀伐镇压,那是‘堵’。” “而做饭,讲究的是顺应食材的纹理,那是‘疏’。” “你能明白‘解’比‘除’更重要,这路就算是走宽了。” 苏文咧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那股兴奋劲儿沉淀下来,目光自然落回了案板上的竹篮里。 “那老板,这几块老豆腐…要怎么处理?” 他指着篮子里那几块用卤水点的老豆腐,质地紧实,豆香浓郁。 “今天有两位特殊的客人要来。” 顾渊走到案板前,目光落在那几块豆腐上。 “陆玄,还有那个送石头的。” 苏文一听,拿肉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几分。 陆玄他熟,那个总是背着长布包的冷面男,第九局的王牌。 至于另一个… 他想起了那晚顾渊提过的那块丧钟碎片,以及那股连看一眼都觉得心悸的毁灭气息。 那种级别的大佬又要来吃饭? “嘶…” 苏文倒吸一口凉气,原本还有些放松的神经瞬间紧绷,看向案板上食材的眼神都变了。 这哪是做饭,这分明是在伺候祖宗。 他二话没说,利索地将那块鲜红的牛肉甩在案板上,手里的动作比刚才更稳更细: “老板,牛肉我挑的是牛霖,一点筋膜都没带。” 他又指了指那豆腐:“还有那老豆腐,我也特意挑了卤水点得比较老的,硬实,经得起炖。” “嗯,眼力见长。” 顾渊也没废话,直接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备菜吧。” “今天中午这道菜,火候要急,备料得细。” 后厨里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切菜声。 苏文拿着刀,神情专注。 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手忙脚乱,每一刀落下都极其精准。 牛肉精细的分割去膜,豆腐被完美的去除表皮。 姜蒜切末,花椒去籽。 一切都井井有条。 顾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个装有【旧神余烬】的小玻璃瓶。 瓶中的金色粉末在灯光下缓缓流淌,散发着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 他需要将这股力量,完美地融入进麻辣鲜香的豆腐里。 既不能破坏菜肴本身的口感,又要让那股镇压规则发挥效用。 这不仅仅是做菜,更像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规矩之间,寻找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大堂里。 小玖正趴在那张专属的小桌子上练字。 她握笔的姿势已经很标准了,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纸上是一个大大的“安”字。 写完最后一笔,她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里,煤球正趴在门槛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雪球则蹲在它的脑袋顶上,像个白色的绒球帽子。 两只小家伙似乎在交流着什么。 “汪呜…” 煤球低低地叫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小玖,似乎在征求意见。 “去。” 小玖像个小大人一样挥了挥手,“早点回来,不要打架。” 得到了许可,煤球立刻站起身,抖了抖毛。 雪球灵巧地从它头顶跳下,落在地上。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像是两道闪电,瞬间窜出了巷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它们要去巡视领地。 这是身为顾记保安的自觉。 顾渊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练字的小玖。 嘴角微微扬起。 这家店,越来越像个样子了。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顾渊洗净双手,解下围裙,重新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 “准备营业。”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苏文应了一声,将最后一把葱花切好,码在盘子里。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客来。 第335章 伞下客归来 午市刚开,巷子里的风还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意。 第一位走进来的,是住在隔壁街区的严老头。 严老头是个退休的历史老师,平日里最喜欢收集些旧书古玩,对气息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格外敏感。 自从顾记开了张,他便是这儿的常客。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屋子里那股子让人心安的味道。 今天他一进门,脚还没落地,眉头就先是一跳。 平日里这店里暖归暖,那是烟火气熏出来的暖,透着股子活泛劲儿。 可今天不一样,空气里似乎沉淀着某种更厚重的东西。 像是一块压舱石,稳稳地镇在屋子的四角。 “顾老板,今儿这气场,有点庄重啊。” 严老头找了个角落坐下,将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上,笑呵呵地打趣了一挑眉毛。 顾渊正站在柜台后整理着菜单,闻言只是微微抬眼,神色平静如常。 “备了点特殊的料,味道重些。” “得,那我有口福了?”严老头眼睛一亮。 “这道菜不对外。” 顾渊拒绝得很干脆,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您还是老规矩?” “行吧行吧,来碗白饭,再要个清炒芥蓝。” 严老头也不恼,他知道这儿的规矩。 有些东西,不是给普通人吃的,吃了反而折寿。 苏文快步走过来,手脚麻利地给严老头倒上一杯热茶。 “严大爷,您慢用。” 严老头捧着杯子惬意地叹了口气。 而这声满足的叹息,仿佛拉开了午市喧嚣的序幕。 不多时,门口的风铃便开始频繁地响动起来。 原本寂静的小店,逐渐被人声和脚步声填满。 午市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周边的熟客。 大家默契地拼桌,低声交谈,或是埋头吃饭。 那种喧嚣并不吵闹,反而像是一层厚实的棉被,包裹着这间小店。 直到十二点一刻。 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声清脆却短促的撞击声。 并没有风吹进来。 但靠近门口的那两桌客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纷纷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推门而入。 陆玄。 他今天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青灰。 背后的长条布包微微鼓动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地挣扎。 他一进门,店里原本流动的热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那是源自S级厉鬼复苏边缘的恐怖压迫感。 即便被他极力收敛,依旧会让生物本能地感到畏惧。 除了顾渊。 顾渊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陆玄身上,眉头微皱了一下。 在他的视野里,陆玄体内的那只“枭”,此刻正处于一种极为狂躁的状态。 黑色的阴影像是失控的墨汁,不断侵蚀着陆玄仅存的生机。 比在石碑村时还要严重。 “你没休息?” 顾渊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探究,“昨天才压下去的躁动,不应该反弹得这么快。” 陆玄走到那张同心八仙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略显僵硬。 他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满是疲惫。 “休息不了。” 声音沙哑如含沙砾。 “昨晚从石碑村回去后,东区那边又出了乱子。” “一口老井塌了,里面的东西爬了出来,吞了半个小区的活人。” 陆玄接过苏文递来的茶,手掌在微微颤抖,杯中的茶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现在的江城,就像个漏风的筛子,按下葫芦起了瓢,那些大家伙…越来越多了。” 顾渊闻言,心中了然。 灵异复苏的进程正在加速,连陆玄这样的顶尖战力都不得不连轴转,甚至不惜透支生命去维持秩序。 这也解释了他体内的平衡,为何会崩坏得如此之快。 “还能撑得住吗?”顾渊问了一句。 “还好。” 陆玄喝了一口茶,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只要不彻底失控,就能压回去。” “那就等着吧。” 顾渊没有立刻去后厨,而是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 “还有一位没到。” 陆玄微微一怔,死寂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得凝重起来。 “他真的会来?” “他说会来。” 顾渊的回答很简单。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寒意,也没有压迫感。 只有一种极其古怪的安静。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门外的风声,甚至远处汽车的鸣笛声,都在这一刻被隔绝了。 一个年轻男人收起手中的黑伞,将其靠在门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识,长相也普通得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但他站在那里,那里就仿佛成了世界的中心。 所有的光线、视线,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在无意识地向他汇聚,然后臣服。 第一局,巡夜人。 他走进店里,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八仙桌旁的陆玄身上。 随后,他又看向柜台后的顾渊,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来我没迟到。” 他迈步走来,步履轻盈,却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奇异的节点上。 他拉开陆玄对面的椅子,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 “拼个桌,不介意吧?” 陆玄的手指微微一紧,背后的布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只躁动的“枭”仿佛遇到了天敌,缩回了最深处的阴影里。 “随意。” 陆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整个顾记餐馆的大堂里,气流似乎都因为这两人的对坐而变得冷了起来。 一边是濒临复苏的顶尖驭鬼者,一边是代表着至高规则的第一局巡夜人。 而在这两人中间。 顾渊拿起抹布,轻轻擦了擦并没有灰尘的木桌,神色淡然。 “等着。” 说完,便转身向后厨走去。 在路过小玖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去后院玩,前面烟味大。” 小玖懂事地点点头,抱着画板,乖乖去了后院。 安顿好小的,他揭开门帘,走进了后厨。 苏文正站在案板前准备动手,见老板进来,刚要开口。 顾渊却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那个装着旧神余烬的玻璃瓶前。 “小苏,你打下手。” 他一边挽起袖口,一边拿起了那把沉重的菜刀,眼神专注而认真。 “今天的这道菜,分量太重,火候太刁。” “这道麻婆豆腐,我亲自来做。” 第336章 金装锁真味 后厨内,气氛凝重。 顾渊站在案板前,并没有急着动火。 他先是将那个装有【旧神余烬】的玻璃瓶放在一旁,目光沉静地审视着面前的食材。 两斤牛霖肉,色泽鲜红,纹理清晰。 几块卤水点的老豆腐,质地紧实,带着特有的豆腥气。 “这道菜,与其说是做给他们吃,不如说是给他们体内的东西吃。” 顾渊在心里默默思量。 陆玄体内的“枭”,是剥夺感极强的灵异。 它躁动不安,像是一团随时会炸开的黑火药。 而那位巡夜人,虽然看着从容。 但顾渊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力量太过庞大。 如同深海下的暗流,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者都需要“镇”。 但这种镇压不能是冷冰冰的封印,那样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它必须是热的,是活的。 是用人间最猛烈的烟火气,将那股高高在上的规则给硬生生拽回地面,按在饭桌上。 “麻婆豆腐,讲究麻辣烫香,酥嫩鲜活。” 顾渊拿起菜刀,刀锋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暗红的冷芒。 “但今天这道,还得加一个字,沉。” 苏文站在一旁打下手,大气都不敢出。 他发现老板今天的气场变了,不再是那种随意的懒散,而是一种如同泰山压顶般的稳重。 咄、咄、咄。 刀落如雨。 牛肉被切成了细碎的肉末,但每一粒肉末都大小均匀,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顾渊没有用绞肉机。 因为机器会破坏肉的纤维,只有手工剁出来的肉馅,才能锁住那一丝血气和嚼劲。 接着是豆腐。 那块老豆腐在顾渊手中被改刀成两厘米见方的正方体。 他动作极轻,却极快。 豆腐块落入淡盐水中,微微荡漾,去除了豆腥味,同时也让质地更加紧致,不易破碎。 “起锅。” 顾渊吩咐道。 苏文连忙点火,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顾渊并没有急着倒油,而是先将那一小瓶金色的粉末,倒在了一个干净的白瓷碟里。 那粉末一出,整个后厨的磁场仿佛都乱了一瞬。 苏文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人塞了一块铅块进去,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老板,这…这是什么佐料?” “一种能让人老实下来的调味品。” 顾渊面色不变,手指轻轻捻起一撮金粉。 他没有直接撒入菜里,那样太生硬。 热锅凉油,先下牛肉末。 滋啦—— 伴随着油脂的爆裂声,牛肉末在锅中迅速变色。 顾渊快速翻炒,直到肉末变得酥香酥脆,呈现出诱人的深褐色。 紧接着,豆瓣酱、豆豉、辣椒面依次入锅。 红油瞬间析出,呛人的辣味混合着酱香,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空间。 就在红油翻滚最剧烈的时候。 他眼神一凝,将那一小撮金色的【旧神余烬】撒入了滚烫的红油之中。 轰! 并没有爆炸,但锅里的红油却在这一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原本轻飘飘的油烟,此刻竟然像是有了实体重量一般,不再向上飘散,而是沉沉地覆盖在锅底。 那金色的粉末在红油中并没有融化,而是均匀地附着在了每一粒牛肉酥上。 给这原本深褐色的肉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那不是普通的金光,而是一种带着岁月沉淀质感的鎏金。 “加汤。” 顾渊声音沉稳。 高汤入锅,却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仿佛倒入的不是水,而是水银。 豆腐块滑入锅中。 这一次,顾渊没有用锅铲去推,而是握住锅柄,利用手腕的力量轻轻晃动铁锅。 豆腐在金红色的汤汁中起伏,每一次晃动,汤汁都会更加紧密地包裹住豆腐。 那种来自于旧神余烬的重量,正在通过高温和油脂,一点点渗透进豆腐那疏松多孔的结构里。 这是一场规则层面的烹饪。 用红油的“燥”去激发食欲,用豆腐的“嫩”去包容口感,最后用余烬的“重”去镇压一切不安。 勾芡,分三次进行。 第一次,让汤汁变浓; 第二次,让味道吸附; 第三次,彻底锁住那股沉重的旧神规则。 最后,撒上一把花椒面和翠绿的蒜苗。 出锅。 这盘麻婆豆腐看起来和寻常的并无二致,依然是红亮油润,热气腾腾。 但当苏文试图端起盘子时,手腕却猛地往下一沉,差点没端住。 “好重!” 苏文手腕一沉。 这哪是一盘豆腐,分明就是一块烧红的铁砖。 “端稳了。” 顾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看着那盘散发着暗金色微光的菜肴。 “这道菜....” “就叫它,【金装麻婆豆腐】。” 第337章 局外看风云 大堂内,空气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分割成了两半。 左边是陆玄,一身黑衣,周身缭绕着阴冷寒气。 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块即将碎裂的坚冰。 右边是巡夜人,神色慵懒。 看似毫无防备,但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 两人的气场在八仙桌的中线处无声碰撞,让这张桌子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阴冷。 直到那盘豆腐被端上桌。 咚。 盘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沉闷得像是一声鼓点。 随着这声响动,那股无形的对抗瞬间被打断。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麻辣鲜香,霸道地插入了两人的气场之中。 硬生生将那剑拔弩张的氛围给冲散了。 陆玄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怀里的钱包,这是他在顾记吃饭养成的习惯。 哪怕是在这种随时可能暴走的边缘,他也恪守着吃饭付钱的规则。 “啪。” 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动作。 顾渊站在桌边,顺手将一块干净的抹布搭在肩上,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这顿不用掏钱。” 陆玄一愣,抬头看向他。 顾渊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又指了指陆玄背后的包,淡淡道: “石碑村的事,算你一份,还有这位…” 他目光转向巡夜人,嘴角微扬: “那块‘石头’成色不错,我很喜欢,这顿饭,算是回礼。” “顾记虽然是开门做生意的,但也不是什么钱都收。” “这顿饭是请朋友,不是谈买卖。” 说完,他没再看两人那略显诧异的神色,又指了指那盘还在冒着热泡的豆腐。 “趁热吃,凉了那股劲儿散了,就压不住了。” 交代完毕,他便转身回到了柜台后。 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陆玄收回手,看着面前这盘红得发亮的豆腐,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 他能感觉到,这盘菜里蕴含着一股沉重的规则,让他体内的“枭”产生了一种本能的畏惧。 那是对于高位格存在的忌惮。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 那一勺豆腐入口,并没有想象中的滚烫。 首先袭来的,是一股极其厚重的口感。 那不是豆腐该有的质感,每一颗牛肉末都像是裹着金沙的弹珠。 在齿间爆开时,释放出一种令人战栗的威压。 紧接着,是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 这股燥热的力量并没有向上冲,而是被那股重量裹挟着,一路向下,直直地坠入胃里。 轰——! 陆玄感觉自己的胃里像是落下了一块烧红的陨石。 那股热流顺着经络迅速蔓延,但他体内的阴气并没有被驱散,而是被这股力量强行“按”住了。 就像是一只躁动的野兽,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按住了头颅,不得不趴在地上呜咽。 原本在体内疯狂乱窜的鬼气,在这股金装的镇压下,竟然变得温顺如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这味道…” 陆玄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对面的巡夜人也动了勺子。 但他吃得比陆玄要从容得多。 他细细咀嚼着嘴里的豆腐,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 巡夜人轻声点评道,“把旧神的规则碾碎了掺在饭里,这种吃法,也就是他想得出来。” 陆玄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平静。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 勺子触碰盘子的声音,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豆腐入腹,那股沉重的规则之力开始生效。 不仅压制了体内的异动,更让两人的心境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状态。 在这种绝对的冷静与平和中。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巡夜人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看向陆玄。 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股寒意: “江城的局面,比你想的要烂。” 陆玄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那又如何?” “你们总部的支援还要三个月才能到。” 巡夜人慢条斯理地又舀了一勺豆腐,语气像是在谈论什么家长里短。 “但这三个月里,深渊那边可不会闲着。” “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快要到极限了吧?”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陆玄的痛处。 他的手微微一顿,勺子磕在盘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你无关。”陆玄冷冷回应。 “怎么会无关呢?” 巡夜人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们第一局虽然不爱管闲事,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乐意看到一个S级的厉鬼在城市中心复苏。” “到时候,清理你也挺麻烦的。” “你是在威胁我?”陆玄放下了勺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不,是在陈述事实。” 巡夜人指了指那盘豆腐。 “这道菜能压住你一时,压不住你一世。” “归墟里的那些东西,不是靠压就能解决的。” “那些东西,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陆玄沉默了。 他知道巡夜人说的是对的。 第九局一直以来的方针是“收容、利用、控制”。 他们试图用厉鬼的力量来对抗灵异。 但这本身就是在走钢丝。 而第一局的态度则更为激进和冷酷,那是彻底的抹除和封印。 这是理念的冲突,也是道路的分歧。 “那依你看,该如何?”陆玄反问。 巡夜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建筑,落在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江城…是个特殊的棋盘。” 他声音放低了一些。 “这里不仅有背钟人、提灯人这种归墟里的常客,还有一些连我们也看不透的老古董。” “比如那个打铁的,那个守门的,还有…” 他的目光转回,落在了柜台后那个安静看书的年轻身影上。 “还有这个做饭的。” “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在干扰归墟的入侵。” “但这种平衡很脆弱。” 巡夜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玄。 “我之所以还没动手清理,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那扇门彻底打开。” 巡夜人说出了一个让陆玄瞳孔地震的答案。 “堵不如疏。” “既然那些东西想出来,那就让它们出来。” “只有当它们全部暴露在阳光下,我们才能一次性把它们杀干净。” “疯子。” 陆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想拿整个江城做诱饵?” “诱饵?” 巡夜人摇了摇头,语气淡漠。 “不,是战场。” “与其让它们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慢慢腐蚀这座城市的根基,不如把脓包挑破。” “当然,这需要有人能兜得住底。” “你觉得你能兜得住?”陆玄冷笑。 “我一个人不行。” 巡夜人坦然承认,“但如果加上这间店,加上你们这群不怕死的,或许…有几分胜算。” 他再次舀了一勺豆腐,送入口中。 那股沉重的规则在他的体内化开。 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压抑,反而让他体内某种更为恐怖的力量,得到了一丝滋养。 “这道菜,就是在告诉我们。” 巡夜人咽下豆腐,目光灼灼。 “只要火候到了,就算是神的骨头,也能嚼碎了咽下去。” 陆玄看着面前这个疯狂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那盘渐渐见底的豆腐。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这顿饭,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 “老板。” 陆玄突然转头,对着柜台喊了一声。 “加饭。” 顾渊放下书,看了一眼两人。 “来了。” 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饭走过来,神色依旧平静。 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 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意。 “光吃菜容易腻,配着饭吃才踏实。” 顾渊将饭碗放下,随口说了一句。 陆玄接过饭碗,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有些恍惚。 “踏实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或许巡夜人的计划是个疯子的狂想,或许未来江城真的会变成修罗场。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小小的餐馆里。 这碗饭是热的,身下的椅子是稳的。 他默然动筷,细嚼慢咽。 是的,无论结局如何。 活着,才有资格面对。 第338章 针线缝流年 午市的喧嚣随着那两位重量级客人的离去,像是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平息。 桌上只剩下两个光洁如新的盘子,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 那盘金装麻婆豆腐里的“重”与“镇”,已经被两人彻底消化。 陆玄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背上那只一直躁动不安的枭,也像是吃饱了安眠药的野兽,沉寂在布包的最深处。 而那位巡夜人,只是对着顾渊挥了挥手,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身影融入正午的阳光中,显得格外从容。 “老板,这盘子…” 苏文走过来收拾桌子,伸手去端那个装过豆腐的盘子,手腕却猛地往下一坠,差点没拿稳。 “怎么还是这么沉?” 他惊讶地看着那个明明已经空了的白瓷盘。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去的规则重量,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放水里泡半小时,那股劲儿散了再洗。” 顾渊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拭着案台,语气平稳。 他现在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当初刚接手店铺时的那种对于麻烦的嫌弃。 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深水的静。 “知道了。” 苏文小心翼翼地捧着盘子去了后厨。 店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这个时间点,正是午休的时候,巷子里也没什么人走动。 顾渊看了一眼坐在专属小板凳上的小玖。 小丫头正抱着画板,时不时地扭头看向门口,眉宇间皱起一个小小的疙瘩。 “怎么了?”顾渊走过去,蹲下身。 “煤球…没回来。” 小玖伸出手指了指空荡荡的门槛,声音有点闷。 平时这个时候,那只黑狗早就应该巡视完领地,回来趴在门口晒太阳,顺便等着蹭一点午饭剩下的肉汤了。 还有那只总是骑在狗头上的白猫,也应该在柜台上优雅地舔爪子。 可今天,直到午市结束,这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都没出现。 “可能是在哪儿玩野了。” 顾渊看了一眼门外,阳光正好,并没有什么阴霾的气息。 他摸了摸小玖的头,安慰道:“不用担心,它们俩机灵着呢,这一片还没什么东西能伤得了它们。” “除非...是遇到了什么好玩的,忘了时间。” 这不是盲目的自信。 煤球体内流淌着镇狱凶兽的血,雪球更是来历神秘自带灵性,再加上它们身上都有顾记的烙印。 在这个已经被梳理过数次的老城区,基本是可以横着走的。 “嗯。” 小玖点了点头,但眼神还是时不时往外飘。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急不躁,透着一股子慢条斯理的味道。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走了进来。 老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脖子上挂着一根皮尺。 他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却有些粗大,指腹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和老茧。 这是一双做惯了针线活的手。 “老板,还有饭吗?”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顾渊站起身,打量了一眼这位新客。 【食客图鉴】 【姓名:陈锦衣】 【职业:老裁缝】 【状态:心绪不宁,思虑过重】 【执念:一件没做完的嫁衣。】 这并不是什么被鬼缠身的倒霉蛋,也不是什么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有着心事的老手艺人。 “有。” 顾渊点了点头,“想吃点什么?” 陈锦衣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将手里的一个小布包放在桌角。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用太讲究。”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目光在那几道昂贵的菜品上掠过,最后定格在最下方。 “来个肉末茄子,再来碗白饭就行。” “我不怎么饿,就是…想找个地儿坐坐。” “好。” 顾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 对于这种纯粹想要找个安静地方吃饭的客人,他向来不会去打扰。 一盘用心炒制的家常菜,往往就是最好的慰藉。 切好的长条茄子在油锅里过一遍,炸出多余的水分,表皮微微发皱。 肉末煸炒出油,加入蒜末爆香,再倒入茄子。 大火翻炒,勾入少许酱油和糖提鲜,最后撒上一把葱花。 简单的步骤,却考验着对于油温和火候的精准把控。 没过多久,一盘油亮酱红的肉末茄子就被端上了桌。 茄子软糯吸味,肉末焦香,混合着酱汁的浓郁,是下饭的神器。 “您的菜。” 顾渊将盘子放下,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饭。 陈锦衣看着面前的饭菜,愣了一下。 这卖相,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 那股子热乎乎的油烟气,让他一直有些发冷的身体,稍微暖和了一些。 “谢谢。”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茄子送入口中。 软糯咸香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回甘。 老人咀嚼得很慢。 吃着吃着,他眼角微微有点湿润。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桌角的那个布包上。 “老板,你这手艺,让我想起了我那老伴。” 顾渊站在柜台后,正在擦拭杯子,闻言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走得早。” 陈锦衣自顾自地说道,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回应。 “以前我在店里做衣服,她就在后厨做饭,每次也就是这么一盘茄子,能让我吃两大碗饭。” “现在…没人做喽。”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人愿意花时间做饭,也没人愿意…穿我做的衣服了。” 老人的手抚摸着那个布包,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哀伤。 “这包里,是我给孙女做的嫁衣。” “那是最好的料子,上面的龙凤呈祥,我绣了整整三个月。” “可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丫头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穿婚纱,嫌这红彤彤的土气,不要了。” “我做了一辈子的衣服,量了一辈子的人…” “临了才发现,这人心啊,是最难量的。” 顾渊听着老人的絮叨,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 这种关于代沟、关于传统手艺没落的无奈,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里,每天都在发生。 这不是灵异事件,却比灵异更让人感到一种钝痛。 “时代变了。” 顾渊适时地开口,“但好的东西,总有人会懂。” 他指了指那盘茄子。 “就像这道菜,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做法。” “只要用心做了,吃到的人,自然能尝出味道。” 陈锦衣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老板,又看了看盘子里那朴实无华却滋味醇厚的茄子。 迷茫的眼中,似乎多了一点光亮。 “是啊…只要用心做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一次,吃得比刚才香甜了许多。 一盘茄子,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桌上。 “老板,这顿饭,吃得舒坦。” 他提起那个布包,背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一些。 “这嫁衣,她不穿,我就留着。” “总有一天,会有懂它的人。” 顾渊目送着老人离开。 他并没有动用任何特殊能力去干预,也没有卖出什么灵品菜。 有些执念,不需要消除。 只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一顿热乎的饭,自己就能慢慢消化。 这也是顾记存在的意义之一。 第339章 黑白入迷途 日头渐渐西斜,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昏黄。 苏文已经将晚市的食材准备得差不多了。 正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道书,看得津津有味。 小玖却已经坐不住了。 她每隔几分钟就要跑到门口张望一下,小脸上的担忧越来越浓。 “老板,煤球它们…还没回来。” 她跑到顾渊身边,拉着他的衣角,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顾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五点半。 往常这个时候,那两只早就应该回来等着开饭了。 尤其是煤球,那是个从不肯在饭点迟到的主。 “确实有点晚了。” 顾渊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微皱了一下。 他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慌乱,而是闭上眼睛,沉心静气。 心神沉入体内那颗金色的烟火种子。 他尝试着去感应那两只小家伙身上的烙印。 煤球脖子上的金枷银锁铃,雪球身上沾染的顾记气息,都是最好的定位器。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 “感应还在,很清晰,没有受伤的迹象。” “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城市的东南方向。 “位置被固定住了。” “而且,周围有一股很奇怪的规则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圈起来了。” 不是被抓,也不是遇险。 更像是…被困在了某个特殊的空间里,出不来。 “苏文。” 顾渊转过身,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今晚照常营业,你看店。” “啊?老板你要出去?” 苏文从书中抬起头,看到顾渊已经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外套。 “去找那个不回家的傻狗。” 顾渊一边穿外套,一边说道:“晚市的菜已经备好了,如果有人点大菜,就说食材不够,推荐他们吃点家常菜。” “你现在的火候,应付一般客人没问题。” “是!” 苏文答应一声,连忙站起来,神情有些紧张,“老板,需要我通知虎哥他们吗?” “不用。” 顾渊摇了摇头,“找个宠物而已,不用搞得那么兴师动众。” 他又蹲下身,看着一脸担心的小玖。 “你在家乖乖吃饭,等着我。” “我一定把它们带回来。” 小玖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 “这是…给煤球和雪球留的。” 顾渊笑着接过糖,放进口袋。 “好。” …… 推开门,傍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顾渊没有骑车,而是选择步行。 他沿着感应中的方位,不紧不慢地走着。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目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焦急。 在这个灵异复苏的时代,夜晚的街道总是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越是着急,越容易忽略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细节。 他穿过繁华的商业区,越过嘈杂的夜市。 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得冷清。 路灯的间隔越来越远,光线也越来越暗。 这片区域是老城区的待拆迁地带,大片的旧楼已经被推倒,只剩下满地的瓦砾和疯长的野草。 在夜色中,那些残垣断壁显得有些阴冷。 “就在前面。” 顾渊停下脚步。 在他的视野中,前方那片废墟之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薄雾。 那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规则展开后的边缘效应。 而在那薄雾中心,有一团模糊的阴影,正静静地矗立着。 那是一栋没有被拆除的老式筒子楼。 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废墟中央,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看着就十分阴森。 顾渊能感觉到,煤球和雪球的气息,就在那栋楼里。 而且,非常安静。 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战斗的痕迹,也没有恐惧的情绪。” 顾渊眯起眼睛,“这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迈步走进废墟,脚下的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是属于另一个领域的排斥。 但他没有在意。 体内的烟火气场只是微微流转,就将那种不适感隔绝在外。 走到筒子楼的单元门口,顾渊停了下来。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黑漆漆一片。 但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他看到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那是梅花状的狗爪印,还有更小一号的猫爪印。 脚印很从容,一直延伸进楼道深处。 而在爪印的旁边,还有一串…人的脚印。 那脚印很奇怪。 只有前半部分,没有脚后跟。 就像是…有人一直踮着脚尖在走路。 “无根鬼?” 顾渊脑海中闪过第九局档案里的记载。 俗话说“鬼行无跟,落地无声”。 这东西只有脚尖着地,说明它不想让人听见。 不过这脚印的大小,看起来倒更像是个孩子。 “有点意思。” 顾渊没有犹豫,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充斥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墙皮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他沿着楼梯向上走。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墙壁里、台阶下,都藏着无数双眼睛。 但他依旧步履平稳。 一直走到三楼。 一扇防盗门开着,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顾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因为他看到了让他有些意外的一幕。 屋子里很空旷,家具早已被搬空。 但在客厅的中央,点着一根红色的蜡烛。 烛光摇曳。 煤球正端端正正地蹲坐在地上,尾巴盘在身前,一动不动。 雪球则趴在它的头顶,也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而在它们面前。 墙壁上。 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并不是投射上去的,而是像直接画在墙上的一样。 那是一个小男孩的剪影。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影子绳索,正做着一个抛球的动作。 煤球和雪球的视线,正随着那个并不存在的球,上下移动。 仿佛在陪那个影子…玩游戏。 …… “找了个玩伴?” 顾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 那个影子虽然是鬼物,但身上的气息很纯粹。 就是一种单纯的想找人玩的执念。 它没有攻击这两只小家伙,只是用某种游戏规则,和同样单纯的它们在一起玩游戏。 “难怪没回来吃饭。” 顾渊有些无奈。 凭这个影子的微末道行,根本不可能困住这两个小家伙,甚至不可能让它们多看一眼。 除非…是它们自己贪玩,根本不想走。 他抬起手,敲了两下侧面的防盗门。 “咚、咚。”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屋内的和谐瞬间被打破。 墙上的影子动作一僵,视线调转过来,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给吓到了。 它手里的绳索瞬间消散。 整个影子迅速变淡,想要钻进墙缝里逃走。 煤球和雪球也猛地回过神来。 它们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鼻子抽动,闻到了那股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 “汪!” 煤球转过头,看到了门口的顾渊。 它兴奋地叫了一声,摇着尾巴就要冲过来。 但刚跑两步,它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正在瑟瑟发抖的影子。 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一丝不舍。 “别急。” 顾渊走进了屋子。 他没有去看煤球,而是看向了墙角那团即将消失的黑影。 “玩够了吗?” 他的声音平淡,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它们...该回家吃饭了。” 第340章 影落烟火中 顾渊的声音并不大,也没有带着任何威慑的灵压。 但那平淡的语气中,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就像是一个来接贪玩孩子回家的家长,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墙角那团即将消散的黑影停住了。 它紧紧贴在墙角,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滴不小心溅在白墙上的墨渍。 虽然没有五官,但顾渊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情绪,从那团影子里散发出来。 那是…孤独。 还有一丝被抓包后的惊慌失措。 “呜…” 煤球跑到顾渊脚边蹭了蹭,然后又转头对着墙角的影子低低叫了一声。 声音里没有平时的凶悍,反而带着几分挽留的意思。 甚至连一向高冷的雪球,也从煤球背上跳下来,走到墙角,对着那团影子轻轻地“喵”了一声。 顾渊有些意外。 这两只小家伙平时眼高于顶,普通的孤魂野鬼见了它们都得绕道走。 今天居然会对这么一个奇怪的影子产生好感? 他仔细打量着那个影子。 这确实是一个鬼物。 但它的构造很特殊。 没有魂体,完全是由一段纯粹的记忆和某种规则融合而成的剪影。 它的核心规则似乎就是陪伴和游戏。 并没有伤害任何生灵的意图。 只是在这栋废弃的楼里,孤独地重复着游戏的动作。 等待着有人,哪怕是一只狗,一只猫,能看见它,陪它玩一会儿。 “地缚灵的一种变体吗?” 顾渊心中有了判断。 这种因为太过孤独而产生的灵异,在这个偌大的城市角落里,或许还有很多。 它们不像那些来自归墟的恶鬼充满了破坏欲,它们只是被遗忘的尘埃。 “行了。” 顾渊收回目光,并没有打算将其消灭。 既然没有恶意,他也懒得动手。 “天晚了,我们该走了。” 他对着煤球和雪球招了招手。 煤球有些犹豫,它看看墙角的影子,又看看顾渊。 最后还是口袋里那颗草莓糖的诱惑力更大一些。 它晃了晃尾巴,转身跟上了顾渊的脚步。 然而,就在顾渊转身的一瞬间。 墙角那个一直瑟瑟发抖的影子,突然动了。 它并没有攻击,也没有逃跑。 而是小心翼翼地,从墙角延伸了出来。 像一条细长的黑色带子,贴着地面,快速地游动到了顾渊的影子里。 然后…融了进去。 顾渊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影子。 在他的影子边缘,多出了一小块不协调的凸起。 那个凸起大概只有巴掌大小,形状像是一个正蹲在地上的小孩。 它并没有试图控制顾渊,也没有散发任何阴气。 只是静静地躲在他的影子里,似乎觉得这里很安全,很温暖。 “想跟我走?” 顾渊挑了挑眉。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执念。 没有怨气,没有血腥,只有纯粹得像白纸一样的孤独。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妖魔鬼怪的世道里,这种“傻白甜”一样的灵异。 要是留在这栋废楼里,迟早也会被那些大家伙当成点心吃了。 而自己身上的烟火气场,对于这种纯粹由执念构成的灵体来说,却像是一个温暖的大火炉。 既能保护它不被外界的罡风吹散,又能让它感到舒服。 顾渊有些无奈。 家里已经有两个吃货,一个半吊子道士,现在又多了一个想当挂件的影子? 这是要开收容所的节奏吗?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动用气场将它驱逐。 “既然想跟,那就守规矩。” 他对着自己的影子淡淡说道: “不许捣乱,不许吓唬客人,也不许…随便钻别人的影子。” 脚下的那个小小凸起微微颤动了两下,像是在点头答应。 然后它就很自觉地缩回了影子的最深处,不再露头。 只要能跟着,哪怕只是当一个不起眼的黑点,它也心满意足了。 “成交。” 顾渊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算是认可了这份无声的投奔。 他没有再去看脚下,转身走向了出口的光亮处。 煤球和雪球欢快地跟上,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而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原本孤单被拉长的影子,此刻似乎变得厚实了一些。 仿佛在那片阴影里,真的多了一个无声的旅伴。 …… 回程的路上,夜风微凉。 顾渊没有打车,只是慢慢地走着。 煤球和雪球跟在旁边,一路上撒着欢,显然心情不错。 顾渊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那个附着在旁边的小黑点,不再乱变形状。 而是笨拙地学着顾渊影子的轮廓,试图把自己拉长,变得挺拔。 就像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偷偷模仿大人的步伐。 顾渊也懒得管它,只要不出来吓人就行。 回到店里时,晚市已经快要结束了。 苏文正满头大汗地在前厅和后厨之间穿梭,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总算是把场面给撑住了。 看到顾渊回来,他赶忙迎了上来,“老板!您终于回来了!” “没事吧?找到煤球它们了吗?” “嗯,找回来了。” 顾渊指了指脚边正在抖毛的煤球和雪球。 “去弄点吃的给它们,饿了一天了。” “好嘞!” 苏文看到两只小家伙平安无事,也松了口气,连忙跑去准备狗粮和猫饭。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顾渊脚下的影子。 脚步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道袍,感觉那里微微发烫。 “老板,您这影子…” 他有些迟疑,“怎么看着…比平时厚实了不少?” 顾渊瞥了他一眼,没有解释:“错觉,可能是你眼花了,快去准备吧。” 苏文挠了挠头。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既然老板没说,那肯定就是没危险。 小玖还没睡,正趴在桌子上等。 看到煤球回来,她立刻跳下凳子,跑过去抱住了煤球的大脑袋,用脸颊蹭了蹭。 “坏狗狗,乱跑。” 虽然嘴上说着坏,但手却把煤球抱得紧紧的。 煤球也不反抗,老老实实地任由小主人数落,甚至还讨好地舔了舔小玖的手。 顾渊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 他走到柜台后,倒了杯水,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 灯光下,他的影子静静地投射在地板上。 在那影子的旁边,那个小小的凸起又悄悄探出了头,似乎也很羡慕这种拥抱。 它伸出一只细细的黑色手臂,试探性地去触碰小玖影子的边缘。 小心翼翼,充满了渴望。 顾渊没有阻止。 这世间的孤独有很多种。 有的在喧嚣中,有的在深山里。 而有的,就藏在每一个人的影子里。 既然来了,那就给它留个位置吧。 反正,顾记的地方虽小,但容下一个影子的角落,还是有的。 “好了,准备打烊吧。” 顾渊放下水杯,对着正在忙碌的苏文说道。 “今晚做个夜宵。” “真的?吃什么?”苏文眼睛一亮。 “影子豆腐。” 顾渊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 其实就是皮蛋豆腐,只不过他打算用那个刚收的影子的一点点气息来调味。 试试看能不能做出一道能让人看见自己影子里藏着的小秘密的菜。 毕竟,这可是送上门的新厨具,不用白不用。 而听到顾渊的话,躲在影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却猛地一哆嗦。 瞬间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动弹。 它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很温暖的老板。 好像…比那些厉鬼还要可怕一点点? 第341章 盘中落孤影 “影子豆腐。” 苏文看着案板上那一盒皮蛋和一块嫩豆腐,表情有些发懵。 他还以为是什么听都没听过的秘传菜式,或者是需要大动干戈的灵品佳肴。 没想到就是最常见的皮蛋拌豆腐。 “别小看家常菜。” 顾渊洗净了手,从刀架上取下菜刀。 “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难藏住瑕疵。” 他将嫩豆腐倒扣在盘中,刀锋横扫,并没有切断,而是极其精准地划出横竖各十几刀。 豆腐块散开,却藕断丝连,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菊。 接着是皮蛋。 黑褐色的蛋白包裹着青灰色的蛋黄,上面有着天然形成的松花纹路。 顾渊没有直接切碎,而是将皮蛋放在掌心。 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脚下那片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那个刚收留的小东西正缩在影子的最深处。 感觉到顾渊的注视,吓得瑟瑟发抖。 像一滴墨汁在水里晕开,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想住这就得交房租。” 顾渊手里拿着一块切下的皮蛋边角料,轻轻抛向影子的位置。 地上的影子明显瑟缩了一下。 原本平整的边缘泛起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僵持了几秒,大约是皮蛋独特的香气战胜了恐惧。 最终,一只细细的黑色小手,还是试探性地伸了出来,迅速卷走了那块皮蛋。 食物的滋味似乎安抚了它的恐惧,也让它第一次明白了这家店的法则。 它很识趣地蠕动了几下。 随后,从体内吐出了一缕带着凉意的黑色气息。 那气息并不邪恶。 是纯粹的孤寂,是无人问津角落里的尘埃味道。 顾渊伸手接住那缕气息,将其揉进了案板上剩下的皮蛋里。 原本就色泽深沉的皮蛋,瞬间变得更加幽暗。 表面的松花纹路仿佛活过来一般,缓缓游动。 “咚、咚、咚。” 刀刃落下,皮蛋被切成均匀的小丁,铺在雪白的豆腐上。 黑与白,在盘中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就像是光与影的交错。 顾渊没有用太复杂的调料。 一点生抽,一点香醋,少许香油,再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葱花和红椒圈。 最后,热油一激。 并没有那种爆裂的香气,而是腾起一股清冷而幽静的味道。 那种味道,让人闻了不仅不觉得燥热,反而心头一片澄澈。 就像是夏夜里独自走在无人的长街上,晚风吹过后的凉爽。 “吃吧。” 顾渊将盘子推到八仙桌中央。 苏文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入口微凉。 豆腐的嫩滑与皮蛋的Q弹在齿间碰撞。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感顺着喉咙滑下。 那一瞬间,苏文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站在高处俯瞰着忙碌了一天的自己。 那种因为琐事而生的烦躁,因为修行而生的焦虑,都在这股清冷中沉淀了下来。 就连他体内那点微薄的道气,流转速度都变得平缓而稳健。 “这…” 苏文惊讶地看着盘子里的菜,“老板,这也太…” “太冷了?”顾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是太静了。” 苏文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吃了这口菜,感觉心里特别静,就像是…在深夜里看书一样。” “本身就是借了影子的意。” 顾渊并不意外。 那个小影虽然弱小,也没什么攻击性,但它的本质就是孤独与安静。 用来做这道凉菜,恰到好处。 小玖也好奇地尝了一口。 她并没有太多复杂的感触,只是觉得凉凉的,很好吃。 她甚至还特意夹了一小块皮蛋,偷偷放在地上。 顾渊脚下的影子动了动。 那个小凸起犹豫了很久,才伸出一只细细的黑色小手,将那块皮蛋卷了进去。 顾渊能感觉到,那个寄居在自己影子里的房客,传递出了一种名为开心的情绪。 它似乎...很喜欢这种被接纳的感觉。 一顿夜宵,吃得安静而惬意。 吃完后,苏文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 他起身收拾碗筷,动作也比平时更加轻柔,仿佛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 顾渊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长明灯的光晕下,偶尔有几只游魂路过,都会对着这里遥遥一拜,然后匆匆离去。 这间店的规矩,已经在江城的里世界里立起来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雨,往往都藏在最安静的夜里。 “关门吧。” 顾渊转身,语气淡然。 “明天,还要早起。” …… 次日。 晨光微熹,老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张老中医已经在忘忧堂门口生起了小药炉,苦涩的药香顺着风飘进了顾记。 顾渊正在熬粥。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早餐也很朴素。 【白粥】、【酸豆角炒肉末】、【葱花摊鸡蛋】。 这就是最地道的江城早餐。 苏文正在擦拭桌椅,那件道袍马甲穿在他身上越发合身。 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稳重。 后院隐约传来一阵嬉闹声。 小玖一大早就带着煤球和雪球去后院的菜地里玩耍了,似乎是在研究那棵相思树苗长高了没有。 这也让前厅显得格外清净。 “小顾啊,起了没?” 这时,一个略显疲惫,但带着几分热情的嗓门在门口响起。 苏文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橘黄色环卫工制服的妇人。 手里提着一把大扫帚,另一只手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这是一位负责这条街卫生的城市美容师,大家都叫她刘姨。 “刘姨,早啊。” 苏文连忙迎了上去,“您这是?” “嗨,我这不在路边的荒地里看见不少荠菜嘛,看着挺嫩的,就顺手挖了点。” 刘姨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将手里的塑料袋递了过来。 “这不寻思着小顾手艺好,给他拿点尝尝鲜,包个饺子啥的肯定香。” 顾渊闻声从后厨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那一袋子沾着露水的荠菜,叶片翠绿,根茎饱满。 “有心了。” 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袋子。 目光扫过刘姨那张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 “刘姨,还没吃早饭吧?” 顾渊问道。 “没呢,这一大早就要扫完这条街,哪顾得上吃啊。” 刘姨摆了摆手,“行了,东西送到了,我就先忙去了。” “别急。” 顾渊却叫住了她。 “既然赶上了,就进来吃口热乎的再走。” 他指了指桌上刚摆好的早餐。 “刚好煮了粥,多加双筷子的事。” “这…这不合适吧?你们还没开门呢…” 刘姨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有些脏的工作服。 “没什么不合适的。” 顾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街坊邻居的,我也不能白拿您的菜。” “进来吧。” 苏文也很有眼力见地搬了把椅子过来:“是啊刘姨,快坐,粥刚出锅,热乎着呢!” 在两人的盛情邀请下,刘姨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 最终还是将扫帚靠在门外,走了进来。 顾渊盛了一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粥,又给那一碟酸豆角肉末里多加了一勺肉,推到刘姨面前。 “不够锅里还有。” 刘姨端起粥碗,也不怕烫,呼呼地喝了一大口。 热粥下肚,她那张冻得发青的脸才稍微有了点血色,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哎呀,还得是小顾你熬的粥,喝完全身都暖和。” 她感叹了一句,又夹了一筷子摊鸡蛋,吃得津津有味。 吃了几口,身子暖过来了。 刘姨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外人。 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顾渊说道: “我说小顾啊,你们这巷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讲究?” “怎么说?” 顾渊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咸鸭蛋,随口应道。 “我负责的那条中山路,就在咱们巷子口外面。” 刘姨咽下嘴里的饭,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这几天早上扫地,我总能在路边看到些…怪东西。” “前天是一双没人穿的红绣鞋,摆得整整齐齐的,我刚想扫走,一眨眼就不见了。” “昨天是一堆纸灰,但我明明记得那地儿我也扫过,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今儿早上更邪乎…”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我扫地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我后边走。” “我走一步,那脚步声就响一下;我一停,那声音也停。” “我回头看,啥也没有。” “但我低头一看…那地上的影子,好像…多了一个。” 第342章 万籁俱归零 刘姨的话,让正在擦桌子的苏文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地看向刘姨脚下。 清晨的阳光斜射进店内,拉长了刘姨的影子。 那影子看起来很正常,随着刘姨吃饭的动作微微晃动。 但苏文的瞳孔却微微收缩。 在他的眼中,那个影子的边缘,似乎有些模糊。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正在缓慢地向外晕染。 而且,那影子的颜色,比正常的影子要深沉得多,透着一股死寂的黑。 “多了一个影子?” 顾渊放下书,目光平淡地扫过刘姨的脚下。 “您看花眼了吧。” 他语气随意,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天还没亮透,路灯晃眼,重影是常事。” “也许吧…” 刘姨叹了口气,也没多想,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人老了,眼神是不好使了,再加上最近这世道传得邪乎,我也变得疑神疑鬼的。” 她几口喝完最后一点粥,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 “饱了,还得去把那条街扫完。” “谢谢你的早饭啊小顾,这粥熬得真好,喝完全身都暖和。” “慢走。” 顾渊点了点头。 但就在刘姨拿起扫帚,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 他的手指却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 那个一直躲在顾渊影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 它从影子里悄无声息地滑出,贴着地面,瞬间窜到了刘姨的影子旁边。 它没有攻击,也没有显形。 只是伸出那只黑乎乎的小手,对着刘姨影子那模糊的边缘,狠狠地抓了一把。 “嘶——” 地面似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裂帛声。 刘姨的脚步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怎么感觉脚底板轻了不少?” 她跺了跺脚,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提着扫帚走出了店门,融入了晨光之中。 而在顾渊的脚边。 那个小黑影重新钻了出来。 它的手里,还抓着一团还在不断扭曲挣扎的灰色雾气。 那雾气没有形状,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贪婪气息。 那是一只尚未成型的影鬼。 一种依附在活人影子里,吸食阳气,最终取而代之的鬼物。 也就是刘姨感觉到的那个多出来的影子。 顾渊低头看着那个小黑影。 小家伙正像是献宝一样,把那团灰雾举过头顶,对着顾渊晃了晃。 它虽然没有五官,但顾渊能感觉到它此刻那种求表扬的情绪。 “干得不错。” 顾渊微微颔首。 他并没有动用烟火气场去净化那团灰雾。 而是对着小黑影说道:“既然是你抓的,那就赏你了。” 小黑影闻言,整个身子都快乐地颤抖了一下。 它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那团灰雾塞进了嘴里。 或者说,直接融合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随着灰雾的消失,小黑影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了一些,轮廓也稍微清晰了一点。 它满足地打了个滚,重新缩回了顾渊的影子里。 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继续观察着这个世界。 这就是顾渊给它定的规矩。 顾记不养闲人,也不养闲鬼。 既然想留在这里受到庇护,那就得干活。 这只小影鬼,就是它的投名状。 苏文在一旁看完了全程,虽然没看清具体的细节,但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有些惊叹地看着顾渊脚下的影子。 “老板,这也行?” “它…把它吃了?” “大鱼吃小鱼,这是自然规律。” 顾渊拿起抹布,将刘姨桌上的空碗收走。 “既然它想跟着我,那就得学会怎么清理那些不守规矩的同类。” “这叫以魂制鬼。” 苏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突然发现,老板处理这些灵异事件的方式,越来越返璞归真了。 不需要大张旗鼓的法阵,也不需要激烈的斗法。 往往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是一顿饭的功夫,问题就解决了。 这就是…道的境界吗? …… 吃完早餐,店里清闲了下来。 顾渊没有休息,而是拿出了一张崭新的宣纸,铺在八仙桌上。 他手里拿着那支炭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想刘姨刚才的话。 “多了一个影子…” 这不仅仅是刘姨一个人的遭遇。 最近几天,第九局的内部通报里,关于“影子异常”的报告正在逐渐增多。 有人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动作慢半拍。 有人总觉得身后跟着人。 甚至有人在路灯下,发现自己的影子会做出一些自己并没有做的动作。 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个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代号。 【烛阴】。 那个从归墟深处爬出来,寄生在阴影里,想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黑暗的恐怖存在。 “它在试探。” 顾渊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是人,也不是鬼。 而是一条蜿蜒曲折,没有尽头的长河。 “它在通过这些低级的影鬼,试探这座城市的底线,也在积蓄力量。” “它想要…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变成它的傀儡。” 顾渊的眼神逐渐变冷。 他不喜欢这种被窥视的感觉。 更不喜欢这种藏头露尾,想要把大家都拉进烂泥里的脏东西。 “既然你想玩影子…” 他笔锋一转,在那条长河之上,画了一盏灯。 灯光微弱,却坚定地照亮了一小片河面。 “那我就给你画一盏,让你无处遁形的灯。” 炭笔在宣纸上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 如同一截断裂的枯枝,戛然而止。 画完成了。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金光大作。 那只是一幅看起来略显压抑的黑白速写。 画面的主体是一条奔流的大河,河水漆黑,波涛隐隐。 而在河面之上,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 灯火微弱,仅仅照亮了下方一小块水面。 但在那被照亮的水面上,原本应该随波逐流的倒影,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 仿佛那块水面变成了坚硬的镜子,锁住了一切试图在影子里作祟的东西。 “老板,这画…” 苏文凑了过来,盯着那幅画看了半晌。 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像是被那盏灯吸进去了一样。 原本因为警惕而有些躁动的心神,竟莫名地安稳了下来。 “是不是太…冷清了点?” 苏文斟酌着词句。 “冷清才好。” 顾渊放下炭笔,轻轻吹去纸上的浮灰。 “热闹的地方影子才多,乱糟糟的,藏污纳垢。” 他并没有将这幅画裱起来,也没有挂在显眼的位置。 而是拿着画,走到了店门口。 他将画纸反贴在了门框内侧的上方,正对着那盏长明灯的位置。 如果不抬头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多了一张纸。 “这就行了?”苏文有些不解。 “这叫‘压胜’。” 顾渊淡淡地解释道,“不需要让谁看见,只要它在那儿,规矩就在那儿。” “影子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正’。” “灯在头顶,影在脚下,这就是正理。” 做完这一切,顾渊拍了拍手,重新回到了柜台后。 他现在的手段,已经不再拘泥于形式。 一幅画,一道菜,甚至一个眼神,都能成为他在这个崩坏世界里划下的界线。 第343章 无知即护符 那幅《寒江点灯图》,就这样反贴在了门框内侧的上方。 若是无人指点,进出之人鲜少会抬头去注意那张薄薄的宣纸。 店里很安静。 苏文正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块干爽的棉布,擦拭着桌面。 “心要静。” 顾渊坐在柜台旁,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线装书,头也没抬地说道: “擦桌子不是为了把灰尘擦掉,是为了把心里的尘埃擦掉。” “知道了,老板。” 十一点整。 苏文准时走到门口,将那块“午市营业”的木牌挂了出去。 几乎是木牌刚挂稳的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 紧接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周毅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 那副黑框眼镜后面,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整个人瘦了一圈,不再是以前那个有些虚胖的程序员,反而透着一股疲惫与紧绷。 “老板,来碗面。” 他走到靠墙的老位置坐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随便什么面都行,要热的。” 顾渊合上手里的书,目光在周毅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身上并没有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阳气虽然虚弱,但还算稳固。 唯一异常的,是他周身的气场。 那是一种紊乱的波动,透着焦躁与恐慌。 “葱油拌面,加个蛋。” 顾渊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后厨。 苏文很有眼力见地给周毅倒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 “周哥,先润润嗓子。” 周毅捧着茶杯,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哆嗦了一下,像是冻僵的人乍遇暖火。 “谢了,小苏。” 他灌了一大口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下来几分。 没过多久,李立和虎哥像约好了似的,也前后脚到了。 李立背着画板,身上的艺术气息愈发浓郁,只是神色间也带着几分郁郁寡欢。 而虎哥,那身紧绷的肌肉现在显得有些松弛。 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因为过度劳累后的透支。 他那件外套的袖口上,甚至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黑泥。 三人凑了一桌。 没有寒暄,没有玩笑,气氛沉闷得有些反常。 “面来了。” 顾渊端着托盘走出后厨。 三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面条劲道,葱油焦黄。 每碗上面都卧着一个边缘煎得酥脆的荷包蛋。 简单,却有着直击灵魂的香气。 “吃吧。”顾渊放下碗。 周毅看着那碗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种机械式的进食,仿佛这碗面是他此刻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随着食物入腹,顾渊特意在面里揉进的一丝温和烟火气开始发挥作用。 那股暖流顺着经络游走,抚平了他们紧绷的神经。 直到碗底见空,周毅才放下了筷子。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角,重新戴上后,眼神里的慌乱消退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理性与严肃。 “老板。” 周毅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 屏幕上是一张江城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点。 但诡异的是,整张地图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色。 “‘赛博天师’系统…瞎了。” 周毅指着屏幕,声音低沉。 “从昨天凌晨三点开始,系统监控到的所有灵异波动数据,全部归零。” “归零?” 苏文在一旁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周哥,这不对劲。” 他看向那张灰色的地图,神色变得异常凝重,语气中透着一股专业人士的警惕: “《道德经》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世间阴阳流转,从无绝对的静止。” “数据归零,可能意味着的是气机断绝。” 苏文的话让周毅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小苏,你说的没错…”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历史数据对比图。 “在这个充满‘杂质’的世界里,绝对的‘零’是不存在的。” “哪怕是最平静的日子,系统底噪也会在5%到10%之间浮动,那是游魂野鬼存在的正常辐射值。”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顾渊。 “但现在,它是绝对的0。”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城市上方盖了一层罩子,屏蔽了所有的信号。” “或者是…” 一旁的李立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或者是所有的颜色,都被一种更深的颜色给吃掉了。” 李立从画板后抽出一张未完成的素描。 画的是江城的街景。 但画纸上只有黑白灰三种色调,哪怕他用力去涂抹,也画不出任何鲜艳的色彩。 “我这几天在街上写生。” 李立指着画纸上的一处空白,“我看不到颜色了。” “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而是这个城市的色调,正在褪色。” 虎哥这时候也闷声说道: “我带队巡逻了三个晚上。” “太安静了。” “以前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耗子,见着我们就跑,可这几天,别说耗子,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整个辖区干净得像是…像是被人特意打扫过的灵堂。” 三人说完,同时看向了顾渊。 他们不是来求救的,而是来求证的。 求证这种足以让人窒息的异常,是否真的预示着某种更大的灾难。 顾渊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五百六十四块。” 几秒后,他突然开口,却只是报出了那三碗面的价格。 “啊?” 周毅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苦笑一声,还是从兜里掏出现金,数出数目放在桌上。 “老板,您就没什么想说的?” 顾渊收起钱,放入抽屉,发出清脆的落锁声。 “数据会骗人,眼睛会骗人,感觉也会骗人。”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门外那阴沉的天空。 “但这碗面吃进肚子里,它是热的,这就够了。” “有些东西,是有名字的,你们看不见它,它就看不见你们。” “一旦你们试图去理解它、观测它,它就会顺着你们的视线爬过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少了一分冷淡,多了一分只有熟人能听懂的警告: “保持无知,才是现在最好的护身符。” “回去工作。” “那不是你们...该管的事。” 周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虎哥按住了肩膀。 虎哥对着顾渊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感激。 他听懂了。 老板这是在告诉他们:这不是你们能插手的局,安稳上班,别去送死。 三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周毅回头看了一眼。 店内的灯光昏黄温暖,那个年轻的老板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同一根定海神针。 不知为何。 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突然就放下了大半。 第344章 阴霾锁长街 送走周毅三人后,店内的空气也随之沉淀下来。 八仙桌上还留着几滴溅出的面汤,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苏文拿着抹布走过来,动作轻缓地收拾着碗筷。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沉默不语的老板,欲言又止。 刚才那番关于“看不见即不存在”的言论。 对他这个初窥门径的修道者来说,冲击力不亚于当初第一次见到背碑人。 “老板。” 苏文将碗筷叠好,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您不让他们管,是因为那个东西…会顺着认知找上门吗?” 顾渊闻言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道德经》里怎么说的?” 苏文愣了一下,下意识背诵道:“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那是形容道的。” 顾渊走到柜台后,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手。 “不过...有些来自于归墟的东西,也是这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存在是唯心的。” “当你观测到它的时候,它也就观测到了你。” “周毅的数据之所以归零,是因为那个东西不仅抹去了痕迹,还在同化所有试图窥探它的视线。” “如果他们继续深究,继续用仪器去捕捉,那么这种‘归零’的现象,很快就会蔓延到他们自己身上。” 顾渊的声音很轻,在店堂里却格外清晰。 “到时候,消失的可能就不止是数据了。” “唯心的存在…” 苏文听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握着抹布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种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规则抹杀,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行了,别想太多。” 顾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两点。 “午市结束,挂牌子休息。” “是。” 苏文回过神,快步走向门口,将那块“休息中”的木牌挂了出去。 店门半掩。 顾渊没有像往常那样上楼休息,而是搬了张椅子,坐在了门口的屋檐下。 午后的阳光虽然还在,但那种灰蒙蒙的质感却越来越重。 街道上依旧有车流经过,行色匆匆的路人并没有察觉到世界的异样。 但在他的视野里。 原本色彩斑斓的人间烟火气,正在被一种单调的灰色缓慢侵蚀。 那不是颜料的覆盖,而是本质的抽离。 路边掉下来的松柏叶,原本应该是枯黄中带着焦褐,现在却显得灰败死寂。 “这就是烛阴吗…” 顾渊若有所思道。 如果说地藏鬼是要将人间变为坟墓。 那这个烛阴,似乎是想将人间变成一张没有任何色彩的黑白照片。 或者说,它在把现实拉入某种阴影的维度。 “喵呜——” 这时,一声低促的猫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雪球不知何时跳到了一旁的小木桌上。 这只平日里高冷得不行的小家伙,此刻却有些焦躁。 它死死盯着街道深处的阴影处,背上的毛微微炸起。 顾渊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那里是一条两房之间的狭窄缝隙,阳光照不进去,常年处于阴暗之中。 在那个角落里,似乎蜷缩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游荡的孤魂。 看打扮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手里挎着个篮子,应该是在这附近迷了路。 这是很常见的游魂,平时大多无害,只是因为执念未消而徘徊。 但此刻。 那个老太太的魂魄正在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 她并没有消散,也没有变得凶厉。 而是正在…褪色。 她身上那件原本深蓝色的碎花上衣,正在一点点变成毫无生气的灰色。 她的五官在模糊,身形在扁平化。 就像是一个立体的投影,正在被强行压扁成一张纸,或者说一个影子。 她似乎很痛苦,张大嘴巴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而在她的身后,那片墙壁的阴影里。 并没有任何厉鬼的身影。 只有那片阴影本身,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着,要将老太太的魂魄彻底吞噬。 顾渊低下头。 他看到自己脚下那片被阳光拉长的影子里,突然鼓起了一个小小的黑包。 那个寄居在他影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只见它伸出了一只细细的黑色手臂,指着那个方向,像是在告状。 在它的认知里。 影子应该是安静的陪伴者,而不是吃人的怪物。 “确实有点过界了。” 顾渊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有些冷。 在他的店门口,这种公然的捕食行为,很是碍眼。 “汪呜…” 趴在门槛内的煤球早就按捺不住了。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前爪不安地抓挠着地面。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凶光毕露。 它是镇狱兽的血脉,天生就对这种阴暗的东西感到厌恶。 顾渊伸出手,在煤球的大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 他淡淡地说道,“别让它在咱们门口开饭,脏了地。” “汪——!” 得到了指令的煤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从顾渊脚边蹿了出去。 它的身形在半空中似乎膨胀了一圈,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尊狰狞的凶兽虚影。 那不是普通的扑咬,而是带着镇压规则的冲撞。 煤球直接冲进了那条阴暗的缝隙,对着那团正在吞噬游魂的阴影,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嘶——!” 那团原本没有实体的阴影,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布帛撕裂的惨叫。 它似乎没想到会遭到这样的攻击,蠕动的动作瞬间停滞。 那个快要被完全同化的老太太魂魄,也因此得以喘息,惊恐地从阴影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飘向了远处。 与此同时,顾渊脚下的影子也动了。 那个一直观战的小黑影,在看到坏人被打散了架势后,突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勇气。 它就像一条游鱼,顺着地面的阴影飞快地滑了过去。 趁着那团恶意阴影被煤球踩在脚下无法动弹的瞬间。 猛地张开并不存在的“嘴”,对着那团散落的灰色雾气狠狠吸了一口。 “滋溜。” 那团还没来得及逃逸的恶意规则,竟被这个小家伙硬生生吞了一块下去。 吃了这一口,小黑影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凝实了几分。 原本单纯的黑色中,也多了一丝深邃的质感。 它打了个饱嗝,像是被撑到了,赶紧又顺着地面溜回顾渊的脚下。 重新变回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而另一边的煤球,也并没有再追击。 它只是站在巷口,对着那团阴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里夹杂着金枷银锁铃的清脆响声,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声波屏障。 那团阴影似乎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不甘地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退缩。 它顺着墙角,迅速地滑走,消失在了更深处的黑暗里。 煤球收起獠牙,还不忘对着那阴影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然后才颠颠地跑回顾渊身边,邀功似的摇着尾巴。 那副凶悍的模样,也瞬间变成了憨态可掬的讨好。 顾渊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塞进它嘴里,轻轻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干得不错。”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嘴角微扬了一下。 “这就是狐假虎威吗?” 他在心里评价了一句,并没有责怪那个小家伙的贪吃。 它只是吃了一口残羹冷炙。 而那个真正的大家伙,胃口恐怕要大得多。 只要有光的地方,就有影。 只要有影的地方,就是它的餐桌。 这比地藏鬼要麻烦得多。 地藏鬼有实体,有领地。 而这个烛阴,它无处不在。 想到这,他转身走进店内,对正在擦拭桌椅的苏文说道: “今晚的灯,擦亮一点。” 苏文一愣,随即点头:“知道了,老板,我这就去。” 顾渊没有多解释。 他只是站在门框处,微微仰头。 那里贴着他新画的《寒江点灯图》。 在寻常人看来,这就是一张贴反了的白纸。 但在他的眼中,纸背后的墨色仿佛活了过来。 画里那原本平静的江水,此刻似乎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那是画中的规则在与外界的阴影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想把这里也变成黑白的?” 顾渊看着那盏画中的灯火,轻笑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笑意。 “那得看我手里的灯,答不答应。” 第345章 五味唤生机 夜幕降临的速度,比往常要快得多。 才刚过六点,外面的天色就已经黑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却昏黄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晚市开始营业。 也许是因为白天那种压抑的气氛,今晚来店里的客人比平时要少一些,神色也都显得有些恍惚。 “老板,来份酸菜鱼。” 一个熟客走了进来,是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白领。 平时这人最爱说笑,每次来都要跟苏文贫上几句嘴。 可今天,他进门后就耷拉着脑袋,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苏文给他倒水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神很直,盯着桌面的木纹发呆,连谢谢都忘了说。 “老板,这人不对劲。” 苏文回到后厨,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他的三盏阳火像是被水浇过一样,在那勉强吊着,随时都可能熄灭。” 顾渊正在切鱼片,刀锋划过鱼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客人。 那个白领的身上并没有鬼气缠绕,也没有被附身。 但是,他身上的“颜色”淡了。 人的情绪、欲望、生气,通常会呈现出各种斑斓的色彩。 开心是暖黄,愤怒是赤红,忧郁是深蓝。 可现在,那个白领身上的色彩正在褪去,变成一种单调的灰白。 就像是一张正在被漂白的照片。 “他的情绪被吃掉了。” 顾渊收回目光,手里的动作没停,反而加快了几分。 “被吃掉了?”苏文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嗯。” 顾渊将鱼片滑入滚汤中,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那个东西在收割这座城市的色彩。” “恐惧、焦虑、甚至是对生活的欲望,都在被它慢慢抽离。” “当一个人连颜色都没了,那他和影子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这才是烛阴最恐怖的地方。 它不直接杀人,它只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无趣,让生命变得苍白。 等到所有人都变成了灰色的行尸走肉,那这人间,自然也就成了鬼域。 苏文闻言,看着锅里翻滚的鱼片,又看了看那些准备好的干辣椒,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 “老板,我明白了。” “味入五脏,辛散郁结,您是用这极重的口味,去冲散他体内的阴郁之气,重新点燃他的心火。”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抓起一把干辣椒和花椒,毫不吝啬地撒进热油里。 “呲啦——” 一股呛鼻的辛辣味瞬间爆开,在后厨里横冲直撞。 那股红彤彤的色泽,在灰暗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鲜活。 “端上去。” 顾渊将盛满酸菜鱼的大盆递给苏文,“告诉他,汤也要喝,发了汗就好了。” 苏文端着那盆红亮诱人的酸菜鱼走出后厨,脚步沉稳。 大堂的角落里,小玖正坐在她的小板凳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看电视或者玩耍,而是拿着一支红色的油画棒,在一张白纸上用力地涂抹着。 纸上画的正是那个角落里的白领。 只是在小玖的画里,那个叔叔是灰色的,而她正努力地用红色油画棒,想要把颜色给他涂回去。 煤球趴在小玖脚边,警惕地盯着那个客人,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 雪球则跳上了桌子,用爪子按住了小玖的画纸,喵了一声,像是在鼓励小主人。 “菜来了,趁热吃。” 苏文将盆子放下,声音平和。 那股霸道的酸辣热气,也随着盆底落桌的震动,直直地钻进了白领的鼻腔。 白领呆滞的眼神动了动,似乎被这股强烈的气味唤醒了一丝知觉。 他拿起筷子,动作僵硬地夹了一片鱼肉,送进了嘴里。 下一秒。 滚烫、酸爽、爆辣。 三种极致的刺激在舌尖炸开,瞬间轰开了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而那灰败的脸色,也因为充血,而泛起了一丝红润。 “呼…” 白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的浊气都吐出来。 “好辣…但是,真爽。” 他喃喃自语,手上的动作开始加快,大口大口地吃着鱼肉,喝着酸汤。 随着食物入腹。 他身上的灰色也慢慢的退去,重新显现出属于活人的斑斓色彩。 小玖停下了手里的画笔。 她看着那个叔叔的脸变红了,眼睛也亮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渊站在出餐口,观察着食客反应,神色如常。 “只要还能感觉到辣,还能感觉到饿,那就还是个人。” 而在一旁忙活的苏文,看着这一幕,眼中则满是敬佩: “以五味调和阴阳,以烟火重塑生机。” “老板的这道菜,已经近乎于‘道’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看热闹的外行,他看懂了这其中的门道。 这不仅仅是厨艺,更是一种对抗规则的手段。 顾渊没理会他的感叹,只是转身继续备菜。 今晚,他准备把所有的菜都做得口味重一些。 多放辣椒,多放醋,多放那些能刺激人感官的调料。 既然世界想把人变成黑白的,那他就用这满锅的红油赤酱,把颜色给泼回去。 这,就是厨子的反击。 …… 随着夜色渐深。 顾记的灯火在这片逐渐灰暗的街区里,显得愈发醒目。 “老板,来碗面!” “老板,我要那个辣子鸡,多放辣!”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没有往日那种高谈阔论的热闹,但那种埋头吃饭的咀嚼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这是一种本能的求生欲。 人们在用这种方式,向那个试图剥夺他们感知的世界宣战。 而在柜台的阴影里,顾渊脚下的那个小黑影,也变得活跃了起来。 它不再像白天那样安静,而是探头探脑地观察着每一个进来的客人。 每当有客人身上带着那种灰色的晦气进来,它就会兴奋地蠕动一下,似乎很想扑上去咬一口。 但顾渊只是轻轻跺了跺脚。 小黑影就立刻老实了,委屈地缩了回去。 “别急。” 顾渊的声音只有它能听见。 “那种从食客身上剥离下来的灰色,不好吃。” “那是绝望的味道。” 他目光投向门外漆黑的街道。 那里,有一团更加浓郁纯粹的阴影正在形成。 “要吃,就吃正主。” 第346章 万物化剪影 深夜。 第九局临时指挥中心内。 警报声虽然没有那样刺耳,但大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局,C4区…消失了。” 负责监控的技术员声音干涩。 秦筝猛地抬头,盯着屏幕上那块原本应该显示实时街景的区域。 那里现在是一片灰白。 不是信号中断的雪花屏,而是一种没有任何噪点的纯色。 “什么叫消失了?” 秦筝厉声问道,“无人机呢?巡逻小队呢?” “无人机在进入该区域的一瞬间失去了三维数据回传,最后的画面是…” 技术员手指颤抖地调出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 画面中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有路灯,有紧闭的商铺卷帘门,甚至还有一个正在奔跑的野猫。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路灯不再是立体的圆柱,而是像贴在纸上的剪影; 野猫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像是一个被压扁的标本,紧紧贴在背景里。 更可怕的是,那个正在该区域巡逻的三人战斗小组,身影也被定格在了其中。 他们脸上的惊恐表情栩栩如生,甚至能看清瞳孔收缩的细节。 但他们,变成了影。 脚下的影子与身体完全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这就是…烛阴的规则?” 马参谋摘下眼镜,手背上青筋暴起。 “剥夺维度,将现实世界降维成影子的平面…” “这根本不是我们现有的科技手段能防御的!” 秦筝看着那张照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绝望。 如果是死,至少还有尸体。 而现在,那些人虽然还在那里,却永远地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成为了死寂世界的一个装饰。 “封锁!立刻封锁C4区周边所有街道!” 秦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知所有外勤人员,绝对不要踏入灰色区域,那是…影子的世界。” …… 就在第九局焦头烂额之际,C4区边缘的一栋高楼顶端。 风衣猎猎作响。 巡夜人单手撑着黑伞,站在天台的边缘,俯瞰着脚下那片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街区。 在他的视野里,这并非简单的消失。 而是一只无法形容的巨大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那条失去色彩和维度的街道,正是这只眼睛瞳孔的一部分。 “烛龙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巡夜人轻声念诵着古老的经文,嘴角却挂着一丝嘲讽的冷笑。 “但这玩意儿,充其量也就是个只会玩弄光影的冒牌货。” “不过,胃口倒是挺大。”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片灰色的阴影正在像霉菌一样,试图向四周扩散。 路边的行道树只要被那灰色的边缘触碰,瞬间就会失去立体感,变成纸片般的阴影。 “阿武。” 巡夜人淡淡开口。 他身后的阴影里,那个西装笔挺的身影无声浮现。 “大人。” “去试试它的深浅。” 巡夜人指了指下方那片死寂的街区,“别让它吃得太开心了。” “是。” 阿武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几十层高的大楼顶端一跃而下。 他在半空中并没有坠落,而是身体瞬间崩解,化作了成千上万只黑色的乌鸦。 这并非实体的乌鸦,而是由纯粹的规则构筑而成的灵异显化。 漫天黑鸦如同一场黑色的暴雨,冲进了那片灰色的影域世界。 “嘎——!” 刺耳的鸦鸣声响彻夜空。 当立体的黑鸦撞击在平面的街道上时,并没有被瞬间同化。 相反,那些黑鸦像是滴入清水的墨汁,疯狂地在影域上晕染开来。 原本静止的平面,开始剧烈震颤。 那是两种不同规则的碰撞。 一个是试图将万物归于阴影的降维同化。 一个是可以在阴影中自由穿梭、无视形态的流转。 “哗啦——” 就像是镜子被打碎的声音。 那条原本已经彻底死寂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裂痕。 那些被同化的队员和野猫,虽然没有恢复原状,但他们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不再是绝对的平面。 与此同时,街道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愤怒的低吼。 那声音听起来极其遥远,却又像是就在耳边。 地面上的影子突然沸腾了。 无数条灰色的触手从地面墙壁的阴影里伸了出来,疯狂地抓向那些黑鸦。 这是一场影子与影子的战争。 巡夜人站在高处,看着下方的厮杀,眼神冷漠。 “看来,它还没有完全苏醒。” 他评价道,“现在的它,只能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来扩张领地。” “但是…” 他的目光转向了老城区的方向,那里有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火。 “它最终的目标,是那里。” 因为只有那里,拥有着能让它彻底完成蜕变,从虚无走向真实的核心规则。 【人间烟火】。 那对于烛阴来说,既是毒药,也是无上的向往。 第347章 圆满亦中空 夜风凛冽,高楼顶端的对决正在白热化。 刺耳的鸦鸣声中,无数黑鸦俯冲而下。 如同一场黑色的暴雨,疯狂地冲击着下方的灰色领域。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碰撞,更是规则的厮杀。 原本平整死寂的街道,在冲击下开始剧烈震颤。 灰色的路面出现了无数道黑色的裂纹,那些从阴影里伸出的灰色触手,也被黑鸦群撕咬得支离破碎。 然而,那片灰色的影域实在是太庞大了。 它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无论投入多少墨汁,最终都会被它慢慢吞噬同化。 一只黑鸦撕碎了触手,却在下一秒被地面上涌起的灰色波纹缠住。 它拼命扑腾,翅膀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慢慢地失去了立体的轮廓。 仅仅是一个呼吸间。 它就不再是一只活生生的乌鸦,而变成了一滩印在地上的黑色墨迹,成为了这灰色阴影中的一个扁平污点。 越来越多的黑鸦在造成破坏后,也难逃被同化的命运。 这就是降维打击的恐怖。 只要陷入其中,哪怕是规则的化身,也会被强行剥夺“厚度”。 巡夜人站在高楼顶端,看着下方那片虽然千疮百孔,却在快速自我修复的影域,眉头微微皱起。 “不仅剥夺色彩,还剥夺空间。”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这种将一切拉平的规则,确实有些麻烦。” 阿武的攻势虽然猛烈,但那是用本源在换取战果。 再打下去,阿武可能会真的变成一滩墨水,永远贴在那条街上。 “阿武,够了,撤回来。” 他淡淡地下令。 地面上,那些还在挣扎的黑鸦,仿佛听到了赦令。 它们不再恋战,而是迅速汇聚。 那些还没被彻底同化的黑鸦裹挟着地上的一滩滩墨迹,化作一条逆流而上的黑色瀑布,顺着大楼的阴影飞速回撤。 几秒钟后,那个穿着西装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巡夜人身后。 只是此刻的阿武,状态并不好。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形甚至有些半透明的闪烁。 西装下摆也像是被剪掉了一块,那是被永远留在影域里的本源。 “大人,我的本源…丢了一部分。” 阿武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一丝不甘,“那东西的粘性太强,一旦沾上,就很难彻底脱身。” “意料之中。” 巡夜人并不意外,只是目光依旧盯着下方那片灰色街区。 “能把它的规则试探到这个地步,还没被彻底留在那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转身,不再看那片像霉菌一样令人不适的灰色区域。 “走吧,该回去了。” “这种技术活,还是交给专业的厨子去头疼吧。” …… 清晨,老城区的巷弄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寒气。 顾记餐馆的大门紧闭,那块“休息中”的木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不同于以往,今天的顾渊起得格外早。 他并没有急着去准备午市的食材,而是站在案板前,神情专注地揉搓着一团糯米粉。 面粉在他手中翻转、按压,逐渐变得柔软而有韧性。 苏文打着哈欠从门口进来,看到这一幕有些惊讶。 “老板,这么早?今天不做面了?” “换个口味。” 顾渊头也没回,手指灵巧地从面团上揪下一小块,搓圆,按扁,然后在中间包入一勺黑芝麻糖馅。 随后,他的双手合拢,掌心相对,轻轻揉搓。 不过片刻,一个圆滚滚的糯米团便成型了。 他将糯米团在盛满白芝麻的盘子里滚了一圈,让每一寸表皮都均匀地沾满了芝麻。 “麻团?” 苏文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不解,“这东西费油,而且容易塌,不好做啊。” “那是火候没到。” 顾渊将做好的生胚整齐地码放在案板上,神色平静。 “这东西讲究的是外圆内空。” “如果不把里面炸空了,它就是一坨死面疙瘩,立不起来。” 他起锅烧油,油温并不高,只是温热。 然后,将麻团一个个轻轻滑入锅中。 随着油温的逐渐升高,那些原本沉底的麻团开始慢慢浮起。 顾渊拿着漏勺,并不是在搅动,而是在不断地按压那些浮起来的麻团。 每按压一次,麻团就会在回弹中膨胀一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力道。 既要压得下去,又要让它有空间弹回来。 要在不断的挤压中,让它内部产生气体,撑起那个圆润的空间。 “只有里面有了气,有了空间,它才能在油锅里保持圆润,不会瘪下去。” 顾渊看着锅里逐渐变成金黄色,体积膨胀了数倍的麻团,意有所指地说道。 苏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在油锅里翻滚的金色圆球,确实像是一个个充了气的小皮球,坚挺饱满。 “老板,您是想说…做人也要像这麻团一样,得有点气?” “我是说,准备出锅了,去拿盘子。” 顾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苏文连忙去拿来沥油架。 一个个金黄酥脆的麻团被捞出,滚落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香甜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小店。 小玖闻着味儿就从楼上跑了下来,煤球也甩着尾巴跟在后面。 “好圆。” 小玖趴在桌边,看着盘子里那些比她拳头还大的麻团,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 麻团的表皮很硬,没有塌陷,发出一声脆响。 “吃吧,小心烫。” 顾渊夹起一个放在小玖碗里。 小玖捧着麻团,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皮碎裂,露出了里面巨大的空心结构和软糯的内层,黑芝麻流心的甜香瞬间溢出。 “好空。” 小玖惊奇地看着麻团的内部,“像个小房子。” “空,才能装得下东西,也能抗得住压力。” 顾渊给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他想起了昨晚在阳台上感受到的那股来自于市区的诡异波动。 那似乎是一种试图将一切都同化的诡异规则。 “苏文。” 顾渊咽下嘴里的食物,看向正在大快朵颐的员工。 “老板?”苏文嘴边沾着几粒芝麻,抬头问道。 “今天去买菜,绕开市区大道那边的路口。” 顾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边…路不太平,容易摔跟头。” “而且,别走太窄的巷子,尽量走大路,走有光的地方。” 苏文愣了一下。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老板话里有话。 那种“路不平”,绝对不是指修路或者堵车。 “知道了,老板。” 苏文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绕着走。” 吃过早饭,苏文背起竹筐出门采购。 顾渊则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着巷子里逐渐多起来的行人。 阳光洒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那个寄居在他影子里的小家伙,今天似乎格外安静。 它紧紧地贴着顾渊的脚后跟,缩成小小的一团,哪怕是在阳光最盛的时候,也不敢探出头来。 甚至在瑟瑟发抖。 它在害怕。 作为同源的阴影生物,它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察觉到了,那个正在城市另一端蔓延的恐怖同类。 那是一个要把所有影子都吞噬,把所有实体都变成影子的黑洞。 “别怕。” 顾渊轻轻跺了跺脚,声音低沉却有力。 “在我这儿,它过不来。” “就算是影子,只要在顾记,也能立得住。” 地上的影子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慢慢舒展开来,不再那么紧绷,像是在回应着他的承诺。 顾渊抬起头,目光越过巷口的屋檐,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在那遥远的彼端,世界的厚度,正在被一层层剥离。 一场关于维度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第348章 黑白两界线 上午十点,阳光虽好,却总让人觉得少了几分暖意。 巷子口的青石板路上,苏文推着那辆咯吱作响的自行车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脚下的路是否踏实。 顾渊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剪刀,修剪着门边那一丛的杂草。 “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苏文,眉头微皱了一下。 苏文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背后的那个大竹筐里,虽然装满了新鲜的蔬菜和肉类,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却像是刚从冷库里捞出来一样。 “老板…” 苏文停好车,声音有些发飘,“外面的路,不太好走。” “怎么说?”顾渊放下剪刀,递给他一杯温水。 苏文接过水,一口气灌下去,这才感觉活过来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尚未消散的惊悸。 “影子…乱了。” 他指了指脚下,“我在回来的路上,经过那个新的十字路口,红绿灯明明是亮的,车也在走,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我发现,那些过马路的人,他们的影子…不跟脚。” “不跟脚?”顾渊眼神微凝。 “对。” 苏文咽了口唾沫,“明明人已经迈出去了左脚,可地上的影子还在原地没动,过了大概半秒钟,影子才像是被橡皮筋扯过去一样,猛地弹了一下跟上。” “而且…有些人的影子,颜色深浅不一,有的黑得像墨汁,有的淡得像快要消失了一样。” “我甚至看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哥,他的影子…少了一条胳膊。” 苏文说到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仿佛那种缺失感会传染。 顾渊沉默了片刻。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烛阴的规则,不仅仅是单纯的吞噬和降维,它还在扰乱现实与虚幻的界限。 影子是实体的投射,当投射出现延迟或缺失,说明实体本身的存在感正在被剥离。 “我知道了。” 顾渊拍了拍苏文的肩膀,“进屋歇会儿,把身上的晦气抖一抖。” 苏文点了点头,提着菜篮子刚要进屋,隔壁忘忧堂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景春老中医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苏文,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微微眯起。 “小苏啊,过来。” 张老招了招手。 苏文愣了一下,看向顾渊。 顾渊微微颔首,示意他过去。 走到张老面前,苏文恭敬地叫了声:“张爷爷。” 张景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苏文的脉搏上。 片刻后,老人眉头舒展,却又叹了口气。 “脉象浮而无根,像是风中柳絮。” 张老收回手,从袖口里摸出一个黄色的小纸包,递给苏文。 “这是我不久前用艾叶、苍术和雷击木粉配的香囊,你戴在身上。” “外面的湿气太重,你的根基虽然稳了,但还得防着点这种无孔不入的贼风。” 苏文接过香囊,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让他原本有些浑噩的大脑瞬间清明了不少。 “谢谢张爷爷!” “谢什么。”张景春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苏文,看向站在顾记门口的顾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顾渊走了过去。 “张老,您看出了什么?” 张景春喝了口茶,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又指了指脚下的地。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老人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说道: “但这人发杀机…却是天地反覆。” “我看这城里的气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截断了,原本流畅的经络,现在变得淤堵不堪。” “这就像是个病人,血脉不通,如果不赶紧疏通,那离坏死也就不远了。” 顾渊听懂了老人的比喻。 这座城市就是病人,而那个所谓的烛阴,就是堵塞血管的血栓。 如果不把它除了,整个江城都会因为缺血而坏死,最终变成一片死寂的影域。 “不过…” 张景春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好在这病人命硬,心口还有一团护心火。” 他看着顾渊,意有所指,“只要这团火不灭,这口气就断不了。” 这时,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对面传来。 王老板光着膀子,虽然是大冷天,却依旧满身大汗。 他手里的大铁锤抡得虎虎生风,每一次落下,都溅起一片耀眼的火星。 看到顾渊和张老站在门口,他放下锤子,大步走了过来。 “咋了这是?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王老板擦了把汗,声如洪钟。 “王叔,您这生意不错啊。”顾渊笑了笑。 “嗨!别提了!” 王老板摆摆手,虽然嘴上抱怨,但眼里却透着光。 “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来找我打东西的人特别多。” “而且这帮人都不打菜刀锄头了,非要让我打什么镇宅尺、护心镜。” “甚至还有人让我给他打个纯铁的笼子,说是晚上睡觉要把自己锁里面才踏实!” 王老板一脸不可思议,“你说这世道是怎么了?” 顾渊和张老对视一眼。 这就是普通人的自救本能。 虽然荒诞,但却是最真实的求生欲。 “王叔,您这火,烧得挺旺。” 顾渊看着铁匠铺里那红通通的炉火,忽然说道。 “那必须的!” 王老板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我师父传下来的手艺,讲究的就是这口气!” “只要我老王还有一口气在,这炉子里的火就灭不了!” “再邪乎的风,也吹不灭这打铁的火!” 顾渊点了点头。 他看着这两位老人,又看了看正在店里忙碌的苏文和小玖。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间。 有药香,有铁火,有烟火气。 这些鲜活的、有温度的东西,才是对抗那片死寂灰暗最有力的武器。 “张老,王叔,你们忙。” 顾渊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得去备菜了。” “去吧去吧。”王老板挥挥手,“晚上我过来喝两杯,去去寒气!” “我也是,晚上记得给我留碗粥。”张景春也笑着说道。 顾渊转身走进了店里。 但他并没有去后厨,而是坐在八仙桌旁,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 在他的视野中,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死寂的灰色。 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影域,就像是一滩不断扩散的污渍,正顺着阴影,朝着老城区的方向无声蔓延。 如果坐视不管,那股力量迟早会波及到这里。 “把立体的压成平面的影子…” 顾渊喃喃自语,眼神平静,“这手段,有点糙。” 想要对付这种规则,硬碰硬不是上策。 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专门玩弄“平面与立体”转换的行家。 而在这个江城里,刚好有一个现成的。 那个被他留在老戏楼里,被迫唱喜歌的皮影鬼。 它的规则是操控与赋予。 能让死物如活人般行动,能让平面的皮影站起来唱戏。 这恰恰是烛阴规则的逆向解法。 “看来,得去查个岗了。” 既然烛阴想把世界变成一幅死寂的黑白剪影。 那他就带个最擅长演戏的班主过去,把这出独角戏,唱成一出热闹的对台戏。 “放着这么好的劳动力不用,太浪费了。” 顾渊拿起挂在门口的车钥匙,眼神平静。 “苏文。” 他对着正在后厨忙活的背影喊了一声。 “我有事出去一趟,备菜先停一下。” 苏文探出头,一脸茫然:“老板,这都快到饭点了,您去哪?” 顾渊推开店门,看了一眼外面渐渐阴沉的天色,淡淡地说道: “去戏楼。” “接个…临时工。” 第349章 戏台空余音 老城区的午后,天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 顾渊骑着电驴,穿行在日益萧条的街道上。 路边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或是干脆挂了锁。 行人们神色匆匆,哪怕是大白天,也大多低着头。 似乎在刻意回避着彼此的视线,又或者是在回避着脚下的阴影。 那股源自城郊的灰意,正像某种慢性病一样,缓慢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肌理。 顾渊没有在意路人的目光。 电驴在老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堵斑驳的青砖墙前。 墙头上枯草瑟瑟,几只乌鸦停在上面,死气沉沉地盯着下方的来人。 这是老戏楼的后门。 自从上次被顾渊强行改了剧本之后,这地方就被第九局列为了监控区域。 只不过监控力度并不高。 毕竟这里的鬼域已经处于一种诡异的稳定状态。 顾渊下了车,伸手推了推那扇被风雨侵蚀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没锁。 或者说,没人敢锁。 跨过门槛,闻到的是一股陈旧脂粉气味道。 戏楼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几个气窗透进来几束惨白的光柱,照在那空荡荡的戏台上。 这里很静。 但不是那种安宁的静,而是一种被强行压抑住的死寂。 台下的长凳上,依稀坐着几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执念未散的游魂。 它们依旧守在这里,哪怕戏已经散场,哪怕这里的角儿已经不再唱那些凄惨的悲剧。 顾渊没有理会这些背景板,径直走向戏台。 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落下,那些游魂便本能地瑟缩一下,向黑暗深处退去。 它们记得这个气息。 那个不仅没给买路钱,还反过来把班主给收拾服帖了的狠人。 顾渊走上戏台,目光扫过那些落满灰尘的道具箱,最后停在了后台的一角。 那里立着一个破旧的衣架,上面挂着一件大红色的戏服。 戏服无风自动,袖口微微摆动,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颤抖。 “出来。” 顾渊站定,语气平淡。 没有威压,也没有呵斥,只是像在一个不想起床的员工床头喊了一声。 那件戏服猛地一僵。 紧接着,一团漆黑的阴影从戏服下流淌而出,在地面上扭曲堆叠。 片刻后,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皮影鬼,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它没有发出声音。 归墟里的东西,大多不具备语言这种低效的交流方式。 它们只有纯粹的规则和恶意。 但此刻,这个曾经凶戾无比的A级厉鬼,却显得格外拘谨。 它那张画着夸张笑脸的面具对着顾渊,身体却呈现出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 双手下垂,膝盖微弯。 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听候差遣,却又随时准备逃跑的伶人。 它还记得那种感觉。 特别是眉心深处,那一点隐隐作痛的灼热。 那是规则被强行篡改,生死不由己的恐怖。 顾渊看着它,目光平静如水。 “最近生意不好?” 他随口问了一句。 皮影鬼自然没法回答。 它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身上的黑气收敛到了极致,似乎在疑惑这个煞星为什么又来了。 “看来是不太好。” 顾渊自顾自地接过了话头,随后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语气随意: “外面来了个抢生意的。” “有个大家伙,想把这整个江城都变成一张皮,也要把所有立着的东西都变成影子。” 听到这话,皮影鬼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作为同源的鬼物,它当然感知到了那股正在城市另一端蔓延的恐怖气息。 那是一种比它更宏大的规则。 “你的戏台子太小了。” 顾渊看着它,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却字字诛心。 “在这里唱,没人听,也没人看。” “而且,等那个东西过来了,它会把你的戏台拆了,让你连唱戏的机会都没有。” 皮影鬼的面具动了动,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恐惧。 它的规则是操控和赋予。 将死物变成活物,将平面变成立体,让傀儡拥有虚假的生命。 这恰恰与烛阴那降维剥夺的规则截然相反。 “我缺个打下手的。” 顾渊没有绕弯子,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布袋子。 这是系统的【食材保鲜袋】,能隔绝一切气息,也能锁住食材的活性。 他撑开袋口,对着皮影鬼示意了一下。 “进来。” “换个地方,我有更大的台子给你搭。” 皮影鬼僵住了。 它看着那个黑漆漆的袋口,本能地想要抗拒。 身为一只厉鬼,哪怕是被打服了,也不代表它愿意被人像装土豆一样装进袋子里带走。 周围的阴气开始躁动,几根细若游丝的黑线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那是它的反抗意识在复苏。 顾渊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手并没有去摸腰间的菜刀,而是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那是小玖画的一幅涂鸦。 画上是一个简陋的小舞台,几个火柴人正在上面手拉手跳舞,旁边还画着几颗歪歪扭扭的糖果。 “我店里的员工,挺喜欢看戏的。” 顾渊将画纸在皮影鬼面前晃了晃。 “你要是愿意,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演个够。” 皮影鬼的视线被那幅画吸引了。 它在那幅画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关注和期待。 那是它这种依靠恐惧和怨气生存的鬼物,从未尝过的味道。 它有些动摇了。 但就在它还在犹豫是否要迈出那一步时。 顾渊却突然收起了画纸,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转变极快,就像是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温和厨师,下一秒就拿起了屠刀。 “当然。” 只见顾渊顿了顿,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它眉心那枚闪烁的烟火印记。 语气变得有些冷漠,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只是建议。” “你要是不愿意体面地走,我也只能把你这点操控规则拆碎了,带回去当佐料。” “正好,我还在研究怎么做一道像样的灯影牛肉。” “把你切成薄片,透光那种,应该很合适。” 轰—— 话音未落。 皮影鬼眉心那枚平时沉寂的烟火印记,骤然变得滚烫如烙铁。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烧感瞬间炸开,同时伴随着一股被做成菜的莫大恐惧。 那是来自厨师的压迫感。 皮影鬼那一丝刚刚升起的求生本能,在这股实质般的威胁下,瞬间烟消云散。 它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能做到。 他那挑剔的眼神,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备选食材。 而且那个“灯影牛肉”听起来,似乎比魂飞魄散还要可怕。 空中那几根原本还在紧绷的黑线,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瞬间崩断。 皮影鬼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它的身体迅速溃散,化作一缕缕浓稠的黑烟,争先恐后地钻进了顾渊手中的黑布袋里。 甚至因为钻得太急,还在袋口挤了一下。 它是恶鬼,没有痛觉,但它有生存的本能。 比起变成一道菜,还是当个打下手的更有前途。 顾渊收紧袋口,打了个死结。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活鱼。 “还算识相。” 他将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并不重,轻飘飘的,像是一团空气。 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一个足以对抗影域的关键棋子。 顾渊转身向外走去。 戏台上的灯光彻底熄灭,那些游魂也随着主人的离开而消散。 这座老戏楼,终于彻底陷入了沉寂。 走出大门,外面的天色更加阴沉了。 顾渊将黑布袋挂在电驴的车把上,跨上车。 “走了。” 他对袋子里的东西说了一句,也不管它听不听得见。 电驴启动,载着一人一鬼,朝着老巷子的方向驶去。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感谢【一只圆滚滚的橙子】送出的大保健。) 第350章 墨色染铁骨 江城的夜色被强行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灯火阑珊的正常都市,另一半则是被灰色吞噬的无声世界。 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条早已拉起了警戒线的长街上,寒风凛冽。 这里是C4区通往老城区的必经之路,也是第九局布防的重中之重。 没有枪炮声,没有呐喊声。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片灰色的影域像是一滩活着的沼泽,缓慢地向前蠕动。 路灯的光线一旦触及那片灰色,就会瞬间失去折射的弧度,变成贴在地上的惨白光斑。 而被光斑照到的行道树、垃圾桶,都在顷刻间失去了厚度,变成了一张张贴在背景里的黑白剪影。 这就是烛阴的规则:降维,剥夺,同化。 在这条死线的边缘,站着几个人。 周墨穿着中山装,手里提着一支毛笔。 那不是普通的笔,而是第九局特意为他打造的。 笔杆由百年桃木制成,笔锋则是用某种灵兽的鬃毛。 他面色凝重,笔尖蘸着特制的朱砂墨,在虚空中飞快地书写。 “铁马冰河入梦来。”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那鲜红的墨迹并没有滴落。 而是在空中凝固,随后化作一阵金戈铁马的轰鸣声。 一股无形的浩然气浪,如同一堵厚实的城墙,硬生生地挡在了灰色影域的前方。 那些试图蔓延过来的灰色触手,在撞上这堵文字墙时,像是遇到了烈火的积雪,发出痛苦的消融声。 周墨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不再是那个在职场唯唯诺诺的中年社畜。 此刻的他,是以文载道,以笔为刀的守夜人。 “还能撑多久?” 在他身侧,秦筝手持银色手枪,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只要墨没干,这墙就不会倒。” 周墨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倔强。 “但它的推进速度在变快,我的字…开始有些散了。” 话音刚落,那灰色的影域中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只是那片灰色的阴影里,突然伸出了无数只只有轮廓的手臂。 它们无视了物理的阻隔,直接抓向了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文字。 “咔嚓。” 那个刚劲有力的“铁”字,竟然被一只灰色的手硬生生掰断了一角。 原本凝实的防御墙,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该死!” 秦筝咬牙,对着通讯器厉声下令:“重火力组,目标缺口,全弹发射!!” 轰! 早已部署在后方的重火力小组同时咆哮。 数枚拖着赤红色尾焰的“镇山”级单兵导弹,裹挟着足以摧毁楼房的动能,精准地钻入了那个缺口。 然而,预想中的惊天爆炸并没有发生。 那些导弹在触碰到灰色影域的瞬间,就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 “噗”的一声轻响。 恐怖的爆炸火光瞬间失去了体积感,变成了一团团鲜艳却扁平的红色涂鸦,滑稽地贴在了地上。 甚至连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都被那诡异的规则给强行抹平了。 这就是规则的碾压。 现代热武器在这种概念级的打击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而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 一个高大的身影,沉默地从侧面撞了进去。 那是陈铁。 他没有用任何武器,也没有借助什么规则。 他只是用自己的身体,直接堵住了那个缺口。 “滋——!” 恐怖的腐蚀声响起。 陈铁那接触到灰色规则的肩膀,瞬间开始变得扁平。 血肉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迅速枯萎,变成了黑白色的阴影。 那种痛苦,比凌迟还要剧烈百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滚回去。” 他沙哑地低吼一声,体内那股不死不灭的规则疯狂运转。 被压扁的肩膀在下一秒重新充盈,血肉在崩溃与重组之间反复拉扯。 他就那样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个缺口上。 一次次被变成纸片人,又一次次凭借着不死的诅咒强行恢复立体。 这是一种极其惨烈的拉锯战。 他在用自己无限的痛苦,换取防线的稳固。 “陈铁!” 周墨见状,眼眶微红,手中大笔一挥,又写下了一个巨大的“镇”字,狠狠印在陈铁的背上,帮他分担了一部分压力。 “别管我,守住两边!” 陈铁头也不回,声音虽然痛苦,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 “我欠下的债还没还完,这点痛…不算什么。” 自从那次在顾记吃过那碗白饭后,他就不再是那个一心求死的行尸走肉。 他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哪怕这个意义是作为一面盾牌,被千刀万剐。 在他身后不远处,林峰正满头大汗地护着小雅。 小雅盘坐在地,手中的钢笔飞速在纸上书写着。 她不是在写攻击的文字,而是在写设定。 【风是自由的,树是立着的,人是有血肉的…】 她在用作家的规则,不断地加固着周围现实世界的稳定性,防止被影域同化。 每写一个字,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那是她在透支自己的存在感,去换取周围环境的真实性。 林峰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特殊能力。 但他在小雅这里,就是唯一的真实。 只要他还在,小雅就不会迷失在那些虚构的规则里。 “大家都在拼命么…” 不远处的楼顶上,陆玄背着长条布包,冷冷地看着下方的战况。 他身后的影子里,那只名为“枭”的厉鬼正在疯狂躁动,渴望着一场杀戮的盛宴。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出手。 面对这种级别的鬼域,普通的攻击毫无意义。 他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给那个藏在影域深处的东西致命一击。 否则一旦彻底复苏,“枭”会比眼前的影域更先毁掉这里。 “影子是杀不完的…” 陆玄低声自语,声音被寒风撕碎。 “黑暗只会滋生黑暗,光靠我们在泥潭里打滚,赢不了。”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看向了老城区的方向。 那里有一盏灯,始终亮着。 第351章 灶火炼虚妄 夜风凛冽。 顾渊骑着电驴回到店门口时,巷子里的长明灯依旧亮着。 只是相比往常,今夜的灯火似乎摇曳得厉害。 “回来啦,老板。” 苏文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守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缚鬼索,神色有些不安。 看到顾渊拎着那个黑布袋子回来,他才长松了一口气。 “情况怎么样?”顾渊停好车,随口问道。 “不太好。” 苏文脸色凝重,“刚才虎哥在群里发了语音,说防线快撑不住了。” “那种灰色的东西…好像能把人的距离感都吃掉。” “他们明明看着很近,但怎么跑都跑不到队友身边,就像是在画纸上跑步一样,永远被困在一个平面里。” 顾渊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提着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黑布袋,径直走进店内。 店里,小玖还没上楼。 她正趴在椅子上,鼓着腮帮子,有些生气地用笔杆戳着脚边的地面。 “没用的…胆小鬼。” 看到顾渊回来,她立刻告状似的指了指顾渊的脚后跟,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顾渊低头看去。 只见那个平日里喜欢探头探脑的小黑影,此刻正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团,紧紧地贴在他的鞋底边缘,抖得像个筛子。 任凭小玖怎么戳它,它都不敢冒头,甚至还拼命往阴影最深处钻。 这是同类灾厄的压制余波。 烛阴的规则,是“影”的极致,它在剥夺所有影子的生存空间。 不过,这股足以让全城陷入恐慌的威压,在小玖眼里,似乎只是让她的玩具坏掉的罪魁祸首。 “它不出来…没法画。” 小玖指了指画纸上画了一半的黑色小人,有些委屈地看着顾渊。 “出来就被…吃掉了。” 顾渊看着瑟瑟发抖的小黑影,又看了看一脸不满的小玖,心里瞬间了然。 对于小玖这种级别的存在来说,外面的风雨不过是微风拂面。 但对于小黑影和布袋里的皮影鬼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别生气。” 顾渊揉了揉小玖的脑袋,声音平稳,“它太弱了,被外面那个坏家伙吓坏了。” “既然它不敢出来,那我们就让它变强壮点。” “强壮到…敢冲出去咬那个坏家伙一口。” 小玖闻言,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然后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要…很凶的那种。” “好,很凶的那种。” 顾渊笑了笑,提着那个装有皮影鬼的黑布袋走进了后厨。 跨过门槛的瞬间,他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那股子闲散的烟火气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厨师面对顶级食材时的专注与严谨。 他在脑海中快速拆解着局势: 烛阴的规则是降维与同化,将立体的现实压成平面的影。 想要对抗这种规则,影子就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骨骼和厚度。 “不仅要能站起来,还要硬得硌牙。” 顾渊心中有了定计。 他将布袋放在案板旁,打开了【烟火凝珍柜】。 柜门开启,流光溢彩。 顾渊没有丝毫迟疑,手掌拂过琳琅满目的格子,精准地抓取了三样东西。 一团漆黑如墨,在指尖微微跳动的丝线。 【牵丝线】。 这是从戏楼带回的战利品,代表着操控与连接,是最好的筋骨。 一块散发着陈旧木香,表面斑驳的木疙瘩。 【傀儡木心粉】。 源自一位老艺人毕生的执念,代表着实体与承载,是最佳的血肉。 最后,是一小瓶晶莹剔透,却又不折射任何光线的油脂。 【无影灯油】。 取自一位渴望被看见的透明人,代表着绝对的存在。 “筋骨、血肉、存在。” 顾渊看着案板上的三样食材,挽起了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今天,就做一道【千层油酥透影糕】。” 他先将那块坚硬的【傀儡木心粉】倒入石臼。 没有用蛮力去捣,而是调动体内的烟火气场,化作温火,包裹住石臼。 随着掌心温度的渗透,坚硬的木心粉开始软化溶解。 最终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淡淡木香,质地粘稠的浆液。 这便是粘合一切的基底。 紧接着,顾渊取过那团【牵丝线】,手指灵巧地挑动,将其缓缓引入浆液之中。 在苏文震惊的目光中,顾渊的手指仿佛化作了精密的织机。 每一根丝线都被精准地植入浆液的纹理之中,既不能断,也不能乱,必须顺着走向编织成网。 “嗡——” 随着丝线与浆液的完美融合。 那团原本死寂的面团竟开始散发出一股幽黑的光泽,仿佛拥有了某种律动的心跳。 那是规则被激活的征兆。 “筋骨,立住了。” 顾渊低语一声,将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 接下来,是赋予它厚度。 他拿起擀面杖,将面团擀开成薄如蝉翼的一层。 蘸取【无影灯油】,均匀地刷在面皮之上。 这种油没有味道,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感。 刷油,折叠。 再擀开,再刷油,再折叠。 顾渊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每一次折叠,都是在给这团虚无的阴影增加一层现实的维度。 每一次刷油,都是在给这具躯壳注入一份存在的重量。 一层,两层…直至三十六层。 原本薄薄的一张面皮,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层次分明、质地紧实的面饼。 透过灯光看去,甚至能看到里面微微搏动的黑色丝线。 这不再是一块普通的面点,而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上炉。” 顾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他将做好的千层糕胚放入烤箱。 随后,他没有去动煤气灶的开关,而是反手取出了一块漆黑的木炭。 【心火之炭】。 那是一颗心燃烧的勇气,是人间最炽热的阳火。 也是仅剩的一颗火种。 只有这样的火,才能将这虚实相生的食材彻底定型,炼去最后的阴霾。 “啪。” 指尖轻弹,金色的火苗点燃了木炭。 顾渊将炭火送入炉底,关上炉门。 在那一瞬间,后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剩下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在等待着最后的蜕变。 第352章 影下赋千钧 “轰——” 炉火燃起。 一股奇异的香气开始在后厨弥漫。 黑布袋里,那个原本还在装死的皮影鬼,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它闻到了。 那是一种能让它这种残缺规则补全的致命诱惑。 而在顾渊脚边,那个缩成一团的小黑影,也慢慢地探出了头。 它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原本扁平的身体,竟然慢慢鼓了起来。 “别急。” 顾渊盯着炉火,眼神专注而冷静。 “火候,还没到。” 烤箱里的温度在持续升高。 心火之炭燃烧时并没有烟尘,只有一种纯粹的热量辐射。 透过烤箱的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块千层糕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原本白色的面皮,在高温和灯油的渗透下,逐渐变得金黄透明。 而那些藏在面皮层理间的黑色牵丝线,则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在糕体内部游走连接。 将那三十六层酥皮,紧紧地锁在一起。 就像是给一座即将坍塌的大楼,打上了最坚固的钢筋龙骨。 “滋滋——” 油脂溢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甚至带上了一丝规则的压迫感。 站在门口的苏文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胸口的那件道袍马甲自动亮起了微光,才帮他抵消了这股压力。 “内炼阴阳,外聚五行…” 他下意识地捏了个指诀,喃喃一句,忍不住问道:“老板,这…这到底是吃的,还是法器啊?” “是吃的。” 顾渊关掉火,戴上隔热手套,打开了烤箱门。 “顾记的后厨,只做食物。” 一股热浪伴随着浓郁的异香涌出。 盘子里,是一块金黄酥脆,层层分明,内里却隐隐透着黑丝纹路的千层糕。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成功烹饪出特殊点心——【千层透影酥】!】 【品质:珍品(准)】 【功效:食之可稳固灵体形态,赋予其绝对质量。】 【备注:与其随波逐流,不如做一颗硌脚的铜豌豆。】 “成了。” 顾渊看着那行备注,嘴角微扬。 这个“硌脚”的形容,倒是很贴切。 他将千层糕端到案板上,手起刀落。 “咔嚓。” 酥脆的声音悦耳动听。 千层糕被精准地分成了两半。 一半大,一半小。 顾渊提起那个躁动的黑布袋,解开绳结。 “出来吃饭。” 呼—— 一团浓郁的黑烟瞬间冲出,在空中凝聚成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皮影鬼。 虽然还是那个样子,但很明显,它现在的状态很饥渴。 那双画在面具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案板上那块大的千层糕。 如果不是顾渊身上的烟火气场压着,它早就扑上去了。 “这是你的工钱。” 顾渊指了指那块大的,“吃了它,有力气干活。” 皮影鬼没有任何犹豫。 它甚至顾不上什么进食的仪态。 身上的戏服猛地张开,像一张大嘴,直接将那块千层糕包裹了进去。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从它体内传出。 随着吞咽,皮影鬼的身体开始剧烈变幻。 原来的它虽然是灵异体,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纸扎的空壳,轻飘飘没有分量。 但此刻,它身上的戏服开始泛起一种如同陈皮般的质感。 它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那种虚浮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实体感。 无数根黑色的丝线在它指尖跳跃,比之前在戏楼时更加坚韧,也更加隐秘。 它不再是一个飘忽的鬼影,而像是一个真正由血肉构成的伶人。 它对着顾渊深深鞠了一躬。 动作沉稳有力,不再像之前那样轻飘飘的。 顾渊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脚下。 “你也别藏着了,出来吧。” 那个一直躲在他影子里的胆小鬼,听到召唤,这才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它现在的样子有点滑稽。 因为之前吞了些杂乱的阴气,肚子鼓鼓的,四肢却很细,像个吃撑了的蝌蚪。 顾渊拿起那块小一点的千层糕,递到它面前。 “吃了它,以后你就不用躲在谁的影子里了。” 小黑影犹豫了一下。 它伸出细细的手臂,碰了碰那块酥脆的糕点。 热乎乎的,很香。 它不再犹豫,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这吃相,倒是比那个皮影鬼斯文多了。 随着它吃下千层糕。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它原本模糊不清的边缘开始变得清晰锐利。 那种纯粹的黑色开始褪去,透出的是一种有着质感的暗哑光泽。 它开始长高,四肢变得修长有力。 最后,它竟然真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再是贴在地面的影子。 而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却有着完整四肢和头颅的立体小黑人。 它试着走了两步,发现自己不再受光线的限制。 它兴奋地跳了起来,然后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 它跑到顾渊的鞋面上,抱着顾渊的脚踝蹭了蹭,发出一阵无声的欢呼。 “好了。” 顾渊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员工,神色平静。 “饭吃饱了,该干活了。” 他转身看向门外。 那里的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色。 “走,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场面。” 他拿起车钥匙,又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张第九局的特别通行证。 “苏文,看好家。” “小玖,别给雪球喂太多零食。” 交代完这一切,顾渊推开门。 皮影鬼化作一道黑烟,钻进了他的袖口。 而那个立体的小黑人,则灵活地跳进了他的口袋里,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门外,风起云涌。 但顾渊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因为这次,他带的不止是菜刀。 还有两个…专门为了撕裂黑暗而组建的影子。 第353章 剪影满长街 寒风呼啸。 顾渊骑着那辆有些破旧的小电驴,在空旷的主干道上疾驰。 “老板,前面就是封锁线了。” 蓝牙耳机里传来了一阵沙沙的电流声,随后是苏文略带紧张的声音。 他虽然留守在店里,但通过那个黑色通讯器,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向。 “嗯。” 顾渊淡淡应了一声,手腕微转,电门拧到底。 他的口袋里,那个小黑影正安分地团成一个球,偶尔蠕动一下,透出一股吃撑了的满足感。 而在他的袖口之中,化作黑烟的皮影鬼则显得有些躁动。 那是对同类高位格存在的本能畏惧,也是一种渴望撕裂对方的凶性。 “安分点。” 顾渊感受到袖口传来的凉意,平静地低语了一句。 那股躁动瞬间平复。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沉淀,现在的他,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老汤。 温吞厚重,却能包容并消解一切异味。 随着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周围的空气愈发凝重,连风声都变得尖锐起来。 当他拐过最后一个街角,视野豁然开朗。 原本漆黑的前方,突然出现了大片刺眼的红蓝爆闪灯光,将灰暗的雾气映照得光怪陆离。 数十辆特种车辆将整条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全副武装的第九局行动队员们神情肃穆,手中的仪器发出一阵阵急促的蜂鸣声。 这阵仗,比上次在美术馆还要大得多。 “吱——” 小电驴稳稳地停在警戒线前,刹车发出了一声略显刺耳的摩擦声。 几乎是在车停稳的同时,几把黑洞洞的枪口就已经对准了这边。 那是某种刻有符文的特制武器,弹头呈现出一种朱砂般的暗红色。 “退后!这里是军事禁区!” 一名队长模样的人大步走来,声音严厉,却带着几分沙哑。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摘下了头盔,挂在车把上。 露出了那张清秀平静,在第九局内部档案里早已被标记为“极高关注”的脸。 他看着那个队长,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是顾渊。”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开。 原本神情紧绷的队长,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借着探照灯的光,看清了那张脸,紧绷的身体瞬间站得笔直,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为了震惊与敬畏。 在如今的江城第九局,或许有人不知道新来的市长是谁,但绝对没人不知道“顾渊”这个名字。 那是能让秦局和陆队都客客气气,能一顿饭解决准S级灵异事件的传说人物。 “顾…顾先生?!” 队长立刻回头厉喝一声:“都放下枪!是顾先生!” 随后,他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恭敬: “顾先生,您怎么来了?” “进去办点事。” 顾渊指了指警戒线里面那片死寂的区域。 队长闻言面露难色,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句:“顾先生,前面的情况非常糟糕。” “三分钟前,我们刚刚失去了一个无人机编队的信号,里面的空间…似乎已经不具备‘厚度’了,所有进去的东西,都会变成影子。” “我知道。” 顾渊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头盔,系好卡扣,“里面乱不了多久。” 他看了一眼队长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像是闲聊般说了一句: “守在这儿挺不容易的,待会儿记得换班吃口热饭。” “行了,开门吧。” 队长愣了一下,紧绷的面部线条,似乎因为这句而松弛了半分。 他看了顾渊一眼,随即立正,声音洪亮: “是!” 他不再多言,立刻挥手示意放行。 栏杆抬起。 那辆与周围严肃氛围格格不入的小电驴。 在众目睽睽之下,悠悠驶入了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街区。 …… 刚一越过那条黄色的警戒线,周围的世界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电流声,甚至连远处城市的背景噪音都在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顾渊将电驴停在路边,双脚落地。 脚下的柏油路面触感变得很奇怪,不再坚硬,反而有一种踩在某种薄膜上的虚浮感。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原本林立的高楼大厦,此刻看起来却像是被人剪下来的黑色剪影,贴在了灰蒙蒙的天幕上。 路边的路灯杆变得扁平,光线也不再向四周发散,而是像一块块白色的补丁贴在地面上,失去了立体的光晕。 这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错觉。 这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降维。 烛阴的规则,正在将这个三维的世界,强行同化成一片没有厚度的影域。 “这就开始了吗?” 顾渊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抓握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却庞大的吸力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试图将他也变成这片阴影的一部分。 “出来吧。” 顾渊轻轻抖了抖袖口。 呼—— 一道黑烟瞬间钻出,落地化作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皮影鬼。 它刚一现身,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 在这个被压扁的世界里,它这个原本就是影子和皮影概念集合体的厉鬼,反而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增幅。 但这种增幅也是危险的。 因为它感觉自己正在迅速失去作为独立个体的边界,即将融化进周围那庞大的灰色影域之中。 “撑开。” 顾渊下令。 皮影鬼不敢怠慢,双手猛地向两侧张开。 无数根肉眼难辨的黑色丝线从它指尖射出,钉入了周围的空间之中。 这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规则的延伸。 它的能力是操控与赋予立体感,是将平面的皮影演活的规则。 随着丝线的拉扯,周围原本已经扁平化的空间,竟然发出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就像是一张被压扁的纸,正在被强行折叠立起。 顾渊周身三米范围内,空间重新恢复了正常的维度。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皮影鬼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双手不断舞动,维持着这个小小的三维气泡。 而在顾渊的口袋里,小黑影也探出了脑袋。 它好奇地看着周围这个变得扁平的世界,并没有感到恐惧。 相反,它觉得这里很亲切。 甚至…有点想吃。 它试探性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那种灰色的阴影,塞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嫌弃地吐了出来。 没味道,只有死寂的霉味。 还是老板做的饭好吃。 顾渊没有理会这两个家伙的小动作。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街区的深处。 那里有一栋地标性的商业大楼,像是一座黑色的墓碑剪影,耸立在灰色的天幕下。 而在大楼的顶端,隐约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 那是一道裂缝,一道通往归墟深处的裂缝,正像瞳孔一样注视着这片大地。 “视昼瞑夜…” 顾渊轻声念叨着这四个字,脚步未停。 “想把这里变成你的影子?” “那得先问问,这地方的主人答不答应。” 他并没有直接冲向那栋大楼。 作为一个厨子,他习惯先处理好食材的边角料。 在这条死寂的长街上,除了那些被同化的建筑,还散落着不少被困住的东西。 那是几辆还没来得及驶离的私家车。 车身已经失去了立体感,像是一张被踩扁的贴纸,紧紧贴在路面上。 透过扁平的车窗,依稀能看到里面几张惊恐到扭曲的人脸。 是还没来得及逃离的市民。 他们的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只是被这种诡异的规则封印在了二维的影子里,处于一种生与死的叠加态。 顾渊停在一辆被压成影子的出租车前。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如墨迹般的车门上轻轻敲了敲。 “醒醒。” 声音平淡,却透过烟火气场的加持,直接钻进了那层薄薄的阴影之中。 影子里那张扭曲的人脸猛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顾渊对着身后的皮影鬼挥了挥手。 “拉一把。” 皮影鬼会意。 几根黑色的丝线瞬间射出,精准地黏在了那辆车的四个角上。 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嘣——!” 伴随着一声类似气球充气的脆响。 那辆原本贴在地面的出租车影子,竟然像是充气一样,瞬间鼓了起来。 阴影被剥离,色彩重新填充,立体的空间重新出现。 “咔哒。” 车门弹开,一个中年司机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他茫然地看着周围,又看了看那个站在灰雾中的年轻男人。 “我…我还活着?” “往后跑,别回头。” 顾渊指了指来时的路,那里有一条被他刚刚走出来的通道。 司机哪里还敢多问,连滚带爬地朝着封锁线的方向狂奔而去。 顾渊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他走过这条长街,每遇到一个被困住的影子,就让皮影鬼将其拉回现实。 这不是为了当英雄。 只是作为一个开店的人,他不习惯看到有人在还没吃完饭的时候,就被桌子给压扁了。 这不合规矩。 第354章 执念铸长堤 越往街区深处走。 那种违和的剥离感就越发严重。 街道两旁的高楼不再是立体的建筑物,而是变成了矗立在灰色底板上的巨大黑斑。 皮影鬼跟在顾渊身后,动作逐渐熟练。 它不断地向两侧延伸出黑色丝线,将那些被压扁的建筑强行拉扯出一点立体的轮廓。 硬生生在平面世界里撑开了一条路。 前方,隐约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那是规则碰撞的动静。 顾渊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被压成锐角的街角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身形。 原本宽阔的十字路口,已被一大片浓重的墨色所占据。 那墨色并不是随意的涂鸦,而是构筑成了一道巍峨的城墙,横亘在街道中央,顽强地抵挡着四周疯狂涌动的灰色阴影。 在那墨色城墙之后,站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周墨身着中山装,手中的那支特制毛笔已经秃了锋。 他面色惨白,每一笔落下都显得异常吃力,却依旧在虚空中不停地书写。 “山河犹在,国泰民安。” 一个个闪烁着金光的文字从笔尖飞出,融入那道墨色城墙之中,修补着被灰色侵蚀的缺口。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而是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风骨。 而在城墙的最前方,顶在第一线的,是陈铁。 他赤裸着上身,原本精壮的肌肉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 在他身后,一片虚幻的村庄虚影正在流转。 那不是普通的幻象。 那是他死去的故乡,是他背负在身上的所有亲人的亡魂。 村庄里,有老人在抽烟,有妇女在缝补,有孩童在嬉戏。 他们并不凶戾,也没有攻击性。 只是那样平静地生活在陈铁背后的虚影里,用这种名为“生活”的厚重感,去对抗周围那种要将一切抹平的死寂规则。 归墟的灰色触手每一次拍打在陈铁身上,他身后的村庄就会震荡一次。 但他始终像根钉子一样,一步未退。 “以身为界,以魂守村。” 顾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陈铁的路,走通了。 他不再是被动地承受不死的诅咒,而是主动将那份因果化为了守护的屏障。 而在两人身后,小雅正盘膝而坐。 她手中的钢笔飞快地在纸上书写,似乎在为这片摇摇欲坠的防线增加着设定的加持。 林峰则守在她身旁,手中握着一把警用手枪,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的缝隙,随时准备应对漏网之鱼。 “这防线,撑不了多久。” 顾渊一眼就看穿了局势。 不远处,周围的灰色影域正如绞杀猎物一样,不断收缩包围圈。 而在那灰雾深处,走出了几个没有任何面目特征的人影。 它们没有五官,身体像是一张薄纸片,走路时飘飘荡荡。 但每一次接触到墨色城墙,都会像吸血水蛭一样,将那厚重的墨意吸走一大块。 这是影奴,烛阴规则下的衍生物,专门负责同化和清理异类。 “噗——” 周墨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笔几乎握不住。 “老周!”林峰惊呼一声。 “别管我,补上缺口!” 周墨咬牙大喝,强提一口气想要再写一个“镇”字。 但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那是规则的反噬。 眼看几个影奴就要顺着缺口钻进来。 “让开。” 一道平淡的声音却突然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这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慵懒。 但在周墨等人听来,却如同天籁。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从侧面窜出。 “咻——” 几根漆黑的丝线如同戏台上的水袖般甩出,精准地缠绕在那几个影奴的脖子上。 那是皮影鬼的手段。 影奴的身体本是平面的,难以被物理攻击伤害。 但皮影鬼的丝线,同样是针对平面与立体的规则。 它的面具下发出了一声有些享受的“咯咯”怪笑。 手指轻挑,像是提起了几个不听话的木偶。 只是一瞬之间。 所有影奴就都被吊在半空中,没有了任何威胁。 “这是...那个皮影班主?” 小雅惊讶地看着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身影。 她认得这个曾在老戏楼兴风作浪的家伙。 紧接着,顾渊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他依旧是那身休闲的黑色夹克,手也只是随意地插在兜里。 但他所过之处,脚下的灰色地面迅速恢复了柏油马路的质感,色彩重新回归。 他就像是一个行走的人间领域,硬生生在这片虚妄的影域里,踩出了一条真实的路。 “顾...顾老板!” 陈铁那张麻木的脸上,在看到顾渊的身影后,露出了明显的喜色。 身后的村庄虚影,也随之明亮了几分。 顾渊走到他们身边,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墨色城墙,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周墨。 “字写得不错,就是墨淡了点。” 他随口点评了一句,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周墨。 “喝口水,润润嗓子。” 周墨愣愣地接过,下意识拧开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陈皮和甘草的清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稳固感。 那是【陈皮理气汤】,虽然只是凡品,但却有着定气凝神的奇效。 一口下肚,周墨感觉胸口那团乱窜的气机瞬间平复,连握笔的手都稳当了许多。 “谢谢。” 周墨长舒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秦筝和陆玄呢?” 顾渊扫视了一圈,没看到这两个主心骨,随口问道。 “秦局之前消耗太大,被我们劝退到外围去指挥接应了。” 林峰在一旁快速接话道,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随后指了指雾气最深处的方向: “至于陆队…他半小时前一个人进去了,说是要去试试烛阴的深浅,到现在还没动静。” “意料之中。” 顾渊点了点头,并未感到意外。 那两个人,一个负责大局,一个负责拼命。 确实是他们的风格。 “老板,这里太危险了。” 这时,陈铁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语气急促。 “这片区域的规则正在不断重写,我们的防线随时可能崩塌。” “我知道。” 顾渊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前方那片翻涌的灰雾,以及雾气深处那若隐若现的灰色轮廓。 “但这里离我的店,还是太近了点。” “万一飘在那边的灰尘落进了我的汤里,那我可就没法跟客人交代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来清理一下店外的障碍。 “另外,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顾渊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陆玄消失的方向。 “我们要去那个中心点,把源头给掐了。” “去中心点?” 小雅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笔尖差点刺破纸张。 她此刻正处于顾渊左后方三米左右的位置。 在林峰的掩护下,手中的老式钢笔一刻未停,“可是那边的规则压制更强,我们的能力在那里会被削弱到极限。” “甚至…完全失效。” “那是你们。” 顾渊看了一眼身边的皮影鬼。 “它不一样。” 皮影鬼似乎听懂了老板的夸奖,立刻卖力地扯动手指。 那几个被吊在半空的影奴瞬间被撕碎,化作一滩滩灰迹落在地上。 “收拾一下,准备跟上。” 顾渊没有多做解释,他转头看向陈铁。 “你的村子,还能撑多久?” 陈铁挺直了脊背,身后的村庄虚影中,那些村民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意志。 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地站立着,像是一座座无声的丰碑。 “只要我没倒下,村子就在。” 他的声音像铁石一般坚硬。 “好。” 顾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 “那你负责当盾,周墨负责补漏,我们推过去。”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组合。 一个厨子,带着一个鬼,指挥着一群第九局的精英。 但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因为在这个规则崩坏的世界里,顾渊身上的那种常理,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出发。” 顾渊迈步向前。 他的烟火气场无声地张开,与陈铁的村庄虚影、周墨的墨色城墙融为一体。 原本各自为战的力量,在这一刻,竟然奇妙地产生了一种化学反应。 就像是一桌丰盛的宴席,荤素搭配,冷热调和。 一道金红色的光晕,在灰色的影域中亮起。 如同一艘破冰船,硬生生地撞碎了眼前的死寂。 第355章 影下藏饕餮 一行人沿着街道推进,速度并不快,但异常稳健。 原本无处不在的灰色侵蚀,在遇到这个奇怪的组合时,却不得不向两侧退散。 陈铁走在最前方,他背后的村庄虚影此刻显得更加凝实。 那些虚幻的村民们不再只是背景板,而是仿佛活了过来。 有的老人举起手中的拐杖,有的农妇泼出手里的洗脚水,有的壮汉挥舞着锄头。 虽然这些动作在现实中没有任何物理杀伤力。 但在规则的层面上,这就是最质朴的生活重量。 任何试图靠近的影奴,只要被这些生活气息沾染。 扁平的身躯就会像吸饱了水的纸张一样发皱破裂,最终失去行动能力。 “这就是...人死后化魂的力量吗?” 周墨一边挥毫泼墨,修补着两侧的空隙,一边暗自心惊。 这和他理解的厉鬼截然不同。 归墟里的鬼是死物,是规则的具象。 而陈铁身后的这些,是有温度的执念。 这是生与死的对立,也是魂与鬼的战争。 顾渊走在队伍的中间,神色最为轻松。 他并没有频繁出手。 他的作用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是那个掌握火候的大厨。 每当周围的压力过大,陈铁的虚影开始晃动,或者周墨的笔锋出现凝滞时。 他就会适时地释放出一缕烟火气,来调和众人之间略显生涩的配合,填补规则防线上的漏洞。 众人保持着严密的阵型,穿过了几个已经被彻底二维化的街区。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灰色雾气愈发浓稠。 直到一座如同墓碑般耸立的黑色剪影,在前方翻涌的灰雾中若隐若现时。 走在侧翼的林峰,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就是商业中心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看着手中的离线地图,神色凝重地确认道: “那栋楼,应该是这次事件的核心。” 他指着的,是前方那座曾经是江城地标性建筑的购物中心。 此刻,那栋宏伟的建筑被规则完全笼罩,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灰败色。 外墙上的广告牌早已失去了色彩,变成了一张张诡异的黑白遗照,冷冷地俯视着众人。 一直紧紧跟在林峰身侧的小雅,此时也停下了脚步。 她紧紧攥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望向那栋灰暗的大楼。 “那边的规则浓度…太高了。” 她脸色苍白,手中的钢笔微微颤动,仿佛是在抗拒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作为依靠设定来干涉现实的驭鬼者,她对环境的变化最为敏感。 在她的感知里。 那栋大楼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连文字的逻辑在那里都会被扭曲。 “我的笔尖在打滑,这里的现实已经被篡改得太严重,很难再写入新的设定。” “别乱,火候还没过。” 顾渊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偏过头,看了一眼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侧的皮影鬼。 这个曾经在老戏楼里不可一世的A级厉鬼,此刻手里也没闲着。 十根手指如同弹奏钢琴一般在虚空中跳动,射出一根根肉眼难辨的黑线。 将周围那些试图偷袭的影奴,都悄无声息地绞碎。 周墨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着那个皮影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凑近了顾渊两步,压低声音问道: “顾老板…冒昧问一句,这位…真的没问题吗?” 要知道,驭鬼者驾驭厉鬼,那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时刻都要忍受厉鬼复苏的侵蚀,双方是生死博弈的关系。 可顾渊呢? 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阴气,更没有那种被厉鬼寄生后的病态。 他就像是个带班的工头。 而那个恐怖的A级厉鬼,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打工仔。 这完全颠覆了周墨对灵异圈子的认知。 “它?” 顾渊瞥了一眼皮影鬼,“它能有什么问题?” “只要管饭,它比谁都听话。” “管…管饭?” 周墨和旁边的林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荒谬。 给鬼管饭? “它表现很不错。” 顾渊像是唠家常一样随意说道,“干活利索,不偷懒,也没什么坏心眼。” “除了长得丑了点,也算是个好员工。” 不远处,皮影鬼的面具似乎抽搐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加卖力了。 几根黑线闪过,瞬间就把一个从地下钻出来的影子给缝在了地面上。 “这…” 周墨一时语塞。 他看着皮影鬼那熟练的缝补动作,再看看顾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突然觉得那些为了压制厉鬼而拼死拼活的驭鬼者们,活得像个笑话。 “小心!”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陈铁突然低喝一声。 只见前方的路面上,原本平整的柏油马路突然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 紧接着,那灰色的路面竟然突兀地裂开。 无数条灰白色的手臂从裂缝中伸了出来,抓向众人的脚踝。 这些手臂不同于之前的影奴,它们带着一种压抑的归墟气息。 只要被接触到,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某种必死规则。 “是同化规则的变种,那是烛阴的气息!” 周墨反应极快,手中的笔瞬间点出,一道墨光在空中闪过,逼退了最前面的几只手臂。 但手臂的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太多了!我的村庄挡不住下面!” 陈铁怒吼着,双脚用力跺地,试图用震荡波震碎这些手臂。 可是那些手臂柔若无骨,根本不受力,反而顺势缠上了他的脚踝。 滋滋—— 接触的瞬间,陈铁的小腿瞬间失去了立体感,变成了绝对的平面。 那种恐怖的同化速度,比刚才快了十倍! “该死…我的知觉在消失!” 这种同化,不仅是在针对肉体,更是在抹除存在的概念。 “退!快退!” 小雅一边退,一边快速书写。 但作家的规则还没落地,就被半空截断。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每个人头顶,那种无力感让人窒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在劫难逃时。 “让开。” 顾渊的声音却依旧平稳。 他并没有拿出菜刀,也没有动用烟火气场的大范围爆发。 只是轻轻跺了跺脚。 “出来干活了。” 随着他这一脚落下,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到,顾渊脚下那原本安安静静的影子,突然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滚起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凸起从影子里钻了出来。 它先是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看到了那满地乱抓的灰白色手臂。 如果是以前,它肯定吓得缩回去了。 但现在,它不一样了。 它吃了顾渊特制的【千层透影酥】,身体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它现在是有编制的影子了。 “吱——!” 小黑影发出了一声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 它猛地从顾渊的影子里跳了出来,身体在空中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直接扑向了地面上那些灰白色的手臂。 它不是在对抗,而是在捕食。 只见那黑色的幕布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覆盖在那些手臂之上。 原本嚣张无比的灰白手臂,在接触到这黑色幕布的刹那,就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剧烈地萎缩。 “那是…” 林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枪都忘了举起来。 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从顾渊影子里跑出来的小东西,竟然在抱着那些手臂啃? 没错,就是啃。 它没有牙齿,但它身体的每一部分似乎都能消化这些灰色的能量。 它像个进了自助餐厅的饿死鬼,趴在地上疯狂地吞噬着那些代表着同化规则的手臂。 “嗝~” 不到半分钟,地面上的灰白手臂被清理一空。 小黑影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原本漆黑的身体此刻竟然隐隐透出了一丝灰色的光泽,体型也比之前胖了一圈。 它似乎吃得有点撑,晃晃悠悠地爬回顾渊脚边,抱着顾渊的裤腿蹭了蹭,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这…” 周墨手中的毛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看那个一脸满足的小黑影,又看看一脸淡定的顾渊。 “顾老板,这也是您的…员工?” “算是吧。” 顾渊弯腰,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把小黑影从裤腿上推开,免得它把刚吃下去的晦气蹭在自己身上。 “刚收的实习生,还在试用期,比较贪吃。” “实习生…” 众人一阵无语。 连陈铁那样严肃的人,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鬼域中心,大家都在拼命。 甚至如果自己没有不死诅咒,刚才那一瞬间都已经被规则同化了。 结果老板倒好,带着两个员工,一个负责控场,一个负责清盘。 而他自己,就像是出来遛弯的。 “别愣着了。” 顾渊拍了拍手,像是刚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路通了,继续走。” 他迈步跨过那道裂缝,小黑影立刻乖巧地缩回他的影子里。 只露出一双若隐若现的眼睛,警惕又贪婪地盯着四周。 似乎在期待着下一顿加餐。 皮影鬼也立刻跟上,亦步亦趋。 看着顾渊的背影,周墨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提笔,眼中的敬畏更深了几分。 “不愧是老板…” 他低声喃喃道,“这不是驭鬼,这是…把鬼当成了工具,甚至是食材。” “或许在他眼里,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料理’的。” 队伍继续前进。 只不过这一次,大家心里的底气,莫名地足了许多。 有这样一个把鬼当实习生使唤的老板在前面顶着。 似乎连那栋狰狞的商业大楼,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356章 无影楼中影 穿过那片被清理干净的街道。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那栋地标性建筑的脚下。 大楼的旋转门早已停止转动,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 顾渊伸手推门。 并没有想象中的阻力。 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轻飘飘地转动起来。 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有轴承摩擦的动静。 顺滑得有些失真,就像是推开了一张纸上的门。 众人鱼贯而入。 大楼内部的景象,让身后的几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里不是废墟,也没有血迹。 相反,这里保留着商业中心最繁华时的模样。 巨大的中庭挑高,错落有致的自动扶梯,琳琅满目的品牌店铺。 甚至连一楼化妆品专柜的射灯都还亮着,柔和的光打在那些昂贵的瓶瓶罐罐上。 但这光,是灰色的。 不是灯泡发出的光,而是空气本身在发光,一种没有温度的冷光。 “太安静了。” 周墨握紧了手中的毛笔,指关节微微发白,身体下意识向陈铁靠拢。 “安静得…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偌大的商场里,除了几人的呼吸声,听不到任何动静。 那些站在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原本应该摆着时尚的造型,此刻却全都扭转了脖子。 无论队伍走到哪里,那些画着精致妆容的塑料脸庞,都齐刷刷地正对着他们。 那双画上去的眼睛里虽然没有神采,却透着一股被人窥视的寒意。 “别看模特的眼睛。” 顾渊走在最前面,声音平稳,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 洁白的大理石地砖上,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这里的规则已经严苛到了极致,连影子这种东西都被剥夺了存在的权利。 或者说,这里的每一寸空间,本身就是影子的集合体。 “老板,你看那个。” 林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紧紧拉着小雅的手,指向中庭的中央。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个供顾客休息的景观喷泉。 但此刻,喷泉的水流凝固在半空中,并没有结冰,而是像灰色的果冻一样定格在那里。 几条金鱼保持着跃出水面的姿势,鱼鳞变成了灰败的纸片质感。 这不仅仅是静止。 这是…维度的坍塌。 “它把这里的设定抽走了,只留下了一个切片。” 小雅看着那个喷泉,手中的钢笔微微颤抖,眼中的墨色流转,似乎想要解析这里的构造。 但随即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 “这里的叙事逻辑是断裂的…我的设定写不进去。” 顾渊走到喷泉边,伸出手指,在凝固的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触感坚硬冰冷,带着一种油腻的滑腻感。 并没有涟漪泛起。 “我们在它的领域里。” 顾渊收回手,指尖上沾染了一点灰色的粉末。 他轻轻搓去,眼神变得深邃。 “它在同化这里的一切。” “老板,陆队会在哪?”陈铁沉声问道。 他身上的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顾渊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向蜿蜒向上的自动扶梯。 那扶梯很长,一直通向视线无法企及的高处。 但在顾渊的视野中,那并不是通往二楼的路。 那是一个莫比乌斯环。 扶梯的尽头连接着起点,空间在这里被扭曲折叠。 如果贸然踏上去,就会陷入永无止境的循环,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成为这鬼域里的一个新的影子。 “他在上面。” 顾渊的目光穿透了扭曲的空间结构,锁定在了某一个并未在现实物理结构中存在的楼层。 那里,有一团极为狂暴,却又被死死压制的黑暗气息。 这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是陆玄体内的“枭”。 “怎么上去?这路…好像是死的。” 周墨看出了扶梯的端倪,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画。 在这里,连方向感都是错乱的。 “路是死的,但我们可以把它立起来。” 顾渊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淡淡说了一句: “你去试试。” 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皮影鬼,闻声向前跨了一步。 这只A级厉鬼刚一动作,周围的空气瞬间阴冷了几分。 周墨和林峰下意识地退开半步。 虽然知道这是友军,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恶意,依旧让他们头皮发麻。 尤其是看到那张画着诡异笑脸的面具时,那种不适感更甚。 小雅看着皮影鬼,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它的规则…好像很克制这里。” 皮影鬼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它站在扶梯前,双手猛地向两侧张开。 十指连弹。 无数根肉眼难辨的黑色丝线从它指尖射出,如同活物般钻入了四周的虚空,钉入了那些扭曲的立柱和护栏之中。 “绷紧。” 顾渊下令。 皮影鬼猛地收紧丝线,身体微微后仰,似乎在与整个空间角力。 “嘎吱——”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尖锐的胡琴拉弦声。 那些原本扭曲连接在一起的扶梯,在丝线的强行拉扯下,竟然硬生生地被拽回了原本的位置。 原本平面的循环空间,被赋予了立体的概念。 空间的闭环被皮影操控强行打破。 虽然只是暂时的,周围的灰色雾气正在疯狂反扑,试图修复这个缺口。 但这已经足够。 “走。” 顾渊一步踏上扶梯。 这一次,脚下的触感不再是虚浮的,而是实打实的金属质感。 众人紧随其后,经过皮影鬼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个正在凭一己之力对抗影域规则的厉鬼。 心中对顾渊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能把这种凶物使得像勤杂工一样顺手,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一行人在扶梯上快速攀登。 脚下的金属台阶在灰雾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侧的护栏开始扭曲,黑色的丝线崩得笔直,发出“嗡嗡”的颤鸣,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快点!这里撑不了太久!” 林峰在后面喊道,护着小雅加快了脚步。 当最后一个人踏上二楼平台的瞬间。 “崩——!”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那是皮影鬼的丝线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整座扶梯瞬间崩塌,化作无数灰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重新变成了那个无法通行的死循环。 退路,断了。 但顾渊并没有在意。 他站在二楼的护栏边,看向中庭的上方。 那里悬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原本应该写着促销的广告语。 但现在,那上面的字变了。 变成了一行行流淌着黑色液体的古怪符号。 那不是人类的文字。 是归墟的墓志铭。 “嘶——” 林峰只是盯着那些符号看了一眼,就感觉脑袋像被针扎一样刺痛,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别读。” 一只纤细的手挡在了林峰眼前。 是小雅。 她脸色凝重,手中的钢笔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屏障。 “那是…死者的呓语,活人读了会丢魂的。” 林峰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自己名字签在那上面。 顾渊没有去管那横幅,目光越过中庭,看向三楼的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那是一面更衣镜,足有三米高,立在一家服装店的门口。 镜子里倒映着商场的景象,也倒映着他们一行人。 但奇怪的是。 镜子里的顾渊,并没有看着镜子。 而是背对着镜面,似乎在看着某个更深远的地方。 而镜子里的其他人,表情也与现实中截然不同。 镜子里的林峰和小雅在哭,陈铁在笑,周墨没有头。 “有意思。” 顾渊看着那面镜子,脚步微动,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正主没出来,倒是先摆了个迷魂阵。” 他走到镜子前三米处站定。 镜子里那个背对着他的“顾渊”,突然缓缓转过了身。 那张脸,和顾渊一模一样。 五官、发型,甚至连衣领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但唯独那双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眼白,只有无尽灰暗漩涡的眸子。 冰冷,死寂,充斥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 它静静地站在镜子里,用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子外的顾渊。 紧接着。 那个倒影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它的手,贴在了镜面上。 不是从里面贴,而是从镜子的内侧,向外按压。 “吱——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仿佛是指甲刮过玻璃。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众人的脑海深处炸开。 没有欢迎,没有客套。 只有一种如同被顶级猎食者锁定的恐怖压迫感。 那双冰冷的灰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嘲弄。 仿佛在说: 你...也是影子的一部分。 第357章 真假两相厌 那只从镜面内侧按压出来的手,掌纹清晰可见。 甚至连指甲修剪的弧度,都与顾渊别无二致。 但它的质感不对。 那不是血肉的红润,而是一层死寂的灰白,就像是刚从陈年的骨灰堆里扒出来的。 伴随着诡异的摩擦声,那只手正在一点点地,从平滑的镜面里挤出来。 这种挤压并不破坏玻璃的物理结构,而是像水银渗透宣纸一样,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恶意。 周围的空间,似乎都在随着这只手的入侵而产生细微的褶皱。 “它想出来。” 站在侧后方的周墨低声说道,手中的毛笔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规则波动。 这不是简单的厉鬼索命。 这是一种关于位置的置换。 镜子里那个东西的眼神,冷漠贪婪且空洞。 它盯着顾渊,就像是看着一个空置的容器。 一旦让它完全走出来。 那么站在镜子外面的这个顾渊,很可能就会被永远地关进那个冰冷反转的镜中世界,成为一个新的倒影。 这就是规则下的镜像置换。 剥夺真实,确立虚妄。 “有意思。” 顾渊并没有后退。 他站在原地,那层温暖的烟火气场只是贴身流转,并未爆发。 他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甚至还能在那灰白的皮肤下看到游走的黑色丝线。 “想顶替我?” 顾渊的声音平淡,像是看着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那你知不知道,冒充顾记的老板,是要背债的?” 那只鬼手并未因他的话语而停顿。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顾渊鼻尖的刹那。 “小影。” 顾渊轻唤了一声。 一直在他脚边瑟缩的小黑影,仿佛得到了某种许可。 它虽然还在害怕,那种源自高位格的压制让它本能地想要逃避。 但老板的命令,是比恐惧更优先的规则。 “吱!” 小黑影猛地从地面弹起。 它没有去攻击那个镜中人,而是像一块黑色的橡皮泥,瞬间糊在了镜面上。 正好覆盖在那只伸出来的手腕处。 与此同时,顾渊动了。 他没有动用刚烈的手段。 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那面镜子的边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商场里回荡。 “这是谁家的规矩,没买票就想进场?” 随着敲击声落下,一股纯正的金色烟火气顺着指尖注入镜框。 那不是为了击碎镜子。 而是为了...定义。 “这是一面镜子。” 顾渊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手指抹过镜框,就像是擦去灶台上的油渍。 “镜子里的东西,只能是假的。” 言灵慰藉的效果发动。 虽然这个技能平时多用于安抚,但此刻在顾渊手中,却成了一种对现实的强行定义。 他在用自己的规矩,告诉这片规则混乱的空间: 镜子就是镜子,倒影永远是倒影。 原本正在向外挤压的鬼手,动作猛地一僵。 那股试图置换现实的规则,遭到了顾渊言灵规则的正面阻击。 就像是两辆高速行驶的列车在虚空中对撞。 虽然没有火光,但那股无形的震荡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趁现在!” 一直在旁观望的林峰突然大喊一声。 他身旁的小雅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她手中的钢笔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这只是一面普通的玻璃,它不仅易碎,而且无法通过。】 这是作家的设定。 虽然在这片高浓度的鬼域里,她的能力被大幅削弱,无法直接改写现实。 但作为一个辅助性的补丁,却恰到好处。 那面镜子的表面,突然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而是规则层面的崩解。 镜中那个“顾渊”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被打断进食的暴怒。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原本清晰的五官瞬间融化,变成了一团恐怖的灰色阴影。 既然无法置换,那就直接吞噬。 无数灰色的手从破碎的镜面中破镜而出,试图绕过规则的封锁,无差别地刺向在场的所有人。 “退后!” 陈铁发出一声低吼。 他赤裸的上身猛地向前一顶,身后那片虚幻的村庄虚影瞬间凝实。 无数村民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化作一面厚重的人墙,硬生生地挡在了那些灰手面前。 “滋滋——” 腐蚀声响起。 陈铁的皮肤表面迅速灰败,但他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不退。 “周先生!”林峰在一旁喊道。 不用他提醒,周墨早已提笔。 “画地为牢!” 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在空中成型,每一个字都闪烁着墨色的光泽。 最后化作四根漆黑的柱子,钉在了镜子的四周。 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封锁圈。 “皮影,该你了。” 顾渊后退半步,语气微冷。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皮影鬼,那张笑脸面具上似乎露出了一丝兴奋。 它的十指疯狂律动。 无数根黑色的丝线如同活蛇一般窜出。 这些丝线没有去攻击那些触手,而是精准地缠绕在了那面镜子的边框上。 “拉。” 顾渊下令。 皮影鬼双臂猛地向后一扯。 它的规则是立体与平面的转换。 此刻,它正在强行将那面镜子所代表的空间,从这栋大楼的整体结构中抠出来。 “咔嚓——” 一声立竿见影的脆响。 那面三米高的落地镜,竟然真的被硬生生地从墙壁上扯了下来,悬浮在半空。 失去了墙壁阴影的依托,镜中那个灰色的倒影似乎失去了根基。 它疯狂地挣扎。 但在陈铁的阻挡,周墨的封锁,小雅的设定以及顾渊的压阵下。 它根本无法突破。 “吃掉它。” 顾渊低头,看着那个贴在镜面上不肯松口的小黑影。 小黑影得到了命令,身体瞬间膨胀,将整面镜子包裹了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再害怕。 因为老板已经解决了所有威胁。 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那面坚硬的镜子在小黑影“嘴”里就像是酥脆的薯片。 “咔嚓、咔嚓。” 那面镜子连同里面的镜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不是物理上的变小,而是概念上的消失。 它正在被小黑影消化。 “呼。” 几分钟后,小黑影似乎长出了一口气,重新缩回了顾渊的脚下。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多出了一堆碎玻璃渣。 那种阴冷的窥视感,彻底消失了。 “解决了?” 林峰扶着有些虚脱的小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只是个看门的。” 顾渊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玻璃,神色并未放松。 “这东西是用烛阴的边角料做的,正主还在上面。” 他抬头看向通往更高层的通道。 那里的空间已经满是极致的恶意。 灰色的雾气中,隐约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沉睡中的恐怖存在,正在苏醒。 “走吧。” 顾渊迈过满地的碎玻璃,轻轻甩了甩手,指尖那缕金色的烟火气黯淡了几分。 这看似轻松的对抗,实则消耗了他不少心神。 众人也都在喘息。 陈铁身上的伤口还在冒着黑烟,周墨的笔尖已经秃了。 这仅仅是个看门的,就已经如此难缠。 “还有个熟人,等着我们去接呢。” 第358章 微火燃长夜 那扇通往上层的消防通道大门,已经不再是金属的质感。 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块被涂抹成灰色的硬纸板,表面没有任何光泽。 连门把手的阴影都画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荒诞感。 顾渊伸手去推。 手掌触碰门板的瞬间,没有传来冰凉的触感,反而像是在按压一层虚无的空气。 但阻力是存在的。 那是规则的屏障。 “跟紧了。” 顾渊低声提醒了一句,掌心微震。 一缕萦绕在他指尖的金色烟火气如同水银泻地,顺着那画出来的门缝渗透进去。 “滋——” 门板发出一声类似于纸张被撕裂的轻响,缓缓向内滑开。 门后的世界,没有光。 不是那种关了灯的黑,而是一种能够吞噬所有光线的绝对死寂。 “这里…没有距离感。” 周墨跟在后面,刚迈出一步,身体就猛地一晃。 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悬浮在深海里,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毅力去对抗那种失重的眩晕。 “别乱动,用感知。” 一只粗糙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周墨的后背。 陈铁站在队伍的侧翼。 他赤裸的上身浮现出白色的纹路,身后的村庄虚影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亮光。 虽然暗淡,却是沉重的守护,钉住了周围不稳定的空间规则,也护住了身后的周墨几人。 “前面有很强的规则波动。” 小雅靠在林峰怀里,手中的钢笔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这层楼里有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属于陆玄体内那只名为“枭”的厉鬼所特有的,带着腐朽与血腥的霉味。 顾渊走在最前方,身后的皮影鬼寸步不离,十指微动,几根黑色的丝线在周围游走,替众人探查着虚实。 当一行人走到商场四层的中庭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玄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狼狈。 相反,他站得很稳。 他依旧背着那个长条形的布包,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姿挺拔如松。 而在他的脚下,那片属于“枭”的鬼域已经完全展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撕扯。 只有一片占据了半个楼层的漆黑沼泽。 在那沼泽之中,陆玄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而在那影子的末端,却诡异地站立了起来。 那是一个与陆玄体型完全一致的漆黑剪影。 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就像是从墙上撕下来的影子贴纸。 但它手里,却握着一把由阴影凝聚而成的长刀,刀尖正死死抵在陆玄的咽喉处。 而现实中的陆玄,并未持刀。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冷漠地看着那个试图杀掉本体的影子。 在他的周身,无数只惨白色的鬼眼在黑暗中浮浮沉沉,死死盯着那个剪影。 这就是对峙。 不是力量的对轰,而是规则的博弈。 烛阴的规则是同化与取代。 它在利用这里的环境,强行剥离了陆玄的影子,赋予其杀人规律。 而陆玄的“枭”,规则是剥夺与吞噬。 两者达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足以让任何介入者瞬间粉身碎骨的平衡。 “别靠近!” 陈铁低喝一声,立刻张开双臂,身后的村庄虚影瞬间扩大。 即便隔着老远,那种规则撕裂的余波依旧让人心惊肉跳。 “很有趣的死结。” 顾渊停下脚步,并没有贸然踏入那片战场。 他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清晰。 “你的影子想杀你,但它又离不开你的脚。” “你想吃了它,但它本身就是你的一部分。” 陆玄那双死灰色的眸子微微转动,看向顾渊。 他没有开口。 因为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打破这份平衡,导致那把影刀瞬间切断他的喉管。 但顾渊却读懂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别插手,我在解析它”的淡漠与自信。 这位第九局的王牌,并非被困住。 而是在利用这个机会,试图解剖这只S级厉鬼的规则投影。 “真是个疯子。” 顾渊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但他并没有选择旁观。 因为他感觉到了,这层楼的黑暗正在发生质变。 地板,墙壁,甚至空气,都在迅速向着二维化的平面坍缩。 如果不打破这个僵局,陆玄或许能撑住。 但他身后这群人,会被这场不断升级的同化规则给碾成纸片。 “不过,我赶时间。” 顾渊平淡地说了一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用来照明的打火机。 “啪。” 一声清脆的打火声。 一簇蓝黄相间的小火苗,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亮起。 这点光亮,对于庞大的鬼域来说,渺小得如同尘埃。 但顾渊并没有用它去照亮什么。 他只是将手掌笼在火苗旁,像是护着风中残烛。 随即,心念微动。 一缕金色的人间烟火气顺着指尖,注入了这簇凡火之中。 原本普通的火苗,瞬间发生了变化。 它并没有变大,但颜色却从蓝黄变成了纯粹的暖金。 一股带着温度,带着油烟,带着千家万户灶台气息的热量。 以这簇火苗为中心,呈环状荡漾开来。 那不仅仅是温度。 周围原本已经被降维成纸片般的空气,在接触到这股暖流的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那是空间重新被撑起厚度的声音。 火苗虽小,却像是在这幅死寂的鬼域上,强行滴入了一滴滚烫的金色热油。 色彩、声音、维度.... 以此为圆心,疯狂地向外反扑。 这是影子的天敌。 不是光,而是热量与真实。 随着金色的涟漪不断扩大。 原本如死水般僵持的局面,瞬间被打破。 那个正拿着刀抵着陆玄喉咙的黑色剪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身形猛地一阵扭曲。 它那原本锋利无比的轮廓边缘,开始出现融化的迹象。 那种绝对的杀人规则,竟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陆玄眼神一凛。 他从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收。” 低沉的单音节吐出。 周围那无数只惨白的鬼眼同时闭合。 所有的黑暗瞬间倒卷,如长鲸吸水般涌入他的体内。 连同那个正在融化的影子,也被这股恐怖的吸力强行扯回了脚下。 那个剪影发出一阵无声的嘶鸣,最终不甘地重新变成了一团趴在地上的普通影子。 陆玄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危机解除,他缓缓转过身。 视线首先落在了顾渊手中的打火机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影鬼怕火?”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顾渊,落在了顾渊身后半步的位置。 那里,正站着一个身穿破旧戏服,戴着诡异笑脸面具的身影。 皮影鬼。 它的双手微垂,指尖黑线缭绕,正对着陆玄的方向,面具上的笑容似乎更加夸张了几分。 那是厉鬼之间本能的敌意与挑衅。 “蹭——” 陆玄背后的布包瞬间鼓起,一股森然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作为第九局的王牌,他对江城已知的A级厉鬼资料了如指掌。 “老戏楼的那个东西?” 陆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渣,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伞柄。 “顾老板,你的身后,跟了个麻烦的东西。” 与此同时,陈铁和林峰等人也紧张起来。 他们虽然知道皮影鬼是友军。 但陆玄身上爆发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别紧张。” 顾渊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随手合上了打火机。 “它现在是我的临时工。” “临时工?” 陆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错愕。 他看了看那个散发着阴冷气息的A级厉鬼,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顾渊。 这才发现,那个在档案里诡异莫测的皮影鬼,此刻竟然真的像个跟班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顾渊身后。 甚至在听到顾渊的话后,还微微低了低头。 这种荒谬的从属关系,比顾渊刚才用打火机破局还要让陆玄感到震惊。 “你…” 陆玄深吸了一口气,将背后躁动的“枭”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顾渊身后的一群人。 陈铁、周墨、林峰、小雅… 一群本该在后方提供支援的人,此刻却全副武装地站在这里。 虽然狼狈,却各自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规则平衡。 而顾渊,就像是带着这群人出来春游的导游。 “看来我不仅欠了你一个人情。” 陆玄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深深的忌惮与敬重。 “我还小看了你的…野心。” 能把这么多不稳定的因素捏合在一起,还能收服一只A级厉鬼当跟班。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厨子能做到的事了。 “没什么野心,只是不想店被砸了而已。” 顾渊语气淡然。 “走吧,上面才是正菜。” 陆玄沉默片刻,伸手整了整衣领。 “走。” 他主动走到了前面,与顾渊并肩而立。 “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不用。” 顾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记在账上,下次来店里,多带点现金就行。” 第359章 许众生归途 去往顶层的通道里,寂静得令人耳鸣。 应急指示灯早已熄灭。 只有顾渊手中那枚打火机微弱的橘黄色火苗,在黑暗中顽强地跳动。 但这微光并未带来温暖,反而将周围的阴影拉扯得更加扭曲。 墙壁不再是坚硬的混凝土,摸上去有一种类似于陈旧皮革的粗糙与冰冷。 更诡异的是,脚下的台阶出现了严重的错位。 明明是向上攀登,但每走几步,身体的重力感就会莫名反转。 仿佛是在向下坠落,又或者是行走在垂直的墙面上。 “这里的空间规则被篡改了。” 陆玄走在最前方,他的声音沙哑,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并没有产生回音,而是像被墙壁直接吞噬了一般。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在那微弱的火光映照不到的死角里,他的影子并没有顺着光源的方向延伸。 而是像一滩粘稠的沥青,反常地向着台阶的缝隙里渗透,试图脱离本体的束缚。 “别动。” 陆玄低喝一声。 他并没有惊慌,这种规则的躁动他早已习以为常。 只见他肩膀微微一沉,身后那片名为“枭”的黑暗瞬间暴涨。 如同几根锋利的钢钉,狠狠地扎进了那滩试图逃逸的影子里。 “吱——” 脚下的地板发出了一声尖锐摩擦声。 那不听话的影子被硬生生钉在了原地,重新变得服帖。 只是边缘依旧在微微颤抖,显示着这里规则的凶险。 “它在剥离我们的投影。” 陆玄回过头,那双死灰色的眸子看向顾渊。 “在这个鬼域里,影子拥有比实体更高的优先级。” “一旦影子脱离,本体就会沦为那个影子的附属品,最终变成墙上的一道剪影。” 顾渊微微颔首,神色并未有太大的波动。 他抬起手,护住掌心那簇被烟火气包裹的小火苗。 火光摇曳间,将众人的身影重新投射在墙壁上。 在那火光的照耀下,众人的影子虽然扭曲,却始终牢牢地连接在脚下,没有出现陆玄那种分离的征兆。 “光也是一种规则。” 顾渊淡淡地说道,“只要光源在我手里,影子的方向就由我说了算。” 他并非在说大话。 那簇火苗里蕴含的,是他体内那颗金色种子最纯粹的烟火本源。 这是一种带有定义性质的烟火。 它定义了这里的光是热的,是活的,是属于人间的。 在这样的光照下,那些属于归墟的阴冷规则,被强行排斥在了三尺之外。 “继续走。” 顾渊示意队伍前行。 陈铁默不作声地走在队伍中间。 他那赤裸的上身,此时已经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作为队伍里的守护者,他承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挤压。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周围的阴冷恶意。 那是试图将他这个立体的人,压成一张平面的影。 但他身后的村庄虚影,却始终坚韧。 那些早已死去的村民们,正用无数双手掌,在虚空中撑住这片即将坍塌的天地,为陈铁保留住最后一份厚度。 周墨跟在陈铁身后,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里的规则太过混乱,文字的力量很难找到着力点。 他必须节省每一分墨水,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等等。” 当众人转过一个拐角时,顾渊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原本应该是通往天台的铁门,此刻却变成了一堵灰色的墙。 而在墙面上,并非空无一物。 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黑色的剪影。 有人形的,有猫狗形状的,甚至还有扭曲的汽车和路灯的剪影。 这些剪影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墙面上缓慢地游走挣扎。 就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是之前失踪的人…” 林峰看着墙上一个熟悉的轮廓,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剪影,正在墙面上做出无声拍打的动作,似乎在向墙外的人求救。 那种绝望感,通过扁平的画面,直刺人心。 小雅别过头,不忍再看。 她手中的钢笔微微颤动,想要写下什么,却被按住了手。 “别冲动,会惊动它们的。” 顾渊走上前,在距离墙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小孩的剪影,以及周围那些扭曲挣扎的影子。 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分沉重。 这些人,就在昨天,或许还在为晚饭吃什么而发愁,还在为孩子的作业而操心。 而现在,却成了墙上一道道冰冷的影子。 “老板…” 林峰声音干涩,“他们…没救了吗?” 顾渊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并没有触碰墙面,而是隔空轻轻拂过那个小孩剪影的位置。 指尖溢出一缕金色的烟火气,如同一阵暖风,轻轻拂过墙面。 那原本充满恐惧的小孩剪影,在这股气息的安抚下,动作竟然慢慢缓和了下来。 它不再拍打墙壁,而是蜷缩起来,像是在寒夜里找到了一个避风的角落。 “他们的生命特征已经消失了。” 顾渊的声音很轻,不再是冷冰冰的陈述,而像是一声叹息。 “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痛觉。” “他们现在只是被困在一个噩梦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微微颌首,目光扫过整面墙壁。 “我救不了他们的命,但我能给他们一个安宁。” “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带他们…回家。” 这是一个厨子的承诺。 虽然无法起死回生。 但他至少能保证,这些迷失的影子,不会成为孤魂野鬼。 这话一出,身后原本紧绷的众人神色微动。 林峰眼眶微红,下意识握紧了小雅的手。 而在顾渊脚边的阴影里,那个小黑影也探出了半个脑袋,有些同情地蹭了蹭墙上那小孩的剪影。 甚至连一直如木偶般僵硬的皮影鬼,此刻面具下的头颅也微微偏转。 漆黑的十指在虚空中轻轻勾动了两下,似乎是在告诉老板: 这点拆解影子的细活儿,它熟。 顾渊收回手,指尖那一点温热随之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化为对抗深渊的坚硬。 “开路吧。” 他指了指墙壁最中心那团最浓郁的阴影。 “别惊扰了他们,动作轻点。” 陆玄深深看了顾渊一眼,没有说话。 他背后的布包彻底滑落,露出那把漆黑的伞。 “明白。” 他低沉地说道,手中黑伞猛地向前一点。 不是破坏,而是吞噬。 伞尖点在墙壁中心的刹那,那团浓郁的阴影瞬间被吸入伞中。 原本拥挤的墙面,出现了一个漆黑的空洞。 那是一道裂缝,也是一只竖着的眼睛。 眼里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深渊。 一股纯粹的恶意,从那裂缝中毫无遮掩地宣泄而出。 “进。” 陆玄率先踏入其中,身形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顾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安静下来的小孩剪影。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其后。 在踏入那道裂缝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感。 上下左右的概念在这里彻底消失。 这里的世界没有厚度。 而是一片绝对的“无”。 就像是被强行挤压进了二维的平面。 光线不再折射,声音不再传播。 在这里,他不再是一个立体的人。 而是一道被强行投射进来的,格格不入的影子。 第360章 无厚亦无间 踏入裂缝的那一刻,感官被瞬间剥离。 没有下坠的失重感,也没有穿越屏障的阻滞感。 眼前那片纯粹的黑暗猛地一收。 紧接着,世界在脚下重新铺开。 但这铺开的方式,令人极度不适。 这里是这栋商业大楼的天台。 原本宽阔平整的楼顶,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视觉效果。 天空不是灰色的,而是惨白的。 悬在头顶,散发着刺眼的冷光。 地面则是深邃的漆黑,吸纳了所有的光线。 在周墨等人的脚下,他们的影子并没有躺在地上。 而是站了起来。 就像是一排黑色的剪纸人,直挺挺地立在每个人的身后。 甚至比本体还要高出一头,正低着头,无声地俯视着它们的主人。 “别回头。” 顾渊的声音平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站在最前方,那件黑色夹克在惨白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身姿却依旧挺拔。 在他的身后,那个属于他的影子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立。 而是像一团不规则的墨渍,正在他的脚后跟处疯狂地收缩。 小黑影缩在里面,死死抓着顾渊的鞋帮,连探头都不敢。 那是来自同类上位者的绝对压制。 陆玄站在顾渊身侧,脸色比那惨白的天空还要难看几分。 他身后的影子,处于一种半跪的姿态。 那片属于枭的黑暗,正与这里的规则进行着激烈的拉锯。 队伍中,陈铁的状态,最为诡异。 他赤裸的上身已经变得半透明,身后的村庄虚影,呈现出一种黑白般的虚幻感。 他的影子比其他人要庞大得多。 就像是一个巨人,正试图用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 但他就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依旧死死钉在原地。 他在用纯粹的意志和身后那片沉重的故土,硬抗着这股想要将他连根拔起的同化规则。 “这就是…它的核心?” 陆玄的声音沙哑。 他抬起头,看向天台的中央。 那里,伫立着一个身影。 并不是想象中那种狰狞可怖的庞然大物,也不是什么扭曲的怪物。 那只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它浑身上下都是纯粹的黑色,没有五官,没有衣服的褶皱。 就像是一个刚从墨水池里捞出来的人偶,甚至连边缘都显得有些锐利,像是被剪刀精心裁剪过。 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是立体的,但在视觉上却给人一种极度的扁平感。 仿佛它只是存在于地面的一片阴影。 这就是烛阴。 归墟中以影为食,剥夺维度的S级厉鬼。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但当顾渊等人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视线直接钻进了脑髓。 那是一种被否定的感觉。 仿佛在对方的眼里,顾渊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才是虚假的影子,而它才是唯一的真实。 “滋——” 周围的空间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站在后方的林峰突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 只见他身后的那个直立影子,竟然伸出了双手,搭在了林峰的肩膀上。 并没有用力掐,只是轻轻一搭。 林峰的肩膀瞬间就瘪了下去。 就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血肉骨骼在瞬间消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皮。 “退后!” 小雅脸色惨白,手中的钢笔在空中急速划过。 【林峰是存在的,影子无法触碰实体。】 一行金色的字迹在空中浮现,试图切断那影子的动作。 但这行字刚一出现,就被周围惨白的光线给溶解了。 在这里,现实的逻辑被彻底改写。 影子才是主宰,实体只是附庸。 “它的规则…是取代。” 周墨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但他眼中的墨色却愈发浓郁。 他看出了端倪。 那些站立的影子正在通过接触,将本体的维度吸走。 一旦本体完全扁平化,影子就会彻底取代活人,成为这个世界的新居民。 而原来的活人,将变成地上的一滩阴影。 “很有趣的规则。” 顾渊评价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丝毫紧张。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主动拉近了与烛阴的距离。 随着他的动作,他脚下那团被压制的影子猛地弹起,想要学着其他影子那样站立。 “下去。” 顾渊仅仅是微微垂眸,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也没有调动庞大的气场。 仅仅是一个念头,一股属于顾记的规矩便顺着脚尖传导而下。 那团刚要抬头的影子像是被狠狠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重新贴回了地面。 瑟瑟发抖,再不敢动弹。 对面的烛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微微侧了侧。 它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 在这里,所有的影子都该听它的号令。 可那个男人的影子,竟然违背了它的意志,选择了臣服于一个人类。 这是对它权柄的挑衅。 呼—— 没有任何风声。 但顾渊周身的惨白光线突然变得扭曲起来。 地面上,无数条细长的黑线如同游蛇般向他游动而来。 那是无数个被压扁的建筑树木的影子,它们被烛阴征召,化作了锋利的绞索。 每一根黑线都代表着一次降维打击。 一旦被缠上,哪怕是死物也得再死一次。 这时,跟在顾渊身后的皮影鬼动了。 作为玩弄影子的行家,它虽然畏惧烛阴的位格,但更畏惧身后那个男人的手段。 它双手十指翻飞,无数根肉眼难辨的丝线射出,精准地拦截向地面的黑蛇。 “崩、崩、崩!” 空气中响起密集的断裂声。 皮影鬼的丝线在触碰到那些黑影的瞬间,竟然寸寸断裂。 它的规则强度,在烛阴面前,就像是棉线遇到了钢刀。 皮影鬼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身形猛地向后一缩,双手的手指竟然齐齐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仅仅是一个照面,这只A级厉鬼就遭受了重创。 这就是S级与A级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那些黑色的影蛇瞬间突破了防线,直逼顾渊的脚踝。 顾渊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轮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想要把我也变成影子吗?” 他轻声低语。 “可惜,我的影子,你吃不下。” 第361章 黑白两重天 黑色的影蛇贴地游走,速度快得如同黑色的闪电。 顾渊没有动,但有人动了。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 一道比夜色更深沉的漆黑屏障,突兀地横亘在顾渊身前。 那不是墙,而是一片被强行竖立起来的影子。 陆玄站在侧方,右手虚握,手背上青筋暴起,漆黑的纹路如同树根般蔓延至脖颈。 他体内的枭已经完全苏醒,那双惨白的巨眼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地面上的影蛇。 影蛇撞击在那片竖立的影墙上。 没有撞击声。 只有令人颤栗的融合声。 就像是两滴墨水在宣纸上相遇。 陆玄的影墙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败色。 紧接着,那片原本属于陆玄控制的影子区域,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内坍缩。 “它的规则等级很高。” 陆玄的声音沙哑,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作为第九局的王牌,他很清楚S级厉鬼的恐怖。 这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战斗,而是规则权重的比拼。 枭的规则是吞噬与剥夺,而烛阴的规则是降维与同化。 两者在接触的瞬间,陆玄就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的影子正在被强行压扁。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要把他的灵魂从三维的身体里抽离,硬生生塞进一张薄薄的纸片里。 “陆队,稳住!” 周墨厉喝一声,手中的毛笔在空中疾书。 “不动如山!” 四个大字如重若千钧的巨石,轰然砸在陆玄脚下的影子里,试图钉住那不断流逝的维度感。 然而,字体刚一落地,就开始变得模糊。 墨汁在灰色的地板上晕染开来,变成了一团团毫无意义的污渍。 在这里,文字的规则被极度削弱。 紧接着,一直沉默地护在众人身侧的陈铁,也发出了一声闷哼。 “我的村子…在消失。”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一直维持的村庄虚影,此刻像是电视信号不好的画面,开始疯狂闪烁扭曲。 那些原本鲜活的村民身影,逐渐变成了僵硬的剪纸。 有的老人保持着抽烟的姿势,却变成了墙上的一块黑斑; 有的孩童正在奔跑,却被定格成了地上的一个二维图案。 这种同化是不可逆的。 一旦彻底变成影子,就意味着存在的彻底抹除。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站在天台中央的黑色人形轮廓,依然一动不动。 它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冷漠地看着这些蝼蚁在它的规则下挣扎。 它不需要动作。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现实的侵蚀。 在它的脚下,那片灰色的区域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向外扩张。 凡是灰色触及的地方,空间就会失去纵深感。 “这就是来自归墟的东西么…” 顾渊看着那个黑色轮廓,眼神微动。 他能看清对方身上的每一丝纹理。 那不是布料,也不是皮肤。 那是无数个被压扁、被重叠在一起的绝望灵魂。 它们被压缩在那个黑色的人形轮廓里,构成了烛阴的躯体。 这不是鬼,这是一种纯粹恶意的聚合体。 它没有思维,只有本能的将一切立体的东西,都拉入那个平面的地狱。 “陆队,撑不住了!” 林峰大喊,他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即便有小雅的设定保护,他也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变成一张纸飘走。 陆玄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脚下的影子已经被侵蚀了一大半,那双惨白的鬼眼也开始变得浑浊。 但他依旧死死挡在前面。 “别废话。” 陆玄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准备强行解开枭的最后一层限制。 虽然那样做之后,他大概率会死于厉鬼复苏,甚至变成新的S级灾厄。 但至少,能在这个鬼域里撕开一道口子。 “让开吧。” 就在陆玄准备拼命的瞬间,一只手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顾渊的手。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力量,只是很普通的一搭。 但陆玄体内那原本狂暴躁动,即将冲破临界点的厉鬼,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就像是发怒的野兽,被安抚住了。 陆玄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渊。 顾渊的神色依旧平淡,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前方那恐怖的黑色轮廓,却不见丝毫波澜。 “我说了,这顿饭算请你的。” 顾渊越过陆玄,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袖口,就像是准备开始做一道大菜前的准备工作。 “既然是请客,哪有让客人拼命的道理。” “更何况…”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那个没有五官的烛阴。 “它的吃相,太难看了。” 话音落下。 顾渊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种温吞内敛的家常气息。 如果说之前的他像是一盏温暖的油灯。 那么现在,灯罩被拿开了。 第362章 此处即人间 顾渊站在那里,身形并未变得高大,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 但他周身的空气,变了。 那不仅仅是温度的升高,而是一种质的改变。 原本死寂灰败的空间,在他迈步的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 就像是冰面在暖阳下即将崩解的前兆。 陆玄捂着胸口,向后退去。 他体内的枭此刻正蜷缩在意识的最深处,发出一阵阵恐惧的颤栗。 那不是对前方S级厉鬼烛阴的恐惧。 而是对身边这个男人的恐惧。 “这股气息…” 陆玄死死盯着顾渊的背影。 那个平日里总是懒散的厨子,此刻仿佛揭开了一层名为平凡的伪装。 顾渊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微舒展。 在他的掌心之中,那团原本只是用来做菜,用来温养食材的金色烟火气,开始发生剧变。 不再是气态的流转。 而是凝结。 一颗颗金色的光点在他指尖汇聚。 那是他开店以来,送出的每一份餐食,收到的每一份谢意,见证过的每一个悲欢离合的瞬间。 光点拉长,变形,最后化作了一只只栩栩如生的金色蝴蝶。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眨眼之间,成百上千只金色的光蝶,出现在了顾渊的身边。 它们没有实体,翅膀扇动间,没有风声,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喧嚣。 那不是噪音。 那是清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人声,是除夕夜家家户户的爆竹声,是放学后孩子们跑过巷弄的脚步声,是深夜路边摊油锅炸裂的滋啦声。 这是人间。 是活生生的,滚烫的,不容置疑的人间。 “去。” 顾渊轻声吐出一个字。 漫天光蝶,轰然散开。 它们没有去攻击那个黑色的轮廓,而是飞向了这片灰色的天地。 一只光蝶落在了脚下的地面上。 原本漆黑如墨,毫无厚度的地面,瞬间恢复了大理石原本的冰冷质感与花纹。 一只光蝶撞向了侧面的墙壁。 那面贴满了挣扎剪影的灰墙,立刻泛起了原本的乳白色泽。 光晕流转间。 同样点亮了在场的众人。 “我的村…村子回来了!” 陈铁惊呼出声,声音颤抖。 他身后原本已经消失的村庄虚影,在光蝶的环绕下,重新凝聚起来,炊烟再次升起。 嘈杂的乡音与犬吠声,突兀地在这片静默的鬼域中炸响。 紧接着,周墨的笔锋重获锋芒,墨色如铁; 林峰与小雅眼中的灰败退去,重燃生机; 就连一直冷硬的陆玄,眉宇间的寒霜都在这漫天光蝶的映照下消融了几分。 在这片被剥夺了维度的死地里,每个人都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重量。 这就是顾渊的人间烟火道。 如果烛阴的规则是降维与剥夺。 那么顾渊的规则就是赋予与存在。 他在这里,人间就在这里。 人间所在之处,万物皆有其形,皆有其色,皆有其重。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唯心逻辑。 比厉鬼的规则更不讲道理。 站在天台中央的烛阴,终于有了反应。 那个漆黑的人形轮廓,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它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在表达某种困惑。 在它的认知里,世界本该是寂静的,是扁平的,是属于阴影的。 可现在,这些金色的虫子,正在破坏它的画布。 正在把那些讨厌的噪音和色彩,强行塞进它的领域。 它不喜欢这样。 它感到了一种名为厌恶的情绪。 “呼——” 烛阴抬起手臂,向下一压。 整个天台的阴影瞬间沸腾,化作无数条漆黑的阴影,疯狂地冲向那些金色的蝴蝶。 那是S级厉鬼的全力反击。 每一个阴影都蕴含着极致的抹杀规则。 然而,当那些阴影触碰到光蝶时,却像是积雪遇到了滚油。 没有任何阻滞。 金色的光蝶穿透了黑色的阴影。 那些阴影在接触的一刹那,就开始崩解消融。 因为它们本身就是虚无的影子,而光蝶代表的是绝对的真实。 虚假在真实面前,一触即溃。 顾渊迈步向前。 他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那是他的领域。 “你的吃相,真的很差。” 顾渊看着那个不断后退的黑色轮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道做坏了的菜。 “把活人变成影子,把世界变成黑白。” “这种无聊的把戏,不仅毫无美感,而且…” 他伸出手,一只光蝶停在他的指尖。 “很倒胃口。” 话音落下,顾渊猛地挥手。 漫天光蝶仿佛听到了号令,不再四散纷飞,而是齐齐振动翅膀,直直地冲向了烛阴的本体。 那是数万份人间烟火的重量。 是这座城市里,所有渴望活着,渴望吃饭,渴望明天的人们的意念集合。 烛阴想要躲避。 它的身体试图融入脚下的阴影,试图通过维度跳跃来规避这股洪流。 但它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周围的空间已经被那股温暖而沉重的气息彻底锁死。 它就像是被琥珀包裹的虫子,被固定在了这个三维的世界里,无处可逃。 “哗——!” 无数只光蝶狠狠撞击在黑色的轮廓上。 一阵刺耳的“滋滋”声,在死寂的天台上响起。 那是规则在互相吞噬,互相抵消。 烛阴那原本漆黑深邃的身体,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斑驳。 就像是一张黑纸被强光照射,开始褪色泛白。 它在哀嚎。 那种声音并不存在于听觉之中,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 那是属于归墟生物的惨叫,一种对于生之气息的排斥与痛苦。 在它的规则里,光是滚油,热是烈灶。 而顾渊,此刻就是那个掌控着火候的掌勺人。 他站在光流的源头,面容在金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 平静,深邃,却又带着一股睥睨一切的淡然。 “这里是人间。” 顾渊轻声说道。 “不是你们归墟的垃圾场。” 随着他话音落下,金光再次暴涨。 那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黑色轮廓,终于承受不住这股来自生的重压。 它的边缘开始崩溃,化作一缕缕散乱的黑烟。 那代表着S级恐怖的鬼域。 在这股烟火气的冲刷下,正在分崩离析。 第363章 极昼焚暗影 现实的维度中,金色的光蝶并未产生剧烈的爆炸。 它们只是无声地没入了那道漆黑的人形轮廓之中。 但在烛阴那唯有规则与恶意的意识深处。 一场浩劫正在降临。 对于诞生于归墟,视寂静与灰暗为永恒真理的它而言。 此刻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金色汪洋。 那不是水。 那是无穷无尽、杂乱无章却又滚烫炽热的生之杂音。 这些在它看来最为低级、肮脏、混乱的信息。 此刻却汇聚成海,带着不可阻挡的磅礴之势,向它那冰冷死寂的意识核心冲刷而来。 它感到恶心。 并非人类生理上的恶心,而是规则层面的剧烈排斥。 这就像是将一滴纯净的海水,强行滴入了一锅沸腾的滚油之中。 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中心,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 他没有五官,看不清面容,手里似乎握着一把锅铲,又似乎握着一把刀。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着让烛阴感到颤栗的温度。 那是足以将阴影彻底蒸发的温度。 烛阴想要后退,想要切断这种令人窒息的链接。 它的本能告诉它,必须逃离这片喧嚣的人间。 现实世界中,那个漆黑的人形轮廓开始剧烈闪烁,边缘呈现出不稳定的锯齿状。 它没有发出声音。 但在场所有人的脚下,原本被金光固定的影子突然疯狂地拉长扭曲。 那是S级厉鬼在试图通过自身规则反扑,借机逃离的征兆。 哪怕是余波,也能轻易抹杀宿主。 “想走?” 一声冷哼在死寂的天台上响起。 是陆玄。 他无视了自己脚下疯狂撕扯的黑影,也并没有因为顾渊的强势出手而沦为看客。 相反,作为第九局最顶尖的战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即逝的战机。 “枭,锁死它。” 陆玄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腥甜的血腥味。 他背后的长条布包早已滑落,那把漆黑的伞并未撑开,而是如同长枪般拄在地上。 他脚下的影子瞬间沸腾。 不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股比烛阴更加纯粹,更加贪婪的吞噬之域,从那黑洞中爆发。 陆玄很清楚,在光的规则上,他不如顾渊。 但在暗的领域,他才是行家。 他要做的不是攻击,而是封锁。 他要用自己的鬼域,在烛阴的身后筑起了一道绝对黑暗的墙。 那不是普通的墙,而是连光线和空间都能吞噬的虚无断层。 烛阴刚刚退后的半步,硬生生被逼了回来。 前有滚烫的人间烟火,后有贪婪的吞噬黑洞。 这位S级的厉鬼,第一次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咯吱——”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摩擦声响起。 皮影鬼动了。 它不需要顾渊的指令。 作为一个合格的帮厨,它知道什么时候该递盘子,什么时候该递刀。 十根漆黑的手指在空中疯狂律动,无数根肉眼难辨的黑线如同毒蛇般钻入虚空。 它没有去捆绑烛阴的本体,那个层级的存在它碰不得。 它缝的是影子。 “滋啦——” 那声音就像是用钝针穿透了厚牛皮。 皮影鬼将烛阴脚下那片试图扩散的灰色阴影,与周围破碎的地板,断裂的钢筋,乃至空气中的尘埃,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密密麻麻的黑线像是蜈蚣的脚,死死扣住了影子的边缘。 既然喜欢同化,那就让它和这堆垃圾永远连在一起。 “定住了!” 周墨眼中精光爆射,手中的秃笔凌空一点,一个巨大的“定”字在空中炸开。 化作千钧重压,狠狠砸在烛阴头顶。 陈铁亦是一声怒吼。 身后村庄虚影中,无数村民同时伸出手臂。 虽然隔着虚空,却形成了一股厚重的人墙,将烛阴的最后一点退路堵死。 但这还不够。 烛阴毕竟是S级的存在。 哪怕被多方压制,它的身体依然在诡异地扭曲,试图变成一条没有厚度的线,从众人的包围圈缝隙中溜走。 “它要逃进缝隙里!” 一直紧盯着战场的小雅突然脸色惨白地喊道。 她手中的老式钢笔疯狂颤抖,墨水像是血一样滴落。 “林峰,扶着我!” 林峰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跨前,双手死死抵住小雅颤抖的后背,将自己身为挂件的所有稳定性,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有了林峰的支持,小雅咬紧牙关,钢笔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痕迹。 【此处空间恒定,维度不可更改!】 这是她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能写下的极限。 随着这行字落下,小雅握笔的右手瞬间失去了血色,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那是规则反噬的余波,正在试图将她的手臂同化成纸张。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在林峰怀里。 但这代价是值得的。 烛阴那即将扁平化的身体,被这道规则硬生生地卡住,重新弹回了三维形态。 这是一个完美的杀局。 不是靠某一个人的神力,而是所有人规则的精密咬合。 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最前方。 顾渊站在最前方,看着那个被困在原地的黑色轮廓。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的光蝶并没有消散,反而开始互相融合,光芒愈发炽烈。 那团光,是这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暖色。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挽留一位没结账的食客。 “顾记的规矩,浪费粮食,是要罚款的。” 第364章 余烬染霜雪 天台上的光线已经扭曲到了极致。 顾渊手中的金光,不再是柔和的暖黄,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白炽的烈阳之色。 那是烟火气场被压缩到极致后的质变。 极光之下,并无阴影。 当光亮强盛到一定程度时,影子这种依附于光与物体遮挡关系而存在的概念,就会被强行抹除。 顾渊要做的,就是制造这样一个绝对的无影环境。 “嗡——” 随着他手掌下压,那团白炽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天台。 不仅仅是视觉上的致盲,更是一种听觉上的剥夺。 在那绝对的光明中,连风声都被照得无处遁形。 原本灰暗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如同极昼。 所有的建筑物、栏杆,甚至是在场的众人,在这一瞬间都失去了投射在地面的影子。 光线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照射过来,没有任何死角,也没有任何阴暗的缝隙。 烛阴的身体开始冒出大量的灰烟。 它的存在基础被动摇了。 它是影子的主宰,可如果这个世界上连影子都不存在了。 它又该依附于何处? 那个漆黑的人形轮廓开始溃散,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漂白剂里,迅速变淡、变透明。 它试图挣扎,试图用自身的规则去染黑这片光。 但在陆玄和皮影鬼的死死压制下,它根本无法调动周围的环境。 “就是现在。” 顾渊眼神微凝。 他并不想彻底消灭这个东西。 归墟里的鬼是杀不死的,它们是规则的具象化。 打散了这一个,过不了多久还会重新汇聚,甚至变得更加不可控。 最好的办法,是让它变成一种食材。 将其压缩,封存,变成顾记仓库里的一件收藏品。 “收。” 顾渊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曾经装着旧神官袍的黑色密封袋。 袋口张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连通着另一个空间。 他体内的烟火本源急速旋转,一股强大的吸力配合着周围的光压,将那个已经濒临崩溃的黑色轮廓强行向袋口拖拽。 烛阴发出了最后的反抗。 它那原本没有五官的脸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不是嘴,而是一只竖立的灰白色眼睛。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恶意。 “视昼…” 一股晦涩的波动传出。 它想要强行逆转这里的昼夜规则,将白昼化为永夜。 只要天黑了,光就会消失,影子就会重生。 天空中,原本极白的光线竟然真的开始黯淡。 一抹浓重的夜色凭空浮现,试图覆盖下来。 “哼。” 陆玄冷哼一声,手中的黑伞再次猛地插入地面。 “在我的面前玩夜色,你还嫩了点。” 他体内的枭也是黑暗的宠儿。 虽然位格上或许稍逊一筹,但此刻也是他拼着厉鬼复苏的风险在展开。 黑伞震颤,一股纯粹的黑暗逆流而上,硬生生顶住了天空降下的夜幕。 两者在半空中僵持,给顾渊争取到了最后的时间。 “进去!” 顾渊手腕一抖,金色的烟火气瞬间弥漫,狠狠拍在了烛阴的后背上。 就在烛阴即将被彻底塞进袋子的瞬间。 一直躲在顾渊脚下,此刻因为强光而不得不缩在鞋底缝隙里的小黑影,却突然动了。 它似乎一直就在等这个机会。 这个大家伙现在被打散了架子,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吱!” 小黑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从鞋底窜出。 它没有去攻击烛阴的主体。 那东西太大,它吞不下。 它瞄准的是烛阴在挣扎中掉落下的一块碎片。 那是烛阴规则核心的一角,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晶体状。 小黑影像是一条抢食的野狗,一口咬住那块碎片,脖子一扬,直接吞了下去。 “咕咚。” 碎片入腹。 小黑影的身体瞬间僵直,原本漆黑如墨的身体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灰色光泽。 它的肚子迅速鼓胀起来,像是个充气过度的皮球。 它摇晃了两下,两眼一翻,直接晕死在原地。 “贪吃鬼。” 顾渊眼角余光瞥到了这一幕,有些无奈。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随着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被切断。 烛阴的身躯彻底化作一团浓缩的黑液,被吸入了密封袋中。 顾渊迅速拉上封条,并在袋口处用手指虚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那不仅是烟火气凝聚的锁,更是保鲜膜。 线内是归墟的混乱,线外是人间的秩序。 “啪。” 袋子落地,沉甸甸的,里面还在不断鼓动,像是有活物在撞击。 但无论它怎么撞,都无法冲破那层看似薄弱的塑料膜。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袋子。 那是顾记用来锁鲜的绝对真空领域。 在那个袋子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 甚至没有存在的概念。 周围白色的光线瞬间消失,夜色重新笼罩了天台。 风声,喘息声,心跳声,在一瞬间重新涌入众人的耳膜。 压在众人心头的那座大山,终于搬开了。 第365章 风停夜更寒 天台之上的风,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随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密封袋落地,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彻底消散。 世界重新拥有了色彩。 尽管还是夜色,但那是属于现实的黑,而不是那种能够吞噬维度的灰。 顾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正在轻微地颤抖。 体内的那颗金色烟火种子,此刻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透支感,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 刚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收官,实则是他在用自身的烟火本源,去硬撼一个S级厉鬼的核心。 这种直面归墟的对抗,代价必然惨重。 但他很快便将这只颤抖的手插进了口袋,脸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是这里的主心骨,是顾记的老板,更是这群人心中的定海神针。 他不能乱。 “结束了。” 顾渊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开。 这时,众人才像是大梦初醒般,纷纷瘫软下来。 “哐当——” 周墨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断成了两截。 这位一直咬牙坚持的中年文人,此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七窍之中隐隐渗出黑色的血丝。 那是强行书写规则文字,被反噬后的结果。 但他没有去管那些血迹,只是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要点上一根,却怎么也打不着火。 “别点了。” 陈铁走到他身边,递手给他,“这儿风大。” 陈铁的状态更糟。 他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灰白色的斑块,那是被影域同化后留下的永久性伤痕。 他身后的村庄虚影此刻已经稀薄得几不可见,就像是老旧照片褪去了最后的颜色。 那些村民的虚影一个个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原。 这一次,他为了守住防线,几乎燃尽了所有的底蕴。 “还能走吗?” 陈铁看着周墨,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打磨。 “死不了。” 周墨苦笑一声,借着陈铁的力气站了起来,“就是这笔…可惜了。” 另一边,陆玄背靠着天台的栏杆,正在大口喘息。 他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此刻竟显出几分狰狞。 皮肤下,黑色的血管如同树根般疯狂蠕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破皮而出。 他体内的枭虽然协助封锁了烛阴,但也吞噬了太多的负面规则。 此刻正处于失控的边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贴着红色警示标的特制金属瓶。 那是第九局总部下发的强效压制剂,能通过剧毒的特制规则强行锁住厉鬼。 但对身体的损伤,也是几乎不可逆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倒出一半,直接吞了下去。 随着药丸入喉,那种沉重的镇压规则瞬间扩散。 他皮肤下的蠕动渐渐平息,眼中的疯狂也慢慢退去,重新恢复了那死灰般的冷漠。 但他看向顾渊的眼神,却多了一份复杂。 那是对强者的认可,也是对同类的忌惮。 “这次…欠大了。”陆玄低声自语。 顾渊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晕倒在脚边的小黑影。 小家伙此刻的状态很奇特。 它吞下了烛阴的核心碎片后,身体就像是个吹胀了的气球,圆滚滚的,表面流转着一种奇异的灰黑色光泽。 那种光泽既有影子的深邃,又带着一丝类似于烛阴的高位格气息。 它处于一种深度的沉睡中,正在消化那股庞大的力量。 “贪吃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渊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圆鼓鼓的肚皮。 触感冰凉,却并不僵硬,反而带着一丝韧性。 他没有把它塞回影子,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那里靠近心脏,有着最温暖的烟火气,能帮它更快地消化。 “咔哒、咔哒…”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关节摩擦的轻响。 皮影鬼此时也挪了过来。 它那身原本鲜艳的戏服此刻变得破破烂烂,像是被虫蛀过一样。 面具上的笑脸裂开了一道缝隙,那是之前硬抗规则冲击留下的伤。 它显得有些局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十根手指纠结在一起,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傀儡。 在这场战斗中,它虽然出力不少,但也受创严重。 不过此时面对顾渊,它那种源自本能的畏惧却更深了。 顾渊回头看了它一眼。 “回去给你补补。” 这句话让皮影鬼身躯一震,随后深深地低下了头,化作一道黑烟,重新钻进了顾渊的袖口。 “走吧。” 顾渊提起那个装着烛阴的黑色密封袋。 袋子并不重,但拿在手里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没有多看,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这里不宜久留。” 陆玄跟在他的身后,目光在那袋子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极其复杂。 按照第九局的条例,S级灵异遗留物必须上交总局封存。 但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很清楚,刚才如果没有那个金色的领域,烛阴根本无法被压缩。 现在这东西只要离开顾渊的手超过三米,恐怕立刻就会反弹爆炸,把在场所有人再杀一遍。 这不是战利品,这是一个只有顾渊才能镇压的活炸弹。 “小心点。” 陆玄沙哑地低语了一句,像是默许,更像是甩锅。 “别让它在市区炸了。” 众人互相搀扶着,跟在顾渊的身后。 林峰背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小雅,步履蹒跚。 小雅的手依然死死攥着那支钢笔,哪怕是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 这一战,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 他们是这座城市的守夜人,也是这漫漫长夜里,最不起眼却最坚韧的火光。 下楼的楼梯依旧昏暗,但那种空间错乱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只不过,墙壁上依然残留着大片大片灰色的痕迹,像是火灾过后的烟熏妆。 那是规则侵蚀留下的伤疤,短时间内无法愈合。 顾渊走在最前面,烟火气场虽然已经熄灭。 但他本身,就像是一盏行走的长明灯。 所过之处,阴霾退散。 那些残留在角落里,试图反扑的灰色气息,在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余威后,纷纷如潮水般退去。 没有欢呼,没有庆功。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就这样沉默地行走在黑暗的楼道里。 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腥甜的血腥味和汗水的酸涩。 味道并不好闻。 但对于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来说。 这,就是活着的味道。 第366章 魂归来时路 走出消防通道,回到商场的一楼大厅。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烛阴的鬼域虽然已经被破除,但它留下的创伤却是实实在在的。 大厅里一片狼藉,原本光鲜亮丽的店铺此刻如同废墟。 而在那些废墟之间,散落着不少人。 有些人正迷茫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脑袋,眼神空洞,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他们是幸运的。 他们处于鬼域的边缘,只是被规则轻微影响。 随着鬼域消散,他们的维度和色彩重新回归了身体。 “我…我这是在哪儿?”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叔扶着墙站起来,看着周围如同末日般的场景,吓得浑身发抖。 “没事了?” 第九局的人员已经在外面开始清理现场,很快就会有人进来接管。 顾渊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但越往中心走,情况就越惨烈。 在靠近中庭喷泉的位置,地面上并没有人爬起来。 那里,只有一道道漆黑的人形痕迹,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地砖和墙壁上,保持着奔跑、呼救的姿势。 那是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黑色剪影。 他们没有随着鬼域的消失而恢复。 他们的生命、灵魂、乃至存在的概念,都已经在那场降维打击中被彻底剥夺,成为了烛阴规则的一部分。 此刻烛阴被封印,他们也就成了无源之水,彻底变成了死寂的影。 “老张…”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陈铁停在一个靠墙的黑影前,那个影子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扫帚。 那是这个商场的清洁工,也是陈铁认识的一个老街坊。 昨天他还和陈铁打过招呼,说要给孙子买个新书包。 现在,他成了一块墙皮。 周墨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林峰的眼眶红了,紧紧抱着背上的小雅。 这就是灵异复苏的残酷。 哪怕他们拼尽全力,哪怕S级厉鬼被镇压。 死亡,依旧无法避免。 “救不回来了。” 陆玄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规则同化是不可逆的,他们的本质已经变成了阴影。” “强行剥离,只会让他们彻底消散。” 顾渊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些黑色的剪影,感受着上面残留的绝望与恐惧。 他不是神,他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但他是个厨子,也是个懂得安顿的人。 “人死灯灭,但魂不该无依。” 顾渊轻声说道。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下。 并没有动用所剩无几的烟火气场去强行做什么。 而是调动了那个名为【人间】的领域。 那是顾记餐馆的核心规则,是包容与接纳。 “嗡——” 一股柔和的波动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 那不是光,而是一种意念。 就像是深夜里,给晚归的人留的一扇门。 那些烙印在地面,墙壁上的黑色剪影,在这股意念的抚慰下,开始微微颤动。 一丝丝近乎透明的雾气,从那些黑影中飘了出来。 那是他们残存的一点点灵性,是被规则压碎后剩下的人性碎片。 它们并不具备完整的意识,只是一缕执念。 想回家的执念。 “去吧。” 顾渊轻声指引。 那些雾气像是找到了方向,汇聚成一条极淡的河流,并没有消散在天地间。 而是顺着某种因果的牵引,飘向了老城区的方向。 那里有长明灯,有能容纳它们的一席之地。 哪怕做不成人,至少能有个安身的地方,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被其他东西吞噬。 至于那些留下的黑色剪影… 顾渊手掌一翻,掌心燃起一簇金色的火苗。 “尘归尘,土归土。” 火苗落下,并没有立刻吞噬黑影。 亮起的瞬间,那些漆黑的剪影上闪过了一瞬模糊的色彩。 有的是下班带回家的烤鸭,有的是还没做完的报表,有的是给孩子买的新书包。 那是他们生前最后的,也是最执着的念头。 下一秒,画面崩解。 没有烟熏火燎。 那些影子化作了无数细碎的光点。 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大厅里最后亮了一瞬。 然后随风散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尊严。 不让他们成为厉鬼留下的战利品,也不让他们成为这座城市永久的伤疤。 做完这一切,顾渊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身后的几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对着那些灰烬,深深的鞠了一躬。 …… 走出商场大门,外面的警戒线已经被撤去了一部分。 第九局的后勤部队正在进场。 看到这一行人狼狈地走出来,几个负责接应的队员连忙迎了上来。 “陆队!你们没事吧?” “秦局已经在外面等了!” 顾渊没有理会那些喧嚣,他抬头看向天空。 原本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阴云似乎散去了一些,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辰。 但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宏大,带着一种终止意味的钟声,突然从遥远的西方传来。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直接在众人的脑海中炸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僵硬。 那是报丧人的钟声。 它感应到了烛阴的消失,感应到了同类的陨落。 那是一种愤怒,也是一种宣告。 它要来了。 那股恐怖的终结规则,顺着钟声,试图跨越空间的距离,降临在这片刚刚平息的土地上。 “不好!” 陆玄脸色大变,手已经按住了背后的伞柄。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他或许还能抗衡一二,但现在… 然而,就在那钟声即将完全展开,将这片区域再次拖入绝望之际。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刀鸣,猛地从西方那片黑暗的山峦中响起。 那不是普通的刀声。 那是斩断一切,无物不断的锋锐之意。 紧接着,是一道哪怕在市区都能看到的,划破夜空的黑色刀芒。 那刀芒并不耀眼,却霸道无比。 它硬生生地切入了那即将扩散的钟声波纹之中。 “嗡…” 那声宏大的钟鸣,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只响了半声,便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变成了沉闷的哑炮。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道刀意还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此路不通”的绝对警告。 “是…巡夜人。” 陆玄松开了握伞的手,长出了一口气,眼神复杂。 “他出手了。” 第一局的规矩是镇守深渊,不轻易插手现世。 但今晚,那位大人为了这里,坏了规矩。 或者是说,他立了新的规矩。 顾渊看着西方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今晚这锅菜,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做。” 他不再多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那个装着S级恐怖的黑色密封袋随意地提在手里,仿佛那是刚买回来的菜。 “走吧。” 他对着身后那群死里逃生的人招了招手,向着那真实的夜色走去。 “灶火熄了,也该回到人间透透气了。” 第367章 因果两清时 商场外的风很冷。 吹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规则腐朽味,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虚脱感。 顾渊站在街道路旁,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了坐在路牙石上的周墨。 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中年人,此刻满脸都是干涸的墨迹与血痕。 那件中山装的袖口也被磨破了,显得格外狼狈。 但他握笔的那只手,虽然颤抖,骨节却依然泛白有力。 “擦擦吧。” 顾渊的声音平淡,“墨汁进眼睛里容易发炎。” 周墨抬起头,那双有些失神的眼睛在看到顾渊时,才重新聚焦出几分神采。 他接过纸巾,动作迟缓地擦拭着眼角,苦笑了一声: “老板,我以前总觉得‘笔落惊风雨’是古人的夸张。” “但今晚才知道,有些字,是真的得拿命去写。” 他看着手中那两截断裂的毛笔,眼神里却并未有太多的惋惜,反而透着一种淬火后的坚韧。 这支笔断了,但他心里的那杆笔,却立住了。 一旁,陈铁正靠在警车的轮胎旁。 赤裸的上身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那是被规则挤压留下的印记。 第九局的医疗队员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但那些伤口愈合的速度极慢,伤口处甚至还残留着淡淡的灰色气息。 陈铁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眼神有些发直。 “还活着…”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我又活了一次。” 这不是因为他不死的诅咒。 而是因为这一次,他是为了守护身后的人而战,而非被动地去死。 这种活着的实感,比以往任何一次活着都要滚烫。 林峰和小雅依偎在一起,两人共披着一件急救毯。 小雅还在昏迷中,但呼吸已经平稳。 林峰的手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指尖,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顾渊。 那种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盲目崇拜,多了几分对于这种超凡力量的深刻认知与敬畏。 他明白了,老板不仅仅是一个厨艺高超的隐士。 更是一个行走在悬崖边缘,却能如履平地的掌灯人。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黑色身影,此刻也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旁。 陆玄背着那个长条布包,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几近透明。 他刚刚强行压制了因为钟声而躁动的枭,代价是双手至今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坐下。 哪怕已经到了极限,依旧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那双死寂的眸子穿过人群,落在顾渊身上,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无声的致意,是一个S级驭鬼者的最高认可。 “顾渊!” 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秦筝大步走来。 她身上的制服沾满了灰尘,脸上也带着几道擦伤,但那股精气神却并未被击垮。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位肩章级别极高的第九局分局高管和指挥官。 这些平日里在江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看着现场的惨状,脸色都有些发白。 当他们的目光扫过靠在柱子旁的陆玄时,眼中流露出的是深深的敬佩与担忧。 那是他们第九局的王牌,是他们的底气。 可当他们的视线转移,最终定格在顾渊手中那个随意的黑色密封袋上时,敬佩瞬间化作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悚与敬畏。 那袋子很安静。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即便隔着特制的材质,依然有一股令人心悸的规则寒意在周围盘旋。 那是S级厉鬼被暴力压缩后的辐射。 而一个能把这种灭世级灾厄像提垃圾一样,提在手里的人… 几个高管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甚至不敢靠得太近。 那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压迫感,让他们屏住了呼吸。 “这次…多亏了你。” 秦筝并没有在意身后众人的反应,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谢意,尤其是在这种公众场合。 但这句谢谢,不仅代表她个人,也代表身后整个指挥部。 今晚若没有顾渊,这个区域里的所有人,包括她在内,恐怕都会变成那个名为烛阴怪物的收藏品。 一张张薄如蝉翼的黑色剪影。 “不用谢我。” 顾渊将密封袋换了只手提着,语气随意: “我只是来回收我的食材。” “顺便,清理一下那个想在我地盘上乱涂乱画的家伙。”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正在被担架抬出来的幸存者。 那些人虽然神情恍惚,有的还在胡言乱语。 但至少,他们的影子都还在脚下,身体也是热的。 “至于这些人…” 顾渊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救回来的普通人。 “我也只是不想让我的潜在客户变少而已。” 秦筝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知道这个男人就是这样,明明做了天大的事,却偏要说成是做生意。 “不管怎么说,这个情,第九局记下了。” 秦筝神色一肃,正色道,“按照规定,这只S级收容物…”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袋子上,有些迟疑。 理智告诉她,这种极度危险的东西应该交由第九局的总部封存。 但直觉又告诉她,除了眼前的顾渊,恐怕没人能压得住这东西。 一旦离开他的手,那袋子里的玩意儿很可能会立刻反弹,酿成二次灾难。 “这东西,你们收不了。” 顾渊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直接开口打断。 “它的规则已经被我打散重组,现在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食材转化期。” “如果强行打开或者转移封印,它会瞬间引爆周围所有的阴影。” “到时候,这座城市就真的不用要了。” 他说的是实话。 烛阴虽然被装进了袋子,但那是因为有烟火本源的压制。 换了任何人,这袋子就是个核弹。 站在秦筝身后的几位高管闻言,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又退了半步。 看着顾渊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手握核按钮的疯子,又像是在看一尊活着的禁忌。 陆玄在此时也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气场依旧凌厉。 他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沙哑地开口帮腔:“听他的,这东西,除了他,谁碰谁死。” 第九局的王牌都发话了,众人再无异议。 秦筝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就暂由你…保管。” 这是一个极其违规的决定,但却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不过…” 秦筝话锋一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了顾渊面前。 “这是局里特批的紧急征用补偿金。” “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缺钱,但这是规矩。” 顾渊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厚度很可观。 他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掂了掂分量。 “现金?” “全是旧钞,不连号。”秦筝补充道。 “行。” 顾渊将信封揣进兜里,脸上的表情终于生动了几分,“这规矩,我喜欢。” “钱我收下了,以后这东西无论是炸了还是被我炖了,都跟你们第九局没关系。” “这因果,我担着。” 他从不拒绝合理的报酬。 等价交换,这不仅是顾记的铁律,也是他维持自身与这个世界联系的法则。 如果不收这钱,这份因果就悬在半空,反而麻烦。 “走了。” 顾渊没有多做停留,提着那个装着S级厉鬼的袋子,就像提着一袋刚买的土豆,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小电驴。 “等等。” 秦筝却突然叫住了他。 顾渊回头,眼神平静。 秦筝指了指西边的夜空。 那里,那道切断了钟声的刀痕余韵似乎还未散去。 “刚才那一刀…你看到了?” 顾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微颔首。 “看到了。” “那是第一局的态度。” 秦筝的声音低沉,“巡夜人坏了规矩出手,这意味着…上面的博弈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江城,以后只会更乱。” “顾渊,你…” 她想劝顾渊小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面对一个能用自身规则镇压S级厉鬼的男人。 这种话显得太多余。 陆玄也站在一旁,目光看着西边,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那个人很强,但他也很疯狂,你自己注意。” 顾渊看了看陆玄,又看了看秦筝,蓦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乱就乱吧。” 他收回目光,跨上电驴,戴好头盔。 头盔下的声音有些发闷,却异常清晰。 “只要别乱到我的灶台上,我就当它是放烟花。” 电驴启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那个黑色的背影,就这样载着足以毁灭城市的恐怖,慢悠悠地驶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的第九局众人,无论是秦筝、陆玄,还是那些身居高位的指挥官。 此刻都静静地目送着他离开,眼神复杂而肃穆。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拖拽在空旷的街道上。 寒风吹过。 只剩下漫长的归途,和那一身几近熄灭的余温。 第368章 柜中封烛阴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路灯将顾渊的影子拉得细长。 路过几个检查站时,负责警戒的第九局队员在看到那辆熟悉的电驴后,纷纷立正敬礼,目光中带着敬畏。 顾渊没有停车寒暄,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穿过。 他现在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有着温暖灯光,有着吵闹员工,有着烟火气的小窝。 当电驴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弄时,远远地便看见了一盏橘黄色的灯笼。 顾渊在巷口停下了车。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抖了抖左手的袖口。 “出来吧,到站了。” 随着他的话音,一缕略显狼狈的黑烟从袖口钻出,落地化作了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皮影鬼。 这一战它出力不少,身上的戏服破破烂烂,连面具都裂了一道缝,显得有些萎靡。 顾渊也没废话,反手从车筐的背包里摸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百味饭团】,随手抛了过去。 “拿着,这是加班费和营养费。” 顾渊语气平淡,像是在打发一个干完活的长工。 “回戏楼去待着,养好了伤把台子搭起来,以后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皮影鬼慌忙接住那两个散发着浓郁烟火气的饭团,面具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似乎没想到这个凶残的债主还真给结账。 它不敢再停留,抱着饭团对着顾渊僵硬的鞠了一躬。 随后化作一道黑烟,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打发走了临时工,顾渊又伸手摸了摸上衣内侧的口袋。 那个吞了烛阴碎片的小黑影,此刻正圆滚滚地缩在里面,像个吃撑了的煤球,时不时还打个无声的饱嗝。 “啧,就知道睡。” 顾渊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指轻点口袋。 “行了,既然到家了,就回影子里慢慢消化去吧,别把口袋撑坏了。” 似是听懂了指令,那一小团鼓囊囊的黑影晃悠悠地顺着顾渊的衣摆流淌而下。 像一滴墨汁般融进了他脚下的影子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彻底沉寂了下去。 搞定了这两个麻烦,顾渊才骑着那辆破旧的小电驴,慢悠悠地晃回了店门口。 跨步下车时,他并未显露出太多的疲态。 只有一种极度专注后骤然放松下来的慵懒。 手里那个黑色的密封袋,依旧沉甸甸的。 里面那个东西并不安分,时不时会突兀地鼓起一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内部疯狂抓挠,试图撕开这层薄薄的塑料。 那是纯粹的恶意,没有理智,不知疲倦。 “到了。” 顾渊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声音平淡。 袋子里的动静猛地一滞,随即便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那种透过材质传导出来的阴冷触感,足以冻伤普通人的手掌。 “咔哒。” 店门从里面被推开。 苏文手里攥着把扫帚,一脸紧张地探出头来。 当他看到站在路灯下完好无损的顾渊时,那张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 “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苏文快步迎上来,想要伸手去接那个袋子。 “别碰。” 顾渊侧身避开,语气虽然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这东西的火气还没消,你压不住。” 苏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感受到黑袋子里那种直逼眉心的寒意,他识趣地缩回了手。 “小玖呢?” “在楼上,本来一直守在门口,后来实在是困得不行,我就让她先去睡了。” 苏文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顾渊手里的车钥匙。 顾渊点点头,走进店内。 长明灯的暖光洒在肩头,驱散了衣服上沾染的最后一丝夜露。 煤球正趴在地板上,听到动静,耳朵扑棱一下竖起来。 它没有起身迎接,而是警惕地盯着那个黑色袋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背上的毛发根根直立。 作为镇狱兽的后裔,它对这种来自归墟的高位格存在有着天然的敌意与忌惮。 “安静。” 顾渊路过它身边时,脚尖轻轻碰了碰它那不安分的爪子。 煤球的低吼声立刻止住,委屈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顾渊径直走向后厨。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随手将密封袋放在那张厚实的木案上,沉闷的撞击声让案板都微微震颤。 “既然进了这扇门,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顾渊洗净双手,擦干。 他没有动用菜刀,也没有调动体内那颗已经有些暗淡的烟火种子。 而是打开了那个【烟火凝珍柜】。 柜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百味人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无数食客留下的执念与故事,经过时间的沉淀,酿造出的独特味道。 顾渊将密封袋直接塞进了柜子的最底层。 那里原本是空的。 当装着烛阴的袋子放入其中的瞬间,整个柜体仿佛感应到了异物的入侵,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滋——” 一阵如同电闸开启的声音响起。 袋子里的挣扎变得剧烈无比,试图冲破这狭小的空间。 但就在这时,凝珍柜内壁上那些原本看不见的纹理,突然亮起了一层淡淡的流光。 那是顾记餐馆赋予这件器具的规则。 【凝珍】与【封存】。 在这股规则面前,哪怕是来自归墟的S级恶意,也不过是一道待处理的食材。 柜壁上的流光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收紧,压制住了袋子里的躁动。 顾渊又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贴着“封”字的坛子。 那里面装的是上次没用完的【万家灯火】余烬。 他抓了一把灰白色的余烬,均匀地撒在袋子周围。 原本还在疯狂跳动的黑色袋子,渐渐平息了下来。 就像是一头暴躁的野兽,被强行按进了笼子里。 虽然依旧在喘息,却再也无法伤人。 “在这待着吧,等什么时候把身上的腥味去干净了,再谈怎么上桌的事。” 顾渊关上柜门。 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后厨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他靠在柜门上,滑坐在旁边的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疲惫感此时才如潮水般涌来。 那一战,虽然看似赢得轻松,实则每一秒都在消耗着他的心神。 用烟火本源去对抗一个S级存在的本源规则,这本身就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行为。 “老板…” 苏文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喝口水吧。” 顾渊睁开眼,接过茶杯。 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入口温润。 “外面怎么样了?”他随口问道。 “乱套了。” 苏文苦笑一声,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旁边。 “虽然第九局封锁了消息,但那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网上都炸锅了,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海市蜃楼,有的说是军事演习,还有人说看见了神仙打架。” “刚才等您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好几辆救护车往市中心跑,听说…有不少人都莫名其妙地晕倒了。” 顾渊捧着茶杯,轻轻摩挲着杯壁。 晕倒是因为魂魄受到了震荡。 烛阴的降维打击虽然被中断了,但那种规则的余波,对普通人来说依然是一场大病。 “明天早上,多熬点安神粥。” 顾渊吩咐道,“不用太复杂的配方,就用普通的莲子百合,多放点糖。” “这种时候,甜味比药管用。” 苏文连忙点头记下。 顾渊看了一眼苏文。 他虽然一直待在店里,但神色间却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紧张。 显然,这一晚上守着店,担心着外面的情况,他的心神消耗也不小。 “行了,别想太多,天塌不下来。” 顾渊站起身来,拍了拍苏文的肩膀。 “就算塌了,也有个高的顶着。” 他摆了摆手,示意苏文去休息,自己则转身向楼梯走去。 楼梯的拐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小玖并没有睡着。 她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便悄悄溜了出来,一直坐在那里等着。 看到顾渊上楼,她立刻站了起来,那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顾渊停下脚步,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不是让你睡觉吗?” “担心。” 小玖伸出小手,在顾渊的脸上摸了摸。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老板…累。” 顾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种笑容很淡,却将眼底的疲惫冲散了不少。 “嗯,是有点累。” 他没有逞强,而是诚实地承认了。 然后,他伸出手,将这个小家伙抱了起来。 “所以,你是来接我下班的?” 小玖认真地点了点头,把头靠在顾渊的肩膀上,软软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睡觉。” “好,睡觉。” 顾渊抱着她,走进了二楼的房间。 这一夜,江城的风依然很冷。 但这家小店的灯,却亮得格外安稳。 第369章 巷弄复喧嚣 第二天。 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露出了一丝缝隙。 惨白的阳光洒在老旧的巷子里,虽然没有什么温度,但至少驱散了那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顾渊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下楼的时候,苏文已经在忙活了。 大堂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夹杂着红糖的甜味。 那是顾渊昨晚吩咐的安神粥。 “顾小子,起了?” 门口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王老板穿着件厚棉袄,手里提着一袋刚炸好的油条,正站在门槛外跺脚,抖落鞋上的寒气。 “王叔。” 顾渊走过去,打开半扇门。 “今儿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啊。” 王老板叹了口气,走进店里,把油条往桌上一放,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昨晚那动静,闹得人心惶惶的。” “我家那口子一宿没合眼,非说听见有人在影子里唱戏,吓得血压都高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顾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我说顾小子,昨晚…是不是又出大事了?” 王老板虽然是个普通铁匠,但毕竟也是有传承的人。 他对那种气机的变化,有着本能的敏感。 昨晚那一声切断钟鸣的刀吟,别人或许只当是打雷,但他听得真切,那是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气。 顾渊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 “没事,就是有人不守规矩,被赶走了。” 他回答得很随意。 王老板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细节。 他知道这小子的性格,不想说的,撬开嘴也没用。 只要这句“被赶走了”是真的,那就够了。 “那就行,那就行。” 王老板松了口气,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只要咱们这片地界安稳,其他的,爱咋咋地。”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张景春老中医。 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眼袋有些重,显然昨晚也没休息好。 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药包。 “张老。”苏文连忙迎上去,接过药包。 “给小玖的。” 张景春摆摆手,找了个位置坐下,声音有些疲惫。 “这孩子体质特殊,这几天的阴气太重,我怕她受影响,配了点安神补气的香囊。” “有劳张老费心了。” 顾渊点点头,苏文立刻去盛了一碗红糖莲子粥端过来。 张景春喝了一口热粥,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看向顾渊,目光深邃。 “昨晚…我那药铺里的几味老药,突然自己燃了。” 他低声说道,“那是用来镇煞的虎骨和朱砂。” “能逼得这种死物自燃护主,昨晚来的东西…怕是不止一个。” 顾渊动作微顿,随即恢复正常。 “来的不少,都打发了。” 张景春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后生可畏啊。” 他没有问顾渊是怎么打发的,也没问那些东西去了哪。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要的那个方子。” “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这副药,药性极烈,用的时候要小心。” 顾渊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几种极其偏门的药材,配伍很是古怪。 这不是用来治人的,是用来洗练食材的。 “多谢。” 顾渊收起方子。 这时,店里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个客人。 都是附近的街坊。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大多带着倦容,神色间还有些惊魂未定。 “老板,来碗粥。” “给我来个馒头,要热乎的。” 大家都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声谈笑,只是默默地吃着东西。 那种压抑的气氛,就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生物的本能告诉他们,昨晚的城市,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顾渊站在出餐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每一碗粥都盛得满满当当。 在递给客人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在碗沿轻轻碰一下。 一缕极淡的金色烟火气,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粥里。 这不是什么神通,只是一种安抚。 食客们喝下粥,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冰冷的手脚也渐渐有了温度。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被这碗带着甜味的热粥,一点点化解。 “还是顾老板这儿的饭吃着舒坦。” 一个大妈放下空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是啊,吃完感觉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 “哎,只要咱们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店里的气氛逐渐活络了一些。 苏文在一旁看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以前觉得,修行就是要降妖除魔,要画出威力最大的符。 但现在看来,能让这些普通人在惊恐之后,安安稳稳地吃上一顿早饭。 也是一种难得的修行。 “老板。” 苏文走到顾渊身边,小声说道:“我看大家都被吓得不轻,要不…我在巷子里贴一些安神符?” 顾渊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用。”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慢慢恢复谈笑的街坊。 “符纸太显眼,反而让他们觉得真的有事。” “有时候,维持原样,就是最好的安神符。” 苏文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我懂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上跑了下来。 小玖穿着红色的小棉袄,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身后跟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黑狗。 她一出现,店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那些原本还有些愁眉苦脸的街坊,看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哎哟,小玖下来啦!” “这丫头长得越来越俊了,看着就喜庆。” “来,奶奶这儿有糖。” 小玖也不认生,抱着雪球走到那个大妈面前,接过糖果,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跑到顾渊身边,举起手里的糖。 “老板,吃糖。” 顾渊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将糖吃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甜吗?”小玖仰着头问。 “甜。” 顾渊笑了笑,目光越过小玖,看向门外那逐渐复苏的市井喧嚣。 这世道很苦,所以这点甜,才显得格外珍贵。 窗外,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 金色的光束洒在顾记的招牌上。 虽然这座城市依旧带着伤痕,虽然阴影依旧潜伏在角落。 但这烟火气,终究还是续上了。 第370章 文火炖流年 送走了热情的街坊邻居,顾记餐馆再次安静下来。 空气中还残留着甜粥的余韵,以及门外偶尔飘进来的湿冷风息。 大堂的一角,小玖正趴在那张专属的小桌子上,手里拿着彩笔,给刚走的大妈画着一朵大红花。 煤球趴在她脚边,耳朵警惕地竖着。 直到确认客人都走远了,才放松下来,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打了个哈欠。 雪球则优雅地蹲在高处,雪白的尾巴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小玖的头发。 湛蓝的猫眼里满是慵懒。 顾渊忙完以后,并没有急着休息。 他解开袖口的扣子,将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然后,转身走进后厨。 对于很多人来说,拥有了能够镇压S级厉鬼的力量,或许会选择去更广阔的天地,去争夺更多的话语权。 或者干脆成为第九局那样制定规则的人。 但在顾渊看来,那些都没有眼前这盆待处理的猪蹄重要。 苏文正在水池边清洗着青菜。 他现在的动作已经很稳了,水流冲刷菜叶的声音轻柔而有韵律,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看到顾渊进来,苏文直起腰,刚想说话,却被顾渊抬手止住了。 “备菜就要专心。” 顾渊走到案板前,从柜子里取出几只新鲜的猪前蹄。 这是李屠户特意送过来的,皮厚肉紧,筋多骨硬。 那股生肉的腥气刚一散开,趴在门外的煤球鼻子就动了动。 它虽然有了镇狱兽的威严,但骨子里还是只贪吃的狗。 它“噌”地一下站起来,刚想往后厨钻,却被小玖一把揪住了尾巴。 “不许捣乱。” 小姑娘学着顾渊平时训话的口吻,板着小脸,严肃地说道:“老板在干活。” 煤球委屈地“呜”了一声,看了看严肃的小主人,又看了看那充满诱惑的门帘。 最终只能老老实实地趴回原地,用下巴抵着地板生闷气。 雪球在柜台上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仿佛在嘲笑的“喵”声。 后厨里,顾渊拿起那把暗红色的千炼菜刀,并没有立刻下刀,而是先用指腹在猪蹄的表皮上轻轻滑过。 尽管经过了预处理,但猪蹄表面依然残留着些许肉眼难辨的细绒毛。 这些绒毛如果不处理干净,炖出来的汤就会带上一股去不掉的腥燥味,皮的口感也会变得粗糙。 顾渊放下刀,拿来一个小型的喷火枪。 “呼——” 蓝色的火焰喷涌而出。 他耐心地灼烧着猪蹄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脚趾缝隙处。 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苏文吸了吸鼻子,没有觉得难闻,反而觉得这味道很真实。 这是一种将食材彻底驯服的前奏。 烧至表皮焦黄,顾渊将猪蹄扔进温水里,拿起钢丝球,用力擦洗。 焦黄的皮层被搓去,露出了下面白净中透着微红的皮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老板。” 苏文一边沥干青菜的水分,一边看着顾渊专注的侧脸,忍不住低声说道: “其实这种粗活,以后让我来就行。” “您现在的身份…” 他想说,以老板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瞬间净化这些杂质,或者干脆交给商家提前处理好。 何必还要亲手拿着钢丝球,去搓洗这些油腻的生肉? “身份?” 顾渊手上的动作没停,水花溅在他的围裙上。 “我有什么身份?” “我是厨子。” 他拿起菜刀,对准猪蹄的关节处。 手腕微沉,刀锋顺着骨缝切入,没有碰到骨头,而是精准地切断了连接的筋膜。 “咔嚓。” 一声脆响,猪蹄一分为二。 “不管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不管我能不能打得过那些鬼东西。” 顾渊将切好的猪蹄扔进盆里,语气平淡。 “只要我还开着这家店,我就得对得起食客嘴里的那口饭。” “用烟火气去净化固然快,但那是术,不是艺。” “少了这道手上的工序,做出来的菜,就少了一分人气。” 他看向苏文,眼神沉静。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还得亲手去触碰这些油盐酱醋。” “要是连这点根都丢了,那跟那些飘在天上的神像,或者躲在阴沟里的鬼物,又有什么区别?” 听着这番话,苏文手里沥水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正跟猪蹄较劲的老板,突然笑了。 以前在道观里,爷爷讲道总是云山雾罩,让他去悟。 可到了顾记,这里的道却全是油盐酱醋味儿。 呛人,但也实在。 “老板,您这话要是让我爷爷听见,非得吹胡子瞪眼不可。” 苏文一边熟练地将青菜码好,一边打趣道: “他老人家修了一辈子的清净无为,到了您这儿,全成了钢丝球擦出来的‘气’。” 说完,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胸口那股虚浮感,也彻底落了地。 “不过…这味儿确实让人更踏实。” 顾渊没有再说话。 他将处理好的猪蹄冷水下锅,加入姜片和料酒焯水。 随着水温升高,灰色的浮沫慢慢涌出。 他拿着勺子,耐心地撇去浮沫,直到汤水重新变得清澈。 他在做一道【黄豆焖猪蹄】。 这是一道很费工夫的菜。 黄豆要提前泡发,猪蹄要炖得软烂脱骨,还要保证皮肉不散,色泽亮润。 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 但他并不着急。 在这个节奏崩坏的世界里,他愿意花上几个小时,去守着这一锅汤。 脚下的影子里,小黑影蜷缩成一团,正在沉睡消化着那块烛阴碎片。 它睡得很安稳。 因为它知道,只要头顶这个男人还在灶台前,这片阴影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时间在咕嘟咕嘟的炖煮声中流逝。 浓郁的肉香带着黄豆的清香,开始在小店里弥漫。 那是能让人忘记恐惧,只想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味道。 第371章 浓香透寒窗 正午时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顾记餐馆的玻璃窗上。 店里早已是座无虚席。 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伴随着热气蒸腾而起,填满了小店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经过长时间炖煮后,胶原蛋白与酱汁完美融合的味道。 今天的午市菜单很简单: 1.【黄豆焖猪蹄】(凡品) - 售价:288元/份 2.【清炒油麦菜】(凡品) - 售价:88元/份 3.【白饭】(凡品) - 售价:28元/碗 虽然价格依旧昂贵,但每一位进店的食客,在闻到那股香味的瞬间,都会觉得自己口袋里的钱在发烫。 迫不及待地想要换成桌上那一盘红亮诱人的美味。 “老板,这也太香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蹄,一边忍不住赞叹。 这块猪蹄色泽红润油亮,皮肉已经炖得软烂脱骨,却依然酥而不碎。 黄豆吸饱了肉汁,颗颗饱满圆润,像是一粒粒金珠子点缀其间。 男人将猪蹄送入口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油腻感。 猪皮软糯Q弹,入口即化。 那种胶质在唇齿间黏连的感觉,让人欲罢不能。 紧接着是瘦肉的鲜香,早已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在舌尖散开。 而那看似配角的黄豆,更是惊喜。 软面的口感中带着肉香和豆香的双重滋味,拌着白米饭吃,简直是绝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古旧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 他吃得很斯文,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郑教授,您不知道,我这几天在外面跑业务,那是吃不好睡不香。” 中年男人咽下嘴里的饭,苦笑道:“自从上次那场大雨之后,外面那些饭馆的味道好像都变了,吃进嘴里总觉得有股子土腥味。” “只有顾老板这儿,还是那个味儿。” 被称为郑教授的老人点了点头,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外面的水土乱了,气场不稳,种出来的粮食蔬菜自然也就失了本味。” 他看了一眼正在柜台后看书的顾渊,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能在这浊世之中,守住这一方净土,保住这一口纯正的烟火味,顾老板确实是有大本事的人。” 中年男人扒了一口饭,压低声音问道: “对了,郑教授,听说咱们江城大学最近开了新课?叫什么…民俗与异常生存?” 郑教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是啊,上面下的死命令,必须开。” “以前咱们讲唯物主义,现在…”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 “现在得教学生们,怎么在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时,还能保持理智,怎么利用身边的环境求生。” “甚至连体育课都改成了体能特训,还得学两手防身术。” “这世道,变得太快了。” 中年男人听得一阵唏嘘。 “那…这课谁教啊?总不能让您这历史系的教授去教抓鬼吧?” “第九局派来的专员。” 郑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神色复杂。 “那些年轻人,看着年纪不大,但那眼神…跟咱们不一样。” “那是见过生死的眼神。” 两人的谈话并没有刻意避讳,周围的食客大多也都听见了,但并没有人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在这段时间里,大家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 从最初的恐慌,到现在的接受,再到开始学习适应。 人类的韧性,在这个崩坏的时代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后厨里,苏文正忙着盛饭。 他听着外面的议论,转头看向顾渊:“老板,看来外面确实不太平,连学校都开始备战了。” 顾渊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居安思危,是好事。”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幅狰狞的凶兽插图上,语气平淡。 “总比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想起来要跑强。” 苏文点了点头,将盛好的白饭端了出去。 小玖此时正趴在角落的小桌子上,面前也放着一小碗猪蹄。 她吃得很认真。 先是用小勺子把黄豆一颗颗挑出来吃掉,然后才开始对付那块猪蹄。 她的小手抓着骨头,啃得满嘴是油。 煤球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尾巴扫得地板沙沙作响。 “给。” 小玖啃完肉,将那根还带着点筋膜的骨头递给了煤球。 “汪!” 煤球兴奋地叫了一声,叼着骨头跑回了自己的窝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吃完记得擦嘴。” 顾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帮小玖擦去嘴角的油渍。 “嗯。” 小玖乖巧地仰着头,任由顾渊摆弄。 她看着顾渊的眼睛,突然说道: “老板,外面那个老爷爷,身上有书的味道。” “嗯,他是老师。”顾渊随口应道。 “他很累。” 小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压着好多好多书,很重。” 顾渊动作微顿。 他看向那个正在和中年男人交谈的郑教授。 老人的肩膀上,确实压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那不是鬼怪的怨气,而是一种名为传承的责任。 在这样一个礼乐崩坏、常识颠覆的时代。 像郑教授这样的老人,还在拼命地想要将书里的那点光亮,通过那些枯燥的课本,传递给下一代。 这份重量,确实不轻。 “那我们多给他加一勺汤吧。” 顾渊收起毛巾,站起身。 “吃饱了,才有力气扛得动。” 苏文闻言,立刻心领神会。 他端着一个小汤碗,走到郑教授那桌,笑着说道: “老爷子,这是我们老板送的例汤,是用猪蹄骨熬的老汤,补钙,您多喝点。” 郑教授愣了一下,看着那碗浓白的汤,又看了一眼柜台后的顾渊。 他没有推辞,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顾老板。”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汤入腹,那股沉甸甸的压力,似乎真的轻了一些。 午市在一种温和而又带着些许沉重的氛围中结束。 客人们陆续离开,每个人出门时,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盏即使在白天也亮着的长明灯。 仿佛那不仅是一盏灯,更是一个寄托。 一个在这个混乱世界里,证明日常依旧存在的寄托。 “收拾一下,准备休息。” 顾渊合上书,对苏文说道。 “好的老板。” 苏文麻利地收拾着桌椅。 顾渊走到门口,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虽然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潜伏在城市阴影里的晦涩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浓。 那是暴雨过后的余波,也是某种东西正在滋生的温床。 “看来,不会清静太久。” 他轻声自语,转身关上了店门。 将那喧嚣与隐忧,暂时隔绝在了门外。 第372章 深巷客来访 午后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顾渊在躺椅上小憩了片刻。 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将巷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种灰蒙蒙的色调虽然淡去了不少,但巷子里依旧残留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老板,醒了?” 苏文正在擦拭着柜台上的招财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瓷器抛光。 “嗯。” 顾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几点了?” “四点半,离晚市还有一个半小时。” 苏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了老板,刚才秦局发来消息,说是有几位从省城来的客人,想晚上过来拜访一下。” “省城?” 顾渊挑了挑眉,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说是为了那个…袋子里的东西。” 苏文指了指后厨凝珍柜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知道了。” 顾渊喝了口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神色并未有太大波动。 那个装着烛阴的袋子,虽然被他扔进了柜子里,但这东西毕竟是S级的灾厄源头。 第九总局要是真能不闻不问,那才叫奇怪。 “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顾渊放下水杯,语气平淡。 “来了就是客,但也只是客。” “告诉他们,想谈事情可以,但得先吃饭。” “还有,记得提醒他们带现金。” 苏文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明白,这就回话。” 他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回复。 顾渊则走到了门口。 小玖正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格子。 煤球趴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雪球则不知去向,估计又是跑到哪个屋顶上去晒那最后一点夕阳了。 “小玖,别在地上玩,凉。” 顾渊轻声唤了一句。 小玖抬起头,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晶晶的。 她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抱住顾渊的腿蹭了蹭。 “老板,晚上吃什么?” 这是她每天最关心的问题。 顾渊弯腰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想了想晚上的菜单。 “梅菜扣肉。” “又是肉?”小玖眼睛一亮。 “嗯,肥瘦相间,蒸得软烂那种。” 顾渊说着,转身走进店里,开始准备晚市的食材。 五花肉要选层次分明的,梅干菜要用陈年的老坛货,洗净沙土,切碎煸炒出香味。 这是一道功夫菜,讲究的是火候和耐心。 肉要先煮断生,在其表皮抹上老抽,下油锅炸至表皮起泡,切片后码在碗底,铺上炒香的梅干菜,最后上笼蒸透。 这过程急不得。 只有经过长时间的蒸汽渗透,肉里的油脂才能被梅菜吸走,梅菜的咸香才能钻进肉的纹理。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顾渊在后厨忙活着,苏文在一旁打下手。 “老板,这肉炸的时候得小心,别溅了油。” 苏文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油,提醒道。 “心静,油就不炸。” 顾渊手稳如磐石,将一块块方正的五花肉滑入锅中。 刺啦一声。 油花四溅,却在靠近他手背时诡异地避开了,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场将热油隔绝。 苏文看得有些发呆,暗暗记下了这一手对于气的运用。 …… 傍晚六点。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顾记餐馆的门准时打开。 第一波熟客已经轻车熟路地走了进来。 “顾老板,今儿这是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 那种带着肉香和陈年梅菜发酵后的独特咸香,简直就是勾人馋虫的钩子。 “梅菜扣肉。” 苏文笑着迎上去,“刚出锅,热乎着呢。” “来一份!必须来一份!” 男人找了个位置坐下,熟练地掏出几张现金拍在桌上。 店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食客们大多是附近的街坊,也有几个慕名而来的年轻人。 大家拼桌坐在一起,也不嫌挤,反而觉得这种热络的氛围格外踏实。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声。 两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入,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深色风衣的人走了下来。 领头的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两鬓微霜,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随和,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审视。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神情肃穆,手里提着银色的金属箱。 秦筝也在其中,只不过她是作为陪同人员,走在那位中年人的侧后方。 “就是这里?” 中年人站在巷口,并没有急着进去。 他微微抬头,看着那盏挂在屋檐下的古朴宫灯。 灯光并不刺眼,却在这阴冷的冬夜里,撑开了一片温暖的净土。 “是的,沈处长。” 秦筝低声介绍道:“这就是顾记餐馆。” 被称为沈处长的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盏灯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作为省城第九局特调处的负责人,他见过不少所谓的高人道场。 有的气派恢弘,有的阴森诡异。 但像眼前这家小店这样,平平无奇中透着一股‘势’的,还是头一次见。 那种感觉,就像是冬日里的一碗热汤,不烫嘴,却能暖到骨子里。 “走吧。” 沈处长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前。 “既然来了,就按人家的规矩办。” “听说这里的饭菜,有钱都不一定吃得到。”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多少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一个开饭馆的,就算是特殊安全点的负责人,也不过是个民间异能者罢了。 哪怕秦局长在报告里把他夸上了天,也改变不了是个体户的事实。 而且,那个S级收容物放在这种地方,简直就是胡闹。 这是对公共安全的不负责任。 一行人走到店门口。 苏文正在给客人上菜,看到这几位气场明显不一样的客人,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几位,吃饭吗?” 他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表现出过分的热情,也没有丝毫的怯懦。 只是像对待普通食客一样,礼貌地问道。 “吃饭。” 沈处长微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位置吗?” “正好有一桌刚走。” 苏文指了指靠墙角的一张空桌子。 那是张古朴的方桌,桌面上还能看到岁月的痕迹,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几位请坐。” 两个年轻队员皱了皱眉,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有些嫌弃,刚想说话,却被沈处长一个眼神制止了。 四人落座。 店里的其他食客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停止交谈,依旧吃得热火朝天。 那种浓郁的市井烟火气,将这几位官家人身上的疏离感冲淡了不少。 “几位吃点什么?” 苏文拿着点菜单走了过来。 沈处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木牌。 【晚市菜单】 1.【梅菜扣肉】(凡品) - 288元/份 2.【蒜蓉菜心】(凡品) - 88元/份 3.【白饭】(凡品) - 28元/碗 “价格倒是不便宜。” 那个年轻的女队员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质疑。 苏文听到了,但没接话,只是依旧保持着微笑。 “来两份梅菜扣肉,一份菜心,四碗饭。” 沈处长没有在意价格,很干脆地点了单。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数出了几张崭新的钞票,放在桌上。 “现金,对吧?” 苏文看了一眼这个儒雅的中年人,点了点头,收起钱。 “稍等,马上就好。” 看着苏文离开的背影,沈处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处长,我们是不是太客气了?” 那个男队员忍不住低声说道:“那个东西极其危险,放在这里每一秒都是隐患,我们应该直接…” “直接什么?” 沈处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冷意。 “直接抢?还是直接封店?” “小赵,记住。” “这里是江城,不是我们的训练场。” “而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个正在后厨忙碌的背影。 “能把那种东西当成食材收起来的人,你觉得是我们拿着几张封条就能吓住的?” 第373章 烟火胜权谋 顾渊端着托盘走出后厨的时候,店里的喧嚣似乎都微妙地低了几度。 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恐怖的气势。 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关注。 他将那两盘色泽酱红、码得整整齐齐的梅菜扣肉放在了沈处长这桌的中间。 肉片切得很薄,每一片都红润透亮,肥肉部分近乎透明,瘦肉则呈现出诱人的深褐色。 那是被酱汁和梅菜汁彻底浸透的颜色。 梅干菜铺在肉下,吸饱了油脂,黑亮油润,散发着一股经过时间沉淀后的陈香。 这种香气不霸道,不刺鼻。 却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胃。 “菜齐了。” 顾渊放下菜心和米饭,语气平淡。 他的目光在沈处长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过多的寒暄,就像是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食客。 “慢用。”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柜台后面。 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山海经》,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茶。 那种“你爱吃不吃”的态度,让那两个年轻队员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他们作为省局的特派专员,走到哪里不是被奉为上宾? 哪怕是地方上的领导,见了他们也是客客气气的。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这老板,架子真大。” 女队员忍不住低声抱怨,手里拿着筷子,对着那盘扣肉有些迟疑。 “吃吧。” 沈处长却没有在意,他拿起筷子,第一个伸向了那盘扣肉。 他夹起一片,肉片在筷尖微微颤动,酥烂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断开。 送入口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油腻。 肥肉在舌尖化开,那是一股醇厚的油脂香气,紧接着是梅菜特有的咸鲜与甘甜。 瘦肉丝丝入味,越嚼越香。 那股味道顺着喉咙滑下,不仅仅是填饱了肚子。 更像是… 沈处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热流,顺着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 他这几天因为连轴转处理各地灵异爆发而积攒的疲惫,以及体内因为频繁接触收容物而沾染的一丝阴寒之气。 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竟然在无声无息地消融。 就像是初春的暖阳照在了残雪上。 虽然缓慢,但却坚定。 “这…” 沈处长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动容。 他不是没吃过灵食。 局里也有专门负责调理身体的药膳师。 但那些所谓的药膳,大多药味浓重,口感极差,吃下去更像是完成任务。 而眼前这道菜。 它首先是一道极度美味的佳肴,其次才是一种能够调理身体的药。 “吃饭。” 沈处长没有多说,只是加快了筷子的速度,又给自己的碗里拨了一些梅菜,拌着白米饭大口吃了起来。 那两个年轻队员见状,也只好跟着动筷。 起初还有些矜持。 但当第一口肉片入口之后,他们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种原本带着挑剔和审视的眼神,瞬间被一种纯粹的食欲所取代。 真香。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所有的不满和傲慢,在绝对的美味面前,都显得那么多余。 一时间,这一桌原本气氛严肃的公事局,竟然也变成了埋头干饭的现场。 秦筝在一旁看着,嘴角微扬。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在顾记,没有人能端着架子把饭吃完。 …… 半小时后。 盘子里的扣肉连同梅菜都被扫荡一空,甚至连那一盘清淡的菜心都没剩下。 沈处长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的脸上泛着一层健康的红润,眼神清明,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好手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柜台前。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官方的客套,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重。 “顾老板,这顿饭,吃得值。” 顾渊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饱了?” “饱了。” 沈处长笑了笑,“不仅饱了,连心里的那点火气,也都消了。” 恭维几句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终于说到了此行的正题。 “顾老板,我这次来,除了吃饭,也是代表总局那边,来看看。” 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并没有直接提起那个S级收容物,而是换了一种说法: “秦局的报告我看过了,有些东西太烫,放在私人手里,无论是对您,还是对这周边的居民,都是个隐患。”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提供更专业的收容环境,并且给予您相应的…补偿。”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立场却很鲜明。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来自官方的施压。 顾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食材烫不烫手,那是厨师该考虑的事。”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至于安全…” 他指了指门口那盏长明灯,又指了指墙上那幅《锁》字画。 “我这店里,规矩还算严,一般的火,烧不起来。” 沈处长闻言,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当他看到那幅画时,瞳孔微微一缩。 作为一个高阶的灵异管理者,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画中蕴含的规则气息。 那种力量,虽然内敛,却坚韧得可怕。 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大锁,将整个店铺的空间都给锁住了。 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东西也出不去。 这就是顾渊的底气。 “看来,顾老板是早有准备。” 沈处长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并未减少,反而多了几分深意。 “既然顾老板心里有数,那我们自然也不会做那个恶人。” 沈处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轻轻压在了柜台上。 顾渊扫了一眼,那信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第九局总局特殊的钢印,透着一股肃穆。 “实不相瞒,顾老板。” 沈处长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郑重。 “我这次下来,名义上是例行公事的风险评估和收容物核查。” “但实际上,我是来传达总局长的一句话。” 他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 “现在的局势很乱,我们需要的是能镇得住场子的朋友,而不是制造麻烦的敌人。” “既然您有能力压得住那个S级的东西,那就是您的本事,也是江城的运气。” “总局长的意思是:特事特办。” 沈处长看着顾渊,眼神诚恳。 “只要它不失控,不危害社会安全,第九局不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以将您这里,视为一个编外的特殊收容点。” “这里面,是总局的一点诚意,也是一份不记名的权限。” “在必要的时候,它可以为您省去很多不必要的…行政麻烦。” 这是一种极高规格的默许,也是一种变相的招安。 承认顾渊的实力,承认顾记餐馆的特殊地位。 用一份官方的背书,换取双方的相安无事。 顾渊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神色依旧平静。 “权限也好,便利也罢,我都不太需要。”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和复杂的规矩打交道。” “只要你们别来找我麻烦,别打扰我做生意,就可以了。” 沈处长闻言,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怒,反而像是松了口气,眼中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和聪明人打交道,往往比和疯子打交道要轻松得多。 如果顾渊表现得太贪婪或者太热衷于权力,他反而会担心。 但顾渊这种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的态度,恰恰是目前最安全的。 只要顾渊是个讲规矩的人,那这个S级的不定时炸弹放在这里,或许比放在总部还要安全。 毕竟,总部的收容所也不是没出过事。 省城大楼负四层那扇至今只能永久焊死的符文铁门,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呵呵,顾老板果然是个爽快人。” 沈处长将信封向前推了推,并没有收回的意思,“那就当是个摆设吧,留着备用,不碍事。”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一旁的秦筝点了点头。 “秦局,走吧。” 临走前,秦筝回头看了一眼顾渊,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似乎在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应付,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那两个还有些没回过神的年轻队员,跟着沈处长走出了店门。 出了巷子,夜风微凉。 那个年轻的男队员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店,有些纠结地开口: “处长,我们就这么走了?” 他摸了摸还在发热的腹部,语气复杂:“我承认,这顿饭确实神乎其技,里面蕴含的规则甚至能压制我体内的躁动。” “可是…那毕竟是S级的灾厄源头啊。” “靠做饭修出来的势,真的能压得住那种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吗?万一…” “万一什么?” 沈处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在夜色中温暖如初的长明灯,眼神深邃。 “你能压得住那个东西吗?” 男队员一滞,脸色涨红,摇了摇头。 “我…压不住。” 沈处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但那个人能。”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握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那股暖流不仅驱散了夜风的寒意,甚至让他体内沉积多年的暗伤都感到了一丝舒缓。 “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人,心如果不静,是做不到的。” “心若静,则万邪不侵。” 沈处长紧了紧风衣的领口,转身走向车队。 “走吧,回酒店。” “这江城有他在,哪怕乱一点,也塌不了天。” 第374章 深夜画中意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被夜色吞没。 老巷子重新拥抱了它应有的静谧。 只有那盏长明灯,依旧在屋檐下投射出暖黄的光晕,将飞舞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苏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刚才那副从容淡定终究是做给外人看的,心弦到底还是绷到了极致。 他一边收拾着桌上沈处长他们留下的残羹冷炙,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顾渊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捏着那个厚实的信封。 信封里装着的是第九局给的补偿金,以及那份特殊的权限文件。 他随手将信封塞进抽屉,动作自然得就像是收起了一张刚送来的供货单。 “老板,那些人…气场真足。” 苏文擦着桌子,心有余悸地感叹道。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中年人,虽然一直在笑,但我总觉得被他看一眼,浑身都不自在。” 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对于还在修行起步阶段的苏文来说,确实是一种考验。 “他是官,你是民,也是道。” 顾渊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平淡。 “不用觉得低人一等,也不必过度敬畏。” “进了这个门,大家都是吃饭的嘴,谁也不比谁高贵。” 苏文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手中的抹布擦得更起劲了。 老板的话总是这么实在,却又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 顾渊端着水杯,目光越过正在忙碌的苏文,落在了角落里那张专属的小桌子上。 那里,小玖正趴在桌面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彩色蜡笔。 她今天异常安静。 从沈处长他们进门开始,她就一直抱着煤球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即便客人走了,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来要抱抱,或者讨要零食。 只是低着头,在一张画纸上用力地涂抹着什么。 那只总是很高冷的白猫雪球,此刻正蹲在桌角,湛蓝的眼睛盯着小主人的笔尖,尾巴偶尔轻轻扫过纸面。 而煤球则趴在小玖脚边,感受到顾渊的目光,它抬起头,“呜”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顾渊放下水杯,绕过柜台,缓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依然清晰可闻。 小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顾渊走到她身后,并没有立刻出声,而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画纸上是一团乱麻般的黑色线条。 在那杂乱的线条中间,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柜子。 柜子里,有一个被涂得漆黑的口袋。 而在口袋的周围,小玖用红色的蜡笔,画了一圈又一圈的栅栏,像是要把那个东西锁在里面。 画风压抑,稚嫩的笔触下,透着一股源自本能的警惕与排斥。 那是她对凝珍柜里那个东西的直观感受。 哪怕有着层层封印,哪怕有顾渊的规则压制。 但那种源自S级归墟厉鬼的恶意,依旧让这个感知敏锐的小家伙感到了本能的不安。 顾渊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小玖的头顶。 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去。 小玖的身体微微一颤,紧绷的小肩膀慢慢松弛了下来。 “画得不对。” 顾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而平静。 小玖终于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倒映着顾渊的脸。 她的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里…黑。”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声音很小。 “有坏东西…想出来。” “它出不来。” 顾渊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黄色的蜡笔,在那个被画了无数道红色栅栏的黑口袋上,轻轻添了几笔。 那是几朵简单的火焰形状。 又像是一盏盏小小的灯。 随着这几笔落下,画纸上原本压抑的氛围,似乎瞬间被点亮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黑色,被温暖的黄色包围压制。 “你看。” 顾渊指着画,“灯亮着,火烧着。” “那个坏东西,现在只是案板上的一块肉。” “只要我不点头,它就只能老老实实待着,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番话听起来平淡无奇,但那种绝对的自信,却有着无可比拟的感染力。 小玖盯着画看了一会儿。 她似乎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恐怖的坏东西被老板按在案板上的样子。 然后,她眨了眨眼,嘴角慢慢抿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真的?” “真的。” 顾渊伸出小指,“我们拉钩。” 小玖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细细的小指头,勾住了顾渊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简单的童谣在安静的小店里响起。 那股萦绕在小玖心头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她松开了手,眼神重新变得清澈明亮。 “老板。” 她突然凑近了一些,小手抓着顾渊的衣袖,仰着脸,表情变得格外认真。 “我也想…变得厉害。” 顾渊微微一怔。 “为什么要变厉害?” “变厉害了…” 小玖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脚边的煤球和正在擦桌子的苏文。 最后,目光坚定地落在顾渊脸上。 “就能帮老板…按住那些坏东西。” “不让老板…那么累。” 在顾记的日子里,她虽然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但那些被挡在门外的风雨,似乎都写在了老板每次归来时苍白的脸上。 在她小小的世界观里。 老板是无所不能的,如果连老板都会累,那外面的敌人一定很可怕。 她不想当个只会躲在身后的累赘。 顾渊看着她那双写满坚定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涨涨的,却又暖暖的。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你还小,不需要你操心”之类的场面话。 在这个世界里,天真是一种奢侈品。 既然她有这份心,那作为家长,就不该去扼杀这份成长的萌芽。 “好。” 顾渊点了点头,眼神认真。 “那从明天开始,早饭多吃半碗。” “先把身体养好,才能有力气按住坏东西。” 小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变厉害的方法竟然是吃饭。 但她很快就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要吃…一大碗!” 顾渊笑了,捏了捏她的小脸。 “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苏文。 “小苏,关门吧。” “今晚给你们做点夜宵,吃饱了才有力气长身体。” 第375章 酥白裹流心 夜深人静,巷子里的风带着几分湿冷。 但顾记的后厨里,却是暖意融融。 苏文已经将前厅收拾妥当,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顾渊忙活。 小玖也抱着雪球凑了过来,煤球则趴在门口,时不时抽动一下鼻子。 “老板,今晚吃啥?” 苏文咽了口唾沫,晚饭那顿梅菜扣肉虽然好吃,但这会儿又有点饿了。 尤其是看着老板那副架势,肯定又是什么好东西。 “炸鲜奶。” 顾渊从冰箱里取出几盒纯牛奶,又拿了些玉米淀粉和白糖。 这道菜不算什么大菜,但在这种寒凉的深夜里,这种甜丝丝的小食,最能抚慰人心。 “炸…牛奶?” 小玖嘟起了小嘴,有些不可思议。 牛奶是水水的,怎么能炸呢? 顾渊没有解释,只是将牛奶倒入锅中,加入适量的白糖和玉米淀粉。 开小火,慢慢搅拌。 白色的液体在锅铲的搅动下,逐渐变得粘稠,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这就是基本功。” 顾渊一边搅拌,一边随口对苏文说道。 “火候要稳,手要匀,一旦糊底,这锅奶就废了。” 苏文连连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等到锅里的奶液变成了浆糊状,顾渊将其倒入一个抹了油的方形容器里,抹平表面。 “现在不能吃,得等它凉透成型。” 他将容器放入冰箱急冻层,加速冷却。 等待的时间里,顾渊又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陈皮普洱。 茶香与残留的奶香交织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小玖趴在桌子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但为了那口传说中能炸的牛奶,硬是强撑着没睡。 半小时后。 顾渊取出凝固好的奶糕。 洁白如玉,Q弹软嫩,颤巍巍的。 他手起刀落,将奶糕切成拇指粗细的长条。 然后准备了三个碗: 一碗淀粉,一碗蛋液,一碗面包糠。 “裹粉,挂浆,沾糠。” 顾渊的动作行云流水。 一条条白嫩的奶糕在三个碗里滚了一圈,瞬间披上了一层金黄的外衣。 起锅烧油。 油温五成热时,将奶糕条轻轻滑入。 “滋啦——” 细密的油泡瞬间包裹住了奶糕,原本就金黄的面包糠在热油的激发下,颜色变得更加焦黄诱人。 一股甜腻焦香的味道,瞬间在后厨炸开。 “好香!” 小玖瞬间精神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油锅。 顾渊用长筷轻轻翻动,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这道菜讲究的是外酥里嫩,油温不能太高,否则里面还没化,外面就焦了。 等到奶糕完全浮起,表面金黄酥脆时,便可出捞出。 顾渊将炸好的鲜奶沥干油分,装入盘中。 又在上面淋了一点点炼乳。 “吃吧,小心烫。” 他将盘子端到桌上。 苏文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吹了吹,一口咬下。 “咔嚓。” 外皮酥脆得掉渣,紧接着,里面温热软嫩的鲜奶瞬间涌入口腔。 奶香浓郁,甜而不腻。 那种外酥里嫩的极致反差,让苏文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也太好吃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感觉心里头那点燥气都被这股奶味给化开了。” 小玖也抓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味。 嘴边沾上了一圈白色的炼乳,像只偷吃了的小花猫。 “老板,甜的。” 她看向顾渊,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 顾渊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吃着。 甜味确实能让人心情变好。 看着眼前这两个吃得一脸满足的家伙,还有脚边正在啃顾渊特意没裹粉炸过的纯奶糕的煤球和雪球。 他心里的那根弦,也彻底松了下来。 那个被锁在柜子里的S级厉鬼,那些外界的风风雨雨。 此刻都被这盘小小的炸鲜奶,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吃完就去睡吧。” 顾渊喝了一口普洱茶,解了解腻。 “明天还要开店。” “对了老板。” 苏文一边擦嘴,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 “今天下午,我看见隔壁张老好像在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顾渊放下茶杯,“他要出远门?” “不知道。” 苏文摇了摇头,“我问了一嘴,他只说要去山里采点药,可能要过几天才回来。” “不过我看他带的东西不少,连那个平时宝贝得不行的药炉都带上了。” 顾渊微微皱眉。 张景春虽然是个老中医,但他身上的秘密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上次去北山采药,那老头展现出来的手段和见识,绝非普通郎中能比。 现在这个时候进山采药… “知道了。” 顾渊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既然张老没主动说,他也就不便多问。 “行了,收拾收拾,睡觉。” 顾渊站起身,拍了拍手。 苏文手脚麻利,很快便收拾好了残局,跟顾渊道了声别,背着包回对门王叔家去了。 小玖也抱着肚子,心满意足地被顾渊赶上了楼。 关灯,落锁。 黑暗重新笼罩了小店。 但在那黑暗之中,却仿佛有一股温暖的气流在悠悠流淌。 那是烟火留下的余温,也是这里最坚固的防线。 第376章 雾里听钟声 第二天的清晨,雾气比往常更重了一些。 白茫茫的雾霭在巷子里流淌,将青石板路润得湿滑。 顾渊照例起了个大早。 晨跑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气。 在经过隔壁“忘忧堂”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 那扇朱漆的大门紧闭着,连门口挂着的那盏风灯都熄灭了。 少了张老平日里那股子中正平和的药香镇场。 巷子里的湿气似乎都变得更黏稠了几分。 “连药炉都带走了,看来这次要去的地方不近。” 顾渊眸光微敛,没有多作停留。 只是在自家门口跺了跺脚,抖落鞋面上的露水,推门进店。 苏文已经在店里忙活开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依旧套着那件顾记专属的道袍马甲。 虽然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这身行头在附近的街坊眼里,已经是专业的代名词了。 “老板,早!” 苏文正在擦拭着玻璃窗上的水汽,“今天这雾有点大啊,感觉黏糊糊的。” “湿气重,正常。” 顾渊随口应道,走进后厨洗手。 他能看出来,这雾气里虽然夹杂着些许阴冷,但并没有那种来自于归墟的恶意规则。 只是单纯的气候变化,或者说,是城市在自我修复时吐出的浊气。 “对了老板,刚才有个奇怪的老头在门口转悠。” 苏文像是想起了什么,拿着抹布跟到后厨门口。 “奇怪的老头?” 顾渊擦干手,从架子上取下那把菜刀,“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看着得有六十多岁了吧,背稍微有点驼。” 苏文比划了一下,“戴着一副那种…很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特别厚,看人的时候要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身上背着个皮包,在那儿站了好半天,一直盯着咱们那块招牌看。” “我问他是不是要吃饭,他摇摇头走了,也没说话。” 顾渊微微颔首,没太在意。 顾记的名声现在在外头传得邪乎,引来一些好奇的路人或者同行也是常事。 只要不坏规矩,看不看都无所谓。 “准备开火吧。” 顾渊系上围裙,“今天早上做馄饨。” “好嘞!” 苏文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剁好的肉馅。 时间很快到了九点。 早高峰的喧嚣逐渐散去,巷子里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宁静。 “叮铃——” 这时,门口的风铃被轻轻撞响。 那个声音并不急促,反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渊正在柜台后翻看那本《山海经图鉴》,听到声音抬起头。 进来的,正是苏文描述的那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沾了些湿泥,却在进门前特意在垫子上蹭了又蹭。 他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工具包,皮面斑驳,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老人的脸色有些蜡黄,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架在鼻梁上,让他看起来有些呆板。 但他的一双手却很特别。 那双手枯瘦,布满了老年斑,但手指修长且异常稳定。 指尖有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捏着精密物件磨出来的。 “您好,请问…” 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和不确定,“这会…还能吃饭吗?” 顾渊合上书,目光扫过老人身上。 【食客图鉴】 【姓名:钟伯】 【职业:修表匠】 【状态:神魂受扰,感官错位】 【执念:【精准】——想要修好那个不再走动的时间。】 这位老人身上并没有缠绕着明显的鬼气。 但在顾渊的视野中,老人的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波纹。 那是一种类似于钟摆晃动时的频率。 只不过,这个频率乱了。 时快时慢,时断时续。 就像是一个精密运转了一辈子的齿轮,突然崩断了一颗牙。 “可以。” 顾渊点了点头,“想吃点什么?” 钟伯似乎松了口气,他走到一张桌子旁,将那个工具包放在脚边。 但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在凳子上擦了擦,才缓缓落座。 这个动作并非嫌弃,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严谨。 “我看外面写着…有馄饨?” 他抬头看向菜单,眯着眼睛辨认了许久。 “有。” 顾渊说道,“鲜肉的,还是三鲜的?” “鲜肉的吧,清淡点。” 钟伯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再…再来碟醋。” “苏文,下一碗鲜肉馄饨。” 顾渊对着后厨吩咐了一句,然后倒了一杯热茶,走过去放在钟伯面前。 “谢谢,谢谢。” 钟伯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微微颤抖。 顾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对于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修表匠来说,手抖,往往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 “老先生是修表的?” 顾渊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只工具包上。 包的边缘露出一截镊子的把手,还有那种特有的润滑油味道。 钟伯愣了一下,随即苦涩一笑。 “是啊,修了一辈子表。” 他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眼神有些黯淡。 “本来以为这手艺能带进棺材里,没想到…临了临了,这手不听使唤了。” 他说着,抬起右手。 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细微震颤着。 幅度很小,但在精密机械面前,这就是致命的误差。 “是因为生病?”顾渊问道。 “不是病。” 钟伯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是因为…声音。” “声音?” “对,声音。” 钟伯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恐惧。 “这几天,不管走到哪,不管在干什么。” “我这耳朵边上,总能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正常的表走字,有时候快得像心跳,有时候慢得像…像是在等人断气。”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心绪。 “前两天,我接了个活儿,是修一座老式的座钟。” “那是那户人家的传家宝,一百多年了。” “我刚把后盖打开,那声音…那声音就钻进了我脑子里。”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听不准声音了,手也开始抖。” “我看什么东西,都像是慢了一拍,或者是快了一拍。” “连过马路都不敢,看着绿灯亮了,我迈腿,结果车已经到跟前了。” 钟伯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我也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开了药,没用。” “我总觉得…那座钟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顾渊听着老人的叙述,眼神微动。 时间错位,听觉干扰。 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灵异附体。 倒像是因为接触了某种带有时间规则的物品,导致自身的生物钟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产生了排斥。 那座一百多年的老座钟… 很可能寄宿着某种东西。 “那座钟,您修好了吗?”顾渊问道。 钟伯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愧疚。 “没修好,还…还把里面的擒纵叉给弄断了。” “我当时手一抖,就听见‘崩’的一声。” “那声音…听着像是在惨叫。”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加苍白了。 “我是个手艺人,弄坏了主家的东西,那是大忌。” “我想赔,可人家不要钱,只要我把钟修好。” “但我现在这手…”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满眼绝望。 就在这时,苏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 “大爷,您的馄饨好了,醋在碟子里。” 浓郁的骨汤香气打断了沉重的话题。 皮薄馅大的馄饨在清汤中浮沉,上面撒着紫菜和虾皮,点缀着碧绿的香菜。 钟伯咽了口唾沫,那种源自本能的饥饿感暂时压过了恐惧。 “先吃饭吧。” 顾渊淡淡地说道,“吃饱了,手也许就稳了。” 钟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 但因为手抖,勺子在碗边磕碰了好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让他脸色一变,似乎又联想到了那种恐怖的滴答声。 “别急。” 顾渊伸出手,轻轻按在桌边。 一股温和的烟火气顺着桌面传导过去,无声地稳定住了那微颤的空气。 “慢慢吃,没人催你。” 钟伯深吸一口气,终于稳住了手,舀起一颗馄饨送入口中。 鲜美的肉汁在口中爆开,带着热度,顺着食道一路向下。 那一刻,他耳边那恼人的“滴答”声。 似乎真的远去了一些。 第377章 器物亦有灵 一碗馄饨下肚,钟伯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那种紧绷的神经在热汤的抚慰下,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他放下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 “让您见笑了,顾老板。” 钟伯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拭着眼镜片上的雾气。 “人老了,就容易疑神疑鬼的。” “不是疑神疑鬼。” 顾渊看着他,语气平静而笃定。 “那是真的。” 钟伯擦眼镜的手猛地一停,镜片差点掉在桌上。 他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渊,嘴唇哆嗦了两下。 “您…您说什么?” “我说,那座钟里,确实有东西。” 顾渊没有绕弯子。 他指了指钟伯放在脚边的那个工具包。 “您这包里,是不是装着那个弄断的零件?” 钟伯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将工具包往回勾了一点,脸上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您…怎么知道?” 那根断裂的擒纵叉,他确实带在身上。 因为那是古董钟的核心部件,现在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匹配的型号。 他原本打算带回来,尝试着能不能自己打磨一个替代品。 “因为它在响。” 顾渊淡淡地说道。 在他的视野中,那个皮包正散发着一种极不稳定的灰色波纹。 那波纹就像是水面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每一次扩散,都会引起周围空气的轻微扭曲。 那种“滴答、滴答”的声音,也并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 而是那根断裂的零件上附着的某种残念,在直接敲击着周围人的精神。 “响?” 钟伯侧耳听了听,脸色越发苍白。 “我…我又听见了。” “它在叫…它在喊疼…” 老人的手再次剧烈颤抖起来,那种刚刚被食物压下去的恐惧感,又一次翻涌上来。 “别怕。” 顾渊站起身,走到那个工具包前。 “介意我看看吗?” 钟伯连忙点头:“您看,您尽管看!只要能让这声音停下来…” 顾渊蹲下身,打开了那个充满机油味的老皮包。 在一堆精密的螺丝刀和镊子中间,躺着一块断裂的黄铜零件。 那零件虽然断了,但断口处却并没有金属的光泽。 反而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骨折后的惨白色。 更诡异的是,在那铜件的表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果然。” 顾渊并没有直接上手去拿。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上面附着着一股很深的怨念。 但这怨念并不凶戾,反而透着一种被遗弃后的委屈和不甘。 这不是那种从归墟里爬出来的,只知道杀戮的恶鬼。 这更像是一个有了灵性的老物件,在漫长的岁月里生出了魂。 俗称,物灵。 “它不是想害你。” 顾渊站起身,看着满脸惊恐的钟伯。 “它只是在告诉你,它受伤了。” “受伤?”钟伯愣住了。 “万物有灵,尤其是这种陪了人几辈子的老物件。” 顾渊解释道,“它看着这家人出生、长大、老去、离开。” “它记录着这个家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对它来说,走时,就是它的生命,也是它的职责。” “您把它弄断了,它走不动了,自然会着急,会喊疼。” 钟伯听得一愣一愣的。 作为一个跟钟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手艺人,他一直把这些机械当成冷冰冰的零件。 从未想过,这些齿轮和发条,竟然也会有灵性。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钟伯有些手足无措,“这零件是百年前的老工艺,现在的车床根本车不出来啊。” “而且…”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就算有零件,我现在这手…也装不上去了。” 顾渊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柜台后正在给雪球梳毛的小玖。 小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她指了指钟伯的包,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一个倾听的动作。 显然,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没事,我有办法。” 顾渊转过身,对钟伯说道。 “不过,这需要您的一点配合。” “您说!只要能修好它,让我干什么都行!”钟伯急切地说道。 “不需要您干什么。” 顾渊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既然是心病,那就得用心药医。” “您这手抖,是因为心乱,心乱,是因为愧疚。” “而那个东西之所以缠着您,是因为对于钟表而言,不再走动并非休息,而是死亡。” 他走到后厨,从柜子里取出了那瓶还没用完的光阴墨汁。 这是做墨染春秋时剩下的一点样品。 “苏文,去准备一点糯米粉,还要一碗井水。” “好嘞!” 苏文虽然不知道老板要干什么,但还是立刻照办。 顾渊将那块断裂的擒纵叉拿到了案板上。 他没有用任何胶水或者焊接工具。 而是将那黑色的光阴墨汁,轻轻地滴在断口处。 墨汁并没有流淌下来,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渗透进了金属的纹理之中。 那是岁月的力量。 用时间去修补时间。 紧接着,他用糯米粉和井水调成了一种粘稠的浆糊。 这不仅仅是浆糊,里面还融入了他的一缕烟火气。 他用这种特制的胶水,将断裂的零件重新粘合在一起。 动作轻柔,专注。 就像是在为一处伤口缝合。 “别急,很快就好了。” 他低声对着那块零件说道,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随着他的动作,那块黄铜零件上的血迹慢慢褪去。 那种“滴答、滴答”的急促声响,也开始变得平缓下来。 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催命声。 而是变回了那种只有在深夜里,才能听到的安稳走时声。 那是时间的脉搏。 大约过了十分钟。 顾渊直起腰,长舒了一口气。 案板上,那块擒纵叉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还要光亮几分。 边缘还泛着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 “好了。” 顾渊将修好的零件拿起来,递给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钟伯。 “拿回去吧,给它装上。” “这次,您的手不会抖了。” 钟伯颤巍巍地接过零件。 神奇的是,当那块冰凉的金属落入掌心的瞬间。 他那双一直无法控制颤抖的手,竟然真的奇迹般地稳住了。 那种萦绕在耳边的杂音,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宁静和自信。 那是他作为一个老工匠,握住工具时才有的那种掌控感。 “神了…真是神了…” 钟伯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看着顾渊,想要鞠躬道谢,却被顾渊托住了。 “不用谢我。” 顾渊淡淡地说道。 “我只是帮您搭了把手,引了条路。” “搭路?”钟伯不解。 “您的心里,始终没想过要放弃它。” 顾渊指了指老人的心口。 “那份想要修好它的执念,才是最好的胶水。” 钟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零件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钞票。 “顾老板,这是饭钱,还有…修缮费。” 顾渊只收了饭钱。 “修缮费就免了。” 他擦了擦手,意有所指地说道:“我是个厨子,只赚灶台上的钱,菜单上没写的价,我不收。” “您慢走。” 送走千恩万谢的钟伯,店里又恢复了平静。 苏文收拾着桌子,一脸崇拜地看着顾渊。 “老板,您那墨汁…还能修金属?” “万物皆有灵,只要找到了那个点,什么都能修。” 顾渊随口胡诌了一句,然后看向坐在小板凳上的小玖。 小姑娘正拿着画笔,在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钟表。 只不过那个钟表的指针,被她画成了一个笑脸。 “时间,也是有表情的吗?” 顾渊走过去,看着那幅画,轻声问道。 小玖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她指了指门口,“刚才那个爷爷走的时候,时间…笑了。” 顾渊闻言,看了一眼门外。 阳光正好。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微笑的时间。 第378章 风起忘忧堂 钟伯走后,店里又恢复了伴随着时间流逝的静谧。 墙上的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不再是那种催命般的急促,而是变得平稳安宁。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顾记餐馆依旧在饭点迎来送往,苏文的道袍马甲上又多了几块被烟火熏燎的痕迹,小玖画画的技术也越发精进,甚至开始尝试给煤球画肖像。 虽然画出来的更像是一团长了脚的黑炭球。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 天色有些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顾渊刚送走几个来唠家常的老街坊,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捧着那本《山海经图鉴》,翻到了关于“药兽”的一页。 “哐当——” 对面铁匠铺的大门被推开,王老板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紫砂茶壶,皱着眉头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向隔壁的忘忧堂,伸手推了推门。 门是锁着的,挂着一把铜锁,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奇了怪了…” 王老板嘟囔着,又走到顾渊这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茶壶往旁边一放。 “顾小子,你见着张老头了吗?” 顾渊视线没离开书本,淡淡回道:“没见着。” “这老家伙,说是去采药,这一去都三天了。” 王老板掏出旱烟袋,有些烦躁地磕了磕鞋底。 “平时这老家伙去采药,顶多两天就回,说是药采下来得趁着新鲜劲儿炮制,过时就不灵了。” “而且这几天我的老寒腿有点犯病,正等着他回来给我扎两针呢。” 顾渊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大门。 三天前,苏文确实说过张景春在收拾东西进山采药,甚至连那个宝贝药炉都带走了。 当时顾渊并未太在意,毕竟在这个灵异复苏的时代,有些特殊的草药确实需要特殊的手段去采集,耗时久一点也正常。 但王老板的话提醒了他。 张景春是个极守规矩的人。 不仅是医术上的规矩,更是生活上的规矩。 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门,晚上八点准时关门,雷打不动。 如果是出远门,通常也会在门口挂个牌子,写明归期,以免误了病人的事。 可现在,忘忧堂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那两盆吊兰因为缺水而显得有些耷拉。 “苏文。” 顾渊喊了一声。 正在后厨切菜的苏文探出头来:“老板,咋了?” “你去隔壁看看,有没有留条子或者信什么的。” “好嘞。” 苏文擦了擦手,跑了出去。 他在忘忧堂门口转了一圈,甚至透过门缝往里瞅了瞅,然后一脸茫然地跑回来。 “老板,啥也没有,里面黑灯瞎火的,好像…那股子药味儿都淡了不少。” 药味淡了。 这意味着,那个常年用药气温养这座宅子的人,已经离开太久了。 或者说…那个人的气,断了。 顾渊合上书,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救声。 “张神医!张神医救命啊!” “这孩子吃了您给的药还是不行啊!” 一个中年妇女背着个半大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巷子。 那孩子脸色青紫,双眼紧闭,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黑气,显然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妇女冲到忘忧堂门口,见门锁着,顿时急得大哭起来,拼命地拍打着门板。 “张神医!求求您开开门啊!孩子快不行了!” 王老板见状,连忙站起身,走了过去,“大妹子,别拍了,张老头不在家!” “不在?那…那可怎么办啊?” 妇女一听,顿时瘫软在地,绝望地哭喊道:“除了张神医,没人能治这怪病啊!医院都说查不出毛病…” 顾渊看着那个孩子,原本淡然的眼神陡然沉了几分。 在他眼中,那孩子周身缠绕的黑气清晰可辨。 那不是普通的病,是被一种带有毒性的阴煞之气侵入了肺腑。 这种煞气,带着一股湿冷和腐烂的味道,很像深山老林里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的瘴气。 “先把人抬进来。” 顾渊站起身,语气平稳有力,“小苏,去拿那瓶【清心菩提水】。” “是!” 苏文反应极快,立刻冲进后厨。 王老板也赶紧帮忙,把孩子背进了顾记餐馆。 顾渊并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手段,只是将那瓶经过烟火气场温养的菩提水喂给孩子喝下。 随着清凉的液体入喉,孩子脸上的青紫之色迅速退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谢谢!谢谢老板!” 妇女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被苏文连忙扶起。 “没事了,只是沾了点脏东西,回去多晒晒太阳就好。” 顾渊淡淡说道,但他的目光却始终盯着那个孩子吐出来的一口黑血。 那血里,有着一丝微弱,但却让顾渊感到熟悉的药渣味。 那是张景春身上特有的药香味。 但这香味此刻却变质了,变成了一种引诱邪祟的毒。 “张老头…出事了。” 王老板看着那滩黑血,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这味道不对,这是张老头用来镇煞的药引味道。” “以前他跟我下棋时说过,这药引和他气机相连,现在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怕是那老家伙的炉火要灭了。” 顾渊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已经沉寂了好几天的“江城灵异互助协会”微信群。 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李半仙发的“今日宜出行”。 顾渊手指轻点,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渊】:@全体成员 【渊】:忘忧堂的张老中医,失联超过72小时。 【渊】:谁知道他去哪采药了? 消息发出的瞬间,原本安静的群,瞬间炸开了锅。 第379章 义气贯长巷 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店堂里显得有些刺眼。 随着顾渊那条消息发出,原本无人发言的微信群,瞬间剧烈反应起来。 【周毅不是周一】:失联?张老?怎么可能!前天我还看见他在朋友圈晒自己晒的陈皮呢! 【李不半仙】:@渊,顾老板,您确定吗?老张虽然岁数大了,但他那一身养生功夫,寻常的小鬼近不了身啊。 【虎哥在此】:别废话了!我有几个战友在交通队,我现在就让他们查监控!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扎纸匠-花姐】:我的纸人散出去几个,如果是还在城里,哪怕是阴沟里,我也能闻着味儿。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并非只是因为猎奇或热心。 而是张景春这个人在江城里世界的圈子里,人缘实在太好了。 平日里,不管谁有个头疼脑热,或者是修炼岔了气,哪怕是半夜敲响忘忧堂的门,这位老中医也从不推辞。 若是遇到没钱的穷苦街坊,他不仅不收诊费,还得搭上两服药。 对于群里的这些奇人异士,张老更是像个慈祥的长辈,从不吝啬指点。 如今听说他出事,群里哪怕是平时最潜水的几个家伙都炸了出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真实的焦急与火气。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谁要是敢动张老,那就是跟整个协会过不去。 顾渊看着屏幕,并没有急着回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板凳上,一脸担忧的王老板。 “王叔,别转悠了,晃得我眼晕。” 顾渊的声音平稳,像是一剂镇静剂。 “群里已经在查了,只要张老还在江城地界,总会有线索。” 王老板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旱烟袋在鞋底磕得邦邦响,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我也知道急没用,但这心里头就是不踏实。” 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看着那对刚被治好的母子,眼神复杂。 “你说这老张,平时看着稳稳当当的,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此时,那个被救回来的孩子已经彻底清醒了。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灵动。 那位母亲千恩万谢,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卷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钞票。 那是些零钱,十块的,二十块的,甚至还有五块的,都带着体温和汗渍。 “老板,这…这些钱可能不够,您看…” 妇女有些局促,她看得出这家店虽然旧,但那股子气派不是一般小馆子能比的。 苏文刚想说不用,顾渊却先一步开口了。 “一百。” 顾渊报了一个数,不算多,但也绝不是施舍。 “那瓶【清心菩提水】是用的老料,不贵,加上我和伙计的人工费,一百正好。” 妇女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连忙数出一百块钱,双手递了过来。 她知道,这是人家给面子,也是在帮她保留尊严。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 在这个乱世里,能遇到这种不动声色的善意,太难了。 “收着。” 顾渊示意苏文收钱。 等送走了这对母子,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煤球趴在门口,时不时对着隔壁紧闭的忘忧堂“汪”上一声,像是在呼唤那个总是给它带肉干的老头。 “老板,有消息了!” 这时,盯着手机的苏文,突然喊道。 “周哥查到了天网监控,三天前凌晨四点,张老背着个药篓,在城北的客运站露过一面!” “城北?” 顾渊眉头微皱。 城北那是山区,也是江城这几年灵异事件频发的地带。 上次那个乱葬岗,就在城北的一条支脉上。 “还有,” 苏文继续划动屏幕,“花姐的纸人也在城北的一条必经之路上闻到了药味,但是…那味道到了一座叫蛇盘山的地方就断了。” “蛇盘山…” 王老板一听这名字,脸色瞬间就变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地方可去不得!那是老猎户都不敢进的深山老林,据说以前里面有大蛇,现在这世道,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老张怎么跑那儿去了?” 顾渊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张景春是个谨慎的人,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或者必须去的理由,他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往深山里跑。 除非,那里有他不得不去取的药。 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引他过去。 “滴——” 这时,顾渊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秦筝发来的私聊。 【秦筝】:我看群里消息了,张老的事第九局这边没有备案,但他身份特殊,我们不能不管。 【秦筝】:我查了蛇盘山的资料,那里最近确实有异常磁场波动,级别在A级左右,但不稳定。 【秦筝】:我现在走不开,城南这边有个烂摊子要收拾,我派两个行动队的人过去协助你? 顾渊看着屏幕,回复了两个字。 【渊】:不用。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解下身上的围裙。 “苏文,看好家,照顾好小玖。”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后厨准备拿装备,“煤球,跟我走。” “汪!” 煤球一听要出门,立刻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 那一身黑毛油光水亮,隐隐透着一股子煞气。 顾渊从刀架上取下那把缠着布条的菜刀,别在腰后,转身准备出门。 路过王老板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王叔,店里这边您帮忙照看一眼,尤其是小玖,还得劳您多费心护着。” “我不看!” 谁知王老板脖子一梗,那双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 “顾小子,你这是瞧不起你王叔是不是?” “老张既然开了这忘忧堂,就是咱们这条巷子的人!远亲还不如近邻呢, 他出事了我能在家里坐得住?” 他转身冲回对面的铁匠铺,没过一分钟,就提着那把打了一辈子铁的大铁锤冲了回来。 “那蛇盘山邪性,多个人多份力!” 王老板红着眼睛,把袖子一撸,露出结实的肌肉,那把大锤上隐隐透着一股子常年烟熏火燎的燥热阳气。 “我这把锤子,砸了一辈子的铁,攒了一肚子的火气,管他什么妖魔鬼怪,一锤子下去也得给老子趴下!” 顾渊看着王老板那副绝不退让的架势,又感受了一下那把铁锤上散发出的纯正阳刚之气。 这种由匠人千锤百炼养出来的“意”,确实是克制山精野怪的好东西。 “行。” 顾渊没有再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王叔跟我走一趟了。” “这就对了嘛!” 王老板咧嘴一笑,扛起铁锤,气势汹汹地站在了顾渊身边。 “苏文,店交给你了。” 顾渊最后嘱咐了一句。 “放心吧老板!家里有我!” 苏文用力点头,看着这一老一少一狗的背影,心中既担忧又敬佩。 顾渊不再多言,带着王老板和煤球,大步走出了巷子。 铁锤沉重,菜刀无声。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逐渐浓郁的暮色之中。 对顾渊来说,这不过是又一次特殊的出差。 只是这次要处理的食材,恐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硌牙。 第380章 山林煮药煞 深冬的天色,总是暗得特别早。 出了巷子后,顾渊没有骑他那辆心爱的小电驴,而是坐上了王老板那辆老旧的面包车。 这辆车跟了王老板十几年,平时用来拉钢材和煤炭,减震系统基本等于没有。 车子在出城的烂路上颠簸,顾渊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在跟着节奏咯吱作响。 “王叔,” 顾渊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按住旁边躁动不安的煤球,“您这车,是不是该保养了?” “保养个啥!” 王老板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夹着烟,大嗓门在轰鸣的发动机声中依旧清晰。 “这叫路感!现在的车太软,开着没劲,我这老伙计,皮实!” 他说着,一脚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发出一声轰鸣,硬生生超了一辆慢吞吞的拖拉机。 顾渊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给旁边吐着舌头的煤球喂了一点。 这只拥有镇狱兽血统的凶犬,此刻威风全无。 它翻着白眼,舌头歪在一边。 平日里哪怕面对厉鬼都敢呲牙的狠劲儿,全被这辆五菱神车的离心力给摇散了。 大脑袋蔫蔫地抵在顾渊大腿上,喉咙里发出类似“嘤嘤”的求救声。 仿佛在说:放我下去,我宁愿跑着去。 “忍一忍,快到了。” 顾渊苦笑一声,顺了顺它的毛。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面包车终于驶离了国道,拐进了一条通往蛇盘山的小路。 路边的景色逐渐荒凉,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里的雾气比市区要重得多。 不是那种湿润的水雾,而是一种略显浑浊的霾。 顾渊打开车窗,吸了一口。 空气中没有泥土的清新,反倒有着一股类似于中药熬干后的苦涩焦味。 “这味儿不对。” 王老板也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手里换档的动作慢了几分。 “像是谁家把药罐子给烧炸了。”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闪过几道刺眼的大灯光束。 两辆涂着迷彩的越野吉普车呼啸而来,速度极快,但在靠近面包车时,却很有礼貌地减速,并排而行。 车窗降下,露出王虎那张粗犷中带着惊喜的脸。 他穿着第九局特制的作战服,还戴着战术耳麦,看起来正规了不少,但一开口还是那股熟悉的江湖气。 “老板!王叔!我就知道你们得来!” 王虎冲着这边招手,“刚才在群里看见消息我就跟队里请了假,正好这片区域归我们三队巡查,我就顺道把兄弟们都带过来了。” 王老板瞥了一眼那两辆威风凛凛的越野车,又看了看自己这辆哐当作响的破面包,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啊虎子,现在混上公家饭,车都换好的了。” “嗨,王叔您这说的啥话,这车也就是跑得快点,真要论拉货,还得是您这神车。” 王虎情商见长,一句话就把王老板给哄顺了。 两队车马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山脚空地停下。 这里已经拉起了简单的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第九局队员正在调试设备。 虎哥跳下车,身后跟着四个精干的队员。 除此之外,另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唐装,手持罗盘,留着山羊胡的老头。 正是李半仙。 “哎哟,这把老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 李半仙一边揉着腰,一边看着手中的罗盘,神色凝重。 “顾老板,王师傅,你们可算来了。” 大家汇合在一起。 顾渊打量了一圈。 虎哥带的这几个队员,身上都有着不弱的阳气,显然也是见过血的精锐。 而李半仙虽然看着不靠谱,但他手里那个罗盘上的指针,此刻却正指着山里的某个方向,纹丝不动。 “情况怎么样?” 顾渊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虎哥立刻收起了笑脸,拿出一张地形图摊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 “不太乐观。” 他指着地图上蛇盘山腹地的一块区域。 “从今天下午开始,这片区域的磁场就乱了,我们的无人机飞进去就会失联,红外探测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热源。” “而且…” 虎哥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越来越浓的黄雾。 “这里的空气里,含有某种未知的成分,监测组说像是某种植物孢子,但活性极强,吸多了容易产生幻觉。” “不是幻觉。” 一旁的李半仙插话道,他捏着一撮刚才从空气中抓取的雾气,在指尖搓了搓。 那雾气散去,指肚上竟然留下了一抹淡淡的药渣痕迹。 “这是药煞。” 李半仙神色肃然,“俗话说是药三分毒,这山里的草木之气被人用某种手段强行催发,又或是被污染了,现在这整座山,就是一锅正在熬煮的毒药。” “在这山里待久了,人会被腌入味儿的。” “腌入味儿?” 王老板听得直皱眉,“啥意思?把人当咸菜腌?” “差不多。” 顾渊淡淡开口,接过了话头。 他看着山林深处,那种特殊的灵视让他比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 山里的雾气不是在飘,而是在翻滚。 脚下的土地在微微发烫,树木表皮渗出的液体散发着药香。 那香气的波纹很浓,浓得有些诡异。 像是要把一整座山的生机都强行榨干,浓缩在这座山里。 “这里的规则,是熬煮。” 顾渊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整座山就是一个巨大的药炉,我们现在,就是站在炉口上的蚂蚁。” 听到这话,在场的第九局队员们脸色都变了变。 把山当炉子,把人当药材? 这是什么级别的灵异? “那张老…” 虎哥有些担心,“他老人家进来三天了,该不会…” “他没那么容易出事。” 顾渊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他是老中医,也是这锅药里,唯一的一味良药。” “只要他还在,这炉子药就还没熬坏。” 他转身从车里拿出那个装着干粮的背包,又紧了紧腰间的菜刀。 “走吧,进去看看。” “这炉子火候太大,得有人去给它扬汤止沸。” 虎哥二话不说,一挥手:“一队在前,二队在后,保护好几位顾问,出发!” “等等。” 顾渊却拦住了想要冲在前面的队员。 他指了指身边的煤球。 “让它带路。” 第381章 铁锤镇山林 此时的煤球,状态与平时截然不同。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撒欢,而是压低了身子,鼻翼快速翕动。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它身上的毛发微微炸起,隐约可见皮肤下流动的暗红色微光。 那是镇狱兽血脉在面对阴煞时的本能反应。 “汪呜…” 煤球低吼一声,并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那条蜿蜒进山的小路。 那条路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在煤球的眼里,那下面藏着东西。 “跟紧它。” 顾渊拍了拍煤球的脑袋,“带路,找那个身上有草药味的老爷爷。” 煤球嗅了嗅,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那是经常给它喂肉干的那个老人的味道。 虽然很淡,还夹杂着一股苦涩,但确实存在。 它也不叫唤,迈开步子,并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这…不走正路吗?”一名队员有些迟疑。 “正路那是留给死人走的。” 王老板扛着那把沉重的大铁锤,大步跟上,经过那队员身边时咧嘴一笑。 “这年头,狗鼻子比导航好使。” 一行人鱼贯而入,很快就被那淡黄色的雾气吞没。 山林里很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只有脚踩在腐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越往里走,那股中药味就越浓,甚至开始有些刺鼻。 让人感觉舌根发苦,喉咙发干。 “大家都含着这个。” 顾渊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把薄荷糖,分发给众人。 “这是…糖?” 王虎接过一颗,有些发愣。 “嗯,特制的薄荷糖。” 顾渊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薄荷清凉,能压住这股子燥热的药气,而且糖分能补充体力。” 这不是系统出品的灵食,只是他平时闲暇时自己熬的。 用了最烈薄荷叶的汁水,加了冰糖和一点点去火的甘草。 众人含着糖,那股直冲脑门的清凉感果然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嘿,还是顾老板想得周到。” 李半仙吧唧着嘴,“这糖不错,回头我也去店里买点备着。”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煤球突然停下了。 它对着前方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松树,发出了急促的低吼声。 “有情况。” 王虎瞬间举起手中的战术手电和特制手枪,队员们也迅速散开警戒。 光柱打在那棵松树上。 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棵松树的树干上,并不是粗糙的树皮。 而是长满了一张张人脸。 那些脸只有巴掌大小,像是树瘤一样凸起。 五官模糊,却都在做着同一个动作—— 张着嘴,像是在拼命地呼吸。 而从那些嘴里,正源源不断地喷吐出淡黄色的雾气。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年轻队员虽然受过训练,但看到这跟恐怖片一样的场景,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是药渣。” 顾渊走上前,没有丝毫惧色。 他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感受了一下。 “这些树,被人当成了药罐子。” “它们吸收了地下的阴煞,想要转化成生机,却失败了,最后就成了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 “也就是废料。” 他转头看向王老板。 “王叔,这东西挡路,晦气。” 话音未落,那棵松树仿佛听懂了“废料”二字。 树干上那密密麻麻的人脸突然停止了呼吸,齐刷刷地转动眼珠,死死盯着顾渊。 “嘶——!” 无数张嘴同时张开,不再喷吐雾气,而是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几根枯黑的树枝如同鬼爪般瞬间暴涨,带着腥风直刺顾渊的面门。 煤球身形微伏,喉咙里那声咆哮即将炸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碎那些枯枝。 “当心!” 王虎也下意识举枪。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得嘞!” 一个魁梧的身影直接撞碎了袭来的树枝,挡在顾渊身前。 王老板二话不说,吐了口唾沫在掌心,眼神睥睨:“敢当着老子的面动手动脚?” 他抡圆了手中的大锤,一身的腱子肉在这一刻仿佛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顾小子,我也早就看这破树不顺眼了!” 他一锤抡出,不仅仅是力气,更是一种常年打铁积攒下来的火气。 铁匠属火,而在五行之中,火克木。 这火也不是凡火,而是数十年如一日在炉边千锤百炼出的匠人之火。 这种至阳至刚的燥热火气,正是眼前这种阴煞病木的天然克星。 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树干上。 “当——!!!” 一声巨响,并不沉闷,反而像是在敲击洪钟。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以撞击点为中心爆开。 那棵诡异的松树剧烈颤抖,树干上那些扭曲的人脸瞬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在这股纯粹的阳刚火气面前,那些依靠阴气存活的药渣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紧接着,一缕缕黑烟从树皮下冒出。 那些人脸迅速干瘪枯萎,最后化作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原本阴森诡异的大树,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截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枯木。 连周围的黄雾都被这一锤的刚猛热浪逼退了三米。 第九局的队员们此时才放下枪口,一脸震撼。 王虎看着那还在冒烟的铁锤,喉结滚动了一下,也忍不住感叹: “好霸道的火气…这简直比阳炎弹还管用。” 作为第九局的队长,他看出了更多的门道。 刚才那棵怪树表皮坚硬如铁,普通的破邪子弹打上去最多留个白印。 而王叔这一锤之所以能秒杀,是因为那一瞬间爆发的纯阳火气,直接烧断了怪树内部的阴脉。 这不是蛮力,这是几十年如一日专注一件事修出来的‘意’。 王老板收起锤子,有些得意地摸了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与自豪。 “那是,这老伙计可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当年砸过镇河钉!” “这种没成气候的烂木头,来多少砸多少!” 顾渊看了一眼那还在冒烟的铁锤,嘴角微扬。 “火候不错,都能直接烤肉了。” 他跨过那截焦黑的枯木,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随意的提醒: “王叔,收着点劲儿。” “前面还有更难啃的硬骨头,得留着火去炖。” 第382章 深山藏古庐 随着王老板那一锤定音,拦路的老松化作焦炭散落一地。 山林间的黄雾虽然被逼退了几分,但四周那种隐隐的压迫感反而更重了。 “全体注意,一级警戒阵型。” 王虎的声音在战术频道里响起,低沉而冷静。 虽然他在顾记是那个咋咋呼呼喜欢蹭饭的熟客,但穿上这身制服,站在诡异肆虐的一线,他就是第九局的一名合格队长。 几名队员迅速散开,两人一组,背靠背,手中的符文枪械微微下压,保险早已打开。 他们并没有因为刚才那棵树被轻易解决而放松警惕,反而更加紧绷。 战术手电的光束在浓雾中交错,切割着这片如同浑浊药汤般的空气。 “这里的磁场完全是乱的。” 一名负责侦测的队员看着手里疯狂跳动的数据终端,额角渗出一层冷汗,低声汇报。 “电子罗盘失效,热成像只能看到一片红,那是地热和煞气混杂的结果,根本分不清活人和死物。” 在这片被称作“药炉”的山域里,科技手段被极度压制。 “那就用老办法。” 王虎没有丝毫犹豫,转头看向队伍中间那个穿着唐装的老头。 “李爷,得劳您驾了。” 李半仙此刻正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有些心疼地擦拭着他那个祖传的罗盘。 这里的湿气太重,且带着酸性。 刚才那一会儿功夫,铜质的罗盘表面就已经蒙上了一层暗哑的氧化层。 听到王虎的话,李半仙哼了一声,把手帕往怀里一揣。 “这就对了,在这种极阴反阳的凶煞地界,电子玩意儿哪有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靠谱。”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里摸出三枚铜钱。 并没有像街头算命那样随意抛洒。 而是神情肃穆,脚踏禹步,口中念念有词。 “天清地宁,阴阳化生,龙分金山…” 李半仙念的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咒语,而是堪舆一脉用来定方位的口诀。 他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罗盘上的天池指针,另一只手将三枚铜钱呈“品”字形按在罗盘背面。 “噗。” 他咬破舌尖,一口含着纯阳之气的精血喷在罗盘上。 原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指针,在沾染了血迹后,猛地一颤,随后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指针死死地定住了。 指向的并非正南正北,而是西北侧一条看起来并不显眼的岔路。 那里杂草丛生,荆棘密布,看着根本不像是有路的样子。 “生门在死位,药引在毒心。” 李半仙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脸色稍微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张老头的气息,就在那个方向,而且很稳。” “看来他老人家是用自身的药气,在这个大药炉子里,硬生生给自己炼出了一块立足之地。” “专业。” 顾渊在旁边看完全程,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他虽然有灵视,能直接看到气机的流动。 但术业有专攻,这种利用风水堪舆之术在乱局中寻找生路的本事,确实是李半仙吃饭的家伙。 这老头平时看着神神叨叨,关键时刻还真不掉链子。 “那是,怎么说我也是协会的元老。” 李半仙有些得意地捋了捋山羊胡,但很快又缩了缩脖子,因为周围的冷风好像更硬了。 队伍调整方向,朝着那条荆棘密布的小路推进。 没有了路,第九局的队员们便成了开路先锋。 这里的荆棘并不是普通的植物,每一根刺上都带着紫黑色的斑点,显然也是被煞气侵蚀过的药渣。 但在特制的战术匕首面前,这些阻碍很快就被清理出一条通道。 煤球走在顾渊身侧,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它不需要罗盘,它闻得到那个经常给它肉干吃的老头的味道。 那种带着苦涩,却又让人安心的草药味,哪怕在这漫山遍野的邪气中,依然独特而清晰。 “汪。” 煤球突然停下,对着路边的一块开裂的大青石叫了一声。 顾渊走过去。 只见在那块青石的裂缝处,塞着塞着一团已经干硬的药渣。 而在药渣的正中央,插着一根足有半尺长的银针。 银针的尾部还在微微颤动,似乎在镇压着裂缝下某种想要喷涌而出的东西。 “这是张老留下的记号。” 李半仙凑过来一看,立刻认出了那银针上的手笔。 “看这银针的针法,应该是用来封锁气机的。” “张老是在用根针,锁住这一小片区域的煞气,不让它爆发。” 顾渊伸手,指尖在那根银针上轻轻一抹。 尚有一丝余温。 “他刚离开不久。” 顾渊站起身,看向前方愈发浓重的迷雾。 “或者说,他一直在移动,在给这锅快要炸开的药,不停地加冷水。” 队伍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周围的环境就越发诡异。 那些树木不再是枯败的模样,反而长得异常茂盛。 只是那叶子不是绿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 树干上也不再长人脸,而是挂满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诡异鼓包。 随着风吹过,那些鼓包微微起伏,仿佛里面孕育着什么东西。 “大家都小心点。” 王虎的声音压得很低,“检测仪显示这里的空气里含有某种致幻毒素,浓度在上升。” 所有队员立刻扣紧了防毒面具。 顾渊没有戴那种东西。 他体内的烟火气场就像是一个最精密的过滤器,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有害物质都焚烧殆尽。 王老板也一样。 他那一身千锤百炼的阳火,就是最好的辟邪甲胄。 “顾小子。” 王老板扛着铁锤,有些纳闷地看着四周。 “这地方怎么静悄悄的?刚才那棵破树还会动呢,怎么走到这儿,反倒连个鬼影都看不见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道理连打铁的都知道。 “因为到了这里,规则变了。” 顾渊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迷雾,落在前方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在地图上,原本应该是一个废弃的护林员小屋。 但现在,小屋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突兀地矗立在荒山之中的药庐。 那是一座极其古老的木质建筑,通体呈现出一种被药汁浸泡过无数年的黑褐色。 它没有地基,就像是直接从地里的烂泥中生长出来的。 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挂着的一串串不是风铃,而是形状像人的不知名药材。 最诡异的是。 这座药庐,在动。 “嗡——” 每一次颤动,屋顶的烟囱里就会喷出一股浓郁的黑烟,融入周围的雾气中。 而那些窗户和门洞,就像是它脸上的孔洞。 门楣之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透着一股诡异的意味。 【慈悲】。 “这是…” 李半仙眯起眼睛,手里的罗盘指针突然疯狂旋转,最后“啪”的一声,玻璃表盖直接炸裂。 “大凶!” 他脸色骤变,连退三步,“前面那是大凶之物!它不是房子,它是活的!” 不需要他提醒。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座药庐散发着浓郁的归墟气息,那是病与药扭曲后的规则产物。 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鬼域,正在饥渴地等待着新的药引送上门来。 “吱嘎——” 药庐那扇紧闭的木门,突然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苦涩药味,从里面扑面而来。 黑暗的门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顾渊看着那座诡异的药庐,眼神微微一凝。 他能感觉到,在那扇门的后面。 除了那股庞大的恶意之外,还有一丝微弱的熟悉气息。 那是张老中医的味道。 “找到了。” 顾渊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菜刀柄上。 “张老就在里面。” 第383章 慈悲掩祸心 山风停止了呼啸,周围的雾气不再流动。 整个世界,都在这座诡异的药庐前屏住了呼吸。 那扇半开的木门里黑洞洞的,冷漠地注视着门外的生人。 “慈悲。” 李半仙手里托着那个已经裂了缝的罗盘,眯着眼,念叨着牌匾上那两个被刻意抠得面目全非的字。 他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冷。 那种冷是从脚底板钻上来的,顺着脊梁骨往天灵盖上爬。 “顾老板,这地方…不对劲。” 李半仙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什么。 “按风水局来说,这叫死户,门开在煞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纳的不是生气,是阴晦,而且…” 他指了指那门槛。 那是一道高得有些离谱的门槛,足有膝盖高,通体漆黑,像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黑木头刷了厚厚的一层漆。 “门槛高过膝,那是给鬼走的道,活人跨过去,等于把半条命留在了外面。” “这也不是现代的建筑风格。” 王虎在一旁补充道,他手中的战术手电光束打在墙壁上,只能照亮一小块斑驳的区域。 “看这木头的纹理和卯榫结构,至少是明清以前的老物件,但这房子明明像是刚从地里长出来的…” 顾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透了门缝,看向那片深邃的黑暗。 在他的视野之中,这座药庐并非单纯的建筑。 而是一个正在缓慢颤动的“域”。 无数条灰黑色的规则线条,如同血管一般攀附在墙壁和梁柱上。 每一次颤动,都会从四周的山林里抽取一丝生机,然后转化为那种令人作呕的药渣味。 “张老就在里面。” 顾渊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气息很稳,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锁住了。” “锁住了?” 王老板紧了紧手里的大铁锤,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这老张也是,一把年纪了还瞎跑,顾小子,你就说怎么弄吧?” “是直接砸门进去,还是怎么着?” 说着,他就要抡锤子。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邪祟是一锤子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锤子。 “别动。” 顾渊却伸手拦住了他。 “这是人家的地盘,讲究的是规矩。” “既然门开着,那就是做买卖的意思,硬闯,那是坏了规矩,容易被主人挑理。” 他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衣领,动作从容得就像是准备走进自家的后厨。 “而且,这不仅仅是一座房子。” 顾渊的目光扫过门楣上那些看似装饰,实则如同符咒般扭曲的木纹。 “这是一个…叠加在现实之上的空间。” “或者说,是一个来自归墟的鬼域投影。” 说完,他拍了拍身边的煤球。 “煤球,跟紧点,别乱吃东西。” 煤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内,浑身的肌肉紧绷,显然是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 但听到顾渊的话,它还是乖巧地贴在了顾渊腿边。 “走吧。” 顾渊迈步,抬脚,稳稳地跨过了那道高得离谱的门槛。 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只是在他落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阴冷了一些。 “二组留守接应。” 王虎低声下达指令,他不敢让全队涉险,只带着两名心腹快步跟上。 李半仙也叹了口气,把罗盘往怀里死死一揣,苦着脸念叨了一句: “也是流年不利,犯了太岁…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说完,他一咬牙,硬着头皮跨了进去。 王老板则是冷哼一声,拖着铁锤大步流星。 当所有人都进入药庐之后。 “吱呀——” 那扇原本半开的木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合拢。 最后,“砰”的一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外界的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隔绝。 但屋里并没有陷入黑暗。 一盏盏挂在墙壁上的油灯,没有任何征兆地,幽幽亮起。 灯火不是暖黄,而是一种惨淡的青绿色。 众人这才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根本不是外面看起来的那种破旧小木屋。 而是一座极其宽敞深邃的古代厅堂。 两侧摆满了顶到天花板的巨大药柜,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但上面写的不是药名。 而是... 【惊悸】、【忧思】、【恐畏】、【痴妄】... 甚至还有心、肝、脾、肺、肾…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器官名称。 房间内能闻到一股阴冷的苦涩味道,让人浑身发冷、发苦。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色长桌。 桌后,站着一个身影。 它穿着一身沾满了黑色药渍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脸上却是一片空白。 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的人皮。 它的手里,正拿着一杆老式的戥子,在称量着什么。 而在它的面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全是些身体残缺、神情呆滞的人影。 它们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的鬼魂。 它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质感,就像是被规则污染了太久的活尸。 整个大厅里,除了偶尔响起的戥子碰撞声,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 死寂,且压抑。 “这就是…深渊里的东西?” 王虎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这种视觉冲击力,比面对一群鬼魂还要让人心悸。 因为那种秩序感。 这种诡异的秩序感,才是最恐怖的。 顾渊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观察那个没有脸的掌柜。 【食客图鉴】毫无反应。 对方不是魂客,而是纯粹的规则具象化。 一个专门负责称量和抓药的厉鬼。 它没有感情,不会说话,只会机械地执行着这里的规则。 “排队。” 顾渊眸光微敛,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既然有秤,那就是生意; 既然是生意,就可以讲规矩。 他带着众人,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那条诡异队伍的末尾。 王老板本想问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但看到顾渊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 顾渊沉默地审视着四周,手指在袖口轻轻摩挲了一下。 强行破局或许能破掉这个掌柜的规则,但也会打破这里的平衡,伤及被困在深处的张景春。 既然是来接人的,那就按这里的规矩,先把号挂上。 这不是妥协,这是为了老邻居的万全。 第384章 秤杆量悲欢 队伍移动得很慢。 每向前挪动一步,那种压抑在心头的沉重感就增加一分。 煤球紧紧贴在顾渊的小腿边,平日里那条总是欢快摇摆的尾巴此刻死死地夹着。 它警惕地盯着那个无脸掌柜,喉咙里压抑着极其低沉的“呼噜”声。 背脊上的黑毛根根炸立,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暴起的刺猬。 前面的那些病人,每一个走到长桌前时,都会机械地停下。 那个无脸的掌柜会伸出手,手中的戥子并没有去称什么药材。 而是直接钩住了病人身上的某个部位。 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是那团模糊的影子,甚至有时候是直接钩进了对方的胸膛里。 没有鲜血流出。 只有一团团灰色的雾气被钩了出来,落在戥盘上。 掌柜的手很稳,稍微提一提秤杆,似乎在确认分量。 然后,它会转身,打开身后那面巨大的药柜。 从那些写着【惊悸】或者【恐畏】的抽屉里,抓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或是塞进病人的嘴里,或是直接拍在对方的伤口上。 那个病人便会浑身颤抖,随后僵硬地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的黑暗回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惨叫,也没有任何交流。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默契。 “这是在…治病?” 王老板看得眼角直跳,握着锤柄的手青筋暴起。 “这他娘的分明是在换零件!” 他是个手艺人,一眼就看出来那掌柜的手法。 那哪是抓药,分明就像是他平时给坏掉的农具换个把手,或者是把生锈的铁钉拔出来再敲个新的进去。 只不过这里用的材料,是某种情绪,或者是灵魂的一部分。 “是在置换。” 顾渊站在队伍里,手轻轻按在躁动的煤球脑袋上,安抚着这只炸毛的凶兽,目光冷淡。 “用身体的一部分,或者某种情绪,去换取在这个地方存在的资格。” “那个掌柜的规则是平衡。” “想在这里待着,就得把多余的东西交出来,或者把缺的东西补上。” “但它补给你的,永远是归墟里的垃圾。” 他的话音刚落,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病人突然倒下了。 那是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的老人形象。 因为戥子钩走的分量似乎太多了,他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还没等药塞进去,就直接化作了一摊灰色的脓水,渗进了地砖缝隙里。 煤球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嫌弃地打了个响鼻,显然对那滩脓水的味道极度反感。 无脸掌柜没有任何停顿。 它只是随手将手里那把没用上的黑色药渣洒在地上。 那滩脓水就像是被吸收了一样,瞬间消失不见。 地板依旧光亮如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一个。】 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种催促的意念却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队伍继续向前。 李半仙在后面拉了拉顾渊的衣袖,脸色煞白: “顾老板,这…这要是轮到咱们,咱们拿什么换啊?” “咱们可是大活人,这一钩子下去,还不得直接把魂给钩没了?” “别急。” 顾渊神色不动,“还没轮到我们呢。” 他看了一眼四周。 这个大厅虽然看起来封闭,但气机的流动并不是死的。 那些抓药后的病人都走向了后方的回廊,那里隐约传来一股子更为浓郁的药香。 那是张景春的味道。 而且… 顾渊的视线落在那个无脸掌柜身后的药柜上。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抽屉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丝丝微弱的金色光线在游走。 那是功德金光。 不同于灶火的燥热与喧嚣,这光芒厚重而内敛,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庄严。 那是一位医者行医一生,从阎王手里抢回无数条人命后,天地给予的馈赠。 “看来张老也没闲着。” 顾渊心中了然。 张景春虽然被困,但他毕竟是有着大功德的老中医。 即便在这个鬼地方,他也用自己的方式,给这里的规则开了方子。 队伍终于轮到了他们。 顾渊站在了那张黑色的长桌前。 那个无脸掌柜并没有因为面前是个活人而表现出任何惊讶。 在它的规则视界里,只有重量和平衡。 它机械地伸出手,那杆冰冷的戥子带着一股阴风,朝着顾渊的心口钩来。 它要称一称这颗心的分量。 “汪!” 一直被压制的煤球终于忍无可忍。 它猛地从顾渊脚边窜出半个身位,獠牙毕露,对着那只鬼手发出一声凶厉的咆哮。 暗红色的眼瞳里,杀意沸腾。 站在后面的王虎反应极快。 几乎是煤球吼叫的同时,他手中的战术手电已经切换成了爆闪模式。 另一只手也按住了腰间的符文雷,身体呈战术防御姿态挡在了众人身前。 李半仙也没闲着,左手符咒右手铜钱,额头冒汗,死死盯着那杆戥子,嘴里急促地念叨着定魂咒。 他们是专业的,面对这种级别的规则压制,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拼命的准备。 但顾渊只是微微抬手,动作轻柔得像是要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别动。” 他示意王虎和李半仙退后,身形微微一侧,同时挡住了正准备冲上去砸秤的王老板。 他并没有躲闪。 在那戥子的钩尖即将触碰到他衣服,煤球即将扑咬上去的瞬间。 “啪。” 顾渊的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那杆戥子的秤杆上。 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老友之间把臂言欢。 但那无脸掌柜的动作,却在那一瞬间,死死定住了。 一股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金色烟火气,顺着顾渊的手掌,蛮横地灌入了那杆充满阴煞之气的戥子中。 “掌柜的,称要平,心要正。” 顾渊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学徒。 “你这秤杆子都翘到天上去了,这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无脸掌柜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那简单的规则逻辑里,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有人…按住了它的秤? 而且,那股顺着秤杆传来的热量,让它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烫化了。 那不是普通的温度。 那是烟火本源带来的绝对压制。 在这三米范围内,顾渊的规矩,比它的规矩更硬。 “我没病,不需要吃药。” 顾渊轻轻将那杆戥子按了下去,压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是来找人的。” “或者说…”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如临大敌的同伴,又看了看脚边还在呲牙的煤球。 “来给你这药铺,换个新掌勺的。” 无脸掌柜僵住了。 它似乎在努力理解探视和掌勺这两个概念。 但在它的规则里,没有这两个选项。 这种逻辑上的冲突,让它那原本流畅的动作变得卡顿起来,身上的黑气开始剧烈波动。 “滋滋…” 一阵类似于电流短路的声音从它体内传出。 就在它即将因为规则冲突而暴走的时候。 顾渊松开了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红色的豆子。 那不是普通的红豆。 而是他在后厨里,用烟火气浸泡了七七四十九个小时的【相思子】边角料。 “我看你这店里,五脏六腑的药都有,唯独缺了一味心药。” 他将那两颗散发着淡淡暖光的红豆,放在了那个黑色的戥盘里。 “咚——” 明明是两颗轻飘飘的果实,落在盘里却发出了重物落地的闷响,压得那杆戥子瞬间翘起。 “这味药叫相思,入心经,主治空虚寂寞冷。” 顾渊看着那个僵住的鬼影,淡淡道:“一点小意思,拿去泡茶喝,降降火。” 两颗小小的红豆,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那是“情”的分量。 对于这种没有感情的规则产物来说,这种纯粹的情感重量,是它们无法衡量,也无法承受的。 无脸掌柜那张空白的面皮上,隐约浮现出一层混乱的波纹。 它紧紧抓着秤杆,似乎在试图理解这种从未见过的货币。 却越算越乱,越算越沉。 顾渊没有给它思考宕机的时间。 在那金色的烟火气彻底压过阴气的一刹那。 他往前踏了半步,气场逼人。 “够了吗?”他问道。 无脸掌柜颤抖着,似乎在极力维持着某种平衡。 但最终,它还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或者说,是被那份重量压得不得不低头。 它没有去抓药。 而是僵硬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后方回廊的路。 “走。” 顾渊没有丝毫停留,带着众人,大步流星地穿过了长桌。 身后的王虎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对着两颗红豆发呆的无脸鬼。 心里暗暗咂舌。 “老板这到底是来讲道理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两颗红豆就买了条路?” “这买卖,全天下也就顾老板敢做,而且…这鬼还真就不敢不收。” 第385章 众生皆为药 越过那张漆黑的长桌,前方的景象并非豁然开朗,而是一条幽深曲折的回廊。 这里的光线比大厅还要暗淡几分,两侧是密密麻麻、直通房梁的药柜。 那些木质的抽屉数以千计,每一个都紧紧闭合着。 上面没有标签,只有深浅不一的抓痕。 像是曾有无数只手试图将其抠开,又被强行按了回去。 走廊里能闻到一股陈旧的草药味,但味道并不好闻。 这气味很潮湿,甚至有点发霉的意味,有一种类似于生肉放久了之后的酸腐。 “大家跟紧点,别掉队。” 王虎压低了声音,手中的战术手电光束凝聚成一条直线,仅仅照亮脚下的路。 “局里有过类似的档案记录,这种复古建筑类的鬼域,最喜欢玩鬼打墙那一套。” “这哪里是药铺,分明就是个停尸房的存尸柜。” 王老板跟在后面,手里的大铁锤提在半空,时刻紧绷着肌肉。 他是个粗人,但也正因为常年和铁石打交道,直觉最为敏锐。 他能感觉到,这回廊两侧的柜子里,装的绝不是什么当归枸杞。 那里面透出的寒气,比冬天摸到的生铁砧子还要刺骨。 顾渊走在队伍中间,煤球贴着他的腿,尾巴垂在两腿之间,一声不吭。 它能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 那是一种极度的压抑,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四周全是看不见的眼睛。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在那些药柜上扫过。 并没有看到惊天动地的鬼气。 只看到了一道道狰狞的黑色缝合线,将那些柜门缝在了柜体上。 那些线并非死物,而是像寄生虫一般深深勒进了木头里。 木质的纹理在勒痕处翻卷泛白,仿佛是皮肉外翻的伤口。 它们在微微蠕动,每一次收紧,都会从缝隙里挤出一丝鲜血般的红色液体。 “吱嘎——” 就在众人屏息前行时,左侧的一面药柜突然发出了一声诡异的摩擦声。 在这寂静的环境里,这声音如同雷鸣。 所有人的脚步猛地一顿。 煤球的反应最快,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它便猛地压低了前身。 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却极具穿透力的咆哮,獠牙森白,死死盯着声源处。 只见那面药柜中层的一个抽屉,毫无征兆地滑开了一半。 没有什么东西跳出来。 但顾渊却清晰地看到,那抽屉深处的黑暗里,有一只惨白的手,正死死抓着抽屉的边缘。 那只手的手背上长满了黑色的尸斑,指甲早已脱落,指尖血肉模糊。 它在颤抖,在用力。 似乎想要爬出来,又似乎是被里面某种更大的力量给硬生生拽了回去。 “别看,别停。” 顾渊的声音平稳,伸手轻轻按在煤球紧绷的脊背上,安抚住这只想要扑上去撕咬的凶兽。 “它出不来。” “为什么?” 李半仙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烂罗盘指针正在疯狂乱转,根本指不出吉凶。 “因为它是药材。” 顾渊收回目光,脚下步伐未乱,甚至没有再去多看那只手一眼。 “药材没被抓取之前,是不能自己跑出药柜的。” “这是规矩。” 听到“药材”这两个字,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把厉鬼当成药材锁在柜子里? 很难想象,究竟是何等扭曲的存在,才会将厉鬼的怨念视作良药。 这种井然有序的残忍,比疯狂更令人胆寒。 队伍继续前行。 回廊似乎没有尽头,脚下的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大概五分钟,走在最前面的王虎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止步”的战术手势。 “前面有东西。” 在手电光束的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回廊的转角处。 它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裤腿卷起,露出的脚踝苍白如骨。 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篓,里面空荡荡的,却散发着浓郁的腥味。 它没有动,只是低着头,似乎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是人是鬼?” 王老板握紧了锤柄,呼吸变得粗重。 “没呼吸,没心跳。” 王虎盯着单兵热成像仪,“温度和周围环境一致,是个死透了的东西。” 顾渊眯起眼睛。 那个身影虽然背对着他们,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紧绷感。 它站在阴影交界处,周身的轮廓正在微微抽搐,似乎是某种规则本能在躁动。 煤球这一次没有叫。 作为拥有灵性的凶兽,它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了那个背影的恐怖。 那是一种足以碾碎普通生灵的位格压制。 “先别动,我们退进旁边的屋子。” 顾渊指了指身侧。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残破的蓝布帘子,依稀写着“问诊”二字。 既然前面路被堵了,硬闯并非上策。 在没搞清楚对方的规则之前,避让是最好的选择。 这不仅仅是谨慎,更是一个厨师在面对未知食材时的观察期。 先看成色,再定做法。 众人没有任何异议,迅速而无声地闪身进了那间屋子。 顾渊和煤球最后进入。 在关门的瞬间,顾渊手指轻弹。 一缕金红色烟火气,顺着门缝逸散开来。 并未飘远,而是像一层薄膜般覆盖在门板和墙缝上。 这是【灶火庇护】的小范围应用。 掩盖生气。 用烟火的味道,盖住活人的味道。 “别出声,把呼吸放缓。” 顾渊轻轻将门掩上,只留下一条头发丝般的缝隙。 屋内光线昏暗,摆放着几张落满灰尘的诊桌。 看来这里曾经是个问诊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断腿的椅子和散落一地的药渣。 透过门缝,众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外面。 那个背着竹篓的身影终于动了。 它缓缓直起腰,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一点点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五官僵硬得像是刚画上去的入殓妆。 两坨殷红的胭脂涂在颧骨上,在这阴森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眼。 唯独那双眼睛,漆黑一片,却异常灵动。 正带着一种挑选药材般挑剔且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寸空气,让人脊背发凉。 它的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药锄,锄刃上沾着黑色的不明液体。 “咚、咚、咚。” 它开始走动,每走一步,背后的竹篓里就会传出骨骼碰撞的脆响。 它走得很慢,路过众人藏身的屋门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了门板上。 黑洞洞的眼睛透过门缝,似乎在往里窥探。 王虎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李半仙更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一丝气息。 门后的煤球,此时爪子也扣进了腐朽的地板里,做出了攻击姿态。 但那股覆盖在门上的烟火气起了作用。 在采药鬼的感知里,这间屋子就是一口废弃的药房,只有冷掉的药渣味,没有新鲜的药材。 它嗅了嗅,似乎有些失望,重新转过身去。 它走到了刚才那个自动滑开的抽屉前。 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插进了那个抽屉里。 “嘶——!” 抽屉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是厉鬼发出的惨叫。 紧接着,那个身影猛地一拽。 一团还在蠕动挣扎的灰色雾气被它硬生生抓了出来。 它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将那团雾气塞进了背后的竹篓里。 然后,它拿起那把药锄,对着抽屉狠狠敲了一下。 “砰!” 抽屉被砸了回去,严丝合缝。 那个身影似乎很满意,它晃了晃脑袋,继续朝着下一个柜子走去。 “采药人?” 顾渊在心里给这个鬼物打上了标签。 它不是在采草药,而是在采集这些被关押在柜子里的怨气。 对于这个鬼域来说,这些被折磨的灵魂,就是最好的药引。 “它的规则应该是…采集与封存。” 顾渊默默分析着,“只要不被它判定为成熟的药材,它就不会主动攻击。” “但如果我们挡了它的路,或者表现出了某种特质…”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王老板和李半仙。 这两位身上,一个阳气如火,一个灵气四溢。 在那个采药鬼的眼里,恐怕就是两株会走路的千年人参,不挖都对不起它的锄头。 “等它过去。” 顾渊用手势示意众人保持安静。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个采药鬼就在门外徘徊,时不时停下来,打开一个柜子,抓取里面的东西。 那种骨骼碰撞的声音,每一次响起,都让人心跳加速。 大概过了十分钟,那个身影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回廊的另一头。 “呼…” 李半仙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地方,真是要命。” “刚才罗盘又裂了一条缝,那东西身上的煞气太重了,要是被它那锄头钩一下,魂都得被钩走。” “走吧。” 顾渊推开门,神色如常,指尖那一缕烟火气悄然收回。 他看了一眼采药鬼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隐约间,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似乎传来了一阵阵沉闷的捣药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那个负责捣药的家伙,恐怕比这个负责采药的,难缠十倍。” “我们得在它发觉之前,穿过这条走廊。” 第386章 庭院捣药声 转过回廊的拐角,视野中的狭窄黑暗终于退去。 眼前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 虽然空间变得宽敞了,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非反而成倍增加。 这是典型的老式建筑格局,四水归堂。 只是这天井上方并未那是常见的天空,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灰雾。 天井中央,摆放着一口巨大的石臼。 那“咚、咚、咚”的沉闷声响,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而在石臼旁边,却空无一人。 只有那根宛如半截石柱般的石杵,悬浮在半空,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恒定节奏,僵硬而麻木地向着石臼内凿去。 每一次砸下,都会溅起一蓬灰色的粉尘,那是被捣碎的某种药材。 “这地方的布局,是‘困’局。” 李半仙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蹲下身,用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在潮湿的青砖地面上摸索了一把,放在鼻尖嗅了嗅。 随即,他脸色一变,顾不上手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手。 “地上渗出来的不是水,是阴煞凝结的尸露,这天井是个聚阴池,四面的屋檐都往里聚气,只进不出。”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指了指四周紧闭的厢房门窗。 “咱们这是进笼子了。” 王虎此时已经将手中的战术手电调到了散射模式,同时按下了肩头的一个黑色按钮。 “滋——”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响起,他身上的那套特制黑色作战服表面流过一道蓝光,随即隐没。 “这里的磁场干扰很强,通讯设备已经彻底断了。” 王虎声音低沉,虽然没有驭鬼者的灵异力量,但他这套装备是第九局针对灵异环境专门研发的“却邪-II型”单兵外骨骼。 内衬夹层里缝制着高僧开光的经文,以及压缩的朱砂涂层,可以隔绝大部分的灵异污染。 他举起手中的多功能探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 “前面的能量反应最高,那个石臼有问题。” 顾渊站在天井的边缘,并没有急着迈入那个潮湿的范畴。 此时,一直跟在他脚边的煤球却突然窜到了前面,对着上空龇出了獠牙。 顾渊顺着煤球的视线仰头。 在灵视的视野中,那石杵并非悬空。 而是被一条从灰雾中垂落的惨白色手臂死死握住。 那手臂极长,枯瘦如柴,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尸斑。 它没有手肘关节,就像是一根僵硬的烂木头,自高空浓雾深处笔直地垂落。 每一次抬起和落下,那条手臂都不曾弯曲,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捣击的动作,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声。 仿佛云层之上,吊着一具不知有多庞大的尸体,正用这种僵硬而诡异的方式,重复着生前未完成的动作。 “捣药…” 顾渊仰望着那只遮天蔽日的枯手,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凝重。 “这么大的手笔…看来这慈悲堂背后的坐堂大夫,位格高得吓人。”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 既然那是负责加工的存在,无论多么宏大恐怖,只要不去触碰它的规则,暂时就是安全的。 况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比起关心那个无法撼动的捣药者,搞清楚它到底在捣什么,才更关键。 “不能看天,会瞎。” 顾渊低语一声,果断收回了目光,将视线强行锁定在面前的石臼里。 只见那些粉尘在空中并没有消散,而是凝聚成一张张痛苦扭曲的微小人脸,随即又被重力拉扯,重新落回石臼,等待下一次的粉碎。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将灵魂反复碾碎重组,再碾碎的过程。 “那是魂魄的残渣。” 顾渊伸手虚抓了一下空气中飘散的微尘,指尖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它在把这些残魂捣成粉末,应该是用来做药引。” “拿魂做药?” 王老板听得直皱眉,手里的大铁锤握得更紧了,“这帮脏东西,花样还真多。” “别冲动。” 李半仙拉了拉王老板的袖子,那只手冰凉且僵硬。 “你看地上。”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天井的青砖缝隙里,生长着一种暗红色的苔藓。 那些苔藓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随着石杵落下的节奏,微微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 “汪!” 煤球突然冲着地面叫了一声,却没有下脚。 它能感觉到,那些红色的东西虽然微小,却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小嘴,散发着令它厌恶的粘腻气息。 “这是地衣鬼的伴生菌。” 李半仙也是见多识广,此时也顾不上害怕了,语速极快地说道: “这东西虽然不厉害,但最擅长困人,一旦踩上去,哪怕你有千斤力气,也会像陷进泥潭一样,越挣扎陷得越深。” “而且…” 王虎补充道,他手中的探测仪发出急促的低鸣,“热成像显示,这地下…全是热源。” “地下有鬼?”一名年轻队员脸色一白,下意识地跺了跺脚。 “不一定是鬼。” 王虎摇了摇头,看着屏幕上那扭曲成一团团的色块,“根据体温特征,更像是还没死透的活物。” 顾渊眯了眯眼。 他看出了这个天井的规则。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研磨盘。 进入其中的东西,都会被视为原材料。 地面的苔藓负责捕捉固定,头顶的石杵负责粉碎加工。 想要穿过这个天井去往后堂寻找张景春,就必须面对这套完整的规则流水线。 “硬闯不行。” 顾渊摇了摇头,“这里的规则很完整,一旦被苔藓缠住,头顶那个东西很可能就会加速。” 他指了指上方,“现在是一息一下,如果我们进去,就会变成一息十下,甚至更快。” 哪怕是王老板这种阳气旺盛的人,也扛不住那种频率的规则打击。 “那咋整?飞过去?”王老板有些烦躁。 “不用飞。” 顾渊的目光在四周的厢房门窗上扫过。 “既然是药铺,总得有收药的地方。” “药捣碎了,得有人来收,或者…运走。” 他话音未落,那不断落下的石杵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只见那口巨大的石臼边缘,灰色的粉末已经堆积到了极限。 甚至开始像灰雪一样溢出到地面上,触碰到那些暗红色的苔藓,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吱呀——” 就像是响应这满溢的信号,东侧厢房的一扇木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那种老旧木枢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天井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小童,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但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用毛笔草草画上去的笑脸,笑容咧到了耳根,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它的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簸箕。 它无视了站在回廊里的顾渊等人,也无视了地上的暗红苔藓。 就那么赤着脚,踩在那些蠕动的苔藓上,一步步走向中央的石臼。 那些原本像捕蝇草一样的苔藓,在它脚下温顺得像地毯,甚至主动避让开来。 煤球在看到这药童的一瞬间,背脊瞬间弓起,喉咙里的呼噜声几乎要连成一线。 “它是负责收药的。” 顾渊眼神一动,安抚地拍了拍煤球,“它是这里规则的一环。” 那个没有五官的药童动作机械而僵硬。 它走到石臼旁,头顶那根巨大的石杵极有灵性地停顿在半空,不再落下。 药童将簸箕伸进石臼,熟练地铲起一堆灰色的粉末。 然后转身,朝着西侧的厢房走去。 “跟上它。” 顾渊低声下令,率先迈步。 他并没有直接踩在青砖上,而是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那个药童留下的湿漉漉脚印里。 那些暗红色的苔藓像是有灵性的毒蛇,在药童落脚时惊恐退散,但在它抬脚后不久,又会渐渐合拢。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竞速。 王虎等人排成一列纵队,踩着前人的脚印,小心翼翼地穿过天井,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感觉很怪异。 就像是在悬崖边走钢丝。 前面是一个诡异的鬼童在领路,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头顶悬着随时可能落下的巨石。 走到中间时,煤球突然脚步一顿,对着侧面的一丛苔藓龇了下牙。 那丛苔藓似乎感应到了镇狱兽血脉的灼热气息,原本想要偷袭缠绕的动作猛地一僵,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瑟缩了回去。 而走在后面的李半仙恰好就在那个位置,因为腿脚稍微慢了半拍,鞋跟险些被那合拢的红苔蹭到。 多亏了煤球这一吓,那红苔慢了半秒。 “滋啦——” 即便如此,仅仅是被红苔散发出的气息擦过,那一小块鞋底也瞬间被腐蚀出发黑的焦痕。 李半仙吓得脸皮一抖,感激地看了一眼那只大黑狗,硬是咬着牙加快了速度,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当最后一个人跨过天井,进入西侧回廊时。 “咚!” 身后再次传来了石杵砸落的巨响。 那根石杵重新开始工作,地上的苔藓也再次疯狂蠕动起来,将那串脚印吞噬殆尽。 如果再晚一步,他们可能就要留在那儿当肥料了。 李半仙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还在冒烟的鞋底,心有余悸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煤球抖了抖身上的毛,对着天井那边的石杵打了个响鼻,显然对那个大家伙很不满。 顾渊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药童消失的黑暗深处,脚步未停。 “路断了,只能向前。” 第387章 火煮离人魂 穿过西侧的回廊,那种压抑的捣药声逐渐被抛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咕嘟咕嘟的沸水声,以及一股浓烈的苦涩气味。 这味道并不单纯是药味,更像是木头被火燎过的焦气。 走在最前面的药童停下了脚步。 它并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客人,而是径直走向一扇半掩着的雕花木门。 门上的雕花原本应该是精美的瑞兽。 但此刻,那些兽首早已被烟熏得漆黑。 药童推开门,将簸箕里那些由残魂碾碎成的灰色粉末,一股脑地倒进了门内的一个巨大容器里。 “呲——” 一阵白烟升腾而起,带着凄厉的尖啸声,仿佛那些粉末在接触到热源的瞬间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顾渊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伸手在面前挥了挥,驱散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这里是煎药房。” 顾渊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在他的视野中,这间屋子并不大,但却摆放着数十个正在运作的黑陶药罐。 每一个药罐下都燃着幽蓝色的火苗。 而在那些药罐之间,蹲着几个佝偻的身影。 它们穿着被烟火熏得漆黑的短衫,皮肤呈现出一种干裂的焦炭状,头发稀疏且枯黄。 它们手里拿着蒲扇,正机械地对着炉火扇风。 每扇一下,那蓝色的火苗就会猛地窜起一截,舔舐着药罐的底部。 这些并不是活人,也不是普通的游魂,而是被这慈悲堂的规则长期奴役,最终同化成了这药房一部分的某种存在。 它们没有五官,整张脸像是一块被烧融了的蜡,只剩下两个出气的鼻孔,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 “这火,不对劲。” 王老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哪怕站在门口,那种燥热感也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是个打铁的,对火最敏感。 “这火没有阳气,全是阴毒,烤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他握紧了手里的大铁锤,锤头上的热力与这屋里的阴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抗。 “这也是规则。” 李半仙没有再看那个报废的罗盘,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红绳,在手指上快速缠绕了几圈,闭目感应。 “坎水位被压住了,离火位反而在阴极,这是阴火煮魂的格局。” “想要过去,得小心别沾上那火星子。” 王虎闻言,立刻按下了头盔侧面的战术按钮。 “启动却邪隔热涂层。” 他身后的几名队员身上那套黑色外骨骼装甲瞬间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将外界的热辐射隔绝。 “老板,我们打头阵。” 王虎没有逞强,这是第九局装备的优势。 他带着两名队员,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屋内的几个煎药奴并没有理会他们,依旧机械地扇着风。 在它们的规则里,只要不打翻药罐,不熄灭炉火,外来者就只是空气。 然而,这里的空间并不宽敞。 数十个药罐摆放得极其紧密,留下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而且那些药罐里的汤药正在剧烈沸腾,黑色的药汁时不时会溢出来,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王虎走在最前面,脚下的战术靴踩在黏腻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粘连声。 就在他即将经过一个煎药奴身边时。 那个原本蹲在地上的焦炭身影,突然动了。 它并没有站起来,而是那只拿着蒲扇的手,毫无征兆地改变了方向。 原本是对着炉口扇风,此刻却猛地向侧面一挥。 呼—— 一股夹杂着火星的阴风,直扑王虎的小腿。 这不是攻击,这是在借火。 它是要把王虎身上的阳气借过来,去把炉子里的药煎得更透。 “小心!” 身后的队员低喝一声,举起手中的符文盾牌想要阻挡。 但那股阴风无视了物理阻隔,直接穿透了盾牌。 就在阴风即将触碰到王虎外骨骼的瞬间。 “汪!” 一声低沉有力的犬吠,在狭窄的药房里炸响。 一直跟在顾渊脚边的煤球,猛地窜了出去。 它没有扑咬,而是张开嘴,对着那股阴风喷出了一口灼热的气息。 那是镇狱兽血脉里自带的纯阳冥火。 虽然还很微弱,但对于这种阴邪的借火规则,却是最好的克星。 滋—— 阴风与热息碰撞,发出一声类似于水滴入油锅的爆鸣。 那个煎药奴的动作猛地僵住,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缩回了手,甚至往后挪了挪屁股,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它害怕了。 这种来自更高位格凶兽的气息,压制了它借火的本能。 “走。” 顾渊迈步跟上,经过那个煎药奴身边时,看都没看它一眼。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口正沸腾的药罐盖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用力。 但随着他的触碰,一股平和的烟火气顺着指尖渗入。 原本剧烈翻滚的药汁,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咕嘟声变小了,变成了文火慢炖的细微声响。 “火太急,药性就散了。” 顾渊收回手,语气平淡,“这药煎得太糙。” 那个煎药奴浑身一颤,像是听懂了这句评价,手里的扇子摇得更慢了些,再也不敢造次。 李半仙跟在后面,看着顾渊这举重若轻的一手,心里暗暗咋舌。 这就是境界。 不需要喊打喊杀,只是一句点评,一个动作,就能把这厉鬼的规则给按下去。 “好家伙,把厉鬼当学徒训…这顾老板,真是个神人。” 他在心里嘀咕着。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煎药区。 越往里走,那股药味就越发浓郁,甚至开始变得有些香甜。 那是物极必反,苦尽甘来的假象。 在药房的尽头,是一条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很窄,同样是黑色的木头制成,上面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 但在楼梯口,并没有药童,也没有煎药奴。 只有一张挂在墙上的药方。 那是一张巨大的人皮纸,上面用鲜血淋漓的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字迹潦草狂乱,像是一个疯子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呓语。 【心如死灰二钱】 【肝肠寸断三两】 【剥皮抽筋一副】 【以此为引,可医生死。】 王虎看了一眼,只觉得头晕目眩,那些红色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要钻进他的眼睛里。 “别看。” 李半仙一把拉住王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他后背上,“这上面的字带着煞,看久了要迷魂。” 顾渊却站在那张药方前,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并没有被那些血腥的药名所迷惑,而是透过那些狂乱的笔触,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写下这张药方的东西,是真的很想治好什么。 但它走错了路。 它以为把这世间所有的痛苦都熬在一起,就能换来生机。 “庸医。” 顾渊摇了摇头,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他不再看那张药方,抬脚踏上了楼梯。 “上去吧,看来正主就在上面。”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脆弱的骨骼上。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要小得多,但格局却更加诡异。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挂满了白色的布幔。 布幔上画着一个个穴位图,但那些穴位上插着的不是针,而是一根根黑色的长钉。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古旧的雕花木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面容安详,双眼紧闭。 他的胸口静止不动,气息全无,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状态。 而在床边,坐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 它背对着众人,手里拿着一根极长的银针,正在老人的头顶慢慢捻动。 听到脚步声,那个白袍身影并没有回头。 只是那个略显僵硬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幽幽响起: “嘘——” 第388章 悬壶不济世 “嘘”声落下后,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根极长的银针,在张景春的头顶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顾渊没有动。 他站在楼梯口,目光并未直接锁定那个白袍身影,而是快速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白色的布幔上画着的并不是普通的穴位图。 那些黑色的长钉钉在人体图案的死穴上,每一根钉子周围都晕染着一圈灰败的痕迹,像是在封锁某种生机。 “这不像是在治病。” 王虎的声音压得很低,通过喉麦传出的电流声都带着一丝紧绷。 但他没有慌乱,而是凭着战场直觉,悄无声息地抬起左手,手腕上的战术终端泛起微弱的警告红光。 “灵能波段异常,目标源就在床边,这不是生命体,热成像显示它的体温是绝对的零度。” 王虎一边汇报,一边打着手势让身后的队员散开,占据有利地形。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刻满符文的金属圆球,那是第九局研发的【镇灵磁暴雷】,专门用来干扰灵异规则的运作。 “别急着动手。” 李半仙从怀里摸出一个骨头磨制的小哨子,拿在手里,却没有吹响。 他的眼神紧紧盯着那张雕花木床。 “看张老的气色。” 李半仙指了指床上。 张景春虽然面容安详,但那一身原本醇厚中正的药香气正在飞速流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那根银针处注入的带着腐朽味道的灰气。 “这东西在换血。” 顾渊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其中的门道。 那根银针是中空的。 白袍身影每捻动一次,就有一缕纯粹的金色光点顺着针被抽离出来。 那是张景春行医一生积攒下来的功德与生气。 而与此同时,它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正按在张景春的胸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那种死寂的归墟气息。 “抽走功德,灌入死气…” 顾渊心头微凛。 这白袍身影并非普通的恶鬼。 它的动作虽然僵硬,却带着一种极为熟练的仪式感。 那种捻针的手法,虽然透着阴森,却极为专业,不像是在害人,倒像是在进行某种诊疗。 “在它的规则里,活着的生命才是病态。” 顾渊在心里分析着,“它想要治好张老,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死物。” 就在这时,那个白袍身影似乎完成了这一阶段的诊疗。 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慢转过身来。 借着墙壁上幽绿的灯光,众人终于看清了它的正脸。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皮肤的脸。 鲜红的肌肉纹理裸露在外,却干瘪得没有一丝水分。 它的眼睛被两条黑色的布带缝死,嘴巴的位置则镶嵌着一块银色的青铜片,上面刻着“禁言”二字的古篆。 它穿着的白袍样式极其古老,虽然破烂,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绣着的云纹和药葫芦图案。 【食客图鉴】毫无反应。 顾渊知道,这意味着对方是纯粹的归墟产物。 或者说是被归墟彻底污染,失去了自我的旧日存在。 “阴司...药官?!” 一旁的李半仙却突然惊呼出声。 只见他死死盯着那白袍上的云纹,声音都在哆嗦,手里的骨哨差点捏碎。 “这是给鬼神看病的祖宗!手里那根针能定生死魂魄,这种老古董怎么也爬出来了?” 他曾在一本残卷上见过类似的服饰描述。 那是传说中在阴司负责调理鬼神躯体的神职人员。 但这东西现在身上没有半分神性,只有令人作呕的恶意。 那白袍鬼物转头看向了众人。 虽然眼睛被缝死,但所有人都感觉被一股冰冷的视线锁定了。 它抬起那只握着银针的手,对着顾渊等人指了指。 然后,它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它将银针刺入了自己的手腕,却没有任何痛觉表现,反而从手腕处抽出了一根还在微微搏动的黑筋。 那黑筋见风就长,在空中疯狂扭曲,竟然化作了几条像蛇一样的红黑色根须,顶端长着细小的吸盘,散发着刺鼻的药臭味。 而随着黑筋的抽出,四周墙壁上挂着的白色布幔突然开始无风自动。 “哗啦啦——” 布幔翻转,原本画着的穴位图变了。 图上那些原本空白的人形轮廓,此时竟然慢慢浮现出了王虎、李半仙等人的面孔。 每一个画中人的身上,都被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圈。 那是它的规则。 只要进入这个房间,就是它的病人。 既然是病人,就得接受诊疗。 王虎脸色剧变,手中的磁暴雷刚要扔出。 那些红黑根须却快得惊人,瞬间跨越空间,直接缠向了众人的脖颈。 顾渊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只是在那根须即将触碰到王虎皮肤的刹那,向前跨出了半步。 “退。”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仿佛言出法随。 体内的烟火本源流转,一股仿佛除夕夜万家灯火汇聚而成的气息,以他为中心骤然铺开。 那是绝对的生之领域。 在这个领域内,一切都要遵守他的规矩。 那些气势汹汹的根须在距离众人还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它们像是遇到了沸水的积雪,根须表面的黑皮迅速卷曲焦黑。 随后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可逾越的天堑,惊恐地缩了回去。 王虎紧绷的肌肉猛地一松,手中那枚已经激活了一半的磁暴雷被他强行按住了保险,掌心全是冷汗。 但这只是试探。 白袍鬼物似乎被激怒了,它无法容忍有人拒绝它的诊疗。 它那张被青铜封住的嘴里发出“格格”的闷响。 下一秒。 整个房间的墙壁开始渗出黑水。 那些挂在墙上的长钉突然自动脱落,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足有上百根。 每一根钉尖,都对准了众人的死穴。 这是要强制针灸。 而代价,是命。 第389章 刀锋斩孽根 死穴被锁定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 那并非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生物本能的战栗。 悬浮在半空的数百根黑钉,钉尖幽绿。 像是无数双盯着猎物的毒蛇眼睛,锁死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生机。 “别慌,稳住阵脚。” 王虎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过战术头盔传出,没有丝毫颤抖。 作为第九局的一线队长,他见过太多生死。 面对这种必杀的局面,慌乱只会加速死亡。 “二组,干扰弹准备,老李,看你的方位!” 随着王虎一声令下,他手中的动作快若闪电。 一枚闪烁着蓝光的金属圆球被他猛地掷向房间中央。 “轰——” 【镇灵磁暴雷】在半空中炸开。 没有火光,只有一圈淡蓝色电磁波纹,带着刺耳的电流声横扫全场。 那些原本稳定悬浮、蓄势待发的黑针,被这股针对灵体规则的磁暴冲击得东倒西歪,整齐的钉阵瞬间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是现在!风水轮流,借法还阳!” 李半仙眼疾手快,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手中的骨哨猛地吹响,另一只手抛出一面早已备好的八卦铜镜。 铜镜悬空,在磁暴的余波中定住方位,折射出一道纯正的金光,硬生生在众人面前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叮叮当当——” 混乱的黑定如雨点般落下,撞击在那层金光屏障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大部分黑钉被弹开,或是被磁暴干扰失去了准头,扎入地板和梁柱,瞬间腐蚀出一片片黑烟。 但那白袍鬼物的力量太过恐怖,仍有十几根黑钉穿透了防御,带着必杀的死气,直奔众人的眉心而来。 “给老子滚开!” 一声怒吼如炸雷般响起。 王老板一步跨出,那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座铁塔,挡在了所有人最前面。 他手中的大铁锤早已变得通红,那是他调动了全身的精气神,激发了锤中蕴含了数十年的匠人炉火。 “呼——” 铁锤挥舞,带起一股炽热的狂风。 这一锤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力量和足以熔金化铁的阳刚之气。 那些漏网的黑钉在接触到这股热浪的瞬间,附着其上的幽绿鬼火如同被烈油浇泼,瞬间熄灭,变回了凡铁,然后被那一锤子狠狠砸飞。 “当!!” 火星四溅。 王老板蹬蹬蹬连退五六步,每一步都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锤柄流下。 那不仅仅是反震力,更是规则对抗带来的侵蚀。 但他硬是用凡人之躯,扛下了这一波规则的余震。 “有点劲道…” 王老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一笑,“但想钉死老子,这点分量还不够!” 第九局的科技,李半仙的风水术,加上王老板的匠人火。 三方合力,竟然硬生生地在这必死的杀局中,撑开了一片生存空间。 房间的角落里。 顾渊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双手插在黑色夹克的口袋里,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脚下,一圈淡薄的烟火气正沿着地板缝隙悄然蔓延,像是一张未收紧的网,在默默抵消着整个房间对众人的规则压制。 “配合得不错。” 他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这几个月来,所有人都在成长。 面对如此恐怖的厉鬼,也已经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了。 然而,那个白袍鬼物显然被再次激怒了。 它那张被青铜片封住的嘴里,发出了一阵更加急促的“格格”声。 它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群该死的病灶,竟敢反抗它的诊疗。 它那只枯瘦的手臂猛地抬起。 原本被王老板砸飞,被磁暴冲散的黑钉,竟然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然后重新调转方向。 而且这一次,所有的钉尖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个依旧躺在木板床上,昏迷不醒的张景春。 既然治不了这些躁动的活人,那就先处理最核心的病源。 “不好!它要强行换血!”李半仙惊呼。 那根连接在张景春胸口的黑筋疯狂蠕动,输送死气的速度瞬间加快了十倍。 张景春原本还算安详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这就有点不讲究了。” 顾渊叹了口气。 他终于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没有冲刺,没有怒吼。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每走一步,他周身那层原本内敛的烟火气场便扩散一分。 那不是用来防御的盾,而是用来同化的域。 那是一种温暖的,带着饭菜香气的,属于人间的绝对秩序。 那些试图重新聚拢的黑钉,只要一进入顾渊身前三尺,就像是落入沸水的冰凌,瞬间消融瓦解,化作一缕缕青烟。 白袍鬼物转向了顾渊。 它感到了威胁。 一种比刚才所有攻击加起来还要可怕的威胁。 它放弃了操控黑钉,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抓向那根连接张景春的黑筋,想要直接将张景春的生机彻底抽干。 “煤球。” 顾渊轻声唤了一句。 一直紧贴着顾渊裤腿的煤球,在这一刻终于抬起了头。 它没有狂吠。 而是缓缓压低了前半身,那一身黑得发亮的毛发无风自动。 它的喉咙深处,滚过一阵如同磨盘转动般的低沉轰鸣。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原本属于狗的忠诚与憨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威严,审判一切的冷漠。 它身后的影子里,只是出现了模糊的凶兽虚影。 但在场所有人的灵魂深处,都听到了一声来自地狱深处的锁链拖动声。 那是一种位格上的绝对压制。 “狺——” 一声低沉的咆哮,并不响亮,却让整个房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白袍鬼物那只即将触碰到黑筋的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咬了一口,猛地僵在半空。 它在颤抖。 哪怕已经被归墟污染,哪怕已经失去了神智。 但那件旧神官袍里残留的本能,依然记得这种声音。 在那个阴司尚存的久远年代。 这种神兽的咆哮,代表着刑罚,代表着监察,代表着… 不可逾越的铁律。 那不是被攻击的痛苦。 而是一种…源自记忆深处的挣扎。 趁着鬼物僵直的这不到几秒的时间。 顾渊已经走到了床边。 他没有去看那个狰狞的鬼物,目光落在那根连接着张景春心脏的恶心黑筋上。 “乱开方子,可是要吊销执照的。” 顾渊的声音平淡。 他的手从腰间拂过,那把缠着布条的菜刀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 刀柄上那块镇墟石皮微微发热,仿佛也在渴望着斩断这段孽缘。 他手腕轻轻一转。 不是劈砍,也不是挥斩。 而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剔。 就像是在后厨处理一块带着筋膜的牛肉。 刀锋精准地切入了那根黑筋与张景春身体连接的最薄弱处。 “嗤。” 一声轻响。 那根坚韧得连子弹都打不断的黑筋,在这一刀之下,应声而断。 黑色的脓血还没来得及喷溅,就被顾渊周身的烟火气场瞬间蒸发。 “啊——!!” 连接被切断,白袍鬼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向后跌去。 顾渊收刀的手微微一顿,刀柄上的镇墟石皮热得发烫。 这看似随意的一刀,实际上也消耗了极其庞大的烟火本源。 但他看也没看那鬼物一眼。 只是转身,一只手扶住张景春即将倒下的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老人的脉搏上。 “气若游丝,但也算是保住了。” 他将张景春推向已经冲过来的王虎。 “带他走。” 顾渊的语气很轻,就像是刚做完一道菜,吩咐伙计上菜一样自然。 “这里油烟太大,不适合老人待着。” 王虎一把接住张景春,看着顾渊那并不宽阔,却仿佛能挡住一切风雨的背影,眼眶微红。 但他没有废话,那是对老板的侮辱。 “老板,小心!” 王虎咬牙,背起张景春,对着身后的老李和队员吼道:“撤!别给顾老板添乱!” 李半仙也不含糊,收起破损的法器,搀扶着有些脱力的王老板,跟着队伍快速向楼下撤去。 很快,二楼这间诡异的诊室里,便只剩下了顾渊。 还有那只依旧保持着威慑姿态的黑狗。 以及…那个正在疯狂扭曲的白袍鬼物。 顾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沾染的一点点黑渍。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一把刚刚斩断了鬼神因果的凶兵,而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好了。” 直到将刀刃擦得锃亮,他才重新抬起头。 那双平静的眸子看向了对面那个正在试图重新稳定规则的厉鬼。 “没人打扰了。” 顾渊握着刀,向前迈了一步。 “现在,我们来谈谈…这医药费怎么算。” 第390章 烟火洗陈垢 “医药费怎么算?” 顾渊这句话问得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在他看来,自己这一路过关斩将,又是劈木头又是帮忙熬药,现在还得负责给这个明显病入膏肓的大夫治病。 收点出诊费合情合理。 不过,那白袍鬼物显然理解不了这种来自阳间的商业逻辑。 它被缝死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对于危险的感知却敏锐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刀切断了它汲取生机的管道,那种剧痛让它原本就不稳定的规则核心更加狂暴。 “咔哒、咔哒。” 它僵硬的颈椎发出诡异的摩擦声,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周围空气中残留的黑气,像是受到了磁铁吸引的铁砂,疯狂地向它涌去。 它不想谈价格。 它只想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活人,变成它药柜里最新鲜的一味药引。 “不听劝。” 顾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再次举起手中的菜刀,而是将刀轻轻插回了腰间的刀鞘。 “食材太脏,下刀容易坏了味道。” 对待这种已经被污秽彻底蒙蔽了神智的东西,单纯的杀伐解决不了问题。 就像处理一块沾满了淤泥的极品豆腐,不能用锤子去砸,得用水去洗。 “煤球,按住它。” 顾渊淡淡地吩咐道。 一直蓄势待发的煤球,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得到指令的瞬间。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步,前爪重重地拍在地板上。 “轰——” 地板震颤,原本附着在它身后的那尊镇狱凶兽虚影,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那是一尊缭绕着暗红火光的狰狞巨兽,身形几乎顶到了二楼的房梁。 它并没有张开血盆大口,而是伸出了一只由纯粹煞气构成的巨大兽爪。 那只爪子带着无可匹敌的重压,缓缓地,却又不容置疑地按向了白袍鬼物的头顶。 这就是镇狱兽的规则。 【镇压】。 白袍鬼物似乎感受到了灭顶之灾。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试图举起那根足以定住魂魄的银针去刺破这只巨爪。 那银针上黑气缭绕,带着必死的规则气息。 然而,当银针触碰到兽爪虚影的瞬间,就像是细木签刺入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叮”的一声脆响,规则破碎。 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啪。” 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只巨大的虚影兽爪,稳稳地按在了白袍鬼物的天灵盖上。 白袍鬼物的膝盖一软。 那种源自位格上的绝对压制,让它根本无法站立,硬生生被压得跪倒在地。 它身上的黑气疯狂翻涌,试图挣扎,连地板都被它的膝盖跪出了裂纹。 但在那暗红色的冥火灼烧下,所有的反抗都被无情地炼化。 煤球压低了脑袋,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眼神不屑。 似乎要不是老板嫌这玩意儿脏,它早就一口吞了这团烂泥当零食了。 “就这样,别松手。” 顾渊走上前去,站在那个动弹不得的鬼物面前。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微微虚握。 体内的那颗金色烟火种子,开始缓缓旋转。 这不是为了镇压,也不是为了毁灭。 他看穿了本质。 这东西不像上次那团披着官皮的烂泥,它的里子是干净的。 “我看你这一身白袍脏得很,全是土腥味,得好好去去腥。” 顾渊的声音平淡,就像是在案板前自言自语的厨师。 随着他的话语,无数只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光蝶,从他的掌心飞舞而出。 那是【烟火之蝶】。 它们不像之前攻击烛阴时那般狂暴炽烈,而是带着一种春风化雨般的温柔。 光蝶翩翩起舞,围绕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白袍身影。 一只,两只,三只… 它们轻轻地落在鬼物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烂官袍上,落在它那张没有皮肤的脸上,落在它那双干枯的手上。 “滋滋…” 一阵细微的响声传来。 那是污秽被净化的声音。 每一只光蝶落下,都会带走一丝深嵌在鬼物魂体深处的归墟恶意。 那些代表着腐朽贪婪的黑色气息,在人间烟火的冲刷下,如冰雪消融,化作一阵阵腥臭的黑烟升腾而起。 煤球嫌弃地把脑袋扭到一边,打了个响鼻,显然对这种焯水去沫的味道很不满。 白袍鬼物剧烈地颤抖着。 这种洗涤对它来说,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 因为它已经习惯了污秽,习惯了那种混乱的规则。 但这股温暖的力量,却在强行唤醒它沉睡已久的本源。 顾渊的神色专注,更像是在后厨处理着一件棘手的食材。 他耐心地控制着烟火气的输出,一点一点地剥离着那层厚厚的壳。 随着黑烟散去,那件破烂的白袍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灰暗的色泽逐渐褪去,露出了一种虽然陈旧,却透着神圣气息的月白色底色。 袍角上绣着的云纹和药葫芦图案,也开始泛起微弱的灵光。 就连它脸上那块封嘴的青铜片,上面的锈迹也在脱落,露出了原本古朴的质地。 那种味道也变了。 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腐臭,而是一股类似于药庐香火的余味。 “这块老腊肉,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陈。” 顾渊心中暗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细腻。 终于。 当最后一只光蝶融入它的眉心时。 一直压在它头顶的煤球,适时地收回了那只巨大的兽爪虚影。 白袍鬼物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它跪在那里,浑身依然在微微颤抖。 但那种颤抖,不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清醒后的迷茫。 它缓缓抬起头。 那双被黑布缝死的眼睛部位,虽然依旧无法视物。 但顾渊能感觉到,有一道清明的视线,穿透了那层布,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它先是看了一眼正蹲在一旁舔爪子的煤球。 那是来自幽冥的看门恶犬,镇压万鬼的凶兽。 它认得那股气息,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刑罚者的畏惧。 随后,它的目光又凝固在了顾渊身上。 烟火气洗去了它眼前的迷雾,让它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本相。 在它的视野里。 那温暖的金色气场并非散乱无章,而是隐隐勾勒出了一座虚幻而宏大的楼阁轮廓。 那楼阁飞檐翘角,巍峨耸立,门楣之上字迹模糊,却透着一股镇压幽冥的无上威严。 而眼前之人,就站在那楼阁的阴影之中,执掌着唯一的火种。 “您…” 青铜封口片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它试图说话,却发现舌头早已僵直,连最基本的发音动作都变得无比陌生。 它在尝试,在模仿。 喉咙里发出一串晦涩难明的古语,又迅速被它自己否定。 转而在此刻的人间语言和古老的官话之间艰难地寻找着平衡点。 它似乎认出了什么。 或者说,它在那股纯粹的楼阁轮廓中,感知到了某种让它甚至不敢直视的位格。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它这个旧日的神官瞬间找回了遗失的记忆。 “噗通!” 它的身体猛地一震。 原本只是被压制而跪下的姿态,此刻却变成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五体投地。 双手交叠,额头重重地磕在手背之上,这是最古老的大礼。 它没有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在那个古老的年代,有些名字是不能提及的,有些存在是不可直视的。 它只是深深地伏在地上,声音沙哑生涩,却带着无尽的惶恐与敬畏: “叩…见…司....主...” “罪吏…失礼....了....” 顾渊看着这个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老药官,挑了挑眉。 “司主?” 又是这个调调。 之前谢必安莫名上门,一贫和尚说他有大因果,现在这个老药官又喊他司主。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位置。 “系统,你以前到底欠了多少债?”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算了。” 他并不打算去深究那个司主究竟是谁,也不打算去认领这份莫名其妙的因果。 在他看来,不管这顶帽子多大,都不如他手里这把菜刀来得实在。 管你是司主还是府君。 在他的店里,首先得是个讲规矩的食客,或者是听话的员工。 “既然醒了,那就好办了。” 顾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气场。 “别磕了,我这儿不兴这个。” 他指了指四周。 “说说吧。” “这慈悲堂,这满屋子的药柜,还有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91章 白袍守残躯 跪在地上的白袍身影并没有立刻起身。 那层淡淡的烟火金光背后,隐约伫立着那座让它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楼阁。 它伏在地上,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泛出来的卑微与敬畏: “罪吏...不知尊驾降临,竟妄图对尊驾动手,实乃万死莫赎...” “行了。” 顾渊微微皱眉,直接打断了它那充满了陈腐气息的请罪。 “别给我戴高帽子,也别喊什么尊驾、司主的。” “我就是个开饭馆的厨子,今天是来找人的,顺便...” 他指了指脚边正舔着爪子的煤球,淡淡道:“顺便带我家狗出来溜溜。” “厨...厨子?” 药官的身躯微微一僵。 它那没有眼皮的眼眶抽搐了一下,似乎无法将眼前这尊恐怖的存在,与满身油烟气的厨子联系在一起。 在它看来,这或许是那位大人物行走人间的化身,是某种它无法理解的红尘历练。 它不敢反驳,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的讨好: “是...大人说是厨子,那便是厨子。” “大人做的饭,那便是天赐的恩德。” 顾渊有些无语地瞥了这老鬼一眼。 这副“你说啥都对”的顽固模样,让他也懒得再解释。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说吧,这地方怎么回事?” “好好一个医馆,怎么搞得跟刑房一样?” 听到问话,药官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它伸出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脸上的青铜片,却又触电般缩回。 “回禀大人...” 它的声音变得苍凉而悠远,带着一种跨越岁月的腐朽感。 “这里...原本确实是慈悲堂,乃是阴司药局设在人间与冥土夹缝处的一处节点,专司调理鬼神魂体之恙,修补阴身之损。” “不管是路过的游魂,还是受了伤的阴差,只要进了这扇门,就没有治不好的伤。” 顾渊微微颔首,这和他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 这也是他进医庐以后,一直没有出手的原因。 “那后来呢?” 顾渊问道,“怎么烂成这样了?” “后来…天就塌了。” 药官抬起头,虽然眼睛被缝死,但顾渊能感觉到那种面对末日时的绝望。 “那一天,归墟的门开了。” “不是裂缝,是彻底的崩塌。” “那种灰色的雾气…那种能同化一切的邪恶规则…瞬间就淹没了半个阴司。” “我当时正在医馆里,为一位大人…疗伤。” 说到这,它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颤音。 它没有直接说出那位大人的名讳。 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然后迅速收回,仿佛多指一下都是亵渎。 顾渊顺着它的手指看去。 透过天花板的缝隙,那只垂落在天井上空的巨大手臂依然在机械地起落。 每一次石杵落下,那条手臂上都会崩裂出一道道细微的金光,随即又被周围滚滚的黑气吞噬。 那位神明早已陨落,但他的神格本能,还在试图为这崩坏的世道,捣出一剂救命的药。 哪怕,捣出来的全是灰烬。 “那是…” “那是阴鬼使大人的手臂。” 药官的讲述还在继续,只是语气变得悲怆,身体也趴伏得更低了。 “那一战,温良大人为了断后,半个法身都被归墟的怪物给嚼碎了。”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退到我这里,想让我用补天药为他重塑金身,好杀回去。” “可是…来不及了。” 药官的头又垂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污染来得太快了,医馆的结界根本挡不住那种级别的侵蚀。” “我的药童,我的煎药奴…他们原本都是好好的灵官和鬼仆,却在眨眼间就被污染成了只知道重复规则的厉鬼。” “我也没能幸免。” 它摸了摸自己那张没有皮肤的脸,动作僵硬。 “为了保持最后的清醒,为了不让自己变成那些厉鬼的同类,也为了...不辜负大人的嘱托。” “我缝上了自己的眼睛,封住了自己的嘴,甚至剥掉了自己的皮…” “我想以此来隔绝那股污染的视线和声音,我想守住这里,守住温大人最后一点真灵。” “可是…医者不能自医啊。” 它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哀。 “我终究还是被同化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治病的初衷。” “我只记得要治病,要换药,要…填补那些缺失的空洞。” “所以我开始抓捕路过的生魂,用他们的生气,去填补这个已经烂透了的医馆。” “把活人变成药渣,把死人变成药引…” “这慈悲堂,终究是变成了修罗场。” 顾渊安静地听着。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曾是阴司正神而动容,也没有因为这悲壮的过往而唏嘘。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像是在听一个稍微有点长的故事。 甚至还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剥给了煤球一颗。 “故事很感人。” 顾渊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淡淡评价了一句,“但这也不是你随便抓人的理由。” “尤其是...” 他的目光微冷,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悦,“抓的还是我的邻居。” 药官闻言,身体猛地一颤,那种源自顾渊身上规矩的压迫感让它几乎全趴在地上。 “罪吏...罪该万死!” “你为什么抓他?” 顾渊没理会它的请罪,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提到张景春,药官那颤抖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敬佩。 “那位老先生…是个真正的大医。” “我虽然神智浑噩,但本能还在。” “我能闻得出来,他身上有那种…能救世的功德香气,那是我们这些早已腐朽的旧神,早就已经失去的东西。” “我抓他来,不是为了害他,而是...想求他。” “求他?”顾渊挑眉。 “对。” 药官点了点头,“我的医术,治的是鬼神之体,用的是阴阳规则。” “但面对这种来自归墟的污染,我的药方…失效了。” “我想借他的手,借他那一身生生不息的人间医道,来试着…能不能给这该死的世道,开一剂方子。” “只可惜…” 它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木床,苦笑一声。 “我的手段太粗暴了,差点害了他。” “若非大人及时赶到,以无上法力破了我的魔障,恐怕我就真的酿成大祸了。” 它再次对着顾渊深深叩首,言语之间,已经将顾渊刚才那一刀和烟火气的洗礼,脑补成了某种高深的无上法力。 顾渊看着它,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说那只是做饭用的烟火气,刚才那一刀也是切肉的手法。 但看着这老鬼一副“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大佬”的样子,他知道解释也没用。 “行了。” 顾渊站起身,拍了拍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清醒了,那就别跪着了,起来吧。” “我不喜欢低着头跟人说话。” 药官愣了一下,随后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虽然依旧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但那股子属于阴司正神的风骨,似乎回来了一些。 “这家药铺,虽然烂了,但架子还在。” 顾渊环视四周。 那些原本看起来恐怖的药柜、炉火,在去除了恶意滤镜后,显露出了一种古朴的庄严。 “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药官,给出了选择。 “继续守着?” “还是…跟我走?” “我的店里虽然不大,但缺个处理特殊食材的,我看你刀法...针法还不错,改行切墩应该也行。” 这番话要是被其他驭鬼者听到,恐怕下巴都要惊掉。 让一位阴司药官去饭馆切墩? 也就顾渊敢开这个口。 药官没有立刻回答。 它转过身,看向了窗外那个天井的方向。 那里,那只巨大的手臂依旧在机械地捣着药。 哪怕经过了岁月的侵蚀,哪怕已经被污染得面目全非。 那位曾经巡视人间的神明,依旧在执着地执行着某种未完成的使命。 “多谢大人厚爱...” 药官回过头,对着顾渊,再次深深行了一礼,语气坚定而决绝。 “但罪吏...走不了。” “我是这里的坐堂医官。” “我的病人…还没出院。” 它指了指那个天井。 “只要温大人还在这里受苦一天,我就不能走。” “我要留在这里,哪怕是用最笨的法子,哪怕要熬上一百年,一千年…” “我也要试着,把他治好。” 顾渊看着它。 这一刻,在这个没有脸皮的旧官身上,他竟然看到了一种名为医德的光辉。 那是比金身还要耀眼的东西。 “有些事,确实比活着更重要。”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既然你决定了,那这医药费,咱们就得算算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拿出一支笔,语气瞬间切换回了市侩的店老板模式。 “张老的精神损失费,我这趟的出诊费,还有…” 他指了指旁边一直龇牙咧嘴,实际上没受啥伤的煤球。 “我这员工的惊吓费。” “一共算你…一件东西,不过分吧?” 药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大人,转眼就变成了斤斤计较的生意人。 但它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或许也是大人的游戏人间。 它连忙点头:“不过分,不过分。” “只要大人看得上,这医馆里的东西,您尽管拿。” 顾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墙边,伸手将那张挂在墙上的,用人皮写成的血腥药方给撕了下来。 “就这个吧。” 他看了看上面那些“心如死灰”、“肝肠寸断”的药名。 “虽然方子开得烂了点,但这纸…” 他手指在人皮纸上摩挲了一下,感受到里面蕴含的那股子极致的苦与痛。 “用来包点苦味的点心,倒是挺有嚼头的。” 第392章 山静雨初歇 走出一楼的药房大厅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消散了大半。 腐朽味虽还在,却褪去了索命的凶戾,只剩下老屋尘封多年的陈腐霉气。 顾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着破烂白袍的药官,依旧站在二楼的楼梯口。 它没有脸皮的面部对着顾渊离开的方向,双手拢在袖子里,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种姿态,即使是在这阴森的鬼域里,也透着一股旧时代特有的礼数。 随着它的动作,整个慈悲堂似乎都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些贴在墙上的诡异药方开始慢慢剥落,药柜里传出的抓挠声也变得微弱了许多。 虽然距离彻底恢复正常还很遥远,但至少,那种择人而噬的恶意已经收敛了回去。 它要关起门来,给自己的医馆,也给那位躺在天井上空的病人,慢慢治病了。 “走了。” 顾渊收回目光,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随即又被平淡掩去。 他没有丝毫留恋,拍了拍一直紧绷着身体的煤球。 “别看了,那是人家家务事,咱们管不着。” 煤球这才收回了那副龇牙咧嘴的凶相,喉咙里“呼噜”了一声,摇了摇头,似乎在甩掉身上沾染的晦气。 它颠颠地跑到顾渊腿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已经变回了原本的黑亮,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求夸奖的期待。 刚才那一下泰山压顶,它可是出了大力的。 顾渊低头看着它,嘴角微扬。 “表现不错。” 他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手感扎实。 “那爪子拍得挺准,有那么点镇狱兽的意思了。” “回去给你加根大骨头,酱香的。” “汪!” 煤球的尾巴瞬间摇成了螺旋桨,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凶兽威风瞬间荡然无存。 显然“酱香骨头”这四个字的诱惑力,远比什么镇狱兽的威名要大得多。 一人一狗走出那扇自动敞开的木门。 门外的浓雾依旧未散,但已经不再像来时那样具有攻击性。 那些原本隐藏在雾气里,试图把人引向深渊的诡异声音也消失了。 顾渊没有急着赶路。 他慢悠悠地走在下山的土路上,手里捏着那张从墙上撕下来的人皮药方。 那张皮纸入手冰凉,触感滑腻,并不像普通的纸张。 上面用朱砂写的字迹红得刺眼。 “心如死灰、肝肠寸断…” 顾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玩意儿的用法。 这东西煞气太重,直接用肯定不行,会把食客吃坏肚子。 但如果把它当成一种特殊的包装纸呢? 就像是用荷叶包叫花鸡,用竹叶包粽子一样。 用这种承载了极致痛苦的皮纸,去包裹某种极甜或者极鲜的食材,利用包裹和渗透的规则,或许能激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以苦涩为皮,裹甘甜之馅。” 顾渊若有所思,“苦尽甘来?” 他将药方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趟采风,收获颇丰。 不仅完成了营救老中医的目的,还拿到了一味罕见的佐料,顺带也验证了煤球的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世界的里子,又多了一层认知。 “阴司药官,温良大人…”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 按照那个药官的说法,它是因为归墟的爆发而被污染的旧神。 那么,归墟里的那些东西,比如提灯人,比如背钟人,它们就是纯粹的规则产物。 而像药官、温良这样的,则是被规则冲垮了的秩序维护者。 一个是天生的强盗,一个是家里遭了灾的落魄户。 两者虽然现在都混在黑暗里,但本质上是两路人。 “看来,这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顾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不过只要不淹到我的灶台,管你是神是鬼,来了都得守规矩。” ....... 山脚下,警戒线外。 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黄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那种压在人心头的沉闷感,也随着雾气的消散而一点点减轻。 “磁场指数下降了…污染源反应消失…” 王虎盯着手中的探测仪,屏幕上原本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条,此刻已经回落到了安全的绿色区间。 他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看来…老板搞定了。” 在他身后,李半仙手里那个已经裂了缝的罗盘,此刻终于停止了乱转。 指针稳稳地指向正南,那是生门的方向。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李半仙嘴里乱七八糟地念叨着,也不管是哪家的神仙,反正能保佑人回来就行。 他抹了一把老脸,感叹道:“这顾老板真乃神人也,那种大凶之地,就算是祖师爷来了也得脱层皮,他居然一个人就给平了。” “那是!” 王老板把那个沉重的大铁锤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起一片浮土。 他虽然身上挂了彩,虎口还渗着血,但脸上的神情却比谁都骄傲。 “那是谁?那是咱们巷子里的顾小子!” “我早就说过,这小子看着闷,心里头有数着呢!这世上就没有能难倒他的灶台!” 虽然嘴上说得硬气,但王老板那双一直盯着山口的眼睛里,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那只握锤的手,也在微微颤抖,那是用力过猛后的脱力。 就在几人焦急等待的时候。 前方的山道迷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满身是血的狼狈。 顾渊单手插兜,另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那只刚才还如同魔神般的黑狗煤球,此刻正颠颠地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朵花。 一人一狗,闲庭信步,就像是刚从自家后花园散步回来。 “顾小子!” “老板!” 几人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老板,你没事吧?” 王虎走到身前,上下打量着顾渊,生怕他身上少块肉。 “没事。” 顾渊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医疗车,问道:“张老怎么样?” “随队的军医看过了,说是气血亏空太厉害,再加上受到了惊吓和阴气入体,需要送到专院静养很长一段时间,但命是保住了。” 王虎汇报道。 “嗯。” 顾渊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没有多解释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炫耀自己的战绩。 只是平静地指了指身后那座若隐若现的药庐。 “里面的东西已经安分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们处理。” “但别去惊动里面,这世道太吵,就让他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的病人吧。” “明白!” 王虎神色一肃,立刻切换回了第九局行动队长的状态。 他按住耳麦,对着后方一直待命的专业清理部队下达了指令: “核心威胁已解除,清理组进场!” “封锁周边区域,建立临时收容点,对慈悲堂外围进行最高级别的物理封印和结界加固!” 随着命令下达。 早已等候多时的几辆黑色特种车辆呼啸着冲进了山路。 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的专业人员迅速跳下车,手里提着各种精密的仪器和封印用的特制材料。 他们拉起警戒线,开始有条不紊地对现场进行勘测和收尾。 那种专业的肃杀气氛,瞬间取代了之前的诡异。 李半仙看着这一幕,咂了咂嘴,小声对王老板说道: “老王啊,看来咱们以后还是专心做咱们的手艺活儿吧,这专业的事儿,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王老板哼了一声,扛起铁锤。 “那是,老子是打铁的,又不是抓鬼的。” “不过…” 他看了一眼正和王虎低声交代着什么的顾渊,眼神里多了一份复杂。 “这顾小子,怕是以后想低调都难喽。” 顾渊并没有在现场多逗留。 他婉拒了王虎派专车护送的提议,也无视了周围那些特勤人员敬畏的目光。 “不用了,我和王叔一起就行。”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王老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 “王叔,车还能开吗?” “能!咋不能!” 王老板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把大铁锤往肩上一扛,大嗓门震得旁边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员一哆嗦。 “我那老伙计皮实着呢,刚才就是颠了点,回去我开稳当些!” “那黑漆漆的官车哪有咱这敞亮?连个窗户都摇不下来,闷得慌!” 两人走向停在路边那辆灰扑扑的五菱面包车。 “汪…” 然而,跟在顾渊脚边的煤球脚步却猛地一顿。 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镇狱凶兽,在看到这辆车的瞬间,浑身的毛再一次炸了起来。 不是因为杀气,而是因为恐惧。 它用四只爪子扣住地面,屁股拼命往后坠,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呜呜”声,眼神绝望地看着顾渊。 那眼神仿佛在说: 我宁可跑回去,也不坐这破玩意儿! 刚才在鬼域里那股子镇压万鬼的霸气,在王老板的这辆神车面前,荡然无存。 “别装死,上来。” 顾渊无奈地看着这只刚才还是凶兽,现在秒变赖皮狗的家伙,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 煤球四肢乱蹬,做着最后的挣扎,最终还是被无情地塞进了后座。 它一上车就立刻缩到了角落里,两只前爪紧紧抱住前排的座椅靠背,闭上眼睛,一副这就准备要吐的模样。 “走了。” 顾渊笑着摇了摇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也坐了上去。 “轰——” 王老板拧动钥匙,面包车发出如老牛喘息般的轰鸣声,喷出一股黑烟,缓缓启动。 王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在一众高科技特种车辆的注视下,像个醉汉一样大摇大摆地驶离。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堂堂解决了准S级灵异事件的大佬,就坐这车回去? 这画风…确实很顾老板。 直到那个灰色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拐角,王虎才收回目光。 他拿出通讯器,拨通了秦筝的专线。 “秦局,任务结束。” “顾先生…和王师傅已经安全撤离。” “张老中医也已经被送往专院,接受后续治疗。” “另外…”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被层层封锁的诡异药庐,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敬畏。 “关于这次事件的评级,我建议…上调至S级。” 电话那头,秦筝沉默了片刻,紧绷的声线终于松弛下来。 “知道了,人安全就好。” “回来记得写份报告,关于这次事件的详细过程。” “还有…替我谢谢他。” “是!” 王虎立正敬礼,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 风停了,雾散了。 蛇盘山的这一页,翻过去了。 但顾渊的故事,和他那个神秘的小店。 在第九局的档案里,却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393章 灶暖驱余寒 五菱宏光那特有破车般的轰鸣声,终于在顾记餐馆的巷子口戛然而止。 随着引擎熄火,世界仿佛都清净了。 车门被人猛地拉开,一道黑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落地后四肢一软,直接趴在路边的花坛牙子上,张大嘴巴干呕起来。 正是威风凛凛的镇狱凶兽,煤球。 它此刻那副浑身瘫软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在药庐里一爪子按住厉鬼的霸气。 对于这只拥有远古血脉的狗子来说,王老板那狂野奔放、完全无视物理惯性的驾驶技术,比归墟里的恶鬼规则还要难以招架。 那是一种针对生物本能的降维打击。 “哎哟,这狗子身子骨还是太虚。” 王老板跳下驾驶座,拍了拍车门,点燃一根烟,看着地上那一摊黑球,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回头我给它弄点大骨头补补,咱们打铁的都知道,下盘不稳,啥都干不成。” 顾渊从副驾驶下来,脸色也有点发白。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风衣领口,没接王老板的话茬,只是在心里默默发誓,下次就算走回去,也绝不坐这辆车。 “王叔,今儿谢了。” 顾渊缓过一口气,从兜里摸出几张红色的钞票,递了过去。 “油钱。” “寒碜我是吧?” 王老板眼珠子一瞪,把顾渊的手推了回去,烟灰都差点抖落。 “咱爷俩说这个?再说了,今儿这一趟我也算是开了眼,回去有的吹了。” 他看了一眼顾渊鼓囊囊的胸口口袋,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随后摆摆手。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歇着,这车我就不停这儿了,省得挡道。” 说完,王老板重新钻进驾驶室。 在一阵嘎吱的挂挡声中,面包车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顾渊站在原地,等到尾气散尽,才弯腰把还在怀疑狗生的煤球捞了起来。 “出息。” 他轻飘飘地评价了一句,拎着那死沉死沉的狗子,推开了顾记的大门。 “欢迎光临——啊,老板!” 苏文正拿着抹布在擦拭那张八仙桌,听到动静下意识喊了半句,看清来人后立马扔下抹布迎了上来。 “您可算回来了!” 小玖原本趴在柜台上画画,听到声音,笔都不要了,哒哒哒地跑过来,抱住顾渊的大腿。 “老板,你回来了。” 她仰着小脸,在顾渊身上嗅了嗅,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受伤,又或者有没有带回什么奇怪的味道。 确定没有血腥气后,小丫头才松了口气,然后嫌弃地看了一眼被顾渊夹在腋下,舌头还挂在外面的煤球。 “煤球…笨。” 顾渊把煤球放在地上,这货如获大赦,逃也似得溜回了自己的狗窝,把头埋进去,决定今天谁叫也不出来。 顾渊脱下外面的黑色风衣,挂在衣架上。 随后,他伸手探入贴身的内口袋,摸出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人皮药方。 那药方触手冰凉,哪怕贴身放了一路,也没染上半点体温。 他随手将其放在了柜台上。 “嘶…” 一旁的苏文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他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体内的道家气机本能地应激,目光惊恐地盯着那张看似普通的纸: “老板,这…这是什么皮?怎么上面还冒着黑气?” “一张不怎么干净的方子。” 顾渊并没有多解释,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股外溢的阴煞之气瞬间被震散,重新缩回了纸张里。 “晚饭吃了吗?”他岔开了话题。 “还没呢,我想着等您回来一起吃。” 苏文心有余悸地收回目光,虽然好奇心爆棚,但那种源自灵魂的生理性不适让他不敢多问。 他很有分寸地去倒了杯温水递给顾渊,试图用热气驱散刚才的寒意。 “对了,老板,刚才秦局长那边来电话,说张老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就是身子虚,得养。” “嗯,醒了就好。” 顾渊接过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他刚想坐下休息一会,却发现小玖正盯着那张折叠起来的人皮药方发呆。 小丫头似乎闻到了上面特殊的味道,好奇地伸出手指,想要去戳一下那张泛着青灰色的纸。 “别碰。” 顾渊的声音不大,却让小玖的手指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他走过去,将药方拿起来,放在了高一点的柜子上,然后轻轻捏了捏小玖有些被吓到的脸颊。 “那东西脏,不是小孩子玩的。” “脏?” 小玖歪了歪头,看着顾渊有些苍白的脸色,小声嘟囔道:“老板身上…也有那个味道,苦苦的。” 顾渊动作微滞,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去洗了把脸,洗去了一身的风尘仆仆,这才走到那张专属的躺椅上坐下。 “放心,洗洗就没了。” 他对小玖安抚了一句,随后靠在躺椅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是真的有些累了,只想借着这短暂的宁静喘口气。 但小玖那句无心的“苦苦的味道”,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不仅仅是气味,更是一种残留的规则余韵,牵引着他的思绪,重新拉回了那个充斥着绝望与苦涩的慈悲堂。 药官想要救人,却把人治成了鬼; 温良想要维持生机,却只能用死气去填补。 哪怕是曾经的神,一旦失去了庇护,也会沦为只有本能的怪物。 “这世道,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顾渊的手指在冰凉的木质扶手上点过。 那个名为慈悲堂的医馆,本质上是一个试图维持旧秩序的残次品。 它失败了,因为它没有根,只能靠吞噬活人来苟延残喘。 而自己呢? 他的意识沉入脑海,看向那座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古朴楼阁。 一楼是人间烟火,二楼是百味珍馐。 而那扇紧闭着的,挂着【镇墟】牌匾的三楼大门。 此刻在顾渊眼中,似乎多了一层深意。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座楼阁的地基,正深深地扎根于无尽的虚空之中。 每一块砖瓦都由这世间最真实的烟火气凝聚而成,坚不可摧。 “慈悲堂想救那个旧神,结果变成了鬼域,而我的系统,却是要我镇压归墟?” 顾渊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这座楼阁,或许就是一个更完善的容器。 或者说,是一座监狱。 它以人间烟火为地基,以食欲执念为梁柱,目的不是为了复活谁,而是为了关押。 关押那些不该存在于世的绝望与疯狂。 “只是…现在的地基还不够稳。” 他想到了那个还没露面的背钟人,那个把江城搅得天翻地覆的江主,还有档案里那个甚至不可直视的天秤。 仅凭现在这栋楼阁的强度,恐怕还关不住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 他需要更多的薪柴,来加固这座牢笼。 “老板?” 苏文见顾渊许久不说话,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 “嗯。” 顾渊睁开眼,眼底的思索瞬间隐去,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去做饭吧。” “啊?我做?”苏文指了指自己。 “不然呢?我累了。” 顾渊理所当然地说道,把身体往躺椅里更深处缩了缩。 “简单的就行,下面条吧。” “记得放两勺猪油,葱花切细点。” “好嘞!只要您不嫌弃!” 苏文得到了指令,也不含糊,转身进了后厨。 现在的他,下面条这种基本功已经相当扎实了。 顾渊看着苏文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趴在桌边继续画画的小玖。 雪球不知从哪钻了出来,轻巧地跳上顾渊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好,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种平静,是用无数次在悬崖边缘试探换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猫头,目光落在柜台后的酒柜上。 那张名为《阴方苦厄》的药方,被放在最高的分格里,散发着微弱的煞气。 “用苦难做皮,不知道能不能包得住这世间的甜。” 他轻声自语。 这或许是下一道新菜的方向。 第394章 掌中观浮世 夜色如墨,深得有些发沉。 顾渊躺在二楼卧室的床上,身体陷在柔软的棉被里,却久久没有睡意。 苏文那碗面的味道还在齿颊间留着余香,虽然手艺已经有了长进,但比起记忆里的味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或许是少了一点岁月的烟熏火燎; 也或许,只是少了那个特定的人。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身体很累。 那种疲惫不是肌肉酸痛的累,而是像被抽走了骨髓里的精气神。 在那座诡异的药庐里,强行动用本源去洗涤一个旧神的污秽,又以气场硬撼规则压制。 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像是一口气跑完了全程马拉松。 停下来时看似站得稳,实则内里早就成了空壳。 “呼…” 他在黑暗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旁边的小床上,小玖睡得很熟。 她的小呼噜声轻轻的,像是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小猫。 雪球趴在地毯上,时不时抽动一下腿,大概是在梦里追逐煤球那条甩来甩去的尾巴。 这细微的声响,反而让夜显得更静了。 顾渊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哪怕是第九局都要敬畏三分的特殊顾问,哪怕是能镇压S级厉鬼的顾老板。 在失眠的深夜,动作也和那些在这个焦虑时代里辗转反侧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刷手机。 即使是灵异复苏的时代,互联网依旧是人类最大的精神避难所。 他点开短视频软件。 大数据似乎并不在乎世界的崩坏,依旧精准且冷漠地推算着人们在恐惧之下的心理需求。 第一条视频,是一个穿着浮夸明黄色道袍的主播,正在直播间里声嘶力竭。 “家人们!看好了!这是正宗的五年陈雷击木手串!” “虽然不是天师府出品,但这上面的焦痕你们看,绝对保真! “第九局都说了,雷击木阳气重,戴上它,走夜路腰不酸腿不疼,那些脏东西看了都要绕道走!” “原价九千九,今天直播间只要九百九!” 顾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那块木头连被雷劈过的焦味都是烟熏出来的,别说辟邪,怕是连蚊子都熏不走。 最讽刺的是,在他的扫视下,那主播身后的背景墙角里,正蹲着一只惨白的小鬼。 此时,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主播在那唾沫横飞,仿佛在看一场免费的滑稽戏。 “骗子骗活人,鬼看骗子戏,这生态闭环倒是和谐。” 顾渊划走视频,心里想着楼下那个为了画好一张符,手指头都磨破皮的真道士苏文,只觉得这世道确实是病了。 真的在沉默,假的在喧哗。 手指再次上滑,大数据算法将这个时代的荒诞切片,一股脑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屏幕的光影在疲惫的脸上快速交替。 他看到了一个健身博主,正满身大汗地对着镜头嘶吼: “家人们,阳气是练出来的,深蹲做起来,只要你蹲得够快,鬼就追不上你!” 下一条,是一个穿着房产中介制服的年轻人,站在一套装修豪华的房子里,表情僵硬而急切: “急售!市中心豪宅,全景落地窗,原价八百万,现在只要一百万!” 再下一条,是一个美妆博主正在教大家画僵尸妆。 说是为了晚上出门能融入环境,不被脏东西盯上。 评论区里竟然还有不少人认真在记笔记。 顾渊面无表情地划过这些光怪陆离的信息。 直到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画风突变的视频上。 那是一个街头采访。 镜头晃动着,对着一个在寒风中卖对联的大爷。 “大爷,今年这生意怎么样啊?” 大爷裹着军大衣,哈着白气,苦笑道:“还能咋样?凑合过呗,虽然大家伙儿心里都怕,但这年还得过不是?” “再说了,买了红纸贴门上,图个吉利,红色能辟邪。” 评论区里热火朝天,却透着一股子心酸的烟火气: 【用户9527】:坐标江城城东,我们这儿昨晚又封路了,说是下水道爆炸,但我听见有人在井盖底下哭,我想回家过年,可我现在连小区门都不敢出。 【吃瓜群众】:楼上的别慌,官方通报了,那是共振引起的噪音,不过话说回来,今年这年夜饭我是不敢出去吃了,还是在家老实待着吧。 【在此】:都在说鬼,难道没人发现今年连鸡蛋都涨价了吗?这比鬼还吓人好不好! 顾渊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日子就是这样。 哪怕天塌了一半,哪怕隔壁街区可能就有厉鬼在游荡。 但只要还没轮到自己头上,普通人还得关心菜价,还得关心年终奖发没发,还得想着过年给孩子买什么新衣服。 这种充满了韧性的市井气,有时候比任何符咒都更能镇压恐惧。 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日期。 腊月初二。 原来,离过年真的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顾渊放下手机,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吸顶灯,眼神有些发散。 若是往年这个时候,店里应该已经开始准备腌腊肉、灌香肠了。 父亲会把最好的一块后座肉留下来,一边切肉一边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母亲则会在一旁唠叨,说今年的盐放多了,或者花椒不够麻。 那时候觉得这种唠叨很烦,总想着什么时候能清静清静。 现在真的清静了。 除了偶尔响起的警笛声和远处传来的不明嘶吼,这间卧室安静得像个盒子。 “爸,妈。” 他在心里轻声念着这两个字。 没有回应。 也不会有回应。 在这件事上,顾渊其实一直有一个没对任何人说过的疑惑。 在这个鬼魂都能重现人间的灵异世界里,他却从未在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缕烟火气中,捕捉到父母的一丝残响。 他们走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有些…不正常。 就像是这间店,或者说这个系统,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又或者是,他们去了那个连拥有镇墟权限的他,都暂时无法触及的更深处。 顾渊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但今晚,那股疲惫感或许是撬开了心防的一角,让那种名为孤独的情绪悄无声息地蔓延进来。 他侧过头,看着小玖那张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恬静的小脸。 这孩子是幽冥的弃婴,苏文是被家族放逐的灾星,煤球是镇守地狱的凶兽后裔。 这一屋子,没一个是正常的。 但也正是这些不正常的家伙,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凑成了一个摇摇晃晃却又异常坚固的家。 “也挺好。” 顾渊低语了一句。 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既然快过年了,那就该有个过年的样子。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名为“采购清单”的列表里,删掉了一些昂贵的灵材。 然后,输入了几个新的词条: 红纸(多买点,苏文那小子费纸)。 鞭炮(要响的,能把脏东西吓跑的那种)。 新衣服(小玖长得快,以前买的肯定穿不下了)。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 饺子皮(多备点,今年...人多)。 写完这些,那种沉甸甸的疲惫感终于转化为了睡意。 他关掉手机,将有些冰冷的手缩回了温暖的被窝里,顺势将被角掖紧了一些。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楼下煤球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明天早上的牛肉面里,得多放点辣子,驱驱这冬天的寒气。 第395章 红油暖寒晨 次日清晨。 江城的雪停了,厚重的积雪将整个世界裹进了一层银白的棉被里。 老巷子里的温度极低,呼出的气瞬间就能在睫毛上结成霜花。 顾渊起得很早,不过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始晨跑。 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握着一把宽大的铁皮铲雪锹,站在店门口,对着那没过脚踝的积雪发愁。 “这雪,下得倒是实在。” 他哈了一口白气,看着白茫茫的街道,自言自语。 平日里总是最早起来打扫卫生的苏文,今天却不见踪影。 想来是昨晚独自一人盯着晚市,又要招呼客人又要收拾残局,累着了。 这会儿估计正抱着被子,在梦里还在端盘子呢。 “罢了,当是热身。” 顾渊也不去叫醒他,挽起袖子,铲子铲入雪堆,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铲,一扬。 雪块被抛到路边的树根下。 动作并不快,却有着独特的韵律,每一下都用尽了腰腹的力量,没过多久,身上那股早起的寒意就被驱散了大半。 “汪!” 这时,一声清脆的犬吠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煤球从屋里窜了出来,它身上套着那件苏文特意给它缝制的加厚棉马甲,红底绿花,看着颇有几分东北大花的土味时尚。 但这丝毫不影响这只镇狱兽的威风。 它一头扎进雪堆里,像个黑色的推土机一样拱来拱去,硬是凭着一股莽劲儿,在雪地里开出了一条狗道。 雪球则优雅得多。 它蹲在干燥的门槛上,两只前爪并拢,湛蓝的眼睛嫌弃地看着在雪地里撒欢的煤球,仿佛在看一个没开化的傻子。 “别玩了,去把路口那块清理一下。” 顾渊用铲子柄轻轻敲了敲煤球的屁股。 煤球嗷呜一声,抖落满身的雪花,乖乖地跑到巷口,用两只前爪在那儿刨雪。 效率竟然比铲子还快。 随着晨光初现,巷子里也渐渐有了动静。 对面的铁匠铺大门被推开,王老板披着件军大衣,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到门口,仰头喝了一口水开始漱口。 看到顾渊在扫雪,他含着一口水,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呜噜…早啊顾小子!” “噗——” 一口水吐在雪地上,冒起一阵白烟。 “王叔早。” 顾渊直起腰,拄着铲子,“今儿不打铁?” “不打了,天太冷,铁都脆了。” 王老板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再说了,昨儿个那一架干得太狠,今儿早上起来手都在抖,哪还握得住锤子。” 他看着顾渊铲雪的动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像推土机一样的煤球,忍不住咧嘴一笑。 “你家这狗,倒是把好劳力,回头借我用用?我也想把门口这雪清清。” 煤球耳朵一竖,假装没听见,刨雪的动作却更快了,屁股对着王老板。 显然是对这位开车全靠路感的大叔很不满,连眼神都不想给一个。 清理完门口的积雪,顾渊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他回到店里,洗净双手,系上围裙。 今天早上的菜单,他昨晚睡前就已经想好了。 【红油牛肉面】。 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没有什么比一碗飘着红油的牛肉面更能唤醒沉睡的身体了。 面粉是高筋粉,加了少许盐和碱水,揉得光滑劲道。 牛肉是昨晚就炖在锅里的牛腩,用慢火煨了一宿,早已酥烂入味。 最关键的是那勺红油。 那是顾渊用朝天椒、二荆条,配上八角、桂皮等十几味香料,再混入一丝烟火气,用菜籽油慢慢熬炼出来的。 色泽红亮,香气霸道而不呛鼻。 “小苏,起床干活了。” 顾渊对着对面喊了一声,然后开始拉面。 面团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灵性,拉伸,对折,摔打。 啪啪的摔面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脆。 不一会儿,苏文便顶着个鸡窝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边扣扣子一边道歉: “老板,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没事,去洗把脸,准备开门。” 顾渊将拉好的面条投入滚水中,用长筷轻轻拨散。 水汽蒸腾,带着一股麦香。 “好嘞!” 苏文连忙去洗漱,冷水扑在脸上,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七点半。 第一碗面出锅。 红彤彤的汤底,白生生的面条,上面铺着几大块深褐色的牛肉,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和香菜。 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老板,来碗面!” 第一个进门的,不是熟客,而是一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出租车司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眼袋很重,显然是熬了个通宵。 进门的时候,他还特意在垫子上跺了跺脚,似乎怕把外面的雪水带进店里。 “这么大的雪,您这儿开门真早。” 司机搓着冻僵的手,找了个位置坐下,声音有些沙哑。 “这不天冷嘛,特意加了早市。” 苏文端着一杯热茶迎了上去,“您想吃点什么?今天早上有牛肉面,刚出锅的卤子。” “那就来碗牛肉面吧,大碗的,多放辣!” 司机也没看菜单,直接说道,“这天儿太邪乎,半夜跑车冻得骨头缝都疼。” “好嘞,您稍等。” 顾渊在后厨听得真切。 他从锅里捞起一大碗面,特意多舀了一勺牛肉,又淋了一勺红油。 热汤激发出辣椒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店。 当这碗面端到司机面前时,那个疲惫的中年男人眼睛瞬间就直了。 “嚯!这量真足!”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也不顾烫,呼噜呼噜地吃了一大口。 面条劲道爽滑,牛肉软烂鲜香,辣味顺着喉咙下去,瞬间就在胃里烧起了一团火。 “舒坦!” 司机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原本惨白的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老板,您这手艺绝了。” 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您是不知道,昨晚我跑夜车,碰到个怪事。” 顾渊站在柜台后,手里擦着杯子,闻言抬了抬眼皮。 “怎么说?” “大概凌晨三点多吧,我路过城东那边的一条老路。” 司机吞下一块牛肉,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那地方平时就没人,昨晚下了雪,更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结果我开着开着,就看见路边站着个人。” “穿得挺单薄,没打伞,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雪地里,手里好像还提着个什么东西。” 司机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心想这大雪天的,别是遇上难处了,就寻思着停下来问问要不要搭车。” “结果我刚一减速,车灯扫过去…” “您猜怎么着?” “没人?”苏文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问道。 “要是没人还好说!” 司机苦笑了一声,手里的筷子微微颤抖。 “人是有,但我看清了,那根本不是活人!” “那人的脸…就像是一张白纸,上面啥都没有,没有鼻子没有眼!” “它手里提着的,是一个那种…老式的白灯笼。” “我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一脚油门踩到底,连头都不敢回。” “后来我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 司机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那东西没追我,它就站在原地,对着我的车尾灯…好像在鞠躬。” “鞠躬?” 顾渊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城东,白纸脸,白灯笼,鞠躬。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并不像是在索命,反倒像是在送行。 “师傅,您确定它是在鞠躬?”顾渊平静地问道。 “确定!我看的一清二楚!” 司机笃定地点头,“那个姿势,特别标准,就像是在送别什么大人物一样。” “而且…我开出老远了,还能看见那个白灯笼在雪地里亮着,光特别惨,渗人的要命。” 顾渊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的纸条,随手折成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放在了司机的桌角。 “师傅,这顿饭吃完,把这个带在身上。” “这是?”司机一愣。 “送的赠品。” 顾渊淡淡说道,“压惊的。” 那并不是什么符咒,只是一张普通的红纸,但在顾渊的手中,沾染了一丝店里的烟火气。 对于这种只是路过撞见脏东西的普通人来说,这一丝人气,足够冲散那点晦气了。 司机看着那个红纸三角,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顾渊那平静的眼神,心里莫名就踏实了。 “得嘞!谢谢老板!” 他将红纸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继续大口吃面。 碗里的热气升腾,遮住了他略显沧桑的脸庞。 在这个寒冷的清晨,这一碗面,成了他与那个诡异夜晚之间,最坚实的隔断。 苏文凑过来,小声问道:“老板,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无面鬼?” “是也不是。” 顾渊摇了摇头,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向了城东的方向。 那里,灰色的云层依然厚重。 “白纸脸…”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特征。 那不是厉鬼的本体。 那是…纸扎人。 “看来,有人在城东办丧事啊。” 他轻声说道,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而且这丧事,办得不小。” 第396章 柏枝慢火烟 早上的插曲并没有影响顾记的生意。 随着日头升高,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雪后初晴,虽然冷,但空气却格外清新。 不少街坊邻居都在自家门口铲雪,见面打个招呼,聊上几句家长里短。 那股热闹劲儿,倒是冲淡了不少阴霾。 苏文忙得脚不沾地。 收碗、擦桌、端面,还得抽空应付几个来问事儿的熟客。 自从他“小苏道长”的名号在这一片传开后,不少遇到点邪乎事儿的人,都乐意来这儿吃碗面,顺便让他给瞧瞧。 “小苏啊,你看我这眼皮老跳,是不是有啥说法?” 隔壁卖早点的刘大妈一边吃着面,一边忧心忡忡地问。 苏文看了一眼,笑道:“大妈,您这是没睡好,加上最近操心年货的事儿累着了。” “回去煮个鸡蛋滚一滚,早点歇着就行,没什么大事。” “哎哟,那就好,那就好!” 刘大妈松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我还以为又撞上什么脏东西了呢。” “对了,小苏,你们店里今年过年准备啥时候歇业啊?” “我们也好提前备着点,别到时候想吃这一口了没地儿去。” 苏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渊。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毕竟他长这么大,在道观里过年都是冷冷清清的,也就是多点两盏灯,给祖师爷多上一柱香。 这种世俗的热闹,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顾渊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笔,在一张红纸上写写画画。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思索了片刻。 “腊月二十八。” 他给出了一个时间。 “二十八?” 刘大妈算了算,“那也快了啊。” “小顾啊,今年过年,你们这店里就你们几个人?” “嗯。”顾渊点点头。 “那多冷清啊!” 刘大妈是个热心肠,“要不年三十晚上,来我家凑个热闹?人多喜庆!” “不用了,谢谢大妈。” 顾渊婉拒了,“店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吃饭,走不开。” 他指了指正趴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的小玖,还有那一狗一猫。 “也是,这一大家子呢。” 刘大妈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家伙,眼神里满是慈爱,“行,那到时候大妈给你们送点饺子过来!” 送走刘大妈,店里稍微空闲了一些。 苏文凑到柜台前,看着顾渊笔下的红纸。 “老板,您这是在…列菜单?” 只见红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排字: 【腊肉】、【香肠】、【糍粑】、【炸圆子】… 全是些过年必备的硬货。 “嗯。” 顾渊放下笔,看着这张单子,眼神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 “既然要过年,总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咱们店里人虽然不多,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这些东西,外面买的不放心,我想着…自己做。” 苏文眼睛瞬间瞪大了,喉咙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老板亲自做腊肉香肠? 那味道…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这年还没过,口水就已经止不住了。 “老板,我能帮忙吗?” 苏文一脸期待,“平时炒菜颠勺我还行,但这腌制腊味的水磨工夫,我还真没上手过。” “当然。” 顾渊看了他一眼,“这些活儿,一个人可干不完。” “而且…” 他指了指楼上,“也得让那小丫头有点参与感。” “别整天除了吃就是睡,都快养成猪了。” 正说着,小玖正好抱着雪球从楼上晃悠下来。 听到“猪”这个字,小耳朵动了动,一脸警惕地看着顾渊。 “老板…说坏话。” 她鼓着腮帮子,小声抗议。 “没说坏话。” 顾渊面不改色,“说你长个了,该换新衣服了。” 小玖一听新衣服,眼睛立马弯成了月牙,刚才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要红色的!像…糖葫芦一样!” 她比划着,小脸上满是憧憬。 “行,红色的。” 顾渊笑着应下。 他将那张红纸折好,收进口袋。 “下午店里休息半天。” 他站起身,对着苏文说道,“去买肉。” “好嘞!” 苏文兴奋地脱下围裙,连道袍马甲都顾不上换,直接就往外冲。 “我去推车!” …… 下午的菜市场,依旧喧嚣。 但今天的顾渊,目的性很强。 他没有在蔬菜区逗留,而是直奔肉案。 “李叔,我要半扇猪,要后座,肥瘦要匀。” 李屠户一听这大买卖,刀都放下了,乐得合不拢嘴。 “顾老板这是要腌腊肉啊?好嘞!我给你挑最好的!” 他在后边里翻腾了半天,拖出半扇色泽鲜红的猪肉。 “看看这肉,早晨刚杀的,还冒着热乎气呢!” 顾渊伸手按了按,肉质紧实,回弹有力。 “不错。” 他又挑了一些上好的梅花肉,那是用来灌香肠的。 除此之外,还买了糯米、红豆、花生等各种杂粮。 苏文跟在后面,两只手里提满了袋子,累得直喘气,但脸上却笑开了花。 这沉甸甸的分量,就是年的味道啊。 回到店里,两人便开始忙活起来。 顾渊将五花肉切成一尺长的条,每一条都带着皮,肥瘦相间。 他在大盆里倒入了大量的粗盐、花椒、八角,还有他特意加的一味。 晒干的柚子皮。 “这是为什么?” 苏文好奇地问,甚至凑近了闻了闻那干皱的果皮。 “去腥,增香。” 顾渊一边在锅里干炒着香料盐,一边解释道。 “这盐要炒烫了,才能把香味逼进肉里。” 炒热的香料盐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椒香。 顾渊趁热将盐均匀地抹在每一块肉上,动作有力而富有节奏,像是在给肉做按摩。 每一寸肉皮,每一道纹理,都要照顾到。 小玖也没闲着。 她被安排了一个“重任”。 看火。 虽然只是看着熏肉用的柏树枝不让它熄灭,但小家伙却做得异常认真。 她搬着小板凳坐在后院的熏炉前,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时不时戳两下,小脸被烟熏得有点黑,却一点也不在意。 煤球和雪球陪在她身边,两只小动物似乎也被这忙碌的气氛感染,没有打闹,只是静静地趴着。 随着柏树枝的点燃,一股带着松香的白烟袅袅升起。 那是冬天里最温暖的烟火气。 顾渊将腌制好的肉挂在熏炉上方。 看着那白烟慢慢将肉包裹,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带着他做腊肉的。 那时候他只觉得烟熏火燎的呛人,总想往外跑。 现在,他却成了那个守着炉火的人。 “这就是传承吧…” 他轻声自语。 虽然物是人非,但这味道,这手艺,还有这份对生活的热爱。 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正在帮忙递绳子的苏文,和那个被烟熏得咳嗽却还一脸“我很能干”的小玖。 眼底的那一丝怅然,也渐渐消散。 想来...今年的这个年。 不会太冷清。 ....... 【百万字小剧场:过年的规矩】 那年大雪,顾记餐馆门口。 小顾渊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扫帚,却只扫了中间一条窄窄的路。 “儿子,咋不全扫干净?” 顾天端着茶缸问。 小顾渊一本正经地指了指两边厚厚的积雪: “中间这条是给人走的,留着两边的雪,是给路过的野猫野狗的,要是全扫了,它们该没地儿落脚了。” 顾天愣了愣,蹲下身,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行,这也是个规矩。” “咱们开饭馆的,除了要让人吃饱,也得给这些没家的小东西留条路。” 那天晚上,小顾渊在门口的雪堆旁,偷偷放了一只破碗,里面盛满了热乎的肉汤。 第二天早上,碗空了,雪地上多了一串梅花印。 第397章 红尘洗纸人 腊月的风,带着一股子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顾记餐馆里头,却是热火朝天。 大堂的桌椅被挪到了一边,腾出了一块空地。 顾渊在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上铺了层厚厚的油纸,上面堆着剁好的肉丁。 那是上好的梅花肉和后腿肉,肥瘦三七分,看着就让人踏实。 “底味给足了,才是腊味的灵魂。” 顾渊手里拿着个大海碗,将刚在锅里焙过的花椒盐均匀地撒在肉山上,动作舒缓而有节奏。 接着是高度白酒。 酒液倾倒下去的瞬间,一股醇厚的酒香便在屋子里荡漾开来。 苏文站在一边,两只手套着有些偏大的橡胶手套,正费劲地摆弄着那一堆洗净的猪小肠。 “老板,这肠衣…有点滑啊。” 苏文皱着眉头,想把肠衣套在漏斗口上,结果手一抖,那滑溜溜的玩意儿就像泥鳅一样呲溜滑了下去。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灌不好香肠。” 顾渊没抬头,手底下不停地翻拌着肉馅,让每一块肉都能裹上料酒和香料。 “把你画符时的那种定力拿出来,别把这当猪肠,当成笔管。” 苏文闻言一怔,深吸口气,试着运起体内微薄的气机流转至指尖。 手果然稳了不少,肠衣也顺利套了上去。 小玖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怀里抱着煤球,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红彤彤的肉。 雪球这只傲娇的猫此刻也放下了身段,蹲在桌角,蓝眼睛眯成一条缝,显然是被这肉里的酒香给熏得有点微醺。 “老板…想吃。” 小玖咽了咽口水,指着生肉。 “那是生的,吃了闹肚子。” 顾渊用手背蹭了蹭小玖的脸颊,“等晾干了,蒸熟了给你切片吃,透亮的,那个才香。” 好不容易,苏文终于把肠衣套好了。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个体力活。 把拌好的肉馅通过漏斗一点点塞进肠衣里,还要用针扎眼放气,再用棉线分段扎紧。 苏文虽然动作不算麻利,但胜在细心。 他那一根根手指虽然不如顾渊灵活,但每扎紧一个结,都会认真地检查一遍,生怕漏了气。 这股子认真劲儿,倒是有几分画符时的影子。 “笃、笃。” 就在三人两兽正忙活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这声音有些发脆,不像是手指敲的,倒像是某种硬物磕在门板上。 “我去开门!” 苏文刚想摘手套,顾渊却摆了摆手。 “你手上有油,接着灌,别断了气。” 顾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寒风裹着几片枯叶卷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大襟棉袄,头上裹着蓝布头巾,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篓子。 竹篓里探出几个花花绿绿的纸人脑袋,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 是花三娘。 这位平日里神神叨叨的扎纸匠,今天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灰败,眼底下的乌青比锅底还黑。 “顾老板,忙着呢?” 花三娘的声音沙哑,低沉得有些刺耳。 “进来坐。” 顾渊侧身让路,“灌点香肠,备年货。” 花三娘也没客气,背着竹篓走了进来。 一进屋,那股浓郁的肉香就让她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心翼翼地把竹篓放在脚边,像是怕惊动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苏文抬头打了个招呼:“花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别提了。” 花三娘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 “老板,有吃的吗?随便来点,心里头发慌,想吃口热的压压。” 顾渊看了一眼那张钱,又看了看花三娘那双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上,有着几道细微的红痕,像是被锋利的纸片划破的。 伤口虽然不深,但周围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没有愈合的迹象。 “稍微等会。” 顾渊转身进了后厨。 他没有做复杂的菜,只是切了一块昨天做好的肉皮冻,又抓了一把洗净的小青菜。 烧水,下面。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很快出锅。 只是这一次,他在汤里多加了一勺猪油,又切了些细碎的姜末撒进去。 这种天气,这种状态,需要一点厚重的油水和辛辣来提气。 面端上桌。 花三娘看着那碗浮着油花的面,深吸了一口气。 “谢了。” 她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热汤下肚,她那灰败的脸色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 “花姐,您这是…遇上事儿了?” 苏文一边扎着棉线,一边忍不住问道。 他能感觉到竹篓里有一股阴晦的气息,正试图往外渗透。 花三娘放慢了吃面的速度,目光有些游离地盯着脚边的竹篓。 “最近城东那边…不太平。” 她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做手艺人特有的忌讳。 “我那铺子里扎的纸人,这几天晚上…总自己乱动。” “乱动?” 苏文停下了手中的活,眉心微蹙。 “嗯。” 花三娘点了点头,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却没往嘴里送。 “以前给客人家扎童男童女,点上睛也就是有了点灵性,得听我的令才动。” “可这两天…”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 “那些没点睛的纸人,半夜里也会自己站起来,对着墙角…鞠躬。” “而且,我总觉得它们那张没画五官的白纸脸上,好像…长出了一张脸。” “一张我不认识,但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的脸。” 说到这,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背上的伤口。 “昨晚我想把它们烧了,结果…被那纸片子给割了一下。” “那纸,硬得跟铁皮似的。” 顾渊靠在柜台边,听着这话,眼神微敛。 他想起了早上出租车司机说的话。 白灯笼,白纸脸,对着空荡荡的路口鞠躬。 看来,城东那边的丧事,办得有些越界了。 他看向花三娘那个竹篓。 那里面露出来的几个纸人脑袋,虽然画着喜庆的腮红,但那双用墨点出来的眼睛,似乎正死死地盯着店里的某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是小玖坐着的地方。 小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放下画笔,转过头,与那几个纸人对视。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好奇。 随后,她伸出小手,对着那些纸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竹篓里,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那些纸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震慑住了,慢慢地,一点点地缩回了竹篓里,再也不敢露头。 花三娘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她几口吃完了面,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随着那股热气在胃里散开,她那灰败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 她放下碗,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目光复杂地盯着脚边那个竹篓。 作为跟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手艺人,她并不怕鬼。 她怕的是自己手里的活儿出了岔子,坏了行规。 “顾老板。”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希冀。 “我知道您这儿是饭馆,不看事儿。” “但我这双招子最近实在有点花,看不透这其中的门道。” 她弯腰将竹篓提到了桌面上,动作很轻。 “您眼力好,能不能受累…帮我掌掌眼?” “我这纸人扎了几十年,这是头一回觉得,这纸…它有些烫手。” 顾渊闻言,放下了手里的活。 他并没有拒绝,而是擦了擦手,走到了桌边。 竹篓里,那几个纸扎的童男童女虽然还没点睛,但那涂着腮红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确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在顾渊的视野里,这些纸人本身并没有问题。 花三娘的手艺很精湛,骨架扎实,纸糊得平整。 问题出在气上。 有一丝丝极淡的灰色雾气,正顺着竹篾的缝隙往纸人身体里钻。 那是一种来自归墟的替代规则。 这些纸人就像是空置的躯壳,而那种规则正试图赋予它们不该有的生命。 “不是你的手艺问题。” 顾渊语气平淡,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其中一个纸人的额头上。 指尖微动,一缕纯正温和的金色烟火气顺着指尖渡了过去。 “滋——”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仿佛水滴落入热油。 纸人身上那一层看不见的灰色雾气瞬间被烫散。 原本给人一种阴森森感觉的纸人,瞬间变得轻盈了起来,变回了普通的纸张和竹条。 “最近城东湿气重,纸容易受潮,发霉了自然就重。” 顾渊收回手,给了个一语双关的解释。 “回去多晒晒太阳,别总闷在屋里。” 花三娘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行家。 就在顾渊手指点下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那个让她心悸的纸人轻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也随之消失。 她看着那个恢复了正常的纸人,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后是深深的感激。 她没有大惊小怪地惊呼,也没有过多追问那是用了什么法子。 人家帮忙把脏东西弹掉了,记着情就是,问多了反而显得不懂规矩。 “明白了。” 花三娘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我这几天太赶工,没注意‘防潮’。” 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压在碗底。 “顾老板,这是看诊的手艺钱。” 顾渊看了一眼那几张钱,这次没有推辞。 “慢走。” 花三娘重新背起竹篓。 这一次,她的背不再佝偻,脚步也变得沉稳有力。 “小苏,走了。” 她跟苏文打了个招呼,推开门,走进了寒风中。 苏文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变得干净了的位置,忍不住感叹道: “老板,您刚才那一指头…比我画十张驱邪符都管用。” “那是她自己心里有底。” 顾渊重新走回案板前,继续拌着肉馅,语气随意。 “手艺人只要对自己手里的活儿有信心,一般的邪祟,是压不住那股子气的。” “只要不给它们画上眼睛,它们就永远只能是纸。”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门外阴沉的天空,目光微凝。 “不过…” “纸人虽然只是纸,但这潮气却是越来越重了。” “这肉…怕是要变味了。” 第398章 粥香以此寄 花三娘走后,顾渊没有再多去追究什么。 毕竟相比于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事,眼前的这一盆肉,才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一个小时后,后院的风雨连廊下多了几排新景致。 灌好的香肠,被一节节地挂在后院特制的竹竿上。 红白相间的肉馅在半透明的肠衣下若隐若现,透着股子诱人的油润感。 顾渊手里拿着一根细针,耐心地在每一节香肠上扎着排气孔。 “呲——” 细微的气流声伴随着针尖刺入传出,带出一丝肉在发酵前特有的鲜味。 这是个精细活。 气排不干净,肉就容易变质,扎得太猛,肠衣又会破裂。 苏文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盆熏好的腊肉,正学着顾渊的样子,用棉绳将肉条的一端穿起来。 “老板,这还得晾多久能吃啊?” 他看着那满杆子的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眼神里全是馋意。 “看天。” 顾渊收起针,直起腰看了看天色。 阴沉沉的,虽然没下雪,但风很硬,是个风干腊味的好时候。 “风大就十天,风小就半个月。” “要是想吃那种流油的,还得再多晾晾,等到肥肉变得像琥珀一样透明,那才是火候到了。” “半个月啊…” 苏文叹了口气,把穿好的肉递给顾渊,“那还得熬好久。” “好饭不怕晚。” 顾渊接过肉,熟练地打了个结,挂在香肠旁边。 “这些东西,吸的是冬天的风,藏的是时间的味。” “急出来的东西,只有火气,没那个魂。” 两人正忙活着,一只白色的爪子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探了下来,试图去勾那晃悠悠的香肠尾巴。 “啪。” 顾渊头也没回,手里剩下的半截棉绳轻轻一甩,精准地缠住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喵呜!” 雪球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爪子,蹲在房梁上,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无辜,仿佛刚才那个贼头贼脑的家伙不是它。 底下的煤球则是幸灾乐祸地晃了晃尾巴,它很清楚老板的规矩。 还没上桌的东西,那是绝对不能碰的。 这也就是它现在身为顾记员工的觉悟。 哪怕口水流了一地,也得憋着。 挂好所有的肉,顾渊洗净双手,回到前堂。 还没等他坐下喝口茶,门口那熟悉的“哐当”声就传了进来。 门帘一掀,寒气裹着人影进了屋。 王老板推门而入,手里没拿那个常伴身侧的大茶缸,反倒是提着一网兜苹果。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事儿的急切,连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顾小子,忙完了没?” “刚忙完。” 顾渊给他倒了杯水,“王叔,您这是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去看老张呗!” 王老板把网兜往桌上一放,有些坐立难安。 “刚才秦局长那个助理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张醒是醒了,但精神头不太好。” “非嚷嚷着医院的饭他不吃,营养液也不打,就是要出院。” “你说这老头,都一把年纪了,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虽然嘴上在数落,但王老板眼里的担忧却做不得假。 他和张景春当邻居时间也不短了。 一个打铁,一个看病。 平时没少拌嘴,下棋也总是互相悔棋。 但真要说谁最了解谁,那还得是这俩老头。 “闹绝食?” 顾渊挑了挑眉,“这确实像是张老能干出来的事。” 作为一名资深且讲究的老中医。 张景春对于吃这件事,有着不亚于顾渊的执着。 尤其是这种大病初愈需要调理的时候,医院那种千篇一律的营养餐,在他嘴里估计跟嚼蜡差不多。 “所以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去看看?” 王老板看着顾渊,眼神里带着期盼。 “我这嘴笨,去了估计也就是跟他顶两句,搞不好还得把他气出好歹来。” “你不一样,你会说话,还会做饭。” “你要是去了,随便露一手,那老东西不得乖乖张嘴?” 顾渊看了一眼那网兜苹果。 红得有些过分,一看就是打了蜡的超市货。 “王叔,您这苹果…” “啊?苹果咋了?” 王老板愣了一下,“我特意挑的最大个的,十块钱一斤呢!” “没什么,挺喜庆。” 顾渊摇了摇头,没有拆穿这些苹果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事实。 这份心意,原比苹果本身贵重。 他转身看向柜台后正在摆弄算盘的小玖。 小姑娘今天依旧穿着那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对着算盘珠子发呆。 听到要出门,耳朵立马竖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老板…” 她转过头,从凳子上滑下来。 “在家待着。” 顾渊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念想。 “医院那种地方,气味杂,病味重,不好玩。” “而且…” 他指了指后院晾着的那些肉,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你得帮我看着那些香肠,别让雪球给偷吃了。” “它要是偷吃,你就扣它的小鱼干。” 这是一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也是权力的象征。 小玖看了看房梁上那只还在觊觎腊肉的白猫,瞬间就被赋予了使命感。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搬着她的小板凳就往后门跑。 “放心!我看着!它敢吃我就…我就告诉苏文哥哥!” 安顿好小的,顾渊这才转头看向苏文。 “晚市如果我不回来,你就先顶一会。” “好的老板。” 苏文正色应道,“您放心去,家里有我。” 安排妥当,顾渊这才重新挽起袖子,走向后厨。 “王叔,稍等一会。” “干啥去?”王老板不解。 “光带苹果怎么够。” 顾渊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伴随着燃气灶打火的轻响。 “既然是去看病人,总得带点能入口的东西,空着手去,不合规矩。” 后厨里。 顾渊没有选择做什么大鱼大肉。 张景春现在身体亏空,虚不受补,脾胃正弱。 重油重盐是大忌,大补之物更是催命符。 想要开胃,又得补气,还得压得住嘴里的苦味。 顾渊略一思索,取出一小块纹理清晰的牛里脊。 刀光闪过,牛肉被切成了细如发丝的肉糜,又用刀背轻轻拍打,断其筋络,使其入口即化。 接着,他拿出了一块陈皮。 这不是普通的陈皮,是上次张景春送给他的十年新会陈皮,一直放在凝珍柜里温养着。 他切了一小块,切成细末。 陈皮理气健脾,牛肉补中益气,两者搭配,正是病后调理的良方。 米用的是上好的贡米,浸泡过泉水。 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顾渊没有动用烟火气场去强行催熟,而是耐心地用勺子顺时针搅动。 让米粒在水中自然开花,米油慢慢析出,将肉糜的鲜香和陈皮的甘香一点点包裹融合。 二十分钟后。 一锅粘稠度恰到好处,散发着淡淡陈皮清香与肉香的【陈皮牛肉粥】出锅了。 没有花哨的调味,只有食材本真的味道,以及一股子温润护胃的暖意。 顾渊将其装进那个具有保温锁鲜功能的暖玉食盒里。 这食盒自从上次给老樟树送饭后,就被他仔细清洗收了起来,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提着食盒走出后厨。 王老板吸了吸鼻子,喉咙动了一下。 “顾小子,你这是熬了啥?这么香?” “普通的粥。” 顾渊拿起外套穿上,“走吧王叔,去看看那位挑食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