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悄悄成神》
1. 四眼八手(一)
穿过荒废已久的黑暗隧道,眼前依然是白茫茫无尽的冰原。
白焰开着她们那辆改良过的雪地越野房车,把持着重重的方向盘,以缓慢的速度在厚厚的积雪中往前颠簸。
外面天色冷得昏暗,狂风不断将细碎的雪点砸到车玻璃上,又被雨刮器带走,除此以外,冰原光秃秃的,一无所见。
白焰有些焦躁,频频抬眼看后视镜,那里面映出后排座位上的妹妹白烛,她脑袋虚弱地抵着车窗,苍白清秀的脸与窗外纷扬的大雪交相呼应,此刻里她正闭着眼睛,胸口艰难地起伏。
她的状况很糟……
看来两小时前和那些机械人的遭遇战果然还是消耗了她过多的精神,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白焰不无自责地想,这一切,都只因为自己是个“劣质人”。
过去的一百多年里,各种疾病天灾席卷全球,世界人口锐减至原先的二十分之一,几乎所有曾经的繁华城市都沦为污染地。
但人类毕竟没有灭绝,他们建立起新的城邦还有营地,其中最繁华庞大的要数东方升在千米高空之上的天壤城。
人类还进化出了各种超能力,用以应对天灾。譬如白焰的妹妹白烛,先天拥有可以将大脑接入网络,进行黑客操作的超能力。
两个小时前,她正是用这一招,宕机了所有围剿她们的天壤城机械人,救下白焰。
而像白焰这样天生没有任何超能力的“劣质人”,即便四肢健全,却也依然稀缺如残废。尤其十二年前,天壤城的科学家突然在世界网络发布他们的研究成果,表示“劣质人”长期滞留的地方,更容易引来天灾。
且不管这是不是真相,大多数的城邦和营地从那时候起都开始驱逐“劣质人”,甚至近几年愈演愈烈到通过《劣质人处理法案》,直接粗暴地给所有型号的机械人输入识别和剿灭“劣质人”的指令。
十二年前,白焰还只有七岁。她的人生从那时候起,就只剩下了无尽的逃亡和自责……
收回飘远的思绪,当务之急是得快点到达下一个补给点,想办法给白烛弄点营养补剂。她们的食物昨天就已经耗尽,能源也所剩无几,再在冰原耽搁下去,会有危险……
如是想着,白焰目光瞥向车辆右侧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前方探测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六百多公里外有一处建筑的模糊影像。
那建筑在幽暗的光线里呈现两个银色交叠的圆环形状,仿佛一个无限符号,被孤零零摆放在广阔无垠的冰原上。
那看起来更像是天灾前人类的建筑风格,有极大可能内中已是一片一无所有的废墟。白焰此刻必须决断的是,将仅剩的能源用于夜晚车辆的供暖,等明天白天储蓄了足够多的太阳能再出发,还是冒险耗尽所有的能源到那里去碰一碰运气?
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车辆的主控面板突然显示三个大字:“去那里”。
白焰见状蹙一下眉,回头看向后座依然在闭着眼睛休憩的白烛,不认可道:“你不该再用你的能力。”
“我只是太累了,没有力气说话……”车辆装载的机械女音代替白烛发出声音,却无法还原出她日常撒娇耍赖的语气。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白焰说。白烛之所以能做判断,多半是已经用超能力接入了那幢建筑内部的网络探索过了。这样超负荷的行为,白焰真担心她的身体会受不了。
“那也总漫无目的的冒险要好。”机械音继续说:“我们的能源只剩这么一点,如果不想饿死,就得更有效率地使用。”
白焰无法反驳。
妹妹总是比自己有用。只是……每当这种时刻,白焰更会意识到,自己在这世上,是怎样拖累人的废物……
“好啦焰焰,别磨磨蹭蹭的,我们快点去那里吧。”冷冰冰的机械音也不能表现白烛语气里的讨好卖乖,“那里虽然是天灾前的遗迹,却有真空库存的营养补剂,和至少够我们用一年的能源条呢。”
“一年?!”白焰难以置信,原本有的一点情绪在瞬间呆滞后直接转换成了中大奖的狂喜!
天知道,她们以前在各种遗迹里对着那些古代机械人拆拆拣拣半天,想凑出几天分量的能源条都难!
“是这样,我们走大运了。”电子女声继续无感情地说话。
“什么样的遗迹里会有这么多物资和能源?”白焰疑惑。
“我太困了,要先睡一小会儿。等到了再和你说吧……”
这边话音刚落,后排的白烛身体一侧,如被抽了魂一般直接瘫倒在座椅上。
与此同时,座椅自动伸展成一张小床,另外有一块透明的电子投屏在她的操控下,贴心地放起了天灾以前的华国电视剧。
“这里是哪儿……我这难不成是穿越了?”电视剧里长相可爱的女演员捧着脸,做出夸张的惊恐表情。
白焰对白烛喜欢看的这些电视剧剧情并无十分兴趣,但是想到马上就可以解除连日来悬在头顶的生存危机,一直绷紧的心弦也松了不少。
于是此时,她就着剧里少女一声声大惊小怪的尖叫,将油门踩到了底。
事实证明,白烛的决定永远不可能出错。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们的车辆在距离那幢奇异建筑还有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彻底熄火。这样近的距离借由车灯照射的反光,可以看见那幢建筑在雪夜里简直大得惊人,两侧对称的银环扭曲高耸着,如同深海里巨型生物的肋骨遗骸。
白焰这时回头看依然倒在后座休息的白烛,压低了声音道:“小烛,你打开电磁遮罩在车里等一等,我先去里面看看情况,很快就会回来。”她边说着,边戴上一双机械手套——那是用来搬运物资的外骨骼。
“又打算抛弃我了?”清脆甜亮的声音响起,白烛头发半遮了脸,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时睁开,透过发丝,幽怨地望着白焰:“不是说好了,去哪里都要一起的吗?”
基于白焰过往里几次的不告而别,白烛总是缺乏安全感,也常常故意在这种事情上闹小脾气。白焰无奈,但还是耐心对她解释:“只是去搬点物资,我还是做得到的。”
“那要是像之前那样又在里面碰到天壤城的机械人呢?”白烛认真地盯着她,不依不饶。
白焰怔了一下。她知道白烛多半是故意戏弄自己,但是基于那些狼狈逃命,拖人下水的过往,白焰也无底气说“我可以自己处理”。
“开玩笑的,我已经用能力接入到那里面去看过了,里面没机械人。”白烛笑盈盈说着,撑着手,有些艰难地坐起来,“不过那里面有一个很……很疯狂的东西,我想亲眼去确认一下。”
“什么东西?”
“去了你就知道了啊。”白烛神秘兮兮道:“我敢保证,你看到了也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白焰说实话无甚兴趣,她只想对着里面堆成山的营养补剂和能源条大吃一惊。
两人下车前打开身上透明的电磁遮罩,确保身体恒温,即便衣着轻便也不会在零下一百多度的冰原里被冻死。
白烛状态不佳,但她身体因为过往的事故,一半以上都是义体,靠着外驱力,走路不成问题。不过即便如此,她也依然挽着白焰胳膊,风雪里紧紧黏在她的身边。
走到近处,眼前的建筑愈发庞然,也愈发奇特。那两个耸立的圆环并非平面,而是像完美的莫比乌斯环一样在大地上扭曲着,圆环落地的部分粗壮如塔柱,高耸入天,表面是光滑的银质,并不见一丝缝隙。好在白烛的超能力能轻易地接入中控网络,于是右侧圆环底部,一道方形大门如被切割般精密地向上推开。
两人进入那扇大门,内中灯光也随着白烛的操控一点点亮起。长而扭曲的走廊光亮、空旷,即便荒废已久,也依然一尘不染,给人一种和谐的美感。
银质的金属墙体光滑如镜,映照出两姐妹修长干练的身影。她们都穿着一身深色纳米作战服,脸型五官也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白焰看起来凌厉矫健,充满力量,白烛却很苍白孱弱,一副先天不足的样子。单从外表来看,无论是谁,都不会认为白焰才是她们中的那个“劣质人”。
白烛这会儿告诉白焰,根据她从数据库里调出的资料,这里在天灾发生以前,是某处被命名为“N.44”的研究基地。
这里有一定规模,最多时候,有上万名研究人员在这里工作生活,配备设施完善,还留下上千只守卫机械人可以供她们收集能源条,“可惜的是,里面所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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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文件资料都被销毁了,也没办法知道这里当初是研究什么的了。”
“那这里的人呢,都撤退了?”白焰问。
“当然没有。还记得刚才我说的那个能让人大吃一惊的地方吗?跟我来你就知道了。”白烛说着,拉起白焰就往前走。
“不先去找营养补剂?”白焰望着她苍白疲惫但恨兴奋的脸,真害怕她会像上次那样虚弱到直接晕过去。
“营养补剂?拜托,你都没有好奇心的吗?那样惊人的东西就近在眼前,你怎么还能一门心思只想着吃饭的?”白烛手插着腰,表示不理解。
白焰从来没有过她那样的余裕去关注生存以外的事情,只淡淡道:“不管什么时候,吃饭都是最重要的。”
“……就只是稍微去看一眼,好吗?”白烛眨巴眨巴满是央求的眼睛。
白焰还能说什么。
这会儿她被白烛拖着手,穿过长而扭曲的走廊,尽头是一片旷阔的幽暗。
走廊的门洞高约十米,灯光照不出多远,但白焰依然感受到了,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很有压迫感的黑影。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望着幽暗里那个庞大高耸的黑色轮廓,心跳呼吸不自觉地加快。
“准备好了吗?”白烛眼睛闪闪烁烁,这会儿望着她,煞有介事地打了一个响指。
四周耀眼的灯光在她控制下亮起,一个比足球场还要大的大厅出现在白焰眼前。
大厅最高处近百米,三面向上扭曲收拢的墙体如蜂巢般安放着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休眠仓,每个休眠仓的平衡液里都泡着人,但却不知为何,平衡液的颜色发褐发黑,内中的人类也都已经发胀,腐烂见骨。
除此以外,这里每隔一百米,就停着一款一人高的机械螳螂,那是天灾发生以前著名的清缴机器人SR-113,它们的口器能够连发子弹,前肢装载的两片高熵合金镰刀,削骨如泥,力大无穷。好在它们此刻都已经被白烛用超能力接管关机了。
然而,这使人惊奇的一切,比起大厅中央那个巨型透明液罐里泡着的庞然大物而言,却都不算什么。
那是一个……的确可以用疯狂来形容的奇异怪物!
它有着近似人类的脸和躯干,却长着四只眼睛,八条手臂,一双收敛的鸟翅,鹿的茸角和蛇的下身。
它一头白色鬈发如水藻般铺满整个巨大的透明液灌,身体赤裸颀长,在这个无比庞大的空间里几乎顶天立地。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低垂着,如睡着一般静谧安宁。
更奇异的是,那四只闭着的眼睛,竟然全然无损于它的美貌,反倒为它增添了一丝诡异艳冶的美感!
白焰在它面前是如此渺小!!
她仰头凝望着它,如被慑住一般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愈发促重的呼吸之间,一阵莫名的恐惧如毒素般侵蚀了她的全身,使她心脏悸动着,皮肤战栗手指发麻。
“很夸张吧?”白烛满意于姐姐的震撼,手插在兜里,同样仰头望着眼前这个沉睡的怪物,“实际看的时候,比我刚才黑进监控里看还要壮观,简直像古代的殉葬陵墓。”
“……这是什么东西?”白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但她的目光依然完全地被那张庞大的,静谧的脸吸引,无法摆脱。
“不知道。”白烛道:“不过我猜,大概是以前人造人浪潮时候的产物。科技伦理法取消以后,那些科学家们为了猎奇和拉投资不知道搞出来多少畸形奇观的生物,真是疯狂……要不是这样,怎么会有天灾呢?……
“这里的研究人员,大概是为了躲避天灾决定一起在这大厅里休眠,却不知道为什么休眠仓关机,于是就遗憾地一波全被送走了……”
白烛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无法清晰地传到白焰的耳朵里。
她此刻心脏重重地狂跳着,胸口起伏如风箱,她牢牢的,痴迷而又恐惧地凝望着那庞然大物,感到自己的意识正被什么东西强行侵入,直到那四只闭着的眼睛,霎时在她脑海里睁开!
那猩红的,锋利如刀,却又带着玩味与疯狂的眼睛,如幻觉般频闪着刺穿了她的神经!使她手捂着脑袋,头疼得惨叫出声,“唔……啊!啊啊——!!”
2. 四眼八手(二)
“你怎么了?!”
白烛惊慌地扶住白焰,注意到她痛苦的脸上,七窍都在流血!!
也是这一瞬间,入口处的大门轰然落下,大厅里的数百只机械螳螂忽然闪着亮光启动,扭转了头部,抬起狭小的口器,朝她们射击!
白焰见状,强忍着脑浆被搅动的剧痛迅速将电磁遮罩开到防弹模式,并将白烛拉到遮罩范围内!
嗡地一声震动,伴随着电磁盾呲啦啦的频闪,数百枚合金弹头瞬间被压扁,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很快又是第二轮射击攻势!
“怎么可能?!”白烛难以置信,这里的网络明明已经被自己给接管了……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快地反应过来,再次发动超能力想要控制这些机械螳螂,但她凝神,却发现自己的超能力不能奏效!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快跑!”白焰拖着尚未回神的白烛往出口的方向边退边跑,那些机械螳螂,一旦设定了清除目标,不等确认对方无生命体征,绝不轻易罢手!它们一面射击着,一面嗡嗡扇动着狭长的机械翅膀,朝着白焰和白烛飞来。
白焰此时抽出电磁枪,在被撕扯的精神中瞄准飞来机械螳螂腹部的能源核心,一枪又一枪,精准地将它们从空中击落。
白烛同样将遮罩开到强化模式拿出电磁枪来射击,但她的准确率远不如白焰。
强化模式需要耗费能量去抵消伤害,支撑不了太长时间,她们也没有那么多足够击杀所有机械螳螂的子弹!此时白烛在白焰的掩护下退到关紧的门边,飞快往一旁的密码锁里输入三道她先前使用超能力时获知的开门密码,但那高熵合金的大门竟然依然纹丝不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烛暴躁着无暇去考虑更多,此时她打开激光刀,尝试暴力破除。发着蓝光的刀身捅入厚厚的合金门,电光石火间,门的确勉强溶出一个洞来!白烛将两条义体手臂功率开到最大,用尽所有的力气艰难往前划拉着,打算开出一个出口。
可恶!……太慢了!!
白烛越来越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她一面懊悔着自己执意要来这里的决定,一面焦急地关注着身后的白焰。
白焰的电磁子弹已经用完,此时已经换上两把激光长刀挥砍向密密麻麻飞来的机械螳螂群。
螳螂的合金镰刀撞在防护盾上不断地嗡嗡作响!白焰动作矫捷迅猛,长刀一把格挡着其中一只螳螂挥来的合金镰刀,另一把刺向另一只螳螂腹部核心,刀柄一拧,呲啦啦向上划动着,将那合金机械熔成两半,势如破竹!
和一直依赖于超能力的自己不同,没有人比白烛更知晓,她的姐姐白焰为了“不拖后腿”,付出了多少努力锤炼□□;也没有人比白烛更知晓,白焰作为搭档,有多可靠!
然而此刻,使白烛忧心的是,从刚才来到大厅开始,白焰即便依然全力砍杀着机械螳螂,她的状态却明显不对!
白焰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越来越奇怪。
她很……很激动。血液像在血管里沸腾,鼻腔温热流血,视觉醉酒一般恍惚着眼前一片血红。
那巨型怪物的各种细节,它灰白如水泥的皮肤,下身层层叠叠,每片比雨伞还要巨大的硬质蛇鳞,微微扬起的唇角,瞳孔如星云般收缩的四只眼睛……不断在白焰脑中频闪,使她近乎发狂!!
白焰的强化遮罩很快在无数合金镰刀的攻击中能量不足,她躲闪不及之时,胳膊被轻易划出一道见骨的豁口。疼痛刺激着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摇摇脑袋,强撑着意志一刀报废眼前的机械螳螂,仅凭着本能继续挥砍!
……
好不容易解决了飞来的最后一只机械螳螂,白焰意识昏沉到了极点,她全身虚脱着被汗濡湿,猛然感到一阵的危险,惊恐中仰头,看到有一只巨大修长的手冲破液罐玻璃,手掌如幕布般压迫地伸向自己的头颅!
她颤抖不已,身体却动弹不得!!
“小心!”微弱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鼓膜传来,白焰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道推出去摔在了地上。
一声巨响,然后是漫长尖锐的耳鸣。
白焰因这耳鸣些微清醒了一点,她挣扎着坐起来,看见眼前不知何时砸下了一个休眠仓,
而她的妹妹白烛,此时正被压在休眠仓的下面!
白焰心脏擂动,一瞬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惊恐到了极点!!
一个休眠仓有一辆中型卡车大小,注满平衡液以后,重量在十吨以上,它从高处坠落的势能直接击碎了白烛身上的强化遮罩!电磁频闪中,白焰看见白烛下半身被压住,血液扩张浸染着她的身体,黏上她的面颊,她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烛!!”恍惚和尖锐的耳鸣还在持续,刺骨的恐惧一瞬如深海般淹没了白焰!
她踉跄着爬过去,还混乱的大脑回闪着先前发生的事情,反应过来小烛是为了推开自己才被压住!!
意识天旋地转。白焰忘了呼吸,望着眼前妹妹被染血长发遮盖的侧脸,心脏狂跳着伸手出,但却犹豫着不敢触碰,不敢确认。
这时候,白焰耳畔恍惚响起幻觉般的嗡嗡声,危险的本能使她飞快转头,而她身后,一台已经被砍掉一半身体的机械螳螂正高高扬起唯一的一把合金镰刀,挥向她的头顶!
白焰瞳孔骤缩,却来不及躲闪!也是这一瞬间,一声枪响自她身后传来,那只机械螳螂被电磁枪击穿腹部核心,高大的合金身躯滋啦啦响着应声倒地。
“这么近的距离,总……不至于射偏了吧。”
熟悉的声音,白焰不可思议地回头,看见被压在休眠仓底下的白烛不知何时醒了,此刻她苍白的脸上满是鲜血,正放下举着电磁枪的手臂,漆黑明亮的眼睛戏谑地望着白焰,“呆坐着送死可不行啊,焰焰。”
白焰迟滞又难以置信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随着好不容易恢复的一阵呼气,泪水不自觉地溢满了眼眶,她竭力想要忍耐,眼泪却还是随着起伏的胸腔不住地滴落下来。
白烛因此愣了一下,毕竟她以前从来没见姐姐这样情绪失控过。
“我们焰焰,这是被吓坏了啊。”她这会儿弯了眼睛,冲白焰露出一个虚弱狡黠的笑容,“别看我这样,但其实,其实被压住的大部分都是义体,伤得并不重的。”
虽然她这样说,白焰看着她满是鲜血的下半身,和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却并不能相信。
“我救你出来……”白焰吸一下鼻子,此时起身,尝试用外骨骼抬起休眠仓,但那重物却竟然丝毫不动!她心往下一沉,却不肯放弃,咬牙继续换角度尝试,直到被白烛出声阻止,“别,别浪费力气,焰焰……你身上的外骨骼,功率不够。”
“……那我该怎么做?”白焰强忍着情绪的崩溃,原本褪去的绝望再如潮水一般向她涌来。
“冷静一点,焰焰。”白烛牵着她的手安抚她,那双认真地凝望着她,道:“你冷静下来,才能救我……我的手环被压坏了,不能实时指挥你,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记好。”虽然白焰是大两岁的姐姐,但白烛一直都是她们当中更理智、更聪明的一个。
“……嗯。”白焰这时点点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从这里出去,沿着我们来时的走廊,往左第三个入口拐弯,一直走到这个建筑的另一边圆环,再沿着那条走廊走四百米,用绳索到地下三层,出去右侧的第一个房间,那里是装备室,里面有千斤顶,还有一副军用的外骨骼,可以把我从这里弄出来。然后,你就可以送我去医疗舱……”白烛说到这里,眼睛弯成月牙,得意地笑一下,“是的,这里当然有我们非常需要的医疗舱,就在这条走廊出去往右拐的第二个房间。
“所以,不要害怕,焰焰。”白烛将白焰那只颤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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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坚定道:“我不会死的,你一定能赶得及救我。”
“……等我。”白焰此时额头触着白烛额头,郑重地和她约定,“我很快就会回来。”说完她起身,快步从白烛先前融开的那个门洞出去,不舍地又回头望了小烛最后一眼,她依然为使自己放心,虚弱地冲自己笑。
白焰于是下定决心,转身飞快地往前方的走廊里奔跑,越跑越快!
建筑如此空旷,走廊如此漆黑漫长。白焰竭尽全力地奔跑,她的心在强烈的希望和无尽的恐惧之间不断摇摆。
一方面,她信任着小烛,认为事情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糟糕,自己一定能够及时赶回,她们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地化险为夷。
另一方面,她却是那么地害怕!!
以往即便有分开行动的场合,小烛也总是用超能力,或者手环实时与她保持联系,那时候白焰甚至还会嫌她啰嗦。可像现在这样,小烛明明危在旦夕,白焰却无从知晓她的状况,这更加重了白焰的恐惧,使她心急如焚!!
小烛……白焰竭力奔跑着,脑中闪现出无数个与她一起的瞬间。那些凶险又日常,寂寞又温馨的瞬间。妈妈离开后,这个只有无尽天灾和逃亡的世界里,就只有她们两个相依为命。
甚至一直都是小烛,一次次将自己从绝望的深渊里拯救出来!
要不是她一直不肯放手地缠着自己,白焰根本不可能坚持到今天……
但其实……要不是因为有自己这个劣质人姐姐,小烛原本是可以不用过这种生活的……
要是失去小烛,要是因为自己的过失来不及救回小烛……白焰一直去避免思考的念头此刻决堤般冲撞出来,她只能咬牙忍住眼泪,强撑着依然昏沉的头脑和早已精疲力竭的身体,在这庞大的建筑里争分夺秒地坚持!
失去小烛……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情!!
极限的十二分钟以后,白焰终于到达另一侧建筑圆环的地下三层。她顺利找到装配室,用电磁刀暴力破门进入,举着手环上亮着的照明灯,黑暗里也很快找到了白烛说的全身外骨骼和千斤顶。
在穿上外骨骼的时候,白焰脑中剧痛着再次闪过那只四眼怪物的画面!!它浸泡在液体里的白色鬈发如水草般浮动,后背上如鸟一般的巨大翅翼轻微展开……
又来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白焰甩甩昏沉的脑袋,她的耳膜里,如水沸腾般汩汩的声响越来越明显,又像是狂风里无数翅膀扇动的扑啦声,还像有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像是在悄声争执,议论着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当下只是竭力地忽略到那些画面和声音,强忍着晕眩和剧痛抱起千斤顶,用滑轮和绳索快速离开地下三层。
当她强撑着回到第一层,穿过两个圆环相连接处的会议厅时,距离小烛所在的大厅已经只剩下四分钟路程!
只差一点点,很快就要到了……白焰心跳越来越快,她不断鼓励着自己,即便翻着白眼,鼻血横流,双脚发软,马上就要见到小烛的希望却还是不断地战胜着本能的恐惧,支撑着她继续往前!
又是一阵仿佛隔着水幕的爆响!
白焰被爆炸的冲击波推飞出去,摔在破碎的玻璃渣上,尖锐的耳鸣想要盖过那些愈演愈烈的私语,这次却不能够了……
但小烛还在等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耽搁了……
白焰的意志强行驱使着身体,挣扎着借由外骨骼站起来。她在天旋地转的眩晕中,用已经散乱分层的目光搜寻着,想要找到刚才脱手的千斤顶,却先看见了一颗悬浮在眼前的机械圆球!
它有网球大小,中间刻着一个圆形符号,符号中央又有一道竖直的摄像头,频闪着蓝光,像一颗怪异的眼球般灵活转动。当它锁定白焰的瞬间,蓝光转为红色,发出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发现目标!发现目标!!”
3. 四眼八手(三)
是天壤城的机械眼!
白焰全身一震,下意识瞬间操控着外骨骼直接捏碎了那颗圆球!
她不知道这颗机械眼隶属于天壤城什么部门,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只要他们确认自己“劣质人”的身份,就会立即肃清掉自己!!
此刻她终于找到地上的千斤顶,抱起来准备尽快逃离,却有数十道猩红激光落到她的身上。本能的恐惧使她全身僵直着不再敢动弹,她心跳骤停,望向激光射来的方向!
那里的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烟尘滚滚中,六个穿着银色防护服,戴着防护面具的人类,在十几台军用机械人和七八枚机械眼的掩护下,正进到这间庞大的会议室中。
那些最新型号的歼灭机械人头部的枪支全都瞄准白焰射击!!就在白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瞬间,那十几枚射出来的子弹却只是在空中扩张成白色的大网,弹射向白焰。
只是捕捉网!!……白焰松一口气的同时,凭着本能咬牙躲开第一波攻势。
不能被抓住!……她强忍着大脑的剧痛和耳中的乱响,在会议厅里如同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般逃窜着,竭力往小烛的方向奔跑!
然而那些四面八方袭来的纳米捕捉网只是沾到一点她的衣角就将她整个地黏住包裹起来,并且前赴后继,不一会儿,就如蜘蛛网般将白焰牢牢黏在了地上!白焰调动着强力的外骨骼不断挣扎,结果却被越困越紧,很快,她就完全地动弹不得了!
“目标受污染程度42%,攻击性强,意识尚存。”其中一颗机械眼用冷冰冰的电子音如是播报着。
“确认捕捉污染体——劣质人白焰,任务完成。004号实验室请预备接收。”其中一个人类对着自己的手环输入语音。
污染体?实验室?……白焰听不懂这些话,但却意识到自己会被带走!!这使她全身血液倒流,狂叫着,惊恐地猛烈地挣扎!!
不能被带走!要是自己被带走了,小烛该怎么办?……
她这副瞳孔扩张,凶猛癫狂的样子在军方人类的眼里相当恐怖吓人,于是有机械人立刻向她发射了一支镇定针!
白焰剧烈痉挛着,感到全身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然而她竭力瞪睁着眼睛,保持清醒!!她近乎癫狂的脑海中,那些关于四眼怪物的画面愈发清晰频繁,耳畔那些细碎的杂音也愈发沸腾,甚至同时掺入了几个她似乎能辨别听懂的词语,“绝望”、“神祝”、“降临”、“罪行”……
罪行?……对,对了,罪行!白焰迟滞的大脑艰难转动着,想起一件事来,怦怦跳动的心口一瞬又迸生出了希望!
两个机械人此时将她从地上撕扯起来,在她脖子上套上一个项圈,使她周身打开一个能量遮罩,将她悬浮在离地五厘米的地方,防止她暴起伤人。
白焰艰难喘息着,眼睛望着那些一直以来自己最畏惧的天壤城人,抑制着身体不停的颤抖,张开嘴巴,竭尽全力地发出声音,“救,救我妹妹!”
“求你们,救救我的妹妹!!”她用自己此时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清晰地说话:“她被困住了,就在另一侧的大厅!她是天壤城的二等公民,不是劣质人!!”
天壤城法律规定机械人必须保护除劣质人以外的所有公民,除劣质人以外的所有公民也必须互帮互助,否则会被判处“反人性罪”,这是白焰请求他们帮助救援的依据!
即便这会让她们姐妹永远地分开,但不能把小烛一个人留在这里!这已经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那些戴着防毒面具的人面面相觑,一旁的机械眼调出白烛的照片资料,投影在半空中,“白烛,女,17岁,天壤城二等公民,拥有B级能力:网络操控。”
照片里的小烛比现在更年幼一些,一张苍白的尖脸,眼睛冷漠地直视着镜头,表情阴郁无聊。
中间的负责人波伊德少校见状,遗憾地摇一摇头,对白焰道:“非常不巧,这里在我们离开以后的半小时内将被核弹销毁。你的妹妹作为合法公民,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白焰一瞬如遭雷击!
怎么会是这样?……她怔怔地靠在隔绝罩上反应不过来,而那位少校例行公事地说完,做一个手势,所有人和机械人有秩序地收队,机械人悬起她周身的隔绝遮罩,准备离开。
小烛不能被留在这里!绝对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白焰绝望但又不肯放弃地想着,呼吸愈发促重……就算要死,也要想办法……
她牙齿紧咬出血,眼前眩晕扭曲着,意识也越来越不清楚……
有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大厅,但她却并没有看见被砸在休眠仓下的小烛。
很快,她因窒息意识到自己是进到了那个百米多高的透明液罐里,她无比清晰地感到了微凉厚重的液体浸泡着自己的身体,使她悬于其中,不能呼吸!
而那只四眼八手庞然巨怪,此时近在她的眼前,微微展开展开八臂和后背巨大的翅翼,反衬着她的渺小。
耳边如沸水般鼓噪的声音混合着轰隆隆的心跳、私语、磨牙、争吵、笑声、发狂的呐喊……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
白焰像被一道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此刻距离那四眼八手的怪物也越来越近!
它那四只大如车轮的眼珠向下转动,赤红的瞳仁边缘,显现如火焰燃烧,又如浪潮般的纹理!其中央漆黑的瞳孔如四潭深不见底的漩涡,此刻迅速收缩成针状,亢奋、癫狂地俯看着她!
白焰因那注视睁圆眼睛,全身战栗着痉挛!!
无数陌生的意识画面频闪着在她脑中不断膨胀扩张!使她浑身如遭火烧针刺,头颅似被刀劈,感到了难以承受的痛苦和癫狂!
她感到自己在狂叫呻吟,却没有听见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
最终,一切喧嚣收缩着化为乌有,液罐、大厅这些空间环境具也消失。无尽平坦的迷雾之中,四眼八手的怪物顶天立地,似乎变得更为庞大。
一个不老不少不男不女,沉重又缥缈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引诱道:“把你交给我……把你交给我吧……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怪物没有开口,但白焰明确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以至于整个灵魂都在为之震颤!
白焰此刻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以最快的速度张口:“救……我要救回小烛……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濒死的窒息中,白焰看到了眼前怪物那张静谧庞大的脸上,此刻展开一个妖冶疯狂的狞笑!!
心跳声“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
押送白焰的队伍很快离开会议厅,往前方出口的方向行进,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此刻七窍流血的白焰,如被抽了魂一般安静地仰着头,惊恐又虔诚地望向虚空。而悬在他们周身的八枚机械眼突然前赴后继地闪起红光:“警告,目标受污染程度65%,超过人类□□承受阈值。”
“警告,目标受污染程度73%,细胞开始同化。”
“警告:目标受污染程度89%,细胞同化56%。”
“警告:目标受污染程度92%,细胞同化63%。”
……
“怎么回事?”负责人波伊德少校慌乱地回头看隔离罩里的白焰,她此时依然坐着,除了有些失神,看起来并无异常。
“警告:目标受污染程度100%,细胞同化78%,请立刻销毁目标!”
“细胞同化83%,请立刻销毁目标!!”
……
机械眼们发出销毁讯号的同时,十六台机械人不等人类发号施令,装备的激光枪瞬间瞄准白焰射击,电光火石间,硝烟弥漫!!
波伊德少校防毒面具下沉郁的目光盯着白茫茫的烟雾,这样高能量的激光,足以在瞬间将任何碳基生物射成筛子!
他不清楚情况为什么目标突然发生异化,只是可惜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个适配度这么高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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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烟雾消散以后,目标却竟然并不在原处!
怎么会?!……波伊德少校正诧异,听见后面传来咯啦啦的声音,他猛然回头,看见一台机械人的枪管脑袋,竟然被白焰抓住,如揉废纸一般徒手捏成了一团废铁!
随后白焰回旋着又是一脚,将另一侧的机械人踢出二十米开外,把合金墙砸了一个一米多的深坑!!
这难道是一个劣质人该有的战力?!……何况她身上应该还覆盖着可阻隔三百万焦耳撞击力的隔绝罩!!
……波伊德少校瞳孔骤缩着难以置信!
这个时候,白焰闪现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波伊德少校只来得及看见那双锋锐如寒刀的红眼睛,下一瞬间,他身上的电磁遮罩便被轻易击破,他的头颅竟如一颗西瓜般重重砸在地上!!
防护面罩自那头颅上掉落,露出少校惊恐的面容,他灰色的眼睛,甚至还未闭上!!
所有人都为眼前这一幕毛骨悚然!白焰却只是蹙着眉有些茫然。她本意是想挟持这个人离开,但她一伸手捏住对方脖子,对方的头就如豆腐般直接掉了。
无所谓……白焰心想,重要的是快点回去救小烛,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继续往前瞬移着,徒手将所有攻击她的机械人捏成废铁!
此时有人发动超能力,正面操控一枚银色尖合金,击穿了她的眉心!她却只是怔了一下,一拳袭向那人面门,那人便如一个被击破的水球般,瞬间弹开爆炸成血浆肉泥!!
这甚至不是一般的超能力者该有的力量!!……剩余的人在极端的恐惧与绝望中怀疑,自己接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任务?!……
“警告:请启动紧急备案,确保立即摧毁目标。”
“警告:请启动紧急备案,确保立即摧毁目标。”
……依然在发出警告声的机械眼也被白焰随手捏爆,走廊里惨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超能力在她面前都如螳臂,所有肉沫、血液不断喷溅在她苍白无表情的脸上,她却毫无知觉,只烦躁于这些人为什么一直阻碍自己?……
得快些回去……天知道她有多么害怕小烛会等不及,于是她愈发果决地推除眼前的一切障碍!!
在捏死最后一个人类的时候,白焰恍惚看见那人按下胳膊上一个按钮,和扭曲的防毒面具下,他咧开的嘴角。但她没有太过在意……
她忧心忡忡又满怀希望地在走廊里瞬移闪现着,想要尽快见到小烛!她现在已经得到了力量,很强很强的力量,足以搬开压在小烛身上的休眠仓……
很快,她到了大厅那道被熔出豁口的门前,小烛就在那里面!
也是这时候,一阵白光突然自她身后亮起。
如此强烈纯粹的白光,照得一切亮如白昼。
白焰疑惑地眯了眯眼,然后是整幢建筑外壳的震动、一切玻璃的破碎,还有强烈灼热的气流风,拂过瞬间使白焰的衣物皮肤燃烧起来。
尖锐漫长的耳鸣声中,一阵沉闷的爆响!
是核弹?!……白焰惊觉着想要继续往前,她的身体却在这灼热的强光中瞬间汽化,化为乌有……
……小烛!
她消解中的眼睛最后时刻也不甘地瞪着门上被熔开的那道豁口,想要看到内中……
只差一点,明明只差一点了啊!!……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白焰感到了脖颈剧烈的疼痛,她艰难喘息着,趴匐在一片湿漉漉的小水潭中动弹不得,眼前是各种她从没见过的植物菌类,光线潮湿幽暗,树木茂密参天。
好在意识里那四眼怪物的画面和耳朵里岩浆般轰隆隆的声音好像终于消失了,白焰感到了许久未有的清醒与轻松。正当她回忆起之前的事情,身体震颤着猜想自己是不是已经上天堂了的时候,一阵夸张的惨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少年清澈的声音惊慌而畏惧地传来,“白,白,白师姐!你不是已经断,断气了吗?”
4. 春墟神煞(一)
师姐?断气?……
白焰疑惑地蹙一下眉,挣扎着抬起头来,看见眼前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满脸惊吓地摔倒在地。他身形单薄,扎着丸子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背上背着一个藤编药箱,看上去像那些小烛爱看的,天灾以前的电视剧里,华国古人的装扮。
白焰莫名其妙,她有些艰难地撑坐起来,看见原本被压在身下的那个小水潭,此时正溢流着丝丝缕缕的血线,摇摇漾漾地映照出她的样貌。
依然是原来那张脸,但头发从原本利落的黑短直变成了白色及腰的大鬈发,耳上戴着一副及肩的青玉长流苏耳环,眉心中央,有一道鲜红的火焰形状伤痕。仔细看去,那形状似乎又似一只展开双翼,向下俯冲的飞鸟。
除此以外,她也穿着与那少年身上类似的服装,白色的曲领里衣,上面织着淡金色的火焰纹样的白色襦衫,外加了一件透明纱衣,本该仙气飘飘,但上面此时却自脖颈往下染了大片刺眼的红色血迹。这样几乎浸透了整件上衣的出血量,如果不是其他人的,那多半是颈动脉被割破了。
白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感到的剧痛是什么,她此刻疑惑地伸手摸一下脖子,但却并没有摸到预想中的伤口,她的脖子完好无损!
也是这时候,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系统界面,伴随着冰冷的机械女声,上面显示着:
“亲爱的宿主,欢迎穿越到唳鹤神州,为了实现您的愿望,请您努力生存下去,并且完成以下任务:
其一:实现原主遗愿:当前进度0/3;
其二:收集血赤石,当前进度2/■■;
其三:■■■■。
祝您好运!”
白焰全然地怔住了。这怎么好像,好像那些古代华国穿越剧里的内容?……白焰对于电视剧无甚兴趣,但是小烛大部分闲暇时间都沉迷于此,甚至能用她的超能力接入各种已成废墟的网络,从犄角旮旯里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片子,津津有味地看。
那些被她奉为经典的神作,她有时会调出来做开车时的背景音,因此白焰也被迫耳濡目染了不少。
而那些以“穿越”为标签的经典故事里,主角开头总是因为各种莫名的事故暴毙或有奇遇,然后穿越到另一个世界,获得与原先截然不同的身份,眼前出现不知来处的系统界面,被系统逼迫着完成任务之类的……
自己现在好像就是遭遇了这样的情况。
“你,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身上有两,两处致命的贯穿伤,还被抹,抹了脖子,刚才没了气息和脉,脉搏,我刚才以,以为你已经死了呢。”少年惊魂未定,对着白焰结结巴巴地说话。
但白焰没有理会少年,只是继续阅读那只有她看得见的系统界面,关于收集血赤石那一条,不管血赤石是什么,自己已经有两个了。她心想着,目光落那个“2”上面,却只弹出了两个“?”。
除此以外,没有更多说明,没有加载原主记忆,只有“努力生存下去”和“完成三个任务”这两项要求,并且特地提到了“为了实现您的愿望”。
我的愿望——
白焰的意识瞬间被拉回那个庞大的透明液罐里,四眼八手的巨大怪物就近在她的眼前。
它缓缓张开的八臂、它扬起的唇角、它凝望着自己,猩红亢奋的四只眼睛……还有它如沸水瞬间息止般神秘悠远的声音,“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只是回想起这些,白焰依然感到了头脑如被利箭射穿般的剧痛。
她竭力咬牙强忍着,也想起了小烛……想起自己离开前回头看她的最后一眼,她被压在休眠仓下,奄奄一息,却还是勉强在对自己笑,
“不要害怕,焰焰。”
“我不会死,你一定能赶得及救我。”
……
然后是大爆炸的发生,以及最后那扇近在眼前的,只开着一个豁口的大门……
剧烈的痛苦和自责淹没了她。白焰不能指望,那样的爆炸之下,小烛还有任何幸存的可能……
但是“愿望”——
那只四眼八手的怪物曾在基地里赋予过她无与伦比的力量,且不管其中的原理是什么,自己的穿越是不是与那怪物有关……
如果这个系统和小烛看的那些剧里展示的是同一种东西,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只要自己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完成任务通关,就依然有希望救回小烛?……
“……那,那个,白师姐,白师姐?”那少年像是害怕到了极点,他一面挥手在白焰眼前扬一扬,一面低头自言自语:“不,不会已经变成魍,魍魉了吧……”
只要仍有一丝的可能,白焰就不打算放弃。
已经打定注意的她,此时镇定下来,回神问那个少年,“你是谁?”
“……你,你不记得我,我啦?”少年指着自己,相当地大惊小怪,“我,我是你的道,道童,谢玦啊。”
“谢玦?”白焰皱起眉头佯装头痛,半晌茫然地看着他问,“那我是谁?”
“……惨,惨了,惨了!!”谢玦无措地咬咬手指,这会儿又抓了白焰的胳膊拉过来探脉,“该,该不会是伤,伤到脑子失忆了啊啊啊……怪不得呢,我说白师姐怎,怎么会突然和我说话?!……但是怎,怎么办?这下糟了,这下可糟,糟了啊!”他揉乱了自己的头发,相当一惊一乍,“这,这下我们怎么出,出去呢……”
白焰从他的话里理解到,原主对他态度冷淡,眼下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这时,她猛然看见一道黑影,站在他们不远处的树林里!
那道黑影又瘦又长,似乎是人的形状,却有近三米长!
而且它几乎没有肩膀,细而长的手指垂到了膝盖以下,并且边缘飘飘荡荡,不成其形,让人联想人在傍晚时投射在水中的倒影,或是……或是一张被挂起来的人皮。
最使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黑影竟然有一双眼睛!
一双猩红的,冷漠锋利的眼睛,此时正直勾勾盯着白焰!
白焰心脏因那诡异的,毫不遮掩的窥视猛然缩紧,“那里的黑影是什么?”她抬手指着黑影问谢玦。
“啊?”谢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但这时候,那黑影却竟然凭空消失了!
于是谢玦不意外地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黑,黑影?在,在哪里?”他夸张地到处东找西找。
“……消失了。”白焰蹙一下眉,就如同丛林里被猛兽盯视的猎物一般,那双眼睛让她有种本能的危险直觉。
“啊啊!看来不,不止是脑袋,眼睛也出,出问题了啊!!”谢玦说着,大惊小怪地掰开她的眼睛检查里面,看完左眼还要看右眼。
白焰因为劣质人的身份,在原来的世界里,除了小烛以外,鲜少与其他人类亲近,面对这样热情惊慌的生物也是头一遭。
但也好在她劣质人的身份在原来的世界时时需要伪装,她也锻炼出了不错的演技。
“你冷静一点,”她此时拉开谢玦的手,“先来告诉我,我是谁,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对,对,现在的确不,不是看病的时候!”谢玦像是又想起先前的危机,毛又全炸起来。接下来,他向白焰介绍情况,虽然磕磕绊绊,但还是说得简单清楚。
白焰在这个世界的名字果然也还是叫白焰,身份是神州最大的修仙世家——京畿日御神宫的乙级弟子。
她原本是神宫少宫主慕容摇光的近侍,但是三天前,突然被派遣到神宫门下一个专职“解神煞”的机构——吉神院,随同其余六位解煞师来到这个地方探查。
“什么是神煞?”白焰问。
“‘神’即‘神通’,‘煞’是‘灾戮’。所谓‘神煞’,即是指由,由‘神通灾戮’形成的,特,特殊的‘界’。我们现在就是在‘春墟神煞’的里,里面。”谢玦结结巴巴说着,眼睛不安地向四周东瞟西瞟,似乎在防备些什么。
突然,他又“啊”地惨叫了一声!但这次不能怪他一惊一乍,因为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拉着他,飞速往丛林深处拖去!
“……救,救,救命啊!!”谢玦被吓到破音的叫喊瞬间就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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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白焰可不想一开始就失去向导,此时即刻起身去追!她飞快地奔跑起来,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比原来世界的更加轻盈敏捷。
脚步无声,呼吸不变,甚至可以如疾风般地瞬闪,就好像那些武侠剧里的轻功,不一会儿便追上谢玦!
“……白,白师姐!”谢玦吓得几乎没办法发出声音,看见白焰,眼含泪花,激动地伸出手求救。
但白焰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理会那手,而是抽出腰上悬挂着的一把环首银刀,蓄力投向谢玦的脚踝后面。
“嚓”地一声,那把冷潋的银刀瞬间切断了缠在谢玦脚踝上的东西,直直插进土里!
这使白焰有些意外,她只用了三分力,本意是想将那缠住谢玦的东西钉在地上,但她没有想到,这个世界里自己的力量,以及那把佩刀的锋利程度,也完全地超乎了原本的想象。
……这就是修仙世界的威力吗?白焰怔怔想。
谢玦此时直起身子坐着,满脸惊魂未定地大喘。而他脚踝处被切断的,竟是一段手臂粗细的藤蔓!此时那藤蔓正一边自创口流出鲜红如血的汁液,一边扭动着,如蜥蜴的断尾一般跳跃挣扎。
“这是什么东西?”白焰皱蹙起眉。
“血,血藤。”谢玦说着,突然又惊吓地指向白焰身后,“小,小心!”
白焰本能地侧身,回头看见另外一条藤蔓末端如蛇头般地抬起,意图缠住自己的脖颈!她于是快速地向后退开两步,拔起地上那把银刀,向再度缠来的藤蔓砍去,利落地将其一刀两断!
躲开喷溅的红色汁液,白焰惊叹地抚摸着映出自己双眼的刀身,看见刀柄末端镶着玉环,刀身上篆着“照影破天,夜光随逝”八字!
照夜……?
白焰还来不及回味那一刀里蕴含的能量气势,就见密林里有无数类似的藤蔓,此时正如巨蟒一般,从四面八方扭曲着朝自己和谢玦游来!
白焰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头皮发麻,一面提刀挥砍着那些会流血的藤蔓,一面抓起谢玦的衣领飞快地跑路!
白焰拖着谢玦衣领,在满是各种及腰植物的丛林里奔跑。丛林巨树遮天蔽日,白焰眼前突然蹦出一只比狗还大的蚂蚱,她甚至都来不及扬刀,就见那蚂蚱被一只石狮子大小的蟾蜍伸出长两米有余的舌头卷到嘴里,蟾蜍又被追来血藤戳穿肚子,缠裹着迅速拖走!
白焰又看到一旁有成堆大如车轮的捕蝇草,此时正紧紧将一些尾针比剑还粗的蜜蜂夹在坚硬的梳齿里,忍耐着它们的挣扎!因为有这些恐怖惊人的前奏,和谢玦狼嚎般的哭喊,以至于头顶悬下来一只足足有一辆车大的蜘蛛时,白焰已经可以屏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一刀将其送走!!
这个地方明显不对,植物和动物都在异变和过度的疯长……白焰心想,如果这是“神煞”导致异状的话,那这“神煞”,倒是和自己原本世界里的“天灾”有相似之处……
好不容易跑出一里地,白焰他们来到了一片竹林里,那些追来的藤蔓才缓缓褪去。但白焰并没有放松警惕,丛林法则,一种猎手的退让,通常意味着眼前有比它更危险的东西。
只是当下,轻风拂幽篁,簌簌的竹海碧绿幽静,那危险还没有冒头。
谢玦只剩了半条命,这会儿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奇,奇怪……我头好晕啊……”
“你叫太大声了。”白焰冷声道。
她的气息倒是依然没有太大变化,这会儿她回想起谢玦先前说的话,问他,“怎么只有我们?你说的剩余六个解煞师在什么地方?”
“不,不知道,我之前和你,你们走散了啊!!”谢玦磕磕绊绊地回答。
白焰这时猛然感到身后一阵的杀意!她抽刀回首,铿然声中,银刀架住一把气势如虹的长剑,而执剑的主人,穿一身深蓝色,上面织有金色日轮与三足鸟图样的道袍,它有着人类的身体,头颅却竟是一条有他半人长的巨型蜈蚣!
此时那长条蜈蚣正立着红色粗壮的触须,伏低着柔软多足的躯体,张开头部钳状的毒爪,猛然扑向白焰!!
5. 春墟神煞(二)
“啊!啊啊!!”谢玦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焰以前在原世界见多了各种仿真的机械动物杀手,这会儿冷不防看见张牙舞爪的大蜈蚣,本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它的尾部连接的是人类的身体……这就有点恶心了。
白焰此时全身收紧地“嘶”一声,斜刀架开那把长剑,照夜刀飞快转至另一只手,不待对方反应回来,一瞬间便划向了大蜈蚣那朝自己脖子扑咬而来的两只大螯!刀刃碰到闭合的硬甲,发出咯啦啦的声响,身下长剑又来,白焰侧身避开同时拧转刀柄往里一送,雪亮的照夜直接穿透了蜈蚣口腔,喷出大量透明的粘液!
白焰抖着满身鸡皮疙瘩抽刀退开,那蜈蚣连挣扎也没有,直接僵死着垂落到地上。正当她以为这诡异抽象的怪物就此完蛋的时候,蜈蚣尾部连着的身体却竟然没事!只见它将剑往上一抛,迅速变换手势结印,那悬在半空未落的宝剑瞬时如孔雀开屏一般化形成二十多把,向她飞射而来!
这是……“御剑术”?
白焰一面本能地转刀挡开那些剑影,一面从脑中艰难搜刮出一个她在电视剧里看来的名词。
正当她飒踏着舞刀,将眼前剑影全部斩断击碎时,有一道遗漏的剑影却竟然向着一旁的谢玦飞去!
谢玦早已经魂飞魄散,僵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白焰此时飞奔着追赶那道剑影,突然,一阵白光自她身侧亮起!
……又是白光?!……白焰瞬间都有些创伤应激了。
然而当她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和谢玦依然还在那片竹林里,只不过换了个地方,原先的蜈蚣精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白焰问谢玦。
“是我的法,法器。”谢玦惊魂未定,此时他修长的双手在胸前极优雅地盘了一个太极,化形出一面飞速旋转的圆形金镜,它一面光可鉴人,另一面錾着莲花纹与双头共命鸟,相当精美。
“它叫‘咫,咫尺镜’。可以缩地成尺,虽然只,只能缩二里地。”
是类似瞬移的超能力……白焰心想着,此时危险直觉使她呼吸一震,她抬头,猛然看见眼前的竹子上面,正倒悬着一只“蝴蝶”!
它六根细长曲折的腿紧紧搂抱着竹竿,毛茸茸的身体纤长恶心,它身后的蝴蝶翅膀大如屋舍,色彩斑斓。但它的脑袋,却是一颗粉面敷朱的美人头!那人头额上长着蝴蝶触角,此时正悬在白焰他们头顶,一双漆黑扩满眼眶的眼睛凝视着白焰,使人不寒而栗!!
白焰正想着这怪物有没有可能不袭击他们,就看见那人头张口,吐露一条长约两米半的舌头,此时飞速向自己和谢玦弹射而来!
果然还是不可能……白焰遗憾地想着,拎起谢玦避开,蝴蝶那坚硬的口器便如钢刀一般深深插进地里!
“这是什——啊啊啊啊!!”此刻目光顺着那口器仰头的谢玦终于看见了那蝴蝶怪,也不无例外地飙泪狂叫起来!!
蝴蝶怪此时收回口器,扇动巨大斑斓的翅膀,竹林里,一阵飓风骤起。
白焰好不容易把被吹飞到半空的谢玦拽回来,正欲再逃,就见前路上,站着一个手执拂尘,仙风道骨的……猪笼草?它和先前的蜈蚣人穿着一样的蓝衣,也有着人类的身体,以及一个猪笼草瓶的脑袋!
它一抬拂尘,瓶身内的消化液向白焰他们喷射,谢玦被拎着闪避时手臂被灼了一下,衣物瞬间融出一个洞来。他“唔”了一声身体骤缩,倒是没有像害怕时那样大喊大叫。
白焰再往右转,那里却竟然有一只近一人高,长约五米的大蚰蜒!而它的头部,竟然和蝴蝶怪一样长着人脸,此时它同时甩动着十五对又细又长的黑足,飞速朝白焰他们爬来!
白焰头皮发麻,她眼角余光注意到蝴蝶怪已飞来拦住最后一条出路,此时向谢玦喊:“快用镜子瞬移!”
“我,我……”但谢玦无措地掏掏后脑,惊慌又不好意思,最后只弱弱道:“实不相瞒,我还没有完,完全掌握……”
白焰无语。想着要靠这家伙本来就是自己不对。白焰一面银刀撞向蚰蜒又多又硬的长足,一面再次拎着谢玦躲开蝴蝶人的飓风,脚下却突然又伸出一小段血藤,抓着谢玦脚踝,瞬间将他拉向土里,拉得他嗷嗷直叫!
白焰的银刀还和蚰蜒吓人的长足难舍难分,她另一只手使力拎着谢玦衣领,却依然无法阻止他一点点被拉进土里!前方蝴蝶怪口器又再射来,猪笼草人也甩拂尘,酸液如雨一般漫天向自己和谢玦袭来!
如此十万火急之际,白焰想着自己作为“仙门乙级弟子”、“神宫少宫主的随侍”,应该不至于像原来世界里那样,依然是个没有任何超能力的“劣质人”。
她回想起电视剧里看过那些气沉丹田,收化运发的操作细节,此时闭眼尝试着提息,果真感到了一阵湃然之气瞬间流遍全身经络,又向中心源源不断地聚集!
意识里逐渐燃起六团滋啦啦爆炸的白色星火,它们似被点燃的火线,如跳舞的焰火,悬在黑暗之中一点点膨大……
当她再睁开眼时,她手上银刀瞬间燃起白色烈焰,将蚰蜒那些长足烧得蜷缩碳化,裂碎成渣,它那张恐怖的人脸露出畏惧与愤怒神色,此时转头就逃。
与此同时,白焰终于腾出手将谢玦从土里提出来,带着他避开酸液和飓风。而她意识里那六团星火此刻膨大到网球一般大小,出现在现实中,闪着耀眼的白色闪光与熊熊的拖尾,刻正从四面八方飞快冲射而来,按照她的意愿,如白日流星一般,滚滚袭向竹林里的怪物们!
那些被火团击中的怪物,一个个如放烟花一般,瞬间爆炸着燃烧!
这么厉害的吗?!……白焰再次惊讶于原主的力量,这时候,她眼前突然出现系统界面,耳畔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恭喜宿主顺利解锁原有技能:血赤石·腾焰飞芒。”
原有技能?血赤石?……白焰想起来,再次用目光触碰那个“2”,界面里除了一个“?”以外,果然也弹出了另一个词条解释。
“腾焰飞芒:可使用灵力操控超高温白色火焰作为攻击手段,同时召唤六团星火,每团相当于一公斤TNT炸弹释放的能量,可用作追击奇袭。”
类似是一种火焰系的超能力……白焰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怎样梦寐以求着能觉醒一项超能力……如今果然得偿所愿,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情境……
算了,当下这种状况,有总比没有要好。
而爆炸的威力虽然对那些怪物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但它们却都没有那么容易被击倒,此时各自捻着手决或用法器灭火!那些残破的身体飞速移动着方位,再次将白焰和谢玦围在中央,各自变幻着手势,三道光芒自它们周身冲向天际,在白焰他们头顶旋转着结成一个法阵!
“是,是‘水杀阵’!”谢玦惊叫着,恰好这时候,他的咫尺镜又莫名发动起来。
白光一闪,这次两人终于离开竹林,这次来到了一处小溪潭旁。
此处植被同样过度繁茂,树荫遮天蔽日,蕨类高至半身,青石上的苔藓如天鹅绒一般,潭水碧厚如玉,仿佛林间所有的绿意全都萃流其中。但暂时看着似乎没什么危险,谢玦于是卸了力,一下软倒在草丛里,“差点以,以为要死了,还好师姐的白,白火还在……”
所以“腾焰飞芒”是血赤石的能力,且是原主的“原有技能”?……
如果每一枚血赤石代表的都是一种超能力?收集血赤石,自己是不是会变得越来越强?而且,原主拥有的另一枚血赤石,又代表着什么能力?……
白焰心里盘算着,此时她正站在小潭边,突然看见眼前幽深的潭水中,缓缓浮上一张人脸!那是一张苍白的女人脸,闭着眼睛神色静谧,但不知道为什么,柔软的皮肤似乎正战栗一般轻微地涌动。这种诡异的非人感让白焰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她此时抬刀鞘轻轻一戳,女子的脸皮瞬间自中央沉陷,而她因此裂开的眼睛和嘴巴里面,无数黑黢黢的水虱此时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出来逃跑!
这是被吃得只剩张皮了啊!……白焰被眼前这疯狂景象惊得全身发麻,但好歹忍住没有发出声音。而这时候,她身后的谢玦又“啊啊啊啊!”地惨叫起来。
“又怎么了?”白焰对他的惊叫已经免疫。
“雷,雷师叔!啊啊啊!!雷师叔!!”谢玦此时正指着另一具趴匐在草丛里的尸体,一边惨叫一边后退!那尸体脑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团粘稠晶莹的蛙卵,每一颗都比木瓜更大,其中一些甚至已经变成蝌蚪,开始孵出!
白焰口中发咸到简直受不了,这会儿她暴躁地召唤出两团星火,从天而降着分别轰掉了水虱和蛙卵。还在惊叫的谢玦眨眨眼,噤声愣住了。
“这里的尸首,还有竹林里的那些怪物,就是和我们一起进来的解煞师?”白焰此时问。
“……师姐怎,怎么知道?……你想,想起来了?”谢玦惊讶地问她。
“你刚才不是叫‘雷师叔’了?”白焰无语,而且竹林里那几只怪物看来全都会修仙门派的术法,身上服制也和谢玦身上的相似,只是边绣着金色纹样更繁复些,也尚未破旧,想来在这里应该还没有呆得很久。
“对,对哦……”谢玦局促地抓一下后脑,此时又看见一旁被星火轰上来,挂在石头上的那张穿蓝衣的恐怖人皮,惨叫着挪动屁股后退不迭,“林,林,林师姐!!……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这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手抱着脑袋,简直陷入了绝望,“雷师叔和林师姐死,死了,还有竹林里的四个人,全都变,变成了‘魍魉’。那这个神煞里,现在只剩下我,我们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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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魍魉?”白焰记得自己刚醒的时候,听见谢玦嘟囔过这词。
“在神煞里呆,呆得越久,就越容易受到神煞的同化影响,逐渐丧失理智,最终不可逆地异,异化疯魔,成为神煞的一,一部分。‘魍魉’可以算是神煞里的护,护卫,它们会攻击杀戮外来的一,一切。”
如果“同化”类比于“污染”,“魍魉”类比于“污染物”,那这神煞里的情况,还真是和自己世界里的“天灾”很像……白焰心想着,此时眯一眯眼,审慎地看向依然还陷在惊恐里的谢玦,“既然他们都被神煞同化成魍魉了,为什么你却没事?”
“……因为我太,太弱了啊,”谢玦低了眉毛,不好意思地苦笑一下,“修为越高的人,在神煞里越,越容易受到影,影响。日御神宫规定,元,元婴以上修士不许进入神煞,进来的六,六位解煞师,包括白师姐你,都,都是金丹级别的修士。我未筑基,连神宫的外门弟子都,都算不上……”
这是废物的优势啊……和他一样前半生都在做着废物的白焰,一时竟有些无言。
“对,对了,白师姐,你的伤怎么样了,”谢玦这会儿才有余裕想起来,一面说着,一面着急忙慌地扑过来,准备扒拉她那满身是血的衣裳,“刚,刚才还来不及包扎——”
“我没事。”白焰按着谢玦的脸冷淡地把他推开,她回想起谢玦之前说的,原主被捅了两剑要害,又被抹脖子断气的事情……那些致命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穿越的缘故,现在已经完全愈合了……
“倒是你自己,胳膊上处理一下。”白焰这时候瞥向谢玦先前被猪笼草灼伤的手臂。
谢玦满脸意外,半晌才点一点头,“嗯。”
看他从竹篓里拿出各种草药,麻利地给他自己处理伤口,白焰心想这小子也不是一无是处。这会儿她又问谢玦,“你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吗?”
“不,不知道。”谢玦疼得脸缩成一团,忍耐着向白焰解释,“春墟神煞灵力暴涨,有向外扩,扩张之势。吉神院原先派我们近来只是勘,勘察情况,加固结界的。但是春墟里的树木会一直移动,出口也找,找不到了。我们在这里周,周旋了四天,所有人都变得很,很奇怪。
“昨日夜里,魏师兄——就,就是竹林里那只蚰蜒,因为我笨手笨脚挡了他,他的道,一脚把我踹下了悬崖。我在悬崖下面晕了一,一夜,好不容易爬上来找你们,但你,你们都已经不在原地了。
“我怕被丢下,到,到处找你们,一个时辰前,才在小,小水潭找到了你。我那时真的以为你已,已经死了……”谢玦嘴里叼着绷带,另一只手艰难地缠裹包扎,但还是朝着白焰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不过,还,还好你没事,要不然我一,一个人,一定没办法活着出去……”
还真是个积极上进的家伙……白焰心想,跟着那些可以把他一脚踹下悬崖的解煞师,甚至原先并不与他说话的原主,也不一定能出去啊……
此时她看谢玦低头努力了好一会儿都系不上,于是伸手接过绷带,帮他把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个结。
谢玦对此同样表现出惊讶,半晌才低了头,磕磕绊绊地说:“谢,谢谢师姐……你对我真是太,太好了。”
看来不止积极,还很傻……白焰心里吐槽。但以她做了那么多年废物的经验完全能理解,当一个人把自己看得很低的时候,他人的任何一点好意对他来说都会变得恩重如山。
白焰这会儿没理会他,只是弄了根树枝,拨弄之前那个糊满青蛙卵的尸首,看见他的心口位置竟然有一个被烈焰烧过,边缘碳化的大洞!
这么巧,这人竟然是死在原主手上……白焰心想,看来比起自己原先猜想的,被发狂的同伴单方面虐杀,原主和他们自相残杀的概率更高一些。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你知道什么是血赤石吗?”白焰问谢玦。
他满脸困惑地摇头。
“那你知道,要怎么离开这里吗?”白焰又问。
“需要解,解开神煞。解神煞要先找,找到‘煞主’。就是神煞形成的原,原因。”
这倒是和原来世界的“天灾”的不同,原来世界的天灾,一旦形成了,就只能封锁,无法消除。
“煞主在什么地方吗?”
“我只是个小,小道童啊,刚才那些话,还,还是你们说话的时候旁听,听来的。至于更多的,就不,不知道了。”谢玦摇摇头。
“啊……啊……!!别过来!救命,救命啊!!”不远处突然传来连声的哭叫。那声音清脆高扬,该是个少女。
“……怎么会?”谢玦一脸茫然,白焰也明白他的意思,一起进来的六个解煞师不是死了就是被同化成了魍魉,这里除了他们,不该还有其他活人。
6. 春墟神煞(三)
白焰决定去看看情况。她拎着谢玦朝少女惨叫的方向奔去,隔着很近的距离踩上了一棵巨树。两人自树干往下看,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那是一整片长在密林中央的巨型茅膏菜丛,它们高在两米以上,碧玉般的叶子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腺毛,每一根腺毛末端,都长着一棵人类的眼珠,那些眼珠包裹在晶莹剔透的红色粘液里,四面八方地转动探看着,莫名有种诡异又疯狂的美感。
而更使人毛骨悚然的是,已有十数个人被那些粗长的叶子困住,那些人都穿着银紫相间的仙门服饰,身上皆被那些红色眼珠和厚厚的黏液卷裹住,黏液如琥珀一般,定格着内中人濒死一刻的惊恐表情,甚至有些人身体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腺毛眼珠夹持着,五官已经如蜡烛般开始融化。
唯一还活着的那个少女,此时虽然也被黏住了手脚,但周身噼里啪啦亮着紫色闪电,阻止那些腺毛进一步地靠近。
那少女也一样穿着银紫相间服饰,头戴流苏银冠,襟谰绣着团云图案,甚至更华贵些。她身形纤瘦,长相英气俊秀,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霸道蛮横。
“啊啊啊!!恶心,恶心死了!呕!呕!!”她此时满脸畏惧,面对着探向自己的无数颗眼珠,强忍着保持身体不动,以免被越卷越紧,嘴上却边干呕,边骂骂咧咧不休。
“是蜀山崔,崔氏的人……”谢玦此时说着,皱蹙了眉。
白焰疑惑地看向他。
“崔氏的蜀,蜀山灵应台,是仅次于京畿日御神宫的宗,宗门世家。他们竟然也,也派人来了这里……”谢玦眉头皱得更紧一下,此时他扯一下白焰的衣袖,“我们快,快走吧,白师姐。灵应台的人向来恩将仇,仇报,没,没必要花心思去救。”
白焰有些意外。这时候,那少女注意到树上有人,大喝一声,“谁在那里?!”
“快,快走!”谢玦不理会她,只一味压低声音拉着白焰,生怕会来不及。
“日御神宫的人?我看见你们了!”即便已经身陷囹圄,那少女的态度依然傲慢,此时她收敛了神色,装模作样道:“我是灵应台宗女崔七崔云迹,还不快来救我脱身。”
谢玦不爽,这会儿回她:“管,管你什么崔七崔八的,我们凭,凭什么救你?”
“那里来的小结巴,如此嚣狂?”崔七冷笑一声,“我灵应台与你们日御神宫关系密切,尔等若是擅自逃跑,待我脱身,必定知会神宫,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处!”
“谁,谁先死还不,不一定呢!”谢玦结结巴巴朝着崔七放狠话,这会儿依然拉着白焰要走,“灵,灵应台的人总是这样目,目中无人。”
“等一下,别走!”见白焰他们真要离开,崔七又害怕起来,放软了态度,讪讪笑道:“我刚才开玩笑的,求你们救救我,只要你们救我出去,想要什么奖励恩赏,灵应台都可以满足你们!”
“现在又,又知道求人了?你既有好的恩赏,就留,留着自己消受吧。”谢玦两手扒着树干探出脑袋,脸上凶巴巴地,又怂又要骂。
“你!……你给我等着!!”崔七被他挑衅的样子气得不行。
“我等,等着呢,你有本事就来打,打我啊。”谢玦冲她扮鬼脸。
这时,他眼前猛然亮起一道紫色闪电,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寸近,把他吓了一跳,整个人挣扎着差点从树枝上跌下去。
“别闹。”白焰一把拽着他后领把他拎回来,他也像只被捏了后颈的猫,瞬间安静下来。
崔七为自己狠狠吓到了那小结巴露出得意神色。但是,她将周身闪电屏障调开去攻击谢玦的瞬间,却被那些晶莹黏糊的眼珠子钻了空子,此时它们弯曲拗折着,一正点点全都触碰着黏到她的身上!
“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崔七再次惊恐地哭叫起来,但是很快,她的口鼻也被那些猩红半透明的粘液糊住,不能呼吸了。
白焰见状,四下张望着意图找件能捞人的道具,这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轻轻戳了她的后背,白焰回头,竟然看见一只浓稠的,人手形状的黑影,正从自己的影子里伸出来!
那诡异的黑影将一截树上挂的血藤搭到白焰肩上,然后又重新缩融回白焰的影子里!!
白焰手握着蠕动的血藤吃了一惊!不止因为,刚醒来时看见的那道黑影竟然藏在自己身体里!更因为,那东西似乎知晓自己的想法!!
下面的崔七因为窒息,挣扎得越来越厉害,那茅膏菜的主叶也因此反应着,一点点向内蜷曲,而那些鲜红韧性的腺毛,弯曲着马上就要刺穿她的身体!
来不及多想,此刻白焰用力拉扯那根活蹦乱跳的血藤,用照夜刀割了一段下来,流着红色汁液的那头绑在树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系紧,再对谢玦道:“等一会儿拉我们上来。”
谢玦明显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好。”
白焰算好距离,朝着崔七所在的方向一跃而下,在到达前抽出照夜刀,刀身燃起白色火焰,砍向茅膏菜黏住崔七的主叶,叶子燃烧碳化瞬间,白焰伸手揽住崔七黏糊糊的腰,将她从那一整团猩红晶莹的粘液撕扯出来。
谢玦看准时机,咬牙使劲一点点往上拉血藤,但是这时候,白焰身体突然猛地往下一坠!她全身汗毛炸开,一看原来是那根本就不驯服的血藤故意使坏,往下抻了一段!
底下茅膏菜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珠们见状,即刻缓慢移动着,朝着白焰和她怀里好不容易恢复喘息的崔七缠盖而来!
“啊!!”上面谢玦惊得大叫了一声,白焰则抬起手中刀,用力刺了一下那血藤,血藤瑟缩着,飞快地带着白焰她们往上缩回!于是那扬得最高的巨大叶片最终也只将将用上面长满的眼珠黏了一下白焰衣角。
谢玦咬牙憋红了脸,终于还是把白焰她们拉到了树枝上,他力竭地坐在一旁,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而这时候,刚被救上来的崔七喘息着猛然握手一甩,一道电闪雷鸣的长鞭自她手中生成,直朝谢玦面门飞射而去!
白焰不意这少女竟如此凶毒,此时抬照夜刀挡开长鞭。纯白的火刃与紫电银鞭相撞,一声轰然巨响,震断了他们所在的树枝,三人同时下落!
白焰一面照夜刀插进树干,一面捞手抓住谢玦小腿,将他整个人倒着提拎住。崔七满身黏液粘着树枝无法脱身,却还是在最后关头用她的长鞭“紫电”缠上树干,避免了再次落到底下的茅膏菜丛里。
就在三人皆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些长满眼珠的茅膏菜叶,此时却被活物的味道勾引得一片片脱离了地面,那些戳在无数腺毛上的眼珠做脚,如螳螂一般迅速朝着树干爬上来!
“啊啊!!”谢玦被眼前情景吓得惨叫,又抽出空来恶狠狠地瞪着崔七,“现在你满,满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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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崔七同样也因为那些眼睛即将再次触碰到自己尖叫,此时她不理会谢玦,只求助地望着白焰,“快想办法!!”
白焰心累,她虽然知道要完成系统任务回去救小烛已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情,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在这种疯狂的地方带起了熊孩子?
此刻她召唤星火,接二连三地轰炸树干和那些爬上来的茅膏菜,直至整棵大树轰然朝着另一个方向倒塌!
白焰将谢玦丢到一边,又抽刀引白火,在湃然灵气的催动下,她长发衣袂因风狂舞,一刀在眼前横出一道宽一丈,深三尺,长度绵延近一里的焦黑沟壑,彻底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怪物叶子,使它们不敢再往前。
火系的能力,用来克制木系还是太顺手了一些……白焰心想。她转回身,看见满脸黏液狼狈,依然趴在地上的崔七,正亮着一双眼,一脸惊奇地望着自己:“你这样也只是金丹?简直不比苻霁差多少嘛!”
苻霁是谁?……白焰心想着,这会儿只冷着一张脸走过去,拎她起来,再解了自己腰上那根依然活蹦乱跳的血藤,将她整个人连手一起捆起来。
“……?”崔七从茫然到愤怒再到挣扎:“你,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谢玦见她这样吃瘪吃瘪,“噗嗤”地笑出了声。
“找死!!”崔七因此面露凶狠,周身亮起紫色闪电向谢玦冲去。
“啊啊!”谢玦吓得躲到白焰身后,“白,白师姐,你,你看她!”
“白师姐?……”崔七愣一下,闪电就此停住。这会儿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自下及上地扫一眼白焰,目光最终落在她眉心的飞鸟印记上,冷笑一声,抬着下巴又恢复了原本的傲慢,“怪不得我从刚才起就觉得你有些眼熟,原来是‘金乌二犬’中的赤睛白焰啊。”
白焰并不因她话语里的刻薄动怒,只是有些意外,并且好奇自己的名字怎么又多了一个前缀,“你认识我?”
“我早听闻摇光表哥在他的金乌皝里养了一黑一白两条面上黥着金乌奴纹的看门狗,黑的那条名叫赫连静粼,白的这条,这不就近在眼前了。”崔七扬了一下眉毛,对着白焰挑衅地笑。
摇光表哥?……这个崔七作为宗门权贵,攀亲戚的本事还真是一流。看来不管是什么世界,有权势的人都是一个德性。
白焰记得先前谢玦说过,原主是日御神宫少宫主慕容摇光的近侍,但听崔七言论,所谓“近侍”,怎么更像是被黥刺标记过的牲口奴隶?
“你,你嘴巴放干,干净点!”白焰身后的谢玦却气炸了,“白,白师姐刚才救了你两,两回!你却这样出言侮,侮辱她!”
“你你你什么你!”崔七故意模仿他,“我就爱这么说话,你一个小结巴能奈我何啊。”
“你,你……我,我跟你拼了!”谢玦快气哭了,这会儿捋了袖子要上前,被白焰一把拦住,“冷静一点,别被她挑动。”
“来啊,怎么不敢来了?”崔七见状,以为是自己刚才攀亲戚的话起了作用,愈发得意起来,望着白焰嚣张道:“还是说,你其实是得罪了摇光表哥,才被放逐到春墟的?不如你救我出去,到时候,我还能在你主人面前,帮你美言几句。”
主人……白焰眼角一跳。
“那你也得先回得去。”她此时冷冷说着,抽出照夜银刀,直接朝着崔七脖颈砍去!
7. 春墟神煞(四)
谢玦崔七皆因白焰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崔七甚至吓得闭紧眼惊叫,“不要!”
“……不要?”白焰反问着,银刀稳稳停在离她脖颈一寸处,却并不收回,“那就乖一点,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砍了你手脚,把你扔回前面林子里,和你的那些同伴作伴。”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常,却有一种很危险的锋芒,使人脊背发寒。
崔七一瞬感到了死亡的威胁,但是很快,愤怒和屈辱感还是战胜了恐惧,她不相信眼前此人当真能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对自己动手。于是此刻,她直视着白焰冷淡锋利的眼睛,咬牙切齿道:“虚张声势。”
“那就试试?”白焰扬一下下巴,银刀往里送了半分,直接割破了崔七脖子上柔软的皮肤,血流出来,染红了刀刃。
她以前在末世,曾经做过一个地下赏金猎人好几年的助手,靠着追捕暗网上那些穷凶极恶的超能力者为生,所以她很能把握对各种性格的人恐吓威胁的力度。
眼前这少女色厉内荏,最是惜命。
“……你问!你问!”崔七不意她竟然敢来真的,疼得往后一缩,皱巴着脸立马认怂。
白焰因她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冷哼一声,问她:“春墟的‘煞主’在什么地方?”
这其实也是白焰刚才救下崔七的理由之一,谢玦知道的太少,她需要更多的,与神煞有关的讯息。
崔七听了,只“啊?”一声,拧了眉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她:“你在跟我开玩笑?”
白焰刀又侧了一下。
“我说!我说!干嘛一直动刀动枪的啊?”人为刀俎,崔七缩着脖子往后躲一点,这会儿已经很上道了,“神煞分表里,我们现在还只是在‘表神煞’中,要找‘煞主’,怎么都该先去‘里神煞’吧。”
“里神煞……怎么去?”
“要是我知道,你猜我的手下们会都死在这里吗?”崔七露出一个甜甜的假笑,随后她啧一声,满脸不爽地抱怨,“一堆废物,早知道会被困在这里,就不跟着来了……”
白焰无奈于崔七情报的低质量,想也该知道的,团队里最重要的二世祖和最不重要的小跟班一样,通常会是知晓情报最少的人……
这会儿,她目光被绑着崔七的那条血藤吸引。它此刻正以为没有人注意到它,偷偷摸摸尝试着解开白焰先前系紧的死结,准备跑路。
白焰见状拿刀尖戳一下它,崔七吓得又是一声尖叫,她身上的血藤则即刻整条藤一软,装起死来。这东西倒是活泛……如是,白焰想起,之前他们被血藤追杀的地方距离此处至少已经相隔了二十里。于是她问谢玦:“这种血藤,整个神煞里都有吗?”
谢玦反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是,是。我这些天已经被,被它们抓着拖行了至少五,五回了。”
“那你的命还真大。”
“嘿嘿。”谢玦不好意思地摸头笑,即便白焰并不是在夸他。
“你看见过这些东西的根系吗?”白焰又问。
“没,没有。”谢玦摇摇头,“它们总,总是躲起来。速度很,很快。之前雷师兄他们设法,法阵斩断过最长的,有百,百余丈,但是也没有看到尽,尽头。”
也就是说,它们分丛的可能性不大……
无论是“煞主”,还是所谓的“里神煞”,都指向于神煞中心,那这种藤蔓的根系,会不会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源头呢?……白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崔七和谢玦。
“顺藤摸,摸瓜?”谢玦的眼睛一瞬亮起来,崇拜地望着白焰,“白师姐说得很,很有道理啊!”
“有,有屁个道理?”崔七凶巴巴地模仿他,这时候难以置信地望着白焰,“你的意思是,你们要去找煞主?”
“不去找煞主,解开神煞,怎么离开这里呢?”白焰理所当然地问,“还说是,你另有出路?”
崔七语塞,要不是灵应台根本没人知道自己偷溜出来,她还能拍着胸脯保证会有人来救自己……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至于要上赶着去送死吧……
崔七心想着,此时翳了眉又打量起眼前这个满身是血,表情冷淡的高大女人,面露些怀疑,“我在灵应台的时候,常听别人提起金乌皝左胁侍白焰,为人审慎周详,办事滴水不漏,最受摇光表哥青睐。
“如今得见,实在大失所望……你这是真对神煞一无所知,还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崔七说着,话语里的嘲讽更甚,“解神煞?你难道不知道,整个神州距离上次有人解开神煞,已经整整过去八年了吗?”
……的确还没有人和白焰说过这件事情。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
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既然系统让她出现在这个神煞里,她就要想方设法地解开它,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活下去,接下来的事情才能有可能……
“你说得不错,我的确脑子出了些问题。”白焰并不打算向崔七解释,她边说着,目光边四下游移,很快找到了躲在密林附近,探头探脑的一根血藤。
她于是收起照夜刀,佯装无意地靠近,一把如抓蛇般揪住了那血藤的七寸,在它又惊又惧地扭动挣扎,飞快地往回缩时,另一只手掌心燃起一团星火,不断地凑近到它表面吓唬它,直至它整条藤颤抖着,放弃了挣扎。
白焰先前就注意到,这些藤蔓虽然看起来像植物,却似乎有狡猾求生,欺软怕硬的本能。她这会儿又把这条血藤系在自己腰上,尝试用星火烧着它,使它慢慢回缩,发现能成功以后便回头对崔七和谢玦说:“走吧。”
“嗯。”谢玦呆呆地点头,快步跟上,“白师姐,你也太,太聪明了吧。”
“……”崔七目瞪口呆地愣在一旁。
黑心的家伙……她几乎都要共情起那根血藤了,还有她旁边那个没脑子只会巴结人的小结巴,崔七都不想说他……
“咳咳!”崔七这会儿佯咳一声,吸引白焰的注意,“问题我也回答你了,忠告我也已经给了。要送死你们自己去送!我要留在安全一点的地方,等待外面的救援。”虽然最后一句多少显出些心虚。
白焰转头冷冷看了她一会儿,此刻大步朝她走过去,及至近处又抽出照夜刀。
崔七吓得瞪圆了眼睛,“怎么,你还要杀人灭口了?”
但白焰只是挥刀斩断了绑着崔七的那些血藤,血藤瞬间断成七八节掉在地上,流着鲜红的汁液,如蚯蚓一般蠕动着向四面八方跑开。
“一个忠告,”白焰看着她道:“凡事三思而后行,可以活得长久一些。”
崔七没想到她这样轻易就放了自己,一时愣在原地,怀疑先前她是故意吓唬自己,不由得更加气恼。
白焰带着谢玦,顺着腰上那条血藤往前走。一路上,谢玦往后回看了两三次,终于还是忍不住问:“留她一,一个人在这里没,没关系吗?”
“我以为你很讨厌她?”
“话是这,这么说,”谢玦想起崔七,依旧板着脸皱蹙了眉,“但这里毕竟很,很危险。”
“她那条鞭子会保护她。”白焰淡淡道。她猜测崔七实力应该没比谢玦高出多少,这也是崔七到现在没有被异化成魍魉的理由。但她那条紫电鞭,威力无穷,并不是凡物。
……而且,那个性格与小烛还有几分相似的少女虽然狡诈凶恶,却也是惯于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家伙……她既然觉得有人会来救援她,那么很大概率,的确会有人来……
白焰正如是想着,突然被身后的一声“等一下”打断,两人回头,看见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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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追上来了。她气喘吁吁地看着白焰,露出一个讨巧卖乖的笑来:“仔细想想,我还挺好奇煞主长什么样的,要,要不,我还是跟你们一起走吧。”
谢玦这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故意讽刺道:“不是说在外围更,更安全吗?怎么这会儿一,一个人又害,害怕了?”
崔七被他激得暴怒,但好歹又攥紧手指忍下去,此时她直接忽略了谢玦,只维持着甜甜的假笑向白焰自荐起来:“我比这小结巴厉害一点还是有的,也比他更知道有关神煞的事情,带我肯定比带他好啊。”
“你!”谢玦不意她竟然这么不要脸,忙不迭也向白焰告状,“她,她刚才用鞭子抽,抽我,现在跟着我,我们,也一定没,没安好心!”
“我就是没安好心,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崔七完全无视了谢玦,只一味地凑近白焰,向她谄媚,“你是我们当中最厉害的,你要是出事了,我也没有办法保证安全啊。”
“喂,喂,你听我说,说话啊!”谢玦在她身后抗议。
白焰的头又痛起来,“知道了。”她这时和崔七说:“你可以跟着我们,但不许再和谢玦吵架。”
“当然不会,”崔七乖巧地抢答着,冲谢玦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我们不止不会再吵架,还要一起做朋友呢,是不是啊,小结巴?”
“谁,谁要和你做朋友!”谢玦被她死皮赖脸的样子气得整个人红温起来。
之后,三个人一直随着血藤回缩的方向前进。一路上,崔七都尝试着和白焰搭话。一会儿问她“你刚才说脑子出问题了,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一会儿又说:“春墟这么危险,你作为摇光表哥最得力的走狗之一,他怎舍得派你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啊,你该不会是失宠了吧?”她满脸故作惊怪的样子,的确相当欠揍。
白焰并不理她,她于是又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问她:“你知道这春墟神煞的来源吗?”
“你知道?”这倒是让白焰提起些兴趣。
“当然……不知道。”崔七笑眯眯,望着白焰锋利的眼睛试探着问她:“不过,我听闻解开神煞的人,能得到一件无与伦比的宝贝,而且是其他人很难夺走的宝贝。”
白焰转头,不动声色地望着崔七机灵狡黠的眼睛。她并不信任崔七,此时还是问她:“那是什么?”
“不知道啊。”崔七凝望着白焰的眼睛,半晌笑得更灿烂些,“我还等着你解开神煞的时候,好让我见识见识呢。”
“……”白焰多少有些体会到谢玦的感受了。
但如果崔七说的是真的,那所谓的宝物,有没有可能就是系统中提示的“血赤石”?……这一念头使得白焰愈发坚定了往前走的决心。
事实证明,白焰原先的设想没有错。越随着血藤的回缩往里走,周围怪谲恐怖的生物的确越来越多。诸如大如房屋的巨型蜗牛,被僵尸真菌感染的大群恐怖蚂蚁,成片参天有毒的虎刺梅……好在多数时候,白焰都可以点一把火把它们都烧了,崔七的长鞭“紫电”果然是等级不低的法器,它能不顾崔七挥鞭动作自动瞄准目标,发出致命一击。也能在崔七周身行程闪电结界,保护她的安全。
在逐渐走到暗无天日的密林中央时,周围绿色愈发浓郁,空气也变得厚重凝滞。白焰三人在这里再次遭到了魍魉的袭击。这里的魍魉,人类的部分衣衫褴褛,甚至已经烂出骨头,或者眼珠内脏甩在外面,应该是很久以前就被困在其中。
按照谢玦之前说的,元婴以下的修士几乎不会出现在神煞之中,白焰这个金丹级修士,打这些腐烂的魍魉却也没有十分困难,看来原主在金丹期的修士里应当属于翘楚。
然而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眼前就遇上了一个硬茬。
8. 春墟神煞(五)
那是一只仅有一人高的蜉蝣。白焰他们初见它时,它正远远站在成片榕树的枝干上。
它身形纤弱精巧,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玉色,上半身和四条手臂与人类的相似,却并不突兀。
它杏状满瞳的黑眼睛大得夸张,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那张介于惊悚与唯美之间的脸,左下侧皮肤已经腐烂,可以看见牙床和牙齿。它背后薄如轻纱的翅翼也陈旧破败,此时张开飞舞着,幽暗的密林中,它微微发亮,拖着长长的尾丝飞过沼泽,依然如梦似幻。
但白焰并没有被这梦幻打动。基于先前一路的教训,她几乎是在看见蜉蝣的瞬间就拈指诀,引来两团星火,在半空旋转着追击,意图炸毁那只蜉蝣魍魉。
可使白焰意外的是,她竟然并没有成功!那只蜉蝣魍魉虽然看似翩跹,身姿却异常灵巧,白焰同时操控四团火球,却连它那长长的拖尾都无法掠中。
更糟糕的是,那蜉蝣生前还是个不凡的弓修。它有着千钧的射力和百发百中的准头,它还有两双手”臂,两副弓箭,可以同时向不同的方向射击。
白焰无法近身,一时里,只有狼狈地闪躲和救人的份。刚操控火球炸毁射向谢玦的箭,又要去救紫电屏障被击破的崔七。尤其白焰腰上系着的血藤,原本被火球烫烧得只能顺从,此时见她力不从心,便要偷偷落井下石,在白焰用照夜斩断射向崔七的第一箭,即将要避开第二箭时,故意将她扯在原处不让她动弹。白焰见状,一面斩断血藤,一面身体侧转避开要害,让那支原本射向她心脏的箭偏了一寸,只射穿她的肩膀!
猛烈的疼痛自伤处扩散着直冲天灵,白焰却无暇多想。她飞快操纵火球,一面不断炸毁新射来的箭,一面抓着崔七和谢玦,躲到一株树后的盲区。
“白,白师姐……”谢玦看着白焰胸口的箭,慌得脸一下白了。他着急地换手诀想要催动咫尺镜瞬移,但却不能做到。
白焰这时猛地将谢玦推开,一下瞬间,一支箭避过火球洞穿了他们躲藏的那株榕树,擦着谢玦脸颊过去。那株被箭的威力洞穿的大树瞬间倒折,白焰他们也只得再次寻找掩体。
火球依然在拦截那些射出的箭,但因白焰的重伤和力竭呈现疲软之势。
这样下去不行!……她忍着剧痛抓住一旁同样无措的崔七,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帮我。”
蜉蝣魍魉逐渐掌握了那六颗星火的规律,此时它在沼泽上空瞬移着,漆黑的眼睛注视着近处的一株榕树,四只手臂拉满两张弓。它虽然早已经失去神智,但战斗的意识还在。
它计划快速连射八箭,至少有三支箭可以突出火球的重围。
然而这时,那些火球却突然放弃拦截,眼花缭乱地再次朝着它本体飞窜而来。蜉蝣瞬移着躲闪,但那些星火却呈接力之势,不断在它身后如烟花一般爆开。
浪费力气……蜉蝣心想着,它眼睛四下欲再确认目标的方位,眼前却突然闪起一道紫色闪电,它见状一惊,向后瞬移一尺,两张弓同时松弦,一箭射向身侧飞来的火球,一箭射向树后闪电长鞭的主人。可它没有想到的是,紫色闪电的末端竟然还绑着一把银刀,此时燃起熊熊白火,正好触到它长长的尾丝!
几乎是在射向崔七的那箭被火球拦截爆炸的同时,蜉蝣整具身体也轰然着,在半空中付之一炬!!
“成,成功了!”一旁谢玦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白焰看着蜉蝣魍魉被烧毁以后不断飘零的焰屑,终于松一口气。
她没想到竟然一击就能得手,原本她还计算着距离,打算在照夜的白火碰到它翅翼后,再让六枚星火同时袭击。
蜉蝣魍魉防守的能力意外地很弱,这大概也是它将射术和瞬移修炼到极致的缘由吧……白焰此时苍白着一张脸胡思乱想,突然听见崔七生气地对着谢玦大喊:“你不是背着药箱吗?快来给她处理伤口啊!”
白焰抬头,看见崔七一手握着紫电,一手拎着照夜刀,正满脸焦急地望着自己。
“哦,哦。”谢玦这时反应过来,快步地跑向自己,“白,白师姐,我要替,替你拔,拔箭,你忍,忍着点。”
他一手拿着短匕,一手哆哆嗦嗦抓着白焰胸口那支箭,犹犹豫豫,结巴得也比原来更厉害了。
“我自己来!”白焰被他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吓得瞬间坐直,从他手中抢过了匕首。
此时她一手削断箭尾,一手按着伤处,运气将剩余的半支箭向后推出身体。她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原本以为会严重失血,但感受到的,却只是伤口一阵尖锐的麻痒,甚至连痛感也在这麻痒中迅速消失!!
也是这个时候,白焰眼前再次出现系统界面和冷淡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顺利将天赋技能:肉尘珠·成住坏空,解锁至20%。”
天赋技能?肉尘珠?
这又是什么东西?……白焰蹙着眉纳闷,眼球转向“成住坏空”四字,果然又显示出一串的说明。
“成住坏空:宿主拥有的特殊体质,解锁至20%,得到强于普通人类10万倍的自愈能力,可快速修复躯体遭受的物理创伤。
注意:1、修复创伤时间必须快于躯体死亡时间;
2、躯体缺失的部分,只能自愈创口,无法复原再生。”
无论如何,这相当是得到了一个快速自愈的超能力,而且按照系统提示,这个能力似乎还可以继续往前进化。
这才是原主身体被捅穿又被割喉,却没有留下创痕的原因?……
“快让,让我来帮你处,处理一下!”谢玦这会儿忙不迭地从药箱里翻出小剪刀和止血药,手忙脚乱地要剪白焰伤口外圈被鲜血浸染的衣物,白焰见状连忙拉好衣服夺过药瓶,第二遍说,“我自己可以!”
“抱,抱歉,我不是故,故意冒犯……”谢玦连忙摆手,满脸惊慌。
白焰侧身,随意地在已经愈合的伤口上撒了些药粉,基于两人先前的反应,自己伤口自动愈合显然不太正常……她此刻整理好衣服,直接站起来,“好了,我们走吧。”
“不先休,休息一会儿吗……”谢玦满脸地难以置信。
“没事,你的药很有效,血已经止住了。”
一旁崔七若有所思地盯着白焰,待白焰上完药便将手中的照夜刀递还给她,弯了眼假笑道:“早知道你中了箭也没事,我就不舍命帮你了。”
白焰并不在意崔七话里的讥讽,只是接回银刀,起身道:“刚才的确多亏了你。”
崔七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眉毛一竖,“我又不是在向你邀功!”
接下来,三人继续朝着密林深处行进,白焰没有另外再抓一根血藤,不是因为怕它再次反水,而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夜幕逐渐降临,白焰引了一颗星火照明。离开沼泽再往前走一点,无数血藤在地上密密麻麻地交织成网,它们有藤无叶,所有落在上面的生物都被它们轻易的缠卷、绞杀,如同古代传说里“虿盆”的酷刑,不断蠕动着,使人头皮发麻,也使周遭寸草不生。
好在白焰的火对它们依然有震慑作用,即便它们不停试探,自四面八方堆涌着蠢蠢欲动,但面对如烟花般不断自空中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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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星火,与白焰银刀上触之即焦的白火,它们也依然不得不似摩西分海般地让出一条路来。
随着白焰他们不断地深入,那些血藤的藤蔓也变得越来越苍老,越来越粗壮。远远地,白焰用星火照亮了他们此行的终点,那些如水流般向四面八方铺展、蔓延的血藤,它们的源头虬集着,缠绕着,竟然在中央旋拧成一株高数十丈,粗百围的参天巨树!
夜幕之中,那由无数血藤捕猎滋养的巨树独自耸立着,主干苍老虬曲,却枝繁叶茂,千云蔽月!
白焰他们震撼于眼前的景象。他们谁也没有想过,血藤的中央,竟会是这样一株饱经沧桑而又生机勃勃的树。当然,如果那些立体交缠着的血藤,此时没有发了疯一样地暴起攻击他们这些外来者就更好了。
白焰此时一面操控着星火保护谢玦和崔七,一面不断挥刀斩断那些自四面八方袭来的,已有一人粗的巨藤。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并没有找错地方,这棵树就是春墟的中心,然而——该怎么才能进入里神煞呢?
白焰尝试操控星火袭击主干,却每次都会被四周挥舞的藤蔓甩开!她于是想着是否可以找机会靠近主干,用照夜刀砍?……
这时候,一旁的崔七突然道:“我听人说,太一邪宗会用活物祀养神煞,不如试着喂它们吃点什么,说不定能找到破绽。”
“喂,喂什么?”谢玦问她,“这里除了血藤又没有其他活,活物。”
“当然有啊,”崔七说着怪异地一笑,白焰瞬息反应过来,冲着谢玦喊:“快闪!”但是已经晚了,只见崔七眉峰一凛,突然甩紫电缠住谢玦腰部,一个扭身,用力将他掷向血藤树的主干!!
“啊啊啊——!!”谢玦惨叫着,很快被枝干上垂下来的一根藤蔓缠住脚踝,全身倒挂着往上拖!!
白焰见状,此时踩着不断涌动挥舞的血藤,一面操控星火炸断那根缠着谢玦的藤蔓,一面尽快向他飞奔过去!!
“啊啊啊啊救,救命啊啊啊!!……白,白师姐!”谢玦一面尖叫着往下掉,一面看见白焰朝自己奔来,也满脸惊恐地向她伸手,竭力去够!!
一时间,呼吸停滞,心脏砰然,两个人眼睛对着眼睛……
赶上了!!
白焰踩在不断腾动的巨型血藤上,在谢玦掉下去的瞬间拉住了他,两人同时松一口气,然而这时候,一阵白光自谢玦身后闪起,他的咫尺镜竟然在这种状况下突然发动!!
白焰莫名其妙地睁圆眼睛。
一旁的崔七眼看着手拉手的两人一瞬消失,下一瞬,又出现在三丈外的半空中,恰好这时一根腾起的血藤击中了两人后背,将他们拍向了巨树的主干,那主干竟然裂开一道猩红的豁口,内中旋转着,将两人都吸进去了!!
过程里一直伴随着谢玦啊啊啊的惊叫声。
崔七诧异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玩砸——
白焰和那小结巴一起被血藤树给吃了!!
此时她蹙眉“啧”一声,烦躁地一鞭击碎了身侧袭来的血藤,但很快,又有更多血藤四面八方涌动着纠缠而来!
她有些慌乱地看向夜幕里遮天的藤蔓,她一个人可搞不定这些啊!叫她一个人从这里回到外围去等救援更是做不到!!
“三思而后行”,崔七回想起白焰的话,这会儿开始懊悔刚才鲁莽的行为。她原本只是讨厌那个小结巴,想借机使些坏心眼,并没有想带上白焰。
而且,就金乌二犬那在外的恶劣名声里,有说过白焰是这样舍己为人的白痴大善人吗?
……
9. 春墟神煞(六)
“不要害怕,焰焰。我不会死的,你也一定能救我。”
“发现目标!发现目标!!”
“你的妹妹作为合法公民,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
白焰纷乱的梦里,仿佛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小烛虚弱但坚定的表情,天壤城发红光的机械眼,戴着防毒面具,语调冷漠的人类……诸多令她心碎恐惧的情境在她面前纷至沓来……最后是那液罐里无比庞大的怪物,它扬起的唇角,亢奋地俯瞰着自己的四只眼睛。
“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
……
“啪!”
白焰被打在左脸的一巴掌震得睁开眼睛,她猛地坐起来,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入夜,而自己,正在一片满是积雪的枯树林里,呼气成团,全身冷得发抖。
枯树的枝丫又高又尖地刺破黑夜,还有天上悬挂着的一轮满月。不同于先前春墟的生机盎然,此地萧索死寂,简直寸草无生。
白焰这时回想起先前自己和谢玦被吸到血藤巨树里的事情,正疑惑着刚才是谁打了自己,就又有一巴掌扇来,狠狠打得她撇过脸去。
白焰又惊又怒,她下意识抬手去抓那打人的手,却竟然扑了个空。而当她转回头看,更是一阵的毛骨悚然!因为那里没有任何人,却只有一只细长的,人手形状的黑影,从月光下自己的影子里伸出来!
又是这黑影!!……白焰此时伸手想要触碰它,但自己的手竟然直接从那虚无的黑影中穿过去!而那人手形状的黑影,此时因为白焰手臂的穿过轻微动一动,又缓缓缩回她被月光照出的影子里。
这是什么东西?……白焰回想起前一次它把血藤放在自己肩上,让自己救崔七的事情,包括这一次两巴掌唤醒自己,姑且也算是在帮自己……难道它也是自己拥有的某种超能力?
白焰记得系统显示,自己原本就已经有两个枚血赤石,其中一枚的能力是“腾焰飞芒”,另一枚未解锁的能力,会不会其实就是这黑影?
然而如果自己成功触发能力,系统似乎会有提醒……如是想着,白焰再次打开系统界面确认,果然,原先就有的两个神煞,除了其中一个是“腾焰飞芒”以外,另一个依然是“?”。
所以不是超能力?那么,它又会是什么呢?……白焰这会儿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黑影躲在树林里窥伺自己时候的样子,还有它那双猩红阴鸷的眼睛……
只是回想,白焰依然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她也很难想象,这样诡异又有着强烈入侵性的东西,有可能出自于自己的身体……
“咔嚓。”一阵怪异的脆响拉回白焰飘远的思绪,也许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不管是不是幻境,这里极有可能就是崔七说的里神煞。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是歪打正着,让自己离要找的“煞主”更近了……
白焰如是想着起身,四下张望着,想看看谢玦在不在附近。
她迈出脚步,听见脚下也是“咔嚓”一声,似乎是踩到了积雪下的枯枝。而她移开脚,看见自己踩上的却并不是枯枝,而是一枚裂开的人头骨!
白焰心头一震,仔细看,脚下的积雪竟都变成了一颗颗胡乱堆放的陈旧骷髅!!
她此时抬眼,往四面八方望去,发现那些铺漫在枯树林地上的茫白的雪原来都不是雪,却竟然是漫山遍野,数之不尽的骷髅!!
这些骷髅头顶全都有不大的破洞,空着无数双黑洞洞的眼眶,似乎都在凝望着白焰!
白焰尚来不及震惊,突然感到左脸一阵的麻痒,她伸手去挠,脸上有什么嫩脆的东西被指甲轻易刮下来,刮得她“嘶”地一疼。
白焰看向自己手心,那被刮下来的,竟然是一颗小小的,底部带血的绿芽!与此同时,她身体各处都开始发痒,能见的每一寸皮肤,都如生长疱疹一般,以极快的速度抽发新芽!!
如此诡异的情景冲击着白焰的神经!使她呼吸急促,心跳加快,睁圆着眼睛全身陷入一种不可动弹的战栗!但也许是那透明液罐里四眼八手的庞大怪物曾经给她造成的冲击过大,她此时面对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骷髅山和手心里不断生长的新芽,头脑倒是依旧保持着一定的清醒。
她在想,眼前的一切,有多大可能是自己的幻觉?是“煞主”为了同化自己而进行的思想污染?
当她这样想时,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站在一片无垠的暴雪之中,小烛就站在自己身边……那刺激着她神经的恐怖逐渐褪去,她的呼吸渐渐恢复了节奏,思绪也愈发清明。
当她再睁眼时,枯林里的骷髅依然还在,那些自她身上抽发的嫩芽,却一瞬全枯萎掉落了。
看来这里并不是可以由我的意识来主导的幻境……白焰如是想,但这里的污染程度显然较外面野蛮生长的春墟更高……
这时候,她的耳边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恭喜宿主顺利将天赋技能:肉尘珠·成住坏空,解锁至40%。”
天赋技能这么快又有变化……白焰心头一喜,目光再次落到系统“成住坏空”的词条上。
“成住坏空:宿主拥有的特殊体质,解锁至40%,宿主除了得到强于普通人类10万倍的自愈能力外,还将拥有强于普通人类1000倍的惰性精神。
注意:超强惰性精神最多可在神煞中坚持1小时,超出时间,宿主依然面临被神煞异化的风险。”
基于系统需要自己收集神煞,这看起来实在是个非常实用的能力……白焰心想,只是,自己身上并没有可以用来计算时间的工具……
白焰这时候仰头望天,她原本是想看看,能否通过天上的星座来确认时间。但夜空中除了那轮高悬的满月以外一无所有。
那月亮是如此的皎净、深幽,半分月影也看不见,如同一个诡异、反光的深洞。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白焰的错觉,她感到那月亮,正一点点,离自己越来越近!
忽然,四周吹起一阵狂风,吹得漫山遍野的骷髅微微颤抖着发出呜咽的声响。也是这时候,那月亮在空中闪动两下,竟然如月蚀般地消失了!!四周因此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白焰尚还反应不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黑暗中突然有人自她身后捂住她嘴巴,按住了她意欲拔刀的手!
白焰对此竟然没有任何察觉!
此刻她全身一僵,正欲操控星火攻击,却听见耳畔轻微地“嘘”了一声。
“跟我来,‘祂’刚才看见你了。”背后那人悄声对着她耳朵说话,松开了钳制着白焰的手。
白焰听不懂他说的话,但因他没有攻击的意图,当下只是松了劲,点一点头。
那人于是拉着白焰的胳膊,踩着那些咔嚓作响的骷髅,快步躲到一株苍白的枯木后面。
这时候,风停了。天上的月亮重又亮起,但使白焰诧异的是,这次的月亮,出现在了与先前相差高处!就像它突然飘上去了一样!!
白焰这时也就着月光看清了拉自己的那个人。那是一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中年人,他身长九尺,手揽着一长缕正盛放的迎春花枝,相貌文弱清癯,苍白的脸上带着三分病气。
“‘祂’,是什么东西?”白焰压低着声音问他。
“用你的星火照着看看就知道了。”他神情温和,说话的语调相当轻柔。
白焰诧异于他竟然知晓自己的能力,当下还是按照他的话去做,召唤一团星火,朝着月亮的方向飞去。
星火的光芒如信号弹一般划过夜空,照亮了枯树林上方,那片无垠的黑暗里竟然俯身探首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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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高约百丈的身影!!
那是一具苍白森然的人骨,却竟然有着八条手臂!而天上挂的那轮“月亮”,正是它漆黑眼眶中的一颗眼珠!!而同样的眼眶,那骷髅的脸上竟然有四个!!
四眼八手……白焰脑海里回闪起透明液罐里的那只怪物,一瞬全身发麻,骨寒毛竖!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白焰尚不及细想,那副被星火爆炸攻击了眼珠的人骨,此时抬一只骨手捂着骷髅面,剩余的三颗眼睛同时亮起,一如天上同时出现了三轮满月。
它此时张口,如风嘶般地怒吼啸叫起来!那叫声如此诡谲奇特,引动了漫山遍野骷髅咯啦啦震动着牙齿的共鸣,这同样是会使人发狂的声音,白焰保持着冷静,抬眼看对面那个青衣道人,他果然捂着双耳,手背抽发几颗新芽,满脸痛苦地忍耐。
之后一阵阵地地动山摇。是那啸叫后的巨人白骨,此时朝着先前星火袭来的方向,一步步缓慢地远去。也因如此,三轮满月的亮光背离白焰他们而去,周围再次陷入了黑暗。
白焰点一小团星火悬在手心燃烧,此时火焰照着对面的青衣道人,他正劫后余生,虚弱得满头大汗。
“‘祂’,是什么东西?”同样的话,白焰又问了他一遍。
“是……神。”道人边说着,边不在意地一枚枚摘去皮肤上生出的嫩芽,每一个芽点都开始出血,“或者说,是捉鬼游戏里的死神。这个空间里的任何人,只要被祂触碰到,就会瞬间失去生机,变成白骨。”
所以这漫山遍野的骷髅就是这么来的?生机断绝的枯林,伪装成月亮的眼睛,皮肤上生发的新芽,一触既死的神灵……
这里神煞,还真是不同于春墟外面的瘆人……白焰心想着,此时又问那道人:“你是谁?怎么知道我会用火?”
“我名王翮,是被困在此处的散修。”那道人道:“你的能为是一位小道友告知我的。他身陷囹圄,却一心只挂念你,认为是自己连累了你。他希望我能找到你,带你一同离开这里,以免你也步上他的后尘。”
白焰听完这话,眼角跳一跳,“谢玦?”
“看来我没有找错人。”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白焰心下吐槽着谢玦,此时又问王翮:“他在哪里?”
“你要去救他吗?”王翮反问。
“看情况,救得动就救。”白焰直言。
“那不必去了。”王翮遗憾地摇摇头,“他被一群疯子抓去作为献给死神的祭品,仪式就快要开始了。
“而且,就算你有本事从那群疯子手中救下他,他身上迎春花抽芽的程度,也足够让他的神智断绝。”
白焰蹙一下眉,她并不十分信任眼前此人。当下她思虑半晌,还是抬头问王翮,“你知道祭祀在什么地方举行?”
“你要去?你不是说了要‘看情况’而行?”
“那也得先由我亲眼看到情况再做出判断。”
而且,疯人?祭祀?甚至眼前的王翮……白焰对这里的一切都有所好奇,如果这里真的是神煞的中心,那么她想要找的“煞主”,一定也就在其中……
“‘道虽迩,不行不至。’”王翮赞赏地点一下头,温润的眼中含上几分笑意,“不如,由我来帮你吧。”
“你来帮我,为什么?”白焰问着,越来越觉得此人可疑。
“实不相瞒,我本就有救谢玦小友之心,奈何能力不济,又急于离开此处去寻我徒儿,如今你做此决断,不正是恰逢其时,如何有不去的道理?”
“这么说来,竟然是志同道合了?”白焰说着,此时爽快地点头,“那我们快走吧。”
她没注意到的是,她被火光照出的影子,自王翮出现之始,便定格着全然静止,甚至忘了随她的动作做出反应。
10. 春墟神煞(七)
在路上的时候,白焰问起了王翮他被困在这里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王翮叹一口气,神情里有些焦虑。
王翮告诉白焰,他原本和他七岁的徒弟苍苍在这一代的深山里隐居。有一天,他入深山采药,回来时,发现木屋已经被人夷平,苍苍也不见了。
王翮心急如焚。因为苍苍有一个仇人,一直在掘地三尺地寻他。如果苍苍被那仇人寻到,必定会不得好死。
“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人这样恨他?”白焰不解。
“仇在身世,恨在骨血。”王翮说着,无奈地垂下眼帘,“但仇恨,往往又会被泼洒在那些最无辜、弱小的对象身上。”
总而言之,王翮忧心苍苍的安危,连夜赶路,意欲出山去寻苍苍的那个仇人。但路至途中,四周忽然起了浓浓的白雾。
王翮迷了路,当他再清醒时,发觉自己已经在这个只有黑夜和死亡的幻境里。巨大的骷髅死神佯装成枯树林里的月亮,不停地游荡着杀人。
“你一开始就是进来的这里?”白焰疑惑,如若迷路不小心陷在神煞,也应当是在先前白焰他们所在的,植被生长过于茂盛的“春墟”。
“除了这里,还有哪里?”王翮并不理解白焰的疑问。
“……没什么,你继续说。”白焰摇摇头,眉头蹙得更紧。
这个幻境无星无月,也无白日,王翮一直疲于奔命地躲避骷髅神和那群疯子的追击。他无法确认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呆了多久。但那骷髅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颗眼珠来伪装月亮,他将骷髅神换完四颗眼珠算作一个时辰,猜测自己被困在这里,最少也已经有四天了。
他也亲眼见到许多人在骷髅神的触碰下变作白骨,但却不敢贸然去救。
“因为苍苍还在外面等着我,”王翮隐忍着痛苦道:“我是这个世上唯一能救他的人,所以我,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白焰能明白王翮的恐惧与焦急,因为她也有过类似的时刻。那时候她头脑昏沉,竭尽所能地想要回到小烛身边,明明只隔着一道门,明明只差一点,但爆炸突然就发生了……
那是还没有过去多久的事情,白焰却甚至抽不出时间为自己的失败和不甘歇斯底里,痛哭流涕一番……也因如此,她此时望着王翮,更不能理解地问他:“既然你急于离开,怎么还肯为谢玦浪费时间?”
“不是浪费时间,”王翮摇摇头苦笑道:“我原本,就是在等着谢玦小友死。只有他被骷髅神的手指触碰,离开此地的通道才会打开。”
这是王翮这段时间探索此地得出的结论。他发现,每当有人被骷髅神触碰死亡的时候,距离那人死处十里,会出现一道亮光,那亮光会持续一会儿,然后彻底熄灭。
上一个人被杀的时候,王翮奔到那亮光前,只来得及将随身的佩刀丢进那光里。然而事后,他无论如何也再找不到那把佩刀。所以王翮确认,亮光的终点,多半就是这幻境的出口。
白焰诧异于王翮的坦诚,当下却也眯了眼,有所警惕,“如果真按照你说的那样,只有人死才会出现出口,那救了谢玦,骷髅神又该去抓谁呢?”
“当然是那群疯子啊。”王翮道:“骷髅神如若抓不到谢玦,他们就会成为祂最好的食物。你听!他们已经来了!”
白焰侧耳去听,果然听见远处来吹拉弹唱的诡异乐声。王翮又让她看东面的山坡,隔着影影绰绰的枯树林,白焰远远看见有火把亮起,一行长约四十人左右的队伍,正缓缓登上一个并不陡峭的山坡。
他们皆都穿着红面白里宽袍大袖,头戴斗笠,面上垂着写有狂草书法的遮面,使人不见长相。整个队伍扬着红底白边的旌旗,神秘飘逸。
队伍中央四人抬着一顶显轿,轿上坐着一个着绿衣的人,乍一看,有些像志怪故事里,妖魔送亲的队伍。
然而此时白焰跟着王翮再靠近一些,就可以看到,轿上坐着的那个“人”,并非穿着绿衣,而是全身皆被一寸多长的绿芽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了!
即便看不见脸,白焰还是通过衣物和背上的药箱,辨认出轿上那个人是谢玦!!
白焰一瞬捏紧手指。她原先想过谢玦的状况可能不会太好,但没想到实际的情况却比她预想中的更糟!!此时,她按捺着心头所有负面的情绪,一面在黑暗中继续随着王翮靠近那队伍,一面低声问他:“这些是什么人?”
“太一神宗。”王翮道:“他们是骷髅神的信众,即便骷髅神从来不佑护他们。我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已经看见至少有十个人在献祭仪式上,被骷髅神一并带走了。”
太一神宗?……白焰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然后回想起先前崔七说的,“太一邪宗会用活物祀养神煞”,这个太一神宗,应当就是崔七口中的“太一邪宗”……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现实里也存在的组织吗?……
当下,他们躲在山坡侧面的骷髅堆里,看着太一神宗那些戴笠帽的人将谢玦绑到山顶的祭台上面,点起熊熊燃烧,围着篝火,一边弹奏着,一边如醉似狂地开始跳舞。
白焰看见他们红色的幡旗上,绘着一个白底的圆形,圆形内,是以黑色描绘的四眼八手骷髅图腾。于是她问王翮,“为什么死神,有四只眼睛,八条手臂?”
“因为祂身上有八手脊。”王翮理所当然地说着,突然他神色一变,食指抬到唇边嘘声,因为飞扬着火屑的黑夜上空,亮起了四轮满月!!
那四轮月亮照得整个幻境亮如白昼,也照出骷髅死神庞大的白骨身躯,在山坡上顶天立地,如同枯树的脉络。
祂低下四只眼睛俯瞰着祭台上那些围着篝火舞蹈的,渺小如蝼蚁的人类。
祂也俯瞰着祭台中央,被绑住的谢玦,此时缓缓地躬身,伸出左侧第一条手臂。随着祂白骨的指尖一点点朝着祭台靠近,那些太一神宗覆面人皆跪地叩头不止,祭台中央的谢玦,这时痛苦地挣扎哀嚎起来,他身上的迎春花枝愈发剧烈地抽芽生长,直至在他身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迎春花!!
“动手!”几乎是王翮说话同时,早已如满弓之弦的白焰同时放出六团呲呲作响的星火,击中骷髅神的四只眼睛和祂伸向谢玦的那只骨手。
爆炸声此起彼伏,在骷髅神携着万均风势,撼天动地的怒吼中,白焰与王翮同时奔向祭台!
祭台上的笠帽人皆都因骷髅神的发怒诚惶诚恐,此时见有二人攻来,一瞬甚至无从反应!
白焰一面操控天上星火继续轰炸骷髅神,一面照夜刀燃着白火,冲向挡在眼前的笠帽人们!
这些人也修术法,甚至他们的灵力与白焰相差并不多!白焰好不容易砍杀一个用旌幡做武器的笠帽人,他面上蒙着的布帘,上面以狂草书写“住轮天”三个大字。出于好奇,白焰掀起对方的覆面,看见其下的面容,却竟然是一片虚无空洞的黑暗!
白焰因此一怔,脊背发凉,被一旁的王翮抓着手臂拉开,“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救人!”王翮边说着,边用手中迎春花做武器,轻松击开一个正挥长鉞向白焰砍来的笠帽人。
白焰此时回神,快步向祭坛中央跑去。她眼角余光看见王翮牵制那些笠帽人,他舞柔软的迎春花枝劈砍,依然可见刀势,沉重千钧,其利如啸风裂空,境界恐怕要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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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焰原身好几重!!
白焰愈发对王翮在这里神煞中的身份好奇。但现在还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此刻白焰奋力杀开一条血道,到谢玦前面!他全身抽长的迎春花枝已有三尺多长,已经将他整个淹没,看不出人形。
白焰拨开谢玦脸上的迎春花,露出底下长满枝条,异常恐怖苍白的脸。他睁着眼睛,张着嘴,神情呆滞着,看起来已然无甚生机。
“谢玦!”白焰心一紧,担心他已死了正伸手欲探他鼻息,却被他突然抬起的,上面同样满是花枝的手抓住!
白焰吓了一跳,然后抬眼看谢玦。他的眼珠依旧茫然不动,喉咙里,发出虚弱艰难的声音:“对,对不起,白师姐……我不是故意用,用那镜子……”
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白焰无语,却还是稍稍松了口气。此刻她一刀挥断绑着谢玦的绳索,背起他飞奔着离开祭坛。
也是这时候,骷髅神终于适应了白焰星火的轰炸,此时祂闭起了四只眼睛,身体缓缓地向前方倾斜倒下!
所有人都被祂莫名的行为惊吓得措手不及,飞快地各显神通往山坡的两侧逃跑。随后,伴随着轰然一声巨响,祂最上面的两只手臂撑地,整个庞大洁白的骨骼如巨型爬虫一般,趴匐在黑暗广袤的山坡上!
白焰的星火还来不及再次追上祂的头颅。那骷髅上的四只眼睛,已经随着祂低头,如闪耀的舞台灯光般,将祭台的一切照得茫白!
而祂剩余的六只手臂,此刻正随着祂目光的转移,不断往所有人逃跑的方向挥舞抓取着。
白焰背着谢玦,亲眼看见跑在她前面的一个笠帽人,被那巨大的白骨人手擢获!在那死神之手的触碰下,笠帽人一瞬僵直,随后自十米高空坠下,成了飘飘荡荡的一身衣物!!
那白骨巨掌一击而中,却未善罢甘休,继续蓄力挥舞着,如拍打小虫一般向着奔跑白焰袭来!!
白焰仰头望着遮天蔽日而来的骨手,脑中一瞬回闪起她在巨型液罐前面产生过的幻觉!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巨掌拍在大地上,白焰背着谢玦,勉强自骨缝间闪出,弹跳至半空,就在她扭转着姿势意图下落的瞬间,骷髅神的另一只大手已经自她身后挥来!
白焰心跳近乎停止,但好在她先前那追出的四枚星火此时同时击中骷髅神的四只眼睛,视觉丧失一瞬,骷髅神巨掌偏移,白焰也顺利带着谢玦下落,分别在白骨堆里滚了好几圈。
此时白焰甩甩被震得发昏的脑袋艰难地起身,看见先前拍在地上那只大手,已经又向白骨堆里的谢玦拍去!
糟了!!
白焰一面操控星火,一面淌着及膝的骷髅拔刀往前,就在她以为要来不及的时候,王翮自远处飞来,捻指诀召唤出一个金色法阵,挡在了巨手与谢玦之间!
白焰诧异,此时六团星火皆飞向那巨手,那巨手却纹丝不动!更糟糕的是,另一只巨手,此时也同时交叠着压在上面。
又是一阵巨响,王翮身体被压得往下陷了一寸,他吃力向此时奔来身后的白焰道:“快,带着谢玦小友往东走!”
“那你呢?”
“快走!”王翮强顶着巨手压下的万钧之力,皮肤上再次发出新芽,他背对着白焰,艰难咬牙道:“我不会死,为了苍苍,我也会想办法!”
白焰见状也不再磨蹭,此时她背起谢玦,竭力奔跑的同时,操控着六团星火,一面为自己开路,一面不断地帮助王翮抵挡巨手!!
当白焰终于逃出巨手挥舞的范围,脱离危险之后,她回头,却刚好看见王翮的阵法被击碎,他口吐鲜血半跪在地上,而死神的巨手,正往他头顶抚去!!
11. 春墟神煞(八)
王翮仰头喘息着,望着压面而来的巨手,想要闪避却再也没有力气!
骷髅神苍白巨大的指骨戳碰到他头颅,他全身僵直痉挛着,皮肉瞬间收缩萎烂,变作一具白骨跌落在地上!
白焰眼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一瞬震愕地屏息,难以置信!然而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骷髅神这时突然抬头,四只发亮的眼睛同时望向白焰,继而八只手臂和脚并用,撼天震地地向她这边爬来!
白焰心跳如鼓,一瞬战栗着魂飞魄散,这是噩梦里才有的情景!此刻她转头,咬牙用最快地速度朝着王翮说的东方出口跑去!
好在那骷髅神因过于庞大,跑得并不算快。
不知道跑了多久,白焰当真见到东方黑暗里的那一道光!它起初大如屋舍,但却在他们奔跑的过程里快速地收缩。当白焰背着谢玦跑到离它仅有一百米时,它已经小如碗口!
眼看着要来不及,白焰尝试着召唤星火,不断向那亮光处轰去!她原本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终于,白焰背着谢玦,在那亮光消失的前一秒触碰到它,一瞬被吸入其中!!
不远处的山坡上,此时骷髅神已经放弃了追捕白焰,祂如爬虫一般撑着八条手臂站起来,在剩余几个笠帽人瑟瑟发抖的顶礼膜拜中,闭上三只眼睛,仅留下一只眼睛作为满月,照耀着广袤幽静的骷髅山坡。
这时候,王翮死处,忽然咔嚓一声脆响,一颗全新的骷髅,脑袋上此时破开了一个小洞,轻微地歪斜一下。
……
白焰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躺在满是白骨的枯树林里,夜空高悬着一轮满月,向树林挥洒如梦似幻的轻柔月光。
我又回来了?……白焰一瞬震愕得全身缩紧,以为这种重复是精神污染导致的幻觉,直到她起身,看到身旁已然长成一阵蓬迎春花的谢玦,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陷入轮回。
至少这里的时间,和刚才自己钻进那亮光之间,是连贯的。
此刻白焰回想起王翮变成骷髅的瞬间,和她说的“我不会死”的话,一瞬抓了把头发,百感交集……
她没想到王翮真的会死。
即便在这个全是骷髅的幻境里,他骨肉之身的存在明显非常可疑。但就先前短暂的相处来看,此人在忧虑着徒弟安危,急于脱身的前提下,依旧舍己为人,帮了他们好多次,不可谓不是一个好人。
只是,按照王翮说的,从白光进入可以离开幻境,却为什么又回到了起点?是他蓄意欺骗,还是出于某些他自己也不知晓的缘故?……
白焰眼看着头顶的月亮仿佛又开始锁定自己,一点点朝着树林的方向靠近,她于是召唤了四团星火袭击而去,在骷髅神四只手捂眼发出啸叫的同时,拖着满身迎春花的谢玦,将他带到相对安全的骷髅神背面,在这里捡些枯枝,燃起一团篝火。
她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谢玦的状况非常不妙,她也不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已经过去多久。
还得要找到“煞主”,解开神煞……否则她连第一关都过不了,更遑论要完成系统任务去救小烛……虽然如是想着,但白焰此时却只是呆坐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篝火,脑中不断回闪着王翮的死亡……
比自己强那么多的王翮,在骷髅神的触碰下只一瞬就变成了白骨。
那么难的事情,只靠自己,真的有可能做成吗?……“废物”白焰满心的不确定。
要是小烛也在这里就好了……
或者,穿越过来的人不是自己……
白焰此刻无比想念小烛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她总是弯了眼,盈盈地笑着,让白焰安心,“没关系,我有办法哦。”
白焰过去会以为那是因为小烛有超能力,而自己是个处处受限的劣质人。
然而到了这里,同样拥有超能力的自己却依然不得不感到焦虑、绝望,白焰才反应过来,不是那样。小烛之所以永远有办法,是因为她较于自己先一步扛起了责任,她比自己更加坚定,也更有勇气……
白焰如是想着,收紧下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为自己刚才的消极和退缩感到深深的羞愧!!
既然事情已经那么难了,要是再不能摒弃自身的懦弱、焦虑、畏惧,瞻前顾后,那么,自己想救小烛的希望,必定会再次落空!
那是白焰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面对一次的事情!!
篝火燃烧着枯枝噼啪作响,火焰随风扬动,拉扯着白焰纤长的影子在她身后左右摇晃。但有一道影子,却违反光学定律地出现在她眼前,此时它嘴唇的部位如液体一般流淌着咧开,简笔画一般地露齿,展开一个夸张狰狞的笑脸!
“嘻嘻嘻嘻~”一阵诡异的笑声自那满是尖牙的口中发出,好似在嘲讽白焰自扇巴掌的举动。
白焰本就心绪不佳,意识到被人窥伺嘲讽更是怒上眉梢,此时她抽出照夜,刃上燃起白火直接砍向那道黑影!
但这一次,焦黑的刀痕竟然没有直接穿过黑影,却是将它一分为二!
上半团黑影脱离之后,如凝胶般有弹性地聚成一滩,随后又蠕动着,在地面上长出那张满是獠牙的嘴。
“好凶啊,”它的声音像是略过白焰与它之间的距离,紧紧贴在她耳边出现,悄声低语。
白焰两手飞快捂住耳朵,瞬间看见一些粘稠的黑影从自己指缝间流下,又飘扬着抻长到自己面前,变出三四张细小的嘴,异口同声地嘻嘻笑道:“你的脾气,比起之前差了许多。”
而那一团原本被她用刀斩断的黑影,又柔软地重新融合回自己的影子!
白焰心头大震,要不是她旁边还倒着长满迎春花的谢玦,她此刻脸上恐怕又要因为精神波动发出绿芽!
这黑影认识原主!而白焰并没有原主的记忆。
一瞬间,千万种被拆穿的可能闪过她脑海,她却也在这瞬间彻底冷静下来。
此刻,她蹙了眉,不耐道:“我失忆了,一直躲在我影子里窥伺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那些漂浮在白焰眼前的嘴唇此刻静止了半晌,随后缩回她的耳朵,在她耳中此起彼伏道:“你也比以前要更狡诈。”
白焰冷哼一声,“看来你还挺了解我?”
“毕竟,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一直窥伺着你。”
白焰感到黑影话语里的戏谑与侵入性,一瞬蹙紧了眉头,脊背发凉。
所以它是跟着原主来的,而不是神煞里的产物……
只是不知道它是敌是友,身份为何?……白焰如是想着,此时正欲张口再试探一下对方,一旁已然变成迎春花丛的谢玦突然挥手甩脚,做了几下轻微的挣扎!
“糟了!”
白焰起身想扶起他,却竟然发现他躺着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生根,此刻已经深深蔓延过满地的骷髅,牢牢扎进土里!!
白焰此时诧异,拨开他脸上愈发粗壮的迎春花枝看,却见他艰难喘息着,茫然无生气的脸,此刻已经皱缩得如干尸一般!
“谢玦!谢玦!”白焰捧着他的脸尝试叫唤他,但却并没有得到回应。
怎么会这么快?……白焰难以置信,她惊恐地意识到,谢玦的血肉正在成为这些迎春花的养料,再这样下去,恐怕不足半刻钟,他整个人都会被分解消失了!
白焰咬牙,她暂时无法离开这里,也做不到立刻就解开神煞!理智告诉她,她只能放弃谢玦了。他这样弱小,在这种疯狂的地方活了这么久已经是奇迹……
何况他们才刚认识不久,白焰也不必为他的死负责。
但——即便这样劝服自己,白焰却有些无法忘记谢玦对自己说“你对我真好”时的样子,他望着自己时,单纯恳切的眼神,还有刚才他在祭台上,看到白焰一瞬,意识不清的道歉……
恻隐之心使白焰一时不忍放弃。此刻,她看着垂死挣扎的谢玦飞快转动脑筋……忽然,一个疯狂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但她不知道是不是可行……
谢玦这时候因为根须的固定,手脚渐渐挣扎不动,只不住地喘息痉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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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已近弥留!
……算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白焰见状不再犹豫。此时她迅然抽刀,划向自己左手,如削豆腐一般,一瞬割下自己的一根小指!!
断指落在地上,锥心的剧痛使她一瞬眼前发黑额头沁汗,白焰咬牙隐忍着,只起伏着胸腔滞了一下呼吸。而她不断流血的创口,缘由“成住坏空”的作用,此时已经快速地开始愈合。
“……你在做什么?”黑影轻悄的声音在她耳朵里,不解地问她。
白焰无暇理会它,只是捡起地上掉的那枚断指,拨开谢玦面上的迎春花枝,捏着他的脸颊,用力掰开他紧紧咬着的牙关,将那根断指直接捅进他的喉咙深处!!
系统里说,“成住坏空”是自己拥有的特殊体质,解锁到40%,有超强自愈和精神惰性两项能力,那么,作为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手指,是不是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发挥着两种能力?
谢玦气管被那根断指塞得不能呼吸,此时他憋得涨红了脸,一面仰头干呕着呛咳,一面勉力挣扎着想要出气,连带着满身的迎春花颤抖不止。
“咽下去,谢玦!”白焰不确定这会不会让他死得更快,此时却还是捂着他的嘴,尝试着和他沟通,“快把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
谢玦的意识在一片濒死的舒适中,根本感觉不到外界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确听见了白焰的声音,模模糊糊,自很远的地方传来。
咽下去?……咽什么?他完全不明白白师姐在说什么,却还是乖乖照她说的,尝试着吞了几下口水。
现实里,谢玦梗着脖子,全身僵直着痉挛,他眼泪口水直流,已经生根的手指紧紧地抠在满地的骷髅上。然后是一阵的卸力,他全身瘫软下来。
“……谢玦?”白焰依然尝试着呼唤他,此时看着他已然扩散的瞳孔,还是松开颤抖的手指,不得不接受自己最终没能把他救回来的结果。
但这时候,谢玦却突然猛烈地又呛咳起来,恢复了喘息!
与此同时,他伸进地下的根系全都断裂,使他顺利翻了个身,而他身上那些明黄与翠绿相间的迎春花枝,也在瞬间全部枯死,自他皮肤表面脱落。谢玦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样貌,他身上除了衣服密密麻麻的破洞,甚至没有留下什么疤痕,但却依然满脸痛苦,闭紧眼睛。
白焰愣怔了一会儿,伸手确认了一下对方只是因为虚弱仍在昏迷,才终于反应过来,舒了口气。
竟然真的有用……她看一眼左手断指处已经全然愈合的伤口,心想着,一根手指换一条命,还是值的。
也是这时候,先前被无视的黑影,再次在她耳边轻语,“你以前可不会这么多管闲事。”
白焰因为救回谢玦,终于放松了一些,此刻听见黑影的挑衅,只冷着脸淡淡道:“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
黑影因她说这话,往上蠕动着抻成三米多高的人形,躬身望着白焰,脸的部位,睁开一双猩红锋利的眼睛。
那下三白的眼睛死感而又冷漠,此刻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俯望着白焰,似乎在观察,又似乎是在威慑。
白焰本该为这样侵略性的目光感到不适,然而此刻,她仰头直视着那双眼睛,却在考虑另一件事情。
关于离开这里的方法。她现在在想,如果直接杀死骷髅神会不会有用?如果只是凭自己现在的力量并做不到的话……眼前这黑影,有没有可能帮助自己?
这黑影虽然诡异讨嫌,但迄今为止,却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硬要说的话,它甚至还帮过自己两次(虽然其中一次是扇了自己两巴掌)……
先试探一下再说……白焰心想着,张口正欲问它,突然一阵大风漫来,扑灭了摇摇曳曳的篝火。
然后,一阵温润熟悉的声音自白焰耳后响起:“在这里点火,会把祂引过来。”
这是?!……
白焰惊觉,一瞬的毛骨悚然。此时她飞快转头,果然看见幽暗中,王翮手执着一束迎春花站在身后,他斯文清癯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静定。
12. 春墟神煞(九)
黑影在被王翮看到之前重新贴地变成白焰的影子。
这怎么可能?……白焰诧异,此时她上下打量着王翮,脱口而出,“你没有死?”
王翮倒是一派坦然,“我说过了,我还要离开这里去救我的徒儿,不会轻易就死。”
即便他的确如是说过,白焰却依然感到难以置信,“可我分明亲眼看见你变成了骷髅。”
“那只是我欺骗死神的障眼法。”王翮微微一笑。
“……是这样吗?”
虽然在这恐怖的里神煞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白焰却依然拧皱了眉,因为王翮的微笑,和他先前变作骷髅的样子反复交叠,感到了一阵的毛骨悚然。
“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王翮这会儿有些紧急地拉白焰手臂,“我们得快些抓住机会,从出口离开这里。”
但白焰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感受触觉,如此真实。她此刻又抬头看着王翮,冷淡道:“可我刚才从你说的那个出口出来,却只是回到了这里。”
“……怎么会这样?!”王翮皱眉,一副完全没想到的样子,“是不是没有赶上?或许我们应该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白焰眯了眯眼,顺着他的话继续道:“但谢玦已经被救回来了,再试一次,骷髅神要触碰谁呢?或者这里还有其他活人,可以被太一神宗的人抓去祭祀?”
“……这里的确没有其他活人。”王翮说着,垂眉思忖,似乎真的为此感到了困惑。
白焰从旁确认着他的反应。她不认为王翮是在故意装傻,这看起来更像是,记忆错乱导致的结果。
王翮似乎并不全然记得他变成骷髅以前发生的事情,可他却依然记得自己要做的事,也记得白焰和谢玦。他看上去,有些像一段出了BUG的程序,即便数据混乱,却依然在照着最初的核心指令运行。
“既然太一神宗没有其他活人可抓,不如我们中找一个人做诱饵?”白焰此时故意试探他。
王翮因她的话面露惊讶,但他还不及做出反应,却突然食指抵唇“嘘——”了一声,挡在白焰面前,神色发凛地看向四周。
白焰同样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瞬滞着呼吸全身一震!
周围幽黑的枯树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每一株树的后面都探出了一张戴着斗笠和面帘的人脸!那些包裹着他们面部的面帘上,狂草书法写着不同的墨字,如同或痴或笑,或嗔或怨的人脸表情,诡异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白焰今夜受的惊吓已经太多,这一下肯定也足够吓得她全身发芽!
而更使人汗毛耸立的是,眼前这些太一神宗的笠帽人,还在如游戏刷新一般,一点点朝着靠近白焰他们的树后面移动,全方位地包围他们!
及至近到一丈处,那些笠帽人便如离弦的弓箭一般,飞快朝着白焰他们袭击而来。
王翮一挥手中迎春花,刀势霎时携着大风震飞两个笠帽人,白焰的星火也及时自夜空坠下,接二连三地在枯树林里轰炸!
然而包围之势并不能因此而解,甚至那些覆面的笠帽人,简直有源源不断之势。白焰一面把依然昏迷的谢玦揪到背上,一面照夜刀燃白火砍向那些笠帽人!
他们功法不俗,且人数众多,白焰纵使可以勉强自保,却很难突围。然而,她在与这些笠帽人缠斗的过程里,却渐渐发现了一件事情。那些人的面帘,上面各自有诸如“夜摩天”、“忉利天”、“极乐天”……等不同的文字,但却是重复出现的。起初,白焰以为面帘上不同的字,区分的是不同的小队。
可她很快发现,写着同样字的人,他们不论是使用的武器、身形,甚至是动作招式皆都是一致的。譬如先前已经被她杀死过一遍的,使用幡旗的“住轮天”,白焰此时一眼扫去,能看见三个,就好像这里近百人众的笠帽人,其实是复制黏贴的。
可惜他们面帘底下的脸皆都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使白焰无法彻底验证自己的想法。
这时候,两个人笠帽人夹击而来,白焰左躲右闪之间跌倒在地上,缘由刚才关于笠帽人的想法,她看着满地成片的骷髅,突然发现了一件原本早该发现的事情!
这使得白焰一瞬头发倒竖,脊背发凉!
而王翮此时挥动手中柔软的迎春花枝,左右甩扫向那两个与白焰缠斗的笠帽人,轻易将那两人切作四段,在他们空荡荡衣物飘落的同时,王翮已经到了白焰面前。
“我觉得你刚才说的主意不错,”他说着,又攻向袭来的一个笠帽人,对白焰道:“我留下做诱饵,你带着谢玦小友去出口的方向等。”
白焰惊魂未定,这会儿骇然地望着王翮,点点头说“好”。随后她起身,操控六枚星火往东方轰炸开路,在王翮的掩护下,带着谢玦全力逃出笠帽人的围杀!
但当离开包围圈之后,白焰并没有按照原先和王翮约定好的,继续往东侧的山坡走,却是找了棵枯树,背着谢玦爬到树梢上面,向下窥看。
越来越多的笠帽人自枯树后面源源不断地出现,王翮被包围其中,即便灵力刀法皆不俗,却也渐渐地显出疲态,左右支绌。
白焰看着他这般挣扎,眼睛却愈发精亮,先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终于渐渐串联收拢在一起,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为你谋生路,你却躲在这里看他热闹?”黑影在她耳朵里悄声说话。
白焰不理会它话语里的嘲讽,只淡淡道:“我需要验证一个猜想。”
“终于发现了,还不算太笨。”
白焰这会儿蹙眉,莫名其妙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黑影一时静默,片刻又再嘻嘻笑起来,反问她:“真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黑影这么说,似乎是为了提醒白焰不要越界,认为他们是一伙的。白焰则是牙关一紧,她一向来最厌憎躲在暗处的偷窥狂和立场不明的装逼怪,刚好这两样黑影全占了。
但她倒不至于因此就和黑影翻脸,这会儿她满脸理所当然地试探:“我以为你关心我的死活,我们难道不是这种关系吗?”
这也是白焰初步对黑影和原主关系的判断。它怀疑自己的变化,将自己与原主区分开来,说明它熟悉原主;它藏在自己的影子里窥伺,对自己冷嘲热讽却并没有离开,甚至还出手帮过自己,说明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它对自己都有一定程度的兴趣……
“这是要打温情牌?”黑影警惕道:“我可不是你背上那个毛头小子。”
不,白焰只是实话实说,还远远不至于到打温情牌的程度。
当下,她感受到黑影对自己的抵触和戒备,正考虑着要说些什么,忽然,那边枯树林亮起一整片皎洁的月光,白焰转头,阿看见骷髅神此时已经出现在了枯树林上方,祂四只眼睛发着幽光,正低头躬身往下探找。而底下树林里,满身是血的王翮不知何时已经杀光了所有笠帽人,却也已经精疲力竭,他喘息着半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骷髅神伸下来的白骨巨指,眼中流露恐惧,被完全地慑住,身上皮肤不断抽发新芽!
白焰屏息凝神蹲在树干上,第二次看着骷髅神的巨掌抚向王翮头顶,他全身一僵,再次被抽去生机化作一具白骨摔在地上。
但这一次,白焰不再像先前那样惊诧,反倒因为事情发展正中她的预料而激动得心跳加速。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的确认……
白焰躲在树上,一直等到骷髅神缓缓走远才又下去。这时候,她背上的谢玦也终于醒了。面对漫山遍野的骷髅,他自然要先吓得嗷嗷叫上几嗓子。白焰见他中气十足,于是放他下来,让他跟着自己。但谢玦太过害怕,只亦步亦趋黏在她身后。
好在那根断指的作用,这一次他的精神没有出现剧烈波动。
谢玦先前虽然意识混乱,但对于发生的事情都有模糊的印象。他记得被崔七甩进血藤树的事情,讲起崔七来,他竖着眉毛,简直咬牙切齿,深恶痛绝,“灵,灵应台的人果然都,都很恶毒。把我们都弄,弄到这里来,她一个人在外面被魍魉追,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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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厉害了……”
他也记得是白焰从祭台上救了自己,后来又给他吃了什么东西,还一直叫他咽下。他努力照着她说的话去做,原本沸腾成一团浆糊的精神才终于平静下来。
“白师姐那,那时候给我吃的是什,什么呢?”谢玦这时候巴眨着一派纯然的眼睛,相当好奇地问她,“真的很,很管用。”
“是我的小手指。”
谢玦因她的话,一瞬停下脚愣在了原地,白焰转头看他满脸震撼的表情,满意地一笑,“怎么,恶心到了?”
“不,不是!”谢玦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他这会儿慌忙抓起白焰的左手,目光落在已经愈合的断指伤口上,满脸的诧异心疼,最终拧皱着眉,低头露出一副欲哭的表情,“我只是没,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为了救我这样一个人,做到这,这种地步……我不过是一个派,派不上任何用场,只会拖,拖人后腿的道童啊……
“你对我真,真是太好了,白师姐。除了我阿,阿娘,从来没,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
他结结巴巴说着这些肉麻的话也丝毫不感到害臊,情到深处,甚至瘪嘴隐忍地抽泣着,真的落下两滴泪来。
白焰受不了他黏黏糊糊的这一套,忍着满身肉麻一下把手夺回,冷冷道:“夸张了。”
她并没有意愿要为谢玦做到哪种地步,一切都只是在她可承受损失范围内的状况使然……
只是……此刻乍然想起,白焰也不得不在心里感慨,像谢玦这样“派不上用场,只会拖后腿的小道童”,能在如此危险的神煞里活到现在,的确也是运气好过了头。
“不,不夸张的。”谢玦此时袖子随便擦一下眼泪,吸着鼻涕,满脸认真地向白焰道:“我谢玦一,一定会报答你。以后你有,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都会尽,尽力帮忙,死而后,后已。”
“不必。”白焰心累秒答。她只是不忍看他在自己面前死去,并无意愿索要报恩,更不想和这个世界的人建立太多情感关系。
此时她看着谢玦一张失望颓然的傻脸,无奈地叹一口气,“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谢玦并不认为她这是排斥自己,此时点点头嗯一声,咧开嘴,心情很好地笑嘻嘻。
“对,对了,”他这会儿也终于有余裕想起来,问白焰:“和,和你一起救我的那位王,王道长呢?”
“就在这里。”白焰道。
他们已经到了王翮的死处,先前被王翮杀倒的无数笠帽人尸首,皆都已经不见踪迹。白焰此时蹲下身,望着刚才王翮倒下的那具崭新骷髅。
“他,他,他死了?”谢玦惊吓得后退,差点摔倒。
“暂时死了……”白焰眯一眯眼睛,随手从旁边地上捡起另一枚陈旧的骷髅。手上点了一团星火,照着那骷髅,与王翮崭新的白骨比对。
“暂,暂时?”谢玦无法理解,更不明白白焰此刻在做什么。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白焰发现这两枚头骨,它们的形状、颌骨的转折、牙齿的结构,皆都一模一样的时候,她依然感到了一阵疯狂的震撼!
白焰抛掉手上这枚,又捡起另外一枚,发现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于是她又捡起第三枚、第四枚……一样!一样!!全都一样!!这漫山遍野,如白雪般铺满整个幻境的骷髅,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与王翮的头骨形状一模一样!!
唯一的差别,是那些陈旧的骷髅,头顶皆有一个盏口大小的破洞,而王翮的头骨上面,暂时光滑完整……
但就在白焰如是确认的瞬间,王翮的头骨,突然震荡着发出咯啦啦的声响!它不断剧烈抖动着,仿佛挣扎般一下下往上跳跃,及至“咔嚓”一声脆响,额头裂开一道豁口,内中如破土一般抽出一颗绿芽。
那绿芽飞快地生长,无多时便能看出是迎春花枝。一整蓬的迎春花如喷泉般向上抽长,枝繁叶茂,金英翠萼,及至勾勒缠绕成一个九尺高的嶙峋人形,再在瞬间,化形成了闭着眼睛,神色静谧的王翮。
13. 春墟神煞(十)
白焰呼吸凝滞,讶然而又戒备地望着眼前重生的王翮……或者该说是“煞主”。
王翮作为这个幻境里唯一的血肉之躯,可以“起死回生”。
他与骷髅神相同的风系术法,手中的迎春花枝……这一切都表明他的存在并不寻常,但使白焰真正怀疑他就是“煞主”的,是先前他们在枯树林里被太一神宗围攻时,白焰注意到,那些面帘下面空心黑暗的笠帽人只是无限复制的存在,而漫山遍野的那些骷髅,都有着相同的骨骼结构,似乎是属于同一个人……那时候,白焰的脑中便出现了这样的假设:
这个恐怖的幻境有没有可能是王翮潜意识的投射?换言之,这里所有的一切,生机断绝的枯树林、太一神宗、骷髅神……皆都是出于他的噩梦。
王翮先前说过他因徒弟苍苍被仇敌带走,欲下山寻人……那么在树林里遭到笠帽覆面的太一神宗围杀,被献祭给四眼八手的骷髅神,很可能就是他真正的死因!
但王翮放心不下徒弟,以至于他一直不肯接受自己已然死去的事实,一次又一次,不断努力地在这幻境里寻找着生机。
这样固执和百折不挠的生命力,才污染着春墟外境里所有的生命如此生机盎然,以血藤树为中心,野蛮生长!
然而不管王翮怎样努力,都不可能改变他已然死去的事实,于是神煞的内景里寸草不生,骷髅满地,全是他失败的证明。
没救到重要的人就死去,这样的经历白焰只有过一次,就已经痛不欲生。
这里却有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的骷髅海。
如果说,每一颗骷髅,都是他死亡一次留下的证据,那王翮究竟已经失败了多少次,又究竟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呢?
白焰此时望着面前逐渐睁开眼睛的王翮,并没有终于找到“煞主”的欢欣,却只有一阵撼然的酸楚。
王翮眨一眨他那双温和的眼睛,此时他看见白焰和谢玦,怔了一会儿,上前几步伸手拉住谢玦胳膊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得快点去找出口,祂很快就会回来!”
“王,王道长!”谢玦被这个骷髅头上长出来的大活人吓得半死,软着腿身体往后倾斜着,话也说不出来,“你,你,我……”
白焰并没有理会谢玦,这会儿眼睛定定望着王翮,百感交集向他道:“没有出口。你说的那道光,进去以后依然只是回来这个地方。”
“……当真?”王翮似乎还记得上一次死前他们的对话,这一次他不像先前那样怀疑白焰,只是蹙着眉放开了谢玦,一时显出些挫败的恍惚。
“那,那个……王道长?”谢玦看他这副颓丧的样子,有些担心,“你没,没事吧?”
王翮摇摇头,很快又振作起来,“我们得重新找出去的办法。我徒儿还在外面等我去救,再在这里耽搁下去,我怕会来不及。”
“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白焰喃喃着,这会儿她冷淡的目光落在王翮身上,问他:“杀了骷髅神怎么样?既然祂是这里的神灵,也许祂死了,整个幻境就会消失。”
王翮闻言,一瞬面露诧异,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这行不通,“我曾经试着杀过祂许多次,但每次我以为已经成功了,到最后祂却还是会活过来……骷髅神在这片幻境里,恐怕是不死不灭的。”
到底是谁不死不灭?……白焰不禁在心里吐槽。
骷髅神和太一神宗的那些信徒恐怕都只是王翮潜意识的投影,如果要继续维持这个幻境的运行,王翮自然不可能杀死骷髅神。但是当下,白焰并不在乎这些,依旧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净化’祂。只是,需要你的帮忙。”
“净化?”
“我有一个以血为引的大阵,可以用来驱邪祟。”白焰回想着以前电视剧里看过的设定情节,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但准备这阵法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我灵力不足,只能由你尽可能地牵制削弱祂,将祂引入阵中,才有可能生效。”
王翮对白焰并没有任何戒心,思忖了一会儿,点头道:“我使全力,最多不过牵制祂一刻钟。”
“一刻钟足矣。”白焰道:“但你得保证自身安全,不能再像前两回那样,轻易地涉险。”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王翮说着,面上一派的朗然。
白焰当然知道他不会死,只能继续暗示叮嘱道:“留给你徒弟的时间不多了,这一次,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
王翮望着白焰那双冷淡的眼睛,内中有如寒刃般的锋芒,坚定地一闪。
“我知道了,无论如何,我会以保命为先。”他这时点点头,心中如烈火般燃起了许久未有的希望。
白焰和王翮商议好具体战术以后,对一旁的谢玦道:“你暂时留在枯树林里不要出来。如果有笠帽人追你,就尽可能逃跑。”
那些笠帽人通常只会抓人去祭祀,不会直接杀人。谢玦留在这里,比跟着他们靠近骷髅神更安全。
之后两人一起前往山坡祭台,在那里,白焰引星火点燃了篝火堆。不多时,漆黑的夜里同时亮起四轮月亮。
再次面对庞大的骷髅神,白焰心中依然有些畏惧。此时,她操控六枚星火,不间断地轰炸祂的眼睛。
骷髅神如上次一样挣扎着厉声啸叫嘶吼!四周狂风滚地而来,吹得骷髅百窍呜咽作响。
而王翮一甩迎春花枝,使狂风呼啸着向上抬升,一瞬将白焰和他自己送往百丈高空。白焰在上升气流里勉力保持平衡,闪避着骷髅神在空中乱挥的八只巨手,头发衣袍皆被吹得猎猎翻飞。
及至骷髅神头颅近处,白焰看见那洁白头骨上的四个眼眶,如屋舍般大!此时她抽照夜刀燃白火,在风势的作用下使全力插向其中一只眼睛!那反射着亮光的眼球倒映着白焰袭来的身影,瞬间碳化熄灭!!与此同时,王翮以迎春花枝为刀,蓄千钧之势,同样斩去了骷髅神另一颗眼球。
随后,两人又如法炮制,合作着戳瞎了祂的另外两只眼睛。
失去了视觉的骷髅神万分愠怒,一面厉声呼鸣着,一面如拍苍蝇般,八只巨手同时胡乱地拂向自身面门!
白焰闪避不迭,将要被击中之际,却见那道青色身影再次挡在自己身前,“还不退开!”他目光依旧沉静,一挥手中迎春花枝,万道刀影夹着风刃一齐向那巨掌割去,如开山裂石一般,竟然割得那大如垂天之云的骨掌指节断裂,如坍倾的大厦一般哗啦啦自高空坠落!
白焰诧异,她虽然已经知晓王翮实力不俗,却不曾想已经到了这样恐怖的境地!!
此时王翮引一阵骤风将白焰拂出乱掌范围。她被大风轻柔地送回祭台,按照约定,白焰应当准备开那大阵。然而此刻,她却只仰头望着王翮静定地使他的花枝对抗骷髅神不断挥来的巨掌!他御风闪避,逍遥从容。
而那开满明黄小花的柔弱花枝在他手中,迅利如春雷,刚猛似劈山,柔韧处,叶底藏花,诡谲难防。
其与骷髅神巨掌相接震荡,更有风涛翻涌,石破天惊之势!
白焰眼露精光,看之不暇。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原主本身是个刀修,她此刻眼花缭乱地追逐、理解着那些惊天骇地,圆融觉通的刀法,感到胸膛正中不知何时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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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热意,并逐渐地流遍全身!那些从她眼前掠过的招式也一点点在她意识里拼凑演练着,变得完整!!
能学会!……她捏紧双手,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为无法即刻演练这些刀法焦躁得蠢蠢欲动!!
但白焰也没有因此忘记自己的目的,在确认王翮已经斩断骷髅神全部八条手臂后,白焰也到原本他们说好的阵眼中心,等待着王翮。
王翮引诱着既瞎又残的骷髅神,往着阵眼方向过来。他御风下落时跌了一个踉跄,白焰屏息躲在暗处,确认着他微快的呼吸,执着迎春花枝流血颤抖的手臂……眼睛危险地眯一眯。
王翮注意到四周并无发动阵法的痕迹,此时也没有发现白焰的去向,于是疑惑又焦虑地向四周叫喊起来,“白焰!……怎么回事?法阵没有发动,是出什么问题了?”
“没出问题,”白焰平淡地说着,此时飞快朝王翮衣袍翻涌的背影奔去。这背影曾经挡在她前面,救过她两次。让她即便没认识多久,也已经觉得眼熟。
“只是,我找到了更好的办法。”白焰继续说着话,然后,像那些电视剧里常演的背叛者会做的那样,她提着照夜刀的手瞬间蓄力,毫不犹豫地自后往前,刺穿了王翮心口!
白焰有些意外,即便王翮此时力竭,她原本也没想过能一击得手。但是……看来王翮对她,当真毫无防备。
王翮低眼看着从胸膛破出的,染血的寒刀,鲜血晕然开来。
此刻他脚步不稳,回头望着白焰,满脸难以置信的诧异。他蹙紧了眉,开口欲说话,却先吐出一口血来,“为什么……?”
背叛……熟悉的电视剧台词。
还真是作孽……白焰心想。
即便知道他早已经死了,即便一直谋划着让他和骷髅神相互削弱,再坐收渔翁之利,白焰临了看着这张温和虚弱的好人脸,却还是莫名感到了一丝心亏。
但心亏归心亏,事情还是要做。
“刚才说过了,我找到了更好的办法,”白焰此刻像一个反派那样冷冷说着,刀柄一转,将王翮血肉拧出咕将一声,“只要杀掉你,这个幻境,就会直接消失。”
“我……我还不能死,”王翮全身因剧痛僵直着,含水汽的眼中,却依然是坚定和不屈,“苍苍还在外面,等着我去救他……”
“可你不是早已经死了?”白焰不留情面地揭穿道:“你的皮肉已经烂完,眼睛变得空洞,身体化为白骨……纵使再不情愿,你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你,再也不可能回去救苍苍了,一切早在你死的那刻,就已经来不及了……”
王翮因白焰的话语一瞬神色错乱,样貌在白骨与人形之间不停闪烁切换。然而绝望中,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全身颤抖着,维持住血肉的外表,神色也变得狰狞,“不!我不接受!绝不能接受!!”
王翮说着,勉力挣扎着身体前倾,竟然想要脱出白焰刀锋!
白焰见状吃了一惊,手上照夜燃起腾腾白火,瞬息在他心脏位置灼烧出一个碗口大小的黑色空洞!
与此同时,她抽刀再挥,想要直接割下王翮头颅,却被想到,被王翮抬起的迎春花枝瞬间格挡住!
白焰诧异,飞快地推开,同时操控六枚星火砸向王翮,此起彼伏的轰炸声中,瞬息将他全身点燃!
可使白焰没想到的是,王翮全身燃起高的熊熊烈火,烧得皮肤收皱,脸上眼球暴凸,牙床裸露,却依然不肯就死!!
冲天的火焰被大风带得愈发炽盛,此时王翮在纷扬的烈火之中状若修罗,却依然挥舞着迎春花枝,向白焰冲来!!
14. 春墟神煞(十一)
真的假的?……白焰面对着眼前冲来的怪物,全身汗毛耸立,迅速地抬照夜燃火抵挡!
然而即便已经同骷髅神消耗到力竭,王翮的境界依然不是白焰此时轻易能够抵挡!何况他此时已未收力,刀势里带着无比澎湃的杀意!
第一招相接,白焰握刀的手臂骨头断折!
她咬牙退开几步,王翮第二招劈头又至!在星火的协助下,白焰好不容易避开,却被凌厉的刀势击得飞出几米远,伤到肺腑,口中流血!
好在白焰的自愈能力在快速起作用,使她不至于动弹不得!王翮攻势又来,她只能回想着先前见过的那些招式,勉力抵挡。
与此同时,剧烈的骤风呼啸着翻涌过整个空间,所有的骷髅咔啦啦响动着,此时竟然全都站立起来!!
漫山遍野断手断脚,脑壳还都破了一个大洞的骷髅大军充斥着白焰所有的眼界,挥舞着手中枯枝,狰狞地向她围攻而来!
这些骷髅并不似那燃烧的本尊般功力深厚,而且非常脆皮,但架不住它们数量众多,还要趁着白焰抵挡本尊之际偷袭!
白焰渐渐显出吃力,心底大骂王翮不讲武德同时,也不得不再次感慨于这是何等恐怖的执念和决心,这样剧烈不屈的感情,难怪他最后会异化成春墟!!
但白焰豁命,同样不肯放弃!!她不相信,王翮肉身意志在心脏缺失和持续不断的燃烧之下还能支撑多久,此刻她以六枚星火防守骷髅大军,不顾身上伤情,不断在王翮刀下试招,一刻也未停止寻找破绽!!
这时枯树林里,原本和笠帽人展开追逃战的谢玦,被地上咯啦啦站起的骷髅大军吓到飙泪尖叫,那些本来只是抓人的笠帽人,此刻也显出杀意,刀劈斧砍地攻向谢玦!
谢玦连滚带爬地闪避逃跑,好不容易成功开了一次咫尺镜,又刚好送到密密麻麻的骷髅人堆里,他惊吓得嗷嗷乱叫着不断后退,后背贴到一棵枯树上面,于是本能地,猴子一般飞快地边哭边爬到了枯树顶稍上面!
底下的骷髅人此时也前想爬上去抓人,但因只剩了骨架而无肌肉,以至于纷纷失败,很快前赴后继地摔下,在树底堆叠成小山!
谢玦原本怕到呜呜痛哭,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低头看一眼下面,发现骷髅人们竟然都上不来,又哈哈地笑了。
“有,有本事上来啊!”他得意忘形,拉眼角吐舌头扮着鬼脸,差点又摔下去,好不容易盘紧腿牢牢抱住树梢。
高三四十米的树梢顶上大风呼啸,将抱树的他吹得左摇右摆。
失去“月亮”以后的幻境一片黑暗,不知道白师姐和王道长怎么样了……谢玦此时勉强稳住身形,及目向四周远眺,只能看见一侧的山坡上面,不断划过的火流星,和流星终点一丛小小的火苗。
白师姐他们在那里!……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面露惊喜,很快又忧心起来。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的是,那簇熊熊燃烧的火苗,正是王翮!
白焰手和脸都被刀势破开豁口,流血又很快地愈合,此时她依然艰难抵挡着王翮的攻势,脑中却不断涌现着先前王翮与骷髅神对战的情景,身姿步法,燃火的照夜逐渐舞动相同的招式对抗迎春花枝,开合闪避之间,一点点得心应手!
而相对地,王翮在星火与焰刃不断地轰炸劈刺下,身上焦黑的血肉融化黏连,不断变薄贴骨,如一根风里的残烛,速度力量均在减弱!
白焰见势,自然不可能放过!她很快地转守为攻,趁胜猛追!!
这个时候,失明断手的骷髅神,同样响应着王翮的召唤,两条粗如风车塔筒,长近百米的白骨巨腿,正跨过白焰与王翮头顶上方!
祂躬身伸下八根残缺不全的断肢,在广袤的山坡上摸索,所有被祂断肢触碰的骷髅人,皆都瞬间如断了线的串珠,散落一地。
糟糕!白焰心生不妙,如果王翮被骷髅神触碰而死,幻境恐怕又能重开!
而自己,打只剩一丝残血的王翮还如此吃力,如果是完整无伤的他,再加上骷髅神,那自己将会毫无胜算!……
正如是想着,便有仅剩下半根的肱骨自高空缓慢伸向他们!
白焰见状心一横,催动全身灵力,照夜刀压过迎春花枝,刺穿王翮左肩迅速地往前挺进二十几步,才勉强避开那根掠过自己后背的,比客机机身还要粗重的肱骨!
白焰因此松一口气,庆幸着祂之前已经被王翮刺瞎四眼,斩断了手臂。但她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半根肱骨却竟然直接从骷髅神身上掉落下来!
两腿跨在他们头顶,几乎顶天立地看不见头颅的骷髅神,此时正如多米诺牌一般,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坍塌着解体!无数如巨型建筑般庞大沉重的骨骼,自百丈高空直接砸向白焰和王翮头顶!
这又是什么招数?!……白焰惊诧着,简直气急败坏!!
直觉告诉她眼下只能先避开保命……可她看着眼前已经只剩了副炭黑焦骨,几乎已经被燃烧殆尽的王翮,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就这样放手!!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
瞬息间六枚星火袭向上方落下的巨骨,尝试着偏移方向,白焰也挥起照夜刀,孤注一掷地斩向王翮头颅!她咬紧牙关,决心再赌一把!!
爆炸此起彼伏地发生,燃白火的照夜即将触到王翮颈侧,头上下落的肱骨被爆炸成功推偏,却有更多巨骨,只差须臾便要塌下!
心脏一声泵着一声,白焰屏着呼吸,忍着烈焰的灼热,感到四周时间似乎无限地变慢,趋于静止!
而她前面已然被烧成一块焦炭的王翮,此时早已经精疲力竭,可他却依然不肯放弃!
不能……不能就这样算了!
苍苍落在那个人手里绝不会再有活路,唯一能救他的只有自己……
撑起最后一点的意志,王翮此时挥舞手中迎春花枝,无论如何也想要消灭挡在自己前面的敌人!
挡在前面的敌人……是谁呢?
王翮勉力睁开已经被烧得干涸收缩的眼睛,最后一刻里看见了熊熊燃烧着的白火之刃,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自己挥来!
而那燃烧不息的白火后面,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被猎猎纷扬的白发围在中间,而她牢牢注望着自己的那双猩红眼睛,锋芒如刀,亮如火炬!!
王翮因这所向披靡的生机,感受到了自身濒死的败象,绝望而又不甘……
“……够了。”他已经被烧完的耳朵,此刻竟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自那时我被带走,已经过去了十年……安息吧,师尊……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是苍苍?!……王翮灵魂一瞬剧烈地震颤!
苍苍还活着?……王翮被焚干的眼珠艰难转动着,却并没有看到他在什么地方……
但是,一直竭力抗拒着死神触碰的他,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口气……
苍苍还活着……
眼泪自干涸的眼眶里流出,又瞬间被烈焰灼干……
……这样就足够了……
刷拉一阵破风声!
王翮被白焰斩下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到地上!
时间恢复流速,骤风拂动着照夜刀上的白火,而此时白焰猛然抬头,看见距离她最近的一块巨骨,已经不到五米!
下一瞬间,哗啦啦如雷霆绵延的剧烈震动之中,骷髅神所有庞大的骨殖,携着千钧之势,接二连三全都砸落下来,在整个幻境的地表,扬起滚滚的尘灰!!
远处的谢玦被连绵的巨响震得紧紧抱住树梢,他此时勉力远眺着,想要找到那丛燃烧的小火苗,忽然,有一只手牢牢抓住他小腿!
谢玦低头看见底下成群结队爬在树上的笠帽人,吓得啊啊惨叫,他被抓住的那条腿此刻不断往下蹬着,却没想到,只两脚,那抓着他的笠帽人全身忽然一软,消失得仅剩了一身红白两色的袍服,自树梢头飘落下去!
谢玦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底下正往上爬的那些笠帽人,也一个个地全都散成衣物坠落了!
怎么回事?白师姐他们已经成功了吗?……谢玦如是想着,目光再次望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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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此时除了深沉的黑暗外,依然一无所见。这使他隐蹙了眉,莫名地感到些不安。
白焰此刻站在离骷髅神那些巨骨遗骸百丈开外的山坡上,神色愣怔。
她没有忘记最后时刻发生的事情,当她凝神屏息,意图躲开掉下来的巨骨时,身后的影子突然拉长蔓延着,迅速将她整个地包裹吞没了!
下一瞬间,她便出现在百丈外的此地,远远感受着骷髅神的庞大骨架坍塌以后,大地剧烈的震荡。
……是黑影帮了自己?
它最终果然还是会出手……
白焰原先并非没有过类似的设想,只是因这黑影对自己既嘲讽又满心戒备的态度,白焰不敢轻易冒风险将期望寄托在它身上。
如今看来,这黑影与原主的关系似乎比自己原先预想中的更深……
四周围一片浓稠的黑暗,偶尔可听见哗啦啦,许多骨头落地的脆响。白焰回想起先前王翮被自己斩落的头颅,怀疑这应当是骷髅人们纷纷失去控制,溃散回地上的声音。
王翮已经死了吗?为什么幻境还没有彻底消失?……此刻,她出于一种不安的好奇,手心点燃一团星火照明,火光所及处,仍有不少骷髅人毫无目的地在荒原上漫步。它们偶尔撞在一起,如骨牌般碎成两堆,也有随脚步往前,一点点解体倒塌,果真如她所料,是一派颓败崩溃的景象。
但白焰的注意力并不在它们身上,她望着眼前一丈处照亮的情景,面露了始料未及的惊诧!!
那黑影此刻并没有藏匿在自己的影子里,而是悬在不远处,拉长成那三米多高,又瘦又长的人影。
它细长如蜘蛛的双手,此刻托举着一颗黑色不规则的球。白焰借由手里的火光辨认了一会儿,意识到那焦黑的球体是王翮被自己斩下来的头颅!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放心,这些年我……”黑影低声说话:“我没有受苦,过得还行……”
它脑袋半垂着,那双冷漠锋利的红眼睛,此刻盯视着手中那颗焦黑的头颅,姿态无限沉静,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它竟然像抱什么珍贵之物一般,紧紧将那可头颅搂到自己怀中!
这是何等诡异难言的一出默剧!白焰在一旁观望着,却感受到了其中强烈的情感震荡!!
他们认识……白焰心想着,突然,一个莫名的直觉自她脑中而生,使她不由得拧皱了眉,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苍苍?”
黑影这时像才发现白焰一般惊觉地转头,那双红眼睛此时带着野兽的敌意与无尽杀意望向白焰,使她全身战栗发寒,忍着后退的冲动,下意识将手放在刀柄上。
然而最终,黑影却并没有对她动手,它只是转回头,目光继续落在王翮的头颅上,悄声在白焰耳边道:“你还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这并不是白焰刚才问题的答案,但白焰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感觉自己可能没有猜错。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实在巧合到有些可疑了……此刻她将这念头收到脑后,轻微扬一下唇角,回复它道:“托了你的福,我还活着。”
的确,这一次多亏了黑影及时救她,否则,凭白焰自己,恐怕很难安然从那堆触之即死的巨骨中脱身。
黑影静默了片刻,又冷淡道:“不必故意和我套近乎。”
“……?”
即便他才救了白焰一命,却也依然有瞬间就让她不爽的能力。此刻白焰咬一咬牙,收敛着情绪问它:“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王翮死了,神煞却还没有解开?”
“谁说神煞还没有解开,”黑影依然怀抱着王翮那颗头颅,那双锋利猩红的三白眼此刻一瞬不瞬望着白焰,嘴唇再次咧开,露出了狰狞的笑:“恭喜你,成功解开了春墟。”
几乎是在它显示完这些话的瞬间,四周再次刮起了大风,呜呜作响如哭声,枯树林树枝不断摇晃,远处树梢上的谢玦惊叫着被风吹飞到半空!
而那些漫山遍野的骷髅人,前赴后继的倒塌化为齑粉,整个幻境随之以白焰所处的位置为中心,剧烈地向内收缩!!
15. 春墟神煞(十二)
春墟神煞的中央,崔七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离开血藤树树藤盘踞的地带。她身上留了好几道严重的外伤,甚至那张英气的脸也被血藤划破了一大道豁口,皮开肉绽。
这还是在有甲级法器“紫电”护体的前提之下,否则她一条小命在这里早就不保了。
此时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在先前遇见蜉蝣魍魉的密林里窜逃,一面关注着四周动态,一面懊悔于自己先前手贱抽那小结巴的一鞭子,要是自己当真因为这样死在这里,崔七下了地狱都会狠狠扇自己巴掌。
她也在心底大骂白焰,骂她没本事滥充好人,活该不得好死!
想起白焰,崔七也回想起她先前救自己时被蜉蝣魍魉一箭射穿身体,却很快就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的事情……这使她眉头蹙紧,愈发后悔起自己的鲁莽,要是白焰没死,她或许会是合适的材料……
如此,崔七恼怒地甩紫电抽打眼前挡路的榕树,一鞭之下,榕树瞬间焦黑倾倒。可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她身后,此刻正有一只二丈多长的鲜红“巨手”,缓缓张开沾满黑色粘液的五指,悄无声息地向她头顶伸去!
“滋啦”一声,那“巨手”食指指尖触碰到崔七前,包围在她周身的球状闪电屏障显现出来,把它电得柔软如鳗鱼般地快速缩回!
崔七这时惊觉地回头,看见那“巨手”此时抬升到自己头顶,张开五根扭曲柔软如触须的“手指”,黑色粘液往下滴流着,露出“掌心”中央一颗烂了大半的人头,狰狞地张口露出利齿,蓄力朝自己扑来!
崔七既惊又怒,霎时甩起紫电想给这恶心的怪物一点教训看看,但没想到,紫电鞭抽向那人脸,却被它的利齿接住咬紧,抽不出来!
几根巨大蠕动的“红手指”乘势就要向崔七头顶扑来,崔七紫电不能脱手,眼看着就要被这些恶心粘稠的东西吞噬,着急得挣扎不止!
突然,密林周围空气骤冷,凝结成霜,“掌心”中央那人头警觉地蹙紧了眉!
随后一震锋锐的剑器嗡鸣破空而响,四周乱雪纷扬。
那几根巨大的“红手指”,包括咬住崔七鞭梢的人头瞬间被斜削着一分为二,豁口凝着冰霜,其中上半部分顺着滑腻的截面位移,溃落了一地。剩余的那半截,黑色粘液自平滑肉感的创口中不断涌出,如血一般。
崔七此时收回紫电,诧异地透过那不断涌出黑色粘液,看向另一端。
那里正从天降下一个着淡紫衣衫,仙风道骨的青年。他肤白发墨,眼若秋水,眉心点一粒红砂,俊逸绝尘。
他左手握着一把寒如冰玉,亮若白雪的长剑,正是号称“寒宵霜雪霁,白刃点红梅”的神州名剑——“雪下红”。
此刻他同样看向魍魉另一侧,目光触及崔七一瞬,眉头轻微蹙起,瞬移到她面前,“你受伤了?”
“是啊,”崔七一见是他,原本绷紧到极点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此时她抱了手,故意道:“你再来晚些,我命也没了。”
眼前青年并理会崔七过河拆桥的抱怨,这会儿只上手检查她身上伤势,板着一张脸道:“你不该偷偷跟着悬解阁进入春墟,宗主很为你忧心。”
“她忧心我你才来的?”崔七不满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么在意她的感受,不如去给她做‘命守’啊。”
“我的确想去,至少宗主的差事不像你这里三天两头的磨人,”确认了崔七身上的都只是皮外伤,青年才放开她。
这会儿,那双遮盖在鸦羽之下,如寒星般清亮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她,一派坦然道:“只是,还得烦请你先解了誓,再回去替我引荐一番。”
“你!”崔七像被踩了尾巴般的炸毛,咬牙冷笑道:“神州唳朝大名鼎鼎的寒宵君苻霁,还需要我来引荐?”
说到苻霁能为,崔七才想起此人先前正在闭关参悟剑法,而且他还是以元婴修为入的神煞,此刻她终于感到了一丝的理亏,却依然不肯就此退让,只蹙紧眉恨恨道:“何况‘命守’又不是什么强制的契约,我死了你也不会怎么样,你要是觉得烦,大可不必来救我。”
苻霁因她这般无理取闹醇至一笑,却并不哄着,这会儿只转开话题问她:“跟着你来的其他人呢?”
“早死光了。”崔七态度依然不善。
“死光了?”苻霁眯一眯眼,似是不信,“凭你的本事,能独自深入到此?”
“你爱信不信,何况,我也没说我是独自来此。”
“此处竟然还有旁人?”这倒令苻霁有些惊讶:“是谁?”
“日御神宫的几个解煞师,现在也全都死绝了。”崔七说着,愈发不耐地看他,“你一个元婴还要在这里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你要是也变成地上这滩恶心的怪物,我可真的只有死了。”
就苻霁初入春墟的感受而言,这神煞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同化污染的能力似乎全委顿了,以至于他虽是元婴修为,进入其中,身体精神却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
这般罕有的机会,他原本有心在此地好好探索一番。
但看着眼前从来嚣张跋扈的崔七满身伤血,狼狈发抖的样子,苻霁还是放弃了打算。
本就是为救她而来的,等之后再来一趟也未尝不可……
他如是想着,此时笑道:“难为你肯替我着想。”
他说完抬起胳膊让崔七扶着,结手印施展缩地术。崔七揽着他手,此刻却仍有些留恋地回望身后。
苻霁注意到她反常的神态,“怎么了?”
“没什么,”崔七眉头蹙得更紧:“只是觉得我以后,当真要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三思而后行’了。”
“……这可真不像从你嘴里说出的话。”苻霁翳了眉,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缩地术可一步千里,苻霁没走出三步,便有一声低沉的叹息裹挟着如爆炸余波一般强烈的飓风,自春墟外围向中央袭来。风袭过之处,吹散春墟里遮天蔽日,过度繁盛的枝叶,片片绿叶如鳞羽一般随风褪去,不断露出其下一片普通的,月色中的雾隐山山林。
苻霁此刻因这异动停下缩地术,回头望向飓风漫过的方向,一时面露了难以置信的诧异!
“神煞竟然被解开了?”崔七同样震惊,这是不是意味着,被吸入血藤树的白焰不仅没死,还竟然真的成功进入了里神煞,祛除了煞主?……
崔七眼珠快速转动着,突然有了主意。此时她抓住苻霁手臂,咧了嘴露出灿烂地笑道:“既然神煞已经被解开了,你就再陪我留一会吧。”
苻霁无奈,通常情况下,她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黑暗里幻境收缩到最后的时候,白焰抓住了从远处飞来,不断惨叫的谢玦。
“白,白师姐?!”谢玦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表情依然惊喜极了!
幻境的黑暗最终全都回缩到白焰的身体里,两人瞬间闪回到了春墟。
扑弥的飓风依然飞速向中央漫来,不断将那些变异的植被、蛙类、爬虫鼠蚁恢复正常,使所有魍魉随风而倒,迅速腐烂成骨,更使整个神煞范围里盘更错觉的血藤飞快地萎靡凋零!
白焰他们出来时,正值庞大的血藤树主干僵死成一株枯木,再瞬间碎裂成尘,只在原地剩下一堆腐烂陈旧的骷髅,与一把剩金蓝锈迹的长刀,深深插进土里!
这才是王翮真正的骨殖……白焰看着那枚自己已然不能更熟悉的头骨,一时五味杂陈。
这参天的血藤巨树,还有整个生机勃勃的春墟,都是王翮求生意志的证明。
此时白焰手握着那柄锈刀,将其拔起,瞬间感到灵台震动,那些在幻境里习得的,王翮以迎春花枝施展的刀法,一招一式如在眼前!而那刀伤锈迹,也在她无意识将灵力注入刀身瞬间逐渐褪去,显露出原本的真容!!
那是一把长三尺,宽一寸的青铜鹿首长刀,刀身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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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精美的风纹,与“啸春”二字,刀锋利如风痕,劈山断水!
“啸风呼雪尽,春花满山林。”
白焰眼露精光,尚未从这把刚毅之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一道红光此时猛然从刀身中逼出,直窜进她灵台。
“白,白师姐!”看见这一幕的谢玦惊恐大叫。
白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系统界面突然亮起,机械的电子音提示道:
“恭喜宿主成功解开春墟神煞,收集到一枚血赤石,获得技能:血赤石·枯木逢春。”
血赤石!……是指刚才钻进自己身体的那道红光?
白焰面露一丝快意,果然和自己先前想的一样,解神煞似乎是收集血赤石的方式……
此时,她点开第3枚血赤石附带的技能,“枯木逢春”的说明。
“枯木逢春:木系乙级术法,可以用自身灵力催动草木快速生长凋零,生长倍速由灵力多少决定,最多可达原先的500万倍。除此以外,还可用‘春墟’特性,使植物形态发生变异,变异方向不可操控。”
一个与神煞特性有关的木系术法……
“白师姐!白师姐!!”谢玦满脸焦急,在她前面扬手顿脚,“你没,没事吧,别吓,吓唬我啊!!”
白焰因此回神,被他咋咋呼呼凑近到眼前的大脸吓了一跳,她此时抬手将他脑袋拂开,淡淡道:“我没事。”
“……那就好。”谢玦抚着心口,长长呼一口气,“刚才差点吓,吓死我。”
“……我们这,这是出来了?”他这时才有余裕观察四周,满心欢喜向白焰确认:“神煞被,被你们给解开了?”
他说着,突然“咦”了一声,问白焰:“王,王道长呢?他没,没一起出来吗?”
真幸运……
白焰看着他那张傻脸,不由得有些羡慕。自己九死一生,这家伙,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就又从幻境里活着出来了……
“这就是他。”白焰这会儿下巴朝着那堆残破的遗骨一抬,对谢玦道:“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春墟神煞因他强烈的执念而生,他也就是你先前说的——煞主。”
“啊!啊?……”谢玦满脸震撼地愣在原地,几乎不能理解这话。
白焰此刻看着手中的啸春刀,想了想,对着那堆遗骨跪下,道:“看在我已经学了你不少刀法的份上,不如我叫你一声‘师尊’,这把刀以后归我,怎么样?”
“……”骷髅只是沉默。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白焰厚脸皮说着,这会儿老老实实对着王翮的遗骨磕了三个响头。
这拜师礼仪,还是她从电视剧里学习来的。
而她身前被月光照出的影子这会儿为她厚脸皮的操作怔在原地,甚至都忘了要跟着她的动作而动作。
白焰随后潇洒地收刀起身。再次调出了系统的三个主线任务:
其一:实现原主遗愿:当前进度0/3;
其二:收集血赤石,当前进度3/■■;
其三:■■■■。
已经收集到的3枚血赤石,除了“腾焰飞芒”与“枯木逢春”以外,另一个依然还显示着“?”,这是什么?为什么明明是“原有技能”,却至今都没有被触发?
还有幻境里四眼八手的骷髅神……白焰回想起巨型液罐里那只四眼八手,长着蛇身鸟翼鹿角的巨大怪物,眉头越蹙越紧,她并不觉得,两者之间的相似之处只是巧合……
春墟神煞已然解了,但要救小烛,这却还只是一个开始……白焰心想,接下来,为了了解原主的信息和她的三个遗愿,看来必须回一趟那个什么神宫。
“神宫的路往哪儿走?”她问谢玦。
“白姐姐怎么连回家的路都给忘了?”树林里,一道既甜又高的声音传来,崔七背着手自树后面闪身出来,受伤的脸上带着相当愉快的笑容:“不如,让我来送你啊。”
16. 春墟神煞(十三)
“……你还没死?”白焰看见崔七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号人,不过,她能在春墟中心坚持这么久,倒还真是有些出乎白焰的意料。
“瞧你说的,倒像在盼着我死似的。”崔七面上带着几分嗔怪,这会儿比了个手势,嘿嘿笑道:“其实也就差一点点了,要不是神煞及时溃散,我一定早没命了。你又救了我一命呢。”
她说着往白焰这边过来,面上的笑容也更灿烂纯真:“不过,没想到盘踞在这雾隐山脉十年的春墟神煞,竟然真就被这样解开了。你是怎么做到的,白姐姐?”
“还来套,套什么近乎?”谢玦看见她过来,气得简直咬牙,“你忘了之前害,害我们到血藤树里,里面的事情了?”
“小结巴?”崔七做出一副才注意到谢玦的样子,“扔进血藤树里都不死,你还真是难杀。”
眼看着谢玦因这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崔七甚是得意,又道:“我开玩笑的。何况,听你刚才的话,难道不是因为我,你们才歪打正着找到了解开神煞的办法?”
“你,你——!”谢玦再次被她的厚颜无耻气到语塞,他这会儿憋红脸,求助地望向白焰。
白焰那种带孩子的疲惫感一下又回来了。
据她所知,这个心狠手辣的少女向来审时度势,神煞已经解了,崔七自知理亏却还不夹起尾巴,甚至故意在他们面前张牙舞爪……这就很有问题了。
“你又想做什么?”白焰冷冷地问她。
“做什么?当然是坐收渔利啊,”崔七又笑眯眯,凑近一些道:“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嘛,如果你解开神煞,就让我也见识见识,你从里面得到了什么宝贝?”
白焰没和她说好过,但她此刻的确也有些好奇崔七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于是故意将手中啸春向她眼前一亮,道:“要说得了什么宝物,必然是这把好刀了。”
“……白姐姐不老实,”崔七依然维持着假笑,望着白焰的眼尾眉梢,却带着志在必得的冷意,“你不告诉我,我也可以自己试出来。”
“凭你?”
“当然不能是凭我。”崔七说着,扬了下巴骄傲地拍拍手,一个紫衣飘飘的青年修士瞬间闪现到她身后。那人脸白唇红,长得还怪水灵的。
所以是有援兵?难怪崔七又嚣张起来了……白焰此时想着,对眼前人心生警惕。
“寒,寒宵君!……”谢玦这会儿认出那青年,这会儿有些畏惧地躲到白焰身后,小声对她道:“糟了,白,白师姐。那是灵应台的寒宵君符,苻霁。
“他是元婴中期剑,剑修,手持神州十,十大名锋之一的‘雪下红’,剑法登,登峰造极。青年一辈里,只有赫,赫连大人的‘饮月’能与他齐名……”
赫连大人是谁?……白焰一头雾水,又对这个姓氏感到一丝的熟悉。
而崔七听小结巴给苻霁吹牛,神色愈发得意,“白姐姐你打不过他的,不如痛快一些,直接展示给我看,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恩将仇,仇报?!”谢玦再次被崔七穷图匕见的举动给震惊到了,“亏得白,白师姐先前还,还救过你好,好几次!早知道那,那时候,就该让你被,被那些茅膏菜粘,粘死算了!”
苻霁这时目光瞥向白焰身后的谢玦,露出些疑惑表情。
“‘他,他们灵应台的人都,都是这样的’,你一开始不就都知道了嘛。”崔七故意扮鬼脸模仿谢玦,这会儿又望向白焰道:“白姐姐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才是更好的选择。”
白焰当然知道,此刻她只是摘下两粒落在肩头的樟树籽,冷冷道:“可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崔七的笑容在脸上微微僵一下,“那还真是太遗憾了。”
而她话音刚落,她身后苻霁便引“雪下红”出鞘,剑光伴随着凛冽寒意与纷扬飘雪,霎时向白焰袭来!
白焰早有准备,此时手举啸春来接,长刀引豪风吹得飞雪更乱,刀剑相撞之势,使四周地动山摇,夜鸟惊飞!
谢玦好不容易站稳,惊恐地望向震动中心,“白,白师姐?!”
风嘶雪漫之中,啸春刀勉强架住已然压到白焰颈项的雪下红,两人长发衣袂翻飞。
苻霁那双清澈的眼睛此时带着些欣赏落到啸春刀上,称赞道:“好刀,的确可堪宝物!”
白焰就没有他那么游刃有余了。她持刀双手微微发颤,脚下站立的地方,此刻已深深下陷了一个一尺有余的深坑!
只这一招,胜负便已分晓,且还是在对方留着手未出全力的前提下。这就是这个世界里金丹修士与元婴境的差距吗?
如若是在进入里神煞以前,白焰遇上这一剑,心中必起万丈波澜。然而在幻境里见过王翮之刀后,虽然已知了对手之强大,她倒没有再像先前那么容易破防。
白焰此时引星火自后轰向苻霁,在苻霁闪避瞬间将他快剑架开。
“请教。”她说着握紧啸春,横刀主动向苻霁攻去!
苻霁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不知深浅,面上一愣,但也很快地出剑抵挡!
白焰倒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当下有打赢苻霁的可能,或者如先前所说的,讨厌被人威胁到了要不顾自身安危,意气用事的程度。主要她与苻霁动手,还是因为知晓了崔七并没有杀掉自己的打算。
凭崔七任意妄为的个性,如若她真的想抢什么宝贝,杀人越货绝对是最简单有效的做法。毕竟神煞里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也不差再多自己和谢玦两个。
然而,崔七话语里却一直只是强调“见识宝贝”和“试出来”,这意味着她极有可能知晓,解开神煞的人能得到什么特殊能力——这不是系统专给自己的特权吗?还是说,崔七另有怀疑,只是自己过于想当然了?……
白焰对她的目的同样有些好奇。
而且,既然崔七没打算杀掉自己,白焰便也想趁此时机,用眼前这元婴剑修来试试自己先前从王翮那里学得的刀法,在离开春墟以前再多增加一些实战的经验……
这样打算着,白焰放弃防守,啸春刀呼风斩雪,配合着不断袭向苻霁的星火,将那些在幻境里习得的刀法一一运现,一味地狂攻着,势若雷霆!
相较于白焰迅猛急烈的攻势,苻霁开着气罩阻隔星火,闪避她长刀的步伐更是从容自在,风雪之中,潇洒若仙。
雪下红轻易不出,一出便是锋芒毕现的杀招,或回转剑身点向白焰胸口,或压住白焰长刀直刺向她咽喉……每每将她逼至绝处,却又如猫玩老鼠一般悬着杀机,不下死手。
两人自地面打向山林树间,又从树梢打向有月的夜空。再一剑,苻霁剑锋擦过白焰刀刃,斜向她颈侧,剑身染上一点红血,却再次点到为止。
“刀是好刀,可惜用刀者,学艺不精。”他低着鸦黑睫羽望向白焰,颇遗憾地摇头。
白焰原本就因不断被他耍弄心中暴躁,此刻愈发怒火中烧,于是她发力转啸春隔开颈侧薄剑,作势欲攻苻霁左肩,刀锋却随他闪避轨迹向上追索!
苻霁诧异之际,数道锐利风刃同时向他面门弹射而来,他迅速退身后仰,却还是有一道风刃突破他周身气罩,在他白璧般的面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
巧合?还是,她看穿了我闪避的身法?……苻霁心头纳罕,面上神色却并无变化。
白焰则是满意地扬一下唇角,此刻她收敛神色,举啸春继续抢攻,三招之后,苻霁再次出剑直逼她胸口,而她并不避让,却竟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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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侧身往前,使雪下红刺穿自己右臂,并反手将啸春横向苻霁脖颈!
以伤换伤?!
苻霁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招!此刻他抽剑欲拉开两人距离,白焰啸春刀却再次随着他闪避动势一转一刺一压,大风自刃口呼啸而生,挟着千钧之力再次压破苻霁周身气罩,纵使他已然退开,肩头却还是被点下一道不深的豁口,霎时零星血痕染透紫衫。
没有弄错……苻霁心想,她果然已经摸透了自己的轻功步法……此刻他一挥寒刃上沾染的血迹,第一次正视眼前大风之中这个满身血污,目光锋利的女人。
在听崔七提起她是慕容氏那个荒淫少宫主宠信的家奴时,苻霁对其颇有不屑,哪怕她刚解开了春墟神煞,苻霁也以为这多半是日御神宫的进展,而非她个人所为。
然而,这样敏锐的战斗直觉,这样在短短试招之中快速精进的刀法,这样不计后果,睚眦必报的行事作风……
苻霁此刻正色望着捂着右臂伤口的白焰,微微笑道:“看来的确是我小看了对手,轻敌了。”
依然在原地树林里观战的崔七,此刻见白焰以伤换伤,也面露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竟然能以金丹之躯伤到苻霁?白姐姐总是这样出人意料。”
“知,知道白师姐的历,厉害了吧?”躲在远处树木后面的谢玦这时结结巴巴地对她喊话,“还不快让寒,寒宵君住手!”
“……你躲那么远做什么,”崔七看他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觉得有趣,故意凶着脸吓唬他,“怕我吃了你啊?”
谢玦吓得一下缩回树后面,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崔七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这会儿她又仰起头,望向依然在猎猎风雪中对峙的两人,道:“不过,苻霁这人心窄,向来最受不了有人比他还厉害,白姐姐怕不是要吃苦头了。”
白焰右臂上的剑伤在麻痒中快速愈合,此刻她并不为苻霁的称赞得意,却是警惕地望着对方。他依然携点点飞雪悬在半空,如一幅飘然孤绝的神仙画,但他周身气场却发生了微妙变化,白焰甚至感到自己四周的空气,正不断地变冷凝霜!
她此时握紧啸春,集中注意力对敌,但一瞬间,苻霁身影竟然凭空消失!
白焰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却本能侧闪,与此同时,六团星火旋飞在她周身防守!但即便有如此准备,却还是太晚!
雪下红直破一团星火,自后向前刺穿白焰右胸,苻霁不知何时已在她身后,白净的脸上溅满了她的鲜血!
白焰咬牙忍痛,啸春挥斩而出,将苻霁拦腰截开,但那愣怔的身影却瞬间化作两一团雪迹自高空落下!
这样利落的身法与剑法,苻霁先才所用之力,恐怕不到十分之一!
此刻仍刺穿白焰肩膀的雪下红被一股气劲推出,在半空中飞射盘旋,当苻霁再次闪现在白焰眼前时,雪下红正好回到他的手中。他手执寒剑,直直向白焰眉心刺来,白焰抬啸春抵挡,可他却虚晃一招,瞬间将剑换至右手,再刺入白焰右腹肝脏!
他依然没打算杀死白焰,但有办法叫她生不如死。
白焰因这猛烈的剧痛深吸一口气,全身收紧。而苻霁却似发现新大陆一般,盯着她身上已然愈合的两处剑伤,目光较平常更亮,“你的身体可以自愈?……难怪云迹会对你如此感兴趣。”云迹是崔七的名字。
“可这不该是你从神煞里得到的法术,”苻霁此刻说着,雪下红发力,刺入白焰身体更深。
“……啊!!”白焰发出一声惨呼,满头沁汗,全身颤抖着呼吸滞促。
苻霁那澄澈明净的目光,此刻落在她满是隐忍痛苦的脸上,如猫盯老鼠一般,瞳孔亢奋地全扩大了,“来展示一下吧,你从神煞里得到的能力。”
17. 春墟神煞(十四)
既然可以自愈,那就意味着可以受折磨的程度也更深。白焰为自己看错了人而感到深深的懊悔。
她没有想到,这个外表霁月光风的家伙,行事竟然如此凶狠决绝。
白焰身上带着两枚樟树籽,并不是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施展“枯木逢春”,只是,在她试探自身潜能的这件事上,暂时还没有触底。
此刻她忍着剧痛引星火轰炸,在苻霁扩大气罩抵挡一瞬,抽出燃火的照夜刀,与蓄力的啸春架在一起,一阵大风吹引白火,击穿降落到苻霁气罩上的星火,爆炸发生同时,白火以燎原之势射向他眉心!
苻霁惊诧避抽剑避开,扬起的柔顺发尾被白火碳化了不少!他转头,看白焰按着鲜血淋漓的右腹忍痛,那双眼睛锋利专注,如野兽一般。
“……终于拔出第二把刀,看来,我也有幸使你认真了。”苻霁此刻微微一笑,引雪下红瞬闪着再次快攻而来,白焰使风火双刀,竭力抵挡!
勉强撑到第四式,苻霁点剑架开白焰手中照夜,剑身自她左手腕斜挑而上,竟是意图断她手臂!
白焰心下一惊!她虽然有超强自愈能力,断失的肢体却不能再生!!
此刻她引豪风后退闪避,又飞速挥啸春去挡!苻霁却抬另一只手,手指轻轻一弹刀身,竟然就将啸春震得差点脱手!
雪下红追刺而至,眼看着左臂就要不保,白焰瞬间凝神,尝试着用灵力催动袖中藏的两粒樟树籽!!
“呀!!”谢玦为这一幕吓得捂眼惨叫着不敢看。
“住手苻霁,别残她身体!”崔七在地面上惊慌地制止!
与此同时,叮地一阵嗡鸣,雪下红在触及白焰手臂以前,被一把通体玄黑,上刻着水浪波纹的重剑抵住!!
气劲夹杂着风雪呼啸,霎时震荡开千里!白焰感到有人如自己抓谢玦一般,抓着自己衣领向后拉扯,她诧异地抬眼,只见一道穿着黑色劲装,瘦削高挑的身影,正不动如山地挡在自己与苻霁之间!!
这人是谁?……白焰心下纳罕,一面立刻停了袖中不断抽长正要破出的樟树籽新芽,使其飞快地枯萎,瞬息腐烂成尘落下!一面劫后余生地喘息着,望向那人侧脸。
她夹着几缕银丝的黑发如瀑布一般向后飘荡,耳上戴着垂直肩膀的青金石长耳环,肤色苍白得几乎发青。
纵使戴着遮挡眉眼的半覆面,从秀挺的鼻梁,柔润的嘴唇,和尖削的下巴来看,此人难看不到哪里去,甚至还有一种静若渊海,冷如高月的气场。
但最使白焰惊讶的,是她左脸靠近下颌位置,有着一枚与自己额头上相同的,既似火焰,又似飞鸟的红色章纹!
黥着金乌奴纹的走狗?……白焰下意识回想起先前崔七的话,该不会……眼前此人就是“金乌二犬”中的另一条?!
而地上的谢玦,此时松开捂着眼睛的双手,看见半空那人,满脸惊喜地大叫,“赫,赫连大人!快救,救命啊!他要杀,杀了白师姐!!”
还真的是……白焰终于想起来,先前崔七说过,她名叫赫连静粼。
白焰这会儿目光越过原主这位“走狗”同僚,看向她涂着黑色甲油的修长手指握住的那柄黑色重剑,与“雪下红”的快决灵巧不同,此剑大巧不工,举重若轻,只轻轻一挡就抵住了苻霁雪亮的快锋,这就是谢玦口中与雪下红齐名的“饮月”?
“‘饮月醉中省,玄锋出静粼’,昔闻金乌皝赫连胁侍,醉里破境,名锋‘饮月’自渤海腾跃而出,自寻其主。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苻霁此刻两眼发光,满是对这柄黑剑的赞叹欣赏,也恰好解答了白焰心中疑问。
但赫连静粼并不似苻霁这般有心思论剑,此刻她只一转手收回饮月,公事公办道:“不知白焰哪里得罪了灵应台,竟然能让寒宵君不顾及日御神宫颜面,这般地赶尽杀绝?”
她说这话时,也有数十个穿着深蓝服制的仙门弟子,他们自山林各处窜出,御武器飞悬着护到白焰身后。
日御神宫,这是自家人来了?……白焰心中一冷笑,出现得如此及时,也不知已经躲在暗处看了多久热闹。
“赫连胁侍!”崔七这会儿叫喊着,同样御紫电飞身到苻霁身前,笑盈盈对着赫连静粼道:“赫连胁侍误会了。白姐姐这么厉害,多次救我崔七性命,又刚解了十年之久的春墟神煞,我灵应台谢她还来不及,又怎会害她呢。”她说着,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甜美,那双机灵狡黠的眼睛此时也眯弯起来,亲热地看向白焰,“刚才不过是为庆贺白姐姐得了新刀,我让苻霁陪她试刀作为报答罢了。”
庆贺?报答?……白焰即便已经对崔七有了一定了解,也依然惊叹于她厚脸皮的程度。不过她既然敢这样说,便是有全身而退的把握,认定日御神宫不会因此与她为难。
“原来是灵应台的云迹宗女,”赫连静粼面具后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一下,又问身后白焰,“是她说的这样吗?”
赫连静粼并不因崔七的身份改变态度,这使白焰敏锐地感到了一种强硬的意味。她回想起先前谢玦说日御神宫是神州第一大门派的事情,看来这“第一大”,含金量还挺高的。
“只是试刀?”白焰并没有忘记先前苻霁捅自己的那三剑,还差点砍掉了自己左手。她倒也不指望赫连静粼能替自己讨回什么公道,这会儿却依然望着苻霁挑衅道:“那寒宵君未免不知轻重,对我这样一个金丹修士,太过认真。”
“白师妹虽为金丹,却心坚如铁,更有奇诡刀法,他日必可大成,又何必妄自菲薄?”苻霁这会儿醇至地一笑,倒又恢复成和他容貌相符的,和光同尘的形象。
变脸可真快……灵应台的人都是这样两副面孔的吗?
“即是误会,解开便好。”赫连静粼淡淡道:“刀也试过了,少宫主还等着我带白焰回去复命。”
“啊,请便。”崔七拱手让出一条道来,“还请转告摇光表哥,崔七改日必会亲自登门道谢。”她说完又冲白焰亲稠地笑一笑,“白姐姐,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要不是白焰神智正常,她差点要以为自己和崔七真是什么很亲的姐妹了……
之后,赫连静粼留下一半人在春墟收拾残局,带领剩余弟子和地面上的谢玦,一行人在夜色之中朝着日御神宫的方向踏空而行。
崔七等着等他们远去,才终于松下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恢复成一张冷脸。
“说好了只是试她术法,你刚才有些过分了。”她向身后的苻霁发起脾气。
“她的术法还未施展。”苻霁倒是一派坦然。他回想起最后一刻,白焰的眼睛虽然急切,却并无惧意。他不认为自己那一剑真能斩断她手臂,甚至他有预感,要不是赫连静粼出现打断,自己很快就能试出白焰解开神煞后获得的能力……
如果那术法真像传言中一般存在的话……
“那你下手也还是太重,”崔七依然抱怨,“要是她真被断了左手又无法再生,那我的计划就全完了!”
“你的计划?”
“算了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崔七这会儿蹙着眉,愈发地只能生闷气,“既然一直嫌弃我碍事,你就先回灵应台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忙。”
“还要追去日御神宫?”苻霁完全能猜到她想做什么,这会儿笑着问她,“就这么图那个白焰的身子?”
“嘘!”崔七慌忙地伸手捂了他嘴,“瞎说什么,我只是想起来,的确有段时间没去金乌皝拜访一下我那疯子表哥了。”
苻霁拿下她的手,面有无奈,“我看你是打算去作死。既然想要她,刚才没有叫我直接将人掳走,到了日御神宫,你更不可能有机会。”
“我自然有我自己的办法。”崔七也为刚才的决断失误气恼,谁能想到赫连静粼会突然出现?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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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霁置喙自己的抉择,这会儿她转一下眼珠,望着苻霁道:“或者……你要是真这么担心,也可以陪我一起去啊。”
“不了,我还是回去闭关。”苻霁拒绝得很坚决。
纵然他对白焰,还有赫连静粼的那把“饮月”都有不少兴趣,但是一想到要见慕容摇光,苻霁的胃口就倒了大半。
而且,他不跟着一起掺和,崔七可以捅的篓子恐怕还能小些。
夜空中,日御神宫的一行人如鸟列一般整齐地御剑而行。
白焰此时御风,与赫连静粼并肩行在队伍的最前头,金乌皝左右二胁侍,一白一黑两个高挑身影,面无表情,衣袂翻飞,月色中,如同索命的无常鬼一般。
白焰原本就计划要去日御神宫,这一行人的及时出现,不止替她摆脱了崔七的纠缠,也恰巧省去她不少麻烦。
白焰理应为此庆幸,然而当下,她却并不能感到放松。
这主要是因为,没有原主记忆的她,很难真的将他们当作是自己人。
她甚至怀疑他们来到这里的动机,比之赫连静粼口中的少宫主要见自己,怎么看都更像是来收尸恰好碰上自己还活着……
“解开神煞,对战苻霁,士别三日,你的本事还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赫连静粼面上无甚表情,语气也很冷淡,若不是她言语里还带着几分嘲讽,而自己又穿越到了这里,白焰简直要怀疑她是某款理性派的机械仿生人了。
白焰不知道她与原主关系如何,当下只沉默着,并不回应。
“吉神院的人全都死了?”她问。
“为什么要问明知道答案的问题?”白焰拧一下眉,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赫连静粼的问法有些微妙。
“那他,为什么还活着?”赫连静粼此刻往后一指队伍里紧紧搂着一个御剑弟子后腰,生怕掉下去的谢玦。
白焰回想起先前谢玦提到过原主从不理他,这会儿冷冷道:“是他自己的本事。”
赫连静粼却似意外地转头看了她一眼,白焰因此一紧手指,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灵应台的人为什么缠上你?”赫连静粼又问。
“刚才崔七不是都已经说了。”
“只是为了试刀?”赫连静粼冷冷一笑,明显不信。
白焰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她,此刻也冷笑一下,故意试探道:“她想让我展示从神煞里得到的东西。”
“哦,你从里面得到了什么?”
白焰因她的疑问心下一惊,故意模棱两可道:“你刚才不是都看见了。”
“……自愈术法?”赫连静粼声音里带着些疑惑,“如果是自愈术法,苻霁也已经确认过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动手?”
“那你应该去问苻霁。”
白焰面上依然冷淡,心中却有惊涛骇浪。
不止因为确认了“解开神煞之后可以获得某项能力”这件事情,的确不是系统给自己的特权,而更有可能是神州修士们的共识……
更重要的是,赫连静粼一行人果然先前就在一旁观战,好在她似乎没有听见苻霁与自己的对话,只是将肉尘珠的“自愈术法”认成了自己从神煞里得到的血赤石……
赫连静粼觉得今夜的白焰有些不同。
倒不是态度语气一类的,她还是一样的冷淡里竖着尖刺,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是眼神,赫连静粼回想起她与苻霁对战时,眼中的锋利不屈,那是她身上,最使人感兴趣的地方……
真要说的话,似乎是直觉,直觉使她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差异,那差异简直呼之欲出,使她困惑警惕。
“还有一件事情。”白焰这会儿甚至没有看她,只稀松平常地开口道:“我失忆了。除了名字以外,什么都忘光了。”
赫连静粼:“……?!”
她再次转头看她,难得露出些连面具也不能遮掩的惊异。
18. 金乌皝(一)
白焰不认为自己能够在完全没有加载记忆的前提下直接伪装原主而不被拆穿,尤其是,接下来他们马上就要回到日御神宫,要见的人会越来越多,其中还包括原主那位为她面上黥纹的主人——少宫主慕容摇光。
直接告诉赫连静粼,一方面是因为她一直在观测自己,再问几个问题自己恐怕就会露馅的风险,还不如主动坦白来得不可疑;
另一方面,白焰也想知道,赫连静粼对于自己失忆的反应,以此来判断原主与她的关系,顺便看看能不能获取一些与自己当下处境有关的讯息。
赫连静粼此刻隔着面具看着白焰那冷淡的,平直望向前方的眼睛,心下依然纳罕。
失忆?……这听起来像是个荒唐的玩笑,但是……回想先前她和自己对话里虚与委蛇的试探,又似乎说得通。
原本白焰就是一个谨慎多思的人,她要是真失忆了,的确有可能会像刚才那样佯装无事,套取情报。
所以,刚才自己一直感到的异常是因为这个?……她其实已经忘了一切,也并不认识自己……赫连静粼心想着,莫名感到些趣味,于是眯一眯眼睛,故意道:“我以为你不该告诉我这种事情。”
“为什么不和你说?”白焰这会儿转过脸,那双冷淡锋利的眼睛望向赫连静粼,理所当然道:“你刚才毕竟没有看着苻霁斩断我的左臂。”
她这是在对自己释出好意?……赫连静粼这会儿终于相信白焰的确是失忆了,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也给你一个忠告:少宫主知道这件事情,恐怕会很高兴。”
少宫主……会很高兴?因为自己失忆?……白焰不能理解赫连静粼的话,她正欲再问,赫连静粼却先开口道:“已经到了。”
她说完,转头望向前方静夜里的茫茫云海,一挥手,气劲带着磅礴风势瞬间吹散浮云,露出悬耸在万丈高空之上,高低错落的五座苍翠山峰,以及坐落于五峰之间,在夜星与流云中折射着七彩光晕的一座神宫!
及至近处,白焰才发现那泛着彩光的透明圆晕竟是一道护山结界。赫连静粼此时抬手掌,将自身灵力注入其中,结界因此自中心向外涟漪着张开一个豁口,她进入以后,结界又迅速闭合。
类似于指纹解锁?……白焰心想着,也照着她的样子将灵力注入,果然,结界同样为她打开!
白焰原先按照那些电视剧的场景和古代华国的建筑预想过神宫可能有的样子,然而自近处高空向下俯瞰,却依然颇为震撼!
整座神宫如一只张开羽翼的飞鸟一般俯落于五峰之间,月色之下依然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各自独立的三座高峰之上均悬建着巍峨耸峙的殿宇,绿瓦红墙在高树掩映之下,富丽堂皇,四周围绕着金色光晕,仿佛飞鸟张开的羽翼与后足。殿宇与殿宇之间,由曲折陡峭的玉石阶梯勾连,此刻有不少宫中弟子提着灯笼中央行走其上。主峰“鸟身”处,是气势恢弘的主殿,殿身高约三十多丈,长五百米,通体由黄金制成,金顶檐角悬挂着惊鸟铃随风响动,四周仙鹤成群,蔚为大观。
而白焰他们此刻要去的金乌皝,是位于主峰前五十丈的最后一峰,也就是“鸟喙”的部位。且不同于其他主峰建筑的高台厚榭富丽堂皇,金乌皝玉宇琼楼,山水掩映间小巧别致,更像是鸟喙上衔着的一粒明珠。
金乌皝四周亮着幽冷的银光,是另一道独立的结界。看来这神州第一的修仙大宗,戒备不是一般的森严。
再一次按照先才的方法进入以后,众人下落到一处工整俨然的院落之中,赫连静粼吩咐其他人就此解散。
弟子们领命后,霎时各处分散无踪,只剩下尚未筑基的谢玦,不知道该走不走,一双清澈的眼睛一直有些忧虑地注望着白焰。
“你也先回去,”赫连静粼对他道:“我和你白师姐还要去向摇光少主复命。”
“是。”谢玦得到指示,又依依不舍地望向白焰,“那白,白师姐,我先回去纷,纷院等你。”
白焰于是也冲着他点一点头。
“……你和他相处得不错?”谢玦走后,赫连静粼如是问白焰。
“他不是我的道童?”白焰理所当然地望着他。
“的确是。”赫连静粼说着冷笑一下,“只是,你如果没有失忆,一定不会把他带回日御神宫。”
白焰想问“为什么”?但很快又蹙着眉忍住了,她有一种预感,赫连静粼不会告诉自己答案,而原主与她恐怕也算不上太亲近,至少不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关系。
“快走吧,少宫主还在等着我们。”赫连静粼此刻道。
白焰于是提了口气,稍稍捏紧双手。她有些微地紧张,毕竟,对于这个在原主面上黥奴纹的“主人”,白焰至此还一无所知。
两人离开庭院,沿着曲折的白玉回廊七弯八拐了一段,偶尔路上碰到提着灯笼尚未将歇的宫人,会低首朝他们行礼,称呼赫连静粼“赫连大人”,而称呼白焰却是“赤睛大人”。
两人来到一处水殿。月光清亮,天上银星闪闪,水殿外,荷花不合季地开着,有蜻蜓立在柔美如珍珠的花苞上,也有蛙声虫嘶,和着迎面凉风,一派夏夜安宁景象。
殿前挂着写有“浮光”二字的牌匾,两个宫女提灯笼打着哈欠守在殿外,看见赫连静粼与白焰过来,面上稍露惊讶,但很快为他们引路。
水殿内,灯火幽暗,香烟缭绕,各处陈放着奇玉文玩,书画宝珠,箭弩箜篌,白焰纵使不懂,也能见其富丽风雅。
捋开一道水精珠帘,又绕过一块翡翠屏风,及至垂着烟罗纱帐的主殿前。隔着飘飘荡荡的纱帐,隐约可见一个青年男子背对着他们,侧身躺在珊瑚榻上,似乎是睡着了。他身长肤白,穿着白色里衣,一头黑发垂散如水。
那就是少宫主?……
在他边上,有一个着粉裳绿裙的婀娜身影正斜倚在榻上,轻轻替他摇扇。虽然隔着一道帘幕,白焰却能想见,那摇扇的女子必是个美人。
赫连静粼此时正要开口,却被那粉裳女抬指做嘘声动作,轻轻摇头制止。
随后她起身,光脚踩在寒玉铺就的地面上,麈尾扇挑开帘帐自内中出来。
她果然生得很美,一张圆脸,杏眼含嗔,樱唇丰润,及腰的鬈发慵懒披散着,广袖粉裳香肩半露,缀着水精环佩的腰身却只盈盈一握,整个人如同一支新摘的荷花,清逸脱俗,甚至还含着通透的露珠。
白焰从她慵懒并不齐整的装扮,猜测她大约是少宫主的爱妻或者房里人。
此刻,美人含胸垂首,以极优美的姿态向赫连静粼与白焰一行礼,指指屏风外面,示意出去说话。
赫连静粼面具后的目光在美人与榻上青年之间流转片刻,旋即带着白焰又退出来。
几人一直来到前殿的侧厅,美人才舒一口气,笑盈盈向他们道:“少宫主近日心绪不佳,好不容易我才将他哄得睡下,这会儿叫醒,怕不是又要发脾气了。”
美人说得这少宫主好似是只有三岁,惯会闹脾气撒泼打滚的顽童一般。看来不管古今中外,权贵的个性都好不到哪里去……白焰心下默默吐槽。
赫连静粼闻言一颔首,“那我等明日再来。”她说着便要带白焰离开。
“不急,赫连胁侍既已来了,不饮一杯茶就走,少宫主一定会怪我失了礼数。”美人说着,边为赫连静粼看座,边目光瞥向一旁宫女,示意她去泡茶。
赫连静粼有些意外,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直接在一旁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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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坐下了。
美人麈尾扇遮了半脸,这会儿目光又落在白焰的身上,上下打量她满是血污与破洞的白衫,最后饶有兴致地望向她那张清秀白净的脸,“这位就是左胁侍赤睛白焰大人?”美人问着,这会儿又歪了头,面露几分疑惑,“可我瞧你的眼睛,并不是红色的啊。”
白焰自己也想知道,先前从崔七口中就已经听过的这个“赤睛”是什么意思?当下,她求助地将目光转向赫连静粼。
赫连静粼很为此刻的情境感到一种荒唐的趣味,她于是一面喝着宫女端来的茶水,一面不动声色道:“是少宫主为她起的道号,因她气怒时,会红眼睛。”
……就因为这个?……白焰莫名其妙,都以此为道号了,红眼睛至少也得是一项对战力有所加成的超能力才对。
美人则因赫连静粼的话语感到了几分妒意。
她再次端详起眼前这张怎么看都不如自己美貌的脸,顶多不过有几分冷峻的气质,且一看就很不解风情……想到这里,她又回想起这些日子在金乌皝听到的各种传闻,终于放心地再次笑起来,“我是苏秀林,赤睛大人想必还不认识我,你不在的这两个多月里,都是我在照顾少宫主起居。”
两个多月?……白焰有些疑惑,她记得先前谢玦说过,原主被派到“吉神院”去探查春墟神煞,只是四天以前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会有“不在两个多月”的说法?
宫女这会儿也捧茶欲递给苏秀林,她于是也找了一张榻几,席地坐下,却突然低头“呀”了一声。
但不论是赫连静粼还是捧茶的宫女,此刻都没有任何反应。
白焰于是问她:“怎么了?”
“也没什么——”苏秀林执着扇子往脚上左看右看,又抬眼望着白焰,弱柳扶风地冲她笑道:“我绣鞋忘在少宫主榻前了,这寒玉的地面太凉,不知可否烦劳赤睛大人替我再取一双来?”
她在使唤自己,即便这侧室里还有另外一位宫女,想来苏秀林的身份比自己要高?……白焰心想着,也没有什么意见,此刻只是点一下头,问那宫女,“鞋在什么地方?”
那个左右颊上各有一点红痣的宫女因她的问话面露些了讶异,半晌才低头结结巴巴道:“在,在殿外李嬢嬢处备着。”
“你等一会儿,我去取。”白焰向苏秀林说着,转身径直走向殿外。
苏秀林此刻却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没想到,与赫连胁侍一样声名在外,杀人不眨眼的白焰,竟然会是这样任人欺凌的好性子?
一旁的赫连静粼,却因此略微地皱了下眉。
一会儿,白焰从外面提了一双绣着红鲤的翘头小履进来,她将鞋放到苏秀林面前时,苏秀林却将一只光足伸到白焰的面前。
那是一只脚指头弯里都白净如玉的纤足,又因与地面接触长久,指尖轻微地泛着粉红。
白焰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这是要让自己帮她穿鞋。
这对原主的身份而言也是正常的吗?……她有些疑惑,抬头却看见苏秀林咬着下唇,一半逞强一半不安的表情……
看来是下马威……白焰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觉得苏秀林这副又想要作威作福又不太自信的样子其实还挺可爱的,于是半膝跪下去,伸手去抓她脚踝。
苏秀林不信白焰真肯替自己穿鞋,这会儿惊惧得想将脚缩回去,却被白焰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牢牢握着,动弹不得。苏秀林屏息望着白焰低头为自己穿鞋,动作堪称温柔,霎时羞愤得涨红了脸。
她本意是想借机羞辱一下白焰的,怎么反倒是自己更觉得尴尬?
赫连静粼犹在喝茶,目光冷冷斜落在苏秀林那双美丽的光足之上,这会儿感到了一丝的惋惜。
19. 金乌皝(二)
离开水殿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外面天色逐渐变成深蓝,眼看着天快要亮了,路上提着灯笼的宫人也更多了起来。
白焰向赫连静粼问过自己的居所位置以后就独自回去了。自从穿越以来,体感像是过了好几个星期,但实际上竟然才不到一天一夜!
她这会儿脑子里一直琢磨着苏秀林要拿自己立威的理由,以及原主与少宫主之间的关系,终于觉出些迟来的疲惫。
她脚步有些打晃,在这如仙境一般的山水园林之间踽踽独行,回想起自己遥远的来处,不禁有些隔世之感。
一会儿她顿住脚步,看着前面出现的两条岔路。
刚才赫连静粼说是往左,还是往右来着?……白焰踯躅着不能确定,这时候,她耳畔突然有一个声音悄声说:“左边。”
……黑影?
白焰一愣怔,她都差点忘了,还有这家伙……
先前和苻霁战斗的时候黑影没有出手帮忙,白焰还以为在神煞里达成目的以后就已经离开了呢……
但是,如果它一直附在自己身上,为什么神宫的两道结界都没有拦截住它?是因为它藏匿在自己的影子里?还是说,它原本也是神宫里的人?……
白焰一面想着,一面沿着黑影的指路前进,来到一处开满山茶花的庭院,这会儿远远看到两个宫人捧着各种白焰从没见过的新鲜水果,边说着话,边迎面朝自己这边走来。
“听说了吗?赤睛大人竟然将春墟神煞整个清除了。”其中一个人说。
“……这怎么可能?”另一个人显然是不信,“八年前昙院主破境以后,神州根本就再没有一个神煞被解开过了。”
“我原先也不信,但是,我刚才——”那人说着,附在另一人耳边,小声八卦起来。
“真的?!”另一人听完,满脸惊讶,连脚步也不由得停下了,“那还是我们小瞧了她。我原本以为,少宫主这次派她去春墟,就是故意要叫她送死的意思。毕竟以前要是有异常扩张的神煞,吉神院派出去的解煞师,就算侥幸回来,也会变成神志不清的魍魉被处理掉。”
“那你还真的弄错了,”先前那人因为掌握更多的情报而显得得意,“少宫主可是派了赫连大人亲自将人接回来的。”
另一个人因此夸张地睁大眼睛,“……已经冷了她两个多月,我还以为这回她指定没法翻身了呢。”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少宫主对她情分不浅。只是……翻身我看不一定。上回赤睛大人受的罪你都忘了?即便她此番侥幸解了神煞,如若仍旧像先前一样硬着性子不肯服软,再加上近来受宠的苏美娘可不是善茬……难说赤睛大人还能再像以前一样。”
“唉~”另一人这会儿深深叹了口气,道:“赤睛大人,也是可怜。”
“你同情她?”先时那个人听笑了,“她再可怜能有我们可怜?”
“……也是。”另一人突然伤感起来,“我都好多年没有回家了……”
……
突然跳到了宫斗频道?……白焰心下吐槽,眼看着两人继续往自己这边走来却还没有发现自己,她于是轻咳一声,佯装无事地冲他们露一个笑脸,抬脚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刚,刚才的那个人是——”
两个宫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敢转头,惊恐地望向白焰那如一阵风般远去的背影。
白焰以前在末世,每当走在有人类的地方,总是会因为“劣质人”的身份被人盯上,窃窃私语的议论,惊惧嫌恶的举报,甚至不怀好意的企图……跟这些比起来,撞见有人说小话议论自己,就完全不算什么了。
只是白焰并不是那个真的“自己”,以至于刚才听见的这些话,比起有所触动,收集情报的作用更大。
按照他们刚才的说法,原主与少宫主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匪浅。原主因为得罪少宫主又不肯服软而被冷落了两个多月,随后被派去春墟神煞“送死”……难怪先前苏秀林那么盛气凌人地要让自己为她穿鞋……
白焰心想着,眉头逐渐越蹙越紧。
这样的原主,不知道她的三个遗愿会是什么?……
原主的住所在金乌皝西南角,距离金乌皝主殿“扶桑殿”不远,是一幢三间小屋的小院,远远可见院中一株高大的杏树,门口挂着“纷纷院”的牌子。
纷纷院?……缘由之前谢玦的结巴,白焰下意识以为这院子是叫“纷院”。
两侧楹联上,有隽秀清雅的金墨写着:
“少年绮梦落纷纷,时花时雪屋满尘。”
白焰靠近,竟然发现这小院同样被一道透明结界罩住,整座神宫,还真是大圈套小圈。
她输入自身灵力之后,成功推门而入。此时天已经彻底亮起来,万丈高处,红霞金光染着涛浪云海,粲然耀目。那些霞光也照耀在院中正盛放的那株大杏树上,将白色的花朵染得半红半金,绚丽异常。
一阵风来,点点花瓣带着一阵幽香随风纷然落下,此情此景,美得令人心折,白焰愣怔着,不禁回想起冰原里某个寒冷的雪夜……
白焰那时候厌烦这样的大雪,而小烛却打开手环上的全息投影,将周围十立方米范围映照成一片明亮温暖的春景,然后拉着她欢快的跳舞。
“怎么样,现在这些雪,看起来像不像飞舞的花瓣?”
小烛的笑容,苍白而又灿烂。
那明明是不久以前发生的事情,白焰此刻回想起来,却恍如隔世。
“……白,白师姐!”谢玦这会儿从院子一旁的小屋里冲出来,打断了白焰的愣神。
他整张脸弄得脏兮兮的,一看见白焰,眯了眼快乐地笑起来,“你总,总算是回来了。我还一直担,担心少宫主为,为难你,心里七,七上八下的。这下可好,好了。”他边结结巴巴说着,不长的腿边快步跟在白焰身后,在这院子里转悠。
“怎,怎么样?少宫主还,还生你的气吗?”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双清亮的眼睛殷切地注望着白焰。
“他在睡觉,我没见着。”白焰说着,这会儿问他:“脸怎么了?”
“咦?”他疑惑地抬手摸脸,白焰注意到他的手上也满是黑灰,甚至还有一根手指受伤了,上面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有不少血迹。
这时候,一阵焦糊的味道自花香中显现出来,先前谢玦出来的小屋,忽然自窗外冒起了阵阵白烟。
“糟,糟了,我还在煮,煮东西啊!”谢玦这会儿才想起来,手抱着头,崩溃地往厨房方向赶。
“滋啦”一声,一桶水被浇在已经焦黑成一团的锅子上面,白烟霎时浓得看不清人。
谢玦被这烟弄得咳嗽不止,满脸惊慌地向白焰道歉:“抱,抱歉,白师姐。我以为你在神煞里呆,呆那么久,肚子可能会饿,才想着为,为你——”他说着,这会儿自己肚子突然很夸张地“咕噜”了一声!
“……”白焰和他面面相觑。
“……对,对不起!”谢玦脸一瞬红得像蒸开了的锅。
白焰并没有觉得饿,或许因为她是金丹修士的缘故。但她看着厨房菜架上摆放的各种新鲜食材,红肉、蔬菜、菌菇、鸡蛋……甚至还有一些她再天壤城的诺亚博物馆里也没有见过的品种……这使她感到一种奢侈的悸动,她已经,至少十年没有吃过这种原生食物了。
“把锅刷一刷,我来做吧。”白焰找了根绳绑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一刻钟后,她坐在前厅的矮桌前,尝了一口自己亲手做的杂烩汤。
“!!”
各种奇怪味道争先恐后冲向口腔,饶是白焰一张冷脸,也不得不皱起眉才艰难地将嘴里的汤咽下去。
没办法,冰雪末世原生食材是只有上等人才能品尝的奢侈品,像白焰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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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劣质人”,日常里能接触到的除了营养膏,营养剂一类吃完以后连尸体都可以直接防腐,也没有任何口味可言的临期食品。
白焰这会儿为自己竟然浪费了这么一锅新鲜的山珍海味感到沮丧,一旁的谢玦却埋头对着颜色近于土绿的杂烩汤大吃大嚼,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自己这份,然后眼巴巴地望着白焰的那份流口水。
“……给你吧。”白焰巴不得推给他吃,只是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没有味觉?
“真,真的?”谢玦满脸惊喜,一面接过来饿死鬼般地继续大快朵颐,一面嘴巴里含着食物感激涕零,“谢,谢谢师姐,你,你对我真是代,代好了!”
“咽下去再说话。”白焰嫌弃得直皱眉。
看着谢玦将她做的那一锅怪汤全部喝完,手打着圆滚滚的肚子餍足地打一个饱嗝,白焰才道:“饭也吃饱了,来和我说说之前的事情吧。我失忆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这,这个……”谢玦为难地挠挠头,眼睛斜向一旁,“我其实也不,不是特别清,清楚。”
“不清楚?……你不是我的道童?”
“我的确是你的道,道童,”谢玦纠结地咬一下嘴唇,“但在一起去,去春墟以前,我其实也只见,见过你两次。”
谢玦告诉白焰,两个半月前,他从蜀地千里迢迢来到日御神宫参加十年一度对外招收弟子的考核,原本是想拜药神院号称“生死决”的药神李慈藏为师学习医术。但遗憾的是,他第一场考核就被刷下来了。
他于是垂头丧气地准备下山,却不小心冲撞到几个神宫本门的弟子。
他们故意刁难谢玦,其中一个师兄,甚至拿发簪要扎瞎他眼睛。
那时候,是路过的白焰救了他。
“师姐你只是瞪,瞪了他们一眼,那些欺负我的时候盛,盛气凌人的神宫弟子,一下子就都变成了小,小鹌鹑,一整排地缩,缩在墙角,一声也,也不敢吱声了。”说起这件事情,谢玦脸上对于白焰的感激和崇拜简直无以复加。
“不过,师姐你那,那时候,比现在还,还要冷淡。都根本没,没有理我向你道谢,只是叫我快,快回家去,就走了。”
但在谢玦收拾好东西下山的时候,却被一个自称是金乌皝执事的人拦住,那人告诉他,赤睛白焰大人看上了他,想叫他留下做道童,问他是否愿意?
既然是救命恩人的青睐,又可以留在神宫,谢玦当然没有任何犹豫,一下子就答应了。
谢玦被带到纷纷院的那天晚上,第二次见到了白焰。
“你看,看见我,很凶地问我为,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眼神冷得像,像要杀人。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做错了什么,吓得都不,不敢说话。然后你又转身,直,直接走了,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都没,没有回来过。”谢玦说到这里,眉头皱蹙着,神色难过,似乎依然心有余悸。
“这两个多月,一直都,都只有我一个人住,住在这里。直到四,四天前,一个执事来敲,敲门,说白师姐你要出宫去解,解神煞,指名要我跟,跟着。”
白焰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她可以理解原主路见不平救了谢玦,也可以理解大概是其他人为了讨好原主将谢玦收下做道童,但她不能理解,原主为什么把谢玦晾在这小院两个多月?
又为什么突然带着这个完全没有筑基的小道童,前往春墟那样危险的所在?……
她回想起赫连静粼说的,如果她没有失忆,一定不会把谢玦带回神宫……这使她隐蹙了眉,莫名地感到一阵懊悔。
“怎,怎么了吗?”谢玦像是察觉到了白焰的情绪,有些不安地问她,“我说错什,什么了?”
“不,没什么。”白焰道:“再和我说说神宫里你知道的其他事情吧。”
她这么说着,但对这家伙能掌握什么重要情报,已经不抱希望。
20. 金乌皝(三)
根据谢玦的情报,京畿慕容氏作为神州四大仙门之首,已有近三百年历史。除此之外,崔七所在的蜀山灵应台次之,再有琅琊食莲阁和登封鬼谷门不相伯仲,剩余大大小小十几个门派,无法望其项背。
日御神宫的宫主其名慕容泪,是少宫主慕容摇光生母。泪宫主道号“圣泽真君”,是“神州四大乘”之一,可堪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修士。
她的生平颇多传奇,谢玦小时候就是听着她的故事长大的。
“什么‘获魁首得,得两仪’啦、‘引九、九魂铸金槊’啦、‘羲和宫枭仙弑父’啦……说,说起来都是家喻户,户晓,在人世间非,非常有名。”
她也相当擅长解神煞,二十年前,神煞之祸在人间盛行,泪宫主手持日轮金槊,在短短十年内,独自一人解开二十四个神煞,也因如此,她被民间称为“二十四吉神”。后来神宫里专职处理神煞事务的“吉神院”,就是以此命名。
但在大约十年前,已经修至大乘后期的泪宫主为破境,选择在“衡塔”结茧闭关,至今未出。
“所以现在掌管神宫事务的是少宫主?”白焰问。
“那倒,倒不是。”谢玦道:“现在日御神宫的代掌宫主是号称‘雅乐君’的悉香乐,悉宫主。他和泪宫主,还有獬豸院的‘严明君’穆,穆无尘,年少时就为挚,挚友,时人称作‘良绮三,三君’,很是有名。
“除,除此以外,雅乐君也是泪宫主的私人护卫——‘七、七曜星使’之首,是化神后、后期修士,居住在神宫后方三座高,高峰中央象征“鸟足”的那座‘乾达宫’里,日常也在那里主事。”
谢玦又告诉白焰,日御神宫有“三宫五院”,其中“三宫”分别是指掌管神宫事务的“乾达宫”,主殿泪宫主曾居住的“羲和宫”,以及摇光少宫主居住的“金乌皝”。
至于“五院”,是指掌管弟子修行的“和光院”,掌管刑罚的“獬豸院”,行医炼丹的“药师院”,铸造神兵神器的“祝融院”,以及处理神煞事务的“吉神院”。它们如今的院主,也都是“七曜星使”,境界皆在元婴之上。
“吉神院既然还在,为什么过去八年都没有人解过神煞?”白焰又问。
“因,因为那本来就,就是很难的事,事情。你不能不,不强,又不能太,太强,否则神煞的污,污染是你完,完全没办法承受的。
“除了泪、泪宫主之外,其他元婴以上修,修士,都不能在神煞里呆很,很长时间。譬如现在吉神院的昙,昙渊院主,她在泪宫主闭,闭关以后,也曾解,解开过两个神煞。
“但很快她破,破境元婴,再进入神煞就很感,感到很大的负担。所以白师姐你真,真的很厉害!!”谢玦说着满脸崇拜地望着白焰,眼睛闪闪发亮。
白焰并不理会他的彩虹屁,只是眯一眯眼问他:“你进入神宫不久,对这些事情倒是很清楚?”
“我是孤,孤儿,阿娘亲族都,都死于南山的‘鸣雷’神煞,所以我从,从小就对神煞的事,事情,很上心。”谢玦说着,神情坦然,倒是并不自苦。
“所以,你也知道神煞的来历,或是数量?”白焰迫不及待地问着,心脏砰砰直跳。
“它们都是二,二十年前的某天,突然开始出,出现的。关于神煞的来,来历,有很多传,传说。”谢玦道:“有说是因,因为人世太,太过邪恶,战乱屠戮不断,所以天神降,降下天罚,想要毁灭神,神州的;也有人说,是某一个大乘修,修士飞升失败以后散,散落的‘仙尸’,污染了大地;还,还有一个说法,是仙门过分抽,抽干天地灵脉之后的报,报应……但现在各仙门处理神煞的机构广泛认,认可的,是各地煞主死不瞑目的执念,导致了神煞……不过具体是怎,怎么样,我就不,不清楚了。”
煞主死不瞑目的执念?……这倒是和春墟的状况相似。
“至于数量……让我算一算,”谢玦说着,低头折起自己的手指,“泪宫主闭关的时候,神州还留下十二个神煞,食莲门的萧鹭羽失踪以前又解开了三个,昙院主解开了两,两个,这十年来又新生了八个,但是白师姐你又解开了一个……所以还剩下……剩下十六个。”
“是十四个。”白焰无奈。
“咦?……是这样吗?”谢玦睁圆眼睛,继续数着自己的手指,完全算不清楚。
除了春墟,还剩下十四个神煞吗?……白焰心想。即便这已经是比她原先预想中少很多的数字了,白焰却还是感到了一阵的焦灼。
如果每收集一枚血赤石,就要解开一个像春墟这种的神煞,那她至少还要再杀十四个,像王翮一样强大的“煞主”。而她之所以能杀王翮,侥幸的程度还更多一些。
何况,如果解开神煞就可以得到血赤石,那么,谢玦口中的泪宫主,昙渊昙院主,甚至那个什么已经死去的荼蘼殿主……他们身上是否也有血赤石?如果有的话,又该如何收集?抢夺过来吗?……
再者,既然只有解除神煞才能够得到血赤石,原主原有的那两枚血赤石,又是从何得到的?甚至其中一枚,到了现在也还没有解锁能力……
当下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每收集一枚血赤石,就能得到一种相应的能力,以及自己修炼上应当还有不少进步空间……只是眼看着,这都已经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了……
白焰按捺下心头的焦躁,她必须坚定自己的决心,无论需要多长时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自己都一定要完成系统任务,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救回小烛……
如是想着,白焰决定先将神煞的事情抛在一边,此刻她又问谢玦:“刚才你好像没有说到金乌皝的职能,摇光少宫主呢?他在这神宫里主掌什么?”
“少宫主还未及弱,弱冠,什,什么也不必做。”谢玦道:“据说泪宫,宫主相当宠溺他,不需他管,管理任何事务。”
这样矞矞皇皇一座神宫,不需继承人掌握权力,可未必是一种“宠溺”……白焰心想着,又问,“你见过他吗?”
谢玦摇摇头,“……不,不过据说少宫主生得很,很是俊美,有‘一,一见离魂’之姿。
“传言少,少宫主下山游玩时,曾,曾经过京畿王都,王都的万金公,公主在佛寺中惊鸿一瞥,心生爱,爱慕,不自觉间生,生魂离体,跟随在少宫主而去,直到神宫结界将她拦在外围,她在那里徘徊飘荡了三,三个多月,才被皇都方士唤回。”
这是得有多好看?……白焰心下吐槽,“还有吗?”她继续问。
“嗯……”谢玦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道:“听,听说少宫主生性多情善感,惜,惜怜美人如爱名花。他还有个‘花,花郎’的美名。”
听起来像是个普通游手好闲的二世祖……白焰心想。不过,她回想起自己自入金乌皝以来,看见的那些宫人,的确个个都长得好看,还有苏秀林,简直倾国倾城。这样比起来,自己和谢玦这种的,充其量只能算是姿色平平。
想到原主,白焰又问:“我和少宫主的关系如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谢玦神色里带了些无法满足白焰的歉意和为难,但那为难,很快又因想起什么突然变得凝重,“不,不过,我曾经因为你一直不,不来,向每日来,来送份例的宫人打,打听过你的下落。他们告诉我,你因为违抗少宫主的命,命令,受,受了很严重的伤。”
“受伤?”白焰蹙眉。
见白焰反应,谢玦慌忙摆手安慰她道:“也可能是他们骗,骗我的。他们之前还,还说,你以前的道童都被,被你亲手杀掉了!我也一定很快会,会死!
“可我现在不,不还活得好好的。师姐你不但没,没杀我,反而还救了我好,好多回呢。”他说着,又傻兮兮地冲着白焰一笑。
白焰也觉得,凭他这毫无戒备的样子,能好好活到现在的确算是奇迹了。
不过,先前那两个宫人也提到过原主“受罪”的事情,想来违逆少宫主、受伤、失宠、还又被派去神煞“送死”应该都是发生过的事情……
但既然已经被派去神煞“送死”了,又为什么特地要叫赫连静粼去接自己?赫连静粼又为什么会说少宫主知道自己失忆会很高兴?……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
白焰摇摇脑袋,慕容摇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和原主又具体是什么关系,恐怕都得自己亲自见到他才能确认了。
如是想着,白焰又不抱期望地问了谢玦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少宫主的境界吗?”
谢玦果然也是为难地摇头,看来他知道的都已经被榨出来了……时间也不早了,白焰这会儿打一个哈欠,冲他道:“我问完了。去把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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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去睡觉。”
“嗯。”谢玦点点头,一时却并不动,只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巴巴地望着白焰。
“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谢玦摇摇头,愉快地笑起来,“只是想,想起了我阿娘。她还活,活着的时候,也总是这么叫我去洗,洗碗的。”
阿娘?……先才说不想带小孩,这下被人家直接当娘了。白焰无语,不过……她看着谢玦衣服无知无觉的傻样,加之他阿娘也已经死了……最终没有发作什么。这会儿她只是揉一下谢玦脑袋,起身要走。
“白,白师姐!”谢玦又站起来叫住她,红着的脸上满是认真向她道:“上,上次在神煞里,我说的话都是真,真心的。你救了那么多次,以后我就是你,你的人。你可以叫我做,做任何事情。就算叫我去,去死,我也会,会去做的!”
白焰完全不需要这样一个更像是拖油瓶的小弟,尤其在她自身也难保的前提下,此刻她也疲于反驳,只是敷衍地点一下头道:“那就快点去刷碗。”
“……嗯!”谢玦笑嘻嘻应和着,手忙脚乱收拾起来。
白焰来到原主的房间,阖上房门。
这间清厦在中堂左侧,内中旷阔,除了基本的床榻、家具以外无甚杂物。此时日光透过窗棂照入其中,照亮空气里沸腾的尘埃,纷纷扬扬,如雪沫一般。
衣柜里摆放着几件干净崭新的衣物,都是白色的,做工精秀,却无甚穿着痕迹。书架上放着几本诸如《道藏》、《阴符经》、《有涯刀论》一类与修行刀法有关的书籍,也都崭新缺乏阅读痕迹。除此以外,这里空空如也,甚至连一个花瓶、一面镜子也没有。
这真的是原主日常居住的地方?
白焰心有疑惑。
通常情况下,房间是一个人最私密,也最能表现自我个性以及生存意图的地方。白焰在末世和小烛一起住在那辆狭窄的越野房车里时,那辆房车也会同时表达她们两个人的个性。白焰管理自己比较严格,东西很少但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小烛则在各处丢满了她的电子设备、金属首饰、带可爱卡套的储存卡、换下来的脏衣服……还不许白焰乱碰,美其名曰:“我是故意放在那里的”……
然而这个房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某个人长久的住所,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
或者说,没有痕迹也是痕迹的一种?如若不是因为已经有人清理过这里,那么原主便是一个对自己的私人空间也没有任何信任的人。
但越是没有信任,就越需要一个地方,用来保藏自己的秘密。
如是想着,白焰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她一会儿检查衣柜后面的墙壁,一会儿翻看书籍注解,一会儿掀开床铺敲敲床板,一会儿又连房顶、墙壁缝隙以及地砖也都摸索着检查过去,结果却依然一无所获。
就在她气闷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的时候,她身后的影子突然伸出一直又细又长的黑爪,指向了床头的一盏青瓷莲花烛台。
“我猜你是在找这个。”她耳畔低悄的声音又响起来。
白焰惊诧,这会儿很快地拿起烛台来看,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她想了想,于是又像开启结界那样,对着烛台注入自己的灵力,瞬息之间,烛台的青瓷莲瓣缓缓打开,内中吐露出一把颇精美的玉匕首和一块漆器令牌,悬在半空。
白焰将这两样物品招来细看。
那玉匕刀身上雪亮,上面錾刻着两只尖喙相交的长尾鸟,以及“白翟”二字。而那块雕成龟甲形状的漆器令牌,上面以红黑二色涂画着无数优美缠绕的蛇形,反面刻着“妙幢相”三个字。
白焰不解这两样东西有什么作用,再向其中注入灵力也无甚反应。而她身后的黑影,此刻又看起了热闹,脑袋的部位咧开一张大嘴,嘻嘻地狞笑。
白焰因对方的嘲讽心中不快,当下却还是敛着神色道:“聊聊。”
这黑影不止熟悉神宫,对于原主的了解程度也远远超过白焰原先的猜想……如果自己想要得到讯息,它应当会是比谢玦有用很多的对象——当然,前提是它不要犯贱,好好沟通。
“怎么,那小子满足不了你,又想到来找我了?”黑影嘻嘻笑着,又在她耳边开口。
……看吧。
白焰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21. 金乌皝(四)
“我失忆了,”白焰挑一下眉,抱了手故意道:“暂时想不起和你的关系也没办法,何必去吃小孩子的醋?”
“……吃醋?”黑影哂笑着耳语,“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何况,你根本就不是赤睛白焰。”
它的语气相当确定从容。
白焰心头大骇!先前黑影只是在意自己的变化,并没有提出自己不是原主……为什么,是哪里出了破绽?
白焰脑中快速地闪回离开神煞以后发生的一切,赫连静粼的反应,神宫里重重验证身份的结界……她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用失忆解释不了的破绽。
或许,不是因为破绽……而是一直窥伺着原主的黑影,更容易发现自己和原主之间的差别……
好在对方似乎没打算要揭穿自己。
白焰这会儿眯一眯眼,厚着脸皮道:“如果记忆就是构成一个人的基石,那我现在的确还不是你认识的她。
“但你又是谁呢?……苍苍?如果你是因为王翮才跟着我去春墟,为什么现在又跟回来?你的仇人还在这座神宫里?”
白焰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黑影就是王翮一直相救的那个徒弟。然而,神煞幻境里,它紧紧搂着王翮头颅的那一幕,却深深留在了她的心里……
除了苍苍,还有谁,会对王翮抱有这样深刻的感情吗?
也许还有,但白焰也无从知晓……
她的这些问题,原本就是她基于自己所知的线索,编造出的语言陷阱。只要黑影表态,不论它怎么回答,都会在一定程度上暴露它对于这个陷阱的看法。
然而对方却只是沉默,沉默到白焰几乎以为它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了,它才在白焰耳畔道:“你还真是惯于虚张声势。”
白焰不动声色地缩一下瞳孔。不止是因为对方的拆穿,更因为它并没有否认或是嘲讽自己的猜测。
……所以它果然是苍苍?!
白焰即便有所直觉,当下也颇惊异!
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形态?王翮提过的,它的那个仇人,难道真的就在这座神宫里?!
白焰一面按捺着如鼓的心跳,一面抓住黑影可能会要复仇的假设,再次试探道:“虽然我失忆了,但如果是要合作,我想,我们之间依然有这个空间。”
黑影寄生在原主的影子里行动,在自己危机的时候出手帮忙,甚至在发现自己并非原主之后,也没有向神宫的人揭露……种种迹象表明,自己这个身份的存在对它来说恐怕有一定的必要。它的能力很好用,白焰已经在神煞里见识过。如果它肯帮助自己,那自己想要完成系统任务,一定会更加容易……
“那你可就误会了。”黑影一面说着,一面又狰狞地笑出獠牙,“我和赤睛白焰,从来不是能够合作的关系。”
白焰从中发现了一丝隐忍的敌意。该不会,原主就是他的仇敌?……
不会这么巧,马屁刚好拍到驴蹄子上吧?……白焰一阵的无语,表面却依然沉静,“别把话说那么死嘛……毕竟,我已经变了不是吗?”
黑影静默良久,发出一声冷笑,之后,即便白焰转移话题问起他神宫的事情,它也静默着不再开口。
所以白焰才说自己讨厌无法沟通的人。
但她倒没有怎么把黑影的不配合放在心上。毕竟,她依然认为黑影有需要自己的地方。此刻不能沟通,那就来日方长。
白焰心想着,将匕首与令牌收回那盏灯里,去屋外井里打水,尽量地忽略自己一直被黑影窥伺着的事实,随便擦拭了一下身体。这就显出穿越后的不方便了,以前在末世,她清洁身体只需要按一下手环按钮。
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白焰躺在床上,来不及复盘穿越以来发生的种种,困意便已袭来。以至于她阖上眼,就如昏迷一般沉沉睡去。
而她睡去后,她影子里缓缓蠕动着腾升起一个近三米高的瘦长黑影,它就躬着柔软的半身站在白焰床边,伸下近半米长的脖子,将漆黑的脑袋送到床榻上方,那双猩红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焰的睡颜,仿佛是在审视,又似在判断些什么。
如果这时有他人从旁看见,一定会心惊着,为白焰的一无所觉捏一把汗。
白焰的这一觉睡得很深,几乎没做什么梦。再醒来时,天却依然是亮的。
她一时有些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又睡了多久?直到屋外响起敲门声。
“白,白师姐,你醒,醒了没有?”是谢玦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冒冒失失,一惊一乍,“门,门外来了扶桑殿的宫人,说少宫主要,要见你。”
……白焰猛然坐起,她现在想起来了,也完全清醒了。
穿好衣服到外面去的时候,白焰才听谢玦说,自己竟然睡了一天一夜,现在是第二天的上午。其实昨天晚上,少宫主已经派人来过一次,听说白焰还在休息,就先回去了。
白焰完全没有意识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不过现在,她现在的精神的确很好,干劲满满,正是应对摇光的好时候。
来请她的,是昨夜苏秀林身旁的那个两颊上均有一颗红痣的婢女,她告诉白焰,自己名叫秋蝉。
白焰为她特地告诉自己名字顿一下脚步。
她则如知晓白焰疑问一般,只垂着眼,静静道:“少宫主已经知晓您失忆的事情。”
“……”白焰惊讶于她敏锐周到的程度。
两人穿过几条回廊小径,直接就到了金乌皝正殿。
扶桑殿殿如其名,四周高大古老的林树参天,郁郁葱葱。其中掩映着的金顶,白日晨光之下,熠熠闪耀,且有成群白鹭点缀树间,仙气飘然。
及至殿内,幽深凉爽,线香弥漫,是与昨夜水殿的小巧精致不同,装饰雅静奢华,含而不露。
白焰被秋蝉引着进门,远远便看见大殿东侧,有一块长五丈,高二丈多的巨型屏风。那块不知道做工材料的屏风如一片日光下的水面,縠縠摇漾着潋滟通透的波纹,偶尔还会有水下游鱼或甩动尾巴,或往水面上点开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白焰还来不及研究那面屏风是怎么回事,就先被屏风下站着的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袍,头戴金冠的青年人吸引了注意。
他身材高挑,宽肩细腰。一张苍白立体的脸,五官精雕细琢,神色冷淡嫌厌。他的眉毛锋利如剑,一双深邃秾丽的眼睛此刻带着几分无聊的死气,相当摄人心魄。
这会儿,一个宫人正在为他拭手,另一个宫人接过他手上一把红色的塵尾扇。
而他那双充满死感的眼睛,在望见门口白焰的瞬间,突然鲜活起来。
“焰焰!”他这会儿叫着白焰,抛下宫人,三步并作两步向白焰走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笑起来会露两颗犬齿,显得灿烂稚幼,与不笑时判若两人。
白焰几乎在瞬间确认了此人必定就是慕容摇光。倒不是说,他真的比苻霁,或是苏秀林那种级别的美人好看出多少,而是他这副优游从容,无忧无虑的态度,与他身后尾巴似的一串宫人对比鲜明。
白焰也有些意外于,这位神宫少宫主对自己的称呼,竟然和小烛叫自己时一样。
“你可算是睡醒了。”摇光那双秾丽晶莹的眼睛落在白焰身上,神色十分亲稠。这会儿,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兴兴头头对着身后人道:“快去把那个取过来。”
“前几天乾达宫的庵摩罗果熟了,知道你爱吃,特地请人去向悉舅舅讨来的呢。”
他口中的“悉舅舅”,应当就是前夜谢玦说的雅乐君悉香乐,日御神宫的代掌宫主。
他话音刚落,便有宫人匆忙捧来一个剔透如薄冰的碧玉盘,上面放着几枚如桃似李的果实,色泽明艳,形状饱满。
摇光无暇的手指此时拈起一枚果子来,献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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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到白焰面前,“快尝尝。”
白焰一时只愣怔望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和她原先预想的尊卑情境,大相径庭。
“怎么了?”摇光面露关切地凑近了一些,白焰于是看到了成倍放大的美貌朝自己脸上怼来。
“多谢少宫主。”白焰接过摇光手中果实,身体往后倾斜一点拉开距离。随后,她低眼将果实塞进口中,不动声色断开彼此黏连的视线。
缘由先前“失宠”、“受伤”的传言,白焰对于这位少宫主并非没有防备。尤其他那双美丽愉快的眼睛,正一瞬不瞬望着白焰,仿佛错过她脸上任何的反应……
就好像他在这果子上下了毒,正饶有兴趣地观察自己被毒死的过程。而自己除了吃下,别无其他办法。
随着白焰唇齿接触到那果实的表面,心脏怦怦、怦怦!越跳越快。
一口咬下,摇光便迫不及待地问她:“怎么样?”
“……难吃。”白焰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那口庵摩罗果,已经很不体面地从她口中直接掉落到地上。
白焰固然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但这一口,也着实难吃得如同一道焦雷直接劈中了她头顶,口感硬如石头,味道苦涩得不行!……白焰蹙眉再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庵摩罗果,她神思有些错乱,这样看起来鲜亮可口的果子,内里竟会是这般味道?!
而一旁一直盯着她的摇光,这会儿得逞,心满意足地哈哈大笑起来,“庵摩罗果会反应吃果者的心境,看来我们焰焰就算是失忆了,感受也依然很苦。”
白焰:“……”
至少不是打算毒死自己。
此刻她强压下被戏弄的愠怒劝慰自己,不要跟他一般计较。
“前夜的事,小静都已经告诉我了,”摇光这会儿笑完,又愉快地凝望着白焰的眼睛,诚然道:“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走吧。”摇光说着,这会儿伸手欲拉白焰胳膊,却被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开。
摇光一怔,倒是没有生气,只是转身在前头引路,“从春墟回来都没吃顿好的,进来与我一同吃朝食。”
白焰跟上,心下却纳罕。
摇光对于原主的态度,并不见任何主仆架子,也无任何原主已经失宠的迹象,这本应使白焰松一口气,但不知为何,望着青年雍容华贵的背影,白焰却莫名觉得危险。就好像,自己忘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早饭安置在大殿西侧,一扇大窗框出屋外景象,蓝天流云,浩渺高远。
周围十几个美丽宫人一同伺候摆饭,但并没有看到昨夜的苏秀林。餐食共有三十多道,皆都制作精美,色香俱全,用白焰说不上来的漂亮餐具盛着,满满放了一席。
有庵摩罗果的前车之鉴,白焰原本对这些餐食的味道并没有抱什么期待,然而晶莹剔透的鱼脍,入口即化的酥山,炙烤得恰到好处,洒满香料的羊肉……实际上,它们每一道都是对白焰贫瘠的味蕾莫大的刺激。
白焰必须抑制动筷的频率和口水的分泌,不让自己表现得过于为这些美食所倾倒,这时候,她无甚表情的脸倒是帮了她不少的忙。
摇光几乎没有动筷,他只是托着腮,笑眯眯饶有兴致地盯着白焰吃饭,似乎在欣赏一件他很沉迷,又失而复得的宝物。
直到目光落到白焰只剩下四根的左手手指上,他眉头一瞬皱起,神色也变得凝重。
白焰在这样强烈的目光注视下,逐渐感到了浑身刺挠。好在她在黑影的窥伺下,脸皮已经愈发厚了,这会儿全当作不知道。
等到白焰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摇光才问她:“吃饱了?”
白焰点一点头。
“那我们就来算算帐吧。”摇光亮着那对深邃美丽的招子,慢悠悠望着她开口。他这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如盘丝洞里的妖精,坦率又直白地勾人,白焰只看一眼,都觉得额角突突乱跳。
22. 金乌皝(五)
“算账?”白焰面上不显,但危险感知的本能使她全身瞬间紧绷起来。
摇光审望着她,一会儿又相当愉快地笑了,“我真喜欢你这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说真的,刚知道你失忆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一定很有意思。”
白焰这会儿想起了赫连静粼先前对自己说的话,疑惑地问他,“我失忆了,你反而很高兴?”
“的确是这样。”摇光低眼抚弄着盛美酒的漆盏边缘,良久才道:“两天前,我还在后悔,你去了春墟,要是死在里面怎么办?……可如果你活着回来,我又恨得不愿再见你,真是左右为难。”
他说这话时的神色颇为愉快轻松,“不过现在好了,你失忆了,我们的关系也因此又有了转圜的余地。”摇光说着又弯了眼粲然地笑起来,仿佛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只是纠结要吃什么东西的日常。
白焰一时槽多无口,将延续关系的希望寄托于其中一方的失忆,这位高高在上的神宫少宫主,恐怕没少单方面给原主找不痛快。
只可惜他也不会知道,他并没有得到又一次“转圜的余地”,毕竟那个被他派往春墟的原主,的确已经死在神煞里了……
白焰心想着,这会儿配合地问他:“为什么恨我?”
“这话说来可长,你确定才回来第二天,就要听这些来败坏心情?”
白焰当然无所谓,她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原主过去,并从中去猜想原主可能会有的三个遗愿。不过,她也没有不识趣到要败坏摇光兴致的程度。
于是她耸一下肩,又转移话题道:“派我去春墟,是要我做什么?”
固然摇光对外是个好色闲手的二世祖,也固然原主真的可能得罪了摇光,但白焰有些难以相信,日御神宫的少宫主特地将自己信任的左胁侍派去部门机构探查神煞,只是为了特地折磨她,让她去送死?……
而且,事后也是赫连静粼,而非专职神煞的吉神院派人前往收尾……或许摇光的确担忧原主安危,但白焰更愿意相信,这其中可能另有图谋……
“你还真是……就算失忆也不会忘了公务。”摇光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有一件事情你搞错了。不是我派你去春墟,而是你自己,执意要加入吉神院。这也是过去两个多月以来,你我矛盾的源头。”
“我执意要加入吉神院?”白焰蹙一下眉,这倒是完全出乎了她先前的预料。
“是啊。你执意要加入吉神院,甚至越过我,直接与吉神院的院主昙渊通气,令她在神宫朝会上当着悉舅舅的面向我讨人,着实能干得很。”摇光说起这些依然是笑嘻嘻的,眼里却已有了几分寒意,“朝会回来,我与你大吵了一架。我不明白,你要入吉神院,为什么不事先同我商议,却要私联昙渊?
“可你并不肯解释缘由,只是一意孤行,如中了魇一般,为此不惜你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执意要离开金乌皝……”摇光说着,像是又回省起那些被背叛的感受,脸上的笑意终于也消失殆尽,“我因此气得不轻,第一次发动‘金乌黥纹’惩戒你。你命也没了半条,却依然不肯松口。要不是小静阻止,那时我是真想杀你。”
白焰因他杀人之言,神色凝重戒备起来。
但摇光见她如此,又放松地笑起来,眼里隐露了些许的无奈妥协,温声道:“过去八年,所有进入过神煞内部的解煞师,即便活着出来,最后也都成了魍魉,污染他人。我那时想,你这般上赶着去送死……还不如由我直接动手。”
所以这少宫主在和原主的关系里竟然并不占上风吗?……白焰心下想着,怀疑摇光这一面之词的可信程度,尤其他提及的“金乌黥纹”可以惩罚原主,更使白焰警惕心惊。
但,如若这不合常理的言论是真的,原主为什么不顾一切也要前往神煞,又为什么还要带上尚未筑基的谢玦,她难道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不害怕自己真的会死?……弄清楚这点,也许就能知道原主的遗愿会是什么……
这样想着,当下白焰望着摇光那双满是怨愠的眼睛,装傻道:“可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春墟的神煞也被顺利解开了。”
摇光一时语塞,半晌哈哈大笑起来,点头道:“是。你的本事,如今整座神宫的人都在议论,恐怕很快也会传遍神州仙门……这样一来,吉神院更不可能放你回来。”
白焰心头一震。
摇光这话牵系到自己当下归属的问题……前夜赫连静粼直接将她带回金乌皝,以至于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此刻其实有可能不再隶身于这里……
尤其……不论是可置原主受伤两个多月的奴纹标记,还是赫连静粼先行抢人的行径……白焰都不认为摇光和原主之间的关系,会是他表现出来的这样安全亲近。
于是当下,她试探着问摇光,“你希望我回来?”
“……我希望你回来,你就会回来?”摇光饶有兴致地反问她。
“当然。”白焰锋利的眼睛直望着他,故意道:“你难道不是我的主人吗?”
摇光因此诧异,随后简直莫名其妙地摇摇头:“这可真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我毕竟失忆了,”白焰道:“很多事情,需要重新认知。”
固然白焰认为加入专职负责神煞的吉神院,会更利于自己近水楼台地收集血赤石,完成系统任务。
然而眼下摇光的宝石笼子,已经在他蜜糖般的微笑中设下,白焰暂时并没有脱身的余地。
而且,原主两个月前才离开金乌皝,如若想要探知她的三个遗愿,金乌皝又的确是比吉神院更好的地方……
摇光闻言,美丽的眼睛闪烁一下。
这时窗外飞进了一只白鹭,闪动洁白的翅膀优雅地落到摇光前面桌上。摇光手指轻轻挠它长长的喙,然后拿桌上的糕点碾碎了喂它,边喂边终于向白焰问起了她在神煞里的遭遇。
白焰简略地同他说了,但下意识保留了谢玦在其中起到的作用、里神煞的所有遭遇、更一句也没有提到黑影……只说自己被崔七陷害进入血藤树内部后,无意间拔起了一把长刀,于是神煞被解开。
她说着,将腰上的啸春刀解下来递给摇光,撒谎道:“此刀名为啸春,似乎就是春墟的煞主。”
“……‘煞主’竟然会是一把刀?”
白鹭得到食物飞走,翅膀的影子下,摇光接过啸春,颇感兴趣地抚着其刀身上的刻纹,随后转一个利落的刀花,道:“‘啸风呼雪,春花满林’,小静说你学了新的刀法?”
摇光说着,随手将此刀递给身后的一位宫人,道:“去祝融院找裴姨,说这是焰焰的新刀,让他务必亲自配一把合适的刀鞘。”
祝融院也是日御神宫的五院之一,主掌所有兵器法器的锻造炼化。
白焰看着宫人拿啸春行礼退下。摇光对此无甚兴趣,看来“啸春”此刀在这个神州世界,并不是如“雪下红”、“饮月”一样人人知晓的名锋。她于是又进一步试探着问:“王翮此人,少宫主可有听闻过?”
“王翮?”摇光蹙眉显得疑惑,“那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白焰摇摇头,撒谎道:“只是我拔啸春刀时,出现一个魂灵,在我眼前演练一套迅利刀法,似乎是刀的原主,他自称名叫王翮。”
“也有可能是刀灵……春墟既然已经解了,无名之辈,不必放在心上。倒是你的手,”摇光说着,伸手牵起白焰小指断无的左手,指腹怜惜地轻抚她已经愈合的伤痕,“真是可惜……”他蹙眉着那伤痕,眼中竟似有几分真情实感的痛心,“这手指是怎么没的?”
“……意外。”白焰语焉不详。她因这温润的触碰全身起鸡皮疙瘩,此刻勉力才控制住自己不抽回手指。
“伤口愈合得真快,”摇光莹亮的眼睛此时又从白焰手上抬起,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这就是你从春墟里得到的术法?”
他果然还是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白焰心头一跳,表面依然不动声色,“解开神煞的时候,有一道红光进入了我的眉心,之后我手上的伤就痊愈了。后来灵应台苻霁对我发难,我身上受了不少伤,也都在顷刻之间尽数愈合了。”
她延续了先前对赫连静粼的谎话,出于藏招的目的,昧下了“枯木逢春”的植物系能力,而将自己天赋技能“成住坏空”的自愈能力,当作是从春墟神煞中获得的超能力。
“……真没想到那个邪宗妖人所言竟会是真的,神煞里果然孕育着血赤石……”摇光此时喃喃自语。
“……血赤石?”白焰瞳孔骤缩,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直接从摇光的口中听见这个系统里的名词!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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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进入你眉心的红光。”摇光并没有注意到白焰的异常,解释道:“三个月前,日御神宫抓住了太一邪宗的一个妖人,刑讯折磨之下,得到了一些与神煞有关的信息,其中一条:神煞里孕育着携有不同术法的血赤石,解开神煞的人,血赤石会认其为主,供其驱使。”
所以系统告知自己的,果然是这个神州世界里的共识?!……不,不一定所有修仙者都知道,该说系统告知自己的,是这个神州世界里的规则……
这意味着,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解开神煞同样可以获得血赤石!意味着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修士,诸如摇光的母亲慕容泪,或是吉神院主昙渊,也的确会拥有血赤石……
但这件事白焰事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更使她意外的是太一邪宗?……白焰霎时回想起神煞幻境里那些穿着红白衣袍笠帽覆面的空心人!摇光口中的太一邪宗,和里神煞中的太一神宗,他们被其他修士视作妖人邪宗,却似乎在供奉滋养神煞。
白焰也回想起了他们崇拜的,四眼八手的骷髅神,以及冰雪末世那幢名为“天极”的银色建筑里,四眼八手的那个怪物……那东西,也会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你在想什么?”摇光此刻问白焰。
白焰略微吓了一跳,这会儿回神,淡淡道:“我在想,原来灵应台的人,是想夺走我得到的血赤石……”
她向摇光说了先前崔七关于“宝贝”的提示,但她并没有告诉摇光太一神宗和骷髅神的事情,一方面是因为她不想横生枝节;另一方面,她对摇光还缺乏信任。
“苻霁真要夺血赤石,你可没命回来……”摇光蹙一下眉,若有所思,然后他转移话题,问白焰:“血赤石进入身体,你可有感到什么异常、不舒服的地方吗?”
白焰摇摇头,“暂时没有。”
“但总归还是危险……”摇光说着,对先前请白焰过来的秋蝉道:“你带焰焰去药师院拜访一下小程大夫,让她为焰焰诊验。”
“诊验什么?”白焰面上并不显出,但心下一瞬地警觉。
“你去了就会知道。”摇光说着,又按着白焰双肩,微笑着安慰她:“别担心,小程大夫素来与你交好,你也可向她验证,我对你说的话是否为真。”
白焰走出侧殿的时候,快速复盘了一下刚才与摇光见面的所有情景。看起来,这位貌美的金乌皝之主和原主感情颇笃,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原主无情地背弃他转投了吉神院。
而自己的“失忆”和回归,似乎给了摇光另一个机会,他先吉神院一步将自己接回金乌皝,是打算重新开始?
如果真是这样,他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之前发生的事情?……
白焰隐隐觉得不对劲。
倒不是有什么实际的证明,只是……也许因为白焰生存的末世里并没有任何一个不行使手中特权的高位者;因为摇光在提到用“金乌黥纹”惩罚原主,和将自己带回金乌皝时的强硬天真的残忍;更因为,白焰看着摇光那双美丽多情的眼睛时,并不能像看谢玦那样,轻易就将他看透……
所以白焰实际上完全不能相信,摇光对自己表现出来的妥协、纵容……
那么,他又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
是想用美貌和感情牵系住“失忆”的自己,争取将自己留在金乌皝?……需要这么麻烦吗?毕竟自己只是区区一个金丹期的家奴,且还有金乌黥纹的惩戒手段,日御神宫的少宫主有必要这样“礼贤下士”吗?
还是,因为自己解开了八年来都无人能解开的神煞?
不对……总觉得,还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白焰隐蹙着眉,心思烦乱地往外走,突然看见前方光可鉴人的寒玉地面上,竟然有一小滩新鲜流淌而来的血液!
白焰心头一震,她收回腿,看见这道突兀的血痕竟然是从正殿的大堂一直流淌到这里!!
这会儿她目光循着那些血流往回看,发现它一直延伸到正殿里那块材质特殊,幽幽涟漪着水光的屏风前面。
白焰想起来,自己刚才进来的时候,摇光就站在那里,神色厌烦,一堆宫人战战兢兢地为他拭手。
而这时候,那块屏风左下角的水波中,竟然晕开了一大团的血痕,并且,在它底部依然不断汩汩地流出鲜血!!
23. 金乌皝(六)
……屏风流血?
白焰怔一怔,然后抬脚,循着鲜血的方向,想要往屏风后面一探究竟。但跟在她身后的秋蝉,此时上前两步拦住她。
“赤睛大人该先去药师院。”她低眉顺眼,语气平常,仿佛并没有看见眼前这道显眼的血痕。
“这些血是怎么回事?”白焰问她。
“只是弄脏了,很快会有人处理干净。”秋蝉依然没有抬一下眼睛。看来不是没看见,而是习以为常,“大人请随我去药师院。”
只是弄脏了?……这么大一滩动脉血,如果是属于同一个人的,那这个人恐怕性命堪忧。但,这不一定是同一个人的,甚至不一定是人的……基于白焰对于金乌皝的一切尚还缺乏了解,此刻她虽然心头疑惑,却还是决定先不去探究。
这会儿她转回脚步,没走出多远,突然听见屏风里面隔着水幕,传来了一声虚弱的哭腔,“救……救命……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
那声音带着恐惧颤抖不已,却满是求生的欲望,且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还有几分耳熟。
白焰因此再停下脚步,沉了脸色问秋蝉,“谁在那后面求救?”
秋蝉没有回答她,只是又道:“程大夫还在药师院等着大人。”
“谁,谁在外面?救救我……求求你们……”那屏风里面的人似乎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变得愈发急切渴望,但她的声音,也愈发气若游丝!
于是白焰不再理会秋蝉,快步瞬移着到了那块满是水光的屏风前面,尝试伸手抚向其上涌动的波纹,却竟然如伸进真正的水面一般,微凉厚重的触感中带起层层涟漪。
是真实的水?……
白焰诧异,当下,她听着内中求救的呼喊,把心一横,屏着呼吸,整个人直接走进那扇满是水波的屏风中!
不同于白焰的预想,这屏风中的水波并不湿人,亦不会厚重地阻隔呼吸!当她再回过神来时,白焰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湖面的一条曲折水廊上。
她站立的地方,恰巧能看到日光下湖面波纹涟漪,如同屏风所展示的那样。
而这条水廊的四周,湖水透澈,波光粼粼,一面荷花盛开,通往前夜她与赫连静粼一同去过的浮光殿,另一面,通往一间四面闭窗的水榭,那水榭的门缝底下,不断有血液溢出,流向那面潋滟的湖水之中,白焰听见的,那少女虚弱的哭喊同样出于其中!
空间术法?……白焰心想,那道水光屏风,相当于是连接着扶桑殿和这里的任意门……
此刻她并不犹豫,几步前往水榭,推门而入。而映入她眼中的景象,使白焰一瞬愕然,心头大骇!!
苏秀林,前夜张扬又逞强着要自己替她穿鞋的苏秀林,此时正白着一张被汗水浸得湿透的脸,奄奄一息地趴匐在地上!!
她穿着淡粉色轻盈华贵的衣袍,下半身被鲜血浸透,两条小腿失踪,且往后蔓延着一长道拖行的血痕。
白焰顺着血痕看去,在半丈外的床榻上,看见两条断在上面的,白花花同样溢着鲜血的小腿!!
白焰瞳孔骤缩着,恐惧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向她身体,使她心脏狂跳着,一瞬全身发麻动弹不得!
而原本一直勉力求救着的苏秀林,这会儿好不容易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向进来的人,但在认出来人是白焰的瞬间,她猛然睁大那双黑乌乌的眼睛,惊恐地哭叫挣扎着,想要后退!!
“别乱动!”白焰这时终于回神,她蹲身到苏秀林旁边,撕下苏秀林的两片衣物做扎带,意图先替她止血。
“啊!!不要!……不要过来!!”
苏秀林却惊声哭叫着并不肯配合,她艰难挣扎着两手撑地不断后缩,一双眼如见鬼般瞪着白焰,一面摇头,一面落泪,那张惨白可怜的脸上满是畏惧与绝望!
白焰不明白苏秀林为什么这么害怕自己?但是救人要紧,当下,她握住苏秀林血淋淋的断肢切口不让她再乱动,冷冷道:“想活就别乱动,我替你止血,带你去看大夫。”
然而苏秀林的恐惧并没有因为白焰的话而得到缓解,她两只眼睛依然直勾勾盯着白焰,身体蜷缩着抖成一团,不住地啜泣求饶,“对不起……呜……对不起……”
“什么……?”白焰全然不能理解。
“对不起……我再也不,不敢了……”苏秀林哭哭啼啼道歉着,胸前艰难地一抽一抽,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随后,她像是再不能呼吸,两眼发直,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白焰眼疾手快将她捞在怀里,发现她全身瘫软着已然断气!!也是这时,白焰才发现,苏秀林身体里的血已经差不多流干了。
而一旦断气,苏秀林脸上狰狞的恐惧与谵妄终于平息,又恢复了原本艳静的美貌。她半阖着已然涣散的眼中,此刻仍有蓄着的眼泪落下。
白焰揽抱着她柔软沉重的尸体,一阵极度的荒谬感扭曲了她的大脑!苏秀林竟然被自己给活活吓死了?不,不……在此之前,她已经流了太多血……
当白焰这样想时,她脑中再次回想起自己刚进扶桑殿时,摇光满脸厌烦地让宫人拭手的情景……
她于是也终于想起来,那时候,另一个宫人从他手上拿走的,是一把塵尾扇!那把塵尾扇,苏秀林前夜握在手里,白焰刚才看见时,它的扇面却全成了红色……
这时候,白焰余光瞥见身后秋蝉也跟着进来,于是问她:“怎么回事?”
“是少宫主砍了她的双腿。”秋蝉垂眼道,此时她对于苏秀林的死状同样无动于衷。
“为什么?”白焰即便已然有此怀疑,当下却依然难以置信。
她回想起刚才餐桌上摇光灿烂迷人的笑脸,很难想象那时候他才刚砍断了苏秀林的双腿,放任她在这里等死……
“因为……赤睛大人您。”秋蝉此时抬眼,直望着白焰道:“苏美娘前夜让您替她穿鞋,惹得少宫主不快。”
她的眼睛漆黑幽深,内中并不见波澜。
“……只是因为这个?”白焰依然觉得荒唐,以至于难以理解。
“少宫主说,您平常不轻易理会他人的挑衅,之所以这样帮苏美娘穿鞋,就是不喜欢的意思。您不喜欢,他自然要帮您讨回公道。”
“我……我没有!”白焰张口欲辩解,一瞬却又哑然。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两个宫人。
“你们来做什么?”秋蝉问他们。
但那两个宫人满脸惊恐地不停吞咽着,却并没有回答。白焰这会儿抬头,认出那两个相貌清俊的年轻宫人,竟然正是前夜在小路上议论自己的那两个!
他们此刻慌忙无措地比划着手脚,大意是被派来替苏秀林收尸。
“为什么不说话?”秋蝉疑惑。
于是那两人又瞎比划了一通,指指白焰,做一个刀割的动作,然后同时张开嘴,露出刚被割掉整条舌头,蠕动着还流鲜血的舌根!!
这对白焰来说无异于是一种恫吓!瞬间,一阵极度的恶心与恐惧扭曲了她的大脑!
而秋蝉对此也无甚太大反应,只是第四次向白焰道:“大人现在该同我一起去见程大夫了。”
白焰吓得简直要发疯,此刻她没有理会秋蝉,只是松开苏秀林的尸体,起身慌乱地往外走,越走越快!
“从春墟回来都没吃顿好的,进来与我一同吃朝食。”摇光晴朗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脑袋里……他一直监视着自己!
只这一点,便使白焰脊背发寒着头脑爆炸。他做这些事情的意图是什么?真的是因为在乎原主,不想让她受到委屈?
还是说……
“师姐你那,那时候,比现在还,还要冷淡。只是看,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你看,看见我,很凶地问我为,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眼神冷得像,像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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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焰这时候突然想起了昨天早上谢玦说的那些话,“他们之前还,还说,你以前的道童都被,被你亲手杀掉了!我也一定很快会,会死!”
而更早以前,赫连静粼说:“如果你没有失忆,一定不会把他带回神宫。”
美丽的庵摩罗果……
这一切,都只是摇光的游戏……
也是这时,白焰终于反应过来,谢玦成为原主道童的理由;原主将谢玦带去春墟的理由……
并不是因为小道童身上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原主救下谢玦的举动引起了摇光的注意,原主纯粹只是想从摇光手下留他一条小命!
一旦想到这里,白焰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糟糕的念头!于是她愈发加快了脚步,以最快地速度往纷纷院的方向赶!
当她心急火燎地推开纷纷院的木门进去,便看见谢玦正端着一个茶案站在杏花树下,他看见白焰,一瞬挂上一个灿烂的笑容:“白师姐,你回来得真,真是时候!少宫主正来寻,寻你呢。”
但他话才说完,注意到白焰满身的鲜血,一瞬讶然变了脸色。
而他身后的桌旁,摇光正悠然坐在那里,手上玩着一把厝金银的连发弓弩,面上挂着盈盈的笑意,那双深邃剔透的眼睛望向白焰:“焰焰不听话哦,明明叫你去看程大夫的。”
那笑容依然是如此醇至美好,却也是如此使人毛骨悚然!
白焰不自觉地全身发寒。此刻她冷着一张脸,心口怦怦跳,竭力维持着镇定,“你怎么突然想到来我这里?”
摇光只是打量着她白衣上沾满的血迹,以及她掩饰得不错的恐惧,并不开口。
两人相互对峙着,皆对苏秀林的死与那两根被割掉的舌头心照不宣。
“……少宫主是来等,等你,”谢玦以为她刚才没听清,这会儿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一会儿,又贴心地向白焰解释:“他还问我春墟里发,发生的事情。”
白焰心头猛然一震。谢玦知道的情况虽然不多,但如果他提到里神煞的事情,或是自己将手指喂给他吃……那么,自己先前说的谎话,就会被全部揭穿。
“我们还没说上两句呢。小玦只告诉我,你在春墟里救了他好几次,”摇光手托着腮,那双从容含情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白焰的一举一动,“真让人羡慕啊,我也想这样被焰焰救一次。”
看来自己回来得正是时候……但白焰此刻全然无法因此松一口气,甚至整颗心悬得更紧,因为眼前这位神宫少宫主,是个演技非凡,极端变态的控制狂!
他以玩弄和恐吓他人为乐,白焰与这座神宫里的其他人,恐怕都不过是他牵线操纵的玩具!!
白焰此刻望着摇光动作流畅地玩弄着那把弓弩,将修长的手指勾在发射的机括上,终于切身地体验到了原主在这座神宫里感受到的折磨和威压,她更因为自己当下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处境,感到了无限的愤怒与耻辱。
此刻,她攥紧上面沾满苏秀林鲜血的双手,冷静地回答他:“我一直在你身边,总会有机会的。”
“那我可真是太期待了。”摇光笑眯眯,这会儿他将弓弩抬起,眯起一只眼,歪头瞄准了一旁的谢玦。
谢玦有些吃惊,他求助地望向白焰,白焰面上的表情一瞬沉冷下去,除此以外,她却只是僵站在原地,直觉告诉她,只要她敢动一下或是求情,谢玦必死无疑!
也是这时候,小院的结界外突然闪现一个穿着深蓝劲装的少年人,隔着结界向摇光道:“灵应台云迹殿主前来金乌皝拜访。”
“崔七?”摇光冷笑一声,“我不去寻她麻烦,她反倒主动上门来了……”
他此时收起弓弩起身,饶有兴致地向白焰道:“那就去看看,顺便,帮你讨一讨她在春墟欠下的债吧。”
白焰面上无甚反应,心里却深深为谢玦此刻暂时的获救松了口气。
24. 金乌皝(七)
金乌皝扶桑殿里,崔七崔云迹率领一行十几个灵应台弟子,款款步入殿中。
她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这会儿穿着一身紫银配色带团云纹样的华贵袍服,长发束成高马尾,白脸英眉,风度翩翩,一派豪门纨绔形象,全无前两日在春墟里的狼狈仓皇。
崔七远远看见站在摇光身旁的白焰,眼睛一瞬亮起来,咧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无声地向她打招呼,“白姐姐……”那态度,就好似她们的关系十分亲密。
她这副厚脸皮的样子,倒是和小烛有几分相似。小烛当初来找自己的时候,也是靠自来熟这一招黏在自己身边……
不过,白焰现在无暇去回忆这些,先前摇光在她心里投下的波澜依然没有平息,她满脑子都是苏秀林死前的畏惧,那两个宫人血淋淋断掉的舌头……她在想,摇光会不会就此放过谢玦,而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看透摇光的危险,真是愚蠢!……
“灵应台崔云迹拜见少宫主,”崔七这会儿低头向摇光作一揖,然后抬眼,甜甜地笑着望向高位的摇光:“好久不见了,摇光表哥。”
“是好久没见,”摇光同样甜蜜蜜地笑着,眼里却无甚温度,“我记得上回见面,好像还是在‘琉璃池’,崔五杀了你父亲和四个兄长夺权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小不点呢。”
他说着,两个手指瞄准崔七,比了个很矮的手势。
白焰即便沉浸在心事里,这会儿也被摇光刻意揭人伤疤的挑衅惊得回过神来,此刻她望向崔七,崔七却并没有生气,只是笑盈盈道:“是呢,记得那时阿爹的葬礼,还是摇光表哥代表日御神宫出面的。”
……白焰对于崔七的“大度”并不十分意外。崔七固然骄纵恶劣,却有着相当敏锐的权利直觉,十分擅长审时度势,曲意逢迎。
摇光因此一哂笑,问她:“怜姨母近来如何?”
“多谢表哥关心,我阿娘还同以前一样,近来身体倒是好了一些。”
“怜姨母自出嫁之后一次也未归宁……我还真有些想她了,”摇光提起这位姨母,面上的冷漠也终于褪去几分,“你回去转告她,即便我阿娘一直闭关未出,日御神宫也依然随时欢迎她归家。”
“表哥的好意云迹必定转告,只是——”崔七说着,面上流露一丝为难,“阿娘喜静,多年来一直独自闭住在牧云庭,向来不见外客,也未必肯下山来。”
崔七言辞之恳切真挚,使白焰有些意外。这家伙显然家教一般,对她的母亲,倒是敬重颇多。
也是这时候,白焰终于有了一点这假笑的两人的确是亲戚的实感。
“她还真是老样子……如此,我也不勉强了。”摇光感慨地一笑,随后,令宫人为崔七看座,“闲话扯完了,现在说说吧,来金乌皝做什么?”
“嗯……实不相瞒,”崔七说着,这会儿又从刚坐下的榻椅上起身,恭顺地向摇光拱手道:“云迹此行,是特地来向表哥致歉。”
“……致歉?”
“前夜在春墟神煞,云迹想要报答白姐姐救命之恩,命手下与白姐姐试试新刀,却没想手下不知轻重,伤到了白姐姐。”
“哦?”摇光翳一下眉,这会儿转头,望着身后的白焰问她:“有这回事吗?”
他演技真好,演得就好像他对这件事情当真一无所知,甚至他凝望着白焰的眼睛里,也有几分疑惑好奇。
被苻霁刺伤的是白焰,崔七道歉的对象却是摇光……白焰第一次这么明确地感到了自己额上那枚奴印的分量。
这会儿她只是冷冷望着崔七,顺着摇光的话道:“确有其事。寒宵君苻霁刺了我三剑,若不是赫连及时赶到,我的左臂恐怕也要不保。”
“哎呀这可不得了啊!”摇光故作惊吓,抚着心口从榻上坐正了身体,“寒宵君怎可如此狠心,对我的焰焰下这般毒手?”
“这其中多有误会,”崔七连忙道。她不意于白焰竟然如此不给面子,依然执着于告状,暗自咬牙笑道:“何况,白姐姐身上的伤,转瞬也都已经痊愈了不是吗?”
然而崔七没想到的是,摇光并不在意这个,此刻,他手托了腮,面上带着无害的笑意,瞳孔里满是亢奋和兴趣,“那你打算怎么赔罪?……是让焰焰也捅你三刀,还是留下一条胳膊在这儿?”
崔七身后的灵应台弟子,这时因侮辱脸色顿变,意欲张口说话,被崔七一把拦下。崔七的表情,此刻也一点点冷下来。
灵应台固然不如日御神宫,她却毕竟是宗门宗女,甚至还是摇光表妹,而白焰却只是摇光刺了黥纹的家奴!让自己为白焰断手赔罪?这般奇耻大辱,如何能忍?!……
但崔七毕竟没忘记此行来的目的,当下她松开捏得不能再紧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弯了眼笑起来,谦卑道:“云迹的身躯手脚不值什么,此番前来,是为表哥带来更有价值的礼物。”
她说完得意地一拍手,这时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弟子出身一步,他将灵力注入自己手上戴的戒指上,戒上的紫玉流光一转,自其中放出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身长七尺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素□□袍,身姿修挺,头上戴着幕离遮面,即便看不清脸,也可影影绰绰见其脸白颈长,气质清绝,不落俗尘。
“这位,是蜀地第一美人邬若梅。”崔七说着,走到那女子身前,掀开遮住的面帘,如展示珠宝商品一般,向摇光展示那美人的脸。
便如皎月出乌云,殿上众人或多或少因那张脸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如莹玉般白透的脸,鸦睫红唇,艳绝清绝。就白焰看来,其美貌,相比刚才死去的苏秀林,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此美人,此刻却微微拧蹙着眉头,紧咬下唇,低垂的眼中,颇有隐忍不甘之意。
“云迹素闻表哥惜花爱美,有‘花郎’之名,是以特地在蜀地寻来此等美人,献与表哥,希望可解表哥心头不快。”崔七道:“邬姐姐生性孤傲,冷若寒梅。她与白姐姐一样,是金丹中期的刀客,甚至还巧合得同白姐姐一样,也是被日御神宫灭了全族。”
她此言一出,殿上宫人无不惊恐侧目,白焰同样诧异,此刻她目光落在摇光身上,而摇光却似乎没听见这冒犯的拆穿,只探身望着那位美人,饶有兴致地问崔七,“生性孤傲,如何肯委身于仇人之下?”
崔七满意于摇光的反应,道:“白姐姐不也是孤傲不逊,在摇光表哥的调教下,还不是一样服服帖帖。”她笑盈盈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一眼白焰。
这家伙,是专程挑衅自己来的吧……
白焰倒不至于因此动怒,毕竟她并非原主。但崔七的话的确切中了要害,自己眼下正被摇光拢在手心里动弹不得,这对于她来说,才是不可以忍受的事情。
突然,“啪”地一声脆响,崔七的脸竟然被一道隔空的气劲扇得偏向一边!
殿内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而高座上打人的摇光,此刻却只是悠游地望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微微笑着对崔七道:“胡言乱语。你不知道,焰焰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吗?”
他的语调依然愉快轻松,仿佛刚才那一巴掌并不存在。
“慕容摇光!我家殿主以礼敬你,不要欺人太甚!!”先前那个欲言的弟子此刻忍无可忍,大声叱骂着,手中召唤一把重剑出列,却在瞬间,被一枝厝金银的精美弩箭射中心口,身体僵直!
那弟子临死前,抬头望着高座上的摇光,满脸地难以置信。摇光则摩挲着手上的弓弩,随意地扬一下眉,一副“你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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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奈我何”的愉快表情。
台下的崔七,此刻全然地懵住了。以至于她听见那弟子倒地的闷响,如天崩地裂一般!
崔七之所以说刚才那些话,本意是想投摇光所好。毕竟,昨天她刚花重金从万象阁买到的消息是:赤睛白焰失宠于摇光,被派去春墟神煞送死……
此刻她唇角流血,脸颊火辣辣地疼。但相比起受到的屈辱,这一巴掌带给她的疼痛甚至都不算什么!
灵应台宗女,身份尊贵,无论走到何处,所有人都笑脸相迎着,对她礼让三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而更使崔七屈辱的是,她望着座上那个比自己更加位高权重的美公子,并不敢有半分反抗。
摇光如此无所顾忌地杀人,分明是不将灵应台放在眼里。如果他突然发疯也要杀自己,自己只带了两个金丹弟子,甚至没有反抗自保的力量……这使她全身微微发抖着,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人为刀俎的恐怖!!
“……云迹知道了。”最终,崔七从喉咙里找回声音,讷讷地点一点头,颤抖道:“从今往后,必会谨言慎行。”
而她身后的灵应台弟子们,一瞬也都因地上同门的尸体噤若寒蝉。除了被作为礼物的邬若梅,此刻竟略略地笑了。她的笑容带着嘲讽与不屑,看上去肃杀而又凄艳。
摇光被她的笑容吸引着望过去,面露欣赏道:“真是美人,的确可堪艳若寒梅。”
崔七见状,很快自腰上摘下一串金铃托在手里,恭敬地呈上,“邬姐姐之所以会肯随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灵应台的偃师蛊。这是偃师蛊的母蛊,摇动此铃,便可使她听从于你。”
“哦?”摇光颇感兴趣地一扬手,便有宫人接过金铃送到摇光手中。
邬若梅见状,一瞬色变,但却并无动作。
白焰于是想到,她之所以会如此顺从站在这里,恐怕就是受了这铃铛的控制。
摇光得到那串铃铛,轻轻一晃,一阵脆声传遍大殿,也传到邬若梅的耳中,她面上神色一瞬变得空茫。
“过来,到我的身边来。”摇光温声开口。
而邬若梅像被慑住一般,即便满脸的畏惧与不情愿,却依然不受控制地抬起脚步,一步步地走上台阶,走到摇光身前。
摇光这会儿注意到她脸上惊惶的表情,愈发来了兴致,“跪下来,让我好好看看。”
邬若梅于是颤抖着艰难跪下。摇光于是探身,伸手捻起了她的下巴,左右转动着相看,如相看牲口一般。
白焰站在他身后不远,恰好能看见邬若梅那张被强行抬起来的脸。
这般近的距离里,她的脸更加冷艳无暇,神情中的恨意与不甘,使其满身凌厉,颤抖不已,又因为这般无力地受制于人,使其目光中颇有畏惧痛苦,愈发惹人怜惜。
白焰不免感到些物伤其类的不适,此刻她目光移向摇光手中那串金铃……可以操控行为的蛊虫,却又保留着受蛊者的意识,使其清醒地成为傀儡……
还真是符合灵应台一贯形象的手法……
“真是罕见的极品。”摇光略带痴迷地欣赏着那张脸不曾移开眼睛,心满意足地向崔七道:“她的确可聊解你给我造成的不快。”
“如此……便好。”崔七因为摇光的认可松一口气,重又露出了笑容。随后,她咬着唇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表哥。”
“就知道你不可能为了道歉,特地来京畿送一个美人给我。”摇光注意力依然在邬若梅身上,但此刻他心情大好,于是宽容道:“说吧,还有什么事?”
“云迹……想借白姐姐一段时间。”崔七斗着胆开口,愈发心虚紧张,以至于需要竭力抑制声音的发颤。
25. 金乌皝(八)
“……什么?”摇光翳了眉,一脸夸张的难以置信。
崔七吓了一跳,害怕摇光生气,还是慌忙解释,开口却竟然有些结巴,“事,事情是这样的,白姐姐前几日不是解了十年之久的春墟神煞吗?
“我蜀山荼蘼殿也有一处神煞,盘踞在灵应台山腰十年之久,且近来还有扩张之势……是以想,想借白姐姐,助我灵应台解了这肘腋之患。”
这原本就是崔七此行来的目的,虽然她想要白焰是另有目的,但若白焰真能顺便帮灵应台解了“荼蘼神煞”,那就更是一箭双雕……
“原来是这样……”摇光说着,依依不舍地再多看了邬若梅两眼,才又望向崔七,满脸微笑地问她:“所以,你认为我会只因为贪图美色,就把我最亲爱的焰焰交给你?”
“……云,云迹不敢。”崔七一瞬吓得魂飞魄散,她慌忙低头告罪,心里不断懊悔着自己为什么吃了一巴掌以后还要开口?
摇光并不在意崔七的惶恐,此刻转头,关切地望着身侧的白焰,问她:“怎么样,焰焰,你愿意为了替我留下这位美人而去灵应台吗?”
如若是在苏秀林的事情发生以前,白焰为了能解神煞收集血赤石,当然愿意去,甚至求之不得。
然而当下,她看着摇光表演,只是低眼顺从道:“白焰不过是少宫主家奴,何去何从,自然都听少宫主发落。”
“……?!”崔七为白焰做狗腿的程度叹为观止,她原本以为自己这样的已经够过头了。而且,就白焰那种冷硬的个性,是怎么忍受得了慕容摇光压在她头上的?……
而摇光并不是很满意白焰的态度,此刻,那双黑曜石般的眼中流露几分的受伤,“你都不吃醋的吗?”
白焰竭力强压下胸口涌起的暴躁,当下还是不动声色道:“属下不敢。”
“很好。”摇光冷冷一笑。此刻他再回头,怜惜地抚摸着邬若梅那张美艳无暇的脸,面露了些许遗憾,“真是可惜了。”
他说完,此刻将邬若梅紧紧揽搂在怀里,仿若她是这世上最珍贵之物,邬若梅不能挣扎,却咬牙强忍着呻吟,畏惧屈辱地颤抖不止!
“嘘,别害怕,不会有事的……”摇光轻柔地咬着她耳朵安慰,邬若梅便真就霎时空茫了神情,不再畏惧着想要挣扎。
随后,“咕浆”一声,邬若梅眉头一皱,面露痛苦,全身挺直着不断颤抖,胸腔起伏着痉挛,直至最后,如被卸了绳的傀儡一般彻底瘫倒在摇光怀里!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以至于白焰甚至反应不过来!
而随着邬若梅后背黑衣上逐渐浸染出的血迹,摇光又黏糊糊搅动着,终于将沾满鲜血的手自她被破开的胸膛里面收回,鲜血也溅在他苍白的脸上,为他本就俊美的脸上再添几分艳丽与疯狂!
他同样血淋淋的手中,握着一枚闪耀的,上面盘旋缠绕着一条蠕动黑虫的金丹!!
摇光此刻将那颗附着蛊虫的金丹拢在手心,用力一捏,金丹碎做齑粉,那条黑色蛊虫,也在瞬间化作粘稠黑水,自他指缝之间流下!
随后,摇光转头向趴在自己怀里的邬若梅温柔轻语道:“谢谢我吧,至少你现在重获了自由。”
说完他便松开了揽住邬若梅后腰的手,使她整个人如一袋沙子般沉然从身上滑落下去,而他原本水蓝色的衣袍,也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白焰怔怔看着邬若梅滚落在地上的尸首,她依然美丽但死不瞑目的脸上,惊恐不甘的表情,她被破开的胸腔里,缓缓扩张着溢向自己脚边的血……这些都使白焰脊背发寒着想要后退。
摇光这时转头望着白焰,那双杀意尚未褪全的眼睛欣赏着她脸上不甚明显的恐惧,半晌才满脸邀功地问她:“如何,可还满意吗?”
“……什,什么?”白焰并不能理解他说什么。
“我是按照焰焰的期望去做的啊,”摇光满脸的理所当然,他微笑的眼睛里满是笃定和看穿:“在你和其他任何人之中,我永远都只会坚定地选择你。”
“……我——”白焰无从辩解,一瞬蹙着眉,露出难受的神情。
她先前说那些话只是不想得罪摇光,从来没有想让他杀死邬若梅!!
这时候,苏秀林满脸是血,畏惧着啜泣求饶的样子又再浮现在白焰脑海中……即便她可以认为,她们的死与自己无关,只是摇光作恶的手段……
即便如此,她却依然感到了一张裹在自己身上的,无形的网,正在一点点地收紧,使她愤怒、挣扎、畏惧!胸腔起伏着几乎无法呼吸!!
摇光放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此刻瞳孔收缩着愈发满意,甚至粲然地,笑出瓠犀般的牙齿。
台下崔七同样被摇光刚才的举动吓得满身冷汗,低头全身抖得像个筛子。
她完全不知道摇光为什么突然这样做?不是刚才还在问白焰的意见,还表现得对邬若梅爱不释手吗?不是号称“花郎”、“惜花公子”,很会怜香惜玉吗?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这样起来?……崔七完全想不明白。
这样喜怒无常,肆无忌惮……他难道真的是个疯子?
为什么自己来金乌皝之前,没有半个人向自己提醒过这点?……要知道摇光是这样的变态,自己压根就不可能来!……
崔七尚且如此,她身后的灵应台弟子们,有依然横在脚边的那具尸体作为前车之鉴,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这会儿,摇光因为手上和身上黏糊糊的血迹,嫌弃地皱起眉来。于是有宫人适时地端着金盆,捧着手帕上来,替他拭洗。
摇光一面洗着手,一面才又缓缓向台下的崔七道歉:“抱歉啊表妹,焰焰生气了,我不得不有所表示。”
他的语调依然相当温和,即便他脸上还沾着血,即便刚才被他开膛剖丹的美人还在他的脚下。他却只表现得像一个高兴于妻子吃醋的丈夫。
崔七今天以前,她都完全没听说过,白焰区区一个面有黥纹,被流放到的奴仆,怎么就成了金乌皝少宫主最亲近的人了?然而她全然不敢反驳,甚至不敢再看摇光,这时只将脑袋压得低低的,勉强向白焰开口道:“惹白姐姐不快,是云迹的不是,云迹……给白姐姐赔不是……”
白焰捏紧手指,全身一阵扭曲的恶寒。
无论摇光要演什么,她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只能配合,她们和被蛊虫控制身体的邬若梅,并没有什么两样……
摇光为崔七的畏惧,愉快地一笑。他想了想,又对崔七道:“不过,这样任人揉捏而不能反抗的偃人,纵使美丽,也总归无趣。你若真要与我赔罪。不如……把寒宵君送来几日如何?
“他之风采,真是令人一见难忘。”
摇光说着,又露出沉醉神往的表情。
“你?!——”愤怒一瞬在崔七胸□□开,使她抬起那双满是愠怒的星目直瞪向摇光,但恐惧很快地回拢,又使她偃旗息鼓,慌忙低头道:“云迹不敢给寒宵君下蛊,怕即使送来,表哥也招架不住。”
“……我看是你自己舍不得。”摇光依然笑盈盈的,“既然舍不得,就请回去吧。”
这会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全处理干净了。于是他手拄着腮,懒懒倚在榻上,“顺便,再替我向崔五问好,告诉她,针对金乌皝的算计,可一不可再。”
崔七听见他提起阿姐,愈发头皮发紧。但她甚至没有勇气说一句,这次的行动,阿姐并不知情。
“焰焰,”摇光又对白焰道:“你既然和表妹是旧识,就替我送一送她。”
白焰送崔七离开金乌皝,过程里,崔七一直表现得很害怕,离着她五六米远,不敢抬头看她,也不敢和她搭话。
只有在离开金乌皝结界的时候,崔七突然揪住白焰衣角,满脸歉疚地望着她,怯怯道:“对不起,白姐姐。我原先并不知道,摇光表哥竟然这么青睐你。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今天的事情,还有先前春墟的事情,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她说完,诚恳地伸出手来,期待白焰能接。
这样乖巧畏缩的样子,与先前的嚣张气焰大相径庭。白焰并不相信她这番话是出于真心,当下却还是伸手回握住她手。也是在这一时刻里,白焰发现自己的掌心中,突然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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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样东西。
崔七一行人满怀畏惧与屈辱的阴影,脚步沉重地离开日御神宫,在经过栖道山山脚的那个茶摊时,突然,一个熟悉温醇的声音道:“这位道长请留步!”
崔七惊讶地回头,看见茶摊上坐着一个身穿紫衣,超然绝尘的青年,正背对着他们,坐在茶摊上悠闲地喝茶。
周围几个茶客,皆被他仙人一般的风度样貌所吸引。这般引人注目,除了摇光口中一见难忘的苻霁,还能是谁?
崔七诧异之后便是愠怒,这会儿她叫手下弟子在原地等着,自己气鼓鼓地上前,一屁股坐在苻霁对面,翘起一只腿来,满脸不快。
“此地有栖道山脉的名茶‘苍翠’,味甘色清,值得一品。”他说着,纤净如玉的手指也为崔七翻出一个茶盏来,冲洗一番,替她斟了一盏,“尝尝。”
“你倒是逍遥自在,还有闲心在这里喝茶。”崔七用眼睛剜他,却还是一手把将那茶盏夺过来。
“看你们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没讨到什么便宜吧。”苻霁说着,那双如秋水明镜一般的眼睛落在崔七脸上,突然神色一暗,伸手触碰崔七红肿的,明显留着几道指印的左脸,“脸怎么了?”
“嘶~”崔七疼得往一旁躲一下,怒道:“还好意思问,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你不肯与我一起去金乌皝!要是你去了,我也不至于挨慕容摇光这一巴掌!!”虽然是在强词夺理,崔七说着,先前在扶桑殿受的屈辱委屈竟一下全涌上来,毕竟从来没人感这样对她,崔七瘪着嘴,眼泪在眶里打转,忍了又忍,还是瘪着嘴,止不住眼泪流下来,“……暮云师兄被,被杀了,我向阴山长老买来的那个偃人也被慕容摇光剖丹,毁了偃师蛊……那可足足花了我三个月的月俸呢……”
苻霁被她这副可怜的样子逗笑起来,却又不敢笑出声,只安慰她道:“没事,你活着回来就很好了。”
“我也差点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崔七不停抽噎着,一边抹眼泪,一边越说越委屈,“你根本不知道,那个男女不忌的色情魔还对我的偃人不满意,说……说要我把你送过去呢!”
“哦,你答应了?”苻霁问她,语气依然如哄孩子一般。
崔七因这话一下子抬起哭得丑成一团的脸来,不满地瞪着苻霁,“你有没有良心,我怎么可能答应?!”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苻霁这会儿真的被逗笑了,掏出一块手帕,替她把眼泪鼻涕都差干净。
等终于哭够了,崔七才说起白焰的事情。她告诉苻霁,白焰看来是慕容摇光最亲近的人,慕容摇光甚至为了她一句话,杀死了他原本都已经看上的偃人。
杀死偃人是因为那玩意儿本就不止受偃师蛊控制啊……有脑子的人都不可能收下这样一个威胁在枕边的吧……苻霁心里叹了口气。
而且,要让云迹注意到崔五在她眼皮底下做的阴谋,果然还是有些太超纲了。
这会儿,他只是告诉崔七,“姑且不论那个白焰与慕容摇光的关系,就凭着过去八年,唯有她一人能解开神煞。她也是现在神州炽手可热的能人,你想想,如果你的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才,你又怎可能随意拱手将她借人?”
崔七想了一下,倒的确是这样没错。这会儿,她又歪着脑袋蹙一下眉,“那你之前怎么不和我说?”
盼着你多少吃点亏,省得太无法无天……这种话肯定是不能明说的,苻霁这会儿只是搔搔脸,装傻道:“我没说吗?”
崔七瞪了他一会儿,并没有十分在意。
这时候,她边吃桌上点心,边喝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道:“虽然这次的计划完全失败了,不过,我有一种预感,白姐姐迟早会反抗摇光。”
“她的确不是那种能屈居人下的人。”苻霁对她给自己的那一刀印象深刻。
“所以,我给她留了样东西,如果她能用上,那就说明我们还是有机会的。”她说着又摇头晃脑地高兴起来,好像一刻钟以前哇哇大哭的人不是她那样。
苻霁无奈地叹一口气,“不要把我算上。”
26. 金乌皝(九)
另一边,白焰回扶桑殿的路上,张开手看崔七刚才塞给自己的东西,那是一根蠕动的,小小的红色毛虫,周围围绕着微弱的紫色闪电,虫身上,还有一行细若蚊足的焦黑文字,应当是用闪电烫出来的。仔细一看,上面写的是,“保持联络,我可以助你脱身。”
白焰无甚表情地看着,随后召来一个火球,轰然将掌中这条蠕动的毛虫焚毁。
此刻她抬眼望着扶桑殿外高树上停满的白鹭,与黑黢黢如一张巨口般的殿内,沉一口气,重新进入其中。
在她离开的短短一段时间里,殿内的尸首血迹已经全被处理干净,摇光也已经换上一件淡金色的干净袍服,戴着黄金冠子,更显得整个人唇红脸白,雍容富贵。
此刻他正坐在西面侧殿的榻上,靠着隐囊,闭目养神。在他身旁,有七八个年轻貌美的宫人烧茶、焚香、打扇、弹琴地侍候着,忙碌不停。
白焰进来向摇光禀报崔七已经离开。摇光听过“嗯”一声,并没有睁开眼睛。这会儿他张口接下宫人剥好的葡萄,边咀嚼,边问她:“怎么把那虫给毁了,不想和表妹合作?”
他果然一直在监视自己……白焰心想着,这会儿只淡淡道:“崔七此人,曲意逢迎,并无信誉可言,若要寻人合作,她不是好的对象。”
“有些道理。”摇光轻微笑了,沉默半晌,又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问什么?……白焰心想,问他杀死邬若梅真的是因为自己吗?还是想要借此威慑崔七与灵应台,顺便找借口解除一下放在自己身边的威胁——毕竟,谁也不能确定,能可操控邬若梅的铃铛只有一个……
又或者,问他为什么砍掉苏秀林双足?割掉那两个宫人舌头?是真的认为自己想让他这样做?还是说,那些都只是用来玩弄、恐吓自己的手段?……
这些明知道答案的问题,白焰不会问他。但白焰也不想白白错过这个机会,这会儿,她低着眼想了想,再问摇光:“是真的吗?日御神宫灭了我全族的事情。”
摇光闻言,终于睁开眼,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会儿,随后故作遗憾地长叹了一口气,道:“是真的。你族人私藏灭世的祸物,为天下仙门所不容。
“那场屠杀我也在现场。也是我为你的额上印了黥纹,将你带回金乌皝才使你逃过一劫,免于和你的上千个族人一样,成为尸山血海中的一员。”
“……这么说,是你救了我?”白焰并非原主,也没有相关的记忆,此刻却依然需要咬紧牙关,才能抑制心头不断涌出的愤怒与刻薄。
“你也可以这样认为。”如是说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凝望着她,又带上了几分复杂。随后,他招手,让白焰到自己身前来。
白焰一瞬面露些警惕与畏惧,她没有忘记邬若梅是怎样死去的。此刻,她并不像邬若梅那样身中偃师蛊不受控制,却依然只能捏紧手指,顺从地抬脚向前。
当她走到摇光身边的时候,摇光突然伸手,牵起白焰断了小指的左手,白焰震颤着下意识想要闪避,却被他用力拉住!
他那如温玉般光滑的手指缠绕穿插在白焰指间,如同孩子间表现亲密的小动作,白焰却感到胸口憋闷着难以呼吸。
“……也许你会因此恨我。”摇光踯躅着开口,“但之所以亲自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迟早也会从别的地方知道……我不希望到时候因为这件事,破坏我和你之间的感情。”
随后,他仰头望着白焰,满眼诚恳道:“我说过的焰焰,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这是真的,而且永远不会改变。”
他望着白焰的样子,如此专注、脆弱,如此患得患失,就好像,好像白焰主导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这个世上,只有他们是一体的,他们承接着彼此的情绪、秘密,亲密而又安全,除此以外,其他所有一切都不重要……
好像苏秀林断掉的双腿、邬若梅被挖开的胸腔、他满脸沾血的艳丽笑容……都不过是白焰意识错乱中产生的幻象……
这个人是如此在意、看重自己,所以自己不必因为他对其他人的残毒而心生不安,只要顺从他,配合他,自己在这神宫里,就不会有危险……
有一瞬里,白焰望着他那张美丽无暇的脸,甚至真的产生了这样的动摇。
但她很快就清醒过来,并为自己的怯懦和逃避感到了深深的耻辱!
过往作为劣质人的经历,使白焰在末世里一直需要像一个猎物那样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以便最快速地识别逃离危险。
而她得到的教训之一,就是不要妄图在任何不平等的权利关系里信任感情,否则只会让自己被拔掉利爪和獠牙,陷入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被动。
甚至摇光这样亲切、真诚的面貌,又何尝不是基于看透了自己此刻的恐惧、无力之后,而故意向自己伸出的橄榄枝?
这样的傲慢掌控,这样的自以为是,这样对原主、对自己,甚至对所有人随意的践踏玩弄,使白焰难以自制地心生仇恨,及至怒不可遏!
于是,一个念头自她心上产生!
杀掉他!……必须找机会杀掉他!!在他将自己逼上绝路以前!!
也是这时候,系统界面突然自她眼前亮起,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同时道:“恭喜宿主,成功触发原主遗愿!原主遗愿之一:杀死慕容摇光。当前进度:0%。”
这使白焰一瞬诧异,心脏怦怦狂跳。
“怎么了?”摇光这时问她。
“……没什么。”白焰回神,飞快地掩饰眼中的情绪,这会儿她回手紧握住摇光的手,投诚地望着他道:“我明白了。谁也不能离间我和你之间的感情。”
摇光望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和她冷若冰霜那张脸上灼灼的眼睛,一瞬感到些意外。
她只是在表演……摇光当然看得出来。
摇光也能观察到,自己刚才和她说话的时候,她眼中的动摇!但那动摇并未使她屈服,而是瞬间转变成了竭力抑制着愤怒与仇恨的红眼睛。
失忆似乎也使她忘记了,当她情绪波动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这样发红,如同燃烧的烈焰。
甚至在她去神煞以前,摇光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她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眼神了。
这使摇光凝望着她的眼睛逐渐发亮,心底的毒火与久违的亢奋瞬间皆被勾起!
看来,焰焰就算失忆了,也依然是最合自己心意的那个……
不,不,她甚至比以前更加锋利狡猾,更使自己满意!!
白焰与摇光对视着,感到他的目光越来越灼烈沉迷,一瞬感到了极度的危险!!
她不知道摇光在想什么……即便她已经下定决心表现顺从,但这种主动将脖子伸到猎兽牙下的感受,实在使人寸阴若度,心惊胆寒!!
好在这时候,赫连静粼突然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从外面进来,她面具后目光在二人扣着的手上停留一会儿,轻咳一声作为提醒。
摇光于是松开白焰已经被握得发红的手指,笑盈盈叫她先回去休息。
白焰点头退下,转身时才发现,自己刚才已经出了满身冷汗。
她重新调出系统界面,逐字审读上面的内容,“原主遗愿”、“杀死慕容摇光”……哈,白焰看着看着恍然笑出声来,她早该想到,她早该想到原主会怎样地仇恨摇光,恨不得其死!
而她自己——无论是出于自保、雪耻,还是想要夺回主动权,更自由地收集血赤石,都急迫地需要想办法解除慕容摇光这把悬颈之剑……
虽然眼下来看,自己区区一个金丹中期想要杀死最大修仙门派少宫主,并且还要全身而退的这个目标有些过于宏大,不切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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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已至此,有了方向,白焰往前走的脚步愈发坚定。
白焰走到扶桑殿外,远远看见乌头门的门柱下面,站着一个梳着飞天髻,纤腰束素的宫人,竟然是秋蝉。
秋蝉刚才没跟着白焰回纷纷院,这会儿看见她来,便垂着眼,行一礼问她:“赤睛大人,现在有空暇去药神院见程大夫了吗?”
她的态度依然不卑不亢,简直像游戏了设定了触发程序的NPC。
但白焰能从她起伏明显的胸腔和眼中的几分慌乱,看出她当下的紧张。
她是在尽力执行摇光的命令……白焰心想。如果自己拒绝,她恐怕也会是和苏秀林或者那两个宫人一样的下场。
白焰微微蹙起眉……她不喜欢这种被其他人的性命胁迫着做事的感觉。
但她看着秋蝉紧绷的身体,尽力而为以后听凭处置的模样……却狠不下心来直接抬脚就走……
算了……
反正自己本来迟早难逃去见这个什么大夫的……白焰心想着,向秋蝉道:“带路吧。”
秋蝉抬头亮起眼睛,一时竟像是有些难以置信!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慌忙点头说:“好,请跟我来。”
药师院作为日御神宫的“三宫五院”之一,与掌管刑罚的“獬豸院”一同,坐落在神宫西面的高峰上。
峰顶面积不大,这两院却是悬空扩张的。紧挨在一起的高墙屋瓦头踵相接,错落有致,屋与屋之间由一道道飞梁连接上下,此刻有不少弟子御剑腾云,往来其间。
白焰她们要去寻的陆大夫“隐居”这庞大建筑群西北角的一片小竹林中。
此刻日近正午,白焰一面迎着刺眼的日光御风前行,一面听秋蝉说一些陆大夫的基本情况。
这位程大夫名程空青,是药师院院主——“药神”李慈藏的亲传弟子。她年纪不上二十,修行境界也止于筑基,医术造诣却很不浅。寻遍神州,恐怕也找不出几个人能出其右。
十年前,药神李慈藏外出失踪后,程空青因天资卓绝,被代掌院主作为继承人培养。但她因性情古怪孤僻,加之身体病弱,不愿接受药师院中沉重繁冗的事务,而只是搬到这僻静的竹林小院之中,也鲜少愿意出面替人看病。
“那她却肯见我?”白焰这会儿问。
“程大夫会见您的。”秋蝉低垂着眼睛,并不多言。
白焰于是想,这恐怕是迫于摇光这个少宫主的淫威。
很快,两人就接近了那片孤零零悬于药师院屋瓦之上的小竹林。她们降落在竹林中央小径,未行几步路,便能看见前方一处竹影掩映的二层小筑。
及至小筑篱笆外,白焰远远看见其门上挂着“待尽庐”的匾额,左右写诗联,“色身血肉身,相刃相靡时。苦谛如露电,行尽莫能止。”
白焰心头一震,看来这里面住的人,虽然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却认为生命一旦产生,便注定败毁,颇有悲观的意味。
也是这时候,白焰听见一阵温软的女声自廊庑上传来,“把乌头和半夏放在一起煮,你做什么大夫哦,我看还不如去做勾魂的阎王更合适。”
她说话不紧不慢,即便是挖苦人的话,语调也相当温和悦耳。
“师尊既然早知道了,为什么还等我熬了这半天才告诉我?”另一个童声不满地嘟囔。
“不等你多费些力气,你能长教训?”
白焰此时探头,便见一个青衣女子,正悠闲躺在院中的紫藤萝花架下,扇着羽扇,满脸无奈地对着一旁捧药的小药童训话。
她浅栗色的长发半挽着,满身印着紫藤萝斑驳的花影,一张脸斯文沉静,泛着几分病气。
此刻,像也注意到屋外来人,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瞥向篱笆外,那眼睛颇冷淡,看见白焰一瞬,显出相当的诧异,“竟然活着回来了……”
27. 金乌皝(十)
“啊?……”小药童不解,这会儿他也顺着程空青的目光望出去,看见竹篱外,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人穿着金乌皝宫人服制,另外一人,身长七尺,白发如鬃,一身白衣上沾染的大片血迹如一朵燃烧的花,一张冷漠清俊的脸上,一双眼睛,锋利静定。
“……赤睛大人!”小药童也很惊讶!他先前听人说赤睛大人被派去了春墟神煞,本以为她必定不能再回来了。
此时,那个金乌皝宫人高声向内中道:“金乌皝赤睛大人,请见程大夫。”
程空青皱一下眉,向小药童道:“你去转告赤睛大人,我这待尽庐,人可进得,狗进不得。”
“这……”小药童满脸为难,猜想师尊是不是为了熬错药的事情故意为难自己呢……
但他也没胆违逆师尊的命令,只得硬着头皮去开了条门缝,犹犹豫豫地挤在门里面,无法委婉地向外面二人传了这话。
白焰一愣怔……她还记得在神煞里,崔七说自己和赫连静粼一起被称作“金乌双犬”的事情。
敢情这是直接骂上人了?……
但好在白焰脸皮够厚,此刻,她又瞥一眼紫藤花架下的那女子一眼,轻咳一声,礼貌向门内小童道:“如此,便请通禀你家师尊,白焰眼下非人非狗,不过是拖着半条残命的鬼魂,等着有药师菩萨替我超生。”
一旁的秋蝉因她的话默默睁圆了眼睛。
“……请等一下,我回去通禀。”
小药童回去将这话告知给程空青。程空青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急迫道:“快叫她进来。”
打狗也要看主人。白焰猜想对方即便侮辱自己也不至于当真将自己拒之门外,是以对这个结果并不十分意外。此刻她正欲进入,却先触碰到了眼前透明的一道障碍。
又是这结界……看来这已经算是日御神宫内标配的安保系统了……白焰心下吐槽着,缘由程空青已经同意自己进去,这会儿她往结界壁上输入灵力,直接抬脚进入。但她身后的秋蝉,却被结界拦在了外面。
“师尊只请赤睛大人一人进去。”小药童道。
如此,白焰便向秋蝉道:“你既已完成任务,回去复命吧。”
秋蝉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一点头。
白焰进入时,程空青依然躺在椅子上未起身。她目光一直落在白焰身上,直到白焰走到眼前,才咬了牙一冷笑,道:“恕空青眼拙,白师妹这般生龙活虎,竟是比去神煞前还要好些,哪里也看不出要入土的样子。”
近处看,紫藤萝细碎的光影衬得她更沉静文雅,她语气也柔和沉缓,说话内容却称不上太友善。
此刻,白焰随着药童引导,隔着一张矮案,在程空青身旁坐下,故意道:“程大夫有所不知,我自春墟解了神煞归来,有一枚血赤石自眉心进入我身体。虽然外表看着无事,内里可不知道了。”
程空青闻言一瞬变了脸色,即刻从躺椅上弹坐起来,“你解了春墟神煞?”她面色凝重,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只是侥幸。”白焰坦然道:“少宫主忧心我身体有恙,特地要我来寻你验诊。”
“……少宫主?”程空青满脸荒唐地喃喃着,嗤笑出声。这会儿她一面叫身旁药童去打一碗水来,一面转头向白焰道:“慕容摇光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还说你不是条狗?”
这就非常不留情面了。
但白焰却有些意外,只因对方言辞里,较之辱骂自己,似乎更不满自己对于摇光的言听计从……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情,于是继续厚着脸皮道:“少宫主只是在关心我。”
“……关心你?”程空青脸上笑意更明显些,及至忍不住羽扇遮脸哈哈大笑起来,“就算要自欺欺人,也好歹梦些实际的。还是说,神煞侵蚀了你的脑子,让你变成了精神错乱的魍魉?”
白焰这会儿定定望着程空青,确认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原主与她,关系的确不差。
这不止因为自己能够进入殆尽庐的结界,或是程空青对于自己顺从摇光的不满……更因为,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难以理解与怒其不争,却并没有半分对于白焰的轻蔑、厌憎。
如此,白焰稍稍放松了一些,道:“也可能是因为我失忆了。”
“……失忆?”程空青这会儿惊讶又恍然,失忆的确可以解释她从进门以来表现出来的违和。此刻程空青拉过白焰的左手诊脉,并没有发现她的颅脑有什么异常。她又按着手指诊断起其他部位,过程里她目光不断落在白焰身上,脸上表情从怀疑、困惑,渐渐变程匪夷所思。
半晌,她收回诊脉的手,向白焰道:“你在春墟神煞得到了自愈的术法?”
“……这你都能诊出来?!”白焰这真的惊讶,一瞬甚至心跳骤停,感到了些微的恐惧。她很担心,这位“神医”也可以看出自己还有其他隐瞒的能力。
“你的小指断了,只有这么几天,不至于恢复到这种程度。”程空青摇着扇子,用看白痴的表情向她解释:“而且,上回摇光催动金乌黥纹惩戒你,使你金丹破损,经脉枯萎,以我之能,费尽心机医了两个多月也不过恢复五六成,你此番回来,却竟已经痊愈。除了神煞里得到的术法,难不成还能遇上个比我更有本事的神医。”
她咬牙说着,显然是对这一荒唐的假设难以容忍。
白焰这会儿为自己的多虑松了口气。但是,金丹破损,经脉枯萎……她现在知道原主消失的两个月去了哪里了……
而且,这金乌黥纹还在自己额上一日,就意味着摇光随时可以这种程度地毁坏自己的身体,甚至杀死自己!!……
一旦想到这里,白焰全身被一阵混合着怒意的恐惧笼罩,她原本已经按捺下去的杀意一瞬又炽烈起来。
程空青看着白焰逐渐凝重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我不知道慕容摇光都与你说了些什么,但……他绝不是你可以信任,托付安危的人。”
她说这话,语气颇郑重,却也带着几分戳破真相的不忍……
如若白焰在来此处之前没有看见苏秀林的断腿,没有看见摇光怎样地虐杀邬若梅……那她此刻必定会感到当头棒喝,难以置信。
然而实际上,她只是沉静地低着头,问程空青,“少宫主为什么要惩罚我?”
“……我无法回答你。”程空青望了她一会儿,遗憾地摇摇头,“待尽庐只是医馆,我于你而言,也只是个大夫。”
所以原主与她,也并没有白焰原本预想中的那般无话不谈……
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被摇光这般拢在手心之中,原主与谁亲密,便是将谁竖成靶子……
“不过,在我为你补丹续脉的时候,你意识不清,说过一句梦话。”程空青道。
“我说什么?”
“你说,‘他答应让我去神煞……’”
程空青至今都还记得,白焰那时满身冷汗,忍耐着剧痛不住地颤抖,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她闭着的眼睛不住地落泪,面上却有几分得偿所愿的释然。
那时候,程空青以为受不了慕容摇光折磨的白焰终于崩溃着想要寻死。她心下理解,却为自己一直不肯放弃救她感到一阵的绝望与自厌。
然而此刻,坐在她面前的白焰矫健、锋芒,似乎彻底剥离了原来的死气,甚至比自己刚认识她时更加生机勃勃。
这是失忆的功劳?……程空青莫名地想,她原本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白焰不会再回来的准备……
只是这一次,结果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白焰为这梦话颇有些意外,她回想起先前摇光说原主执意要脱离金乌皝,加入吉神院的事情,难道这竟然有可能会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原主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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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这样做?……
这时候,小药童终于颤颤巍巍端来一碗清水,程空青嫌弃地嘲讽他,“你这是去烧窑做了口碗来装这水吗?”
小药童吐一下舌头放下碗就跑了。
程空青自袖中掏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些白色药粉融在其中,这会儿自工具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再牵过白焰左手,要刺她手指。
“做什么?”白焰下意识地抗拒这类似电视剧里滴血验亲的行为,她莫名担心程空青有办法测验自己的身份,于是欲将手缩回去。
但程空青道:“你不是来验证的吗?不拿结果,如何回去向你主子交代?”
如此,白焰不再动了,却依然有些紧张。她看着自己的血滴进依然清透的水中,圆圆的一滴,并不扩散,反而紧紧凝结着,半晌被那碗震动的水“吐”出来,滴到一旁的矮案上。
“……什么意思?”白焰虽然看不懂,却莫名感到一丝不爽。
“说明你的血液清明,并没有被神煞污染的迹象。”程空青说着,轻微松一口气。
“那如果被污染,会怎么样?”
“刚才我撒进这碗水中的,是我师尊李慈藏研制的‘净业散’。如若你真的被污染,这滴血就会成为发动‘净业散’的引子,使它反追到你体内,瞬息便可使你形销迹灭。”
程空青像只是介绍普通药方一般,弯了眼,猫一般地微微一笑,“实际上神宫的结界上就有这些药粉,低阶的魍魉根本不可能进入。”
白焰自她亲和的笑容里觉出些瘆人的意味,即便她对自己抱着几分善意,面对神煞污染,却绝无半分心软袒护的意思,这使得白焰脊背发寒,为自己刚才的轻信心有余悸。
“这次没事只是侥幸。”程空青此刻边收拾着银针,边向白焰道:“神煞的污染会随着接触累积,且不可逆。一旦被污染,最终必定会疯化成为无理智的‘魍魉’。以后小心,轻易不要再进神煞,更不要为了术法想着去获取其他血赤石,否则迟早,这‘净业散’还是会在你身上会起效果。”
神煞的污染会随着接触累积,且不可逆……这般凶险,怪不得神州八年无人解过神煞……白焰回想起先前从谢玦和摇光那里听到的讯息,此时问程空青:“泪宫主为什么结茧闭关?不会是被神煞污染了吧?”
程空青抬眼看了白焰一眼,随后继续收拾东西,“这不是该问我的问题,我只是个大夫。”
白焰离开待尽庐的时候,回望着那二层小筑外笼罩的透明结界,在想从刚才进入时她就一直好奇的一个问题:这结界能否阻拦摇光对于自己的窥伺?
从自己与程空青的谈话来看,似乎是不能。
虽然程空青言语间并没有掩饰对于摇光的不屑和对自己的警告,但这更可能只是因为她桀骜毒舌的个性,或是她有作为药神亲传弟子的底气。
而原主,即便与程空青关系不差,却从来没有向她透露过自己的事情。这可能是不想牵连于人,也可能是因为环境不够安全;
程空青亦是同样。她以“大夫”身份自居,表现得与白焰并无私交。在与神煞相关的情报上,同样缄口不言,相当克制。
但看纷纷院里发生的事情来看,情况似乎又有所不同。
即便摇光拥有进入纷纷院的权限,可自己前夜与黑影的对话,他却似乎并不知情。
这也是今日最使白焰捏一把汗的事情。否则。以摇光个性,单只黑影笃定自己并非原主这点,便可叫自己扒一层皮!!
还是说……白焰此刻凝望着正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影子,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并不知道摇光是在用何种方式监视自己,也不知道这黑影这在日御神宫是何种身份……那么有没有可能,摇光派来监视自己的人,其实就是黑影?
这个可怕的念头如一道惊雷,劈得白焰霎时全身震颤着,寒毛倒竖!
28. 吉神院(一)
黑影自白焰在春墟神煞的时候就一直窥伺她,在她危急的时刻还出手救过她一次,甚至白焰回到日御神宫之后,它躲在白焰的影子里,轻易可以穿过所有结界不受阻碍……
从这些方面来看,确实没有人比它更适合监视白焰。
但是……如果黑影真是摇光派来监视自己的人,那它没有告诉摇光的事情有些太多了。而且,白焰也没有忘记,前夜自己提到苍苍的仇人在神宫时,黑影的反应……
看来不论是也不是,都必须再找它聊一聊了。
白焰回到纷纷院时日已西斜,正在院子里扫花的谢玦看见她一瞬便叫着“白师姐”迎上来。
“你没,没事吧?”他手里依然抓着扫帚,神色惊惶,身体发抖,目光在白焰全身上下确认着,看来先前摇光的恐吓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
白焰却似没看见他一般,这会儿冷着一张脸直接与他擦身而过,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留下谢玦依然怔怔立在原地,面露着十分的诧异、受伤。
对于谢玦的存在,白焰此刻颇感到棘手。
她必须面对,是自己不明就里地将他带回金乌皝,破坏了原主原本想要救他一命的计划。
然而当下,白焰自身难保。她能够做的,似乎也只是顺从摇光对于自己的掌控欲,尽量地疏远谢玦,使他的注意力从谢玦身上移开。
如此小心迎合,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还是反而弄巧成拙,更快地害死谢玦?……一旦陷入这般内耗的窠臼,白焰愈发能理解原主自我封闭,冷淡地不对任何事情做出反应时的感受。
算了……规则由别人制定的时候,无论你做什么都有可能是错的。如此,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之后,白焰回房,打水擦拭身上苏秀林和邬若梅的血迹,白天发生的一切,一幕幕不停地在她眼前重现,使她捏着帕子的手,不断紧到指骨发白。
收拾好后,她又换了一身衣柜里不同款式的干净白衣。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白师,师姐。外面有两个吉,吉神院的弟子寻您。”
是谢玦,他说话依然结巴,语调却不似先前那般咋呼亲近,而是显得卑逊、恭谨,就像一个特真正的道童小厮。
还不算太笨……白焰心想着,隔着门问他,“什么事?”
“说是听闻您解了春墟神,神煞,奉昙,昙院主之命,请您前往吉神院述,述职。”
述职?……原主果然加入了吉神院,看来这件事情上,摇光也没有骗自己。
而吉神院这时候派人来请……反应是不是太慢了一些?
白焰对于曾经解开两个神煞的昙渊院主同样有不少兴趣,只是,金乌皝已占先机,白焰也不会蠢到去触摇光逆鳞,于是向门外谢玦道:“你去转告他们,白焰身体有恙,待养好了伤,自会前往。”
“你不舒,舒服吗?”谢玦一瞬像十分担心,但很快又恢复了恭谨的态度道:“我知,知道了。”
白焰都能想见他手忙脚乱改换态度的样子,这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很快入夜了,白焰点起了桌案上那盏莲灯,这会儿她躺在床上,咬着下唇踯躅了半晌,开口道:“今日的戏好看吗?”
但她被照出的影子,此刻只是随着灯光左右晃动,并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
就在白焰忐忑地怀疑黑影是不是已经离开自己时,突然,她的影子自床榻上流淌而下,拉长到那张莲灯旁边,张开嘴,一下吞掉了火苗!
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但这黑暗并不正常,它有些太黑,太浓稠了,简直伸手不见五指。而白焰记得,今夜窗外,分明该有月光的。
不止月光……风声、虫声、院子里花瓣落地的声音……一切好像全消失了,一片寂静之中,她听着自己越来越明显的心跳,感到自己像是被从原来的房间捞出,投入到了一片漆黑的场域之中。
又或者,是那浓稠的黑影扩张着包裹住了自己。黑暗之中,白焰感到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正有一双猩红冷漠的眼睛,或是一张狰狞扭曲的笑脸,不动声色地审望着自己,她为此全身如针扎一般,难以喘息。
突然,她感到手心一痒,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这使她惊得全身一震,差点弹坐起来。然后,她感到自己手心里依然存在的触觉,似有一根冰凉的手指,在上面慢慢划字,“胆-子-真-大——”
“我以为今日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让你安分了。”低悄的气声再次出现在白焰耳畔。
白焰听着黑影说话,脑中突然浮现了摇光脸上那危险的,志在必得的神情!
如果黑影就是摇光本人呢?如果黑影是摇光的某种能力……这使白焰心头猛然一震,全身被一种绝望的恐惧浸润。
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焰没有忘记黑影紧紧抱着王翮头颅的情景……摇光却并不认识啸春刀,更不知道王翮,当然,不排除他演技过于超群……可黑影回神宫后,只在纷纷院内现身……如果它真的就是摇光,用不着如此藏首畏尾……
更有可能……它只是故意吓唬自己……
白焰甚至能够想见,黑影此刻正如何在黑暗里捕捉着自己的一切反应,咧开嘴狞笑。
这使她一瞬恼怒地咬紧牙关。此刻,她冷哼一声,道:“在外面我的确只能安分,但在这里,不是有你替我遮掩吗?”
黑影沉默,半晌才又开口:“说过了,不必与我套近乎……不对,你是在试探我,你以为我是慕容摇光派来监视你的人?”
白焰再次惊讶于黑影的敏锐,虽然她的确在怀疑它。
“所以你是吗?”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黑影反问。
“如果你是,说明我们很有合作的必要……”白焰盯着黑暗,自言自语,“如果你不是,那我会很好奇,日御神宫对你的存在,有什么看法?”
“……威胁我?”黑影说话同时,有一阵巨力紧紧扼住她的咽喉,使她不能呼吸!
她一面施法招来六团星火,一面伸手欲去挣脱,但手却直接触到了自己的脖子,那上面没有任何东西!
而那六团熊熊而来的星火,也在瞬间便被黑暗吞没!
这是什么样的能力?……白焰此刻惊恐地挣扎着,艰难认怂道:“知,知道了……我只是开玩笑……”
如是黑影果真放开了她!
好不容易恢复呼吸,白焰大口喘息着,心头震撼不已。虽然确认了黑影不是摇光的手下,但这家伙,根本没有比摇光安全多少啊……
“你比起原来的赤睛白焰,实在要狡诈难缠许多。”黑影的气声里多了几分恼怒。
劫后余生,白焰不敢再多造次,只是诚恳道:“我的狡猾,更能帮你做一些事情。”
“我不会与你合作。”
“……为什么?”白焰竭力压制着心头又要窜起的怒火。
“你太弱了,弱到在慕容摇光面前只能摇尾乞怜,以求生存。”黑影道:“我不会和这样的人合作,更没有需要假以他人之手完成的事情。”
白焰被戳中痛脚,再也忍不住地火冒三丈!只能躲在别人影子里的家伙说什么“没有需要假以他人之手完成的事情”?她一面在心里咒骂着黑影,想着自己果然最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家伙,一面咬牙狠狠道:“那我们可以等着瞧!”
黑暗里,黑影盯视着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不自觉又咧嘴笑了。
黑影褪去之后,幽亮的月光重新洒进了窗户,白焰依然为刚才的对话气得不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好不容易终于快睡着了,突然屋顶传来“笃”、“笃”、“笃”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敲击着瓦片。
有谁进入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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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
白焰一瞬睡意全消……她此刻穿好衣物,带上照夜出门,仰头便见屋顶上,赫连静粼手拄着一把带鞘的长刀站在月下,微风拂动着她飒然的长发衣摆,而她不动如山。
比起赫连静粼也有进入纷纷院的权限,更使白焰疲惫的是,这一天竟然还没有完!
此刻她在心里叹一口气,跳上屋顶,问她:“来做什么?”
“还刀。”赫连静粼说着,将手中长刀向白焰一抛。
白焰接下,才发现那柄长刀竟然是啸春!此刻,它外面已经被套上了一把做工精巧,古意盎然的嵌金与绿松石刀鞘。
白焰抽开鹿首刀柄,啸春刀严丝合缝自内而出,似被洗练翻新过,啸春刀锋愈发寒沁地照出她灼灼惊艳的眼睛。
白焰此刻满意地将刀收回,又不那么满意地看向赫连静粼,“一定要挑这个时间来送?”
“少宫主要见你。”赫连静粼给出了一个预料中的答案。
白焰御风,跟在赫连静粼身后飞出金乌皝,飞过栖道五峰,再向着山脉西面的一处湖泊飞去。
自高空往下看,湖泊仿佛两圈歪歪扭扭相交的环带,三面皆被高耸的水杉与低矮的山杜鹃环绕。这个季节,山杜鹃正开,一片郁绿之中,有成簇的粉色花团隐没在雾霭之中,如梦似幻。
湖水碧绿厚重,平滑如一整块光洁的镜面,月光下倒映着山影树影。两人如一黑一白两只飞鸟,翩然降落在湖面上,脚踩湖水点起两团涟漪,又平息了。
“这里是哪儿?”白焰问。
“汤谷。”赫连静粼言简意赅。
“少宫主在哪里?”
“天上。”
如是白焰抬头,看见无数花瓣自天空洒落。阵阵香风之中,一架幡帷飘飘的华丽轿辇由八个飞仙一般的宫人抬着,缓缓降落到他们眼前。
轿辇上坐着的人自然是摇光,他又换了一件黑色带羽毛的夜装,衬得脸更莹白,更加冷艳。
“少宫主。”白焰和赫连静粼两人同时出声行礼。
摇光目光只落在白焰身上,这会儿问她:“怎么突然又不理小玦了?前夜他还说愿意为你去死,你这样冷淡,他该有多伤心啊。”
所以结界果然无法隔绝摇光的窥伺……白焰最终做出这个可悲的定论,也是,结界连赫连静粼都挡不住。
能隔绝摇光的,恐怕只有黑影制造的场域罢了……
眼下白焰只是冷着脸,谦卑地低头道:“令少宫主不快的事情,白焰不会去做。”
摇光眼睛一亮。
一旁的赫连静粼面具下则露出意外的神色,这是演的哪出?白焰失忆之后,脑子也顺带坏掉了?
摇光欣赏着白焰的顺从,这会儿托腮,露出明艳的笑容揭穿道:“你其实是害怕我杀了他吧?你那么喜欢小玦,我怎舍得对他下手,让你伤心啊。”
白焰看着他灿烂纯然的笑脸,感到五脏六腑开始扭曲。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她转移话题问摇光。
“月黑风高,当然是来狩猎啊。”
摇光笑盈盈说着,他身侧八个宫女同时捻指诀,一阵亮光之中,如同蒙上一层透明的幕布一般,摇光、轿辇、宫女,还有赫连静粼,一瞬全消失了。
只剩下白焰一个人还孤零零站在湖面上。
杀人?杀什么人?……白焰不明白摇光的用意,但她此刻并没有轻举妄动,而只是等在原地。
大约过了有半刻钟,一道身影自东面神宫方向飞来,挥袂落到白焰身前。
那是一个身长八尺的高大美人,她穿着暗红色阔袖长衫,墨发顺滑如绸,面白如纸,唇红似血,虽然华艳年轻,一双金色竖瞳的眼睛,内中满是阴郁、风霜。
“我以为作为解煞师,你回神宫便该主动来吉神院见我。”她直勾勾盯着白焰,一边说话,一边向她靠近。
29. 吉神院(二)
白焰根据此人说话,猜测她应当就是吉神院的院主昙渊。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也是摇光“狩猎”的帮手?……还是说?……
此刻白焰来不及多想,只是望着已经来到眼前的昙渊道:“少宫主会不高兴。”
“少宫主会不高兴?”昙渊蹙眉,随后冷笑一声,“那你还真是条听话的狗。”
又来了……白焰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只当作没听见。
“你既然畏惧那小畜生,又何必半夜约我来这镜湖?”昙渊此时道:“或者,你的确需要向我交代一下,为何吉神院与你同去的六个解煞师,无一生还?”
好嘛,看来这位吉神院的院主就是摇光今夜“狩猎”的目标了,而且还是用自己的名义骗过来的……
白焰即便对摇光的残毒作风已经有所了解,当却还是不免心生诧异!
吉神院不是日御神宫的一部分吗?而且昙渊还是摇光母亲慕容泪手下“七曜星使”之一,白焰实在想不出,作为神宫少宫主的摇光,会有什么理由要“狩猎”昙渊?
而且,看眼下的状况,昙渊本人似乎也不可能想到,自己踏入了一个陷阱……
“死生之事,各凭本事,何须我来交代?”白焰此时冷声道。
“你能解神煞,的确是你的本事。但金乌皝先于吉神院回收处理那六个解煞师尸首,却更像是做贼心虚了。”
白焰心下一惊。她并不知道金乌皝处理了解煞师的尸首,当下却突然想起,先前死在春墟的解煞师,其中一人胸口有被照夜贯穿的焦黑大洞!
白焰原先以为,那是原主与解煞师被神煞影响之后的自相残杀,如今昙渊一言道破,却使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当初你为入吉神院,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受那小畜生‘金乌黥纹’之苦,金丹萎损,死不改口,我见你决心,才一再地为你向代掌宫主讨人。
“如今你解了神煞,转头便回金乌皝,我那六位同僚却魂消春墟,尸骨无存。我不禁在想,会不会一开始,这就是你与那小畜生在我面前演的一出苦肉计?”昙渊说着,那双竖瞳的眼睛危险地眯一眯。
基于先前在程空青那里听来的梦呓,白焰不认为原主受奴印之刑是苦肉计,但摇光此刻正准备对付昙渊,那原主就的确有可能,以帮他杀死几个解煞师作为交易,让他答应自己加入吉神院……
不过,现在再考虑这些细节已经没有意义,作为摇光钓鱼的饵食,白焰当下能做的事情已经只有一件,于是她道:“院主尽可以这样认为,只是最好能找到证据。少宫主不会喜欢别人空口白牙冤屈他。”
“焰焰这话说得可真动听。”隔音的隐形结界里,翘着腿坐在华轿里看热闹的摇光,此刻眼睛灼亮起来,他问身旁赫连静粼,“不觉得,焰焰此番回来,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怀疑她是冒充的?”赫连静粼问。
“那倒不至于,神宫的层层结界不是摆设,何况,我与焰焰从小一起长大,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她……不过,就算是冒充的也没关系,”摇光说着手托了腮,笑盈盈道:“现在的焰焰,比之前的更有意思不是吗?”
赫连静粼不语,此刻只是转头,看向结界外。
“……别人冤屈了他?”昙渊提高声音,满脸地不可思议,随后她咧开红唇,露出一个妖娆的讽笑,“这就是你半夜约我出来的理由?为了向我替你的主子解释,告诉我他是被冤枉的?”
“那到不是。我来这里是为了——”白焰说话瞬间,银刀照夜出手,直向昙渊侧颈攻去!
“愚蠢。”昙渊不意白焰竟然会对自己动手,此时蹙眉,侧身踩水,轻易避过这一刀。但白焰站定换手,第二刀直刺向她后背,昙渊却抬左手,竟然以血肉之身直接挡住照夜!白焰诧异,而昙渊此时转身,右手轻轻一掌,将将推向白焰面门!
白焰见状,慌忙回转照夜抵挡,却依然被那看似软绵绵的一掌震飞出二三十米远,她脚点着镜湖后退,如一枚轻盈的水漂,湖面上涟漪叠生,好不容易勉强站稳,口中一阵的腥甜。
昙渊并未使出几分力,这两招之间,却已可见白焰与她天堑鸿沟般的实力差距,她甚至比同为元婴的苻霁灵力更深。
当下,白焰轻微喘息着,身上伤处快速复原。而昙渊此刻依然站立在平静的湖面之上,夜风里,如同一朵开得静定的毒花。
“小心啊,摇光这是打算借她之力干掉你呢。”耳畔里,黑影带着几分嘲讽,悄声轻语。
白焰并不理会他,只是擦一下唇角鲜血,蓄力再度向昙渊攻去!
这一次,银刀在被昙渊之掌触上瞬间快速换到右手,刺向她耳畔,在她躲闪瞬间又顺势往左横掠,直向她颈项,灼热的白火自刀身上熊熊燃起,照亮昙渊凝成一根细针的瞳孔,瞳孔瞬间扩散变圆!
昙渊抬手,侧头将那即刻就要触碰到自己脖颈的刀刃握住挡下!纵使有元婴修为,碰上白火,昙渊手指也在瞬间焦黑!!
与此同时,天上白色闪烁的流火自四面八方射来,与镜湖中明亮的倒影一同照亮夜空,向着昙渊而来。
有机会!
白焰凝神,左手啸春再出,伴随猎猎大风劈斩而下,眼看着有希望斩断昙渊右臂,霎时却竟不知被什么长而柔软的东西弹开!
那些滋滋作响的白色星火此刻接二连三袭向昙渊,却在到达之前,被一道甩动的粗长阴影隔开,在那阴影之上轰隆隆爆炸不止!
等到烟雾消散,白焰才看清,昙渊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丈多长,两尺多粗的一条大蛇。
那大蛇通体玄黑,蛇鳞上泛着七彩斑斓的光泽,此刻威胁地盘踞在昙渊周身,嘶嘶地朝白焰露着狰狞的獠牙,有一种诡异的协调和美感。
“这是昙渊的术法‘虺蛇’,此蛇鳞硬如甲,刀斧轻易难破。蛇牙剧毒,触之即死。”黑影此时向白焰解释。
我真谢谢你的科普……白焰心下骂着,当下手握双刀作攻势,神色愈发凝重专注。
“去了一趟神煞,刀法精进不少。”昙渊扬起飞眉,竖瞳的眼睛望着白焰,神色颇为赞许,“只是……这么冲动,可真不像你。”
她说着歪了脑袋,显出困惑,“你应该知道,只凭你一人,绝无可能是我的对手。”
那就快点注意到……白焰吐槽着,咬牙继续头铁地向昙渊进攻!还得注意着,避开摇光隐形结界所在的方位。
“是那小畜生让你来杀我?”昙渊森冷而危险地笑着,此刻操控庞大的虺蛇,同样向白焰攻去,“他想借我的手来杀你?”
白焰引豪风一瞬踮脚腾空,避开虺蛇攻势,心头却逐渐烦躁起来。
摇光还没有动手……
一旦摇光是怎么在隐蔽结界后面看自己为他卖命,想到黑影和昙渊的嘲讽可能是真的,白焰的后槽牙便不由地咬紧!
她不喜欢这种将自己的性命与希望寄托于他人,尤其是寄托于摇光这种疯子去赌的感受。毕竟,他还真有可能就是想看自己不自量力,死在昙渊手上的戏码。
寂静的湖面上,星火产生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却好像怎么也传不到百丈之上的神宫,引来半个人查看。
虺蛇鳞厚,果真如黑影所言,无论星火还是刀刃,轻易都无法将其破穿!
此刻它正左右冲射着那颗比车轮还要大的脑袋,意图咬杀白焰!白焰疲于闪避,同时还要应对昙渊偶尔袭来的掌风!
很快地,她便为躲避虺蛇毒牙,又深深挨下一掌!
这一掌使她胸腔多处内脏破裂,一瞬喘不上气,咳血不止!虺蛇脑袋又再射来,白焰勉强躲开,快速复原能力再次发动,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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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因体力不支开始下降。
昙渊还没有认真,再这样下去,会对自己非常不利!
此刻白焰孤注一掷,引豪风飞上天,以自己为饵吊着虺蛇。就在虺蛇将追上她,张开血盆大口欲咬之际,白焰翻身一脚踩上虺蛇下颚,用力向内一掷,将手中啸春投向巨蛇咽喉,使其顺利插在那里,并在虺蛇咬合之际,引豪风退出巨蛇口腔。
这时候,白焰后背又中了昙渊一掌,她眼前发黑,却咬牙勉力坚持着不昏过去,快速愈合再次起作用。
虺蛇因咽喉插刀,此刻愤怒地嘶吼不止!白焰也抓住机会,同时将六枚星火投放到它口中爆炸,与此同时,白焰踮脚飞站到巨蛇摇晃不止的头顶,双手将白火燃烧照夜举到头顶,就着内部啸春插伤的虚弱处,蓄全力一刀而下!
这招竟然真的有用!虺蛇后脑被射穿了一个焦黑的大洞死去,白焰抬手捻指御回啸春,眼看着虺蛇尸首如一条沉重的绳索一般倒落,砸到湖水之中,溅起汹涌的狂浪!
过程里,昙渊只是沉着脸,直到大浪将她淹没。
白焰凛着表情,喘息着拉开距离落到湖面上,等待伤势彻底痊愈。这时候,突来的危险直觉使她迅速回头,她正要抬啸春抵挡,一张大大的蛇口,此刻带着尖利如月轮刃的獠牙,直接咬穿了白焰的左肩!!
剧痛带着麻痹,瞬息之后才遍及全身!那竟然是另一条潜伏在水下的虺蛇!!
“糟糕,忘了告诉你,昙渊的虺蛇不止一条。”黑影的声音里,颇有些幸灾乐祸。
照夜和啸春因白焰的脱力沉入水底,此刻,那条虺蛇却衔住白焰破水而出,直接将她衔到半空之中!
白焰全身被水浸得湿透,此刻她的复原能力疯狂对抗着致命蛇毒,使她陷入眩晕脱力的痛苦。她意识即将流逝,此刻艰难喘息着,终于看清,这条虺蛇是从昙渊烧焦的左手长出,而昙渊右手那条垂落的虺蛇,已经被她自肩头割去,那巨大留着黑色黏液的创口中,很快又咕将蠕动着,探头钻出一条全新的虺蛇!白焰意识虽已昏沉,看到那巨蛇血次呼啦的样子,依然忍不住胸口泛起一阵的恶心。
“虽只是金丹,能逼我出第二条虺蛇,你的能为着实令人惊讶。”昙渊仰头,那双赤金色竖瞳的眼睛直勾勾望着白焰,“这是你向那个小畜生表忠心的方式?”
此刻她全身也一样湿透了,那长如幡帷的头发,此刻正一绺绺黏在她华艳苍白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有种画皮一般非人的恐怖感,“还是说,你自恃有金乌皝做靠山,以为我不敢动手杀你?”
因为伤口无法愈合,白焰身体复原蛇毒的速度开始变慢,此刻她垂着脑袋,手脚已经麻痹,眼睛也越来越难以保持睁开,却依然勉力动嘴,发出声音,“你可以……猜猜看。”
昙渊一怔,继而似终于想到什么,神色骤变,“难道?!”
一支做工精美的短箭此刻自后向前直射穿了昙渊的胸口,昙渊身体一震,似乎并无痛觉。
“没错昙姨母,你这是中计了啊。”摇光清朗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另一支箭稳稳射进咬住白焰的那条虺蛇心脏位置,虺蛇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一僵便死去了。白焰在巨蛇尸首坠落的过程里自它尖牙上脱出,直接落入镜湖之中。
血液在满是气泡的湖水中漾开,白焰的意识快速流失着,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却有一只有力的手,此刻拉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扯出来。
是摇光。
白焰瞳孔皱缩着,意识随着伤口愈合逐渐回拢。
隐形的结界不知何时已经掀开了,摇光依然坐在他价值连城的轿撵上,姿态闲适,众心捧月。
此刻里,他倾身凝望着水中狼狈不堪的白焰,白净如玉的脸上,绽开一个好看的笑容:“你还真是肯为我拼命,焰焰。”
30. 吉神院(三)
……
白焰想骂人。
昙渊左侧被射死的虺蛇自她身上脱落,满是漆黑黏液的创口之中重又生出一条全新的左手,此刻她抓住射穿她心脏的那支弩箭,面无表情地将其拔出,伤口同样没有流血。
然后,她回过身来,看见摇光身边站的赫连静粼,眉头微微蹙起,“花郎,这是何意啊?”
“不叫‘小畜生’了?”摇光用力将白焰彻底拉出水面,扔给身旁宫人照顾,此刻他笑眯眯望着昙渊,亲稠道:“我还是听姨母叫我‘小畜生’更亲切啊。”
昙渊不语。
摇光于是又将目光落在白焰左肩不断生长复原的伤口上,眼露着精光,却又要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摇头,“啧啧,昙姨母看看,趁我不在,你都把我们焰焰伤成什么样子了……作为主人的我,怎么能不替她讨回些公道呢?”
伤口快速复原为白焰带来无尽的痛苦和麻痒,此刻她强忍着呻吟,全身痉挛着喘息,听见摇光如此不要脸的发言,胸口还是被气堵得一滞。
昙渊因他此言,竖瞳的眼睛危险地眯一眯,随后她却咧开红唇,露出一个森然的假笑,“那方才两箭,可以消解少宫主的不快了吗?”
昙渊竟然忌惮摇光?……白焰有些意外,但想来却似乎又理所当然,谁也不想在不撕破脸皮的前提下,跟自己上司的儿子发生冲突。
“恐怕……不能呢。”摇光翘腿靠回轿撵里,姿态颇为随性傲慢。
也是他说话瞬间,一旁赫连静粼,玄锋已然攻上!昙渊见状神色一凛,右臂虺蛇即刻闪电一般穿射而出。
剑锋与蛇牙相接瞬间,镜湖面上炸开汹涌狂澜!有两个宫人很快上前,手捻指决,在狂浪泼洒到摇光身上之前,张开结界,将其拦住。
水波平复瞬间,赫连静粼重锋已经斩下一条蛇首!
白焰看清了当时的动作,那并不是一招,而是拆解开来的三招!玄锋在与蛇牙相撞瞬间,剑身倾侧滑入,下压着割进虺蛇口腔,割出一道深深的豁口,然后再转手往后抽撤重剑,蓄力自上而下劈砍,过程行云流水,如平地取物般容易。
昙渊此刻因虺蛇竟然挡不住赫连静粼一剑面露震撼,随后她断尾抛弃这条死蛇,身体飞快向后撤着,似乎是想离开这边水域!然而赫连静粼并不令她如愿,在她身后穷追着,一招挥下她一半长发,差点将她斩首!
昙渊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眼看着赫连静粼饮月又来,她断手处又再挣扎钻出一条虺蛇抵挡!与此同时,她左手捻指决,手周围扩张旋转开一个发红光的小小阵法。
摇光见状,笑了起来,“没用的,昙姨母。今夜悉舅舅和师尊前往食莲门参加新宗主的即位仪式,林姨母和裴舅舅也都被我支走,这神宫里,已无你可用‘七曜箓’叫来的人了。”
听这口吻,摇光是已等待这个围猎的时机很久了。
昙渊蹙一下眉,此刻她下定决心,后背无限隆起破开衣物,三条新的虺蛇带着黑色黏液自那里腾升而起!
赫连静粼再攻,但昙渊显然已经学乖,虺蛇不再张獠牙露出口腔软肋,而是四条蛇身同时在半空狂舞盘缠着,意图抓揽住赫连静粼,左手则蓄灵力伺机出掌,掌力是原先对付白焰时的三倍不止。
白焰目不转睛看着,一阵的牙酸。这样的一掌,如若击中自己,瞬息便会丧命,那时,即便有快速复原能力也没有用。
而赫连静粼手持“饮月”在四条巨蛇之间瞬闪腾挪,静定的身影依旧显得从容。在重剑无法破开蛇鳞的前提下,她有计划地穿逃着,很快致使四条虺蛇在追击过程里缠结在一起,并在此空档里俯身下冲向昙渊,矮身避开她击来的一掌后,突进斩断她左臂!
这就是与苻霁“雪下红”齐名的“饮月”?
白焰此刻观视着战况,心绪翻腾!不同于苻霁绚烂潇洒,几乎无从捕捉的快剑,赫连静粼的剑法大巧若拙。
白焰从未看过这样简化、精准,出手必有所得的剑法!
与此同时,她面色凝重地望着赫连静粼飘飞的黑发衣袂,也感到了一阵针刺般的威胁……
如若自己要杀摇光,将来恐怕也难免要对上赫连静粼。
摇光此刻自然不知道白焰在想什么,他只是托着腮,略略有些沉迷地看着白焰诧异专注的模样。遇上强者对战的时候,她很容易就会露出这样严肃认真的表情……这一点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但摇光很快不满于白焰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他于是也望向前方愈发激烈的战况,赫连静粼几乎要被两条如拧麻花般同时缠卷而来的虺蛇困住,她于是放弃防守,御饮月袭向昙渊本体,才险险得以脱身。
摇光百无聊赖地叹一口气,转头看着白焰,笑眯眯道:“小静的动作还真是慢呐,不如,由我来替你报仇怎么样?”
白焰惊诧于摇光此言,然后看他抬起手上那架精美绝伦的弓弩,单眼瞄准着远处操控巨蛇将赫连静粼挥开的昙渊。
“咻——”他嘴巴做一个口型,扣动扳机!
弩箭几乎是在脱靶瞬间就射穿了昙渊左肩,那里正是白焰先前被虺蛇咬伤的位置!
“怎么样,我厉害吧?”摇光对着白焰,邀功地笑起来。
白焰表面虽然不显,心下却一阵地恶寒。
如果说,先前那两箭是因为隐身结界导致昙渊没有防备。那么,此刻已然知晓摇光会放暗箭,并且对付赫连静粼还有余力的前提下,昙渊不应当避不开这支箭。
而且……白焰回想起先前被摇光一箭射死的虺蛇,摇光的弓弩可以直接破开虺蛇的鳞甲!这是白焰的双刀和赫连静粼的饮月都做不到的事情。
同样是元婴境界,赫连静粼对付昙渊也并不容易,此刻手持弓弩的摇光,却显得那么游刃有余。
难道……摇光的境界会比赫连静粼还要高?
白焰的心一瞬愈发无限地下沉。
“慕容摇光和你一样,是金丹后期修士。”仿若知道白焰在想什么,黑影此刻在白焰耳畔开口,语带着几丝嘲讽,“他最厉害的,只有手上那把繁弱弩,那是他母亲慕容泪的法器。”
就和崔七的紫电鞭一样?……白焰早该想到,神宫少宫主手上拥有几件神兵傍身,的确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可如果是真的,黑影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白焰不能理解,刚才它还分明在说摇光意欲借昙渊之手除掉自己这种故意恐吓的话……
“欺人太甚!”昙渊避开赫连静粼几乎将她斩首的一剑,脖颈裂开一道漆黑豁口,内中却并没有流血。
此刻摇光射中她胸口的弩箭深深陷入着,竟然直接被吞进她的身体,而她面露极致的痛苦,隐忍颤抖着,苍白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蠕动挣扎呼之欲出,让她整张脸变形着,仿佛变成一张即将剥落的美人画皮。
下一瞬间,昙渊身体自她的后背,左肩,甚至是脖颈被赫连静粼割开的豁口之中,带着无尽黏液,又再破出六条虺蛇!
九条虺蛇同时扭动着粗长的身躯环绕在她周身,张牙舞爪,威压非常!!赫连静粼也因没有及时拉开距离,被新生的虺蛇拦腰击飞出近百米!
昙渊脖子因虺蛇的钻出,几乎全断了,脑袋九十度垂折着,诡异地歪向一边,她绸缎般的长发垂散着,神色愠怒狰狞,瞳孔扩张成圆,“既然找死,那就都来吧!”
白焰被她这副非人的样子惊得全身起鸡皮疙瘩,这算哪门子的神宫院主?此刻她不禁脱口而出:“为什么那么像神煞里的魍魉?”
她原本下意识是在问耳中黑影,但摇光看向她,耐心地向她解释道:“昙姨母的虺蛇秘术,原本就是从‘沥泥’神煞中得到。她以自身血肉饲养虺蛇,再凭元婴控御它们。这个样子,很难说昙姨母现在算是人,还是一堆虺蛇的集合。”
也就是说,这恶心的能力竟然也是出于血赤石?
“小心了。”摇光此时不紧不慢地提醒她。
白焰回神,看见昙渊的虺蛇们不知何时已经随着她瞬闪到眼前,张牙舞爪地临近,蓄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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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向摇光所在轿撵!
白焰见状,随手抓起身旁两个宫人,飞快御风地闪避!摇光同样避开,但剩余的五个宫人,连带着摇光那架簇满鲜花珠坠的轿撵,瞬间被蛇头撕咬吞食!
肉和骨头被咬碎发出咯啦啦可怕的撕裂声,白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惊魂未定,被她抓在手里的两个宫人更是魂飞魄散!
当下,她看见赫连静粼已经抄着饮月重新袭向昙渊虺蛇阵,于是叫那两个宫人快跑,自己也召来双刀,引星火,燃照夜重新加入战局!
同时操控着九条虺蛇的昙渊,力量已非先前可比!防守更是没有任何死角。白焰与赫连静粼相互配合,也只能勉强保证自己的行动,
除此以外,全无任何靠近昙渊本体的机会。
就在白焰将被一条虺蛇缠住瞬间,一枝弩箭噗地射穿了她眼前虺蛇的腹部,虺蛇再次僵直着,耷拉到水中死去!
白焰回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摇光,按照这个方向,弩箭飞来理应擦过白焰身侧,白焰却全然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焰焰,小静,为我引开她的注意。”摇光笑眯眯地举着繁若弩瞄准。
白焰与赫连静粼对看一眼,很快采取行动。两人各自踩踏着动弹横亘在眼前的巨蛇身躯飞行穿梭,继续充当摇光狩猎的饵食。
而摇光,接下来三箭,每一箭都稳稳命中一条虺蛇,使其倒塌着瘫入水中!在四周爆开水浪!!
白焰边引星火爆炸,改变虺蛇进攻方向,边余光瞥向摇光随手射出第四箭,毫无意外,那一箭也顺利击中。
这就是慕容泪法器的力量?
若不是自己眼下还依附在摇光之下,这弓弩的力量足以使她陷入绝望。
这恐怕也是昙渊此刻的感受!第五箭、第六箭……昙渊无论怎样闪开被繁若弩瞄准的虺蛇身躯,最终却依然难逃被射中的命运!
她只能割舍那些死去的虺蛇,而挂在蛇阵中央的头颅此刻痛苦地厉声啸叫。
第七箭……白焰翳皱起眉,终于确定自己的眼睛完全无法捕捉弓弩的飞行轨迹,或者没有飞行轨迹,就好像,好像过程被全删掉了一般,摇光扣动扳机瞬间,弩箭就直接出现在了虺蛇身体里……
这时候又哑巴了……白焰迫切地想知道其中的原理,不禁在心底抱怨起耳朵里黑影的沉默。
很快,昙渊就又只剩下两条虺蛇了,赫连静粼于是伺机近身,饮月一剑斩下昙渊歪斜的首级!
那美人头一僵,还未意识到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自昙渊肩膀落下,“嗵”一声落到镜湖之中。
与此同时,无尽的红色自昙渊断头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流过她的身体,流入镜湖之中,并在瞬息之间,扩散着将整片镜湖,整个世界,目及之处皆都溅染成了一种诡异发光的猩红。
起初,白焰以为是自己的视觉出了问题,随后她头脑鼻腔“嗡”地一热,一种熟悉的感觉袭来,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浸泡着四眼八手怪物的银色大厅。
心脏突突跳着,不安,一种强烈的,心悸的不安自四周笼罩而来……
白焰喘息着,勉力捏紧不停颤抖的手指,恍惚中,她看见眼前猩红湖面上站着的摇光,他一张脸被红光染就得愈发艳丽,此刻正微微笑着,举着繁若弩对准自己!
“你其实,并不是焰焰吧?”摇光一副自信从容的样子,他纤长的手指,已经勾上扳机。
仿佛灵魂被重击般地全身一僵,过载的恐惧如麻痹毒素一般瞬间流向白焰全身,使她甚至不能呼吸。
她目光无意识地在那些尖利的箭簇上面游移……逃跑!还击!做什么都可以!……或者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让他相信自己,哪怕是求饶!……快动起来!!
即便大脑这般呐喊指令着,白焰的身体、嘴巴,此刻却都因过载的恐惧持续地僵直着,全然动弹不得!
“……我……”终于,白焰在绝望中艰难开口。
然而来不及了,因为摇光已经朝着自己的面门,扣下了扳机!
31. 吉神院(四)
白焰胸口中箭,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在镜湖之中!
哗啦一阵水响中,眼耳口鼻再次被水浸没,过分飙升的肾上腺素甚至麻痹了她的痛觉。
此刻她手指抓紧胸口那枝箭簇,用力勉强将其拔出,尖锐的剧痛霎时袭透全身,白焰意识却随着身体不住往湖水深处下沉……
我要死了?……
一个混沌的念头闪过她脑海,使她颤抖着畏惧到了极点,可她却没办法再保持清醒……
当白焰再睁开眼惊醒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了一簇山杜鹃花丛旁,仰面便可看到头顶一片猩红的夜空,以及远处的栖道山五峰!!
我没有死……是复原能力起作用了?
她侥幸着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想摇光为什么要杀自己,昙渊又去了哪里……便有一个清朗愉快的声音,突然自她上方响起,“真奇怪啊……”
白焰这时才看见,慕容摇光此刻竟然正沉沉坐在自己身上!
他手托着腮,两条长腿架在自己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神态从容而又困惑,“既然你不是焰焰,你又是谁呢?”
白焰心头猛地一震,整个人几乎弹起!却又被摇光掐着脖子按回去,“或者,我该问你是怎么混进守卫森严的日御神宫的?小静,你也没看出来吗?”
一旁抱着剑的赫连静粼并没有说话。
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黑影?!……白焰胸腔欺负着难以呼吸,心因恐惧缩成一团不敢挣扎!当下,她还迟滞的大脑转动着,眼睛装着可怜,艰难开口,“我……我的确……是白焰。”
“就知道你不会承认。”摇光摇摇头,眼露凶光,掐在白焰脖子上的手进一步收紧,很快,白焰就因窒息涨红了脸,青筋毕露,张口痉挛着无法呼吸。
“唔……”心跳擂得不能更快,求生欲使她扭动身体剧烈地挣扎,手也在摇光身上疯狂乱抓。
“还真是弱啊,”摇光于是愈发用力压住她身体,并将两只手都掐在她脖子上,脸上神情也愈发亢奋弑杀,“不是想杀我吗?这么虚弱可不行啊。”
几乎是他说话同时,白焰慌乱中摸到他腰上挂的箭囊,从中抽出一枝弩箭来,蓄起十分力气,一击刺入摇光脖颈。
摇光难以置信,他抬手捂住脖子,瞪大眼睛倒下!
“呵……”终于解开桎梏的白焰深深抽一口气,她胸腔起伏如风箱,手指颤抖着推开压在身上的摇光,起身趔趄着逃离。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危险的直觉使她此刻回头,刚好看见赫连静粼的玄锋,自上及下斩向自己脖颈!
白焰几乎是在人头落地的瞬间,确认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随后她打了一个寒战,从深层的梦魇之中惊醒过来!
白焰发现自己在流鼻血,颤栗着全身被冷汗湿透,但是依然站在原来的镜湖上面,而昙渊无头的身体同样站在原地,剩余两条虺蛇的其中一个蛇头,此刻正张口向自己咬来!
白焰惊觉,一面控制身体快速往后退闪,一面操控着星火袭入虺蛇口腔,方才逃过一劫。
她心跳得依然很快,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依然心有余悸。
让她确认那是幻象,是摇光说出“不是想杀我吗?”这句话,摇光知道自己不是原来的白焰,还可以看作是他发现了什么,或者黑影背叛了自己,但他绝不可能知道自己要杀他,因为这是全然只存在于自己念头之中,还未有所行动的想法!
一旦怀疑起来,白焰便注意到,从摇光将繁若弩对准自己的那一刻起,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内心深处对于自身处境最深层的恐惧……
黑影这时在她耳边道:“反应还不算太慢,我都准备再给你一巴掌了。”
白焰回想起先前自己在春墟被魇住的事情,此刻咬牙压低声音道:“看来我醒得正是时候。”
“呵,”黑影一声冷笑,“这是昙渊的秘术,‘镜花水月’,它可以将人的各种情绪放大到极致,诸如‘恐惧’、‘喜悦’、‘仇恨’、‘悲伤’……使人陷入到由这些情绪造就的联想之中,折磨他们,直到精神崩溃,战意丧失……这是她从‘魇乡’神煞里得到的能力。”
……果然,又是血赤石的能力……
这时,昙渊的无头身体又带着两条虺蛇袭击而来,白焰再次避开,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不远处同样被镜花水月慑住,站在原地的摇光与赫连静粼。
她想了想,御风降落到摇光身边,看见他那张英俊的脸上,竟然满是被逼迫的畏惧与惊恐。
“求你,阿娘……不要这样……”他乞求地望着眼前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此刻那双受伤的眼中甚至有闪烁的泪水。
……
这还真是世上最不适合他露出的表情……
白焰此刻吐槽着,手中照夜不断握紧。她产生了一个念头,此刻又望向朝着自己追来的无头昙渊……或许,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然而,就在她预备着闪身,引虺蛇吞噬摇光的时候,黑影突然在她耳边悄声说:“回头。”
随后,一声锋利的剑鸣破空而响,虺蛇那张口正咬向自己肩膀的头颅,再次被饮月斩断,落入水中。
“你在发什么呆?”赫连静粼孤清端严的身影此刻落在他们面前,面具下的眼睛,锋利地观察着白焰。
白焰此刻收敛杀意,佯装虚弱道:“我……我还没有十分清醒。”
但赫连静粼依然不确定地望了她一会儿,才道:“把少宫主放在安全的地方,你去引虺蛇,我来斩她元婴。”
白焰点一下头欲走,却注意到赫连静粼的左臂正在流血。
“你受伤了?”她一瞬蹙起了眉。
“无事。”赫连静粼说着,玄锋再度举起,攻向射来的最后一条虺蛇。
白焰边带摇光离开,边回头看她,才发现她的身法也有些迟滞,并不似原来那般利落迅捷……
所以她是用疼痛强行压住了自己被镜花水月挑起的恐惧情绪?
不似自己依赖于肉尘珠的天赋能力,这是何等强大的精神力?!
白焰不敢在赫连静粼面前冒险,即便当下已经提在手里的摇光还陷在恐惧与痛苦里全无还手之力,白焰也只能劝服自己,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于是气恼地撒手,将还在哭泣的摇光扔在安全地带,然后又御风回去,操控星火轰炸着,引开最后一条虺蛇。
一旦腾出手来,赫连静粼便长驱直入,一剑挥砍向昙渊那无头的,使人悚然、畏惧的身体!
肉身如一张薄皮一般由剑痕自中央裂开,内中无数未长成的虺蛇幼体,密密麻麻自豁口涌出,看得人头皮发麻。随后皆都迅速落入镜湖之中,游走消失,仅剩下中央一颗发着红光的光球,那是昙渊的元婴。
光球上出现轻微裂缝,却并没有破裂开。光球此刻也漂浮着欲逃,赫连静粼手指捻决,在其四周封出一个矩形闪着蓝光的结界。
一瞬之间,镜花水月彻底解除,四周绵延的怪异猩红也都消失。赫连静粼此刻自半空落下,身体脱力着,竟然有些站不稳!
白焰怕她摔倒,快步上前搀住她手肘。
两人对上视线,赫连静粼面具下的眼睛,一瞬露了几分疑惑。
“做得漂亮。”此刻,那清朗愉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人回头,果然看见摇光已经走近她们身边,微笑着鼓掌。
他重又变回原本放纵嚣狂的模样,仿佛先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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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看见的那个,哭哭啼啼喊着阿娘的小可怜只是幻觉。
他身后还跟着先前白焰救下的两个宫人,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里盛放着昙渊先才被赫连静粼砍下的人头,那人头张口瞪圆着眼睛,神色惊恐狰狞。
待摇光走到结界边上,宫人便将那人头递给赫连静粼,赫连静粼于是抓起那人头,一下扔掷进结界里。
而昙渊的元婴光球,瞬间便钻入那人头之中,人头闭上眼睛,瞬间安谧得恢复了原本的美貌。
如此春风浮动的静夜,美人头悬于湖面半空之上,着实是奇异的场景。
摇光此刻两手叉腰,凑近结界道:“哎呀呀,昙姨母这下可消停了。”
“我不是输给你。”美人头启红唇说话,眉头微蹙着,此刻却并不屑于睁眼看摇光。
“输给我的狗,和输给我之间,有什么差别吗?”摇光并不因昙渊的轻看而动怒,当下依旧笑眯眯道:“昙姨母纵使不忿,如今又能奈我何啊?”
“慕容摇光!”昙渊此刻蕴蓄着愤怒,终于睁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至于如此待我?”
“无冤无仇?”摇光故作讶异道:“两个多月前,是谁当着悉舅舅的面向我讨要焰焰?”
“只是因为这个?”昙渊难以置信。
“这还不够吗?”摇光笑起来,“焰焰可是我最珍贵的宝物啊。你将手伸到金乌皝来的时候,怎么没料到会有今日?”
白焰面上无表情,心底却在冷笑,看来自己这是又要背上一锅了……
“好了,闲话少叙,”摇光说着,低头开始为自己的繁若弩上弩箭,“昙姨母不如来说说你的遗言吧。”
“你要杀我?!”昙渊难以置信。
“不然呢?”摇光理所当然道:“我大费周折地调开悉舅舅和师尊,还将你亲信也皆数都骗出神宫处置,你以为我今夜寻你,只是为了叙旧谈心?”
白焰因他此言,回想起早晨赫连静粼提在手里的人头……所以先前,赫连静粼带人前往春墟,根本就不是去接人,而是去灭口的?
而昙渊并不是没有料想过这种最差的可能,只是,她没想到摇光竟然当真如此大胆,一瞬面露了愤懑不甘,“可我是吉神院院主,是与你阿娘签过‘命守’的七曜星使。”昙渊咬牙道:“杀了我,不怕你阿娘问罪?”
“我何罪之有啊。”摇光理所当然说着,危险地眯起眼睛:“倒是你,作为吉神院主,不以解除神煞为己任,却与太一邪宗暗通款曲。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该如何向我阿娘交代,才是个问题。”
昙渊诧异,一瞬气恼得破口大骂,“你,含血喷人!”
“刚才动用虺蛇和镜花水月攻击我阿娘最疼爱儿子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摇光微微笑起来,“要不是焰焰和小静救我,我这会儿恐怕早已魂归九天了呢。”
他说着,心有余悸地抚一抚自己的胸口。
白焰再次惊叹于摇光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也是,权力本身就拥有着对于事实真相的解释权。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多了。”摇光此刻举起繁若弩,瞄准昙渊眉心,“要是没有其他更有意思的遗言,我们就到此为止。”
昙渊面露惊恐,半晌却只无望地叹一口气,“我知你行事向来狠辣不留余地,你既已打定主意要冤害于我,再多口舌求你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说着,看向一旁白焰:“终究是我当日心软,错信此狗彘当真有心脱离金乌皝,今夜才遭此劫难。
“不如就由她来动手,为我完劫吧。”
摇光听完感兴趣地扬一下眉毛,弓弩架到肩头上。他思索了片刻,然后转头,笑盈盈对白焰道:“既然昙姨母这样说了,那就交给你了。”
32. 吉神院(五)
白焰此刻点点头,手握着照夜上前。
在末世逃亡多年,白焰并不是没有杀过人。和原主不同,她对于昙渊也无甚情义可言。当下,更使她在意的是,昙渊点名要让自己动手的缘由……
白焰望着昙渊那双危险的竖瞳里,此刻既惊惶又迫切的表情。
她并不认为,昙渊只是不肯面对自己栽在摇光手里的事实,要将责任推卸到作为“间隙”的原主和自己身上……
更有可能是因为……昙渊不希望杀死自己的某项好处,落到摇光手中……
某项好处?……血赤石?!
血赤石可通过解神煞得到,但拥有血赤石的解煞师,死后身体里的血赤石又会去往何处?……想到这种可能,白焰精神为之一震!
“得罪。”当下她沉了表情,照夜燃白火,直向着昙渊头颅斩去。
然而,就在那火刃触及到昙渊之前,一支利箭先一步,直直射入昙渊眉心!
白焰猛然回头,看见摇光正举着繁若弩,愉快道:“还是觉得其中有什么猫腻,而且,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出主意。”
昙渊诧异睁眼,张口甚至来不及骂一句,头颅便随着元婴的碎裂而瘫软成一张皮囊,皮囊内中,同样满是黑色如泥鳅般滑腻的幼体虺蛇,争先恐后地挤出,一瞬四散,却无法自赫连静粼的结界中逃离,不断游动翻涌着,使人起鸡皮疙瘩。
与此同时,白焰看见两道红光越过结界,直接窜进了摇光眉心!
果然是血赤石!!白焰咬牙回头,眼睛发红冒火!!
摇光愣怔了一刻,尝试着抬手运送灵力,脚下镜湖中便有许多条虺蛇如被吸引般前赴后继向他游来,如一张逐渐收拢的地图,直至他脚下波浪涌动!
甚至被困在结界里的虺蛇,也狂热地朝着他的方向乱窜,及至撞死在结界壁上!!
摇光并不肯让那些虺蛇钻进自己身体,于是在它们密密麻麻地游满他身体,要将他吞没时,便操控着放开吸引,让它们重新散回水中。
摇光眼露精光望向自己的掌心,随后他又深呼吸着闭眼凝神,召唤出那一片慑人的猩红。无尽的恐惧如威压一般霎时袭向白焰头顶,使她几乎站不住!
赫连静粼即使站着没动,也加快了呼吸。
而一旁的两个宫人,此刻抱头凄声厉呼着,其中一人,甚至因为无法忍受,直接掏出匕首刺向自己胸口!
白焰伸手欲阻止,却晚了一步,只碰到她袖缘的飘带!那宫人濒死依然满脸惊恐,直挺挺倒落在镜湖之中,溅起无尽水花!
白焰眼睁睁看着,被恐惧浸透的五脏六腑,感到一阵无力的绝望!!
摇光在另一个宫人被逼疯以前,终于收起了他的能力。夜幕再次变更成原来的颜色。而他睁开眼睛,欣喜若狂地哈哈狂笑起来,“原来是这样……为了不让血赤石落入我的手中,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白焰此刻扶起哆嗦着已然无法站稳的另一个宫人,故意装傻充愣,“血赤石……是我解神煞以后钻进我身体里的东西?”
“没错。”摇光此刻相当得意,向白焰解释道:“血赤石是近二十年来神煞里孕育出的东西,每一枚都蕴含着不同的秘术,纵使四仙门中,也极少有人知晓。
“通常,血赤石只会选择解开神煞的解煞师为主人,但没想到,那个传言竟然会是真的……”说到这里,摇光翳皱了眉,一瞬显出些复杂神情。
“杀死解煞师的人,可以得到他体内的血赤石?”白焰接他的话。
摇光因她此言,注意到她半低着眉眼,身体竟然有些颤抖,以为她在后怕。于是微微笑起来,“怎么,担心我会为了血赤石的秘术对你下手?”
白焰其实是在压抑几乎就要喷井的愤怒与杀意。当下,她抬起锋利冰冷的眼盯着摇光看了一会儿,佯装无觉地反问:“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宝物吗?”
摇光被她这话惊得一愣,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露出新奇激动的笑容:“你知道吗?焰焰,无论你是不是真心这么想,我都会觉得,你失忆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好了!”
一旁的赫连静粼也透过面具,用新眼光观察着白焰。她回想起镜花水月里,白焰站在摇光面前的迟疑,也回想起先前,自己反问摇光的话,
你怀疑她是冒充的?……
而白焰此刻搀起那劫后余生,腿软着不敢发出声音啜泣的宫人,想着今夜之后,自己要杀摇光的理由,又多了好几个……
白焰回到纷纷院的时候,天已经又快要亮了。她强撑着打水冲洗身上的血迹,再换上干燥洁净的白衣,疲惫地倒头就睡,因为使用灵力过度,几乎昏死过去。
过去这一天里发生了多少事情?
天知道这才是她来神宫的第二天!
醒来时已经是黄昏,白焰睁眼就看见被夕阳照得发光的门栅上,映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一瞬汗毛耸立,握刀弹坐起来!
但很快,她发现那是谢玦,小心在门口放下了什么东西,又探头探脑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白焰等他彻底走远,起身开门,发现谢玦放在门口的是一个案盘,上面装着卖相堪忧的青菜焖饭,黑乎乎的烤鱼和清寡的一碗螺汤。
白焰正好肚子饿了,于是端进来吃。她都已经做好了会很难下咽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却竟然比自己的手艺还要好一点。虽然饭坨了一些,鱼焦了一些,螺汤也做得很腥……
但较于先前那锅焦炭,进步不算小了。
勉勉强强吃完了饭,白焰把案盘和脏碗放回厨房,过程里,她看见谢玦因为害怕被自己看到,手忙脚乱躲到柱子后面,也完全没有躲好。
白焰稍稍无语,一想到他当下处境,却蹙紧了眉。
白焰原本想过,原主的第二个遗愿有没有可能会是救下谢玦?毕竟她先前甚至还大费周折地将谢玦带去过神煞……然而系统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
但即便如此,白焰也依然想为他找一条出路……
回到房间后,天已经黑了。白焰点上那盏青莲烛台,拿出书柜上的那本《有涯刀论》,一边佯装翻看着,一边回想总结这几日来发生的一切。
其一:关于原主之死的来龙去脉。
原主出于某种缘故想要脱离金乌皝,加入吉神院。为此不惜惹怒摇光,使他发动“金乌黥纹”,险些丧命。
但原主被程空青救回以后,还是成功加入了吉神院,并在七日前前往春墟。
依照昨夜摇光和昙渊所言,原主应当是以帮摇光杀死昙渊手下亲信的解煞师为代价,让摇光最终答应了自己脱离金乌皝的请求。
从这一角度,和原主身上受的那些致命伤来看,摇光先前应当真如那两个被割了舌头的宫人说的那样,已经放弃了原主。
这里的问题是,原主为什么执意要加入吉神院?如果只是为了摆脱摇光,需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吗?无论是向摇光提出离开,还是前往春墟,她都应该知道,这是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事情,她甚至也的确因此死了。
可从她如此仇恨着摇光,三个遗愿的其中之一就是要杀死摇光来看,她绝不是那种万念俱灰,甘心求死的类型……
……有没有可能,她的所作所为是基于某种交易呢?
就像是那时候,四眼八手的怪物提出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那样,有没有可能原主也是被诱惑着做这件事情,将她的身体交给自己,而让自己实现她的三个遗愿?
而且,还是原来的问题,原主原有的两枚血赤石是从哪里来的?她也有在其他人不知道的前提下解开过神煞?还是说,她杀死过拥有血赤石的解煞师?
这些问题,和原主被日御神宫灭门的身世,以及她的另外两个遗愿,都是白焰在往下的日子里必须要弄清楚的。
其二:关于杀死摇光的办法。
原主在摇光心里的地位,眼下已经一目了然。
摇光的确看重女主,但更像是把她当成一个可爱的玩具,一柄用得趁手的刀。
他旷日持久地找各种由头孤立、折磨她,如猫按住老鼠尾巴一般,兴奋地看她挣扎;他也喜欢拿原主做幌子,把她当成是不可触的逆鳞,用以完成自己原本就想要做的事情。
他对原主也的确有不少占有欲,但那是出于对未损坏物品的感情;他不可能把原主放在心上,或是为她牺牲任何自己的利益,甚至,白焰好奇,他是不是真的有心?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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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前提下,白焰很难用自身来引他入局。
而摇光,虽然和自己一样只是金丹后期,却有着比自己预想中更强大的实力。他那白焰无法看穿的,百发百中的弓弩;他刚得到的,昙渊的两枚血赤石。
目前这两项秘术,其中一项是摇光显然不屑于去做的以身饲虺,另一项镜花水月,在有肉尘珠的前提下,对自己能起到的作用也很有限。
但不排除他还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杀招和秘术。
甚至还有赫连静粼,白焰能确定,凭自己现在的实力,要想正面刺杀摇光,下场不会和在镜花水月里自己感受到的幻境有太大差别。
她到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摇光狂悖嗜血的笑,和自己被赫连静粼饮月斩首时的感受……甚至因这一回溯哆嗦着抚一下后颈。
除此以外,虽然是神宫少宫主,但敢像今夜这样肆无忌惮地滥杀五院院主,摇光在日御神宫的地位绝不可能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只是个闲散无职的二世祖。
好在,听他昨日所言,他对于神煞、血赤石、太一邪宗……这些白焰来说很重要的信息都有一定的兴趣和了解。
所以眼下的计划,应当是在不得罪摇光的前提下好好蛰伏……
昙渊死亡的消息很快就会在神宫传开,得借此快些弄清神宫的权力版图,确定摇光在其中的位置。
并且看看,能不能利用摇光的好奇,和自己解开春墟的前提,再找机会去解神煞……除此以外,竟然没有更多了。
如是想着,白焰便忍不住屈辱地捏紧手指,全身微微发抖。
最后:关于看待黑影的方式。
从昨夜可以看出,黑影除了了解原主以外,也了解神宫里的其他人。他们的境界,使用的招数……想到这里,白焰又蹙了眉满心的愤懑!
要不是它这么莫名其妙,油盐不进,自己又何须如当下这般蒙着眼睛在神宫里摸象?
想到莫名其妙,白焰突然想起它在恐吓自己摇光要杀自己以后,又特地告诉自己,摇光只是金丹这件事情……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它是不是也有些厌憎摇光呢?……虽然在白焰看来,厌憎摇光实在是过于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且镜花水月解开的时候,黑影知晓自己对摇光起了杀心,但只是提醒自己“小心”,并没有阻止自己。
这至少说明它不是站在摇光这边。而且它还会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为白焰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
只这两点,白焰就决定忽略它的刻薄难缠和阴晴不定,暂时不打算将它视作敌人。
至于合作,白焰虽然因被蔑视咬牙切齿,却不得不接受,那是只能等自己变得更强的时候再说的事实……
她如是抽条整理的思路,原本繁杂的思路一点点变得清晰,心也终于重新静下来。
一旦静下心,她原本只是佯装着在读的《有涯刀论》,其上文字突然清晰映入眼帘,“刀为玩意,心是磨石,光阴可砺千锋。”
这样游刃有余的论调,不过是在初学者面前装蒜的老生常谈罢了。但白焰依然被它“刀是玩意”的豪迈论调吸引,又读了几行,上面写着:“相磨相利,不磨不利,不磨者圆融觉通,是以不利之刀,方为上也。”
刚才还光阴可砺千锋的,一下就又躺平了?
白焰无语,继续往后翻读,发现位有涯真人,认为刀法只是戏法,乐趣为要,耍得怎么样,丰俭由人,不必过于认真上心。
而这本书,竟然还真就是一本关于刀法的入门书。
怀着“你可别误人子弟啊”的吐槽,白焰翻看起其中内容教程,发现其行文风趣幽默,内容详尽扎实之余,竟然有许多天才的神来之笔。
许多白焰过去在行刀时感到滞塞的招式,它总是用最轻松精妙的方法,一解就通。白焰边看边比划演练着,不觉地逐渐沉迷,直到窗外天又渐渐亮起。
太阳出来的时候,谢玦又来敲门,“白,白师姐,外面有人找。”
“谁?”白焰眼睛依然牢牢被书黏住。
“说,说是乾达宫来的,悉,悉宫主想要见,见您。”
乾达宫?……如是,白焰方才自书上移开眼,诧异地回神!
33. 吉神院(六)
作为神宫代掌宫主的悉香乐要找自己?在前夜昙渊才刚被杀的前提下,似乎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白焰当下,除了直接赴约,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知道了。”她说完放下书,带上佩刀出门,看见谢玦站在门口,满脸关切而忧虑地望着自己,就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又少掉一块肉。
白焰只是忽略这针刺般的视线,径直推门而去。
结界外,果然有两个侍者等着,他们的装扮与神宫弟子蓝金服制的华贵端严,以及金乌皝宫人吴带当风,环佩流云的轻灵风格皆不相同。
他们头戴花冠宝缯,衣着广袖披帛,秀骨清像,斯文飘逸。
看来又是个爱美装蒜的家伙……白焰在心里忖测着,此刻问那二人,“知道悉宫主寻我何事吗?”
二人皆摇头。
白焰想了想又问:“少宫主可在乾达宫?”
“未在。”其中一人道。
“但他昨日,整日都在与宫主弈棋。”另一人补充。
摇光没在那里,意味着如果对方想要偷偷处理掉自己,会变得非常容易……但摇光在那里又会有什么变化?
也许正是人家趁你昨日睡觉,把杀死昙渊的锅都甩到了你头上呢……白焰胡思乱想着,不禁想要苦笑。
三人御风,如上回前往药师院一般,此时又就着眼前无尽发亮的白色云海,飞向三峰中央的乾达宫。
和西峰药师院与獬豸院鳞次栉比的繁复紧凑不同,乾达宫虽然也使用了悬空扩张的能力,却明显更加典雅辉煌,碧色的琉璃瓦,金色的立柱,朱粉的檐廊,远处还有彩砖砌就的台榭,隐没在流云之间,美轮美奂,缥缈绝尘。
通过宫殿外结界进入,白焰便闻到一股如花又似檀的奇异芳香。两位侍者引着她并不前往主殿去,而是飞向主殿西侧一个花团锦簇,廊腰缦回的园林。
三人落在一条长长的檐廊上,向着前方一片开满牡丹花的庭院走去。不多时,白焰便听见一阵清越的笛声,自远处传来。
白焰并不怎么懂得欣赏音乐,那是小烛擅长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她也依然能感到那笛声中有饱满丰沛的感情,似乎很欢快,又像是对于往昔时光的追忆,却带着深刻到口中发苦的伤痛,时而激烈,时而舒缓,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不觉间白焰再次回想起银色大厅里,自己与小烛的最后一面,眼中蓄起泪来……
如此清晰明确的传递,对于白焰来说还是第一次。她有很强的预感,吹笛的人一定就是悉香乐。
她也因这一曲,瞬间明白了他会被称为“雅乐君”的缘由。
又过了一会儿,三人走向牡丹花丛中央的一座四角小亭,清澈日光下,不合时令的各色牡丹在此盛开,花团锦簇,蝴蝶纷飞。
四角亭檐如飞鸟,帘幕随飞飘动,隐约间,可见一人影,在亭中吹笛。
待三人走近,那笛曲也终于来到了满是沉寂与憾念的尾声。隔着帘幕,却见那人依然举着笛子立定,似乎还沉浸在那一曲带来的伤感之中。
“宫主,赤睛大人到了。”其中一个侍者向他行礼。
“劳烦你们了,先下去吧。”他语调沉稳温醇。
两人于是行礼离开。
随后,悉香乐隔着帘幕在亭中坐下,将手中笛放在案旁,“不进来说话,是怕花郎吃醋吗?”他打趣问白焰。
“白焰不敢。”白焰慌忙行礼,硬着头皮掀开帘幕进去。
也是这时候,白焰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相当年轻的脸,下巴尖削,鼻梁秀挺,苍白清俊。他生着一双细长上扬的眼睛,幽亮、静定,也带着几分不可捉摸的艳色,此刻正不动声色打量着白焰,使人心惊。
除此以外,他也穿着与侍者类似行制的衣裳,藕粉色广袖之外披着金色络腋,一头青丝上戴花冠宝缯,身佩璎珞宝珠,华贵阴柔,与他斯文神性的脸相得益彰。
悉香乐这时才将那审望的目光自白焰身上移回,温声道:“自春墟归来以后,你还没来见过我。”
白焰心下一惊。自己不过是摇光手下一个家奴,就算先前加入吉神院,上司也是昙渊,为什么自神煞归来以后,要特地来见他这位神宫实际的掌权者?……难道,原主和他之间还有其他关联?
但眼下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想到摇光昨日已经来过,白焰此刻只是低头,答话道:“白焰自神煞归来,记忆全失,精力有所不逮,只能在纷纷院中修养。”
“失忆?……”悉香乐听完,点头嗤笑一声,“这的确是个合情的理由。”
他态度温和,白焰压根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此刻悉香乐随手一挥,将案上精美的香炉点着,开始煮茶,他手边动着,边突然问白焰道:“昙渊死了,你知道吗?”
来了!……白焰刚才路上就一直在想怎么应对这个最可能出现的问题!
前夜解散的时候,摇光并没有和她还有赫连静粼对过任何口供,就好像完全不必在意杀人后果一样——虽然白焰觉得他有大抵真不在乎神宫里其他人知道,然而当下,作为一不小心就可能背锅的下属,白焰只能尽量保守地选择故意装傻。
“我并不知情。”她摇摇头道。
如是,悉香乐被她逗得笑起来,眯起眼道:“看来是真失忆了。以前的你,可不会说这样呆傻愚直的话。”
白焰捏紧手指,低头不语。
悉香乐于是又道:“花郎昨日来告诉我,你前夜邀昙渊前往镜湖夜谈。叙话间,昙渊忽得灵感,将欲破境。因我等皆不在宫中,她于是命你喊来花郎与赫连为她护法,却未曾想途中走火入魔,被她身体里豢养的虺蛇给吞噬殆尽了。
而花郎说,这一切发生时,赫连与你皆在现场,可为人证。”
白焰一瞬哑口,这就是摇光为昙渊之死找的理由?好歹是吉神院的院主,“七曜星使”之一,竟然一句“走火入魔”,便想糊弄过去?
“你瞧,花郎撒谎的心态就比你要好上许多,即便这其中有太多的漏洞,即便昙渊是我多年旧友,但他所恃自身身份,又无实证,我必不会拿他怎样。”悉香乐说着揉一揉太阳穴,像是颇为伤脑筋。
还真的糊弄过去了?
白焰一面诧异,一面却不全然信任悉香乐的话。
他们这种人,能说出口的,多半都是最不值一提的理由。
从刚才那一曲听来,悉香乐或许真与昙渊交情不浅,但要说悉香乐不追究摇光,只单纯因他是少宫主,却也不全对。
其中更多的,恐怕是因昙渊之死木已成舟,而他并不愿此事闹大,一方面,少宫主虐杀星使长老的丑闻有辱日御神宫门楣;另一方面,作为代掌宫主,他恐怕也不欲公开与宫主的宝贝儿子为敌……
摇光所恃的,应该是悉香乐的这些顾虑。
但即便作为代掌宫主悉香乐身处被动,这般轻轻放过摇光也着实令白焰意外。如此看来,金乌皝的势力远比自己认知中要大。
如是,白焰的心里倒暂时松了自己会被当替罪羊灭口的这口气,“所以,悉宫主此番寻我来是为了?”
“花郎说,昙渊遗言,你解开春墟,却灵台清明全身而归,是不世的人才。是以她死前向我推举你,在她之后,成为吉神院的新一任院主。”
这……白焰已经知道摇光是怎样厚脸皮的家伙,此刻却依然难免第无数次的惊讶,这完全是敲骨吸髓,连吃带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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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摇光杀害昙渊的理由,比起她有没有诱拐原主,有没有那两枚血赤石,从一开始,就更可能是想要鲸吞掌握整个吉神院。
但就白焰而言,摇光的这番操作倒是正中了自己的下怀,成为吉神院主,一方面可以了解到更多关于神煞的讯息;另一方面,也更方便自己收集血赤石强化自身,实在是近水楼台,一举多得!……
不过,即便如此心绪澎湃,表面上白焰依然冷着脸,不确定地向悉香乐道:“可我加入吉神院不到半月,才刚失忆,身份修为又都低微,能可服众?”
“自然是不能。纵使有昙渊遗言,剩余四院院主,无一人认同。吉神院那帮子昙渊的徒子徒孙,想来也是难缠。不过,神州八年来,除了你无人能解神煞,这也是事实。”
悉香乐的茶水终于煮开,此刻他一面动作娴柔地冲泡着,一面向白焰道:“如此,我折中想了个好主意,先命你做代掌院主,三个月内,如若能再解神煞,便可即真,又有人敢再说什么?”
还真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白焰心里吐槽着,躬身行礼道:“白焰必不负昙院主所望。”
昙渊的亡灵如果在她身旁,听到此言必定要气得咬牙跳脚了。
之后,悉香乐凭空召出一卷文书递给白焰,要她今日便去吉神院上任,又告诫她,吉神院上下对她尚有些抵触情绪,她需收敛锋芒,恭顺谦谨,避免与人起冲突,叫人抓住错处。
白焰此刻应和着接下文书,告辞欲退下,却又被悉香乐叫住。
白焰回头,看见悉香乐向自己推来一杯茶水,“茶已泡好,不尝尝吗?”
可别是想毒死我吧……白焰心想着,却并无拒绝的余地,当下手端起茶水,身体本能地依然有几分抵触。
“怎么,怕我下毒?”悉香乐像是看穿了白焰心事。
白焰摇头,一饮而尽,随后道:“白焰不通茶道,只怕牛饮浪费了宫主分茶。”
悉香乐被逗得微微一笑,“看来我得收回先前说你呆傻的话。”他说着,低眼思忖了片刻,又道:“纵使你忘了与我之间的旧故,若遇到难处,依然可来寻我。”
白焰神色一变,犹豫地点一点头。
“最后,再帮我带一句话给花郎吧。”悉香乐低头饮一口茶,再次笑起来道:“教训要记住,下不为例。”
那点静定的笑意依然挂在他唇角两靥,他幽深的眼底,却是危险的一片冰凉。
等到彻底离开乾达宫地界,白焰才将那口用灵力包裹起来的茶水,此刻又从食道里完整取出。而她先前捏紧的手,此刻里涔涔的都是冷汗。
她对于悉香乐的感觉很不好,不知道为什么,被他一看心里就一阵阵的发毛,好像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可以直接被他看穿……这不知道是不是原主身体留下的恐惧触发……
不管原主与他之间是否当真有什么旧故,悉香乐有心拉拢自己,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而一番谈话之下,白焰也可以确定,这个日御神宫实际的掌权者,并不似他外表装扮成的那样清净温慈,他恐怕不会容许摇光扩张的胃口。
自己将来要对付摇光,也许真可以借用他的力量……即便暂时看来,他并不比摇光安全多少……
白焰在直接去吉神院上任和先回金乌皝之间选择了后者,她无法确定摇光对于自己的监视是否可以延伸到乾达宫,也有些好奇摇光要让自己代掌吉神院的目的,更想看看,摇光听到悉香乐的“教训”之言,会作何反应……
但白焰刚一进入金乌皝结界,就感到了一阵弥天的杀气自上而下地降落,致使自己心跳如雷,全身僵直着颤抖!
随后,主殿扶桑殿方向,轰然发生震动整座金乌皝的爆炸!
34. 吉神院(七)
白焰惊诧!光天化日之下,她难以想象有什么人,敢在金乌皝如此放肆?
当下她回过神,快速地御风朝扶桑殿方向追过去,越靠近,越感到那阵愤怒冰冷的威压,带着轰隆的雷爆,如成千上万把悬在头顶的危险利剑,慑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焰自来这个世界开始,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强大丰沛的灵力!
许多金乌皝的宫人,此刻都瑟缩着抖成一团,甚至有人直接晕倒在地。
爆炸还在接二连三发生,当白焰终于降落到扶桑殿的时候,那高树掩映下辉煌的金顶,此刻竟然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轰然倒塌!剩余的几只白鹭,惊得扑棱棱飞远!!
而更使白焰惊讶的是,摇光流着鼻血,发冠散乱衣衫破损,正狼狈不堪地朝自己的方向跑来!
他满脸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惊恐,边逃边不断地往后确认着什么。
而他看见白焰一瞬,即刻面露了惊喜,把她往前一扯,道:“快,快替我拦住他!”自己便快步向后逃去!
白焰被摇光扯得一踉跄,甚至还没从当下荒谬可笑的情景当中反应过来,就见一个气势汹汹的身影,此刻正自废墟未散的滚滚烟尘中向自己走来!
他很高大,甚至比白焰还要高出两个头。身上穿着藏青色道袍,一张年轻的脸饱经风霜,形容肃杀。
他的头发是半白的,一双寒冰般的眼睛瞳孔扩张,汹涌着雷电风暴般的怒势,此刻落在挡路的白焰身上,“让开。”
他语调平直,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白焰窒着呼吸,全身愈发抖得厉害。她几乎是在大脑反应过来前下意识地让开一步,因为,那围绕在修士周身的腾腾威压都在传达着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警告——自己要是不让,会死!
那修士继续瞬步追着摇光而去。而白焰在原地愣怔良久,依然没有反应过来。
即便在面对王翮或是昙渊时,她也从没有过这样挫败绝望的感受,如芥子汪洋般庞大的实力差距,甚至只被人望一眼便颤抖着全然丧失了战意,连拔刀也未想起。
她咬牙,一瞬为自己的怯懦感到了滔天的愤怒,可她将手放到刀柄上,转身望向再次揪住摇光衣领的修士,面对他恐怖如斯的灵压,却煎熬着依然鼓不起拔刀的勇气!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人?!
“别浪费性命,你打不过他。”高处此刻传来一个沉稳寒凉的声音。
白焰抬头,看见赫连静粼正抱着双手,颇为悠闲地站在附近高树的枝干上看热闹。
“那个人是谁?”白焰问她。
“严正君穆无尘。”赫连静粼道:“他是神州四大乘之一,位在当世最强之列,他也是少宫主的师尊,昙渊旧友。”
摇光师尊,昙渊旧友……如此一来,摇光这揍似乎挨得名正言顺了。
说到“严正君”,白焰这时突然想起来,先前谢玦似乎也提到过这个人,他是七曜星使之一,獬豸院的院主,还和悉香乐、慕容泪并称为“良绮三君”。
“穆无尘!你敢这样对我?!”摇光此刻因穆无尘打过来的一拳吓得大叫破音!
但那一拳并没有因这毫无威慑力的尖叫刹住,而是直接痛击摇光面门,再次将他打飞得撞断了一面墙。
原来刚才听见的爆炸声是这样来的?……
赫连静粼此刻伸长脖子,望着摇光摔得很惨,“嘶”地倒吸一口凉气,面具下的脸夸张地皱一下。
活该啊……此刻白焰依然被穆无尘的威压影响着,却也终于有心思欣赏摇光的惨状……她这会儿反应过来先前悉香乐提到的“教训”,感情他不计较是因为知道还有别人自会教训摇光?
不知道摇光事先想没想到过这点?……依照他恣意狂妄的个性,恐怕没有。
摇光大概以为穆无尘也同悉香乐一样,纵使气愤不快,却会顾虑着自己少宫主的身份,不予追究。
此刻,白焰又见摇光被穆无尘一脚踢翻,挣扎着欲逃,却被穆无尘一脚踩住后背,他于是惊恐地大叫,“昙渊不是我杀的!纵使你要打我,也要拿出证据!!”
“我有说过昙渊是你杀的?”穆无尘言辞简洁,手下却并不留情。
摇光又挨了一掌飞出去,撞断一根门柱。他因穆无尘的反问一时整个人懵住,随后怒气上涌,那张俊美的脸霎时冷下来,咬牙面露狠戾,“杀了你!……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
“若你真能做到,也不枉为师教你一场。”穆无尘说着,又向他走过去!
摇光被吓得转头又跑!
这样人狠话不多的家伙的确最适合教训摇光。白焰看着心头快意油然而生,但表面上,她还是佯装担忧,问赫连静粼,“不会失手打死吧?”
“严正君有契约,不会。”赫连静粼言简意赅。
如此,白焰又稍稍有些遗憾了。两人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摇光挨揍,赫连静粼突然开口问她:“你还不去吉神院上任?”
白焰愣了一下,比起赫连静粼怎么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吉神院?现在是可以直接离开的状况吗?……但一想到摇光被打完会怎样地大发雷霆,白焰又巴不得快点闪,她于是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摇光挨揍,转身欲走。
“对了,”赫连静粼此刻目光也未从那二人身上移开,随后向白焰道:“吉神院还有两个元婴,轻易不要动手。”
动手?……白焰只是去任职,又不是去打架,先才悉香乐也告诫自己要夹着尾巴做人,吉神院的情况难道真的差到这种程度?……
即便这样头皮发紧着,当下她还是点一下头,向赫连静粼道:“多谢提醒。”
赫连静粼一直等到摇光被打到哭嚎着叫师尊求饶,才如鹄鸟一般踮脚飞落到他前面,利落地伸饮月拦住穆无尘。
“小静!快救我!快救我!!”摇光一瞬看到希望,只差要抱住赫连静粼大腿。
穆无尘瞥一眼赫连静粼手里的剑,冷声问她,“你不怕死?”
“泪宫主命我护少宫主周全,严明君再打下去,我也该死了。”赫连静粼态度平淡,不卑不亢。
“你不该死?”穆无尘大概想到赫连静粼会是摇光杀死昙渊的主力,一瞬咬牙,威压加倍!
如是,纵使是赫连静粼,也沁着冷汗稍稍有些腿软。
但她依然没有退让,正望着穆无尘的眼睛继续平静道:“那就杀我。”
穆无尘一怔,随后蹙起眉来露一个极厌烦的表情,仿佛不肯再久待,一挥袂便施缩地术离开金乌皝。
随着他的离开,那悬在金乌皝上空万箭穿心般的威压终于消失。摇光赫连静粼都各自松了口气,冷汗直冒。
而一旦放松下来,摇光斜乜了赫连静粼一会儿,又挑起眉来开始作妖,“我还不知道,你与师尊有这等交情,可以一句话退敌?”
他此刻坐在地上,头发衣衫狼狈,满脸淤青血迹,甚至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只要穆无尘离开,他就又变回了金乌皝那个不可一世,目无下尘的少宫主,仿佛刚才被打得嗷嗷直叫的人不是他一样。
赫连静粼深知他的德性,此刻只道:“严明君是君子,他知我不过是你手下,听你命令办事。在动不了你的前提下,他又何至于杀我?”
既然不能杀,不能真的为昙渊报仇,那再怎么打,都不过是自欺欺人,自我安慰……
摇光此刻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他和悉舅舅,真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我就说,怎么我都把昙渊杀了,悉舅舅见我还是笑眯眯的。”
这会儿四周被吓得不轻的宫人们又回来服侍他。他左右巡望了一会儿,问赫连静粼,“焰焰呢?”
“去吉神院任职了。”
“她倒是跑得快。”摇光冷哼一声,手又托了腮,饶有兴趣地笑起来,“不过,那地方也不好呆啊。”
不同于其他四院分处于神宫东西两侧尾翼山峰,吉神院的位置,竟然在中心主峰羲和宫的下方。这大抵跟吉神院原先是由慕容泪创建有关。
吉神院的屋群低矮,仅有中央一座大殿突兀高耸,规模较于其他四院不算很大,尤其背临着辉煌磅礴的羲和宫金殿,更显得精致小巧,如蛋糕底部围镶嵌着的一圈花边。
白焰到达吉神院门口的时候,有两个女弟子正等在外面。吉神院似乎没有专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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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她们都穿着蓝金配色的神宫服制。
那两个弟子一高一矮,都很年轻。她们看见白焰便迎上去,其中高的那个,扎着长马尾,长相冷峻。她左眼下有颗泪痣,此刻拧皱着眉头面色颇阴沉,简直将不欢迎全写在了脸上。
矮的那个倒是微微笑着,向白焰道:“赤睛大人好。”
她扎了两根长而蓬松的大麻花辫,眼睛圆圆的,笑起来会露两颗兔牙,很是可爱。她这会儿又向白焰自我介绍道:“我是路春花,她叫李玄星。师尊叫我等在此地接引大人。”
李玄星并不满意路春花对于白焰的态度,当下只冷冷道:“快进去吧,已经拖延得够久了。”
白焰并不把李玄星的无礼放在心上,只是无奈于自己成为代掌院主的消息还没公布,就已经这么惹人讨厌了……她当下点点头道:“有劳带路。”
“请。”路春花笑盈盈地侧身引路,李玄星却一刻都不愿都等,一人大步先往前去。
几人进入正门,没走几步就到了恢弘大殿门口,殿上挂着“帝俊殿”的牌匾,两侧对联写着:“圣泽得两仪引九魂铸日轮,吉神解恶煞弥地缝现重明。”
白焰见字,很快想起了先前谢玦说的,慕容泪被称为“圣泽君”,还有“获魁首得两仪”、“引九魂铸金槊”之类的传说,所以这对联应该是在说慕容泪……她边想着,边下意识望向殿内,一瞬却瞳孔扩张着滞住了脚步!
那殿内供着一座高近百米的金像,应当就是慕容泪本人。那金像衣着华丽,容貌英毅俊美,与摇光有六七分相似,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竟然有四只眼睛,八条手臂!
四眼八手!又是四眼八手?!
白焰一瞬如被闪电劈中一般颤栗着毛骨悚然!!银色大厅里液罐中的那个怪物,和春墟神煞里的白骨死神交错在她脑中闪现!
当下她不知该畏惧还是该兴奋于找到了线索,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冷静,试探着问路春花,“这雕像是泪宫主?”
“当然,”路春花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她一眼,“赤睛大人不知道吗?”
“我在春墟受伤,失去了一些记忆。”高强度的脱敏下,白焰对于这一借口倒是已经驾轻就熟。
“啊!”路春花惊叫一声,看她脸上反应,竟然颇为同情。
白焰没想到她这样就直接就信了,当下继续问她:“为什么泪宫主的雕像会有四眼八手?”
“因为那是慕容世家代代相传的八手脊特征啊。”路春花理所当然道:“据说每一代神宫宫主,在出生时都会显现出这样的特征,所以日御神宫的宫主不立长,不立贤,只立族中有八手脊的传人呢……”
八手脊!!……白焰回想起来,王翮曾经说过,骷髅神之所以有四眼八手,是因为祂有八手脊!!
按照里神煞的场景是王翮记忆的投射,那有没有可能,骷髅神就是慕容泪?!!
白焰因自己的想法,一瞬如坠冰窖。
当下,她怔怔望着殿内的金像,慕容泪四只眼中上一双炯炯有神,怒目正视前方,下一双却低垂着,看起来静谧温慈。整张面容或怒或慈,却竟然未显出几分违和感。
她八条流畅有力的手臂上,五花八门各握着不同的东西,有一幅收起卷轴,有一条缠臂的长蛇,有拈在胸前的金莲花,甚至有摇光手里的那把繁若弩……
其中最显眼的,是左侧第二条手臂上握的一把金槊,那金槊近三尺粗,几乎与金像同高。槊杆上雕琢着四眼八手仙人驭太阳车驾腾空而过的情景,繁复精美,栩栩如生。槊锋尖利锋芒,上刻着“日轮”二字,凛然威仪。
那多半是外面对联中的“日轮槊”……白焰迫切地想知晓更多慕容泪的事迹,也为慕容氏与银色大厅那个怪物之间存在的关联心生一种内脏扭曲的惧怖。
此刻,她捏紧手指,又佯装无事地问路春花,“少宫主也有这八手脊吗?”
“少宫主他——”路春花正要开口,却被在前面停住脚步的李玄星出声打断,“你们要聊到什么时候?”
随后,她又满眼挑衅地望着白焰,向路春花道:“你难道真的相信这个家伙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