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攻略病娇少年》
1. 第 1 章
日上三竿,秋末天气转凉,这样温暖的阳光倒是少见。
阶上坐着个身穿粗布麻衣,肤色微黑的少女,眼圆而润,水色盈盈,虽是寻常容貌,可这双晶亮的眸却叫人见之难忘。
少女手中端着一个碗,碗中的肉菜堆得高高的,饭是带着稻谷的糙米,青菜蔫了吧唧,叶面布满虫眼,盖在最上面的肉又肥又腻,带着阵阵油臭。
少女垂眸看着己粗糙的双手,原主是个粗使丫头,负责清洗净桶、痰盂等等污秽容器。
主母柳清虞兴致来了,在后院种了白菜,于是施肥浇粪连带除草的工作也交给她了。
鱼窥荷叹了口气,幽幽魂魄似乎随着这口气一同离体了。
原主叫鱼小竹,跟她同姓不同名,她是卖身葬父进府中的,被赵府主母柳清虞收进府中当丫头,还给了她些银两叫她安置死去的父亲。
鱼小竹感恩戴德,表示愿意当牛做马报答赵府葬父之恩。
可还没报答几日,鱼窥荷便穿进来了。
别人穿书,就算是当丫头,也好歹是个贴身丫头,她怎么就成了浇粪的?
小鱼心道,真是史(屎)诗级穿书啊。
少女端着手中的碗,又艰难地刨了两口饭,谁知道吃了上顿还有没有下顿。
嚼了两下,太久没进食产生了错觉,她竟觉得这烂白菜也怪好吃的。
可再多刨两口后,那股油腻恶心的味道又蔓开来。
金灿灿的日光铺满地面,照得人浑身都暖烘烘的。
少女晒着太阳,边刨饭边吐槽:“这饭比屎还难吃。”
010系统表示震惊:“宿主还吃过屎?”
小鱼:“……”
010提醒道:“宿主的主线任务为:攻略反派男配宋钰真(阿珰),支线任务为:顺柳清虞的意,往宋钰真身上泼粪水。”
“如若支线任务未能完成,宿主将被抹杀。”
少女将堆成小山的饭菜吃矮了些,小脸鼓鼓囊囊,虽颇有怨言,却还是点头“嗯嗯”了两声。
她在心中吐槽着,这简直就是既要又要。
既要她攻略宋钰真,又要她往宋钰真身上扔粑粑。
鱼窥荷是三天前穿进这个世界的。
小鱼的表妹是小说迷,因为看小说耽误了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于是,姨妈让她去劝表妹好好学习。
小鱼心想,现在小姑娘正值中二时期,喜欢的角色肯定都是那种心怀大义,拯救苍生的正能量角色,如果从这方面入手,一定能激励表妹好好学习!
于是小鱼问表妹:“馨雅,你跟姐说,你最喜欢的小说叫什么名字?”
馨雅是表妹的名字。
馨雅眼睛亮了:“姐!你终于对小说感兴趣了吗?我的最爱当然是《厥珩歌》!”
小鱼又耐着性子问:“那这里面你最喜欢的角色是谁?”
表妹毫不犹豫回答道:“宋钰真!”
听名字倒像是个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应该是个品行端庄的好人吧……
小鱼问:“为啥?”
表妹:“嘿嘿……姐,你去看就知道了!”
看着表妹那副挤眉弄眼的样子,小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应表妹的再三推荐,小鱼也去看了这本小说。
《厥珩歌》故事背景是一个玄幻世界,世界上有三个物种,凡人、玄人、妖鬼,故事情节是围绕着江湖上赫赫有名但已有颓势的玄人世家云家少主云千厥和捉妖天赋极高的玄人季以珩展开的,二人一路降妖除魔,相互扶持,在这个过程中,寻找世界真相,认清彼此真心。
可小鱼翻了大半本书,都没翻到这个“宋钰真”。
她都要怀疑这书里究竟有没有这个人了。
直至到了《厥珩歌》的最后一个副本“天城”,小鱼终于看到了表妹口中的宋钰真。
他是天城中性格温润如玉的少年天子。
天城皇宫中,近来无端死人,且死相惨烈怪异,似妖鬼所为,请他们二人去降妖除魔。
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男女主接到消息后,快马加鞭赶往天城。
起初一切都正常,后来剧情越跑越偏。
赤金酒壶、白玉杯盘、琼浆玉露,歌舞升平中,居于高位的少年天子笑得眼尾微红,举杯吟诗,款待他们。
而这位少年天子那双含笑的眼眸始终落在女主云千厥身上。
此后,便不断出现宋钰真在后宫大肆屠杀嫔妃、在前朝屠杀朝臣的画面。
后来男女主才惊觉,根本没有所谓的妖鬼,都是病娇皇帝他自己干的!
原著中并没有说明白前因后果,只说宋钰真将云千厥视作白月光,故而设计此局为将女主引进宫中,囚-禁、折磨。
对于宋钰真性格和反常行为给出的解释是,他年少流落民间,母亲早逝,从未感受过爱,无共情能力,亦贪恋弑杀。
在还没被接进宫中之前,甚至不曾有姓名,只有“阿珰”二字。
前半段还在男女主眉目传情共斩妖魔,后半段就变成了病娇发疯日记,这谁接受得了?
大半夜的,鱼窥荷终于忍不了了,她合上书本大骂特骂。
“什么破书!什么三观不正荼毒青少年的有害书籍!写这种书的作者就该浸猪笼!挨千刀!”
说完这句话后,鱼窥荷的脑袋中一阵杂音。
哔——
检测到关键词“三观不正”“破书”“浸猪笼”……系统加载中。
两脚一踩空,她来到了这里。
现在还在原著故事的时间线前面,也就是宋钰真流落民间之,正值天真缺爱的年纪,可以尝试救一下。
不过……
小鱼端着手中的碗叹了口气道:“这个支线任务完成难度不大,但完成后再想攻略他,可就难了。”
系统不解:为啥?
少女:“我往你身上泼了屎,你还会对我有好感不?”
赵府的丫头们都是聚在一处吃饭的,只是原主性格孤僻,在一众丫头中没有关系好的,常独来独往,就连吃饭也是自己一个人。
这会儿小鱼正与010说道,谁知屋内几个丫头议论的声音到她耳边了。
“我听闻,主母让她今日去教二少爷种地,想来这几日她这么不吃不喝,都是为了勾-引二少爷……”
另一个更尖酸些的丫头道。
“我呸!她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就算二少爷再如何不堪,怎会看上这么个丫头?”
“你看,她今日不是吃得挺多的吗?”
“想来是‘猪’的本性犯咯!”
随后丫头们笑成一团,那嘲讽的眼神时不时落在鱼窥荷身上。
大院中只有柳清虞一位夫人,这些丫头一日日做着重复又无聊的工作,有点风吹草动便能成为他们的话题中心。
小鱼无语至极,她嚼着口中的老到有些塞牙的白菜,翻了个白眼,不知这样的消息是如何搞得人人皆知的。
因为工作内容吃不下饭,怎么在他们口中就成了为勾-引宋钰真不吃饭?
且小鱼照过镜子,原主长了张小家碧玉的脸,圆眼翘鼻,只是肤色黑了些,笑起来妥妥的小太阳,根本就不丑。
小鱼问010:“我能收拾他们几个吗?”
010:“只要不影响主线剧情,宿主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鱼站起来,抖了抖方才因吃得太快而黏在衣服上的饭粒,走到那两个丫头身边,将碗中剩下的半碗饭扣到她们头上。
饭粒菜叶猪肉跟天女散花似的落下,丫头们站起来,慌慌忙忙抖着衣裳,顺着发梢上的残渣,可惜那汤汤水水混着一股馊味缓缓流淌浸湿了衣裳,这气味也散不掉,其中一个丫头指着小鱼恼道。
“你你你……真是个疯子!”
少女笑眯眯道:“是啊,我就是疯子。”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这般说我,不怕有朝一日我当真成了二少爷的夫人……”
少女眼神微冷,轻声说着后面的话:“不有得你们罪受吗?”
丫头们被她这副模样吓得收了声,从前她哪里会这般?都是任由他们欺辱的。
想来是真的疯了。
人总是会这样给“异类”贴上标签。
小鱼拍了拍手,潇潇洒洒往回走,只留下丫头们顶着头上带着馊味的饭菜在风中凌乱。
根据记忆来看,原主经常被他们欺负,不还手也不还嘴。
她可忍不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小鱼大半的童年时光都是在乡下跟爷爷度过的,她现在都还记得土坡坡上,背靠太阳在玉米地里劳作的爷爷肤色晒得跟阳光一般金灿灿的,爷爷还会有用地里的野草给她编蝈蝈。
后来爷爷离世,小鱼回到城里跟爸妈一起住。
小姑娘的性格变得孤僻,不爱说话,体型胖胖的,说话夹杂些乡音,同学们不爱跟她玩儿,甚至孤立她,漏发她的作业试卷是常有的事。
小鱼记得还在山沟沟里时,爷爷摸着她的脑袋,用一口浓重的乡音说着:“俺们小荷花以后可不要受欺负辽不敢吭气哟!”
小荷花就是鱼窥荷,爷爷说小鱼长得好看,白白胖胖,脸红红的,跟赶集买的日历上的荷花一样好看。
小姑娘带着些稚气,学着爷爷的乡音大声有劲儿地回答:“俺才不会受欺负哩!”
小鱼告老师了,还告诉了爸妈。
经过一系列处理以后,同学们能够与她正常交流,不过却用十分怪异的眼光看她。
有次一个同学忍不住了,不可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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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道:“你竟然告老师和家长!”
小姑娘眉毛一扬,双手叉腰,大声道:“俺就告!”
从回忆中回神的小鱼苦涩一笑,系统开出了两个攻略成功后的奖励,一是她能够返回原来的世界,二是会帮助她复活爷爷。
不然她也不会任劳任怨。
*
回去的路上,小鱼摸着袖中叠得整齐的竹纸,她用这竹纸写了几个字,竹纸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对不住。”
纸笔都是她管同住的丫头四宝借来的,四宝是个厨娘,闲暇时喜欢写字。
这是她打算拿给宋钰真的。
宋钰真疯归疯,闹归闹,在原著中却是个实打实的文艺青年,时不时来几句诗词歌赋,平日里听点文雅小曲,想必能读懂的吧?
*
午间过后,小鱼熟练地拿来小桶,一边往桶中舀粪,一边哼哼小曲儿。
010对此早已习惯。
宿主的适应能力极强,除了在吃方面有着非常强烈的自我精神以外。
主母后院中种的是几棵小白菜,虽说已有些时日,但尚未成型。
这粪水不能直接浇在那几棵娇生惯养的小白菜苗苗上。
得兑上些清泉水,再一勺勺均匀的往上泼,否则小白菜会被烧死。
将这粪水兑好,小鱼提着手中的粪桶,往主母柳清虞住处的后院去。
路上遇到好几个下午上工的丫头。
他们对她避之不及。
府中的丫头也分三六九等,在夫人、老爷和少爷身边伺候的随侍丫头地位最高,而她这种干着粗活累活的粗使丫头,是人人都能踩一脚的。
小鱼现在管不了别人如何看她,只忧心忡忡问着010:“这粪水一定要从头浇到脚吗?”
面对后期杀人如麻的小病娇,小鱼还是有点紧张的,怕他记恨自己,怕自己死无全尸。
010:“没有具体要求,只要能任务就好。”
小鱼松了口气。
*
暖阳天。
衣着素雅的柳清虞坐于庭院中垫了软垫的木椅上,晒着这秋末以来少有的日光。
虽有少许的阳光,这秋末的风却也还是冷飕飕的,柳清虞一向身子孱弱,怀中抱着手炉,正反复揉搓着冷冰冰的指尖。
后院中开垦出几块小地,翠绿的白菜芽正迎风飘荡,还能闻见空气中泥土的味道和小白菜的清香,小鱼与她舀来的粪水正乖乖站在一旁。
于是除了泥土味,还有些许粪水的臭气在随着秋风胡乱飘散着。
小鱼是闻习惯了这气味,倒是觉得没什么。
且她心中正紧张着,神经绷紧,也顾不得这些。
柳清虞则抬眸看了她和她身旁的粪桶一眼,眼底闪过些厌恶。
柳清虞微微垂眸:“阿珰怎么还未来?”
绿漱忙上前,话还未曾说出来,便听脚步错落,一阵鸡飞狗跳声后,少年唇上一点红,笑容温润,身后还跟着俩小厮模样的随侍。
少年阿珰脖上套着云纹银圈,耳尖坠着如月耳珰,裳为红,袂为绿,领口微开,那衣裳如薄似纱裹在少年纤细得不似同龄人的身体上,与这秋风一般空寂。
小鱼有些震惊,原著中总是穿着一身白,如美玉的小君主真的是眼前这少年吗?
除了脸好看外,这衣品也太差了!
阿珰倾身行礼,又红又绿的衣襟随着风跟着少年的动作上下起伏。
“娘亲。”
嗓音带着少年的清脆,话音无比粘腻,似孩童撒娇。
“来了?”
柳清虞的指尖从手炉上移开,朝少年微微一点。
少年起身,不顾地上污浊,跪于柳清虞膝边,将头轻靠在她的膝上。
柳清虞则轻抚着他鬓间碎发,面目温柔慈祥,这二人俨然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
少年的眼神扫至少女身上,蹙起眉心。
小鱼看呆了,与少年对视良久忘却将目光收回。
只是这么片刻的时间,她听见了系统的提示音。
“攻略对象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为-20。”
010:“宿主,你做了什么??”
小鱼也震惊了:“啊?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不对,我什么都没干!!!”
这好感度减得太突然,以至于小鱼都没反应过来。
少年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蛇蝎般,透着些厌恶和不耐烦。
于是乎……
“攻略对象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30。”
这时候小鱼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迅速将头埋下,不再多看眼前的少年一眼,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我咧个娘嘞,这脸是金子做的吗?看都不让看一眼。
2. 第 2 章
少女收回目光后,那如蛇蝎般的视线才消失。
她这才松了口气。
柳清虞微冷的指尖轻轻抚上少年的额心:“就知黏着我,今日可去听颂文了?”
宋钰真小狗似的用脑袋蹭了蹭柳清虞的双膝,乖巧回答:“今日去过了,阿珰最听娘亲的话。”
小鱼心里苦,啥时候小病娇能够在她面前也这副乖乖仔的模样?
刚刚减她好感度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啊。
柳清虞又问:“我听旁人言,昨夜你去满春院了?”
阿珰回答:“去了。”
那乖顺的模样难免多了几分心虚。
柳清虞将指尖收回:“你父亲可不喜你这般。”
阿珰垂眸,像是在反思自己犯的错误,耳珰随着他的动作一阵响声。
少年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声音委屈地答道:“娘亲,阿珰知错。”
柳清虞点头道:“若你乖些,你爹也会喜欢你些。”
少年点头,不再多言。
这简直就是在整部小说里都难得一见的画面,足以让看过原著的小鱼拍手称绝。
宋钰真这么听柳清虞的话?
小鱼仔细想了一下,原著中只一笔带过,说这少年天子终结他悲惨童年的方式是将这些人皆杀之。
是个狠人。
不过杀的人也包括柳清虞吗?
柳清虞道:“阿珰知我这园子里种了些菜,眼下正该施肥了。今日唤你来,是想教你磨练心性,跟她学着如何施肥,动动手也好静静心。”
被点名的小鱼提着手中的粪水往前走了一步,倾身与少年行礼道:“见过二少爷。”
她不敢抬头多看少年一眼,毕竟刚刚才付出了血泪的教训,看了几眼就减了几十的好感度。
少年不大与她说话,或是不屑与她说话,只问:“娘亲上哪儿得来的这丫头?倒是丑得有模有样的。”
小病娇的神色毫不避讳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后,就连小鱼都能感受到少年落于她身上的目光带着极强的厌恶。
什么叫做“丑得有模有样的”??
合着刚刚减好感度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
柳清虞道:“这便不是阿珰该管的。”
一旁的绿漱得了自家主子的眼神,吩咐小鱼演示一遍泼粪水的动作。
小鱼将手中的粪水桶提近了些,用上面飘着的瓢舀了一小瓢,均匀分散地泼在地里。
做完之后,小鱼将剩下的半桶粪水递到少年身边,小心翼翼道:“二……二少爷试试看?”
这粪桶虽然里面装着粪水,但这个把手却是干净的,是小鱼清洗了许多次的。
见少年的神色中除却厌恶,还有些手足无措,大概是想这么肮脏之物究竟应该触碰哪里,小鱼心领神会。
“二少爷拎这里,这是干净的。”
见他的脸越来越黑,小鱼缩了缩脖子。
阿珰正伸手准备她手中接过小粪桶,两人指尖微微一触,小鱼在这暖阳天,实打实被他的手指冰了一下。
小鱼心道,怎么能冷成这样,不过穿得这么少这么骚包,冷倒是很正常。
她眼睛一闭,手一歪,硬生生泼了些粪水在少年翠绿色衣袂上。
恶臭之气瞬间蔓延开,她眼疾手快,将怀中的字条一并塞到了少年的腰间,并迅速跪地大喊。
“少爷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恶臭的气味被阳光晒过之后越来越浓郁,黏在阿珰花花绿绿如孔雀一般的衣裳上,阿珰愣了一瞬后,缓缓垂眸看向在地上趴着求饶,抖成鹌鹑的少女。
感受到少年的杀意,小鱼吓得整颗心都跟着抖了抖。
她求的不是少爷饶命,而是这位‘慈眉善目’的主母柳清虞,小鱼发现,小病娇非常听她的话。
这时,系统不合时宜地发出了贺喜的声音:“叮咚——任务完成!恭喜宿主活下来啦!”
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虚妄的天空飘落下几片象征贺喜的五彩斑斓花瓣。
小鱼听这死动静也有些高兴,毕竟小命是保住了,欢欢喜喜道:“太好啦……活……我还有得活吗?”
她悄悄抬头,想看一眼小病娇,谁知裂开的嘴还没笑出来,就对上了少年那双含着杀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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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眸。
丹唇皓齿的少年肤色苍白如纸,一双明亮的眼眸中泛着红,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病弱感。
小鱼的笑戛然而止。
“攻略对象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40。”
小鱼快哭了。
不过她也并没有这么悲观,毕竟现在好感度减的是10而不是100。
她心想,若是有人往她身上泼粪,如果有数值,肯定能够看到她对那人的好感度下降100,这么一想小病娇还是太善良了。
少年骤然一笑,笑得眉眼弯成月牙状,如枝头乱颤的花般娇艳欲滴。
他毫不避讳,甚至有些礼貌:“娘亲,阿珰能杀了这贱婢吗?”
柳清虞不赞同:“她也并非有意为之,阿珰又何必为难?”
少年笑眯眯道:“娘亲说得是,可我觉得她是故意的。”
原本听了柳清虞的话,小鱼松了口气,可小病娇投过来的眼神又叫她心中一紧。
小鱼抬起头,因为难过加上害怕,小脸皱巴巴的,不敢乱看,也不敢再多说话,怕惹得小病娇心烦,到时候真把她杀了。
“攻略对象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35。”
小鱼:??
“为什么突然涨了?难道是刚刚我的表情好看,小病娇觉得心情好,就增加了一点好感度?”
系统斟酌着用词,试图说出一些不大伤人的话,奈何他是机器,无法做到人类那样圆滑。
系统:“宿主这张脸……应该如何都不会让攻略对象觉得赏心悦目。”
小鱼哭了:“恶语伤鱼心!”
柳清虞似乎对他的话不大赞成,蹙眉厉声道:“我教你仁恕待人,断杀念,你却总学不会,换身衣裳,今夜去祠堂中好生反省。”
小鱼:好……好厉害。
她其实没明白罚跪祠堂的含义,难道只是因为小病娇说要杀了她吗?
阿珰并未反驳,只答了声“是”后便起身往外走,在小鱼松懈下来后,少年骤然停住,回头看着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少女缩了缩脖子,在这艳阳天下瑟瑟发抖。
3. 第 3 章
回到住处,阿珰将衣物一件件剥下,少年的身形比同龄人更瘦弱纤细苍白,似一块无瑕的羊脂玉。
那粪水早已在他的双膝干涸,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褐色印记,他嫌恶地埋头看了一眼,生出了裸-奔的想法。
这衣裳和身体,他想一并舍弃。
阿珰换了身衣裳,从屋内出来,少年面无表情,手中握着一张满是褶皱的纸张,他将纸张展开,里面有几个字。
他从未读过书,更不认识这几个字。
不过依他所见,这也并不像字,像鬼画桃符。
阿珰将那张字条打开递到两个随侍眼前。
“此为何意?”
两个随侍看了又看,心中有些为难,他们是夫人派到二少爷身边的,平日里做的事情就是带着二少爷吃喝玩乐、不学无术,哪里识得一个大字?
盯着那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字条琢磨了许久后,其中一个才道:“兴许……兴许是骂人的话?比如畜生、贱人什么的……”
少年生了张好看的脸,直勾勾看着他,微微勾起眉眼,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只是这笑看起来有些冷。
少年吐出二字:“是吗?”
阿珰将那字条收起来,另一个随侍伸手去够了够,想再仔细看看。
少年轻笑一声,笑容越发甜腻,他将那字条递到那人面前,问道:“你想要?”
随侍心中咯噔一下,他们二人跟着这疯子少爷许久,知晓他这副笑眯眯的模样是心情不好,想杀人了。
他骤然跪地,颤声道:“不……不想要。”
阿珰敛起笑容,面无表情问道:“是吗?”
“可方才你分明就是想要,若是想要,那便把此物吃进去。”
少年苍白的指尖掐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将这纸揉成团,正要往他口中塞。
随侍抖得跟小鸡仔似的,求饶道:“不不不不想要!我知道错了,二少爷恕罪!”
*
“阿珰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今日难为你了,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罢。”
少女微微垂眸,点了点头答下。
“多谢夫人。”
等少年一走,柳清虞拉着小鱼一顿关怀。
实在是太诡异了。
凭借她被表妹胁迫着看过的许多宫斗电视剧,她知道这种正房夫人通常城府极深,尤其是这种从宅斗中胜出的。
这一类人表面看着慈悲为怀,若是惹怒了他们,还不知会如何。
小鱼决定之后会小心些。
她从屋内出来,一旁的绿漱提醒道:“千万别忘记将你那桶拿走。”
桶,就是刚刚装粪水的桶。
被她泼了一部分在地里,又撒了一部分在少年身上,如今桶里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小鱼道了声好,拎着自己的小粪桶往外走。
这柳清虞也是个奇葩。
自己要种地,美其名曰修身养性,回归自然,谁知道浇粪的是小鱼,犁地的是小鱼,拔草的也是小鱼。
她究竟修心养性了个什么?
略微在心中吐槽两句,小鱼又开始为了攻略的事犯愁了。
按照说一两句话、看一两眼就掉三十多好感度的速度来看,她要多久才能攻略成功回家啊?
最重要的是,她长这么大根本就没谈过恋爱,怎么攻略小病娇,让小病娇喜欢上她?
鱼窥荷在现实世界里是鹅蛋脸大眼睛的小姑娘,说话甜声甜气。
高中时抽了条条,瘦成了个小美女,喜欢她的同龄男生不少。
那天同班喜欢她的男生鼓起勇气给她告白:“我觉得你挺好的,所以我……”
小男生在她面前羞得抬不起头,就连后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日光缓缓洒下,眼前的少女带着淡淡的笑容,叫他不敢抬头。
少女笑眯眯道:“我觉得你也很好。”
小男生以为自己有机会了,于是脸颊更红了,不过却有了些抬头的勇气,有了些与眼前的少女对视的勇气。
“那我们……”
下一刻,面前的小姑娘却竖起大拇指道,那双圆眼落在他身上,认认真真,半点别的心思都看不出来。
话音一连串落下跟鞭炮似的。
“我们都是好样的啊,不过我看你的英语成绩有点差,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小鱼跟好闺蜜讲了之后,好闺蜜拍手称绝,眼泪都笑出来了,说真是仙人指路啊。
好闺蜜说:“你没看出来?他这是喜欢你啊?”
小鱼挠头:“啊?我以为他是想跟我抢年级第一,所以来找我宣战的……”
好闺蜜扶额苦笑,这也……太讷了。
小鱼犯愁,所以攻略究竟要怎么攻略?
系统:“宿主,我有办法。”
小鱼:“不会是什么阴招损招吧?”
010哭哭唧唧:“宿主,我怎么会害你!我跟别的系统是不一样!”
他可是市面上最人性化的人工客服,100%服务于宿主,是绝对不会给宿主使绊子的!
“什么办法?”
010找了好几本攻略病娇的小说的txt文本传输进小鱼的脑中。
010:“这些都是我为宿主找到的攻略秘籍,读完以后宿主肯定会明白怎么攻略病娇!”
这确实不算什么坏办法。
今天柳清虞还特批她半天不上工,正好有时间可以看看。
学习毕竟是她的长处,如果什么东西都能够学会,想来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病娇皇帝每天都在装正常》
“他那张如白瓷的面容雕琢这精细的五官,凤眼尾端含着嫣红色,他如刀尖的眼神掠过她,似描摹,似侵占,他眼底那一分阴霾被深埋着,这阴霾之下,还含着些孩童对喜爱之物的欣喜……”
看完这段描写之后,小鱼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什么跟什么啊。
描摹……侵占……阴霾……欣喜,合着病娇的眼睛里有个百分比饼图。
《穿成偏执仙君的白月光替身后》
“少女生了副倾世容颜,小小的脸蛋白皙细腻,鸦发别过耳后,青丝用一支素色玉簪绾起,眉如远山,不画而翠,杏眸含露,清澈得如山间缱绻溪流,若是抬眼看人时,便会有种娇怜之味。”
小鱼:“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为啥人家都穿成绝世大美人?”
她刚刚就是多看了小病娇两眼,好感度都满40立减35了啊!
010对着手指,电子音颇有些无辜的意味:“宿主……嘿嘿……外貌和身份方面,人家已经尽力了嘛。”
小鱼觉得原主长得不难看,只是肤色偏黑,有些不符合大众的审美,可小鱼却喜欢这种健康的肤色。
经常下地干活的爷爷就是小麦色的肌肤,爷爷的掌心中有如大地裂痕的干涸裂纹,那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动人民独有的。
长大后的小鱼,只在书中见过这些。
或许是受教育的影响,又或许是爷爷的影响,小鱼打心眼里敬佩劳动人民。
明明是小病娇自己审美不好!
《囚爱》
“地下室阴暗潮湿,只有一盏微弱的灯光在她头顶断断续续闪烁着,皮鞋踩着锈迹斑斑的楼梯,这样的动静叫她浑身忍不住发抖,那……那个男人来了,她尝试着挣脱手中的束缚,直至将手腕处勒得伤痕累累却也还未挣脱开,男人步步靠近,擦得锃亮的皮鞋出现在视野里……”
不……这不对吧?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小鱼继续往后看着,不仅仅是囚-禁的剧情,还有男女主踉踉跄跄的场景,她一开始还没读懂,再多读两遍,她懂了。
这简直就是在她的大脑中植入了病毒。
小鱼羞红了脸,她是个没与男的接触过,牵过小手,亲过小嘴的母单啊。
原著中也有宋钰真囚-禁女主云千厥的情景,只不过小病娇没有与女主做这样的事,他只是把女主关起来,日日欣赏她的脸和那双眼睛。
010:“哎呀,这些都是正常的!病娇一直都是网络小说里比较热门的一个人设,读者都乐于看病娇发疯,看病娇们如何从不可一世到愿意匍匐在少女的脚下,看病娇爱而不得!”
小鱼:“等等,你怎么流口水了?这所谓的读者不会是你吧?”
010一脸娇羞:“宿主,人家才不是这样的系统~”
小鱼:……
少女没有再搭理010,毕竟时间紧迫,还是拿着手中的书狠狠啃点知识才行。
啃了两三本下去以后,小鱼从一堆奇奇怪怪的内容,加上作者水字数的外貌、场景描写中,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她将这些东西都记下来。
第一条:要让病娇觉得你跟别人不同。
备注:还有再琢磨一下,怎么才算不同。
第二条:病娇之所以会成为病娇,多是因为小时候受过伤,没有感受过爱,所以内心世界黑暗,想要毁掉所有美好的东西。
备注:了解病娇的内心世界。
第三条:病娇的被需要感很强,但这种被需要感建立在一定的好感度上,如果莫名其妙对病娇好,会被他们抹杀,因为他们会觉得你有所图谋。
备注:病娇比较慢热,要逐渐且有边界线的由于他们建立亲密关系。
小鱼撂下笔,叹了口气,还真是前路漫漫啊。
不过好在通过今天的学习,她也有了些领悟。
她决定用爱感化小病娇,并且再给他灌输一些心灵鸡汤,让他不要内心这么黑暗,天天想着杀人,毁灭世界。
*
晚些时候,同住的丫头四宝回到了住处,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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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学习”完,将桌上的纸笔收起来。
见四宝回来,少女笑得甜滋滋地唤道:“四宝姐姐!”
小鱼跟四宝是最近才熟起来的,却不是“熟”,而是小鱼单方面对她十分热络,而四宝也有些抵抗不住少女的攻势。
鱼窥荷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
她知晓四宝虽然沉默寡言些,可到底比那些喜欢背后蛐蛐她的丫头们不知好上多少。
四宝微微点头,桌上展开的纸笔被好生收起来。
她原是不想借的,而今见少女好好收着,倒也不后悔借了自己的东西给她。
四宝问:“可有帮上你?”
小鱼重重点头道:“嗯!”
少女生了张颇有娇憨味的脸,眼睛与脸圆而润,笑起来无比真诚,叫人容易心中生出好感。
四宝见她的笑,想起今日下工回来的路上,听见别的姑娘说今日午时,眼前这笑容天真的少女将饭菜扣在另外两个姑娘身上。
他们都说她疯了。
四宝知晓她从前时常被旁人欺负,如今不知为何突然转了性子。
不过也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中,到底是硬气些才能少受人欺负。
四宝点头道:“嗯,若是还需要,找我便是。”
小鱼一怔,弯起月牙似的眸,点头道:“嗯!多谢四宝姐姐!”
又多聊了三五句,四宝去干自己的事,小鱼继续看着书,却听010的声音小心翼翼。
“其实……其实我有一件事没跟宿主说。”
小鱼警惕:“好事坏事?”
010:“对我来说,应该算是好事……”
“那你的意思是,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小鱼破罐子破摔:“你说吧。”
010:“其实宋钰真这个时期不识字。”
小鱼:“这就是你口中的好事?”
010有些委屈:“宿主积极主动攻略,对我来说就是好事啊!我可以为宿主的攻略之路提供助力,但是不能够直接干涉宿主的攻略。”
小鱼:“那我放任自己玩儿两天。”
010:“其实按照常理,就算宿主不做任务也不能休息。”
冷冷的电子音说着让小鱼难过的话。
少女的神色又耷拉下去了。
是啊,每天就是挑粪浇粪挑粪浇粪,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而且,宋钰真现在竟然还不识字?
那不就意味着,在他看来,她塞在他怀中写了“对不住”三个字的纸只能与一张脏兮兮的茅厕纸画等号?
小鱼叹了口气,她觉得前途雾蒙蒙的。
那张竹纸,说不定小病娇今天就拿来擦屁-股了。
不过那纸粗糙,不擦出血来才怪。
祠堂里有茅厕吗?
被罚跪了允许去上茅厕吗?
小鱼甩了甩脑子,将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全部甩出脑子,她怀疑自己舀粪水多了,有职业病了,才开始关心这些东西。
不过一想到自己做了无用功,小鱼又愁眉苦脸起来。
但是犯愁不能解决问题,于是乎,小鱼又将系统给她的那些书抱着啃了起来,她企图从这些从前觉得“三观不正”的书里找到一些有营养的成分。
看着看着夜深了,丫头们都已睡下。
小鱼却饿了,肚子咕咕咕叫个不停。
她从床上翻身下来,轻手轻脚往外走,丫头睡的房间是上下铺,一间屋子四个丫头,两个上下铺,这样的屋子小鱼还只是在科普向视频中见过。
她手中提着亮着微光的灯笼,悄然打开门,轻手轻脚出去。
这几日小鱼已将整个赵府摸得滚瓜烂熟,知道厨房在哪里,她决定偷偷去厨房给自己做一碗面。
人在饿了和想吃某种东西的时候最不嫌麻烦。
府外的长街,敲着宵禁的锣鼓,秋末的夜里风吹得人浑身凉飕飕的,少女重重的打了个喷嚏,手中的灯笼随着她的动作,灯芯不停摇晃着。
她停住脚步,稳住手中的灯笼,身后的影子随着少女的动作在苍白的月色下摇摇晃晃。
风声似鬼哭狼嚎。
少女提着灯笼加快了脚步,拐了无数个弯后,终是到了厨房外面。
她将手中的灯笼搁在门外,点燃蜡烛,烛火投进屋内,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小鱼转身去找面粉,她的影子落在烛光前,烛火随着一阵风轻轻摆动着,少女的身体骤然一僵,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又多了一个。
身后有一只冰冷纤细的手抚摸上她的脊背,浸骨的寒凉,叫她浑身发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鱼吓得小脸泛着白,眼眸瞪大了不敢说话。
她忘记了一件事。
这是个有妖鬼的世界,她不该大晚上出门!!
4. 第 4 章
月色冷清,风声萧然。
冷风灌进来,吹得少女苍白纤细的脖颈微微一缩,她垂眸看着身下的影子,其中有一个是她自己的,而另一个……
正随着这风,左右飘摇。
小鱼不敢回头,她怕像别的小说里一样,这些妖鬼会杀了看到他脸的人。
那该怎么办?
原著是一本玄幻小说,男女主都是玄人,也就是俗称的修仙者。
而她是凡人,宋钰真也是凡人。
她穿进来以后,没遇见过灵异事件,也没遇见过妖鬼,整天做着任何一个凡人都能做的事,所以她忘记了这件事。
少女借着昏黄的烛光,微微侧目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手腕比她的更纤细,且几乎没什么血色,青紫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带着透凉之感,宛若无物般落于她肩上。
真是鬼。
在仔细观察过这只手之后,她下了论断。
她心道,完、完蛋了。
肚子你真是不争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为什么大半夜会饿!
妖鬼能听懂人说话吗?能不能尝试沟通一下?
在原著中女主云千厥能够通过施法与妖鬼对话,由此可以推断,她不能直接与妖鬼说话,她说话妖鬼也听不懂的。
可她是个没有法力的凡人,妖鬼力大无穷,就算她能够一次性挑起来两大桶粪水,在妖鬼这里也算不上什么。
又是一阵阴风吹过,后颈泛着刺骨的寒凉。
鱼窥荷没办法,她两眼一闭,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妖怪大……大哥,你……你好,我不是有意来这里的,我也没看到你长什么样,能不能大人有大量放我走?”
少女是背对着这玩意的,从远处看过去,就像是在对面前的空气说话,诡异极了。
她说着说着还有点想哭,心中颇有“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之感。
话说完后,这玩意还是没理她。
不过搭在少女肩膀上的手轻轻挪动了,从她的肩膀到脖颈,那冰冷之感在她的肌肤上落地生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管不了这么多,恐惧占据大脑之时,只想大声叫出来。
只是第一声“啊”才出去,她的嘴被那手蒙住了。
“妖怪大哥是何许人?可是你的相好,丑、八、怪。”
那脆冷的少年声落在她耳旁,似方才那阵阴风。
小鱼的身体放松下去,原来不是妖鬼,是个没礼貌的少年。
这少年一上来就叫她丑八怪,小嘴跟抹了蜜一样,跟宋钰真有得一拼。
少女将脖颈处的那只手拍开,转身想看看这究竟是谁,这时候偷偷跑到厨房来,不会是跟她一样,是晚上饿了想来偷吃的吧?
不过……小鱼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她转头,看见一张苍白的小脸,少年双目猩红,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正凝视着她。
他耳尖的耳坠子在烛火的映衬下格外明亮,似明如月。
身着一件单薄的翠色衣裳,风将衣裳吹起,涟漪阵阵。
少年赤脚,单薄的衣裳下,能依稀从微弱的烛火中窥得一节惨白的脚踝。
走起路来没声音,跟鬼有得一拼。
不过,他不冷吗?
小鱼一边想着,一边矮下身子去磕磕巴巴行礼。
“见……见过二少爷。”
看到少年宋钰真这张脸时,小鱼短暂失语。
好吧,她承认宋钰真小时候确实也很好看。
可那又如何?
好看也不是他不礼貌的理由。
阿珰微微扬着下巴,不曾说什么,只听眼前的少女又说:“二少爷,随意辱骂他人是不礼貌的。”
少女那双眼睛落于阿珰身上,叫他觉得奇怪,她似有些畏惧,却还是能够不忌惮般说出这样的话。
阿珰微微勾起唇,轻声问道:“何为礼貌?”
有些真诚且单纯的少年模样,叫小鱼以为,他是在真心询问。
小鱼认真解释道:“礼貌就是……不能无端称呼他人为‘丑八怪’。”
阿珰微垂双眸,像在思索她话中的含义,却也只是一瞬,他抬眸弯起好看的眉眼:“我何时说过将你当成人了?”
少年生得好看,就连这样难听的话,从他口中出来都有一种少年人撒娇之感,似情人间的调情蜜语。
鱼窥荷算是明白了,什么礼貌不礼貌的,他都知道,就是嘴巴贱故意这么说。
小时候的宋钰真非常讨人厌也非常幼稚,似乎喜欢故意说一些让人听了心里不爽的话。
这种行为,小鱼通常统称为:小学生。
为了制裁这种小学生行为,她也笑眯眯道:“午间夫人罚二少爷去祠堂反省,二少爷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此处?”
阿珰看着眼前丫头那圆润的眸,他不明白人的眼睛为何能大成这样。
让他想起今晨闲逛时,路过鱼摊,卖鱼的小贩正开膛破肚一只鱼。
小贩熟稔地将鱼鳞刮干净,一破两开,那鱼的眼睛睁着,死气沉沉,落在正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幕的阿珰身上。
这丑丫头的眼眸就像那时他见到的死鱼眼。
阿珰闻言微微一笑:“你可知从这门出去往左走十步,右走五步,再直走十五步,有一口井。”
小鱼顺着他的话思考片刻后答道:“二少爷为何说这个?”
少年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尾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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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红,惨白的小脸显现出些愉悦来。
“若你与柳清虞说,那后日晨间,便会有人在那口井中找到。”
清脆的少年音落在小鱼耳边,叫她浑身一颤。
“不过你的身体并不完整,可能左边一块,右边一块,头在双髀旁边,眸在掌中握着,可能在笑,亦可能在哭……”
小鱼已经抖成了鹌鹑。
她……她好像有一点死了。
小鱼低头,有些紧张地揉着手中的面团道:“二……二少爷不要跟我开玩笑了。”
阿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继续慢声道:“我是玩笑的,没这么大块不说,那井底的水会将你的肉身泡的肿胀,皮肤轻轻一触便脱落,这手、脚、脸只能凭借骨头识之。”
小鱼的指尖微微颤抖,正想再说些什么求饶,这话题被少年越了过去。
阿珰凑到她身边,脸上的笑容并无温度:“不过你为何在此?莫非是来偷吃东西的?手上这个为何物?”
鱼窥荷松了口气,若是再说下去,她真怕自己会四分五裂。
看起来宋钰真还没有真的要杀她的打算,顶多只是吓吓她。
“二少爷,我在揉面,这是面粉加了水揉在一起的。”
刚刚说了那些以后,小鱼捏了捏自己手中的面团,甚至觉得像浮肿的人身。
小鱼:……
这么一想,怪恶心的。
少年在她身边绕着左看右看,身上的冷风直勾勾往鱼窥荷身上扑,脚踩在地面“噔噔”响着。
她被少年带来的这阵冷风惊得打了个寒颤。
少年又问道:“为何揉面?”
他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心中吐槽着,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煮面,吃。”
少年:“那不就是偷吃?”
小鱼:“这面是我自己揉的,面条也是我自己煮的,为何算作偷吃?”
阿珰微微蹙起眉心,看着那白面团子问道:“你方才口中所谓的什么面粉,不是我家中的?”
其实不止是面粉,这里面还加了鸡蛋,也是他家的。
少女的眼圆溜,眼眸微微转动,像有了些鬼点子。
“二少爷可想吃?”
阿珰将头微微扬起:“不吃。”
入夜十分,幽暗岑寂,妖鬼在这时候出现,在空中飘荡着。
少年也如妖鬼,纤细美艳,杀心深重。
妖鬼专吸食活人精气。
可妖鬼也挑食,眼前这蠢笨不堪又无比丑陋的丫头,狗都不吃。
这丫头却像是听不懂他的话,竟自顾自为他搬来小凳子,叫他坐在一旁,并且像她展示着自己的双手,声音雀跃道:“二少爷放心,我这手洗过无数次,绝对是干净的!”
5. 第 5 章
阿珰闻言微微一笑,将露在外面的脚踝收到裙下,笑得眯起双眸。
“好啊。”
少女见状,这才放心地回头继续在灶上忙活。
阿珰看着眼前少女身影,她挽起袖子,露出一节白净的小臂,反复揉着面,偶尔有碎发随着动作落在前面,又会被少女觉得碍眼,手背微微一抬,将那碎发拨到耳后。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纤细苍白的脖颈上带着银圈,与肤色浑然天成,多了几分玉质感。
时不时摆弄着凳子,在冷风中,凳子前摇后摆,“嘎吱”作响着。
少年苍白的肤色是懂事以来不好好吃饭、挑食,甚至是少见阳光而来。
而眼前的少女则是健康的小麦肤色,容易叫人想起随风摇曳的小花小草,金灿灿的大地麦穗。
阿珰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从少女那乌黑的秀发到她身上穿着的粗布麻衣,又落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和有劲儿的双手上。
阿珰想,眼前这个又蠢又丑的丫头还真是个怪人。
*
鱼窥荷依稀想起爷爷曾告诉她,揉面是要讲究力度与次数的,力度适宜加之反复,做出来的面条会更劲道些。
爷爷牙口不好,喜欢吃一些偏软的东西,而小鱼则喜欢吃劲道一些的,故而每次爷爷做手擀面下锅后都会先捞一部分起来给小丫头吃。
那时候,土坡坡上都是金黄的麦田,小鱼坐在院子里,一张小凳,一张小桌子,她吃着碗中的面,风吹在脸上好舒服。
爷爷的碗比小姑娘的大很多,爷爷说,乡下人干的都是粗活,得吃些抗饿的进去,一锄头下去才能有力气。
想着想着,小鱼有些伤心。
她想爷爷了,想爸妈了,想土坡上的玉米地、金灿灿的麦田、甘蔗林,她想回家了。
阿珰在一旁看着少女脸上五花八门的表情,心想难道给他做饭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吗?
他一直以来都知道,所有人都怕他、厌恶他。
他不在乎,甚至享受活在旁人的厌恶中,可他不是受虐狂,不允旁人在他面前表现出厌恶。
阿珰皱着眉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鱼回神,白净的手上沾着面粉,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尖后,弯起眼睫,露出一个稍许明媚的笑。
“少爷唤我小鱼便可,小鱼游来游去的‘小鱼’。”
其实她心中有权衡。
原主叫鱼小竹,别人都唤她“小竹”,只是小鱼不习惯这个名字,在家里爷爷叫她小荷花,爸妈和关系好的朋友都叫她小鱼,她更习惯别人这么叫她。
“小鱼……”
少年喃喃了两声她的名字,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下一刻便露出了“早已料到”的神色。
少年又问:“为何不高兴?”
小鱼自然不会觉得宋钰真是在关心她,反而在想,他在搞什么鬼?
这少年骨子里带着顽劣,摇晃骨头芯子会发觉其中的骨髓都是“坏水”,如何会做出这样亲昵的行径,主动关心她这个好感度为负数的人?
少女微微屈身道:“回二少爷的话,并非如此,这面是我爷爷教我做的,他已经不在了。”
话说完后,少女的脸上显现出一些伤心的神色来。
她知晓小病娇没有“同理心”,她只是回想起这些加之想家了有些伤心,并不是为了博得少年的怜爱。
阿珰问道:“何为不在了?”
少女小声回答:“死了。”
阿珰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少女狭长的睫毛落下的一小片阴霾,紧紧抿着嫣红的唇,垂眸不看他的样子,倒有些委屈的意味。
他不懂这些。
母亲离世之时,便是他出生之时。
没人告诉他,他也不明白究竟为何人要因为另一个人的死而伤心难过。
少年轻轻“哦”了一声:“我娘也不在了,死了。”
小鱼观察着少年的神色,倒是没有看出伤心,像是在叙述一件极其平常甚至与他无关的事。
她也不再多说多问别的。
少女的指尖反复在面团上揉搓,面粉沾在她的指尖、手背和鼻尖,可她却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只是专心将面做了出来。
揉搓得差不多后醒发一会儿,再将面团擀平叠起,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一道道拉开,这面就做好了。
阿珰原本觉得手反复揉搓以后,又脏又恶心,可那面团却始终干干净净一团。
小鱼想做清汤面,清汤面需要一个好喝的汤底,以前爷爷往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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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豆芽再加上些别的菜进行熬煮作为汤底。
今天吃面是临时起意,没有这么多东西,只能给宋钰真做一个平常她自己在家吃的简易版。
她在碗中加了些方才进来时在门口盆里偷的小葱,加上一小块猪油、酱油、小米辣,再浇上些热气腾腾的面汤。
小鱼自己的喜欢吃辣的,每次煮面都会放一些辣椒。
忙完这些的小鱼转身看着身后的少年。
少年阿珰眼下乌青,眼中有些许血丝,像是没休息好,在这漆黑的夜里,正如鬼魅。
小鱼心道,怪不得自己刚刚会把他认成鬼。
小鱼问:“二少爷想吃软一些的面还是劲道些的?”
少年微微思索后回答:“软。”
“为何这两碗中,一碗没有翠色之物,一碗有?”
孩子胜在勤学好问,败在不食人间烟火,什么都不认识。
不过小病娇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跟她想象的“小可怜”好像不一样。
她以为是不管事的爸,歹毒的后妈和破碎而小心翼翼的他。
想象中的自己是小病娇的救世主,穿进来保护他、感化他,让他爱上自己,最终完成任务回家。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孩子除了一张脸好看,从小就不可一世疯疯癫癫,根本就不是小心翼翼又缺爱的小可怜。
小鱼叹了口气。
“回二少爷的话,这是新鲜的葱,上一秒还在土里茁壮生长。这一碗有葱的,是二少爷的,另外一碗没有的,是我的。”
“我吃的这碗是因为我不爱吃葱。”
少年看着碗中绿油油之物问道:“可有毒?”
小鱼立刻作誓:“没毒,有毒我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等煮得差不多,小鱼将这面夹起来,两个碗各分了些。
*
秋末凉风拂拂,落叶纷纷。
这叶落的“沙沙”声犹如无数鬼魂在寂静之处窃窃私语。
若是鱼窥荷一个人,她肯定会害怕,可旁边还有个比妖鬼更像妖鬼的少年,她好像就不怕了。
两个少年人,一人一个小板凳、小桌子,坐在漆黑的庭院中,伴着习习凉风,正埋头嗦着面。
6. 第 6 章
小鱼坐的姿态稍微规矩些,她实在是饿极了,不顾别的大快朵颐起来。
而少年自小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握着竹筷,蜷腿坐下。
但他垂眸看着面汤之上晶莹剔透的油珠,却迟迟没有下手。
毕竟他没吃过这玩意,也没人专门给他做过。
他心中还有些迟疑,这面出自眼前这个舀粪水的丑丫头,真的不脏吗?
阿珰转头看着一旁正埋头苦干的少女。
少女将那面“滋溜滋溜”吃到口中,她鼓起腮帮子,嫣红的唇上留下些水渍,正狼吞虎咽咀嚼着。
吃得正香的小鱼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少年投来的眼神。
这是她这三天来吃得最香的一顿了。
她吃得正幸福,转头看见小病娇正幽幽看着她,碗中一点也没少,面条在汤中泡久了会吸食面汤“再生”,还会影响口感的。
小鱼探了个头过去,口中还在嚼着面条,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呢吃呀,为撒补吃,怕窝下肚?”
嚼完口中的吞下去后,少女又挑起来一筷子,“哧溜”一下就将那面条吃进去了,毫无形象可言。
阿珰:……
少女嫣红的唇上有些湿润的水渍,叫他觉得吃得又香又恶心。
鱼窥荷见他还迟迟没有下筷子,又探头过去道:“呢补赤,窝可赤了……”
阿珰侧身挪动小桌子躲了过去,恨道:“我不曾说过不吃。”
小鱼的手缩了回去,不经嘀咕,不给就不给,凶什么?
阿珰拾起筷子,终于挑了一些,在手中端详许久后才递到口中嚼了又嚼。
吞下后,才觉得后劲有些辣。
见他吃下,小鱼的眉梢上带着些笑意,这才对嘛,乖乖吃饭才不容易生病,也不会因为体弱而轻易死去。
宋钰真小时候这样,居然还能够平安长大,还真是奇迹。
小鱼又问:“好吃吧?”
少年看着她,边咀嚼,边口齿不清道:“喃……赤。”
小鱼却笑得更开心了:“若是难吃,少爷便不会再吃第二口,说不定还将这小桌都掀了。”
见他口是心非,想来是真的认可自己的厨艺,小鱼心中不免得意,毕竟哪个厨子不希望别人夸自己做的东西好吃呢?
正将第二口往口中放的少年闻此言,用那双漆黑的眼颇有怨气地看她,这才叫咿咿呀呀说这话的少女闭上了嘴。
风声啸鸣,吃着面吹着风反而叫小鱼生出了些悠闲惬意的感觉。
她心中不禁想,宋钰真小时候倒没这么可怕,至少不会像成为皇帝后那样,动辄杀妃子,杀宫女太监,杀满朝文武百官。
虽然刚刚还说了些比较恶心的东西吓唬她,不过他没有真的这么做。
应该……应该也不会真的这么做吧?
少年阿珰身着薄纱似的衣裳,肌肤苍白,衣裳褥裤都大了些,手腕纤细,又赤足,更显得他瘦弱纤细,唇间一抹红,瞳孔漆黑,看不出多少活人的气息。
少年还在吃,却又稍有停顿。
他苍白的脸颊上显现出一些不同往日的赤色来,有些不解道:“为何不是甜的?”
鱼窥荷听清他的话以后瞪大眼,声音拔高些,发出带着抗议的声音:“这怎么能是甜的!”
做成甜的简直就是对她刚刚花时间揉面、醒发和搓面条的浪费。
阿珰撂下竹筷道:“不好吃。”
不好吃还一口接一口?
且不说他面前的已经是第二碗了。
小鱼:“……”
010:“攻略对象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30。”
什么嘛,还说不好吃,口嫌体正直,浑身上下嘴最硬。
小鱼又想,或许是每个人的口味不同呢?
小鱼喜欢吃辣的,麻辣香辣甜辣都喜欢,她估摸着或许宋钰真是想吃甜辣的呢?
好感度提升了,少女一高兴,也愿意给宋钰真找补了。
阿珰又道:“明日我还要吃。”
小鱼:“二少爷方才还说难吃。”
她以为被拆穿的少年会恼怒,谁知道他像是没听见似的,又连起来重复了一次。
“明日我要吃甜的。”
小鱼道:“好吧……”
她表面答应,心里却喃喃,反正都是她做,甜的咸的辣的都是她决定,接受与否可不是她的事。
小鱼不能接受面条是甜的,就如同她能够接受甜的豆腐脑,能够接受辣的豆腐脑,但是不能接受又甜又辣的豆腐脑!
*
在黑夜中,许许多多面泛惨白的妖鬼在悄无声息攒动着,他们与凡人擦身而过。
少年举目望过去,这些妖鬼,他能看见,别人却看不见。
大宅子里多的是活死人,妖鬼身上亦有种死气。
阿珰的眼神落地,眼前少女身上带着他未曾见过的活人气息。
*
小鱼收拾完回到住处已是夜半,虽然吃饱了,可她又累又困,想倒头就睡。
行至门前,遇到手提灯笼的四宝,她披着衣裳,眉目间拢起忧郁,见小鱼回来,松了口气。
“你去了何处?”四宝问。
小鱼露出一个叫她宽心的神色:“睡不着便在院子里逛了逛,劳姐姐担忧。”
前几日有雨,风中还有些雨露,寒气阵阵,而眼前的少女身上并无雨露亦无寒气,反倒有一种淡淡的灶上烟火气,这是四宝作为厨娘这么些年后,一下便能够嗅得出来的。
虽说在回来的路上大抵已经消散了许多,可四宝心细,还是闻出来了。
她并未说出来,心中叹道,没事就好。
少女生得跟小牛似的健壮,小脸在灯笼的映照之下显得圆润,眉目清澈,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叫人宽心。
四宝告诫:“老爷虽是玄官,但夜里出去总归怕遇妖鬼,你可知前几日府上有个丫头不见了,至今不知去了何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怪骇人的。”
世道混乱,一个大活人消失是常有的事,他们这些凡人能做的只有夜里尽量少出门。
妖鬼多在夜半行事,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符纸,若是门窗紧闭,妖鬼是进不来的,若是深夜在外,遭遇如何,那便是那人自己活该了。
少女点头答应下:“多谢姐姐关怀,日后我定会小心谨慎。”
*
夜里,小鱼做了个梦。
梦见在老家,她与爷爷住在篱笆围起来的小土房中,屋前的空地喂了些鸡鸭鹅,屋后还喂了几只小猪。
爷爷扛着锄头,正抚摸着小姑娘的脑袋,笑眯眯道:“去不了多久俺就回来哩,小荷花在家里要听话,不要乱跑哟。”
小姑娘使劲儿点着头。
日落山西,她独自坐在篱笆小院的矮凳上,怀中抱着大鹅。
爷爷在家门前的山上劳作,她看着那扛着锄头的身影从一个小点儿越来越大,小姑娘放下手中的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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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垫着脚使劲儿挥手喊道。
“爷爷!”
山上的爷爷闻声朝她招手。
不多时,爷爷到家了,大鹅扑腾着跳开,小女娃跳到爷爷的怀中。
身强力壮的爷爷肤色与大地同色,给小鱼煮上热气腾腾的面片汤,笑道:“俺们小荷花饿坏哩?”
小鱼“咯咯咯”笑了几声,声音因为感冒而有些沙哑。
小姑娘大声又充满了生机地答道:“俺不饿!就是想爷爷哩!”
“你这孩子,倒是学上俺们的乡音哩,要是回去读书,怕是要被别的小娃笑话哟!”
小丫头梳着牛角辫,仰面露出天真的小脸,声音洪亮道:“俺不怕被笑话!”
“俺才不要回去读书!”
从梦中醒来后,小鱼的泪沾湿了衣裳。
是四宝将她叫醒的。
桌上放着一盏昏黄的灯,屋中的几个丫头正收拾着自己,预备着开始这一日的工作,起得最晚的就是小鱼。
四宝早就换好衣裳,准备去给主人们置备晨时的吃食。
屋外的天色雾蒙蒙的,念高中时,小鱼早上六点起床吃早饭,再坐公交去学校,感觉那时候的天比现在亮一些。
小鱼懵懵懂懂从被褥中爬起来,问道:“几点了?”
四宝有些奇怪:“何为几点?已是卯时,若是再不起来,可就晚了。”
小鱼翻了个身从床上起来,麻利地收拾好后往外走。
晨间屋外蒙蒙亮,雾气中灌着凉风,小鱼将露在外面的脖颈往里收了收,她的口中呼出一些白雾,双手反复揉搓着。
心道,真冷啊。
秋末后冬,寒气降临。
今日她的工作仍然是浇粪水,清理地里的杂草。
小鱼提着小粪桶有些浑噩地走在去后院的路上,她现在有了个更深的认知,她似乎穿成了古代版牛马。
要完成任务就算了,还要兼顾原主的工作,真是命苦非常。
到后院,小鱼将手中装了粪水的桶放下,蹲在地里小心避开白菜,拔着地里的草。
两个侍女在屋门前小声说着话。
小鱼认得他们,白衣裳的是玉珠,绿衣裳的是绿漱,这两个都是柳清虞身边的侍女,那天让她往宋钰真身上泼粪的是绿漱。
玉珠道:“方才二少爷的随侍说,二少爷腹痛难忍,昏死在祠堂中。”
绿漱厉声道:“那贱人生的小贱人痛死算了!夫人日日见着他糟心,他倒好,不识趣日日缠着夫人!”
玉珠蹙着柳眉道:“你少说些罢,二少爷如此还不是夫人纵容的。”
绿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声音放高了些道:“纵容?你当真觉得夫人是在纵容他?再往后,这小怪物如何死的都还不知道!”
玉珠:“切莫如此说,二少爷毕竟是老爷的骨血,若是出事了该如何?可派人去唤大夫了?”
绿漱不屑道:“左右不过是在祠堂中跪久了没吃东西才如此,且夫人夜里眠浅,不易入睡,这点小事还不足以惊动夫人。”
玉珠轻轻叹了口气。
约莫是说话不大对付,这话过后玉珠便不曾再说什么,只身往外走去。
留下绿漱在原地又啐了几句后也出去了。
鱼窥荷将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听得清楚明白,也抓住了他们话中的关键信息。
宋钰真病了?
昨晚他们一起吃面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7. 第 7 章
小鱼思索着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宋钰真才会生病。
难道是他吃不了辣?
既然吃不了,又为何要干两大碗。
不对……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宋钰真这么瘦,平常每顿进食应该比较少。
故而小鱼推测,应该是积食所致。
在这个推测之下,小鱼想到宋钰真因为吃了自己做的面而生病,难免觉得愧疚。
不过宋钰真是少爷,生病了应该会有人管吧……
刚冒出这个想法,小鱼便泄了气。
绿漱跟玉珠方才说的话还在她耳中转悠。
小鱼问:“如果宋钰真病死了,那我的任务怎么办?”
010:“任务无法完成,宿主将永远停留在书中世界里。”
完蛋了,看来只有她自己去解决。
“宋钰真叶是原著中的关键人物,真的会这么轻易死掉吗?”
小鱼又问。
010(咬手绢):“会的宿主,攻略对象并非主角,没有所谓的‘主角光环’,所有有概率会死喔~~”
小鱼:“等等,这个“咬手绢”是什么意思?”
010(卖萌ing):“是为了让我说话显得更加人性化呀~”
小鱼:“……”
小鱼一边拔着野草,一边觉得自己命苦。
少年宋钰真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子,太容易死了。
等和他关系好起来后,小鱼发誓一定要将他那细胳膊细腿好好调理一下!
不过他们真的能有关系好的那天吗?
她将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甩开,现在的问题是……
积食何解。
少女的眼眸骤然一亮,她忆起一些事情。
她记得小时候还在山坳坳里,有一次因为爷爷做的红烧肉太好吃,小鱼猛吃两大碗饭后,成功把自己撑到积食。
没过多久,她开始冒虚汗肚子疼胀气。
天黑了,山坳坳里的村卫生所村医住在山脚的镇子里,赶不过来。
爷爷出去找了两根新鲜的白萝卜,煮了一盆香喷喷的萝卜汤,她喝下后终于有所缓解。
那时候她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后来因为学习的缘故,看的书多了才明白其中的道理,明白萝卜能化解积食。
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曾有:“主吞酸,化积滞,解酒毒,散淤血,甚效。”
这其中的“化积滞”便是此意。
不仅是《本草纲目》,《食疗本草》《四声本草》等古籍都有类似内容。
但萝卜是寒性食物,需加上些姜和花椒综合其寒性。
这些东西哪儿去弄呢?
小鱼心中逐渐有了主意。
她可以去找四宝要一些,只要一点点就好。
午间,小鱼端着碗到厨房外,见四宝坐在厨房外的台阶上吃饭。
她凑过去坐在四宝身旁,与她一起吹着有些冷的风,轻轻感叹了一句:“今日天气真好啊!”
这凉风扑面,究竟好在何处?
看着身旁被这风吹得冷得有些蜷缩,像鹌鹑似的少女,四宝点头淡声道:“嗯。”
小鱼也觉得自己开头的这个话题有些尴尬,她抖了抖发冷的身体,埋头吃着碗中的饭菜,四宝也不再多说什么。
小鱼有心事,拿着筷子捣鼓了两下后才鼓起勇气道:“四宝姐姐,我有一事相求……”
她晨间上工,便看见厨房的人从外面拉了白萝卜回来,想来萝卜应该是还有的。
少女眉目间笼着浓浓的忧愁,想来是真的有烦心事。
四宝转头问:“何事?”
“厨房中可有没用完的白萝卜?”
四宝回忆后道:“昨日夫人说想喝温中玉蓉汤,今晨便买了些白萝卜回来,夫人脾胃脆弱,白萝卜也只取中间一小段,自然还剩了些,不过都不是最好的料子。”
鱼窥荷眼睛亮了亮,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管这是不是最好的料子,能吃管用就行。
“四宝姐姐,可以给我些吗?”
四宝点了点头,问道:“不过你要白萝卜何用?”
“我近来有些积食,想做萝卜汤喝。”
看着少女有些可怜巴巴的神色,四宝答应下没再多问,只说:“正是晌午,这灶台我可不能借你用。”
人多眼杂,四宝可不想被旁人说闲话。
眼前的少女却露出一个“我懂”的神色,又问道:“那四宝姐姐,有生姜与花椒吗?”
四宝点头,这些都是厨房中常备的,夫人体寒,常饮姜茶,故而都备着。
“借你便是。”
小鱼将那两个半截萝卜抱在怀中,还有一小块生姜与一些花椒,与四宝再三道谢后,欢欢喜喜回了住处。
*
灶台虽是用不了,可办法总比困难多。
丫头住处的旁边有间堆杂物的屋子,里面什么都有,好的坏的,有用的没用的,小鱼盯上了这杂物间里闲置许久烧火用的炉子,收拾收拾生了火刚好可以用来煮萝卜汤。
午间丫头们会回住处休息片刻,四宝收拾完厨房回来,另外两个同住的丫头也回来了。
见小鱼如此,四宝倒没说什么,另外两个同住的丫头对她此番行径颇为厌恶。
“怕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在用偏方治呢,都是一个屋子住的,到时候别传染给我们了,真晦气!”
另一个小声喃喃附和道:“就是就是!”
小鱼翻了个白眼,假装若无其事走道那两个丫头面前,朝着他们二人大声咳嗽了两声。
这俩丫头被她的行径吓到了,忙往后退一步,一脸嫌恶地捂住口鼻。
“你有病吧!”
小鱼横眉怒道:“知道我有病还不让着我点!”
常言道,惹傻子也不能惹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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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疯子疯起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而小鱼就是他们眼中的疯子。
那两个丫头虽不服气,倒也不再说别的。
鱼窥荷倒是没有受他们的影响。
只仔细将手语萝卜清洗干净后,再将白萝卜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生姜撕成条状,条件有限,凑合凑合能吃就行了。
将这些食材尽数放入炉子里,再加水煮半个时辰,腾腾热气伴着些清香直往天上飘。
小鱼将盖子揭开,萝卜被煮得晶莹剔透,汤澄澈微微泛着姜黄。
她自己先喝了一些。
甘甜与清香中泛着些姜的辣和花椒的麻,味道不说好喝与否,毕竟都是食疗了。
她备好汤,预备着等午间过后丫头们上工再偷偷端到宋钰真的屋子里。
*
阿珰箕踞而坐,看着跪于身前的少女,她微垂着双眸,身旁还置放着一个罐子。
少女轻声道:“这是我为二少爷做的萝卜汤。”
说罢,她将陶瓷罐的盖子揭开,热气冲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萝卜的清甜气味。
阿珰垂眸一瞥。
这汤呈姜黄色,又是经过面前这专司污秽之物的丫头之手,谁知会不会毒死他呢?
且她有意无意的靠近自己,不知是否出自柳清虞的授意。
思及此处的少年压低眉眼,神色嫌恶。
虽说舀粪那次,小鱼也曾距离少年宋钰真这么近,可因为太过于紧张除了觉得宋钰真好看、瘦以外,别的什么都没看清。
鱼窥荷微微抬眸,得见少年白皙肌肤,细腻的肌理,瘦弱到明显的骨骼轮廓。
她不禁在心中感叹,瘦得有些可怜,怪不得如此柔弱,多吃了些面也会积食。
而她观察发现,宋钰真的心情都写在脸上,那是一种极其浓重,比怨气还重的厌恶与嫌弃。
萝卜汤是加了姜和花椒熬煮而成的,为的是综合萝卜的寒气,入口先是萝卜的清甜清香,再往后才是有些许微弱的辣味。
按理来说,光看这汤色,他也不该是这般嫌恶的表情啊。
小鱼细细观察着,发现小病娇的神色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便骤然明白过来。
哦……
原来这讨厌是对她表达出来的啊。
既然明白了少年的情绪,那后面的事情也在她的意料之内。
她手中的萝卜汤被眼前的少年打翻了,滚烫的萝卜汤浇了一地。
小鱼双眸瞪大,这真是太浪费了。
见她神色错愕,阿珰倒是露出了些得意之色,纵然病中身子不适,这性格到底是没变的,一样的混蛋,一样的没礼貌。
鱼窥荷叹了口气,她倒也没生气,毕竟看过许多攻略文,见识过许多不同的病娇,眼前这一幕是她预料到的。
她反手从身后端出另一个罐子,掀开盖子,这罐中同样是萝卜汤。
阿珰:“……”
8. 第 8 章
小鱼有些不明白。
毕竟这汤不是给她自己喝的,而是为了宋钰真的病她才做的,这样不是在为难她,而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小鱼感叹,真是个狠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趁着眼前的少年还未发作,小鱼眼疾手快用汤勺从其中舀了一小勺迅速塞进他口中。
勺子大小合适,一勺舀起来后已经只剩下微微烫,直接喝下也不会觉得烫嘴。
小鱼边塞边说:“喏,尝尝看?虽然这味道确实不好喝,但只有这一锅了,若是打翻可再没有了。”
汤勺直戳少年的喉咙,叫他吐不出来。
但他又不愿咽进去,憋得苍白的脸颊通红,这才勉强吞咽下去。
喝是喝了,只是这脸色却不见得有多好。
小鱼见他吞下,松了口气。
感觉小时候的宋钰真就像她那生病吃药都要人哄着的小侄子,喝点药真是要老命了,况且这还不是药,这是她煮的香喷喷的萝卜汤。
汤鲜味美,还能包治百病。
这汤下肚的瞬间,眼前的少年微微蹙着的眉心逐渐平和,就连苍白的脸颊也逐渐有了红润的血色。
不过在小鱼将汤勺拿出来的瞬间,少年就如同没戴嘴筒子准备咬人的狗,马上就要对着她一顿张牙舞爪并且外加哈气。
鱼窥荷侧身闪避少年手上的动作,又舀上一勺萝卜汤喂进他口中。
于是一勺一勺喂进去,将少年即将脱口的难听话全部逼回去了。
汤喝没了,见少年即将发作,小鱼又立刻道:“我知晓二少爷在想什么!”
少年微微挑眉:“说来听听。”
“二少爷是不是在想,昨夜我在面里下了毒,才会致使二少爷腹痛难忍。”
鱼窥荷挺直了背,虽然是跪着的,看他的眼神丝毫没有下毒之后的心虚。
这事儿她确实没做,有什么好心虚的,她就算是悲观一点,想下毒把自己毒死一了百了,也不会毒害宋钰真。
毒死自己可以得到解脱。
而毒死宋钰真,她就没办法回家了,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难道不是?”
少女摇头,继续道:“自然不是,且我为何要害二少爷?是夫人心善,能叫我安葬我爹,将我收入府中,还有了个归宿之处,我何必自寻短见,自讨没趣呢?”
其实这话在理。
但在理又如何,阿珰也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这话在他听来就是,她为了讨好柳清虞才这样对自己的。
无论是厌恶也好,示好也好,都是因为柳清虞。
不过无论是哪种,他都不需要,也不在意。
喝了这萝卜汤,身体舒适了些,少年的脸色虽逐渐红润,可眉目间的戾气分毫不减。
鱼窥荷倒也不是天真,她知道柳清虞并非真心对待宋钰真的,但宋钰真却像是真的听柳清虞的话,所以方才提到了柳清虞是想打消少年对她的戒心,却不知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小鱼见他不说话,便又问:“二少爷平常一顿吃多少米饭?”
她又比划了个“一”,道:“每餐可吃得下一碗?”
她打量着眼前的宋钰真,他瘦得根本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比同龄人矮些、小些,手腕也纤细些,肤色比姑娘还白。
阿珰问:“我为何告诉你?”
他不在乎少女的意图,无论是要害他,还是别的,那都是她的原因,他想知道自己告诉她有何好处。
小鱼认真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必须解除宋钰真对她的误会,肚子痛不是因为昨晚的面,而是因为他一次性吃太多积食了。
少女的眼眸干净、澄澈,这声所谓的“重要”都似虚情假意之言了。
阿珰扬起下巴,眯起狭长的眸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对你很重要可于我并无好处,既如此,我为何告诉你?”
鱼窥荷瞪大了眼睛,她实在是不懂什么叫做“并无好处”,身体难道不是他自己的?
就该让他去读几年高中,体验一下早六晚十,每天学习完后除了吃饭什么都不想。
哦,还有每天大课间必跑的人挤人三大圈。
她每天起早贪黑工作,午间还得吃比屎难吃的饭菜,而她的攻略对象住在大屋子里,穿着尚好的料子,这顿不吃下顿不吃,瘦得跟虾米似的,还喜欢无病呻吟。
这么一想,小鱼拳头都握紧了,奈何不能真的打上去。
她还得笑眯眯与少年说:“常言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常言还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二少爷不吃饭不会觉得饿得慌,不会觉得做什么事都没力气吗?”
这样的说法阿珰第一次听说,觉得有些新奇,他道:“我又不是丫头,日日需要力气做什么?”
方才还打了鸡血的鱼窥荷闻此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焉了下去。
好……好有道理啊,她竟无法反驳。
“话虽如此,但少爷你想,若是每天好好吃饭,能活几十年,若是不好好吃饭,只能活三年怎么办?”
这话说完后,小鱼骤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问题,忙解释:“我这话并非是在咒少爷死!”
天地良心,她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在告诉小病娇好好吃饭的重要性。
少年却轻笑一声:“三年?若是能活到明日,于我而言,就不错了,何须三年。”
“倒是多谢你将我的命说得这么长。”
小鱼:“……”
什么人呀。
“五谷有泥土之味,荤腥实为死物,此二者我都非常厌恶。”
莫说一顿一碗,就是一日也吃不下一碗,长此以往之下,他才会瘦成这副模样。
他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就正如不在意自己身体好与坏。
非旁人苛待,反而他的吃穿用却与他人所说,柳清虞待他如亲子一般,他自己厌恶罢了。
“五谷都是地里长出来的,才会有二少爷所言的泥土味,而荤腥……”
这个她当真没法说,毕竟这几天她吃的肉都又腻又难吃。
少年正看着她,想听听再往后她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谁知她的话音就此止住。
话锋一转:“就是因为二少爷平时不好好吃饭,昨夜一下吃了两大碗面下去,这才觉得腹痛胀气,可不是我在面里下毒了,这面从面粉到吃进肚子的前一刻少爷可都是看着的!”
“我今日带来的萝卜汤就是治胀气的。”
小鱼忙为他乘上一碗:“少爷多喝些,对身体好。”
阿珰拾起汤勺,顺着少女的意往口中喂了一小口。
小鱼见他自己动手喝了,便凑近问:“好喝吗?”
阿珰将手中的汤勺放下,眉目间挤出一个笑,这笑如灼灼桃花,而后的话音却叫鱼窥荷听出些咬牙切齿。
他轻声道:“难喝,若再问,我将此物一并砸烂。”
小鱼也不恼不怕,只是眨了眨眼小声道:砸了可就没有了,我只熬了这些。”
少年有气无力抬手将热汤一口口喂到口中,不说话之时,活脱脱是个病美人。
小鱼悄悄比划一番,觉得自己这壮得跟小牛犊似的体格甚至可以将他抱起来。
少年察觉到她的动作,皱眉问道:“你在作何?”
小鱼笑着摆了摆头道:“没什么没什么!”
她觉得宋钰真小时候身娇体弱易推倒,可这样的话,她怎么可能直接说出来。
见小病娇将汤喝得见底了,小鱼搓了搓手问道:“那二少爷好好休息,今夜的事就……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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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珰蹙眉,仔细回忆一番,才回想起来少女口中的“事”是什么。
他只记得这一夜被腹痛折磨得死去活来,记得那几个随侍去找柳清虞后一去不复返。
已是晌午过后,来的也只有面前这丑丫头。
看着面前这丑丫头的一双眼睛,阿珰又开始回忆,她叫什么来着?
只记得她的名字里有个“鱼”字,至于为何会记得,是因为她的眼睛跟鱼一般大、圆。
阿珰“哦”了一声:“那算了,我也不怎么想吃。”
太好了。
鱼窥荷的世界里下起五彩斑斓的彩带拉花。
今天晚上她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
少女笑道:“这次就当做是我欠二少爷的,下次我一定会做出让二少爷更满意的味道!”
阿珰看着少女金灿灿的笑,不禁在想,为何会有人能够笑得这般放肆,能够笑得这样丑,他微微蹙眉。
且为什么他会觉得有点不爽呢?
010:“攻略对象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30。”
小鱼瞬间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她不笑了还不行吗?
010:“攻略对象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5。”
小鱼:“……”
还真是因为她这个笑啊。
阿珰道:“这些不都是你应该做的?”
除了觉得这丫头笑得丑外,阿珰还觉得她将自己当成傻子在哄。
小鱼呵呵笑了两声,挠头一脸谄媚道:“哈哈哈哈……二少爷说得对。”
早知道再多做点萝卜汤了,撑死他丫的。
少年又问:“你既说这汤有治疗功效,如何证明?”
小鱼一股脑将那些参考文献说了个遍,少年的神色从一开始觉得有意思,再到往后,似乎是觉得内容晦涩难懂不知所云。
一口气说完的少女做出最后的总结:“所以,我做这个并非是为了害二少爷。”
阿珰听完后淡淡道:“哦,听不懂。”
小鱼忘却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眼前的小病娇是个文盲,不曾读过什么书,听不懂很正常,她刚刚也应该用比较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才对。
倒是她的不对。
如此一想,那张写了字的竹纸估计是当厕纸用了。
阿珰淡淡一笑,看着她轻声问道:“不过你为何会知晓这些?”
纤细的手腕,苍白冰冷的指尖如蛇蝎般缠绕上少女的脖颈,少年的神色泛着冷。
小鱼浑身都僵硬了,她瞪大眼,不懂眼前的情况为什么发生了骤变。
少年虽说纤细,可手中逐渐收紧的力量却在告诉少女,他并非不能杀人。
房中简朴漆黑,珠帘轻晃,眼前的少年笑容天真纯粹,掐着她脖颈的手却不曾有一刻松下来。
她抖了抖身体,却挣脱不开这种束缚,只得眼睁睁感觉空气与生命逐渐流逝。
不……
她不能死在这里。
可为何小病娇会突然发疯呢?难道是自己无意见触碰了他的禁忌?
还是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不对的地方?
少女飞快回想着原著中的剧情,她并没有找到与宋钰真厌恶与忌讳相关的东西,毕竟原著里,关于宋钰真的内核,本就着墨不多,只有写他发疯,写血肉横飞之时,会非常具体。
鱼窥荷骤然想起,原著中的一个副本曾有过妖鬼附身凡人的剧情,被附身者原本蠢笨粗鄙,被附身后变得通达古今,知礼义廉耻,性温润,与那凡人原本的性情和知识范围完全不同。
且这并非个例。
而被鱼窥荷附身者,是个农户的女儿,早年亲娘病逝,亲爹将她拉扯长大后,便一病不起,而后才有了卖身葬父。
她好像知道宋钰真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了。
9. 第 9 章
小鱼猜测,宋钰真以为她不符合身份且反常的表现极有可能是妖鬼附身。
掐住脖颈的五指逐渐收拢。
脸色苍白的少年裂开唇瓣的笑落于小鱼眼中愈发璀璨。
正常人见到被妖鬼附体的凡人都会跑远些,可眼前的少年却并不畏惧,甚至想要将她掐死。
鱼窥荷的五指攀上少年掐住她脖颈的那只手,挣扎着想掰开,却又使不上劲。
瞪得圆溜的双目泛红,溢出些生理性的眼泪来,滚烫的泪顺着眼眶落至下巴。
她眨了眨眼,煞有其事出声委屈道:“我……我家境贫寒,读书是不能的,只是我自小……便对这些有兴趣,家附近有个私塾……我常偷偷去听夫子授业,便也偷学了些东西……”
宋钰真不学无术,可到底机敏,什么东西一看便知,一学便会,在天成中为帝之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游戏人间。
他不是不明白有些东西,只是懒得管这些。
阿珰见她双眸微红,说话磕巴,眼泪混着鼻涕缓缓下淌的模样,真叫人觉得丑极了。
府中人人都觉得他是个不通事理的妖物,若是惹他不悦了,那些人便会跪下朝他磕头求饶。
他以为她会求饶。
可这丑丫头不曾求饶,还向他解释,有些出乎意料的与众不同。
他松开手。
少女缓缓下滑跪坐在地上,不停咳嗽,眸中泛红,嗓音沙哑。
鱼窥荷抬眸,少年笑容盈盈却又虚弱苍白,那副天真无辜的模样,就像方才之事从未发生过。
少年淡声:“你骗小孩。”
其实不仅仅是骗小孩,她还将他当成小孩在哄,十四岁,在她的世界里不是小孩是什么?
不过她却不能在这动辄发疯的小病娇面前这么说。
鱼窥荷抬头,费劲开口道:“句句属实!”
阿珰的指尖绕上耳旁的一小束发梢,慢悠悠道:“我即刻派人去查。”
“我父母皆因病离世,就算少爷有心,也查不出什么来……”
虽然是地狱笑话,但鱼窥荷还是想在心中说一句,这简直就是死无对证。
阿珰道:“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只要存在过,便会留下痕迹,你以为他们都死了,我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这么厉害吗?
其实小鱼也不确定。
少女乖顺道:“那少爷去查罢。”
宋钰真这么说不过是吓唬她的,毕竟她就是个丫头,宋钰真怎么可能费心费力去查这些。
宋钰真少时,胸无点墨,如何能够在未来几年后将皇帝当得风雅。
这么一看,小鱼觉得此人的读书天赋怕是在她之上。
少年懒散道:“既如此,来人,打断她的腿,纵然是妖鬼又如何?腿断了也需换新的皮囊才能到处活动。”
小鱼:“……”
活阎王啊。
不过这话落地,两个人都静默了,屋外也无人进来。
倒是不是没听见,只是门前空无一人,谁能得他的令进来打断小鱼的腿?
小鱼堆笑:“少爷,若是将我的腿打断,日后无用了,便会被丢出府,那时候谁来给少爷做吃的?”
少年嗤笑:“你以为这面,这萝卜汤是什么人间珍馐吗?”
其实说到“吃”,阿珰心中还是有些气。
这话说完,少年转头看向她,模样像不甘又想龇牙的狗,小脸惨白,哑声哑气啐道:“难吃!”
小鱼:“好不好吃的,我吃不出来,但若少爷愿意吃,那便是我们这才做婢子的荣幸~”
她无语至极,故意将尾音拉长。
阿珰黑了脸:“为何我觉得你在阴阳怪气?”
小鱼又换上方才那张笑脸,低头哈腰:“许是……许是少爷听错了?”
约莫是生病的缘由,少年的精神一直不大好,没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等他躺下后,小鱼将那完好的罐子收起来,地上还撒着些另一个陶罐子摔碎后留下的萝卜汤水渍,一并收拾干净后,她才行房中退出去。
少女手中抱着陶罐,露在外面的一小节脖颈往衣裳里缩了缩。
真冷啊。
小鱼回望身后的居所,秋末冬初,天气渐冷,她在柳清虞的住处见过许多取暖的器具,什么汤婆子、手壶、暖炉,柳清虞身子弱,还没入冬手脚冰冷,随时需要这些傍身。
可宋钰真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屋内漆黑,门窗大敞,萧瑟的风从屋外吹进屋内,叫人直打颤。
且他日日得些薄纱似的衣裳穿在身上。
小鱼轻声嘀咕着,也难他怪身体不好。
鱼窥荷转身预备将门拉拢,见少年蜷缩着身子,紧闭双目正在休息,他的呼吸一深一浅,纵然是在梦中,眉心亦紧紧皱起,小鱼从未在他醒来后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宋钰真自小大喜大悲,疯魔成性,不受管束,似田地间疯长的野草,总有一日会被人连根拔起。
小鱼心中一阵可怜,走到院门前想起方才少年的那些做派。
不对啊,为啥她要可怜小病娇,更应该可怜的难道不是刚刚被他掐了脖子的自己?
思及此处,小鱼不由得又嘀咕两句。
“还掐我,有本事掐死我!”
这话方说完,就听见屋内传来沙哑的咳嗽声。
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叫她草木皆兵,小鱼微微缩着脖颈,竟当起了“缩头乌龟”,做贼似的小声问道:“他醒了?他他他听见了?”
真听见了的话,她在宋钰真面前就人设大崩塌了。
010:“……”
原来人类口中的无语是这种感觉。
“没有听见。”
小鱼松了口气,紧接着010的声音再次响起。
“攻略对象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20。”
太好了。
那就意味着,今天晚上她可以安稳的睡一觉,还因为白天的萝卜汤,好感度回温了。
010又冷不丁道:“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宿主。”
因为上次的好消息,小鱼被010整得心力憔悴了,小心翼翼问道:“什么好消息?”
010委屈:“这次真是好消息!宿主相信我!由于上次的支线任务顺利完成了,010为宿主要到了攻略对象部分过往回忆,请问宿主是否读取?”
“yesorno?”
两个硕大的选项出现在虚空中。
“yes。”
本着多知道总比少知道好的原则,她点下了“yes”的按钮。
010:“正在为宿主读取回忆碎片1‘阿珰的由来’。”
天旋地转之间,周遭的场景正在急速变化,鱼窥荷低垂着头,她发觉身上穿着的衣裳比往日自己穿的衣裳好上许多。
屋外雷雨轰鸣,一干侍女站在外屋,里屋开了道缝,屋内的软榻上躺着个一身白裳的女子,她额间密密麻麻滚着汗珠,正痛苦哀嚎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杀了我……啊啊啊啊啊……”
“或者……杀了他……”
“孽障……”
“滚出去……啊啊啊啊啊……”
这痛苦哀嚎之声大有盖过轰鸣雷雨之势,凄厉如鬼,床上的女子痛极了,恨不得将腹中胎儿滚着皮肉肠肚一并从自己的身体中剥离出来。
太痛了,这哀嚎声叫鱼窥荷双手乃至胸口都止不住在颤抖,她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小鱼站在门边,任由雨水跨过门槛,扫进屋内,落在他们这些侍女衣裙之上,冷意叫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鱼窥荷魂穿到一个侍女身上,不是她在害怕,而是这身体的主人在害怕。
通过读取记忆,鱼窥荷知晓,里面的女子叫阿祂,她猜测是宋钰真的母亲,她腹中的孩子便是宋钰真。
一门之隔,接生婆原本里里外外忙活着,可这阿祂不愿,哭着喊着要这些接生婆滚出去,他们这些丫头得了老爷的令也不敢往里走,只得听见屋内的女子痛苦哀嚎。
“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祂口中溢出的哭声更尖锐,几乎划破夜空,只听见一阵东西炸开的声音,那尾音孱弱虚浮,骤然没了气儿。
只剩下屋外的雷雨还在无声奏鸣。
她是来读取剧情的,知道这一切都是从前的影像,无论是什么样的画面,她都得多看两眼才行。
屋子的门留了一道小缝,能从小缝窥得里面的景象,鱼窥荷微微抬头,暼了一眼,其中的景象却叫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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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的血泼得满床都是,白花花的肉,一节是一节的肠子挂在女子身着的白裳上,面容可谓是倾世的女子眼神空洞,她的手垂于床边,白的衣裳早已被鲜血染红,那头正朝着这边看,眼神冷冷的,木楞楞的,耳尖挂着如明月般的耳珰,却只有一只,另一只则在从她腹中爬出来的婴儿手心里握着。
小鱼愣住了,胃中一阵翻山倒海,五脏六腑快要呕出来了。
小鱼犹然记起,小侄儿出生之时,手小小的,软软的,白净得像快软糯的糕点,如何摆弄都笑吟吟看着她,浑身细嫩软和,哪里会有这样的手劲儿。
她从未见过有婴孩有这样的力量,他将阿祂耳尖的珰握在手中,唇边是鲜血,不知在咀嚼些什么……
那婴孩爬了两步,竟直愣愣看着鱼窥荷裂开嘴笑了。
她吓得整个心狂跳不止,往后退了两步。
与她一同立于门外的另一个侍女亦偷偷抬眸瞥了一眼,惊得几乎叫了出声。
年长的侍女忙捂住她的唇,露出些极哀的神色小声道:“千万……千万别出声。”
阿祂是赵府老爷的侍妾,生了副姣好的面容,可如今正躺在此处。
旁人都不敢说,但是大家却都知晓,他们这位夫人生了个……怪物。
外屋坐着个中年男子,他的眼神至始至终没从屋内的女人身上挪开,甚至看得津津有味,那神色……含着些痴迷,像在欣赏一件乏味的艺术品被翻新之后,迸发出的别样光辉。
等床上的女子不动弹了,中年男子才露出些哀色,叹道:“这怪物,便唤名阿珰罢。”
这话说完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将鱼窥荷从记忆中弹了出来,弹出来的瞬间少女弯下腰,口中分泌了些恶心的涟水来,她真的想吐。
这这这……这都是啥啊!!!
小鱼不确定问:“那是……那是宋钰真?”
010:“是啊。”
*
柳清虞正在屋内裁剪着今日绿漱送进来的花,秋末的花不如春那样娇艳,却亦有别的趣味。
她边修剪,边轻声问:“我听玉珠说,阿珰病了?”
绿漱跪在一边,手中是置放剪子的托盘,她点头道:“是,夫人,晨间夫人还未曾醒,二少爷身边的几个随侍便来说了。”
“你如何说的?”
绿漱有些得意道:“府中闲杂人来来往往自是需夫人的应允,夫人还未醒来,便叫他在屋内晾着,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病了,能病死不成?”
柳清虞将手中握着的剪子放在盘中,她看着眼前女子的发旋:“派人看着些,切莫叫他真的死了。”
绿漱见夫人并未说她擅作主张,想来夫人亦是赞成自己的决定的,于是喜道:“是,夫人。”
柳清虞摆弄完花后,觉得无趣,又将手炉捂在掌中好一会儿后,唤绿漱将她平日里时常看的几本颂词拿过来。
绿漱在一旁沏茶,递到自家夫人面前,她轻声又道:“夫人,听闻后院那丫头小竹今晨给二少爷送了些吃食去。”
柳清虞翻着书的指尖微微一顿,道:“她倒是有心了。”
“那就她罢。”
绿漱的眉目间拢上些神采奕奕,她答道:“是,夫人。”
柳清虞抿了一口茶水后微微蹙眉道:“我想喝姜茶。”
绿漱:“我这便去厨房。”
绿漱走出屋子,屋外的风混着日光之下的尘埃在空气中上下浮动,她的身影落在地上,绿漱抬头看着这晴空万里的好日子,不禁想到她初见夫人的那日,也是这般好的天气。
绿漱与母亲相依为命,可她的母亲却倒在了玄人与妖鬼的作战中,成了那个谁也不在意的“只是个凡人而已”的牺牲品,他们草草为母亲高筑坟堆。
她与母亲阴阳两隔,看着活人变成黄土,名字篆刻在墓碑上,父亲早逝,母亲自小不被家中人喜欢,母亲姓周,没有名字,碑上只得“赵周氏之墓”几个字。
她恨妖鬼,亦恨玄人,是夫人收留了她,将她养大。
她与夫人一样都信奉净水,死去的人并非是死去,而是前往了另一个没有痛苦与悲伤,亦无玄人、妖鬼与凡人之分的极乐世界。
绿漱心想,她最懂夫人,夫人就算要谁死,都不是夫人的错。
夫人也不会有错。
10. 第 10 章
*
台阶上晒着三五银杏叶,灿黄如四溢鎏金,午时的日光刻于墙垣下,落了满墙金箔。
竹帚擦过青石,飒飒有声。
少女撂下手中的竹帚,坐在台阶上叹了口气。
接连好几日都未曾好眠过的少女眼下乌青,神色恍惚,她这几日心事重重,却并非是因为工作内容。
白日忙着洒水浇粪松土,做些别的脏累活儿,能回忆起心烦事之时少,却也并非没有,譬如现在。
这种情况在白天还不算显著。
等晚上收拾完闭上眼准备美美睡一觉时,她的眼前总会无端浮现出一些血腥的场景,甚至会梦见人的肠、心、肺滚一地,鲜血溅得到处都是的场景。
她睁眼后仍心有余悸,有关宋钰真的过往似乎变成了这些时日她无法逃脱的梦魇。
自上次见面后,宋钰真没有再来找过她,她也落得好些时日的清净。
这几日小鱼也不为攻略的事情着急,而是花时间去整理自己的心情和思绪。
在看这个回忆之前,她一直都觉得现在的宋钰真只是个不堪教化的小孩,性格恶劣讨人厌些,还有能够感化的余地。
可看过回忆的小鱼有些接受无能甚至怀疑人生,她从未想过宋钰真有那样的过往与出生。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她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她只得不断安慰自己,这只是一本书,等她攻略成功后就能回家了。
虽然无心挂念宋钰真,可关于这混世小魔王的传言却多多少少能够从旁人口中传到她耳中。
譬如:二少爷又去满春院了、二少爷又去赌了、二少爷又喝了个酩酊大醉,二少爷又做出了些什么出格的事情。
她又回忆起昨晚的梦,揉了揉自己有些酸涩且无神的双眸,缓缓吐出一缕幽魂。
“这回忆还会有下一次吗?”
小鱼已经在尽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可那噩梦仍旧如鬼魅夜夜缠上她,叫她不得安眠,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猝死了。
010:“目前没有,如若主神系统还有投放,我会告知宿主。”
少女又问:“那下次可以给血腥的场景打上马赛克吗?”
010:“系统没有这个权限,不过宿主可以在‘yesorno’的时候,选择‘no’,这样就看不见这些画面啦。”
小鱼脸色极差,心中有些难过地想着,难道是她不想吗?是她不能。
如果不看回忆剧情,遗漏其中的重要信息,某日稍不注意说错的话或是触碰的禁忌正好是回忆剧情中有的,因她没看不知而丧了命,不就成她倒霉了吗?
她可不敢冒险去赌这个,她是要回家的,再多困难也要回家。
幽魂离体的少女病恹恹道:“那我消化一下,说不定看着看着就习惯了……”
010权衡以后说:“或许我可以为宿主挡住一部分噩梦,让宿主晚上睡得舒服一些!”
小鱼惊喜道:“真的可以吗?”
010:“不过我不能保证可以挡住所有噩梦。”
小鱼:“这样就足够了!”
010知道,宿主状态不好对完成任务并没有好处,且关于他与宿主的关系,可以用最近他在人类书籍中看到的一句话形容。
他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
时间往前,就连她种在地里的小白菜都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翠绿而晶莹剔透的叶面似翡翠,雨后清香味与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走过秋末,少女换上了厚实些的衣裳。
她并未整日焦虑,而是让自己忙起来。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小鱼拼命啃那些攻略文,白天会在做完差事及厨房空闲之时会向四宝请教,学着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
小姑娘很聪明也很好学,许多东西听着或是看着很快就学会了,也不需要四宝费太多心。
此处之外,闲暇时还会去偷听那些丫头们平日都在聊些关于谁的八卦。
小鱼希望以充实自己来增加下一次与宋钰真见面的信心。
*
寒意渐侵,天地始凝,瓦砖盖雪,寒梅点霜,朔风悄起,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如絮如绵,似屑似羽,不疾不徐。
纷纷然落下的洁白雪点缀于少女的鸦发间。
小鱼拂过鬓间的落雪,才觉到了冬天。
她蹲在后院的田边,白菜前些天还翠绿清香,这几日却已然衰颓,今晨绿漱与她说,要她将这些她辛辛苦苦种的白菜都拔了。
小鱼蹲在田边,撸起袖子,正拔着前段时间她用心浇灌的小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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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时的落雪将整个田面覆盖,她边拔边叹气,早知道还趁着新鲜,她就偷偷拔几个吃掉。
这会儿正想着,一阵风拂过,带着风来的少年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
只听“哎哟”一声,重心不稳的少女摔了个狗啃泥。
她气恼地捂着屁股,带着怨念的神色落在身后的少年身上。
她是个粗使丫头,平常是见不到宋钰真的。
纵然是少年有时要来找那位他喜欢得不得了的娘亲,也不会来后院。
她心道,说不定宋钰真早就给她忘了,可如果真的忘记了,那好感度岂不是清零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反正都是负数,她可以接受重新认识一下。
可事实证明,他根本没忘记小鱼,更是没忘却自己讨厌小鱼的那股劲儿。
头上悬着的好感度也仍然是负数。
小鱼用手背揉着被踹得有些痛的屁股蛋子,心中颇有怨念的做出结论。
宋钰真还像之前那样讨人厌!!
说他不通人性也不为过。
少年笑声爽朗,身上缀着风雪,眉目间含着如春的笑意,蹲在一旁问小鱼:“你在作何?”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天真,就像这一脚不是他踹的,就像他只是路过。
鱼窥荷扶着屁股站起来,掌中都是污泥,她不与他计较,毕竟计较也没用。
少年正望着她笑,勾唇露出月牙似的双眸,带着纯真无邪的意味。
多日不见,小鱼竟觉得他的个子拔高了些,不过身形倒依旧弱不禁风。
身上披着往日大红大绿的细软薄纱,冬日寒凉,小鱼看着他都觉得冷,难道他自己无知无觉吗?
这几日的难眠皆因宋钰真的过往,她不自觉将目光落在少年耳上的明月珰,想起了那女子的惨状,又想到了日后少年成为天子,曾烹煮生父,哄骗嫔妃、大臣分食之。
书中、回忆中的少年形象逐渐重叠,汇集成眼前这个身比纸薄、肤胜纸白的少年模样。
小鱼看着他怔神,神色恍惚地左右手交叠紧扣,无意识地抓挠着掌中的污泥。
她不想面对这些,也害怕自己与他们落得同样的结局。
种种不同心绪交织缠绕,少女紧张地往后退却一步,错开眼神低低唤了声:“二……二少爷。”
11. 第 11 章
鱼窥荷心中紧张,污泥混着掌心的汗液变得粘腻湿滑。
原本想说些什么或是应该说些什么,全都忘记了。
宋钰真方才好像问了她一个问题,不过她耳中一阵杂音,问的什么她也并未听清。
少女垂着头,惶惶不安,她一直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事实就是直面之时还是会害怕。
阿珰走近了些,歪着头看她垂头一副紧张的模样,古怪道:“为何一副害怕的样子?”
小鱼抬头,眼前的宋钰真看起来心情不错,她思虑再三后小心翼翼问道:“二少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少年的双眸转了转:“假话?”
这话一出,眼前的少女猛地跺脚,毫无前摇零帧起手惊叫两声。
“啊啊啊啊啊!二少爷,刚刚我看见这白菜叶面上有只虫子!”
少年看着她的表情和夸张的动作,那张常年苍白的小脸上弥漫着小鱼几乎没见过的……无语。
小鱼收了声,垂下头规矩又小声道:“所……所以才害怕,这就是……假话。”
少年显然觉得她此番雷人的动静有些让人无聊和无语,只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那真话呢?”
小鱼脏兮兮的双手交叠在腹上,规矩却又支支吾吾:“真话就是……有点害怕……二少爷。”
此话一出,二人之间的沉默弥漫开。
其实话一出小鱼就后悔了,她总觉得宋钰真更希望自己被当成普通人对待,如果说害怕岂不是太伤害他的自尊心了?
刚要解释,少年心情颇为愉悦地笑道:“方才我亲眼看到你在偷懒,我会让娘亲惩罚你。”
他们二人的对话属于一个问牛答马,谁也不听不在意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
小鱼也装傻开始说别的:“二少爷瘦了些,近来可有认真吃饭?”
她根本就说不过眼前这个蛮横无理的少年,但她可以不顺着他的话说,或是将他的话题左拉右扯。
不过这话说出口后,小鱼却真的忧心他的身体。
如果宋钰真因体弱而死,那她就只能永远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少年轻笑道:“方才还说怕我,现在又问我这些,我的身体如何,与你何干?”
这些年来赵府中关于他的传闻倒是不少,就算不竖起耳朵也总能听到一些,他自然知晓所有人都怕他。
怕他就是一件十分常见的事,害怕他的人加起来能围着赵府府邸转上三两圈。
他心中明白,这丑丫头是柳清虞院里的,也自是柳清虞让她这般对自己死缠烂打的。
阿珰心觉古怪,这般犹如过家家的把戏,柳清虞好似百玩不厌。
这些时日的疏远都是故意的,不过故意久了便忘却了,今日来寻柳清虞便顺道来看看这丫头死没死。
小鱼立刻回答道:“自是有关!”
“说来听听。”
“夫人救了我,我的职责便是照顾好家中的主子,二少爷瘦了肯定与我有关!”
阿珰挠了挠耳朵,表情颇为厌倦:“又是这些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你可还有别的说法?”
小鱼懵懂道:“什么别的说法?”
这可是她想破了脑袋才想出来的绝佳说法,还能跟上次她说的话串联起来。
风雪飘然,挂于衣上,少年步步靠近,凑到她身旁,从头到脚将她扫了一遍。
鱼窥荷被他看得木愣愣的,她的指尖在霜雪之中,僵硬、寒凉。
少年的双眸中泛着异样的红光,他轻柔的声音宛若鬼魅:“譬如说,你想知晓这些是因为……心悦于我……”
加之步步靠近,小鱼不得已往后退却两步,她喉中吞咽,神色闪躲,整颗心怦怦跳着。
“你不若说……你爱慕我,臣服我,非我不可……或是,想嫁于我。”
少年说起这些时,身后的衣裳跟着他的动作飘荡着,像绽开的花,娇嫩的叶和鲜艳的花交相辉映,潋滟生辉。
“我……我……我……”
鱼窥荷涨红了脸,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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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间隔得这样近,小鱼的双眸在他这张脸上流转,甚至能得见少年眼下有一颗极淡的褐痣。
像是被逼急了,小姑娘咬着下唇,从牙缝中蹦出一个重重地“嗯”音。
小鱼也有些纠结,她知道宋钰真绝非真的希望她喜欢自己,而是觉得有趣好玩儿才这样,他并不喜欢她,甚至有些讨厌她,对她的好感度比0还低。
只是那样的眼神,就算是看一条狗都会叫人觉得他对那条狗情根深种。
最重要的是,在小鱼的认知里,要真的喜欢才能说出“喜欢”二字。
但若是直接说不喜欢,未免也太扫兴了,肯定会掉好感度,但是昧着良心说真的喜欢,她却也说不出口。
阿珰微微蹙眉,离她远了些,重复着字音:“嗯?”
“何意?”
鱼窥荷懵懂道:“嗯……今日天气真好。”
阿珰:“……”
这是小鱼第二次在少年脸上看到无语的表情。
阿珰心想,这丫头真蠢真傻,真是呆板极了,他往日在酒楼中看了这么多出戏折子里都不是这样写的。
他这般问,这丑丫头应当含羞答应下且对他感恩戴德才是!
无趣,无趣极了!
约莫是没有随了他的意,少年蹙眉露出些愠色,拿起一旁的锄头狠狠撅了两下泥土。
泥土湿润,一锄头下去却撅不起来多少,甚至将锄头钉在地里,任由锄头跟墓碑似的伫立着,他再如何掰扯,都纹丝不动。
少年恼了,猛足了脚劲儿重重一踹,身后的衣裳交缠跟着翻飞,这锄头的力量反倒将他弹出去很远,脚心也被这锄头硌得生疼。
目睹了一切且一直在努力憋笑的小鱼:“……”
知道小鱼目睹了这一切的少年:“……”
他真想杀人。
少年自幼体弱,纵然是有些顽劣却也有作为少年人的尊严。
他漆着脸,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锄头从地里拔出来,他并未求助小鱼,甚至在小鱼提出帮忙之时,冷着脸拒绝了。
12. 第 12 章
自幼不得人教诲的宋钰真在懵懵懂懂中领悟了些少年人的自尊,其实也并不不好理解的。
小鱼甚至能明白他那种不求人的心情。
爷爷过世以后,小姑娘从山坳坳中回到了城里,与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可爸妈是个工作狂,小鱼每天只能很晚的时候见到他们。
小姑娘小小一团,还没有厨房台子高,却学会踩着小凳子自己打开天然气,煮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其实一开始并不顺利,最初也曾从小凳子上摔下来过,小姑娘太过于懂事,擦去泪花,一声不吭,不过这是她最想爸妈和爷爷之时。
他们回来后,会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夸她厉害,夸她乖。
小鱼自小自尊心十足,只拍着胸脯说道:“你们放心,我可以自己在家里!”
妈妈是教师,爸爸是医生,有时候爷爷对着小鱼碎碎念,说他们是“工作狂”,又说他们不知爱惜身体,但逢人却又骄傲地说。
“俺们小荷花的爸妈可是在做着为人民服务的事!”
小鱼从小就知道,爸爸妈妈都是很厉害的人,自己不能给他们添乱,故而小姑娘乖巧懂事又有自尊心,能够独立做许多事。
所以小鱼能明白也能理解眼前少年的自尊心。
小雪似鹅绒,小鱼蹲在一边,看着他一遍遍尝试着将插在地里的锄头拔出来,只是提过一句帮助,在少年拒绝以后便不曾多说别的。
阿珰将锄头拔了出来,带出些湿润的泥土,甩在地上,成了些泥点子。
休息片刻,少年一下又一下落锄,将地里溃烂枯黄的白菜撅得叶子漫天飞舞,落了一地。
这次他知道下手力度需适中,便并未再将锄头埋到地里拔不出来的场景。
庭院中一大片一大片白菜叶子四下飞舞,少年脸上带着兴奋的笑,觉得有趣的同时不知疲倦地继续撅着菜叶子。
小鱼看着这凌乱的场景,她知道,等会儿又是她收拾了。
她索性坐在一旁,看这少年挥舞锄头,他眉飞色舞,衣袖翻飞,不似在挥动着锄头,反而像是在舞剑,随着剑落下的还有这菜头落地的大白菜。
小鱼想到自己要收拾这一地白菜,原本叹了口气,不过现在看着少年这副兴奋的模样,却心道。
既然孩子高兴,那就随他去吧,喜欢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不过,他这将白菜铲下的样子像是将人的头颅从脖颈上整齐切下,被拨弄下来的白菜切面整齐,叶面凌乱。
绿漱闻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此景两眼一黑,魂飞魄散,夫人向来不喜凌乱,以往这院子都收拾得干净妥帖,不知在小疯子又在作何。
绿漱大惊失色:“二少爷……这是在作何?”
少年将锄头撂到一边,不屑道:“这都不懂?我这是在谨遵娘亲的教导,跟她学犁地呢。”
小鱼:???
我可没这样教啊!!!
闻言绿漱剜了鱼窥荷一眼,嫌恶又敷衍道:“若是少爷想学,你便好好教少爷,少动那些歪心思,今日大少爷归来,记得将院子收拾干净再走。”
“不然等大少爷回来看着像什么样。”
小鱼垂眸答了声“是”,只心里多骂两句。
绿漱又有些许不耐地瞥了少年一眼,高声道:“二少爷还是快些走罢,免得等会儿惹大少爷不快。”
阿珰的神色晦暗一瞬,轻笑一声将手中的锄头撂下,问道:“大哥可是觉得我做惹他不快的事?”
绿漱看着眼前的小疯子,有些莫名其妙,心道这不是废话,绿漱耐心渐失,但这小疯子再如何也是少爷,她只得耐着性子道:“二少爷与大少爷在一处总是争执不断,二位少爷都是主子,小打小闹倒也不妨事,可这是夫人的住处,若是扰了夫人的清静可就不好了。”
绿漱这话确实说得有理有据,更是搬出了柳清虞,谁不知宋钰真最听柳清虞的话了。
在原主的记忆里有关于两位少爷的记忆。
宋钰真的哥哥叫赵怀修,也是个市侩且纨绔、不学无术的人,与宋钰真不合已久,二人一碰上轻则吵架拌嘴,重则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打,谁也不顾及兄弟情谊。
唯一惧怕的人是自己的亲爹赵善长。
不过多数时候都是看着弱不禁风的宋钰真占上风,给自己哥哥打得鼻青脸肿之时多。
原主从前曾见过一次这两人扭打在一起的场景,几个随侍拉架都劝不住。
绿漱本就不高兴,谁知少年还在此处煞有其事问道:“大哥不是讨厌我吧?”
此言一出,小鱼也震惊了,怪不得绿漱一副见鬼的表情。
究竟有没有仇,有多少仇,他自己不知道?
绿漱以为搬出自家夫人,这小疯子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乖乖离去。
甚至小鱼也这样觉得。
可少年本就不受道理、道德约束,行事疯癫,喜怒无常。
少年迎着风雪微微一笑,他微微倾身,不知在地上拿了些什么。
少年轻声道:“原是如此啊……”
绿漱道:“二少爷既明白了,那奴婢便不送二少爷了。”
绿漱以为这事儿妥帖,便准备转身往屋里走,谁知方转身便听见身后清脆地少年笑声。
“且慢。”
绿漱耐心见底,她在这个家里能够认可的主子只有三个,老爷、夫人和大少爷,可从未有过这个二少爷。
绿漱转身,不耐道:“二少爷,又……唔唔唔……”
她的双眸骤然睁大,脖颈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死死掐住,她挣扎垂眸。
那手的主人生了一张白皙干净又天真的少年容颜。
少年笑得正甜腻,正如糕点铺子里的枣糕,发间沾了些如白芝麻粒儿似的雪点。
绿漱有些诧异,心中想着,他……为何敢这样?难道不怕夫人怪罪吗?
少年比同龄人矮上许多,却比大院中的很多丫头都高,其中包括绿漱,亦包括小鱼。
“放……放我……”
绿漱心道,若是等夫人发现他如此待自己,定然会惩戒他的!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她的双眸骤然大睁、脸色苍白,如被甩上岸的鱼,拼命挣扎起来。
少年手中攥着一把泥,那泥湿漉漉的,抓在手中粘腻、冰冷,还散发着阵阵恶臭。
肮脏的污泥自少年纤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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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狠狠塞了绿漱一嘴。
她吃到了泥泞中的颗粒感,闻到少女日夜浇灌的粪水味,这种味道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一口一口。
她想将这泥呕出来,却被眼前的少年捂住唇,叫她呕不出来亦不愿吞下。
污浊的泥堵在她的喉头,叫她止不住干呕,将眼睛呕得泛红,眼泪也滚了下来。
在少年的迫使之下,她将那口恶心的污泥咽了下去。
见她咽下,少年松开手,绿漱摔在了地上不停扣着嗓子想要吐出来,可任凭她如何,那污泥纹丝不动,腥臭味在她口中弥漫开,鼻尖萦绕的臭气叫她咽下泪水。
少年倾身,笑得眉目弯弯,话音浓情蜜意,似在说些亲密耳语:“好吃吗?这可是我亲自犁的。”
绿漱怨恨地看着他,身体却本能哆嗦起来,她颤巍巍站起来,却什么都不说,转身飞快往里面去了。
阿珰拍了拍手,残存的在他掌中的泥无论如何都擦不掉,他皱着眉一时间找不到更好解决的办法。
目睹了这一切的鱼窥荷准备趁着宋钰真发呆之时偷偷跑路,可她还没出去两步,后衣领就被身后的少年抓住了。
少年亲昵地问:“你为何要跑?”
被强行扯回来一个趔趄的少女“哈哈”笑了两声,挠头道:“我想起来昨日晾的衣裳干了,想去将衣裳收进来。”
她这个理由太过于蹩脚,一听就是骗人的。
昨夜有雨,衣裳如何能晾得干?
少年笑吟吟片刻后收起脸上的笑道:“你是想躲我?”
“二……二少爷我可没有!”
少年苍白的指尖落在冰冷刺骨的寒风中,他脸上灼灼如梅的笑仿若地狱罗刹,泛着冷冽的雪气。
鱼窥荷真的害怕自己也被喂一口泥。
那粪水都是她亲自提的,亲自泼上去的,能有多入味儿,她会不知道吗?
少年继续道:“你方才看得这般仔细,是羡慕她口中的泥?”
“不不不不……”
鱼窥荷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阿珰缓缓靠近吓得小脸苍白步步后退的少女:“你与别人一般,觉得我是疯子?”
小鱼缩了缩脖子不敢看他:“我……我并未如此觉得。”
少年却又歪着头笑道:“你骗人。”
“所有人都害怕我,都觉得我是疯子,只是没人敢这么说。”
少年笑如阳春白雪,眉目间都笼着些纯真的意味。
这样的笑叫小鱼觉得恍惚,她依稀想起了原著中的一些事情。
男女主去天城之时是冬日,天城雨雪霏霏,晓陇云飞。
在原著中出现在故事后半段的少年天子,不似别的皇帝一身明黄,而是一身白裳。
少年天子一身白裳,如落地生根的雪伫立在其中,亦飘摇如浮萍。
宋钰真是先帝流落在外多年的稚子,等宋钰真被找回后,先帝即将归西,而其余的几个孩子,死的死,残的残,能为帝继承大统者便只有这在天城外历经过数年飘摇风雨的少年。
卜卦之中亦说他是“得天命者”,于是少年被扶上这个位置,成了天子。
13. 第 13 章
看到这里,鱼窥荷以为,他就是个身世悲惨的小可怜。
这位儿时流落在外的少年天子不知是调教得好还是如何,身上并无“乡气”,举手投足间反倒多是儒雅、谦和,身上带着同龄人不符合的成熟与懂事。
为男女主接风的宴会上,小天子身边跟着一群容貌美艳但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小美人。
玉桌上的珍馐与美人们眼中的恐惧形成鲜明对比。
这样的场景让小鱼觉得奇怪,不过那时候她心中却并未多想,以为是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这位天子……非常有威严。
再往后,这天城宫中怪异之事逐渐显现。
譬如那些神色战兢的宫女太监身上,口中总是会模糊吐出几个相似的字音。
“锯……”
“那把锯子……”
“那把……锯子……“
锯子?
这时,宋钰真的一位妃子骤死,且死相凄惨,手脚被锯了下来,额间点上朱砂色,强行封住双目,只着薄裳,坐于床上,呈观音状。
男女主展开调查,才知这并非所谓的“观音相”,而是与净水所信奉的神像类似。
而恰巧这位小天子信奉净水教,还曾在即位之初,大肆修筑净水庙宇,可谁都没怀疑过他,毕竟他实在是太过于瘦弱,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年天子一边无辜回答着他们的问题,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边在脑内自我高潮,回忆着如何将妃子杀死的,如何锯断她的手脚的。
苍白的脸色,纤细虚弱的身体,叫他能博得比旁人更多的信任。
且最重要的是,这么做似乎在别人看来,于他而言并无好处。
少年天子面露忧色,只道:“劳诸位将这妖物铲除,还我天城一片宁静。”
再往后,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死的人也越来越多,这时男女主终于发现端倪。
这一切都是这位看似无辜又瘦弱的少年天子所为,而杀人的工具便是旁人口中讳莫如深的“锯子”。
宋钰真有一把不知何处得来的锯子,锈迹斑斑,锯齿残缺,据说他时常与那锯子同眠。
那些死去的人都是他用这锯子残忍杀害的。
不过若非亲眼所见,似乎谁都无法相信这样纤细柔弱的少年能与这柄锯子搭上边。
直至他将女主云千厥囚-禁,男主与他对峙,少年拿出那锯子与男主打得有来有回后,所有人才明白,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纤细羸弱的病天子,而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正在用极端的方式来发泄多年前所受的伤痛。
在他心中,这世上没有能纾解痛苦、聆听心愿的神。
唯有手中这锯子,能为有罪之人乃至众生定罪。
且在他看来,众生皆有罪。
原本看到女主被囚-禁以后,小鱼就不想看了,但耐不住人都有好奇心,她实在是太想知道这个疯子的结局了。
于是忍着那股想骂人的劲儿往后翻看了一页、两页、三页,一页是发疯,两页是发疯,三页还还还是发疯。
她终于忍不了了,这才合上书大半夜破口大骂。
作者你丫的就没想过怎么把这混蛋杀死是吧!
鱼窥荷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笑吟吟的少年,她想知道,那锯子是现在就有的,还是之后宋钰真经历了什么才会有的。
他说自己是疯子的这话,小鱼对此是没有异议的,不过却也不敢开口这么说。
阿珰有些兴奋地继续说着:“当疯子是很自由的,想做什么想说什么,无人阻拦。他们都知晓,疯子是不讲道理的,疯子是不可理喻的。”
少年的眼角酿出些旖旎的红,他兴奋的模样是对自己想法的笃定。
宋钰真这种想法放在现代妥妥的反社会人格,小鱼并不赞成他借助“疯子”的由头胡乱杀人。
不过他这话确也有有道理的地方。
当疯子使挺好的,从前跟爸妈告状自己被欺负的小鱼就是别的同学眼中的“疯子”。
少女静默片刻后,垂眸道:“少爷所言有些晦涩难懂,我不知究竟是对还是错,不过……”
“不过?”
阿珰有些想知晓对此她是如何评价的,如何说的,不是说怕他吗?那自然也该害怕他这个想法。
小鱼抿唇,看着眼前的少年又道:“不过若是少爷做了一件事后觉得心情好,不论旁人如何说,那便是对的。”
阿珰以为,她会害怕、错愕,甚至是颤抖,可她只是站在那里,神色中带着些许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甚至是同情。
如今的他很叫人同情吗?
阿珰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会叫人同情,他活得好好的,过得好好的。
有衣服穿,吃了能睡,睡了能吃,还有人上赶着给他找乐子,他觉得柳清虞可怜,觉得死了的亲娘可怜,觉得他爹可怜,觉得蠢笨不堪的大哥赵怀修可怜,甚至觉得眼前的丑丫头可怜。
可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可怜。
他有何好可怜的?阿珰不明白。
她还说,他若是觉得高兴,那便是对的。
阿珰:“心情好?若将你杀了我会心情好,你会心甘情愿被我杀?”
冷冽的雪落于少女的脸颊上,阿珰如方才掐住绿漱那般,恶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
空气渐渐流逝之时,小鱼只觉浑身血液尽失的寒凉。
阿珰凑近了些,带着笑的脸比雪还苍白,他轻声问:“若是同情我,可以为我去死吗?”
少年呼出的雾气扑在小鱼的脸颊上,又逐渐散开来。
看着少年异常兴奋的面容,鱼窥荷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只是喜欢装傻充楞罢了。
他不在意任何人如何说的、如何想的,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他想这么做,不过是他觉得好玩。
小鱼看着他,从喉中几处几个字:“我……不会为了二少爷而死,同情不是……喜欢,我……我不喜欢二少爷。”
他的眼神缓缓扫过少女肌肤的每一寸,从方才的兴奋到现在,到他听清楚少女的话,想起上一次她胡乱‘嗯’了一声。
说不上为何,他有些不高兴。
可阿珰说不出自己究竟为何不高兴,也说不出这种不高兴究竟是什么,为何胸口会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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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些闷。
他觉得自己是被气的,被这丑丫头气成这样的。
他骤然松手,像是摸到污秽之物,蹙眉嫌恶道:“谁稀罕你的喜欢?”
小鱼跌坐于地上,重重咳嗽了好几声,将眼泪都咳出来了。
小鱼不明白为何提及“喜欢”二字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不过细看,少年以往苍白的脸颊竟泛着红,也不看她,对于这种神色的解读,小鱼依稀觉得应该是……害羞?
不过这样的表情小鱼也只是看见了一瞬,而后少年站起来,拾起锄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懒散道:“还不过来教我?”
小鱼懵了,刚刚绿漱不是赶他们走吗?
她原想等宋钰真走后,将这院子收拾收拾。
既说教,那便教吧。
小鱼应答一声,快步上前。
凭着记忆,她将这用锄头的方法都传授给了少年。
明明是她在教他宋钰真,有的时候宋钰真看不过去了还要反过来教她。
并且会配上一句格外难听的话。
“你是傻子?这样不是更方便?”
这种行为深深伤害了作为“老师”的小鱼的自尊心。
其实小鱼拿锄头的方式一直都不对,但由于掘下去的方式却是对的,故而虽然有些别扭,但仍然能够按时完成每天的工作。
她是照葫芦画瓢的。
原主的记忆是,对从前与爷爷相处的记忆也是。
爷爷疼爱她,不曾让她真的下地劳作过,说她这么个小女娃这么点力气能干什么?
从前爷爷带着小鱼一起上山,地旁边的高处有个小水洼,雨后空气里飘荡着泥土的芬芳,她垫着脚在一旁看水洼里游来游去的蝌蚪。
回神的小鱼挠头心想,难道此人的智商在我之上?
在此期间,少年总是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她。
二人一边学,一边就将散落一地的白菜收拾干净了。
这一番折腾后,二人皆累得瘫坐在地上喘着气,全然不顾及什么身份与形象。
阿珰微微侧目,看着身边的少女。
少女的眼神不知落到何处,许是面前的地里,许是不远处的院门,许是在雾气缭绕中的斑驳山迹。
总之,并未落于他身上。
少女穿着厚实干净的衣裳,粗糙的布料洗得发白,晶莹的汗液顺着少女的下巴流淌到她白皙而纤细的脖颈上。
方才他掐着她的脖颈,心中也起过要将她掐死的心思。
不是厌恶、不是恨,只是单纯想要她死而已。
少女抬手,胡乱擦拭着汗珠,那手法之随意、粗俗,与他在满春院见到的那些女子都不同。
阿珰怔然。
不多时,他猛地回过神,踢了眼前的少女一脚。
小鱼的神色中带着些怨,不情不愿问道:“少爷这是作何?”
少年皱眉嫌恶道:“一身臭汗,离我远些。”
小鱼挪了挪屁股:“哦……”
小鱼挪着屁股坐远了些,又闻了闻自己身上,哪有什么味道,分明就是讨厌她才让她坐远些的。
14. 第 14 章
没一会儿觉得无趣,阿珰拍了拍双手,起身走了。
走时,宋钰真的心情似乎很好,还与鱼窥荷说了一句她有些无法理解的话。
“不知今日过后,又会传些什么。”
小鱼再追问,少年却不再多说别的,只是边往外走,边哼着些小曲儿。
“心情这么好?”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小鱼嘀咕道。
见少年走远后,小鱼长舒一口气,终于送走了。
一翻收拾后,小鱼将自己带了的诸如锄头一类的工具带了回去。
折腾了一个上午,她的肚子咕咕作响。
她扛起锄头往外走,顺便问010:“现在宋钰真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
“攻略对象当前好感度为:-10。”
小鱼:“啊?”
不得不说,每次好感度的起伏小鱼都非常惊讶,毕竟在她看来,宋钰真对她的态度变化不大。
且,刚刚宋钰真那看傻子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这、这也能涨好感度?
别的先不论,看着宋钰真对自己的好感度逐渐升高,小鱼有些感动,不为宋钰真,为自己这么多天的努力。
冷风拂面,少女扛着锄头,迎风傻笑。
虽说是午间,却天色漆黑,乌云密布,想来晚时会有一场大雨。
*
鱼窥荷下午做了工后赶在变天之前回去了,待其他丫头回来后,听着他们正小声聊着天。
“今日大少爷回来与夫人一同用了晚膳。”
另一个丫头倒是觉得有些见怪不怪:“老爷不在,大少爷与夫人一同用膳有何奇怪的?”
那丫头摇摇头,神色古怪道:“今日还发生了一些事,二少爷也在。”
“夫人与大少爷用着膳,谁知二少爷突然来了!”
赵府的丫头们都知晓这大少爷与二少爷向来不和睦。
“然后如何了?”
“后来,二少爷口出恶言惹怒了夫人和大少爷,大少爷气不过多说了两句,二少爷便与大少爷扭打在了一起!”
小鱼:“……”
这盛世还真是如宋钰真所愿,赵府上上下下都开始讨论与他有关的事了。
那丫头继续道。
“说到底,这二少爷不是夫人亲生的,又不曾有母亲管教,纵然夫人心慈,实在是看不过去便会说教二少爷两句,可到底不是亲的,怕说重了落得旁人口舌,二少爷如今这样,倒是招人厌恶。”
另一个丫头也道:“就是就是,二少爷没有亲娘,老爷又对他尤其不喜,若非夫人怜爱,如何活到今日的都不曾晓得!是我早就对夫人和大少爷感恩涕零了!”
宋钰真是皇帝之子,他亲爹并不是赵善长。
原著也并没有说这个赵善长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被皇帝戴了绿帽子,知不知道宋钰真亲爹不是他。
不过旁人口中的“不喜”倒是有些微妙。
假设,赵善长知道宋钰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柳清虞也只是表面关爱他,那整个赵府确实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喜欢他的。
长此以往,宋钰真能不养成扭曲的性格吗?
宋钰真表面疯疯癫癫的,实际上只是个缺爱的小可怜。
且这位小可怜的内心非常脆弱,稍有不慎那颗玻璃心就容易因磕着碰着而破碎,他会生气、会恼怒,甚至还会采取一些极端的方式叫那人闭嘴。
小鱼心道,这次没被他掐死,下次可要小心点了。
她抚了抚自己的脖颈,往下拉一些就能看见一道青色的痕迹,她叹了口气,在宋钰真身边求生好难。
*
冬日天暗,雨打屋檐,从窗外透进来刺骨冷冽的寒风与如针的细雨叫小鱼一哆嗦。
屋中只有三人,四宝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小鱼了然,想来是赵怀修回来,又与柳清虞用膳,而后宋钰真掀了桌子一顿好打,这才将四宝困在厨房中了。
她有些放心不下,撑着倚在门边的伞,踩进雨中,预备将四宝接回来。
若她还在忙便等着,若是结束了就一起回来。
赵府不大,可这雨似针,寒风又往人的骨头里扎着,雨点顺着肌肤跳进领口,叫人为之一颤。
且若是淋着这样的雨回来,肯定会生病的。
他们这些做丫头的可不能生病。
原主的记忆中就曾有这么一幕,几个侍从将一个病恹恹的丫头丢到府外。
且四宝这个职位又最为特殊,日日接触的都是主人们的饭食。
除了四宝能在任务上助力外,小鱼也有私心。
相处这些时日,她看出四宝是个很好的人,她也早已将她当成了朋友。
少女攥紧手中的纸灯笼,微弱的亮光随风左摇右摆,她踩着一地的雨水,在黑夜中小心翼翼前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叫她身体轻轻颤抖。
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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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不管朋友。
终于到了厨房,见四宝立于檐下,望着这雨水发愁。
少女见此,方才那些害怕忘却一半,挥着手中的灯笼,小跑着往四宝身边去,还高声唤着。
“四宝姐姐!”
水花溅了一地,雨水沾湿了少女的鞋袜。
四宝一怔,少女的声音与黄鹂鸟似的清脆好听,笑起来眉眼弯弯,她好似不在意鞋袜湿了,只是在看到她时,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为何来了?”
少女笑道:“雨这么大,我见姐姐还未回来,想着姐姐是忘带伞了,这才来的。”
四宝怔然。
四宝家中有个弟弟,弟弟是家中的宝贝,家里的吃穿用度最好的向来都是给弟弟,在不富裕的家中,受尽了爹娘的宠爱。
而她这个做姐姐的日日只能穿些补了又补的破烂衣裳,住在堆满杂物的屋子里,吃残羹剩饭。
他们似乎从未想过,她也是他们的孩子。
四宝做得一手好菜,便被婶婶伯伯介绍着,来赵府当了丫头,往后每个月的月钱,大头需往家里送,她只能留一小部分在身上。
前几日四宝得知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要娶妻子了,一方面四宝心中感叹,不知谁家的姑娘这么可怜要嫁给她弟弟,另一方面,爹娘开始变着法压榨她,找她要钱了。
冬雪过后便是春,等再过段时日,赵府上上下下的丫头们都可以欢欢喜喜回家过年了。
可四宝却不能,或是不愿。
看着眼前笑容粲然的少女,四宝的眼前朦胧起来。
少女见她没了动静,便侧身问道:“四宝姐姐怎么不走了?若是再不走,夜深了雨就要下大了。”
“嗯。”
四宝微微点头,从鼻中挤出一个字音,与少女同撑一把伞,步入雨帘中。
回去的路上,雨帘轻打伞缘,少女手中的伞朝她倾斜,自己的衣裳湿了一个角,亦浑然不觉般与她高高兴兴说着话。
叽叽喳喳像开春枝头鸣叫的鸟儿。
少女说着,今日做工好累,说着吃食难以入口,说回去后要好好睡一觉。
四宝不言,只默默点头应答下。
她向来是沉默寡言的人,生长于那样的家庭,叫她处处小心,不敢与他人深交。
不知何时,四宝觉得自己似乎也被她感染了。
少女像是永远都向阳开的花,能给他人带来好心情。
15. 第 15 章
眼前这少女进府的第一日便与她分在了同一间屋子里,四宝依稀记得少女才来之时,那副怯懦、沉默的模样,现在却有些不同。
四宝知晓,小鱼是个孤女,卖身葬父,若是推论她的性情,那便无处可依据,因为无人知晓进府之前她是怎样的人。
感动之余,四宝还是心存怀疑,眼前的少女是否在某一次夜里外出被妖物夺舍了?
毕竟这是个妖物横行、夺舍频发的时代,所有凡人都会对周围的人留一个心眼。
越是这样想,她的脸色便越白,心中越发紧张,会是她想多了吗?
少女感受到她无端的紧张,和走走停停的步伐,便停下来问道:“怎么了四宝姐姐?”
微弱的灯光逐渐聚拢,少女天真的眼神,明艳的面庞与她的距离渐渐拉近。
四宝往后退却两步,垂头又思,她曾见过被妖物夺舍之人,他们多是肆意杀生的。
而眼前的少女,若性情的变化实为妖物夺舍,便有千百个能杀她的机会。
况且她身上尚且存在着少年人的天真性情。
应该不是。
四宝在心中反驳了自己的想法,若是,那她早就死了。
少女见她失魂落魄,不禁面露担忧之色,轻唤她的名字。
四宝回神看她,将另一只手中拿着的油纸袋递到了她跟前。
小鱼打开油纸袋,里面有半只烧鸡,外皮酥脆,咸香四溢,叫她见之眸色微亮,垂涎三尺。
“这……这这这……”
小鱼穿进来以后就没见过这玩意。
四宝见她眼眸亮亮的,心中的警惕不觉放下了些,轻笑道:“这烧鸡只经我一人之手,不曾有别人吃过,你可要吃?”
小鱼将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随即又想,四宝累了一日,这烧鸡理应她吃,她又如何能与四宝抢?
少女擦了擦口水,摇头道:“不了不了,四宝姐姐还是你吃吧……”
虽然这样说,可眼神没有从这烧鸡身上挪开一瞬过。
四宝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愈深:“我早就吃过了,若非吃不下也不会给你。”
小鱼受宠若惊:“当真?”
“自然。”
少女欢快地揽着她的胳膊道:“那多谢四宝姐姐!”
小鱼又道:“快包起来包起来,等会儿被雨水打湿了!”
*
至住处,小鱼迫不及待将油纸打开,看着这烧鸡流口水许久后才小心翼翼撕下一个鸡腿,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烧鸡外酥里嫩,香气扑鼻,肉质细嫩,就算是凉了也毫不影响口感,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口下去,小鱼感动得眼泪都要迸出来了。
太太太好吃了!
见此,四宝疑惑道:“有这么好吃吗?”
四宝在厨房上工,平日主子们剩下的东西都是他们厨房里的丫头吃了,故而这些东西她时常都能吃到。
少女点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烧鸡!”
四宝见她不嫌弃,甚至还这样喜欢,倒是松了口气。
“若是你喜欢,往后我再给你带些。”
“当真?”
“嗯。”
“多谢四宝姐姐!”
四宝看着她这副模样,便觉得刚刚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哪有喜欢吃剩菜的妖鬼?
少女很容易满足,她的快乐也很简单,譬如半只烧鸡。
四宝有些羡慕,若是她也能活得这般无忧无虑就好了。
另外两个丫头闻到烧鸡的香气吞着口水,奈何他们二人于四宝和小鱼关系不好,便不好意思开口要吃,只得受着这烧鸡香气的熏陶。
小鱼也不管他们,美滋滋吃着独食。
其中一个丫头气恼道:“竟偷吃烧鸡,明日一早我便去告发你们!”
四宝不卑不亢道:“我从不偷食。”
“且这些都是夫人应允的,若是不信,明日去问便是了。”
小鱼将嘴巴吃得油乎乎的,帮腔道:“就是就是!”
她已经被确诊“就是”型人格,四宝说什么,她都会出声附和。
四宝是厨娘,与夫人老爷的关系不错,说的话也是千真万确,见不成,那丫头还想再说些别的,可一旁的另一个丫头将她劝住,与她小声耳语。
不知说了些什么,见她神色千变万化,此事才作罢。
可小鱼却不是好欺负的人,哪儿能你说算了就算了?
她吃着烧鸡,嚼吧嚼吧几下,还装模做样大声道:“哎呀,太——美——味——了!”
甚至故意拿着鸡腿在二人身边晃了一圈,装作自言自语道:“好——香——呀!到底是谁没吃到四宝姐姐带回来的烧鸡啊?”
那两个丫头见此恨不得将唾沫星子吐在她这烧鸡上。
但是他们不能,他们见识过眼前这少女发疯,他们能往这烤鸭上吐唾沫,那少女就敢往他们头上吐。
吃饱喝足后,再一番收拾,鱼窥荷便钻进了暖烘烘的被褥中。
少女欢欢喜喜想着,无论是在哪里,果然在被子里都是最舒服的。
她要跟小被子过一辈子。
以前还有小手机,可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手机。
她上床之前决定再啃啃010给她的攻略小说,可白日实在是太累了,加之精神紧绷,少女才读了一页,便呼呼睡去。
*
夜里小鱼做了个梦,梦见另一半烧鸡来找自己了。
她在梦中流口水,另一边烧鸡的鸡腿比她吃掉的那一半的鸡腿更大些,看起来更美味些。
少女张大嘴巴,一口咬在那鸡腿上,谁知烧鸡竟然一瞬便挣脱开,甚至发出尖锐的鸡鸣。
吓得小鱼跳开二里地,醒了过来。
灯色昏黄,屋外刺骨的风吹着半开的门“吱呀”作响,一张近乎惨白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将她吓得近乎昏死。
“啊啊唔……”
从梦中醒来的少女吓得花容失色,正准备喊救命,却被眼前的人捂住了嘴。
少年另一只手中提着盏灯,惨白而俊美的脸叫他看起来似一缕飘荡的魂魄,又穿红着绿,着实将小鱼吓得不轻。
不对啊。
她记得自己睡在上铺,这人是怎么带着灯笼爬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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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丫头的房间不止这一间,他究竟是如何找到的?
少年岔开腿,正骑在上面,小鱼被压得无法动弹。
少年的身上笼着阵阵寒气,眉目发梢皆有风雪,他身上穿着的衣裳与白日已不是同一件,不过,却与白日所穿衣裳一般单薄。
他穿得这样少,指尖带着寒气。
那灯笼的光缓缓靠近,落到少女带着惊恐的脸边。
阿珰微淡的眼眸中泛着些许红光,眸色沉沉死寂,纵然有灯笼,却不能在他的眼眸中见到些许光亮。
她与少年大眼瞪小眼,少年笑道:“可睡着了?”
这不废话吗?
大半夜来就是为了看她有没有睡着?
她的嘴被捂住,只得眨了眨眼眸。
今日阿珰的心情有些不好,但若是追溯,都是因为他自讨没趣。
可他不会这般追溯,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错,若是心情不好,便都是别人的错。
夜里他总是睡不着,看着乌黑的太空,落着如针似的雨丝或是刮着风,鸟雀声声鸣叫,他心中烦闷,起身步入庭院,如一缕幽魂,或是无脚的妖鬼,在庭院中飘飘荡荡,寻不到归处。
抚摸着袖中的竹纸,他骤然想到了这个长得一般,眼睛却大得吓人,总是用奇怪神色看着他的少女。
说是少女,在他心中却只是个他记不住全名的丑丫头。
少年又想起她做的那碗面,那碗辣味刺骨却又颇有滋味的面。
于是他来了,他来寻她,却不是为了她,而是想再尝尝那碗面的滋味。
少年进进出出丫头住处的每间屋子,这灯笼的光落在每个丫头脸上,那些丫头或是酣睡,或是醒来露出惊恐之色,他捂住他们的唇,朝他们笑道。
“嘘……”
声音止住了,可别的东西好似又溢出来了。
少年手中湿润,是泪水,是恐惧,是发自内心的战栗。
他们是那样怕他,就像他真的是夺人性命的妖鬼。
实际上,这样的神色与目光,他曾经感受过无数次,心情好之时,觉得无所谓,心情不好之时,想杀了所有人。
打开一间又一间屋子,看着一副副惊恐的面容,他终于找到了心中念着的丑丫头。
他想,等寻到她,吃一碗面,一定将她杀了。
他来之时,少女睡得正香,那灯笼落在她脸庞亦浑然不觉。
少女的唇边有些光泽晶莹的涟水,不知在梦些什么,她在梦中竟是笑着的。
阿珰觉得嫌恶,可又不知为何,竟伸手想去擦拭少女唇边晶莹的水光,他方抬手触及唇边,少女从被褥中伸出双手,抱住他的手臂,竟张口咬了下去。
他甩开了她,这才恍然从方才的意识中醒悟,不过心中却有些挥之不去的厌烦,他垂眸看着手上的牙印,还未干涸的涟水,发梢遮住阿珰的双眸,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小鱼也清醒了,她回过神来擦了擦口水。
少年退开后,小鱼掀开被褥有些尴尬地坐了起来。
这才发觉满屋的姑娘们都醒了,正看着她或是她身边的少年。
16. 第 16 章
少年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甚至非常若无旁人的拉她下床。
由于动作过于急躁,跟在他身后的小鱼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下床以后,少女缩着脖颈站在一边,小声道:“二少爷,我想穿个衣裳。”
阿珰莫名其妙:“穿啊,为何要与我说?”
小鱼道:“那……请二少爷回避一下?”
等少年出去后,小鱼见四宝正看着她。
四宝神色复杂,她现在才明白,原来之前夜半出门极有可能是去幽会二少爷了。
二人四目相对,小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四宝欲言又止道:“你与二少爷……”
小鱼立刻摇头道:“不是四宝姐姐想的那样!我与二少爷……也并不熟,他此番来寻我,我也不知为何……”
其实她约莫知晓,只是还有些不确定。
门外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四宝道:“夜里千万小心,等日后再与我细说罢。”
她微微点头,推门出去了。
*
庭院漆黑,夜半无人。
鱼窥荷接过宋钰真手中的灯笼,挪着小步子,小心谨慎地跟在他身后。
二人不曾说什么,只是往前走。
前路漆黑漫漫,小鱼神色不定,甚至不知走到哪里了,不过她猜测,宋钰真来找她是饿了,想吃东西,那应该是去厨房吧?
“今日大少爷回来,厨房中还做了烧鸡,二少爷是……是没吃饱吗?”
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女小声问着。
灯影落于地上,二人的影子被拉长,交叠缠绕。
行至前方的少年闻言顿住脚步,回头看她,那双眸子与黑夜同色,其中却又藏着如血的红光,少年高耸的鼻,淡薄到寡情的唇,面色如鬼惨白,一副对她所言兴致缺缺的模样。
小鱼却看愣神了,三魂七魄似被勾去,全然忘了自己前几天还因为多看了他几眼而被减了好感度的事。
不知何处来的一阵风轻飘而过,刺骨寒凉,吹着少女裸露在外的后颈一阵凉嗖,她这才回神。
眼前的少年似厉鬼,更似艳鬼,长于阴暗潮湿的角落。
他的手苍白纤细,冷冰冰的,体温亦非常人所有。
只肖轻轻一触,就会生出叫人畏惧的寒来。
鱼窥荷才睡醒,对这些平常她害怕的东西都有些钝拙,甚至收了收脖子觉得是自己衣裳穿少了才会冷。
她甚至还在惦念着梦中的那只烧鸡,太可惜了,她还没吃完就被叫醒了。
小鱼手中的灯笼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走在前面的少年将手背于身后,小鱼看着那苍白的手,手背上有个非常显眼的牙印。
小鱼:“……”
好熟悉啊。
但一定是她想多了吧?
如果真是她在睡梦中咬的,宋钰真应该不会这么淡定,而是已经暴跳如雷了。
梦中烧鸡的鸡腿香气仿若还在鼻尖萦绕,原本小鱼对走在前面的少年还有些怨念,现在这样的怨念明显有些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虚。
约莫是觉得她跟在后面没了动静,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想说些什么,小鱼却抢先开口问道。
“二少爷,我们要去哪里?”
少年看着她,脸色有些冷道:“我饿了。”
小鱼“哦”了一声,问道:“少爷想吃什么?”
少年道:“面。”
与此话音一同出来的还有“咕咕”的声音。
小鱼轻轻一笑,怪不得这样着急来找她,原来是真的饿极了。
少年脸色有些难看,甚至背过身继续往前走,再不与她说其他的话。
小鱼踩着少年落在雪地里的脚印小步跟上道:“二少爷,等等我!”
“可我不会煮甜味的面。”
阿珰微微蹙眉,他甚至觉得今夜这丑丫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我不吃辣味。”
小鱼:“只要不辣就行?”
看来他是真的饿了,今天竟然能够将就。
阿珰黑着脸道:“你的话好多。”
小鱼腹诽道,她明明话一直都很多又不只是今天,宋钰真怎么还没适应?
谁叫他总是一张臭脸又不愿意搭理人的样子,若不找点话说,她不尴尬吗?
“二少爷若是不让我说话,等会我睡过去,口水、头发掉在面里,二少爷可切莫生气哟~”
少年闻言,笑得眼眸弯弯,活脱脱一副恶魔样子,有些咬牙切齿道:“你大可试试,明日让你的好姐妹去院里那口井寻你的肉身。”
小鱼缩了缩脖子:“我……我开玩笑的,二少爷……”
有些人说着说着就急了。
小鱼一边走一边到处乱瞧,这时她才发觉,宋钰真手中拿着一个东西。
她悄然将手中的灯笼往前伸,那物件的模样被照了个大概,吓得她三魂七魄险些离体。
锯……锯子。
锯齿上蜿蜒着血迹,锯口并不整齐,却看着崭新,不似原著所言的锈迹斑斑。
小鱼真的清醒过来了。
前几天她还在想自己忽视了这锯子,还在想这锯子究竟是在宋钰真哪个年纪出现的。
她心中泛着苦水,原来、原来现在就有了啊,早知道她不去招惹宋钰真了。
不过,为何他今天会拖着这个?
今日他与柳清虞、赵怀修一起吃饭,虽然被他搅得乱七八糟,但……应该不至于杀人吧?
她可没听别人说,有谁死了。
吹着阴冷的风,小鱼不敢多说一句话,就连脚下的步子都放轻了,她不知道宋钰真为什么要带着这锯子。
一想到这少年在原著中用这把锯子杀了很多人,小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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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不住后怕。
小鱼哆嗦:“我……我的天……”
少年回眸,朝她温和一笑,淡薄衣着,手持锯子,薄裳与锯子正一同随着风摇曳。
她微微垂眸,眼神落于他那双苍白的赤足上,如今转冷,还落着小雪,赤着脚在地上走不知道有多冷。
她又把目光放在少年颈处的银圈上,泛着冰冷的银质光泽,衬得少年如这落雪般洁净。
少年感知到她无端的目光,更是听见她不知在碎碎念些什么,便轻问:“你在看些什么?”
小鱼垂头不敢再多看,她怕宋钰真因为她多看了两眼又降低好感度,更怕他发疯,将手中的锯子甩到她身上。
“没……没看什么。”
二人继续往前走。
骤然间狂风大作,这风夹着雨雪刮着少女的脸颊生疼。
不知何处来的一只手慢吞吞攀附于鱼窥荷的肩上,她微微侧目,借着灯笼中的微光能够看清那只青紫色又瘦骨嶙峋的手正轻轻托于她的肩上,只是轻轻一放,小鱼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而不远处站着的少年正将双手被在身后,这双手的主人肯定不是宋钰真。
大半夜的,会是谁呢?
小鱼心中咯噔一下,是人是鬼还未可知,不过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在床上装睡,为什么要跟这少年一起出来。
她带着哭腔,颤声唤着:“二……二少爷……”
“好像……好像有鬼……”
小鱼不敢回头,早已被吓得双腿颤抖,小脸惨白。
阿珰不耐地看了一眼她身后。
就这么一眼,小鱼能明显感觉到肩上的手消失了,压着她的力量也骤然消散了。
少年继续往前走,轻飘飘道:“你看错了。”
可小鱼确定,刚刚身后绝对有妖鬼,可为什么宋钰真看一眼就不见了?
等等,难道宋钰真不是凡人,而是玄人?
可就算是玄人,也达不到看一眼妖鬼就退却的程度吧?
小鱼问010:“宋钰真是玄人吗?”
010:“根据原著剧情,攻略对象宋钰真并不是玄人。”
“可我刚刚真的感觉到身后有妖鬼。”
010却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如何,没了声音。
小鱼微微停顿,她至少能确定,刚刚那只手肯定不是她的错觉。
见少女停在身后,神情恍惚,阿珰回眸道:“你还在发什么呆?”
小鱼回神,乌龟似的跟上宋钰真的脚步。
少男少女一前一后行于黑夜中,少女手中掖着灯笼,灯笼中的火苗随着风飘荡,他们所过之处,一副副青白色的陌生面容,双腿离地,正在半空中飘荡着。
这些食人精魄的妖鬼远远看着离去的二人,不知缘何,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亦并未跟上。
17. 第 17 章
*
到厨房后,小鱼从角落中抱来柴火放到灶台下,生了火。
小鱼照旧揉面,等着醒发时,她坐在火便浑身被烤得暖洋洋的,看着这烧得汪汪的火,打起的十二分精神有些松懈下去,眼睛一眨一眨,就开始犯困了。
她的脑袋靠着灶头的边缘,鸦发垂下,落于一旁,靠近火的那一面已然被烧得卷了起来。
少年坐在她身后远些的地方看着。
他的眸中落下光与影,灶下熊熊燃烧的烈火和微垂脑袋睡得昏昏沉沉的少女。
阿珰眸中有短暂的血色,他伸出双手,生出了些想将这少女推到火里的想法。
想看着这悦动的火舌将她吞没,将她的皮囊、血肉,她的眼、唇、鼻都化为灰烬,化为焦炭。
可他又想,被火烧死是最难看,最浪费的死法。
阿珰抬腿,猛地将这少女踹到一旁的木柴边上,有些猛烈的撞击叫少女被疼醒了。
目色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轻揉着被撞疼了的地方。
小鱼不懂自己为啥无端挨了一脚。
少年开了口:“我想吃面,而非人身上的熟肉。”
小鱼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被烤熟了。
意识到这个,她的心猛地一跳,看着悦动的火苗和自己耳边被火烤得微卷的发梢,小鱼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心道好险好险,差点死了。
虽然宋钰真踹了她一脚,但这人心倒是不坏,还救了自己。
少女微微仰面,笑眯眯又诚恳道:“多谢二少爷相救。”
010:“攻略对象好感度-5。”
小鱼:???
她又笑不出来了。
小鱼与眼前的少年大眼瞪小眼,她抹了一把脸,终于清醒了。
她的视线轻轻往旁边挪,旁边的桌上还放着锯子。
锯子被水洗得锃亮,在角落中寒光乍现,血迹消失,只得见其上弯弯曲曲的齿轮,和锯上倒映着少年冷冽的面庞。
就像是这锯子本就这样干净,就像方才她看到的鲜血只是错觉。
小鱼不敢多问,她净了手,开始揉那醒发好的面,少年一直围在她身边,一副对此十分好奇的样子。
小鱼问道:“少爷是想学吗?”
少年沉思片刻,问道:“我学了做给你吃,你吃吗?”
小鱼立刻摆脑袋:“不不不不、还是不了吧,少爷还是在一旁歇着罢……”
若是让他做,不做出又甜又咸的黑暗料理然后再强迫她全部吃进去毒死她才怪。
阿珰见她神色紧张,微微一笑,倾身道:“自然是你做,难道你当真以为我要学?”
小鱼:““……”
这不耍她么。
揉面、搓面条、起锅烧热水后下面条。
这次小鱼并未放辣椒,只是将今日吃剩下的老母鸡汤作为汤底。
说来也奇怪,晚上下雨,她来厨房接四宝的时候,隐隐听见鸡叫,四宝也说今夜他们吃了鸡汤,还有一只活鸡关在后院中,明日或是后日再吃,可这会儿怎么没听见鸡叫声?难道鸡也睡着了?
小鱼未曾再多想。
横竖都做了面,她自己干脆也吃一碗。
于是二人像那日一般,一人一张小桌子、小凳子,并排着开始吃碗中热气腾腾的面。
只是今日不在庭院中。
天气冷了,刚刚来的路上,她的指尖都冻僵了,加之少年体弱,自然不能在庭院里坐着吹冷风了。
小鱼吃了两口面以后,发现旁边没动静,宋钰真既不出声,也不吃面。
她这才看过去。
只见少年用筷子挑着面,看了又看后才送入口中,那样子特别像小鱼妈妈做饭时,她不想吃但是又不好意思说难吃,拿着筷子挑挑拣拣,米饭一粒一粒放在口中的样子。
妈妈一直不太会做饭,但是却有一颗想做好饭的心,只有小鱼的爸爸能够带着夸奖吃完妈妈做的饭。
每当这时,小鱼就会在心里赞叹一句,真爱无敌。
她喝了一口汤底,心中觉得美滋滋的,托宋钰真的福,她才能够喝到鸡汤,心中对他的些怨气消散了些。
“攻略对象好感度-5。”
!!!???
小鱼怒了,你到底要干嘛,我讨厌你!
少女将头扭了回去,心道,不让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保证自己再也不看了!
再看宋钰真一眼,她就是狗!
宋钰真嫌恶地问道:“你为何看我?”
小鱼从他的视线中读懂了他话中的含义。
“你——的——视——线——”
“好——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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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小鱼:“……”
“我没看你,我在看星星看月亮看影子看花看草看雪……”
小鱼叹了口气:“还在看我碗中的面。”
出于有些愤恨的心情,小鱼又夹了一筷子面,将筷子上的面当做眼前讨人厌的少年,而后猛猛嗦了进去。
阿珰顺着少女所言,将周遭都看了一遍,天空漆黑,无星无月,放眼过去地面亦是白茫茫一片,哪有她说的这些东西?
微弱的烛火勾勒着少年浓墨重彩的眉目,他勾唇淡笑,声音比妖鬼夜行还轻些:“你骗小孩。”
阿珰又道:“除了面与雪,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无风无月,无星无花。
小鱼的目光又复落于少年身上。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个人的所言所见并非只有眼前的事物,还有心中所见。”
“若是高兴之时,所见之处枝繁叶茂、百卉含英,若是不高兴,世界灰暗,草木枯败。”
前半段阿珰听不明白,什么花、世界、叶、菩提,可他听明白了后半段,高兴时眼前景象鲜艳,不高兴时眼前景象漆黑。
他含着些赤色的眼眸落在少女身上,静悄悄的。
少女还在继续说着。
“人活一世,不过短短数日,所见都让你觉得愉快,那就不算是白活了,若是被仇恨蒙蔽双眼,此生活在仇恨中,那就是为别人而活,就是白活了。”
“二少爷觉得可对?”
让他……觉得愉快的事?
阿珰回想着,他眼前逐渐浮现许多画面,人首分离,鲜血四溅,他眼前的场景有了色彩。
他手中拿着锯子,衣裙、脸颊都是温热流淌的鲜血,方才活生生的人如今倒在地上,成了块状、成了死物。
少年垂眸,看着地上缓缓流淌的鲜血,他深深呼出一口快活的气息,歪着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露出明媚的笑
血在他脸颊上糊成一团,又烫又辣,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就像是这些年的漠视,人们鄙夷、嫌恶的目光,如何都甩不掉。
他是人,活得却像妖鬼。
可他不在乎,心中反倒雀跃。
少年回过神,这笑容是鱼窥荷与他相识之后见过最为真诚的笑容。
他点头道:“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