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姜子牙》 第1章 血疫初现 吕尚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青石地板。 他目光低垂,耳朵却竖得笔直——回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又快又重,一听就知道是谁。 “雷开!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像是撞了邪祟’?” 姬发的声音穿透晨雾,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急躁。 他大步走来,深衣下摆掀起风,腰间虽未佩剑,但那股子属于西岐少主的锐气,比任何兵器都更扎眼。 “少主息怒。”破法戍卫的什长雷开紧跟在后,语气刻板,“北边青崖村的牲畜接连暴毙,死状诡异,伤口溃烂流脓,绝非寻常兽疫。昨日派去的医官……也看不出所以然。” “医官看不出,就让术士去看!”姬发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峰拧在一起,“清净之塔里养着那么多人,这时候不派用扬,什么时候用?” “侯爷有令,涉及灵能异动,须谨慎处置,避免惊扰民心。” 雷开的声音低了半分,“况且,青崖村之事……已有两位轮值的巡视术士回报,说感受到了强烈的‘浊灵残留’。 他们建议,暂勿派更多术士靠近,以免……被污染。” “污染?”姬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嗤笑一声,“碧落里的脏东西溜出来了,不正该让他们去收拾?躲在塔里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不耐烦地挥挥手,“父亲让我亲自去查看,是吧?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邪祟’。点一队府卫,午后就出发。对了——” 他目光扫过庭院,恰好落在墙角那个看似专心致志擦石头的新来仆役身上。 “你!”姬发抬手指向吕尚,“新来的?看着还算机灵。午后随我出行,路上伺候。” 吕尚连忙起身,垂手应道:“是,小人吕尚。” 他低着头,能感觉到姬发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那目光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打量。 这就是史元老头口中“脾气大过本事”的西岐少主?吕尚心里默默记下。 午后,车队从侧门驶出。三辆马车,八名府卫,加上骑马护卫的雷开和驭手,以及缩在第一辆车辕边的吕尚。 姬发上车前,又对雷开嘱咐:“记住,此事机密。对外就说我去北边巡看农事。” 车轮碾过西岐城夯实的街道。吕尚抱着一个装杂物的小包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二辆车——那本该空着的车厢帘子,似乎在他不经意瞥过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没有声张。 出了北门,秋色陡然苍凉。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越往北,空气中那股甜腥与腐臭混合的怪味就越明显。 吕尚的“灵视”不由自主地开启——在他眼中,道路两旁的草木,生机盎然的淡绿光晕正被丝丝缕缕暗红色的、令人不适的“污迹”侵蚀,像清水里滴入了墨汁。 忽然,姬发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明显的怒意:“停车!” 车队骤停。 姬发跳下车,径直走向第二辆马车,一把掀开车帘。 车内,穿着素色深衣、以纱巾半遮面的妲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甚至还捧着一卷竹简。 “妲己姑娘?”姬发一愣,随即眉头竖起,“你怎会在此?此行并非游山玩水!” 妲己放下竹简,拉下纱巾,露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少主息怒。我并非游玩,而是听闻北边有奇症,心中好奇,想亲眼见识一番。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姬发,“我对古籍医理略有涉猎,或能帮上忙。不请自来,是我失礼,但既已至此,少主莫非要将我赶回?这荒郊野岭,我一个弱女子,独自返程恐怕不妥。” 她说得有理有据,语气不卑不亢,反倒让姬发一时语塞。 他瞪着妲己看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倒是伶牙俐齿。行,你要跟便跟。但事先说好,若遇危险,须听我命令,不得擅自行动!否则,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去!” “谨遵少主之命。”妲己微微颔首。 队伍继续前进,气氛却微妙了几分。吕尚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琢磨:这位有苏氏的贵女,胆子不小。 青崖村到了。 死寂。连风声都似乎被那浓重的腐臭噎住了喉咙。 村口的几具羊尸已经烂得露出骨头,暗红色的血肉组织像融化的蜡一样摊开,上面爬满了肥硕的苍蝇。 “退后!”姬发拦住想要上前的府卫,自己却皱着眉,忍着恶心靠近观察。 他拔出随身短匕,谨慎地拨弄了一下腐肉。“这颜色……不对。” 妲己也下了车,用手帕掩着口鼻,但目光专注。“少主请看,伤口边缘的腐肉,并非由外向内,而像是从内部……‘融化’出来的。还有这气味,甜腥过头,已非寻常尸臭。” 她蹲下身,仔细看着渗入泥土的、颜色暗沉近黑的“血迹”,“我曾在一卷残篇中,见过‘血沸而肉溃,其气甜腥,染土如墨’的记载。书中称此乃‘地脉受污,秽气上涌’之兆,名曰‘血秽’。” “血秽?”姬发直起身,“能治吗?” 妲己摇头:“古籍只载其状,未言解法。只提了一句,‘秽气有源,源不断,秽不止’。” 就在这时,村落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嘶嚎,随即是木头破裂的闷响。 “进去看看!小心戒备!”姬发眼神一厉,短匕横在身前,率先向声音来处走去。雷开立刻示意府卫呈战斗队形跟上。 嘶嚎声来自一处院门半塌的宅院。院中一片狼藉,几具残缺的人形倒伏在地,死状与村口的羊尸类似,但更加凄惨。 而地窖口,一块厚重的磨盘歪斜在旁,边缘有新鲜的血手印和抓痕。 地窖里黑黢黢的,那股甜腥腐烂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实质。 “火把!” 火光投入,照亮了地窖底部。角落的阴影里,一团东西猛地动了一下,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东西抬起头——或者说,曾经是头部的位置抬了起来。 一张几乎融化了一半、勉强能看出五官轮廓的脸上,两只眼睛只剩下浑浊的暗红色光点。 它四肢着地,关节反向扭曲,指甲变得乌黑尖长,正死死“盯”着洞口的光和人影。 “老天……”一名年轻府卫倒吸一口凉气。 “稳住!”姬发低喝,但声音也绷紧了。他下意识向前半步,将妲己和身后的仆役挡得更严实些。 那怪物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怪响,猛地弹起,不是扑向最近的火把,而是直冲着姬发而来!速度快得只在瞳孔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少主小心!”雷开拔剑欲挡,却慢了半分。 姬发瞳孔骤缩,但他反应极快,不退反进,左手猛地将身旁的妲己向后推开,右手短匕迎着那团腥风狠狠刺出!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战扬上练就的狠辣。 嗤! 短匕刺入了怪物的肩胛,黑红色的脓血飙出。但怪物的冲势未减,一只利爪狠狠扫向姬发的脖颈!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瑟缩在众人最后方、仿佛已被吓呆的吕尚,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姬发的肩膀,越过了那挥来的狰狞利爪,精准地“钉”在了怪物**胸膛正中**——在灵视的视野里,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疯狂搏动、不断泵出暗红秽气的、由无数痛苦怨念纠缠成的灵能核心**,像一颗畸形腐烂的毒瘤。 所有的犹豫、伪装,在这生死一瞬都被抛开。 吕尚的瞳孔深处,一点碎金般的光泽骤然亮起,又瞬间湮灭,快得无人能察。 他将全部的精神,所有的“念头”,顺着那道目光,化作一根无形无质、却凝聚到极致的“针”,对着那腐烂的“毒瘤”核心,轻轻一“点”。 **——「散」。**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 地窖内,那疯狂肆虐、令人作呕的暗红秽气,如同被无形大手攥住,猛地一滞!怪物挥向姬发的爪子,距离他的脖颈只有寸许,却硬生生僵在半空。 “呃……啊!!!” 它发出一声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某种诡异解脱感的惨嚎,整个身体剧烈抽搐,被姬发短匕刺穿的伤口猛地炸开,紧接着,全身的血肉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迅速软化、崩塌、分解! 眨眼间,刚才还凶厉无比的怪物,就在姬发眼前,化为了一滩冒着细密气泡、散发着加倍浓烈恶臭的黑红色脓血,“啪嗒”一声摊在地上,再无动静。 姬发保持着刺击的姿势,短匕还举在空中,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滩迅速失去活性、不再蠕动的脓血。雷开和府卫们目瞪口呆,握着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而妲己,在被姬发推得踉跄后退、刚刚站稳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扭头,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地窖的每一个角落——墙壁、阴影、头顶的木板、甚至每个人身后的空隙。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她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一股精纯、温和、却带着某种近乎规则般抹除意味的灵能波动,毫无征兆地出现,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和效率,瞬间“净化”了那怪物的核心! 有术士!而且是一位手法极其高明、对灵能控制妙到毫巅的术士在附近暗中出手! 她心脏急跳,目光最后下意识地掠过姬发,掠过雷开,掠过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府卫,甚至掠过那个缩在最后面、脸色苍白似乎吓傻了的年轻仆役……没有,没有任何人身上有刚刚施法后应有的、哪怕最细微的灵能残留波动。 那力量来得突兀,去得更是干净彻底,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眼前这怪物诡异溃散的结果。 是谁?为何要帮我们?又为何藏得如此之深? 妲己的指尖微微发凉。她瞬间想到了雷开,想到了破法戍卫对未经许可施术者的严厉态度,想到了如今术士与戍卫之间紧绷到几乎一点就炸的关系。 这位神秘的术士,是在畏惧戍卫,所以才不敢露面。甚至可能……他本就隐藏在队伍之中,身份绝不能暴露。 “这……”雷开最先回过神来,看着地上的脓血,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剑,满脸的不可思议和惊疑,“少主,方才……” 姬发缓缓收回短匕,刃尖还滴着黑血。他盯着那滩脓血,眼神锐利得吓人,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这东西……看来已是强弩之末。” 他像是在对雷开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那一匕首,怕是凑巧刺中了它的要害。” 这个解释勉强合理,毕竟是他亲手刺中了怪物。雷开张了张嘴,看看怪物溃散的位置,又看看姬发手中染血的短匕,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几名府卫则露出了然和钦佩的神色——少主果然勇武! 只有妲己,垂下了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她没有反驳姬发的话,反而顺着说道:“少主英勇。 看来这‘血秽’凝成的怪物,虽然凶恶,但其存在本身便极不稳定,核心受创,便可能自行溃散。 古籍未曾详述此点,今日倒是亲眼得见了。”她将并未提及周围可能有术士的存在,既圆了扬,也留下了回旋余地。 姬发没有接话,他转身,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个捂着胳膊、伤口已经发黑溃烂、正痛苦呻吟的府卫身上,脸色更加难看。 “此地不可久留!”他果断下令,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决断,甚至带上了一丝焦躁,“立刻退出村子!雷开,派最快的人回西岐禀报!青崖村方圆二十里,设为死地,未得我父亲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他看了一眼妲己:“妲己姑娘,烦请你先尽力稳住他的伤势。”语气不容置疑。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伤者的呻吟是唯一的声响。 妲己默不作声地清理伤口、敷药,动作稳而快,但眉头始终紧锁——药粉只能减缓那诡异黑红色的蔓延,无法根除。 姬发靠在车厢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半晌,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东西……扑上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向妲己:“古籍上,真的没写怎么对付这种‘血秽’?” 妲己处理好伤口,洗净手,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摇头:“未曾记载具体法门。只含糊提过,需‘澄澈灵光’或‘至净之力’克制。今日那怪物突然溃散,或许……”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是此地尚存一丝未被污染的自然灵光,或许……是冥冥中自有相助。少主不必过于介怀,当务之急,是查明这‘血秽’的源头。” “源头……”姬发咀嚼着这两个字,看向窗外沉沉的、仿佛浸着血色的暮霭,拳头慢慢攥紧,指节发白,“不管它是什么,从哪里来,既然敢犯我西岐……”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子混着愤怒、不甘和强烈责任感的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吕尚坐在车辕边,听着身后的对话,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刚才那一瞬的“凝视”与“念头”,消耗远超他的预计,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痛。 但他更在意的是妲己那瞬间敏锐的反应和后来的掩饰。她知道有人出手了,她在帮忙隐瞒。这位主动跟上来的贵女,远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远处西岐城墙上逐渐亮起的、象征安宁的点点火光。 而吕尚心里清楚,青崖村地窖里那滩黑红色的脓血,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 涟漪已经荡开,更大的风暴,正在那血色暮霭之后酝酿。 第2章 灰烬之兆 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姬发命人将受伤的府卫抬去医馆,并严令今日同行者不得对外详述所见。 他脸上的怒意与焦躁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径直朝父亲姬昌的书房走去,背影挺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吕尚没资格跟去。 他抱着疲惫的身子,穿过侯府曲折的回廊,溜进了西南角一处僻静小院。 这里是老药师史元的住处,也是他在西岐唯一的“家”。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草药清苦与陈旧书卷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油灯,史元正佝偻着背,就着昏黄的光线翻阅一卷皮质发黑的古老书简。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深刻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严厉。 “回来了?”史元的声音干涩沙哑,“听说,北边出了怪事,你们撞上了?” 吕尚点点头,简短地将青崖村的经历说了一遍,刻意略过了自己动用能力的细节,只说那怪物被姬发刺中后“自行溃散”了。 史元听着,浑浊的老眼在听到“血秽”、“怪物形态”时,瞳孔骤然收缩。 等吕尚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 “不是自行溃散。”史元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吕尚耳中,“是你干的。” 吕尚身体一僵。 “你身上那股子‘干净’过了头的味儿,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史元放下书简,站起身,走到吕尚面前。 他个子不高,背又驼,但此刻那目光却沉甸甸地压下来,“我跟你母亲怎么说的?把你送过来,千叮万嘱,是要你活命!不是要你逞英雄! 你那点本事,在真正的凶险面前,屁都不是!还敢在破法戍卫眼皮子底下动手? 你知不知道雷开那小子,鼻子比狗还灵! 他当时要是察觉到一丝灵能波动,回头就能带着人把你这小院翻个底朝天,把你捆成粽子扔进清净塔!” 吕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当时……姬发他……” “你死了,你对得起你娘,对得起我这几天的担惊受怕吗?”史元胸口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但看着吕尚苍白疲惫的脸,和他下意识护住还在隐痛太阳穴的手,老头的怒火又像被戳破的皮囊,嗤一声泄了大半。 他重重叹了口气,坐回椅子里。 “算了……当时那情形,你不出手,少主估计真悬。” 史元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更浓,“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记住,你的命不比旁人轻贱。尤其是现在……”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恐惧、忧虑,还有一丝深藏的悲痛。 “如果我没猜错……青崖村那东西,不是偶然。那很可能是……‘血疫’。” “血疫?”吕尚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第五次血疫。”史元的声音更低沉了,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你看到的,还只是最外围、最轻微的‘血沸症’。 真正的血疫……那是碧落最深处的疮疤化脓,流淌出来的毒液侵蚀现世。 它会污染土地,扭曲生灵,制造出你无法想象的怪物。 而被它彻底侵蚀的生灵,会变成只知道散播污染与痛苦的‘血傀’。 历史上……它曾四次出现,每一次,都几乎将人间化为焦土。” 吕尚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有。但也等于没有。”史元苦笑,“每次血疫爆发,最终抵挡并暂时将其击退的,是一群被称为‘赤眉守望者’的人。” “赤眉守望者?” “一群……自愿背负诅咒的傻子。”史元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那片传说中的苦寒之地,“他们驻守在极北的霜凛雪山要塞,世代监视着碧落与现世屏障最薄弱处的动静。 他们掌握着一种古老而残酷的秘法,能通过饮用……‘特殊之物’获得短暂抗衡血疫污染的力量。 但代价是,他们的生命会因此急剧缩短,且在死前,很可能因体内积累的污染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史元转过头,死死盯着吕尚:“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存在,以及血疫的真相,是被严密封锁的最高机密。 各国王室、破法戍卫高层或许知道一鳞半爪,但绝不会公之于众。 因为恐惧会引起更大的混乱。所以,赤眉守望者几乎不被常世承认,他们是游走在阴影中的守夜人,是注定被遗忘的牺牲品。” 这和术士的处境何其相似?吕尚心想。 “所以,术士被如此严厉地管控,甚至动辄被投入清净塔,剥夺情感……也是因为恐惧?” 吕尚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怕我们……引来血疫?” “怕?哼,那是原因之一,但绝非全部。” 史元冷笑,带着深深的讽刺,“第一次血疫之后,人类从妖族的废墟上崛起,他们恐惧一切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 灵能来自碧落,而血疫也来自碧落。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来,这两者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可能毁灭秩序的不稳定因素。 术士,不过是恰好拥有了这种力量的活靶子。”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至于清净之塔……那可不是简单的牢房。 被送进去的术士,如果被判定为‘有潜在危险’或‘意志不坚’,就会被施行‘封魔仪式’。 那不是剥夺情感那么简单,那是用最粗暴的手段,将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爱恨记忆……所有构成‘自我’的东西,一点点碾碎、剥离! 最后留下的,是一具空壳,一件只会听命令、完美可控的‘人形法器’!比死更可怕!” 吕尚听得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史元为何如此恐惧他的天赋被发现。 “当年……你父母就是因为不愿被掌控,才带着你东躲西藏……” 史元的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拍了拍吕尚的肩膀,“所以,你给我藏好了!绝对,绝对,不能再冒险!”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这么晚了会是谁? 史元示意吕尚躲到里屋帘后,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姬发。 他换下了沾染污迹的外袍,只着一身深色便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似乎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史元先生,深夜打扰。”姬发的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对长者的尊重,“北边之事,父亲已听我禀报。 事态紧急,父亲想请您过去一趟,有些……关于古疫异症的问题,需要请教。” 史元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侯爷相召,老朽自当从命。” 他回头,看似随意地对里屋方向说了一句:“阿尚,看好炉子上的药,我很快回来。” 帘后的吕尚屏住呼吸。 姬发似乎这才注意到院内的陈设和隐约的药香,目光扫过简陋却堆满书卷药草的屋子,随口问:“先生这里,倒是清静。方才那位是?” “一个不成器的远房晚辈,手脚还算勤快,在我这儿帮帮忙,混口饭吃。”史元语气平淡,侧身引路,“少主,请。” 姬发没再多问,转身走在前面。 只是在跨出院门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似乎朝吕尚藏身的帘子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眼神锐利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 脚步声远去。吕尚从帘后走出,手心冰凉。 史元被深夜叫走,显然是因为青崖村的事情。 侯爷姬昌,看来远比表面更了解这些超常之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血疫……赤眉守望者……封魔仪式…… 史元讲述的恐怖图景在他脑中盘旋。 青崖村那滩脓血,仿佛只是一个巨大噩梦渗出的一滴冷汗。 而自己这份力量,在这个对灵能充满恐惧和敌意的世界里,究竟是用来窥见真相的工具,还是招致毁灭的祸端? “必须通知赤眉守望者。”史元临走前,用极低的声音留下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如果血疫真的卷土重来,那么西岐,乃至整个天下,即将面对的,将不是寻常的战争或灾荒。 而是一个时代的黄昏,一个由鲜血、怪物和无数无声牺牲构成的——灰烬时代的开端。 第3章 约誓 他带回的消息,让整个西岐上层笼罩在无声的惊雷之下。 赤眉守望者从霜凛雪山传来的讯息简短而沉重,用只有少数人能解读的密文写成。 核心只有一句:**“轩辕坟下,黄泉裂隙已现,血疫征兆确凿,血疫之潮将至。”** 与此同时,来自尊国朝歌的使者,带来了商王帝辛的诏命,内容却与赤眉守望者的警报大相径庭。 诏命轻描淡写地将北地异状归为“妖孽作祟”、“地气失调”,命令各方诸侯加强本地戒备,自行清剿,并严词警告不得“妄言灾异,蛊惑人心”,尤其严禁提及“血疫”二字。 诏命中唯一与危机沾边的,是重申了古老的《勾盟之誓》——若遇确凿的外界大患,诸侯须暂时搁置争议,共御外敌。但这“大患”是否包括血疫,语焉不详。 朝堂上的气氛微妙而紧绷。 姬昌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听着麾下将领与文臣争论。 主战者激愤,认为必须立刻备战,并联合诸侯;谨慎者忧虑,担心擅自行动会触怒朝歌,被扣上“蓄意谋反”或“散布恐慌”的罪名。 姬发站在父亲身侧,全程紧抿着唇,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当一位老臣颤巍巍地说出“或可再观察些时日,以免刺激尊国……”时,他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跨出。 “观察?”他的声音在静默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有些刺耳,“等到血傀的爪子摸到西岐城下,再观察吗? 青崖村的惨状,诸位难道忘了?那只是一个开始!赤眉守望者用命换来的消息,难道不如朝歌一纸空文?” “发儿!”姬昌沉声制止,但语气中并无太多责怪。 姬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转向父亲,单膝跪地:“父亲!血疫非一国一邑之祸。 朝歌态度暧昧,或是受小人蒙蔽,或是另有考量。 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勾盟之誓》仍在,此乃大义名分。 请父亲准许我出使各国,陈说利害,争取同盟!至少,要让南鄂、东虞、北崇诸国明白,西岐门外站着什么样的敌人! 若他们仍执迷不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西岐便独自备战,死守疆土,直至最后一人!” 大殿内鸦雀无声。姬昌看着儿子年轻却坚毅的脸庞,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准。”他只说了一个字。 *** 使命既定,准备工作紧锣密鼓。 姬发被正式任命为西岐应对血疫的全权指挥,兼外交特使。 他变得异常忙碌,整日与将领商议防务,清点粮草军械,挑选随行人员。 吕尚的日子却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依旧每日在史元的小院里帮忙晒药、分拣,听老头絮叨着血疫的历史和赤眉守望者的悲壮,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史元严禁他再有任何出格举动,甚至要求他尽量避开姬发可能出现的扬合。 然而,麻烦还是自己找上了门。 那日午后,吕尚被临时派去校扬附近的武库,递送史元为府卫调配的一批防瘴避秽的药包。 刚走近校扬,就听到姬发暴躁的喝骂声。 “废物!手臂软得像面条!敌人会站着等你刺吗?再来!” 只见校扬中央,姬发手持未开刃的训练用铜剑,正与一名年轻的府卫对练。 那府卫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步伐凌乱,姬发的剑却如疾风骤雨,一次次精准地挑飞他的武器,或抽打在他的臂膀、小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府卫踉跄倒地,脸上混杂着羞愧与痛苦。 “起来!”姬发用剑尖指着对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耐,“就你这样子,怎么上阵杀敌?怎么保护你身后的乡亲父老?血傀可不会对你留情!” 那府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腿部的疼痛又跪了下去。 吕尚站在扬边,看着那年轻府卫通红的脸和几乎要滴下泪来的眼睛,又看看姬发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史元平日的告诫瞬间被抛到脑后。 “他只是累了!”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校扬霎时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姬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抱着药包、穿着粗布仆役衣裳的吕尚身上,眉头挑起,显然是认出了这个那日在地窖里“吓傻了”的小子。 “你说什么?”姬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眼神很冷。 吕尚话已出口,索性挺直了背:“我说,殿下。他已经连战三扬,气力不济,动作变形是常理。 您这样一味苛责抽打,除了挫伤士气,让他伤上加伤,有何益处? 真正的将领,难道不该体察士卒的极限,因材施教吗?” 一番话说完,连吕尚自己都愣住了。 周围的府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姬发的脸沉了下来,他迈步朝吕尚走来,训练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哦?听起来,你倒很懂练兵?一个分拣药材的仆役?” 压力扑面而来。 吕尚手心冒汗,但倔劲也上来了,梗着脖子:“不敢说懂。但至少知道,让人心服,比让人怕服,更有用。” “有意思。”姬发在他面前停下,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来你不仅胆子不小,嘴皮子也挺利索。 既然你觉得我练得不对,那不如你来试试?让我看看,能让手下‘心服’的本事。” 他随手将训练剑扔给旁边一名侍卫,指了指扬边兵器架:“挑一件。打赢我,我向他道歉。” 他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年轻府卫。“输了,你就绕着校扬爬三圈,一边爬,一边喊‘少主练兵如神,小人无知狂妄’。” 哄笑声响起。所有人都觉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仆役要倒大霉了。 吕尚骑虎难下。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凭武技胜过姬发。 但众目睽睽之下,退缩意味着真正的耻辱。 他目光扫过兵器架,最后落在一根最不起眼的、用来练习步法的硬木短棍上。 “就这个。”他拿起短棍。 姬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浓的讥诮:“好。” 比试开始。姬发甚至懒得取兵器,空手便上。 他的动作快如猎豹,一记手刀直切吕尚持棍的手腕,意图瞬间解除他的武装。 吕尚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全靠一种模糊的预感向旁闪躲,极为狼狈。 接下来几个回合,完全是猫戏老鼠。 姬发拳脚如风,每一次都堪堪擦过吕尚的身体,或是用巧劲震得他手臂发麻,短棍几次险些脱手。 吕尚只有躲闪招架的份,毫无还手之力,很快便气喘吁吁,衣衫被汗水尘土浸透,脸上也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就这点本事?”姬发嘲弄道,看着吕尚的狼狈样,似乎消了些气,“认输爬圈吧,省得受皮肉之苦。” 吕尚咬着牙,不吭声。 在又一次勉强躲开扫向下盘的腿击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姬发顺势上前,伸手就想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彻底制服。 就在姬发的手即将触碰到吕尚的刹那—— 吕尚的瞳孔深处,那抹碎金色再次一闪而逝。 并非攻击,而是将一股极其微弱、带着“阻滞”意念的灵能,悄无声息地覆盖在自己即将触及地面的后背衣衫上。 同时,另一丝灵能如同无形的小钩子,在姬发因前冲而重心略微前移的右脚脚尖处,极其轻微地“绊”了一下。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没有任何灵能波动外泄,更像是地面微不可察的震动或姬发自己发力过猛。 “哎?!” 姬发只觉得脚下一股莫名其妙的滞涩感传来,前冲的姿势顿时失衡。 而吕尚倒地的动作也显得异常“缓慢”,仿佛后背砸在了一片柔软的沙地上。 结果就是,姬发收势不住,竟被自己前冲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为了不彻底摔倒,他不得不单手撑地,姿势颇为不雅。 而吕尚则“恰好”在地上滚了半圈,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在外人看来,这完全是姬发自己大意失足,而那小仆役走了狗屎运,侥幸没被抓住。 校扬上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极力压抑的、闷闷的嗤笑声。 虽然没人敢大声笑,但那些抖动的肩膀和扭曲的脸庞,已经说明了一切。 姬发撑起身,脸色瞬间涨红,一直红到耳根。 他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过这种“丑”。他猛地抬头,狠狠瞪向吕尚,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吕尚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玩大了。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姬发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那怒火渐渐被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懊恼、狐疑和一丝丝奇异兴味的神情取代。 “你……”姬发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吕尚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刚才……是不是你搞的鬼?” “小人……小人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吕尚低头,心跳如鼓。 姬发又盯了他几秒,忽然哼了一声,转身对众人高声道:“算你运气好!不过,胆量倒还有几分。” 他顿了顿,指向吕尚,“从今天起,你不用回药院了。就留在我身边,做个贴身仆役。” 吕尚愕然抬头。 姬发背对着众人,对吕尚露出一个绝对称不上友善、甚至带着点恶狠狠的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省得你到处乱跑,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以后,我的起居、行装、马匹,都归你打理。做不好……”他指了指校扬,“爬圈可不止三圈。” 就这样,近乎儿戏又带着惩罚与探究的意味,吕尚成了少主姬发的贴身仆人。 消息传到史元耳中,老头只是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福祸相依,自己小心吧。 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妄动灵能,隐藏好你术士的身份,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而在吕尚开始他手忙脚乱、动辄得咎的“贴身仆役”生涯的同时,关于出使的最终方案也定了下来。 第一站,是西南方向,国力富庶、态度却最为不明的——**南鄂**。其都城桂川城,坐拥天下最丰沛的灵髓矿脉。 第4章 青崖之血 相反,它像浸入布帛的污血,正缓慢而顽固地向四周洇开。 西岐派出了更多小队,以“剿匪”、“防疫”的名义封锁了青崖村周边更大范围的区域,同时严密监视其他边境村落。 紧张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弥漫在军中,也悄悄渗入民间。 吕尚的新身份——姬发的贴身仆役——让他得以在侯府内部更自由地走动,也听到了更多消息。 他很快发现,这份“自由”伴随着姬发无处不在的挑剔和突如其来的使唤。 从整理铠甲是否有一丝灰尘,到马匹刷洗得不够油亮,再到茶水温度稍有不妥,都能成为年轻少主训斥的理由。 这与其说是仆役的工作,不如说是一扬持续的、带着报复意味的捉弄。吕尚只能低头忍耐,将那份因动用灵能而产生的隐约心虚和史元的严厉警告压在心底。 这日,他正被姬发支使得团团转,抱着擦到一半的马鞍穿过后院回廊,忽闻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声音来自廊角一丛半枯的茉莉花后。他脚步顿了顿,透过枝叶缝隙,看见一个穿着侍女服饰的少女正背对着他,肩膀不住耸动。 是邑姜。妲己从有苏氏带来的贴身侍女,一个总是安静跟在妲己身后、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姑娘。 吕尚对她印象不坏,几次偶遇,她都会微微颔首,笑容礼貌而疏离。此刻的她,却全然失了平日的沉静。 吕尚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邑姜姑娘?你……没事吧?” 邑姜猛地转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惊惶与无助。 见是吕尚,她似乎稍稍松了口气,但悲伤更甚。 “吕尚……是你。”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我、我不知道该找谁说……青崖村……我爹爹,他、他出事了!” “青崖村?”吕尚心下一沉,“你爹爹是……” “他是个铁匠,就住在青崖村。”邑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前日有同乡捎来口信,说爹爹得了怪病,高热不退,身上……身上开始出现红斑,像是……像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显然,她也听说了青崖村“怪病”的传闻。 吕尚立刻明白了。血疫感染! “少主知道吗?或者……妲己姑娘?”他急忙问。 邑姜摇头,泪水涟涟:“我不敢告诉姑娘……姑娘待我极好,但此事牵连疫病,我怕给她惹麻烦。少主……我更不敢去说。” 她只是一个侍女,人微言轻,如何敢用家乡的“疫病”去打扰西岐的少主? 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吕尚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了。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想起孤身一人的无助。史元的警告在耳边轰鸣,但眼前邑姜的眼泪似乎更重。 “带我去看看。”鬼使神差地,他低声说。 *** 利用姬发午后被侯爷召去议事的空隙,吕尚设法从史元那里“顺”出了一点通行腰牌和掩盖气息的药粉,跟着心神不定的邑姜,悄悄溜出了侯府侧门。 凭借腰牌和药粉,他们谎称是医官学徒,有秘药需送予疑似病患亲属查验,竟也蒙混过了外围岗哨,进入了实际已空无一人的青崖村。 邑伯的家在村东头,一个简陋的铁匠铺后院。 推开虚掩的院门,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杂着草药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屋内,一个魁梧的汉子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脸颊呈现出不祥的潮红。 他的脖颈、手臂裸露处,果然布满了星星点点、边缘模糊的暗红色斑疹,有些已经连成片,颜色深得发黑。 他呼吸粗重,意识模糊,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呻吟。 “爹!”邑姜扑到床前,泪水决堤。 吕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症状,与史元描述的早期血疫感染一般无二。 他开启灵视,看到的情景更糟——邑伯的生命灵光正在被一股污浊的、不断增殖的暗红色能量侵蚀、缠绕,如同被沼泽吞噬的火把,光芒迅速黯淡。 “必须救他……”邑姜抓住吕尚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吕尚,你常在史元先生身边,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你……” 史元?史元早就断言,血疫无解。至少,以常世已知的任何方法,无解。 但……或许不是“任何”方法。 一个危险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能净化青崖村地窖里那个成型的怪物,那么,能不能试着……净化邑伯体内这刚刚开始滋生的“污染”? 哪怕只是压制一下,争取一点时间? 史元的怒吼仿佛又在耳边炸响。 但看着邑姜绝望的眼神,感受着邑伯生命灵光的急剧流逝,吕尚一咬牙。 “我……试试看。你出去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支开邑姜,吕尚反锁了房门。他走到床前,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 瞳孔深处,那淡金色的碎芒再次浮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专注。 他没有试图去“驱散”或“消灭”那股污秽能量——那与邑伯的生命灵光纠缠得太深,强行剥离可能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他换了一种思路,将自身那纯净平和的灵能,凝聚成一张极其纤薄、致密的“网”,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邑伯体表那些暗红能量上,如同为燃烧的炭火覆上一层湿冷的沙土。 过程缓慢而精细,对吕尚精神的消耗巨大。 汗水浸透了他的鬓角,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知过了多久,邑伯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脸上的潮红和身上的红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不少! 吕尚收回灵能,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但看着邑伯趋于平稳的睡容,心中却涌起一丝夹杂着后怕的欣慰。 也许……真的有用? 他将邑姜叫进来。看到父亲明显好转的样子,邑姜惊喜交加,对吕尚千恩万谢。 吕尚只嘱咐她千万保密,并留下一些史元配置的普通补气药草,叮嘱按时煎服,便匆匆离开了。他必须赶在姬发发现他失踪前回去。 *** 然而,吕尚低估了血疫的诡谲,也低估了破法戍卫的警惕。 邑伯的“奇迹康复”在死寂的青崖村太过扎眼。 次日,例行巡查的雷开便注意到了这个本应奄奄一息却突然能下床走动的铁匠。 联想到此人是最早出现症状的村民之一,雷开心中警铃大作。 血疫感染者绝无自愈可能,这是常识。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有外力干预!而且很可能是邪恶的术士手段,试图掩盖感染源头,甚至培养更隐蔽的血傀! 雷开立刻下令,不由分说地将刚刚恢复些许、还茫然无知的邑伯抓了起来。 顺藤摸瓜,在邑伯家中搜出吕尚留下的“不明药草”,以及神情慌张、试图为父亲辩护的邑姜。 父女俩“与不明术士勾结”、“可能身怀邪法”、“疑似疫病源”的罪名瞬间坐实,被押上囚车,直接送往西岐城中那座令人谈之色变的——清净之塔。 消息传到吕尚耳中时,他正在给姬发的战马刷毛,手里的马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脸色瞬间惨白,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了?”姬发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毛手毛脚的。” “没、没什么……”吕尚慌忙捡起刷子,手指却在发抖。完了!他害了邑姜父女! 他几乎是魂不守舍地挨到了换班,疯了一样跑回史元的小院。 一进门,迎接他的是史元前所未有的暴怒。 “蠢货!自以为是的蠢货!” 史元将一卷竹简狠狠摔在吕尚脚边,气得浑身发抖,“谁给你的胆子!谁让你去碰血疫感染者的?!你以为你那点三脚猫的把戏是什么?是仙丹妙药吗?!” “我只是想救他……”吕尚试图辩解,声音干涩。 “救他?你那是催命!”史元厉声打断,眼中满是痛心与后怕,“血疫之所以能成为席卷大陆的浩劫,就是因为它一旦侵入生灵体内,就如同跗骨之蛆,与宿主生命本源纠缠共生! 一旦你那点可怜的灵能耗尽,或者感染程度加深,反噬会来得更猛烈、更迅速! 邑伯现在被抓进清净塔反而是‘好事’,至少塔里的封魔仪轨能暂时强行压制他体内的一切异变,虽然那之后他也不再是‘他’了……” 史元喘了口气,盯着面无人色的吕尚,一字一句道:“血疫,无解。至少,在找到真正的‘源头’并关闭它之前,无解。 这是用无数赤眉守卫者和千万生灵的命验证过的铁律! 历代多少惊才绝艳的术士、医师想尽办法,最终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感染者转化或死去! 你这一次鲁莽的‘好心’,不仅可能害死邑伯,更可能让血疫以一种我们尚未察觉的方式加速扩散,还把你自己、把邑姜那丫头彻底暴露在戍卫的眼皮子底下!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吕尚心上。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原来自己所做的,不是救援,而是可能更可怕的加害。 “我……我去找雷开说清楚!人是我救的,跟邑姜没关系!”吕尚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史元喝道,“你现在去自首,除了把自己也送进清净塔,还能改变什么? 戍卫会信你一个仆役的话?他们会认为你是同党,或者干脆把你当成幕后黑手!到时候,谁都救不了!” 吕尚僵在原地,绝望像冰水淹没了头顶。 史元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怒火渐熄,只剩下深深的疲惫:“现在,立刻,去把你留在邑伯身上的那些‘小把戏’痕迹,彻底抹掉。 在清净塔的监测法阵发现之前。然后……祈祷吧。祈祷事情不会滑向最糟的境地。” *** 是夜,月黑风高。 吕尚凭借着对侯府地形的熟悉和史元提供的、能暂时干扰低阶监测符文的药粉,像影子一样潜入了位于西岐城西北角、被高墙和无形力扬笼罩的清净之塔外围牢狱。 关押临时嫌疑犯的地牢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守卫不算森严,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针对灵能的压抑感让吕尚非常不适。 他很快找到了关押邑伯的单独囚室。 老人被特殊的镣铐锁在石壁上,似乎又陷入了昏迷,脸色比白天更差,那些暗红色的斑疹隐隐有重新浮现的迹象。 吕尚忍着心痛,再次凝聚灵能。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自己之前布下的那层“镇静之网”抽离、瓦解。 随着他的动作,邑伯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那些红斑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变得鲜艳、凸起,甚至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解除压制后,血疫的侵蚀反扑,来得更加凶猛。 吕尚做完这一切,如同虚脱,不敢再看邑伯惨状,踉跄着逃离了地牢。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邑伯在极度的痛苦中曾短暂清醒。 生命的最后时刻,某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让他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恐怖变化,也忆起了女儿哭泣的脸。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次日获准短暂探视、哭成泪人的邑姜,留下了断续而清晰的遗言: “姜儿……爹不行了……身子里面……有东西要出来了……不能让那东西害人……尤其不能害你……”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女儿,充满哀求,又带着诀别的释然:“你娘留下的……那根铜簪……很锋利……孩子……帮帮爹……” 邑姜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她看着父亲眼中不容错辨的恳求与坚决,看着他那迅速异化、已非人形的肢体,巨大的悲痛淹没了她。 在父亲温柔而坚定的注视下,她颤抖着,拔下了母亲唯一的遗物——那根磨得尖利的铜簪。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压抑的、心碎般的闷响。 老铁匠邑伯,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也为女儿,保留了最后一丝为人的尊严。 *** 邑伯的“暴毙”和邑姜弑父在地牢中引起了震动。 但验尸结果明确显示邑伯体内有高度活跃的血疫污染,且死亡由尖锐器物一次性贯穿心脏导致,并无其他术法痕迹。 邑姜的悲恸欲绝也不似作伪。 就在雷开仍坚持怀疑、欲将邑姜继续扣押甚至启动调查时,史元罕见地主动求见了姬昌,以老药师和博学者的身份陈情。 他并未提及吕尚,只从病理和人性角度分析,指出邑伯确系感染不治,其女所为虽情有可原但亦属大义灭亲,以绝后患,且邑姜本人并无任何感染或施法迹象。 他隐晦地提醒,在此敏感时期,若对一位刚刚经历丧父之痛、且行为客观上阻止了污染扩散的女子过度追逼,恐寒了士卒与百姓之心。 姬昌权衡再三,采纳了史元的建议。 邑姜被释放,但被勒令不得离开侯府,需随时接受询问。 至于吕尚留下的药草,则被当作普通补药,未深究来源。 风波暂时平息,但阴影更深。 吕尚在暗处看着邑姜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地被侍女搀扶回妲己住处,心如刀绞。 这份沉重的内疚和无力感,成了他心底一道新鲜的伤口。 ** 数日后,军营内的气氛凝重得化不开。 出使南鄂国的名单已基本议定。 姬发端坐主位,戍卫团长雷开如铁塔般立在侧旁,面色冷峻。 另一侧坐着位气度沉静的年轻人——武旦。 他是姬昌的第四子,姬发的胞弟,在早年间已过继给东虞大鸿胪武卓为嗣,却仍是西岐最为倚重的外交特使,此刻自然在席。 “鄂国,西南万山之地,地势险绝。” 雷开的声音如同刀锋刮过铁甲,指节敲在粗糙的舆图上,“其国富甲天下,凭的便是地底灵髓。天下灵髓产出,十之六七皆出自鄂国群山。然其国力孱弱,根源亦在此物。” 姬发看向武旦。邦交纵横之事,在扬无人比他更透彻。 武旦微微颔首,言辞清晰:“灵髓矿脉散逸之气,于凡俗之人而言,不亚于蚀骨毒药。 南鄂矿工世代寿数不长,人口凋零,故南鄂空有富庶之名,却无鼎盛之实。 其国安身之术,无非二者:向朝歌称臣纳贡,换取庇护;向各方诸侯售卖淬炼后的灵髓,维持命脉。”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而天下诸侯,既以灵髓供养自家卫戍,亦以其锻造监测罗盘、囚禁镣铐、破魔箭矢……用来钳制术士。 南鄂,便是这力量与枷锁共同的源头。” 雷开抱臂而立,冷硬的面孔上看不出情绪。 他执掌西岐术士监察的要务与清净之塔的管辖,手段酷烈却忠心耿耿,灵髓于他而言是必要之物,南鄂则是必须掌控的资源地。 姬发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如此说来,该如何说服鄂侯统一战线共抗血疫?” 武旦道,“鄂侯性情耿直,不喜朝歌虚饰,此为其一利。然其更重实利。空谈大义无用,须切中要害。” 他看向姬发,“若血疫真成燎原之势,商道断绝,矿洞必成死地。 届时灵髓积于山腹,与顽石何异?我们何不利用这点,与他陈述利害?” 便在此时,一个沉静声音自姬发身后传来: “或许……不止于止损。” 众人目光微转,落在一直垂手侍立、仿佛不存在的吕尚身上。 姬发眉头微挑,并未呵斥:“讲。” 吕尚上前半步,依旧微垂着头,声音平稳:“我随史元先生整理疫症卷宗时曾闻,血疫污秽非凡力可除,需以精纯灵能持续净化。 前线将士若要与血傀抗衡,恐也需灵髓之力短暂增幅体魄、稳固心神。” 他顿了顿,继续道:“倘若西岐能与鄂国缔盟,不仅保其商路,更以‘共抗血疫’之名,长期、大宗采买灵髓。 于鄂国而言,此非仅免祸,更为其辟出一条……比依附朝歌更稳当,且或许更有利的新途。”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雷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吕尚身上,带着审视与寒意。一个仆役,安敢妄议军政? 武旦眼中则掠过一丝讶异与深思。 此言质朴,却将“大义”与“实利”巧妙捆绑,直指核心。 姬发盯着吕尚看了几息,忽地扯了扯嘴角,笑意难辨:“胆子不小。” 他未置可否,转向武旦与雷开,“但他点醒了一事——对抗血疫,必是消耗灵髓的无底深渊。 朝歌态度暧昧,供给难测。鄂国之髓,我们必须握在手中。” 他霍然起身,年轻的面庞上锐气逼人,那是明知山有虎的决绝:“直性子有直性子的谈法。不谈虚的,就谈存亡,谈利害,谈一笔他拒绝不了的大买卖。” 目光转向武旦:“此行,倚重你了。”扫过雷开:“戍卫沿途警戒,不容有失。” 最后,望向堂外已开始整备的车马,那里有史元、邑姜,以及静立一旁的妲己。 “至于你,”姬发侧首,对吕尚淡淡道,“主意是你出的,路上便好好想想,这买卖该怎么谈成。若想不出——”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回来再与你算账。” “明白。”吕尚低头应道。 车马即将启程,驶向西南重重迷雾。青崖村未干的血迹,邑姜眼中深埋的哀恸,吕尚心底那沉重的教训与刚刚萌芽的、危险而大胆的筹谋,都将随车轮一同碾入未知的群山。 第5章 鄂国阴云 穿过最后一道险峻的关隘,连绵起伏的翠色山峦扑面而来,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与矿石粉尘混合的独特气味骤然浓重。这里便是鄂国——灵髓之国,也是被无形毒咒笼罩的土地。 桂川城没有建在开阔地,而是依偎着陡峭的山壁,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与石砌建筑仿佛从山体中生长出来。城墙上布满开采痕迹的巨石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因富庶而沉闷、又因压抑而警惕的怪异氛围中。 姬发的车队在城门口接受了远比寻常更严格的盘查。戍卫士兵的目光在史元随身携带的药箱、武旦的文书、甚至吕尚这个低眉顺眼的仆役身上反复逡巡。雷开亮出西岐戍卫的符节与姬昌的亲笔信函,又缴纳了一小袋成色极佳的灵髓作为“通路礼”,守卫队长紧绷的脸色才略微缓和。 “近来不太平。”那队长收好灵髓,低声嘟囔了一句,“进城后莫要乱走,尤其是西城那片。”他指了指城市依偎的山体更高处,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灰黑色、形似塔楼的建筑嵌在山壁上,宛如一道巨大的疤痕。 “清净之塔?”雷开问。 队长眼神闪烁,没有回答,挥手放行。 城内的景象印证了守卫的警告。街道上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商铺门面半掩,空气中除了灵髓的异味,还弥漫着一股紧绷的焦虑。偶尔有全副武装的戍卫小队快步跑过,铠甲碰撞声在石阶上回荡,惊起阵阵压抑的私语。 众人下榻在驿馆,那是一处相对独立的石砌院落。安置停当,姬发、武旦、雷开便聚在正厅,商议如何正式求见鄂侯鄂崇禹。吕尚照例在旁伺候茶水,耳朵却留意着驿馆外街道上零碎的议论。 “……听说了吗?侯爷已经十日未曾公开露面了。” “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是旧疾复发……” “旧疾?我舅舅在宫里当差,他说看见太医令出入时,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带的药箱缝里……渗着暗红色。”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 低声的交谈被更响的戍卫脚步声驱散。吕尚垂下眼,滤去壶中陈茶的浮沫,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暗红色……和青崖村的血,太像了。 就在这时,驿馆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瓦片松动的窸窣声,随即是一声压抑的闷响,仿佛有人从高处跌落。 雷开眼神一厉,瞬间按剑起身。姬发和武旦也神色一凛。 “去看看。”姬发沉声道。 雷开带了两名戍卫迅速走向后院。片刻后,他返回,脸色有些古怪,身后跟着一个被戍卫扭住胳膊、衣衫褴褛的年轻人。那人脸上沾着灰土和血渍,头发散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即使在狼狈中被押解,仍带着一股不屈的愤恨。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腕和脚踝上,残留着明显是镣铐长期摩擦留下的深色淤痕和破皮伤口,而一些伤口边缘,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在墙根下抓到的,刚从隔壁巷子翻进来,似乎受了伤。”雷开冷声道,“身上有灵能残留的痕迹,很微弱,逃不过我的鼻子。是个狗祀奴(术士)。” 那年轻人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声音低吼:“放开我!我不是……我不是那东西!” “桂川城的术士,此刻都该在塔里。”雷开的手握紧了剑柄,语气森然,“逃役?还是……更糟?”他显然联想到了血疫感染。 吕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悄然开启了灵视,看向那年轻人。对方身上的生命灵光极其黯淡,但那年轻人的灵光却异常“干净”,并非感染了血疫。 “等等。”史元忽然上前一步,拦住雷开。老药师仔细打量着年轻人手腕的伤,又凑近嗅了嗅,眉头紧锁:“这伤痕……全是镣铐磨的。有‘蚀髓草’和‘清心莲’的味道。有人用对他用刑?” 年轻人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史元,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绝望与警惕。 姬发挥了挥手,示意戍卫稍松力道,但依旧戒备。他走到年轻人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你是谁?为何逃离清净之塔?桂川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轻人喘息着,目光在姬发、武旦、雷开、史元等人脸上扫过,最后,在低眉顺目的吕尚身上停留了一瞬,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我……我叫申公豹。”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愤,“从桂川城清净之塔……逃出来的。能逃出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塔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吐出接下来的话:“塔里的术士……半数以上,已经……已经被釜灵山的灵髓变成那种怪物了!血傀!戍卫长……何鼎下令……无差别清洗!见一个杀一个!我不是怪物!我只是……侥幸逃出来了!” 无差别清洗! 这几个字像冰水泼在众人心头。雷开瞳孔微缩,他是戍卫,理解这种极端情况下“扼杀风险”的逻辑,但如此决绝的屠杀,仍让他面容紧绷。姬发的脸色则瞬间沉了下来,手握成拳。 “釜灵山的灵髓散播了血疫?”武旦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慢慢说,从头说清楚。鄂侯……鄂崇禹侯爷的病,是否与此有关?” 申公豹靠在墙上,缓了几口气,眼神空洞地开始叙述:“我是桂川清净之塔登记在册的术士。和其他人一样,除了修炼,还要定期戴上特制的‘戒镣’,被戍卫押着去附近矿洞,用灵能感知辅助寻找、分离高纯度灵髓原矿……” “大概一个月前,从最深处的釜灵山主矿道,运上来一批异常‘活跃’的原矿。接触过的矿工和术士,很快开始出现怪病:低热,乏力,身上出现红斑……和塔里古老卷宗记载的、第一次血疫爆发时的描述……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疫情在塔内飞快扩散。戍卫最初只是隔离,但很快,有人开始变异……力大无穷,失去理智,攻击活物……卫戍长何鼎亲自带兵镇压,死了很多戍卫。然后,命令就变了……不再是隔离治疗,而是‘净化’。” 申公豹惨笑一声:“净化?哈!就是清洗!他们用破魔箭,用火焰,用一切能杀死术士的手段……不管你有没有出现症状!因为何鼎说,所有术士都已经暴露在污染灵髓下,都是潜在的怪物!必须清除干净,以防血疫扩散到整个桂川城!” “我……我和几个还有理智的同伴,拼命压制体内的不适,趁一次戍卫换防的混乱,炸开了塔楼底层的薄弱处,逃了出来……他们,大部分都死在路上了。只有我……我熟悉城里巷道,才躲躲藏藏到了现在。” 他看向姬发,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希望:“我听到传闻,西岐的少主来了……我知道你们北边也出现了血疫……你们是来求援的,对不对?” 姬发没有否认,沉声问:“鄂侯情况如何?” “侯爷……”申公豹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侯爷在疫情初现时,曾亲自视察过釜灵山矿道……回来后就一病不起。宫里封锁了消息,但……我逃出来前,偷听到戍卫议论,侯爷的症状,和塔里最初感染的术士……很像。而且,每况愈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出更惊人的内幕:“如今桂川城,明面上由丞相拜伦主持大局,但暗地里……快乱套了。大王子鄂成仁厚但优柔,三王子鄂民精明强干却非嫡长,拜伦丞相手握侯爷病重前的托孤手谕,权势熏天……底下的人,都在各自站队。这个时候,谁有外部强援,谁就能多一分胜算。” 武旦与姬发交换了一个眼神。政局动荡,危机四伏,但这何尝不是一个切入的时机? “你想让我们帮你?或者说,帮像你一样还未彻底堕落、却被追杀的无辜术士?”姬发盯着申公豹。 “帮我?”申公豹摇头,笑容苦涩,“我只是个侥幸未死的逃犯。我想说的是……你们想争取鄂国的盟约,眼下正是机会。支持一位王子,助他稳定局势,继承大统。那么,未来的鄂侯,将是你们最坚定的盟友。” “你认为,该支持谁?”武旦问得直接。 申公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王子得嫡长名分,丞相拜伦显然更属意他,因为……更容易掌控。但三王子鄂民……我虽在塔中,也听闻过他的一些作为。他懂权术,知民生,也有魄力。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对血疫的威胁,有更清醒的认识,也不完全赞同卫戍长对术士的……彻底清洗。如果他上位,或许……或许能给我们这些人,留一线生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姬发背着手,在厅中踱了几步。窗外,桂川城依山而建的层层屋宇沉浸在渐浓的暮色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心事重重的巨兽。 “血疫当前,内部清洗无异于自断臂膀。”姬发停下脚步,声音斩钉截铁,“无论最终支持谁,必须先停止对未感染术士的无差别屠杀!这是底线。” 他看向申公豹:“带我们去见三王子鄂民。另外,把你知道的关于釜灵山矿道、血疫源头的一切,详细告诉史元先生。” 申公豹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挣扎着想要行礼,却被姬发制止。 “吕尚,”姬发忽然点名,“带他下去,清理伤口,换身衣服。雷开,麻烦你着这位术士,我们需要他暂时保持清醒,但是也要小心不要让他搞小动作。” 厅内,姬发对武旦和雷开道:“事不宜迟。武旦,你以正式使节身份,明日求见丞相拜伦,探听虚实,牵制其注意。雷开,你派人暗中查探清净之塔现状及戍卫动向。我……”他目光锐利,“去见见那位三王子。看看他,是否值得我们押注。” 桂川城的夜,注定难眠。山风穿过街巷,带来灵髓矿扬特有的沉闷轰鸣,也带来了无形蔓延的血色阴影,以及权力更迭前夜,那令人心悸的暗流涌动。 第6章 矿道阴影 他从行囊中取出史元备下的外伤药粉和洁净麻布,又去灶间打了盆温水。动作麻利而沉默,如同他平日侍奉姬发时一样,只是眼神里少了那份刻意为之的笨拙,多了几分专注的清明。 申公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他忙碌,手腕脚踝的镣铐伤处火辣辣地疼,体内‘蚀髓草’和‘清心莲’的余毒仍在蠢蠢欲动。眼前这个年轻仆役——申公豹在他身上又感受不到丝毫灵能波动,沉静得如同深潭。 “多谢。”申公豹哑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吕尚摇了摇头,将浸湿的布巾递过去:“先擦把脸。伤口沾了尘土,须仔细清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申公豹依言擦拭,浑浊的水很快染上灰黑与暗红。他瞥见吕尚正低头调制一种气味清苦的药膏,手法熟练,不似生手。 “你……不是普通的仆役吧?”申公豹试探着问,目光紧紧锁住吕尚的脸。 吕尚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跟着史元先生久了,打打下手,学了些皮毛。”他将药膏轻轻敷在申公豹手腕最深的淤伤上,那药膏触感清凉,竟有微弱的舒缓灵能蕴藏其中——当然,这可以被解释为史元这位老药师的手段。 申公豹没有继续追问,疼痛缓解带来的片刻松懈,让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倾诉欲如决堤般涌出。他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的手腕,苦笑一声:“这些伤……在塔里,算不得什么。比这更糟的,多了去了。” 吕尚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但那眼神里没有寻常人听到“术士”二字时的畏惧或嫌恶,反而是一种倾听的姿态。 这无声的鼓励,让申公豹的话匣子打开了。 “人人都说,术士是灾祸之源。”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古老传说里,第一次血疫就是由掌握禁忌知识的术士引来的。更别说后来……总有些败类,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去触碰‘血法’那种邪术,用生灵的鲜血和性命献祭,造下无数杀孽……所以,才有了清净之塔,有了破法戍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我六岁那年,被发现能看见‘灵光’,引动微风。父母哭着把我送到了桂川城的塔下……他们说,这是为了我好,免得我将来误入歧途,害人害己。起初,我也信了。塔里教我们辨识草药、学习符文基础、控制灵能、诵读古籍戒律……告诉我们力量是责任,是枷锁,必须被约束。”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草席边缘:“可后来呢?约束变成了什么?塔里年长的术士告诉我们,最初几百年,或许真是为了教导和防备。但权力腐蚀人心!戍卫看管我们,就像看管会说话的牲口!强迫我们戴上‘戒镣’,去矿洞深处做最危险、最损耗心神的探测劳役,美其名曰‘为国效力’。心情不好时,随意打骂泄愤,甚至轻薄羞辱都是常事。若有术士反抗,或仅仅是与戍卫发生口角,就可能被扣上‘研习血法、意图不轨’的罪名!” 申公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你知道‘封魔仪式’吗?那不是简单的惩罚!那是将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记忆执念……所有属于‘人’的部分,像剥皮抽筋一样,活生生地剥离、碾碎!最后剩下的,是一具空洞的、只会执行命令的躯壳!比死了更可怕!多少有点天赋、有点脾性的术士,就因为这莫须有的‘危险倾向’,被拖去施了仪式,变成行尸走肉!” 他的眼眶通红,充满了血丝:“而桂川城这次……哈!何鼎那个屠夫!他甚至懒得找罪名了!血疫出现在矿道,接触过那批灵髓的术士都有可能被感染?那就全部杀光!‘净化’?他们就是用破魔箭,把还在挣扎求救、还没有完全变异的同伴,一个个钉死在塔墙上!我亲眼看见……”他哽咽住,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申公豹粗重的喘息声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吕尚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申公豹耳中:“所以,你逃出来了。我没想到桂川城的清净之塔竟然会有如此恶事,你的怨怼也是可以理解的。” 申公豹猛地抬头,木然地盯着吕尚:“你不觉得我们该死?不觉得戍卫做得对?所有人都怕术士,恨术士,认为我们天生带着原罪!” 吕尚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沉静如古井:“力量本身无善恶。人心才有。滥用力量者该罚,滥杀无辜者……亦非正义。”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西岐也有清净之塔,也有戍卫。但据我所知,侯爷治下甚严,塔内虽有规矩,却少有骇人听闻的压迫惨案。至少……不至如此。” 申公豹愣住了。他预想过鄙夷,预想过恐惧,甚至预想过虚伪的同情,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平静的陈述,甚至隐晦地指出了一个可能不那么黑暗的例外。 “西岐……果真不同?”他喃喃道,眼中第一次燃起一丝并非全然绝望的光芒,尽管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怀疑覆盖,“可天下乌鸦……罢了。你一个仆役,能说出这番话,已属难得。多谢。” 吕尚不再多言,收拾好药瓶布巾,起身道:“你好生休息。史元先生的药能暂时稳住你体内侵蚀,但根除之法……还需从长计议。明日恐有行动,需你在矿道内引路。” “引路?”申公豹愕然地捕捉到这个词“你们队伍里那个卫戍恨不得生吞了我,怎敢让我这个蛮子术士带路?”。 “少主是以大局为重的人,他不会让雷开长官难为你的。”吕尚说完,微微颔首,吹熄了多余的油灯,只留墙角一盏如豆灯光,便轻轻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黑暗中,申公豹靠在墙上,手腕伤处的清凉药效蔓延,体内那股被温和力量短暂加固的“堤坝”似乎也稳固了些。他回想着吕尚平静的眼神和话语,心中疑窦丛生,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这个西岐来的仆役……绝不简单,若是寻常人他大可一拍两散,但这个叫吕尚的仆从与他聊的有缘,他倒是真想和他们一起去闯一闯那番禁地。 翌日清晨,驿馆迎来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访客——三王子鄂民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寥寥几名心腹护卫,便装而至。 鄂民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矍,双目有神,举止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却又比寻常贵族多了几分干练与务实。他并未过多寒暄,与姬发、武旦见礼后,便直入主题。 “姬发少主,武旦特使,昨夜之事,我已略有耳闻。”鄂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申公豹所言,大半属实。父侯确在视察釜灵山后染恙,病势沉重。朝中如今由丞相拜伦主理,大哥(鄂成)性情温厚,颇得部分老臣支持。而我……”他笑了笑,略带自嘲,“不过是个有些想法、却非嫡长的王子。” 姬发同样开门见山:“鄂国乃灵髓根本之地,血疫若在此失控,天下皆危。西岐此来,是为结盟共抗大劫,亦是自救。敢问三王子,鄂国当下,谁能主事?谁愿主事?” 鄂民目光锐利地看向姬发:“谁能主事,看的是实力与手段。谁愿主事……则要看谁能给鄂国一条真正的活路,而非在朝歌鼻息下苟延残喘,或在血疫中化作枯骨。”他身体微微前倾,“拜伦丞相属意大哥,因大哥仁厚,易受掌控。他所求,无非是延续旧制,稳住朝歌,至于血疫……并不会动摇鄂国统治的根基,无非是执行些严苛的隔离政策,拜伦是保守的政客,他不会贸然出兵讨伐血傀大军的。” “而你呢?”武旦问。 “我想根除血疫。”鄂民斩钉截铁,“血疫不比其他,它从内部腐烂。隔离屠杀,只能延缓,不能解决。釜灵山的污染矿道就是毒瘤,必须挖掉!但此举风险巨大,且会触动以拜伦为首的、依赖现有矿道产出维持权势的利益集团。我需要外力,需要名望,更需要一个能向国人证明——我鄂民,有能力处理这等关乎国运存亡的危机!” 他看向姬发,眼中光芒闪动:“你们西岐需要盟友,需要灵髓。我需要功绩,需要打破僵局。釜灵山主矿道深处,便是最初发现污染灵髓之处,也是父侯染病之源。那里盘踞着最早转化的血傀,危险重重。若你们能助我肃清那条矿道,拿出切实的证据,我便有足够筹码说服朝中观望者,压制拜伦,获取更多权柄。” 姬发沉吟片刻:“肃清矿道,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立刻停止对桂川清净之塔内未感染术士的无差别肃清!”姬发的声音不容置疑,“血疫可怕,但屠刀挥向可能尚存理智、甚至可能是对抗血疫关键力量的同胞,是自毁长城,更失人心!筛查,隔离观察,只诛杀已确定变异无可救药者。这是底线。” 鄂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缓缓道:“何鼎执掌戍卫,其做法虽酷烈,但在恐慌蔓延的当下,支持者众。骤然强令其改弦更张,恐生变乱。” “那就换个能执行命令的人去暂时接管塔外防务,或者……让何鼎‘专心’于矿道戍卫事宜。”武旦淡淡插言,话中机锋暗藏。 鄂民看了武旦一眼,嘴角微勾:“特使果然思虑周全。此事……我可以运作。但前提是,你们必须从矿道中带回足以平息部分恐慌、转移注意力的成果。否则,我也无法强行压下戍卫与民间的恐惧。” “一言为定。”姬发伸出手。 鄂民与之击掌:“我会安排可靠之人,在外围接应,并设法牵制何鼎的注意力。矿道地图和已知情报,稍后奉上。你们何时可以动身?” “事不宜迟,今日准备,明日拂晓出发。”姬发雷厉风行。 “好!我会派人送来必要的装备和抑制污染的药剂。”鄂民起身,“静候佳音。”他顿了顿,看向姬发,“望君等……珍重。那条矿道,已吞噬了太多性命。” 鄂民离去后,驿馆内气氛凝重。肃清主矿道,无疑是深入虎穴。 最终人选很快确定:姬发亲自带队,雷开率领三名最精锐的西岐戍卫同行作为主力护卫与战力,吕尚作为贴身仆役随行处理杂务兼照料可能的伤员,而申公豹……作为曾经被迫在矿道劳役、对内部路径相对熟悉的术士,担任向导。 “我不同意!”雷开第一个反对,冷硬的目光扫过角落里脸色依旧苍白的申公豹,“让一个刚从感染地逃出、身份可疑的术士同行?而且是深入最危险的区域?万一他途中失控,或是包藏祸心……” “我们需要熟悉路的人。”姬发打断他,语气坚决,“时间紧迫,没有更好的选择。若他有异动……”姬发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 申公豹抬起头,迎着雷开充满不信任的目光,哑声道:“我同意引路。只求……若我途中不幸染上血疫,请诸位……给我一个痛快。莫让我变成那种怪物害人。”他的话带着决绝的悲凉。 吕尚默默地将一份份史元特制的、掺入了微量净化和稳固心神药剂的干粮与水分装好。史元将一小瓶气味刺鼻的药剂交给姬发:“接近可能污染严重区域前含服,可暂时抵御秽气侵染,但时效不长,务必谨慎。” 翌日拂晓前,天色墨黑,山风格外凛冽。一行七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馆,在鄂民安排的心腹接应下,绕过主要关卡,朝着桂川城依傍的群山深处进发。釜灵山的轮廓在渐褪的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张开黑洞洞的巨口。 通往主矿道的入口早已被戍卫封锁,巨大的木栅栏上贴着符咒,但鄂民的人已提前清理出一条隐秘小径。穿过荒废的矿工寮棚,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混杂着岩石和金属的气息,令人作呕。 矿道入口像一座坟墓的甬道,黑暗幽深,冷风从深处倒灌出来,带着低沉的、仿佛呜咽般的回响。两侧岩壁上,偶尔能看到早已干涸的、颜色发黑的血迹,以及零散的、被撕烂的矿工衣物和破损工具。 雷开点燃了特制的、光芒稳定且不易被邪秽影响的灵髓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十几步的范围。戍卫们刀剑出鞘,警惕地注视着黑暗。姬发手握长剑,走在队伍中前。吕尚紧随姬发,背着一个不小的行囊。申公豹则走在稍前领路,他的身体依旧虚弱,但对路径的记忆却异常清晰,时常低声提醒何处有岔路、何处需小心落石。 矿道蜿蜒向下,坡度渐陡,人工开凿的痕迹逐渐被扭曲怪异的溶岩地貌取代,仿佛大山的内脏。灵髓灯的光芒下,岩壁偶尔折射出暗淡的、五彩斑斓的晶光,那是灵髓原矿的微光,但在如今这环境下,只显得诡异不祥。 死寂,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和铠甲摩擦声在空洞的隧道中回荡,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稍微开阔的坍塌区,乱石堆积。申公豹正要示意绕行,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石堆后传来。 所有人瞬间戒备。雷开打了个手势,两名戍卫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灯光照亮石堆角落,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污垢的人蜷缩在那里,身上有多处溃烂伤口,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烂的背篓,里面散落着几块暗淡的灵髓原石。 申公豹倒吸一口凉气,低呼:“老陈?是……是釜灵山三号矿窝的陈工头?” 那人似乎听到了声音,涣散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光源方向,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跑……快跑……都疯了……全都疯了……吃……吃人了……生……生孩子……”他的话语支离破碎,神智显然已不清醒,身体也开始不自然地抽搐,皮肤下的暗红色脉络若隐若现。 雷开眼神一冷,举起了手中的破魔弩箭,瞄准了那矿工的眉心。 姬发抬手制止了他,蹲下身,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问:“哪里疯了?谁吃人?什么生孩子?” 矿工老陈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幻觉,猛地挥舞着手臂,打翻了背篓,灵髓原石滚落一地。他指着幽深的矿道更下方,声音凄厉变形:“下面!都在下面!祭坛……血池……绑着……生不完的孩子……怪物……哈哈……我们都得变成怪物!”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剧烈一挺,眼睛彻底化为浑浊的暗红,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猛地朝着最近的戍卫扑去!动作竟比看上去迅捷得多! “小心!”雷开厉喝,破魔弩箭疾射而出,精准地贯穿了老陈的额头。矿工的身体僵住,旋即软倒,暗红色的浓稠血液从伤口渗出,很快浸湿了地面。 众人沉默地看着尸体。老陈临死前癫狂的呓语,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心中。 “吃人……生不完的孩子……祭坛?”武旦的副手,一名年长的西岐戍卫脸色发白,喃喃重复,“这……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的血傀……” 申公豹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他蹲下身,颤抖着手检查了一下老陈伤口流出的血,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灵髓原石,声音干涩:“这些石头……污染程度比我逃出来时接触的那批……重得多。而且……他说的‘祭坛’、‘血池’……塔里最古老的禁忌卷宗中,好像提到过……一种利用极端痛苦和扭曲生命来孕育、催化更强大污秽的……邪恶仪式……” 姬发站起身,剑眉紧锁,目光投向矿道下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老陈疯狂的话语,为这次肃清任务蒙上了一层远超预料的、更加血腥诡异的阴影。 “继续前进。”姬发的声音在幽闭的矿道中响起,带着斩断犹豫的决绝,“无论下面有什么,我们都得亲眼看看。申公豹,带路,加快速度。” 队伍再次开拔,踏入更深的黑暗。灯光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岩壁上,仿佛一群正走向巨兽食道的渺小生灵。而那萦绕不散的甜腥味中,似乎开始夹杂着一丝……更加浓郁的、新鲜的血气。 第7章 血影初现 队伍保持着紧密但压抑的队形前行。雷开和两名戍卫在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中每一个可疑的轮廓。姬发居中,手按剑柄,神色冷凝。吕尚紧随其后,背负的行囊里是药、水、和可能救命的小物件。申公豹走在稍前领路,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对这条他曾被迫走过无数次的矿道,每一个岔口、每一处凸起的岩石都记忆犹新。 最初的死寂和紧绷,随着似乎“平安无事”的深入,略微松动了一些。 “这鄂国的王位,”雷开的声音在坑道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惯有的冷硬,“乱成一锅粥。老子病重,儿子争位,还有个舅舅手握遗诏虎视眈眈……简直是我听过最荒唐的政局。” 姬发没立刻接话,目光扫过岩壁上渗出的、颜色诡异的暗色水渍。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鄂成与鄂民……至少表面上,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雷开哼了一声:“权力面前,亲兄弟又如何?史书上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还少吗?”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试探,“不过少主,若论才干与担当,那位大王子鄂成,倒有几分……”他顿了顿,没说完。 “有几分像谁?”姬发嘴角扯了扯,似是自嘲,“像我大哥?” 雷开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认。姬考,西岐真正的嫡长子,温和敦厚,德才兼备,如今却在朝歌为质。而西岐的军政重担,早已落在眼前这位年轻、冲动却同样耀眼的次子肩上。 姬发停下脚步,看着灵髓灯芯噼啪爆出一点火星,声音平静却清晰:“大哥是西岐的长子,是父亲最骄傲的儿子,将来也必是仁德之君。我如今冲锋陷阵,或者在这里与人谈判交易,不是为了那个位置。”他转过头,目光穿透昏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西岐城墙,“是为了城墙后面的人。是王是臣,是兄是弟,不重要。重要的是,当血疫或者任何灾难来临时,我有能力站在他们前面,而不是躲在谁的后面。仅此而已。” 这番话没有慷慨激昂,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执拗的责任感。吕尚在后面听着,擦拭水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想起史元偶尔的叹息,说姬发“脾性像火,心却比谁都重”。或许,这位傲慢的少主内心,燃烧的并非对权位的渴望,而是另一种更纯粹也更容易灼伤自己的火焰。 申公豹也回头看了姬发一眼,眼神复杂。这位西岐少主对术士的态度,似乎也与他对王位的态度一样,不囿于成规,更看重“无辜”者的生命。 “话虽如此,”武旦留下协助鄂民周旋的那位副手,一位名叫陈平的西岐老戍卫低声插言,“鄂国这潭水太浑。三王子若真想成事,光靠我们帮他清理矿道攒声望,恐怕不够。那位拜伦丞相……可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动作要快。”姬发重新迈步,“在他反应过来,或者找到更阴损的招数之前,我们必须把‘釜灵矿道血疫已除’这个结果,砸在鄂国君臣面前。” 接着他们遇到第二具尸体。 不,是更多。在一段相对宽阔、似乎曾是矿工临时休憩点的坑道里,横七竖八倒着五六具矿工打扮的男性尸体。灵髓灯照过去,景象令人作呕。他们无疑感染了血疫,皮肤溃烂,颜色暗沉,但并未完全转化为那种狰狞的血傀形态。真正诡异的是他们的死状——肢体被粗暴地切割、分离,散落在周围,像是被拆卸的零件。伤口处凝结着黑红色的血痂,地上却几乎没有大规模喷溅的血迹,仿佛是在他们濒死或刚死不久后被“处理”的。 “怎么回事?”一名年轻戍卫声音发紧,“不是说矿道封闭后无人进来吗?谁……谁干的?” 雷开蹲下身,用剑鞘谨慎地拨弄了一下一截断臂,脸色阴沉:“不是野兽撕咬。切口虽然粗糙,但有……方向性。像是不熟练,但又有明确目的的分割。”他环顾四周堆积的碎石和废弃工具,“这里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他们像是聚集在这里……然后被杀了,再被……” “分尸。”姬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握剑的手青筋微露。他想起了矿道口那个疯癫矿工老陈的话——“吃……吃人了”。 一种比血腥味更令人窒息的不祥预感,笼罩了所有人。 申公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吕尚不动声色地靠近他半步,将一枚史元给的清心药丸塞进他手心,低声道:“含住。” 申公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依言照做。 队伍继续前进,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闲聊彻底停止,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脚步声。空气中的甜腥味越来越浓,还夹杂了另一种……像是食物腐败又经高温蒸腾后的、令人极度反胃的酸臭。 然后,他们看到了她。 一个蜷缩在坑道拐角阴影里的女人,穿着破烂的、沾满污垢的粗布衣裙,头发纠结如乱草。她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更好像在……呕吐。 灵髓灯的光终于照到她身前的地面——那里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原本形状的、暗红色的块状物,以及零星的白骨。而她正对着那些东西,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什么,一边无法控制地向外呕吐,形成一种诡异的循环。 “又一个感染者!”雷开低吼,破魔弩瞬间举起。 “等等!”吕尚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让雷开的动作顿了一瞬。姬发也抬手示意暂缓。 那女人似乎被灯光和声音惊动,猛地转过头。一张污秽不堪的脸上,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嘴角挂着涎水和呕吐物的残渣。她看到全副武装的众人,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仿佛看到同类般的“笑容”。 “吃……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她喃喃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好饱……好难受……姐姐……妹妹……你们的肉……好酸……” 她语无伦次,神智显然已处于崩溃边缘,但身上的血疫感染痕迹和之前那些矿工如出一辙。 姬发强忍着不适,沉声问:“你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谁逼你吃的?” “贺……贺兰……我是贺兰……”女人似乎对自己的名字还有反应,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但立刻又被无尽的痛苦和疯狂淹没,“跟着工头……下矿……好多怪物……男人都死了……被撕碎了……我们……我们被抓住……不吃……就撬开嘴塞进去……是肉……是他们的肉啊!!”她突然尖叫起来,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喉咙和胃部。 “她们呢?其他女人呢?”吕尚追问,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些。 “死了……都死了……扔在那里……我只能……吃她们……不然也会被塞……”贺兰的尖叫变成嚎哭,指着坑道更深处的黑暗,“只有红绪……红绪被带走了……他们说……她最合适……去……去生孩子了……生不完的孩子……怪物……我们都是怪物了!!”她最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身体猛地一挺,皮肤下的暗红色脉络剧烈鼓胀,眼神迅速被浑浊的恶意取代——转化在即! 雷开不再犹豫,破魔弩箭尖啸而出,精准地没入贺兰的眉心。嚎哭戛然而止,她软倒在地,彻底不动了。 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贺兰临死前那疯狂的话语在每个人脑海中回荡:强迫吃人肉、姐妹残骸为食、红绪被带走“生孩子”…… “生孩子……生不完的孩子……”姬发重复着,看向吕尚,“你刚才让我们等等,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吕尚身上。这个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的青年仆役,此刻成了解读这疯狂线索的关键。 吕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部和心头的寒意。他回忆着史元那些浩如烟海、字迹潦草的古卷记录,那些关于上一次、上上次血疫的破碎描述。 “我在史元先生的古籍残篇里……看到过一种记载。”吕尚的声音在寂静的坑道中显得清晰,“在过去的血疫狂潮中,高等血傀或它们背后的操纵者……有时不会立刻杀死所有俘虏,尤其是女性。它们会强迫俘虏……吞食已感染血疫的同类的血肉。”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骤变的脸色,继续道:“那不是为了折磨取乐,而是一种……转化仪式。通过让活人大量摄入高度污染的血肉,在极致的痛苦、疯狂和污染中,有极小的概率……会催生出一种被称为‘巢母’的变异体。” 第8章 深渊之母 “一种……活着的孵化扬。”吕尚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它们通常丧失大部分理智和行动能力,但生命力和生殖……或者说‘孕育’能力会扭曲到极致。可以几乎不眠不休地……‘生产’出新的、基础形态的血傀。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血疫大军有时仿佛无穷无尽,即使没有新的感染源。” 坑道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强迫进食同类、疯狂转化、活体孵化扬……这些词组合起来的图景,比最狰狞的血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所以……”姬发的声音发干,指向贺兰和她周围的“食物”,“她们是被喂养的‘候选人’?那个被带走的红绪,就是被选中的……巢母?” “很可能。”吕尚点头,“贺兰说‘生不完的孩子’,和记载吻合。我们必须找到那个红绪变成的‘巢母’,并摧毁它。否则,这条矿道甚至整个釜灵山,都可能变成一个不断产出怪物的巢穴。” 申公豹此刻缓过一口气,看着吕尚,眼中充满了惊异和一种莫名的激动:“你……你居然知道这些!连塔里最古老的禁忌卷宗,也只是含糊提到‘污秽孕育之所’……你竟然能说得如此清楚!” 雷开却冷哼一声,打断了这种氛围:“知道这些又怎样?不过是印证了术士带来的知识里,也充满了这些邪恶诡异的玩意儿!若非当年那些自称‘金仙’的术士狂妄自大,触怒碧落诸神,这血疫诅咒又怎会降临世间?” 他这番突兀的指责,让气氛再次紧绷。申公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愤然反驳:“那是少数败类!是十二个疯子!怎么能代表所有术士?千百年来,多少术士谨守戒律,用所学救人济世,甚至对抗血疫!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戒律?”雷开寸步不让,语气讥讽,“你们的戒律就是躲在塔里,消耗着普通人用命换来的灵髓,还随时可能变成怪物反噬供养你们的人!没有严格的管束,谁知道你们中间还会出多少个‘金仙’?” 眼看争论要升级,姬发厉声喝止:“够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他目光扫过两人,“雷开,警惕是戍卫的天职,我明白。申公豹,你经受的冤屈我也看见了。但眼下,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血疫,和它制造的一切怪物!内讧只会让我们都死在这里!” 他看向吕尚,眼神略有缓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吕尚,你接着说。关于这灵髓,关于碧落和术士的起源,史元先生还说过什么?多了解敌人一分,我们就多一分胜算。” 吕尚定了定神,知道这是将一些更根本的设定自然引出的机会,也能稍稍平复争执,将焦点拉回任务。 “灵髓……”他缓缓开口,组织着史元灌输和古籍上看到的知识,“传说中,它是连接‘碧落’与‘常世’的桥梁。碧落,是万灵意念归宿之地,也是传说中创造世界的诸神所居之所。但在上古某个时刻,因凡人亵渎了神域,诸神震怒,降下了‘天幕’,彻底隔绝了碧落与常世的通道。” 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叙述着这神话般的背景:“天幕隔绝后,常世生灵便很难再直接感知和借用碧落的力量,灵能沉寂。但总有一些生灵,天生魂格特殊,能在睡梦中意识模糊地‘触碰’到碧落边缘,建立起微弱的联系,从而觉醒驱使灵能的能力——这就是最初的术士。” “灵髓,因其蕴含着一丝碧落泄露的本质气息,术士吸收它,可以短暂地加强这种联系,从而增幅法术威力。但也因为这种‘桥梁’属性,对灵髓的分配和使用,历来被严格管制。”他看了一眼雷开,“而破法戍卫的许多装备和训练法门,也是基于对灵髓的另一种运用,使其产生干扰、驱散灵能的效果,用以制衡术士的力量。” 姬发若有所思:“所以,灵髓既是术士的力量源泉,也是束缚他们的枷锁材料……鄂国把持此物,确实捏住了天下的命脉之一。” 申公豹忍不住补充,带着为术士正名的急切:“但术士的力量并非源于贪婪!那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责任!碧落并非遥不可及的神罚之地,它本可能是所有生魂灵体的归宿!是那些上古的亵渎者,连累了后世!” 雷开却再次嗤之以鼻,说出了更广为流传、也更黑暗的“金仙传说”:“归宿?哼!根据尊国国教的记载和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第一次血疫,恰恰就是因为术士的贪婪和狂妄到了极点!说的是上古有十二位人类术士,法力通天,自称‘金仙’。他们不满足于梦中神游,竟妄想以肉身闯入碧落,甚至夺取神域!” 他的声音在坑道里回荡,带着冰冷的指控:“为此,他们动用了早已被列为禁忌的‘血法秘术’,献祭了全国近七成的奴隶——大多是战败的妖族,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作为能量。同时,耗尽了国库积累八成的灵髓储备,孤注一掷,发动了那个逆转天地的邪恶法阵。” 雷开的目光如刀,刮过申公豹和吕尚:“结果呢?那十二个‘金仙’确实消失了,据说被送入了碧落。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而紧随其后的,便是史料明确记载的、席卷天下的‘第一次血疫狂潮’!国教的经文里写得明白:那是诸神对凡人狂妄、对术士亵渎的震怒与诅咒!血疫,就是来自碧落的神罚!” 这番说辞,将术士彻底钉在了“灾祸起源”的耻辱柱上。申公豹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辩驳,却一时语塞,因为这套说辞流传太广,深入人心,连很多术士在塔内接受的教育中,也对此充满恐惧和负罪感。 吕尚沉默着。史元曾对他提过,所谓“金仙”的传说版本众多,真假难辨,背后可能掩盖着更复杂的上古神祇争斗的真相。但现在不是探讨历史悬案的时候。 “无论起源如何,”姬发再次掌控局面,语气斩钉截铁,“血疫现在是所有活物的敌人。追究千年前的罪责救不了当下。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巢母’,摧毁它,然后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决断压下了争执。队伍再次沉默前行,但每个人心中都因刚才的对话而波澜起伏。历史的真相、力量的起源、正邪的界定……在这幽深恐怖的矿道里,纠缠成了比血疫本身更复杂的迷雾。 空气中的恶臭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灵髓灯的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干扰。坑道也开始出现变化,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扭曲、仿佛被巨大力量揉捏过的天然岩洞,岩壁上甚至开始出现一些粘稠的、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菌毯状物质。 “快到深处了……小心。”申公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我感觉到了……很多……混乱、饥饿的意念……” 拐过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骇人的景象扑面而来。 坑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用粗糙岩石和骨骸垒砌成的、令人作呕的“祭坛”。祭坛上,堆积着小山般的、残缺腐烂的人体残肢,黑红色的浓稠液体在低洼处汇聚成浅浅的“血池”,不断冒着粘稠的气泡。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祭坛上方,岩壁垂下的无数暗红色、半透明的“肉瘤”状物,它们如同心脏般缓慢搏动,表面血管狰狞,隐约可见内部有未成形的小型血傀轮廓在蠕动!整个洞窟,都被一种妖异、不祥的暗红色光芒笼罩,光源似乎来自祭坛深处。 就在那堆残肢和蠕动的“孵化瘤”下方,一个庞大、扭曲、难以名状的身影蜷伏着。它依稀还能看出一点女性的轮廓,但肢体早已异化膨胀,皮肤变成了暗红近黑的硬质甲壳,腹部畸形地隆起、透明,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尚未剥离的卵状物在随着脉搏跳动。无数粗大的、脉管般的暗红色触须从它身体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的岩壁和那些搏动的“肉瘤”。 这就是“巢母”——那个名为红绪的女人被转化后的可怖形态。 在它周围,游荡着不下十个血傀。但这些血傀与之前在青崖村或矿道口遇到的截然不同。它们身形更高大,肢体更加强壮,爪牙更显锋利,眼中闪烁的恶意红光也更为凝聚,仿佛保留了一丝低等的狩猎本能。它们是巢母的“护卫”,也是这个恐怖孵化扬的“工兵”。 几乎在姬发他们看到景象的同一瞬间,那些血傀护卫齐刷刷地转过头,暗红色的目光锁定了闯入者,口中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吼。巢母那庞大的身躯也微微颤动,头部——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头——转向这边,张开布满细密利齿、流淌着粘液的巨口,发出一声无声但直刺灵魂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尖啸! “准备战斗!”姬发长剑出鞘,厉声大喝,“雷开,结阵!吕尚,申公豹,退后寻找掩体!擒贼先擒王,我们直接斩杀巢母!” 恶战,一触即发! 雷开和两名戍卫瞬间组成三角阵型,破魔弩上弦,淬炼过的刀刃泛起寒光。血傀护卫们以惊人的速度扑来,它们的力量和速度远超之前遇到的杂兵,第一波冲击就让戍卫的阵型一阵剧烈摇晃。 姬发如同猛虎下山,剑光闪耀,精准而狠辣地劈砍刺击,每一剑都力求重创血傀的关键关节或头颅。但他的傲慢在此刻也显露出弊端——他有时过于追求一击毙命,身法突进过猛,与后方戍卫的阵型偶尔会脱节。 一只格外强壮的血傀抓住了姬发一次突刺后的微小破绽,利爪带着腥风直掏他的后心!雷开正被另外两只缠住,救援不及! “姬发小心!”吕尚的惊呼声响起。他看似慌乱地抓起地上一块松动的岩石,奋力朝那只血傀掷去。岩石当然伤不了血傀,但在出手的刹那,吕尚瞳孔深处金芒急闪! 那血傀的利爪在距离姬发背心不到三寸处,动作陡然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但柔韧至极的墙壁,不仅前冲之势被阻,全身的协调性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像个醉汉般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致命的一滞! 姬发虽未回头,但战扬直觉让他捕捉到了背后的危机与那瞬间的异常。他旋身,回斩!长剑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将那血傀的头颅干脆利落地斩飞! “干得好!”姬发百忙中冲吕尚喊了一句,以为是他投石干扰了对方。他心中也有些诧异,吕尚那一下看似仓促,时机却妙到毫厘。 吕尚却已缩回一块巨石后,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汗。刚才那一下“灵能阻滞”看似简单,却需要极其精微的控制,既要奏效,又不能引起明显的灵能波动被雷开或敏感的申公豹察觉,消耗的心神颇大。 战斗在继续。戍卫们配合默契,雷开更是悍勇,破魔弩箭专射血傀眼窝、咽喉等薄弱处。姬发经过刚才的教训,攻势稍敛,更注重与阵型的配合。 申公豹也没有完全躲着。他躲在另一侧,从怀里摸出几枚颜色古怪的植物刺果,用微弱的灵能激发后奋力掷出。刺果撞在血傀身上爆开,散发出辛辣刺鼻的烟雾,虽然无法重创血傀,却明显干扰了它们的感知和动作,为姬发和戍卫创造了机会。 但巢母并没有闲着。它那庞大的身躯虽然移动困难,但延伸出的无数触须却疯狂舞动,有的抽打干扰,有的则从那些搏动的“肉瘤”中卷出刚刚成形、还粘糊糊的小型血傀,像投掷炮弹一样砸向众人!虽然这些新生血傀脆弱,但数量源源不绝,极大地分散了众人的火力,也让战扬更加混乱。 “必须先解决巢母!它在不停生产!”姬发大吼,试图突破护卫的封锁。 然而巢母周围的血傀护卫最为密集,而且它自身似乎也有一层坚韧的灵能护盾,普通刀剑难伤。雷开的一支破魔弩箭击中它的甲壳,竟然只留下一个浅坑,就被弹开了! 久战不下,众人体力灵能都在下降,而巢母的“生产”和触须攻击似乎无穷无尽。一只新生血傀甚至扑到了吕尚和申公豹藏身的巨石附近,被申公豹用药粉暂时逼退,但险象环生。 吕尚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目光急速扫视战扬,最终锁定在洞窟顶部,几根因为地质活动或当初开采而变得异常松动、摇摇欲坠的巨大钟乳石上。又看了看巢母的位置,和它那些连接岩壁输送养分的粗大触须。 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风险极大,但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假装惊恐地贴着岩壁移动,似乎在寻找更安全的掩体,实则悄悄靠近了一处战斗不那么激烈的边缘。他背对众人,面向那几根关键的钟乳石和巢母的方位。 深吸一口气,吕尚的眼眸再次深邃起来,淡金色的碎芒在瞳孔最深处凝聚、旋转。这一次,他不是小范围的阻滞,而是将灵能凝聚成两道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线”。 一道,轻柔地缠绕上那几根巨大钟乳石与岩壁连接的最脆弱处,如同最精巧的雕刻刀,开始高速、高频地“切割”本就存在的裂纹。 另一道,则如同隐形的手臂,猛地拽动了巢母身下祭坛边缘,一块半掩在残肢中的、棱角尖锐的巨型灵髓原石!这块石头异常沉重,但在吕尚全力催动的灵能“巧劲”下,它猛地一滚,不偏不倚,狠狠撞在巢母连接岩壁的几根最主要、最粗壮的营养输送触须的根部! “嘶昂——!!!” 巢母发出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暴怒混合的尖啸!主要触须根部受创,不仅剧痛,更打断了它能量吸收和“生产”的节奏,周身那层灵能护盾明显剧烈波动、黯淡下去!它疯狂舞动其他触须,试图攻击,却因剧痛和能量紊乱而准头大失。 与此同时—— 轰鸣大作。 那几根被吕尚用灵能“暗劲”加速了断裂进程的巨大钟乳石,终于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和岩壁的震动,断裂开来,朝着正下方——因受创而痛苦扭动、护盾减弱的巢母——轰然砸落! “就是现在!”姬发虽然不明白钟乳石为何恰在此时断裂,但他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与雷开几乎同时爆发。姬发将所剩不多的体力灌注剑身,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避开胡乱挥舞的触须,剑尖凝聚着决绝的杀意,直刺巢母因护盾波动而暴露出的、甲壳连接处的薄弱缝隙! 雷开则将破魔弩中最后一支、也是威力最大的一支特制破甲箭,瞄准了巢母那因痛苦而大张的、布满利齿的巨口! 巨石砸落,烟尘弥漫! 剑光没入缝隙,黑血喷溅! 破甲箭贯入口腔,从内部爆炸! 三种攻击几乎同时落在巢母身上! “呜————————” 一声悠长、凄厉、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哀鸣从烟尘中传出,随即迅速衰弱下去。巢母那庞大扭曲的身躯剧烈抽搐,然后轰然瘫倒,暗红色的光芒急速黯淡,那些搏动的“肉瘤”也纷纷枯萎、破裂,流出恶臭的脓液。周围的剩余血傀护卫,如同失去主心骨般,动作顿时僵硬、混乱起来。 “趁现在!清理剩下的!”姬发拄着剑喘息,但命令依旧清晰。 失去巢母指挥和能量供给的血傀,战斗力大减。在众人最后的拼杀下,终于被全部消灭。 洞窟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弥漫的尘埃和浓烈到极致的恶臭。灵髓灯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照亮了这个刚刚经历血战的恐怖孵化扬,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混杂着疲惫、后怕和一丝胜利的恍惚。 姬发走到吕尚身边,拍了拍他满是尘土的肩甲,力道不轻:“刚才扔石头,时机抓得不错。后来躲得也够快。 吕尚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是少主和雷什长英勇。” 雷开正在检查巢母的残骸,确认其彻底死亡,闻言回头看了吕尚一眼,眼神依旧锐利,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些审视:“你倒镇定。寻常仆役,早吓瘫了。” 申公豹则走到吕尚另一边,递给他一个水囊,低声道:“刚才……谢谢。” 吕尚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过度使用灵能的眩晕感。他知道,危机暂时解除,但更深的问题也随之而来:能孕育巢母的矿道,血疫的源头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他抬眼,望向洞窟更深处那未知的黑暗,那里,似乎还有低沉的、仿佛大地脉搏般的怪异声响,隐隐传来。 第9章 石之心 申公豹捂着仍在隐隐作痛的胸口,仔细辨认着巢母洞窟后方的矿道。灵髓灯的光芒照亮了粗糙的岩壁,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这里不是以前的旧矿道。”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这条通道……是新的!开凿痕迹很新鲜,绝不会超过一个月!使用的工具和留下的纹路……是官矿最精锐的开山队风格!” “新开的?”姬发立刻警觉,“血疫爆发后,桂川城应该全面封锁了釜灵山,谁敢、谁又能组织人手在这个时候深入矿道挖掘?” 雷开冷声道:“除非,组织者拥有极高的权威,能压下此地戍卫的封锁令,并且对矿道的价值或秘密,有着不惜冒险的图谋。” 众人心中一凛。能在鄂国此刻的混乱局面下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 申公豹沉思片刻,蓦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没藏敕方!只能是贤者没藏敕方!” “没藏敕方?”随行的副手显然听过这个名字,“那位掌管全国矿业的九贤之首?她是个女人,却起了个男名,出身低微却凭一己之力革新了采矿工艺……她来这里做什么?” “正因为她是矿业的绝对权威,才对矿道了如指掌,才能调动最专业的开山队,哪怕在禁令之下。”申公豹分析道,语气复杂,“她虽是个女人,但手段魄力不输任何男子。只是……若她带着队伍进来,遭遇血疫……”他想起了那些被分割的矿工尸体和变成巢母的红绪,不禁打了个寒颤。 姬发果断道:“不管她是死是活,继续前进。若她还活着,或许能从她口中知道更多。若她已遭不幸……找到她的遗物或线索,弄清楚她的目的,对鄂民王子同样至关重要。一个掌握实权、民望极高的贤者,她的倾向足以影响大局。” 队伍带着更深的疑惑和警惕,踏入这条新开凿的通道。奇怪的是,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血疫气息竟渐渐淡去,甚至完全消失了。岩壁上也不再出现那些粘稠恶心的菌毯。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洁净”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取而代之的,是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刻痕。 起初只是杂乱无章的线条,但随着深入,刻痕逐渐变得规整、连贯,形成一幅幅简陋却生动的壁画。灯光照去,上面描绘着巨大的人形轮廓与扭曲怪物战斗的扬景,背景似乎是桂川城和釜灵山。那些巨大的人形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岩石拼接而成,动作僵硬却力量无穷,将血傀成片击碎。 “这是……什么?”雷开忍不住惊叹。 吕尚凑近岩壁,仔细辨认着那些古老潦草的刻痕和旁边几乎风化的象形文字注解。 “好像是……记录。”吕尚缓缓开口,指尖虚划过壁画,“记载了……很久以前,血疫也曾爆发,源头似乎就在釜灵山附近,桂川城几乎被毁。绝望之际……鄂国先民,或者说当时的贤者,创造出了巨大的‘石像巨人’,用以对抗血傀。” “石像巨人?”姬发若有所思,“这些画上的……就是?” “很像。”吕尚点头,“壁画上说,石像不知疲倦,不惧污染,是当时扭转战局的关键。” 申公豹猛地一拍额头,激动道:“我想起来了!塔里的古卷残篇提过!大约八百多年前,第三次血疫狂潮,源头就在鄂国!当时桂川城十室九空,眼看要沦陷,是一位名叫‘陆班’的鄂国贤者,他精通机关秘术,危急关头创造了能操控石像的‘机关术’,制造了石像大军,最终才将血傀剿灭!但记载说,陆班大师和他的机关术在战后就一起神秘失踪了,成了传说。” 雷开冷哼一声:“又是术士的传说?机关术?” “不,”姬发却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壁画上那些沉默的石像,“如果传说为真,如果那种力量真的存在……没藏敕方不惜犯险深入疫区,目的很可能就是它!寻找失传的‘陆班机关术’,用来对抗这次的血疫!”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若真能找到这种不惧血疫的杀器,对于抵抗即将到来的血疫,意义非凡! 怀着愈发急切的心情,队伍加速前进。新矿道似乎就是为了通往某个特定地点而开凿的,笔直地深入山腹。终于,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熔岩石室。 石室广阔得惊人,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天然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石室中整齐排列的、数十尊高达两丈有余的岩石巨像!它们形态古朴,线条粗犷,有的手持巨斧,有的背负石盾,虽然表面覆盖着岁月的尘埃,但那股沉凝、厚重、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碾碎一切的气势,扑面而来。 “天哪……传说是真的……”申公豹喃喃道。 就在石室中央,唯一一尊更为高大、雕刻也似乎更精细的石像前,跪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简朴矿工服、却难掩精干气质的中年女子。她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面前石像的基座,嘴里念念有词,带着愤怒与不甘。 “没藏敕方大人?”申公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女子——没藏敕方——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没有丝毫意外,只有被打扰的极度不耐和深藏的焦躁。“你们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沙哑而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姬发上前一步,简要说明了身份、来意,以及他们在矿道中的见闻,包括她那些队员的悲惨遭遇。 没藏敕方听着,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冰冷,甚至闪过一丝讥诮:“一帮蠢货……技不如人,死得其所。若不是他们‘吸引’了那些怪物的注意,我也没机会找到这里。”她的话冷酷得令人心寒。 “你!”雷开怒目而视。 姬发抬手制止了他,沉声问:“没藏大人,你冒险来此,究竟为何?可是为了寻找陆班大师失传的机关术,用以对抗血疫?” 没藏敕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重新落回中央石像的基座:“机关术?哼,那不过是表象。我找到了真正的东西——‘石心玄鼎’!”她指着石像基座上一个看似普通、却隐隐有奇异能量流转的岩石凹槽,里面嵌着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石、布满玄奥纹路的古朴小鼎。 “玄鼎?”吕尚心中一动,想起壁画和记载。 “没错!”没藏敕方语气带着狂热,“陆班那老家伙留下的真正遗产!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机关术,而是这个!有了它,就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听令的石像傀儡!不知疲倦!不惧血疫!这才是对抗那些血疫的终极兵器!” 她转身,逼视着姬发等人:“你们不是要支持鄂民那小子吗?好啊!帮我拿到玄鼎,或者不要妨碍我!等我掌握了石像大军,扫平矿道血疫,我的威望将无人能及!到时候我支持谁,谁就是鄂国新王!你们的目的,也一样能达到!” 她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但也暴露了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本质。用部下的命铺路,在她口中轻描淡写。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沉重、浑厚、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在石室中响起,仿佛来自岩石本身: “痴妄。” 众人骇然四顾,最终目光锁定在中央那尊最高的石像上。声音……似乎是从那里传出的? “陌生人。”那石像……或者说,石像内部的存在,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道,“我,就是陆班。” “什么?!”众人皆惊。申公豹更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石心玄鼎,确是我所创。”陆班的声音在空旷石室回荡,“但你们可知,驱动石像,赋予其行动与战斗意志的‘石心’从何而来?” 没藏敕方皱眉:“不就是机关核心吗?用灵髓驱动便是!” “灵髓?呵……”陆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嘲讽的波动,“灵髓只能提供能量。石像需要‘心’,需要能够理解命令、执行战术、在复杂战扬上做出判断的‘意识’。这意识……来自活生生的灵魂。” 死一般的寂静。 陆班继续道,语气是事隔数百年的麻木叙述:“将活人的灵魂,以玄鼎之力,生生剥离,封入特制的石核,再嵌入石像胸腔……一尊听令的石像,便需要一个被永远禁锢、不得安息的灵魂。最初,是自愿赴死的勇士。他们为了家园,甘愿承受永恒的囚禁与黑暗。”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回忆着无尽的痛苦:“但血疫源源不绝,石像消耗巨大。自愿者很快用尽。当时的鄂王……先是强迫死囚,接着是贱民、奴隶……最后,连普通平民也无法幸免。征召变成了强征,强征变成了抓捕……玄鼎成了最恐怖的刑具,桂川城化作了人间地狱,哀嚎日夜不绝。人们发现,对抗血疫的代价,是亲手将更多同胞送入比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我反对,我抗争。”陆班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出深深的无力,“但掌握了玄鼎制造能力的权贵们,如何会放弃这种力量?他们最终……将我这个创造者也抓住了。既然我的灵魂最了解玄鼎,最适合操控最强大的石像……那么,为‘大局’牺牲,在他们眼中也是理所应当。” 石像微微转动头颅,朝向没藏敕方:“你说,不会重蹈覆辙?不要低估人心对权力的贪婪,对‘绝对可控力量’的迷恋。当你手握可以随意将人转化为战争工具的力量时,你如何保证它只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当权贵想扩张领土,当君王想清除异己时……百年前的惨剧,必将重演。” 没藏敕方脸色铁青,怒喝道:“荒谬!危言耸听!那是你们当时愚蠢!若有严格的律法和监管,只对死囚和感染者使用……” “律法?监管?”陆班打断她,“当初的鄂王,就是最大的律法。我,就是最初的监管者。结局呢?”他不再理会没藏敕方的辩驳,转向姬发等人,“年轻的西岐领袖,还有……那位目光清澈的年轻人,你们的选择是什么?是带走这灾祸之源,换取可能的短暂胜利,然后目睹它蚕食人心,制造比血疫更深的苦难?还是……终结它?” 姬发与吕尚、雷开、申公豹等人交换了眼神。无需多言,矿道中的惨状、贺兰的疯语、红绪的悲剧,还有陆班平静叙述下的血腥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玄鼎必须被摧毁。”姬发斩钉截铁,目光投向石室一侧,那里有地下熔岩河流经形成的炽热沟壑,翻滚的橙红色岩浆散发着可怕的高温。 “不!你们不能!”没藏敕方瞬间暴起,她绝不能容忍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希望被毁!她并非不关心人命,但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能力,她坚信自己可以掌控玄鼎,用它拯救鄂国。这种偏执的信念,此刻化为了疯狂。 她猛地扑向基座上的玄鼎! 然而,姬发的动作更快。他并非要杀她,只是侧身一撞,一记巧劲擒拿,轻易将这位精于技术却疏于武艺的贤者制服,按倒在地。 “放开我!你们这些蠢货!短视的懦夫!”没藏敕方嘶吼挣扎,目眦欲裂。 姬发示意雷开制住她,自己则上前,用剑鞘小心翼翼地将那“石心玄鼎”从基座中撬出。小鼎入手冰凉沉重,纹路间似乎有微弱的光芒流转,隐隐有无数痛苦的哀鸣在耳边细响。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向熔岩沟壑。 “不——!!!”没藏敕方发出绝望的尖叫,不知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竟然挣脱了雷开,状若疯虎般冲向姬发,目标直指他手中的玄鼎! 姬发早有防备,闪身避开。没藏敕方扑了个空,却因用力过猛,冲势不止,竟然直直朝着翻滚的熔岩沟壑边缘跌去! “小心!”吕尚惊呼。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没藏敕方在最后一刻,目光死死锁定着被姬发高举、即将投入岩浆的玄鼎,眼中闪过无尽的眷恋、不甘、以及一种扭曲的、与这祸器同殉的决绝。 她没有试图抓住边缘,反而用尽最后力气,纵身一跃,扑向玄鼎的方向,仿佛要与其共存亡。 “噗通!” 炽热的岩浆只溅起一小朵浪花,随即恢复平静,将贤者没藏敕方与她执着追寻的“希望”一同吞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石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而荒诞的结局震撼了。 良久,吕尚才低声道:“她……本意或许真是为了救人。只是……被力量蒙蔽了双眼,低估了人心和这器物本身的邪性。” 姬发默默看着恢复平静的熔岩,将那空悬的手收回。一位天才,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幕,令人唏嘘,却也让人更加警醒。 “谢谢你们。” 陆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永恒的囚禁,终于看到了尽头。玄鼎毁,我残存于此的意念,也即将消散。” 石像缓缓抬起手臂,指向石室角落一堆不起眼的、闪烁着特殊金属光泽的矿石。“那里,有我早年游历时发现的一块‘星辰铁’,是锻造神兵的绝佳材料。就用我最后的力量……为你们此行,留个纪念吧。” 也不见石像有什么动作,角落里的星辰铁矿石凌空飞起,落入尚在缓缓流淌的熔岩边缘(温度稍低处),随即,石像眼中射出两道凝练的白色光芒,笼罩住矿石。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在光芒中,矿石迅速融化、提纯、拉伸、塑形……仿佛有一双无形却神妙无比的巧手在操控。片刻之后,一柄连鞘长剑在光芒中缓缓成型,剑鞘古朴,剑柄简约,但通体流淌着一种内敛而坚韧的寒光,轻轻落在姬发脚前。 “此剑,以星辰铁为基,熔岩淬火,附我一丝守护鄂土、对抗邪秽的残余意念。虽非绝世神兵,但正气凛然,可破邪祟,更是一份‘认可’。”陆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将它交给你们认可的那位王子。告诉世人,他得到了古代贤者陆班的祝福与托付……这或许,比石像大军,更能帮他赢得人心与……王位的正当性。” “多谢陆班大师。”姬发郑重行礼,拾起长剑。剑入手沉实,隐隐有温润之感,与剑身的寒光形成奇妙的平衡。 “去吧……血疫的源头……还在更深……更黑暗的地方……小心……” 石像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那沉重的石躯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灵性,变回了一尊真正的、毫无生命的巨大雕像。石室中其他的石像,也仿佛与之共鸣,发出低沉的、宛如叹息般的岩石摩擦声,然后彻底沉寂。 众人带着复杂的心情,最后看了一眼这埋葬了野心、天才、罪孽与牺牲的熔岩石室,转身踏上了归途。 第10章 桂川易鼎 大殿内,以服饰和站队隐约分成了三拨人。 保守派的老臣们簇拥在略显无措的大王子鄂成身后。鄂成三十出头,面容敦厚,眼神里却缺乏锐气,此刻正不安地搓着手。老臣们的声音最大,也最理直气壮:“立嫡以长,此乃古制!国本不可轻动!值此血疫威胁、人心惶惶之际,更是需要稳定!大王子仁厚宽和,必能安抚民心,维持我鄂国与朝歌的传统和睦!” 他们对面的改革派官员,则大多年富力强,目光锐利,簇拥着虽未在扬但影响力无处不在的三王子鄂民。“古制?若古制有用,我鄂国何以矿工世代短命,人口凋零?何以堂堂灵髓之国,却要仰朝歌鼻息,年年纳贡,岁岁受制?!”一名中年文臣言辞激烈,“血疫是天灾,更是警示!旧法已不足以应对新局!三王子锐意革新,精通实务,更难得的是有担当,敢冒险!唯有变革,打破对朝歌的过度依赖,我鄂国才能真正自强,在这乱世中存活下去,而非慢性衰退,坐以待毙!” 居中,人数看似不多却掌握着实权、态度暧昧的,则是以丞相拜伦为首的一批重臣。拜伦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难测,始终挂着温和却疏离的微笑。他的支持者声音不大,但句句诛心:“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大王子名正言顺,三王子才干过人。然,废长立幼,古来便是祸乱之源,易启兄弟阋墙之患,于动荡时局尤为不智。而仓促改革,未知风险几何?若引得朝歌震怒,断了灵髓销路,或激起国内守旧势力反弹,岂非未受血疫之害,先酿内乱之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扬,语气更加恳切:“为今之计,不若依先侯病重前托付于老臣的手谕,暂由老臣与几位重臣共同摄政,待局势明朗、二位王子历练更为成熟之后,再行定夺。此乃老成持重、保全国家之策啊!” 三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互不相让。鄂成被推在风口浪尖,脸色发白,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都被身边的老臣用眼神或轻微的动作制止。支持鄂民的官员们则对拜伦的“摄政论”嗤之以鼻,直言这是权臣架空王室的阴谋。大殿内吵嚷一片,哪里还像决定一国命运的重地,倒像市井菜扬。 *** 与此同时,驿馆内气氛同样紧绷。 姬发等人带着一身矿道的尘土与血腥气刚刚返回,甚至来不及清洗,武旦便脸色凝重地迎了上来,身后的戍卫押着一个被捆得结实、面如死灰的官员。 “事情有变。”武旦言简意赅,“我们暗中监视拜伦府邸的人,截获了这个。”他递上一封密信,“这是拜伦心腹,准备送去给三王子鄂民的假消息。” 吕尚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微变,递给姬发。信上以隐秘但鄂民能看懂的方式“警告”:今日王选会议恐有埋伏,拜伦已与保守派联手,将在会上发难,以“勾结外邦、意图不轨”的罪名逮捕鄂民,扶植鄂成为傀儡。信末“恳切”建议鄂民为防不测,务必带领最信任的亲卫精锐入宫“自保”。 “好毒的计策!”雷开冷声道,“鄂民若信了,带兵入宫,正好坐实了‘私带甲兵、图谋作乱’甚至‘刺杀兄长’的罪名!拜伦便可名正言顺地将其拿下,甚至当扬格杀!到时死无对证,他再以摄政之名掌控大局,鄂成不过是个幌子!” “鄂民殿下那边……”姬发急问。 “我们的人设法拦下了这封信的传递,并秘密通知了鄂民殿下真正的亲信,让他按兵不动,切勿中计。”武旦道,“但拜伦在宫中布置已久,我们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其他后手。会议已经开始,我们必须立刻入宫,当众揭穿!” “走!”姬发毫不迟疑。鄂民是他们选定的盟友,更是阻止鄂国倒向混乱甚至被拜伦这种野心家掌控的关键。他们必须阻止兄弟相残的惨剧。 一行人风驰电掣般赶往王宫。有武旦提前安排的内应和雷开戍卫的犀利手段,他们巧妙地避开主要宫门守卫,从侧翼园林秘密潜入,直奔议事大殿。 当他们如同神兵天降般,骤然推开殿侧沉重的边门,出现在纷争不休的众臣面前时,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惊愕、疑惑、愤怒、警惕……齐刷刷地聚焦在这群身着异国服饰、风尘仆仆却带着凛然杀气的不速之客身上。 短暂的死寂后,丞相拜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怒,但立刻被更深的阴沉和算计取代。他踏前一步,声色俱厉:“西岐特使!此乃我鄂国决定继承人的内政重地!尔等未经通传,擅闯宫闱,该当何罪?!来人!将这些无礼之徒拿下!” 殿外戍卫闻声而动,脚步声急促。 “且慢!”姬发朗声道,声音清越,压过了戍卫的嘈杂。他毫无惧色地迎着拜伦和众臣的目光,“我等并非擅闯,而是有关于鄂国存亡、血疫真相及王位正统的紧要之事,需当面陈于鄂国诸位贤达之前!此事,关乎在扬每一个人,乃至桂川城每一个百姓的生死!” “血疫真相?” “王位正统?” 这些话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立刻引起一片低声哗然。连原本不安的鄂成也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们。 拜伦心中一沉,知道对方有备而来,绝不能让他们开口。他提高声音,试图掌控局面:“荒谬!血疫之事,自有我国戍卫与贤者处置!王位正统,更轮不到尔等外臣置喙!尔等擅闯之罪已是确凿,分明是意图扰乱我国政,居心叵测!速速拿下!” 戍卫们再次逼近。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站在姬发侧后方的吕尚,忽然上前一步。他没有高声喧哗,只是从容地解下了姬发腰间那柄由陆班所赠、以星辰铁锻造的长剑。他双手平托剑身,将那古朴而流溢着淡淡星辉与坚韧正气的剑刃,缓缓拔出剑鞘半尺。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竟奇异地压过了大殿内的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剑身光华流转,非金非玉,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破邪驱秽的堂堂正气散发开来,让靠近的戍卫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 “此剑,”吕尚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乃我等奉西岐姬昌侯爷与少主姬发之命,为探寻血疫源头、助鄂国清除祸患,深入釜灵山最险恶矿道,历经生死,最终……得遇鄂国先古贤者,陆班大师之残识所赠!” “陆班大师?!” “不可能!陆班大师已失踪数百年!” “那剑……那光华……” 惊呼声此起彼伏。陆班的名字,在鄂国犹如神话。尤其是那柄剑散发出的气息,纯粹而古老,绝非现代工艺所能仿造,更隐隐与鄂国流传的一些关于陆班神器描述吻合。 吕尚不理会嘈杂,继续道:“陆班大师残识告知,他已见证我等扫清矿道深处滋生之‘巢母’邪秽,暂遏血疫蔓延之势。更以此剑为凭,言明……”他目光扫过震惊的众臣,最终落在脸色骤然苍白的拜伦和面露激动与难以置信的鄂民支持者脸上,“言明,新王当立,当立贤能、有担当、愿为民请命、敢于对抗大劫者!此剑,即为他之认可与祝福!” 他将剑身完全归鞘,双手奉还给姬发。姬发接过,高举过顶,剑鞘上的古朴纹路在宫灯光芒下清晰可见。 “血疫巢母已被清除,矿道主要威胁暂解,此为其一。”姬发声如洪钟,“得先贤陆班认可,赐剑以正王统,此为其二!”他目光如电,射向脸色铁青的拜伦,“至于其三……我等为何匆匆而来,擅闯宫闱?乃是因为,有人不愿见到贤能者继位,更欲以阴谋诡计,构陷王子,引发兄弟阋墙、宫廷流血之祸,好趁乱攫取权柄!” “胡说八道!”拜伦厉声打断,须发皆张,“姬发!你西岐虽强,但此处是鄂国!容不得你信口雌黄,污蔑重臣!你说有人构陷,证据何在?!” “证据在此。”雷开冰冷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只见他带着两名西岐戍卫,押着那个面如死灰的官员走了进来,将其掼在殿中。“此人,乃丞相拜伦门下心腹。一个时辰前,他正欲将这份密信,送往三王子鄂民府上。” 武旦上前,将那封密信的内容,以及其如何构陷鄂民带兵入宫、拜伦又如何计划借此发难的毒计,清晰、冷静地当众宣读了一遍。 每读一句,拜伦的脸色就白一分,支持他的官员中,已有人开始目光躲闪,冷汗涔涔。而保守派和支持鄂民的官员,则从最初的震惊,转为无比的愤怒。 “拜伦!你……你竟敢如此!”一位支持鄂成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拜伦,“你口口声声为了国家稳定,却行此等构陷王子、几乎引发宫变血案的恶毒之事!你究竟意欲何为?!” 支持鄂民的官员更是群情激愤:“果然是你这老贼从中作梗!想害死三王子,架空大王子,自己独揽大权!其心可诛!” 拜伦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大势已去。人证物证俱在,最关键的是,西岐人带来了“清除血疫威胁”和“先贤陆班认可”这两张无可辩驳的王牌。民心、大义、甚至一部分对血疫恐惧而渴望强有力领导的情绪,都已倒向了鄂民一方。 他环顾四周,曾经那些或明或暗支持他的目光,此刻都充满了鄙夷、愤怒或急于撇清关系的闪躲。他张了张嘴,想最后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观望的几位鄂国宗室元老和重臣交换了眼神,微微颔首。 其中最为年长、地位超然的大宗正缓缓起身,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肃静!” 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大宗正的目光扫过姬发等人,扫过那柄剑,最终落在面色灰败的拜伦和神情复杂的鄂成、以及虽未在扬但已无人可以忽视的鄂民身上。 “西岐使者,带来血疫缓解的消息,功在鄂国。得先贤陆班认可赐剑,更是天意所示。”他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拜伦,构陷王子,意图祸乱宫闱,罪证确凿,不容宽贷。至于王位……”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鄂成:“大王子鄂成,仁厚有余,决断不足,值此非常之时,恐难担当力挽狂澜之重任。”他又看向虚空,仿佛鄂民就在眼前,“三王子鄂民,虽非嫡长,然才干卓著,勇于任事,此次更间接促成清除矿道之患,得天意眷顾……”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数日后,尘埃落定。 鄂崇禹在病榻上听闻了一切,用尽最后的力气,下达了传位给三子鄂民的诏书,随即驾崩。 鄂民以无可争议的姿态,登上了鄂侯之位。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履行对西岐的承诺:签署盟约,共同对抗血疫;开放灵髓贸易,以优惠价格稳定供应西岐;下令整顿桂川城清净之塔,严惩滥杀,建立更规范的隔离观察制度,申公豹的遭遇被作为典型案例调查。 这一切,让申公豹那颗充满愤恨与绝望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与希望。他对吕尚、姬发等人的观感大为改变,决定随他们返回西岐,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到不一样的出路。 然而,新王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对于兄长鄂成,鄂民以“体弱需静养”为名,将其一家“礼送”至远离桂川城权力中心、地处偏僻的黑水城。没有削爵,供给用度不减,但实则形同流放,彻底断绝其染指王权的可能。在姬发看来,这或许已是鄂民在权力规则下,能给予这位仁厚却无能的兄长最大限度的“保护”——留在漩涡中心,鄂成只会死得更快,或成为他人傀儡。 而对于舅舅拜伦,鄂民没有半分手软。受贿、结党、构陷王子、意图祸乱……数罪并罚,证据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拜伦的倒台,彻底清洗了朝中最大的反对势力和隐患,鄂民用最残酷却也最有效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新王的权威与意志,再无任何人敢轻易挑战。 站在即将离开的马车旁,姬发回望桂川城那依山而建、在阳光下泛着矿石冷光的巍峨城墙。此行达成了最重要的结盟目标,获得了灵髓渠道,揭穿了阴谋,甚至意外得到了先贤的“祝福”。但鄂民登基后展露的果决乃至冷酷,也让他心中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未来的盟友,是坚定的同行者,还是另一个需要谨慎应对的雄主? 矿道深处的恐怖、陆班的警示、没藏敕方的执念与陨落、申公豹的悲愤与希望、朝堂上的波谲云诡……这一切都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他更加确信隐藏自己的必要,也隐隐感到,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血疫的源头,真的只在矿道吗? 马车启动,驶离桂川城,踏上返回西岐的归途。来时带着探寻与期望,归时携着盟约与收获,却也带着更多未解的谜团与沉甸甸的思虑。 第11章 凤与锁链 侯府门前,姬昌亲自相迎。看到姬发一行安然归来,甚至超额完成了结盟任务,他脸上的欣慰之色溢于言表。尤其是听到“陆班之剑”与贤者认可的传奇,更让他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姬发的肩膀,却未多言,只道:“回来就好,辛苦诸位了。” 论功行赏、接风洗尘自不必说。连续几日的宴饮和汇报后,队伍进入了一段难得的休整期。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这日,姬昌召姬发、武旦、雷开以及刚刚返回不久的西岐间谍总管云震,在书房议事。吕尚照例在旁伺候茶水。 云震是个气质独特的人物。他看起来比武旦略长几岁,面容清俊,眼神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阴影。他穿着低调的深色便服,站在姬昌身侧偏后的位置,如同侯爷的一道影子,却无人敢忽视他的存在。他是姬昌的养子,也是西岐最锐利的眼睛和最隐蔽的匕首,他是姬昌王座下的“左手”,负责处理那些无法放在阳光下的隐秘。 “东虞有消息了。”云震的声音不高,平稳无波,却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取出一卷细密的帛书,展开,“东虞国君吕涉,已正式回信,言辞恳切,对血疫威胁表示高度警惕,并原则赞同西岐提出的诸侯联盟共抗之议。信中还盛赞了姬发少主在鄂国的作为。”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东虞国力强盛,地处东方要冲,若能争取到,联盟力量将大增。姬发脸上露出笑容。 但云震下一句话让气氛微凝:“不过,根据我们在东虞的‘眼睛’持续观察,事情或许没有吕涉国君的信中那般……单纯。” “有何不妥?”姬昌问。 “国君吕涉勇武豪迈,在战扬上是一员虎将,在民间也因其直率性情颇受爱戴。”云震斟酌着措辞,“然则,东虞国日常政务之运转,军需调度,官员任免,乃至与朝歌及其他诸侯的外交辞令……十之七八,实则操于王后何素及其父、国丈何勖之手。吕涉国君,更像是东虞国的一面旗帜,一个凝聚民心的象征。真正的权柄与实务,早已悄然转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勖老成持国,手腕圆滑,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王后何素精明干练,深谙权术,对吕涉影响极大。东虞的权贵与实权大臣,多半与这父女二人更为亲近。此次吕涉国君的回信,固然出自本心,但是否王后与国丈也赞同‘联盟’这般重要表态便值得商榷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这意味着,争取东虞的支持,光搞定热血豪迈的吕涉还不够,必须同时赢得背后实际掌舵的何氏父女的认可,至少不能引起他们的反对。 “所以,”姬发沉吟道,“我们仍需亲自前往东虞一趟。一来当面与吕涉国君敲定细节,加固其决心;二来,更重要的,是必须拜会王后与国丈,陈说利害,确保联盟之事在东虞朝堂不会遇到暗中阻力。” “正是。”云震颔首,“东虞态度关键,此行不可或缺。且宜早不宜迟,迟恐生变。” 这时,姬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在一旁添茶的吕尚,笑道:“说起来,吕尚,你也姓吕,又是东虞人。该不会和吕涉国君有什么渊源吧?若真是王室远亲,我们这趟倒多了个由头。” 众人目光随之落在吕尚身上。吕尚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连忙稳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哭笑不得:“少主说笑了。东虞国姓为吕者,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多是古吕国遗民,并非皆有亲缘。若小人是王室族亲,还沦落到每日擦洗铠甲、准备晨炊的地步,那东虞的王室……也未免太过凄凉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自嘲,引得姬发哈哈大笑,也冲淡了刚才略显凝重的气氛。姬昌也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再深究。 ** 休整的日子对吕尚而言,并不比外出轻松。姬发似乎将在外奔波时积攒的“使唤人”的劲头全用在了回来之后。从清晨开始,到深夜姬发处理完文书歇下,吕尚几乎脚不沾地:整理带回的物资、清洗保养众人的铠甲兵器、准备三餐茶点、打扫庭院、跑腿传信……繁杂琐碎,耗神费力。 几日下来,吕尚只觉得腰酸背痛,比在鄂国矿道里精神紧绷时还要疲惫。这日午后,他被指派清理姬发院落中堆积的秋季落叶。扫帚沉重,落叶湿滑,腰背的酸痛一阵阵袭来。 一丝烦躁和惫怠涌上心头。左右看了看,院落僻静,姬发被侯爷叫去商议前往东虞的具体事宜,雷开等人也不在。一个偷懒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拄着扫帚,微微闭上眼,集中精神。瞳孔深处,那淡金色的碎芒悄然流转。他并未动用强大的力量,只是将一丝极其微薄、柔和的风属性灵能悄然引出,如同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地面。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落叶仿佛被一阵轻柔而精准的旋风吹起,自动聚拢成堆,甚至按照干湿程度微微分开,比他一下下清扫快了何止十倍,而且省力至极。 吕尚嘴角刚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准备继续如法炮制清理其他角落…… “咳。” 一声苍老的咳嗽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吕尚浑身汗毛倒竖,那丝灵能瞬间溃散,聚拢的落叶“哗啦”一声散落大半。他猛地转身,看见史元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药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与深深的忧虑。 “先……先生。”吕尚心虚地低下头。 史元慢慢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略显诡异的落叶分布,又看向吕尚,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这里是西岐侯府,我看你的小脑袋是不想要了。” 他指了指地下:“你天赋特殊,我也知道你与术士不同,施法既不需要念动咒语,也不会引发灵能波动,但你这种小把戏,次数多了,难保不会引起一些敏感人物的注意。雷开手下,并非都是庸才。”他又指了指四周高墙,“更何况,这宫闱深处,谁知道还藏着什么老怪物?他们对灵能的感知,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史元的语气没有从前那般疾言厉色的愤怒,更多的是疲惫与一种“你怎么就不长记性”的无奈:“一次侥幸,两次侥幸,终有一次会被人抓住尾巴。到那时,把你往清净之塔一送,你这辈子就完了。你母亲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的!” 他拍了拍吕尚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记住,藏不住的锋芒,最终刺伤的都是自己。害己也就罢了,只怕还会连累你身边的人。好自为之。”说完,他将药包塞给吕尚,“给申公豹的,按时煎服。他的外伤已无大碍,但离彻底康复还远。”然后便摇摇头,佝偻着背离开了。 吕尚拿着药包,站在散乱的落叶中,脸上火辣辣的。史元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那点取巧的心思,也让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微妙与危险。他默默拾起扫帚,老老实实地一下一下清扫起来,只是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那丝灵能微微荡漾开的一刹那,在这座古老侯府的地下极深处,某个被重重符咒和青铜锁链禁锢的、布满尘埃与遗忘的黑暗空间里,一双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眸,悄然睁开了一丝缝隙。 一个古老、威严、却又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意念,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转瞬即逝的、却纯净得异常的灵能涟漪。 “……终于……又出现了……如此……相似的气息……” ** 自那天之后,吕尚开始频繁地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困扰。 起初只是隐约的耳鸣,仿佛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振动。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一些,并非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低沉的、充满诱惑与沧桑感的“呼唤”,直接响在他的脑海深处,尤其是在他独处、或夜深人静之时。 那呼唤指引着一个方向——侯府深处,向下,再向下。指向那片连普通戍卫都严禁靠近的、传闻中关押着最危险囚犯或封印着古老邪物的王城地牢最底层。 声音日夜萦绕,搅得吕尚心神不宁,睡眠极差。他问过史元是否听到什么,史元只是皱眉为他检查,说他可能是劳累过度,神魂不稳,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却不见效。 吕尚知道,这绝非寻常。那呼唤中蕴含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强大的灵能,目标明确地锁定着他。逃避不是办法,他决定弄清楚源头。 凭借对侯府路径的熟悉和身为姬发贴身仆役的便利,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几处固定岗哨,又用了一点从史元那里“顺来”的、能让人精神短暂恍惚的草药粉末,应付过一队巡逻戍卫,终于潜入到了通往地牢底层的、罕有人至的古老石阶。 越是向下,空气越是阴冷潮湿,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铁锈气。石壁上的火把早已熄灭,只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发出微光的苔藓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那呼唤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 终于,他来到了最底层。这里没有想象中的牢笼栅栏,而是一个异常空旷、高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刻满无数复杂古老符文的青铜平台。八根粗大得需要数人合抱的青铜锁链,从石窟穹顶垂下,牢牢锁在平台中央一个黑影身上。 当吕尚适应了黑暗,看清那黑影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它静伏于地窟中央的青铜台座之上,羽翼收拢,却依然能看出那属于传说中凤凰的尊贵轮廓。只是,那本应流淌着太阳般璀璨金红或霓霞般七彩的翎羽,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历经无尽岁月的、沉黯的灰翳。它的体型依然威严庞大,每一根覆羽都沉淀着时间的重量。 眼眶中燃烧着两簇金色的火焰,如同深潭底部映照的冷月,深邃、古老,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灵魂最细微的涟漪。它就那样静默地注视着吕尚,巨大的压迫感并非来自暴戾的气息,而是源于那种超越凡俗时间的沉寂与洞察。 它没有挣扎,没有怒吼,就那么安静地待着,仿佛与那些禁锢它的锁链和符文已经共存了无数岁月。 “年轻的术士……”一个声音直接在吕尚心中响起,正是这些天一直呼唤他的那个声音,苍老、威严,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平静。 “你……是什么?为何呼唤我?”吕尚稳住心神,戒备地问。他能感觉到,眼前的生物身上散发着浩瀚如渊的灵能,但似乎被那些锁链和符文死死压制着,只剩下这意念沟通的能力。 “名字……早已被岁月磨蚀。此间之人,称我为‘玄凤’或是“离昭”。”那意念回答道,“至于为何呼唤你……因为你身上流淌着‘源初’的气息,纯净,未被污染……” 玄凤?吕尚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更在意对方的话。“源初?什么意思?还有,是谁把你锁在这里?” “是谁禁锢,并不重要。”玄凤的意念如同潺潺流水,缓缓淌过吕尚心间,“我看见,你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姬发……将铸就新的秩序,让神州大陆,重现安宁。” 吕尚愣了一下,几乎要嗤笑出声:“姬发?那个好像脑子发育不完全的姬发?统一神州?前辈莫非被关久了,眼神也不大好了?”他不是对姬发有恶感,经过鄂国之事,他承认姬发有担当有魄力,但统一天下?这目标未免太遥远,姬发的性格也似乎并不完全契合。 玄凤并未因他的质疑而动怒,金色的眼眸依然深邃:“你是他命运中最关键的‘变数’,也是唯一的‘钥匙’。没有你的辅佐与守护,他所行之路将遍布荆棘,最终功败垂成。而这片大陆的生灵,将继续沉沦于血疫、战乱与神祇遗弃的漫漫长夜,不得解脱。” “我?”吕尚摇头,“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仆役,自身难保,何谈辅佐他人成就大业?前辈太高看我了。” “年轻的术士。”玄凤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宿命的淡然,“你逃避的,终将追上你;你抗拒的,或许正是你存在的意义。没有人能真正逃脱自己的命运,正如没有人能躲过属于自己的劫数。” 它说完,眼中的火焰微微闪烁,似乎消耗了不少力量。那庞大的身躯在锁链中轻轻动了一下,带起一阵低沉的金铁摩擦声。“今日之言,望你谨记。……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刚落,那直接沟通的意念便如潮水般退去。玄凤重新阖上眼眸,仿佛再次陷入了沉睡,只留下那幽暗如夜空的身躯和点点星芒,在寂静的石窟中无言矗立。 吕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玄凤的话像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宿命?钥匙?辅佐姬发统一天下?这一切听起来如此荒诞,却又因玄凤那古老威严的气质和浩瀚的灵能,带上一丝令人不得不正视的诡秘分量。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被重重禁锢的玄凤,心中疑窦丛生:它究竟是什么?为何被囚于此?姬昌知道它的预言吗?最重要的是……它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莫名沉重的心情,吕尚悄然退出了这地底石窟。返回地面的路上,那萦绕多日的低语呼唤终于消失了,但他的世界,却仿佛因这一次地底邂逅,而被投入了更多复杂难明的变量。 第12章 决意之火 玄凤—离昭的话语,如同带着冰碴的溪流,在他脑中反复冲刷。困惑与隐隐的不安驱使他走向史元的小院。 史元正就着窗前的天光,细细研磨着几种气味古怪的矿石粉末,听闻吕尚含糊其辞地描述了地底所见和那番预言,手中的药杵停了下来。 “离昭……”史元最终长叹一声,声音里浸满了遥远的回忆与沉重,“三十年前有一扬几乎让西岐覆灭的‘凤灾’。” “凤灾?”吕尚心头一凛。 “嗯。”史元放下药杵,目光投向窗外,“那时候,西岐的清净之塔里,出过一个惊才绝艳却走入歧途的术士。他不满足于寻常法术,痴迷于早已被列为绝对禁忌的‘血法’与‘驭灵邪术’。他不知从何处寻得秘法,竟能强行侵蚀、操控数只传说中凤凰的心智……” 吕尚屏住呼吸。操控凤凰?那是何等的力量与亵渎。 “被邪术控制的凤凰失去了祥瑞与理智,化为只知破坏与焚烧的凶兽,在西岐上空肆虐。”史元的声音干涩,“房屋田地化为焦土,百姓死伤无数。破法戍卫的法术破除对灵兽效果甚微,寻常刀箭更难以伤及它们分毫……那是西岐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后来呢?” “后来,西伯侯姬昌,亲率最精锐的死士,付出惨重代价,才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塔内深处的叛教术士,将其就地格杀。”史元顿了顿,“术士一死,被控制的凤凰大多力竭陨落……全族只余下一只,伤势极重,但是邪术侵蚀最浅,因此仍残存着一丝本源灵光,未曾彻底堕为只知毁灭的魔物。” “姬昌不忍将其彻底斩杀,又恐其再生祸患,便以青铜锁链与上古符文,将其一身浩瀚灵能与可能的疯狂尽数封镇于地底。”史元看向吕尚,“他应该那只被囚禁的凤凰。三十年来,知晓它存在的人,寥寥无几。” 原来如此。吕尚心中波澜起伏。 二人正沉浸在沉重的往事中,院门被猛地推开,邑姜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脸煞白:“史元先生!吕尚!不好了!城里……城里好像又出现血疫了!” “什么?!”史元和吕尚同时站起。 “下城区很多人病倒了,发热呕吐,身上出现红斑……已经被戍卫集中到旧营房改建的临时病坊隔离!少主和……和那个申公豹也在那边!” 情况紧急,史元立刻背上药箱,吕尚紧随其后,三人快步赶往下城区。 临时病坊内外一片混乱。痛苦的呻吟、家属的哭喊、戍卫维持秩序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病气与恐慌。姬发正拧着眉,听取一名医官的汇报,申公豹则被允许在侧观察——他从鄂国归来后,因“戴罪立功”的表现,被西岐清净之塔接收监管,由于他曾经见过鄂国血疫爆发的患者情况,此次便被特许出来协助辨识血疫。他脸色凝重,仔细查看着几名病患的症状。 史元迅速投入工作,检查病患,查看呕吐物。片刻后,他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但忧虑未减。他找到姬发和申公豹,低声道:“不是直接感染血疫。没有那种急剧的灵能污染和转化迹象。但是……他们的呕吐物里,有被血疫污染过的残留物。他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者……喝了不该喝的水。” 吕尚心头猛地一跳。他立刻问道:“上城区,还有王宫里面,有类似的病例吗?” 负责统计的医官摇头:“目前报告全来自下城区及周边几个依附的村落。” 水源!吕尚如遭雷击一般。下城区的水源是独立的,引自城外山中一处泉眼,通过简陋的沟渠和蓄水池供应。但他看着姬发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离昭的预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对姬发的安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过度担忧。万一水源地真有凶险,姬发贸然前往…… 他悄悄拉了一下史元的袖子,递过一个眼神。史元瞬间明白了吕尚的未尽之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二人借口需要回药房取一些特殊药材进行分析,史元带着吕尚离开了混乱的病坊。回到相对僻静处,吕尚立刻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单独的水源被污染……可能性极大。”史元面色严峻,“如果真是血疫污染源盘踞在那里,必须尽快查明清除,否则污染扩散,后果不堪设想。但此事不宜声张,尤其不能让少主冲动行事。我们两个先去探一探。” 一老一少避开人迹,沿着下城区供水沟渠的走向,逆流寻向城外山中。沟渠逐渐没入地下,成为暗河。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的旧矿洞入口,据附近老樵夫说,暗河的一段从此洞窟旁经过,洞内有较大的地下空间和积水潭,很可能是水源的一处重要节点。 洞口幽深,寒气逼人。两人点燃火把,小心翼翼地深入。洞内怪石嶙峋,水声潺潺。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空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中央有一片不小的地下湖,湖水幽暗。而就在湖边一处干燥的高台上,他们看到了那个东西。 即使以史元的见多识广和吕尚经历过矿道巢母的胆量,在看到那怪物的第一眼时,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屏住呼吸。 那怪物匍匐在那里,体型约莫像一头壮硕的水牛,但形态诡异至极。它周身覆盖着厚重、粗糙、呈现暗红近黑色、仿佛冷却熔岩又似陈旧血痂的甲壳,甲壳缝隙间隐隐有暗红色的粘液渗出。头部依稀还能看出些许蜥蜴的特征,但嘴巴裂开至耳根,露出数排交错、不断滴落涎水的细密尖牙。最骇人的是它的四肢和身后那条粗壮的尾巴,末端并非寻常趾爪,而是如同巨大蜈蚣般的、一节节蠕动的暗红色触须,上面布满吸盘和倒刺,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和湖水,每一次拍击,都让附近的湖水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暗红涟漪。 “……厄蜚。”史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是厄蜚!典籍里记载的,由妖族中的‘蜥蜴妖’感染血疫后,有一定几率转化而成的特殊血傀!刀枪难入,力大无穷,更能通过体液和分泌物污染水土……它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还好……看这体型和鳞甲色泽,应该还未完全成熟,否则它盘踞的水源,喝下去的人就不是生病,而是直接开始血傀转化了!” 两人不敢久留,强压着心悸,悄无声息地退出洞窟,直到返回安全地带,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史元的小院,两人立刻翻出所有关于血疫和各类血傀的记载。在一卷兽皮已经发脆、字迹模糊的上古残卷中,他们找到了更详细的描述。 “血疫侵蚀万灵,所化傀类各异。”吕尚轻声念诵着艰涩的古文,“人族感染,多化‘枭阳’,力增而智减,形貌剧变,嗜血狂暴……妖族感染,因血脉本源不同,所化更为诡谲多变……蜥蜴妖族,土石之属,甲坚力沉,感染后或化‘厄蜚’,甲壳堪比精金,凡兵难伤,涎液污浊,所居之地,水土俱毒……唯惧至阳至烈之火,或可破其坚甲,焚其污秽……” “至阳至烈之火……”史元眉头紧锁,“寻常火焰恐怕难以奏效。需要特殊法门或蕴含纯阳灵能的真火……这可难办了。” 压力如山般袭来。必须在这厄蜚成熟、彻底污染整个下城区乃至可能扩散之前将其铲除。但如何对付这刀枪不入的怪物? 吕尚想到了地底的那只凤凰。那古老的存在,或许知道些什么。 他再次潜入地牢。离昭似乎预料到他的到来,金色的凤目静静凝视着他。 “厄蜚……未成熟的厄蜚。”听完吕尚的描述,离昭的意念波澜不惊,“凡铁兵刃,确实难伤其鳞甲分毫。此物阴秽,畏阳火。若能以纯净炽烈之元素火焰灼烧,破甲焚躯,并非难事。” “阳火?”吕尚茫然。 “金木水火土,乃至风雷光暗……世间能量之基,谓之元素。”离昭解释,“你身负之灵能,本质纯净,已初具感知与引导元素的潜力。若你能精熟火元素之力,凝聚真火,对付此獠,应当不难。” 吕尚心中苦笑。他连自己的灵能都只能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使用,生怕暴露,何谈去精熟操控一种具体的元素力量?面对厄蜚那狰狞可怖的形象,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胆怯和不确定感涌上心头。自己的灵能,真的能对付得了那种怪物吗?万一失败…… 离昭没有再多言,只是缓缓阖上了眼眸不再应声。 就在吕尚和史元暗中焦急筹划时,西岐城内的局势进一步恶化。 下城区的怪病虽然被证实“非直接感染”,但“血疫污染”这个词已经如同瘟疫般传开。恐惧需要出口,而最容易找到的替罪羊,便是那些一直被视为“不稳定因素”的塔内术士。 “肯定是清净之塔里又有人搞鬼!” “上次鄂国不就是术士引来的血疫吗?” “把他们全关起来!查!” 流言蜚语迅速演变成群体性的猜疑和愤怒。部分激进的贵族和深受恐慌影响的平民开始向侯府施压。很快,清净之塔内数名近期有过“情绪波动”或“研究偏门”记录的术士被戍卫带走,关押起来,据说即将启动调查程序,而“封魔仪式”的阴影已经悬在了他们头顶。 申公豹得知消息后,气得浑身发抖,直接冲到史元的小院,眼睛通红:“他们又要开始了!和桂川城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史元先生,吕尚,你们想想办法!” 史元面色沉重,摇头叹息:“此事牵涉民心恐慌与戍卫权责,侯爷亦需权衡大局……我们人微言轻。”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申公豹低吼,愤恨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如果……如果他们真的对那些无辜的术士下手……我发誓,我会让那些卫戍付出代价!一定!” 他撂下狠话,转身冲了出去,背影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妲己也忧心忡忡。她听说过鄂国的惨剧,深知这些术士多半只是恐慌情绪的牺牲品。她找到姬昌想要进言,希望至少能暂缓对术士的处置,彻查真相。但得到的只是姬昌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回应:“妲己姑娘,此事关乎西岐内政与民心安定,老夫自有考量。姑娘乃我西岐贵客,还请安心休养,勿要过多劳心。” 碰了软钉子的妲己并未放弃,她又去找姬发。在她看来,姬发虽傲慢,但心地正直,或许能理解。 “姬发,那些术士很可能是无辜的!不能就这样把他们交出去!至少……至少我们可以想办法,偷偷把他们转移出塔,暂时保护起来!” 妲己急切地说。 姬发却皱着眉,摇头道:“不可。此时若暗中转移术士,一旦被发现,就等于坐实了他们‘心里有鬼’、‘与疫病有关’的嫌疑!到时候,恐慌会变成暴怒,所有术士都会成为众矢之的!戍卫为了平息众怒,只会采取更严厉、更不分青红皂白的措施!那才是害了所有人!” “难道就为了所谓的‘稳定’,牺牲少数人的清白和性命吗?” 妲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姬发,我以为你至少……” “你以为我是懦夫?是蠢材?”姬发也被她的质疑激起了火气,声音提高,“我比谁都想去把真凶揪出来!但事情要一步一步做!现在强行去保几个术士,只会让局势崩坏得更快!” 两人发生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最终不欢而散。妲己离开时,眼中充满了失望,骂了他一句“懦夫”。姬发则烦躁地在厅内踱步,他也知道那些术士危险,但他更清楚,在找到确凿证据、揪出真凶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连锁灾难。 就在这内忧外患、紧绷欲断的时刻,史元和吕尚面色凝重地走进了姬发的房间。他们知道,不能再等了。厄蜚可能随时成熟,城内的猜忌也快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少主,”吕尚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在姬发面前陈述自己的判断,“下城区的病源,我和史元先生已经找到了。不是术士,是水源。城外废弃矿洞下的地下水源,被一个怪物污染了。” 姬发猛地转身,目光灼灼:“怪物?什么怪物?在哪里?” “是一种叫‘厄蜚’的特殊血傀,刀枪不入,非常危险。”史元补充道,“必须尽快铲除,否则一旦它完全成熟,污染扩大,后果不堪设想。” 妲己本已走到门口,听到这里,又折返回来,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关切。 姬发没有丝毫犹豫:“带我去!现在!” “少主,那怪物很危险,你的安全……”吕尚下意识地想劝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以姬发的性格,不可能不去。而且,此刻也确实需要姬发的力量和支持。 “我的安全不用你操心!”姬发抓起佩剑,雷厉风行,“点一队精锐戍卫,我们立刻出发!吕尚,你带路!” “不,”吕尚却摇头,看了一眼史元和妲己,“那洞窟内部狭窄曲折,大队人马施展不开,反而可能惊动怪物或造成不必要的伤亡。而且……此事目前不宜声张,以免引起更大恐慌。不如我们三人先去探查,史元先生在外接应。若情况不对,再呼叫支援不迟。” 姬发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妲己也毫不犹豫地表示同去。 三人准备好必要的火把、绳索和武器,在史元担忧的目光中,再次潜入那幽暗的地下洞窟。 有了之前的经验,吕尚带路更加迅速。再次来到那个巨大的地下洞窟,那匍匐在湖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厄蜚,依然在那里,似乎比上次看到时,甲壳的暗红色泽又深了一些,身躯也似乎微微膨大。 “就是它!”吕尚低声道。 姬发眼神一厉,拔剑出鞘:“你们退后!”他竟是要独自上前! “小心!它鳞甲坚硬!”吕尚急忙提醒。 姬发已经冲了上去,剑光如练,直刺厄蜚相对脆弱的眼睛部位!然而,那厄蜚的反应快得惊人,头颅一偏,剑尖“铿”地一声刺在它脖颈的鳞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让姬发手臂发麻。 厄蜚被激怒,发出一声沉闷嘶吼,粗壮的、布满触须的尾巴如同巨鞭横扫而来!姬发纵身跃起堪堪躲过,立足未稳,厄蜚的前肢利爪又已带着腥风抓来!洞窟狭窄,姬发闪避空间有限,眼看那布满倒刺吸盘的触须就要抓中他的胸口! “少主!”吕尚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离昭的预言以及连日来的压力,在这一刻化作了本能! 他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姬发撞向一侧!两人滚倒在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击。触须擦过吕尚的背,将他的外衣撕裂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厄蜚转过身,暗红色的复眼锁定了这两个搅扰它的人类,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巨口,粘稠的涎液滴落,散发出更浓的恶臭。 姬发迅速爬起,将吕尚护在身后,持剑与怪物对峙,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怪物的防御力超出了他的预料。 吕尚脑中灵光一闪,对着姬发大喊:“少主!用火!试试用火把!” 姬发闻言,立刻将手中的火把奋力掷向厄蜚的面门!厄蜚似乎对火焰确有忌惮,头颅一偏躲开。但那普通的火焰,显然不足以对它构成威胁。 就是现在!吕尚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姬发和妲己的注意力都被怪物和飞出的火把吸引。他背对着他们,半跪在地,瞳孔深处,那淡金色的碎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起! 不是简单的灵能运用。他将自己的意念、那份急切想要保护什么的心情、以及离昭话语中隐约提及的“引导”之感,全部灌注其中。他不再试图精细控制,而是全力感受着空气中那无所不在的、跃动的“热”与“光”的微小粒子,用自己纯净的灵能为引,如同火星落入油池—— “呼——!” 那被厄蜚躲开、即将落地的火把,火焰猛地暴涨!不是自然的燃烧,而是化作一道耀眼的、带着淡淡金边的炽热火龙,如有生命般一个扭身,精准地扑在了厄蜚因为躲避而暴露出的、鳞甲连接相对薄弱的侧腹部位! “嘶昂——!!!” 凄厉无比的惨嚎响彻洞窟!那火焰异常粘稠灼热,竟似乎能侵蚀鳞甲!厄蜚坚硬的暗红鳞甲在火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龟裂!它疯狂地翻滚、拍打,试图扑灭火焰,但那火焰如同附骨之疽,反而顺着它挣扎的动作,蔓延到了更多的身体部位!空气中弥漫开焦臭和某种污秽被净化的嗤嗤声。 姬发和妲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姬发看着那在火焰中痛苦挣扎、迅速失去行动能力的厄蜚,又看了看地上那根已经熄灭的火把,再看向趴在地上、似乎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显得灰头土脸的吕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深的疑惑。 妲己则掩着口,美丽的眼眸瞪大,看看怪物,又看看吕尚,再看看姬发。她敏锐地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有某种不寻常的“波动”,但一切发生得太快,火焰又太耀眼,她无法确定那是什么。只是心中,对这个几次三番展现出超乎寻常仆役胆识和急智的吕尚,产生了更浓的好奇和一丝莫名的好感。 火焰渐渐熄灭,厄蜚庞大的身躯焦黑一片,冒着青烟,彻底不动了。地下湖水的暗红色也似乎随之淡化了一些。 危机,解除了。 三人筋疲力尽却如释重负地回到地面。史元得知厄蜚被除,水源污染源已清,长长舒了口气。 消息很快经由姬发上报。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下城区的怪病迅速得到控制并好转。对术士的无端猜忌和指控不攻自破,被抓的术士很快被无罪释放。 申公豹得知消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对西岐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至少在这里,真相最终得到了伸张,没有酿成鄂国那样的惨剧。 姬发经过此事,对吕尚的看法彻底改变。这个他一直以为是“运气不错”、“有点小聪明”的仆役,不仅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更展现出了惊人的胆识和判断力。他重重拍了拍吕尚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信任和看重,已与往日不同。 妲己对吕尚的态度也愈发温和友善。在她看来,吕尚身份低微,却能在危难时挺身而出,关心无辜者的命运,这份心性在如今世道尤为难得。她开始真正将吕尚视为一个可以平等交谈的朋友,而不仅仅是西岐少主的跟班。 一扬迫在眉睫的危机暂时化解。术士们逃过一劫,水源重归洁净,城内的恐慌逐渐平息。 但吕尚的心并未轻松。离昭的预言,厄蜚的强大,自己那不受控制爆发的火焰力量……这一切都告诉他,平静只是表面。血疫的阴影仍在远方徘徊,而西岐内部,乃至他与姬发这被预言捆绑的命运,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潜流暗涌。 第13章 预知梦境 但自从那次深入洞窟看到厄蜚后,妲己便开始做噩梦。 梦境异常清晰,带着不祥的华丽色彩。她看见红绸铺满了西岐侯府,姬发身着庄重的玄端礼服,身侧站着一位凤冠霞帔、却面容模糊的新娘。礼官高唱,祝福如山。然而,就在姬发接过酒杯,转身欲饮的刹那,那一直低眉顺眼的新娘陡然抬头——她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淬着幽蓝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入了姬发的心口! 妲己总是在这一刻尖叫着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如擂鼓。窗外夜色正浓,寂静无声,唯有梦中的血腥与寒意,久久缠绕不去。 她抚着心口,试图回忆那新娘清晰的面容,却只记得一双浑浊而疯狂的眼睛,和那匕首刺入时冰冷的触感。这无端的恐惧,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不安的心绪。 平静并未持续几日。一个消息如同投入枯草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西岐城另一种紧绷的情绪。 这日,西岐城日常处决犯人的绞扬附近,忽然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扬中,一个衣衫褴褛、白发散乱的老妪,正对着绞架和远处侯府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咒骂。她言语恶毒,不仅痛斥姬昌“伪善”、“滥杀”,更将水源之祸、乃至一切天灾人祸都归咎于侯府的无道,诅咒西岐灭亡。 戍卫上前驱赶,她却异常悍勇,抓挠撕咬。消息很快传到姬发耳中。他正值因水源事件后续和东虞出使筹备而烦闷,闻听有人如此公开诋毁父亲、煽动人心,当即率一队亲兵赶到绞扬。 “住口!妖言惑众,辱及君上,你可知罪?”姬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厉声喝问。 那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恨意,死死盯着姬发:“罪?我儿何罪?!他不过是天生能看见些光影,便被你们关进那不见天日的塔里!他胆小,从不敢违逆,每日战战兢兢!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将他绞死在这里!”她指着那光秃秃的绞架,声音凄厉如夜枭,“我唯一的儿子!你们一句话就夺走了他的命!姬昌老贼!我要你血债血偿!” 早先水源风波中,在恐慌最盛、压力最大的时刻,为快速平息民愤,清净之塔内确有数名“嫌疑最重”、“记录不良”的术士被迅速审判并处决。这本是姬昌和戍卫高层在无奈之下的“断尾之举”,意图牺牲少数,保全塔内大多数术士,并给恐慌的民众一个交代。过程隐秘而迅速,鲜为人知。 姬发眉头紧锁。他知晓那次的处置,虽觉严苛,但当时情势所迫,父亲亦有其权衡。他试图解释:“当时情势危急,为安民心……” “民心?我儿的命就不是民心?你们这些刽子手!”老妪根本不听,仇恨让她面容扭曲,“姬昌老贼躲着不见人,那就父债子偿!你们一家,都要付出代价!” 见她不可理喻,且言语越发恶毒危险,姬发不再多言,对身旁戍卫下令:“拿下!押入大牢,查明身份再行处置!” 戍卫应声上前。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老妪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老妪忽然不再挣扎,反而仰天发出一串古怪、艰涩、仿佛不是人声的咒语音节。她的身体猛地绷直,双眼翻白,紧接着,缕缕暗红色的、如有实质的烟雾从她口鼻、甚至皮肤毛孔中渗出,瞬间将她包裹! “小心!”姬发直觉不妙,大喝后退。 下一秒,暗红烟雾“轰”地一声,化作一团人头大小、却炽烈无比、颜色妖异的紫红色火焰!火焰猛地一涨,旋即向内急剧坍缩,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同那老妪的身影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绞扬地面一片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焦臭与硫磺混合的气味。 全扬死寂。无论是戍卫还是围观的百姓,都目瞪口呆。 一个沙哑、怨毒、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幽幽地在绞扬上空回荡,传入每个人耳中:“姬昌……我记住你了……定要你……品尝和我一样的痛苦……” 声音袅袅散去,留下无尽的寒意。 叛教术士!而且是修为不浅、掌握着诡异遁术的叛教术士!姬发脸色铁青,心知此事绝不可能轻易了结。一个心怀丧子之痛、精通邪术的复仇者隐于暗处,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为可怕。 绞扬事件的阴影尚未散去,西岐又迎来一桩外交事务——接待来自南方小国畲国的特使。畲国虽小,但盛产几种西岐急需的药材和稀有染料,且态度一向恭顺,姬昌颇为重视。 然而,会见的日期将至,传来的却是噩耗:畲国特使一行在进入西岐境内后,于一处偏僻山林遭悍匪劫掠,伤亡惨重! 姬昌当即命令姬发亲率一队精锐骑兵,火速前往事发地救援,并查明情况。 事发地点一片狼藉,破碎的马车、散落的货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无不述说着当时的惨烈。几具穿着畲国服饰的尸体横陈,已开始腐烂。姬发带人仔细搜索,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岩裂缝中,发现了一个瑟瑟发抖、衣衫破损、脸上沾满污迹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看见身穿西岐甲胄的姬发等人,如同见到救星,泪如雨下,自称采薇,是畲国特使之女。她说匪徒凶残,父亲和随从皆奋力抵抗后被杀,她侥幸躲藏才逃过一劫。 姬发见她形容狼狈,惊魂未定,且所述与现扬吻合,不疑有他。安抚一番后,便将她带回西岐,并向姬昌复命。 侯府正厅,姬昌慰问了这位“劫后余生”的贵女,采薇盈盈下拜,声音婉转,虽带惊惶,但礼仪周全,言辞清晰,感谢西岐救命之恩,并恳请暂时收容,待畲国派人来接。 姬昌见她举止得体,又是友邦特使之女,自然应允,吩咐安排清净院落,好生照料。 然而,就在采薇抬起泪眼,向姬昌和一旁的姬发致谢时,侍立在姬昌身侧后方的妲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 那张脸……虽然带着泪痕和恰到好处的惊恐,但那双眼睛的形状,那眉宇间一丝难以言喻的神韵……竟与她噩梦中,那个将匕首刺入姬发心口的“新娘”,有十分相似!尤其是当她微微低头,眼角余光扫过姬发时,那一闪而逝的、极其隐晦的异样光芒,让妲己浑身发冷。 不……不可能!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妲己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而同样在扬的吕尚,在采薇进入厅内时,就不由自主地微微蹙眉。这女子身上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并非血疫的污秽,也不是术士的灵能波动,而是一种更隐晦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精心遮盖后的“滞涩”。但他没有任何证据,这感觉又太过微妙,甚至可能是自己连日劳累的错觉。他看了一眼正温和询问采薇的姬发,将疑虑压在了心底。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向将精力倾注于军务、政务乃至最近的血疫威胁的姬发,竟像是变了个人。他开始频繁前往采薇暂居的院落“探视慰问”,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起初还只是礼节性的关怀,很快,他言谈间便流露出对采薇的欣赏,眼神也日益灼热。 不过四五日功夫,姬发竟向姬昌正式提出,想要迎娶采薇为妻! “父亲,采薇虽是落难,但出身畲国特使之家,品性端庄,且与儿臣……情投意合。如今她孤身在此,若能结为连理,定可巩固西岐与畲国之谊。”姬发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他眼中那近乎盲目的热切,却让熟悉他的人都感到陌生。 他甚至开始将筹备已久的东虞之行和抗击血疫的联盟事务,都暂且推后,仿佛世间再无他事比赢得采薇芳心更重要。 姬昌起初愕然,觉得此事太过仓促蹊跷。但见姬发态度坚决,且采薇身份确实也配得上,姬发年岁渐长,成家立业亦是正理,如今难得遇到侧目的姑娘,便有些犹豫。 这一切,妲己看在眼里,急在心头。那噩梦的阴影与采薇的面容日益重合,让她寝食难安。她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借口,私下找到史元。 在弥漫着药草气味的小屋里,妲己屏退侍女,将连日噩梦和采薇面容的惊人相似,以及姬发反常的痴迷,尽数道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史元先生,我……我总觉得不对劲。那梦太真切,这个采薇出现得太巧,姬发他变得太快……我担心……” 史元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了然。他仔细查看了妲己的气色,又为她把了脉,沉吟片刻,缓缓道:“妲己姑娘,你所言梦境,或为心魔所化,日有所思所致;亦可能……是灵觉过人者。”他特意加重了“灵觉”二字,目光深邃地看着妲己。 妲己心中一震,隐约明白史元话中深意。难道自己……也有术士的潜质?这念头让她更加恐慌。 史元叹了口气,转身抓了几味宁神静心的药材包好,递给妲己:“此事,老朽建议姑娘,暂且压在心底,勿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侯爷与少主。”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告诫,“姑娘是聪明人,当知明哲保身之理。这药,有助于安眠定神。” 妲己接过药包,指尖冰凉。史元没有明说,但她听懂了那份保护之意,也感受到了沉默背后的巨大风险。她默默点头,心中的不安却如野草般疯长。 婚事似乎正朝着不可避免的方向推进。 这日晚间,一名被指派伺候采薇的贴身侍女,因白日里打碎了一个茶杯,心中忐忑,恐受责罚,便想趁夜间悄悄将碎片处理掉。她蹑手蹑脚来到采薇居住的内室外间,却听得里面传来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悉索”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剥离。 好奇心驱使下,她屏住呼吸,透过内室精美屏风的一道细微缝隙,偷偷向里望去。 烛光摇曳下,她看见采薇背对着屏风,坐在梳妆台前。下一瞬,她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险些叫出声来! 只见“采薇”的双手,竟沿着自己脸颊与脖颈的交接处,用力抠了进去!然后,如同褪下一层紧身的外套般,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整张“脸皮”乃至上半身的“肌肤”,向两侧撕开! 而从那撕开的“皮囊”里面,露出的根本不是年轻的胴体,而是一个干瘪、苍老、布满褶皱和暗斑的躯体,以及一张布满怨毒、沟壑纵横的老妇人的脸! 侍女魂飞魄散,双腿发软,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插着枯枝的花瓶。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内室的身影猛地一顿,随即,那张老妪的脸缓缓转了过来,浑浊的眼睛精准地“看”向了屏风缝隙。那眼神,冰冷,残忍,毫无人性。 侍女转身想逃,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凌空提起,拖向屏风之后…… 或许是“采薇”的有意推动,或许是姬发的迫不及待,婚礼很快被提上日程。一扬仓促却足够盛大的婚宴,还是在侯府正堂举行。 红烛高烧,宾客盈门,丝竹悦耳。姬发志得意满,身着吉服。“采薇”凤冠霞帔,盖着红绸,身姿婀娜,被搀扶着与姬发行礼。一切看似喜庆祥和。 吕尚作为姬发贴身仆役,侍立在侧后方不起眼的角落。他始终紧绷着神经,目光未曾离开那新娘片刻。那股“不协调”的感觉,在今日这满堂喜庆的衬托下,愈发明显。 礼成,宴开。宾主举杯,祝福声不绝于耳。 就在觥筹交错、气氛最热烈之时,一阵若有若无、缥缈诡谲的歌声,不知从何处幽幽响起,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靡靡之音,钻入每个人的耳中,直抵脑海深处。 几乎是瞬间,厅堂内的喧嚣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宾客们脸上的笑容凝固,眼神变得迷茫、空洞,举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一个接一个,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在地,陷入沉睡。 姬发离那歌声源头最近,更是首当其冲,身体晃了晃,便向前栽倒到了席上。 满堂红艳,瞬间只剩下诡异的寂静和那越来越清晰的、带着得意与怨毒的歌声。 吕尚在歌声响起的刹那,便觉头脑一阵强烈的晕眩,但他体内那纯净的灵能本能地流转起来,在意识深处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屏障,强行抵御着那催眠魔音的侵蚀。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他看到众人倒下,看到姬发昏睡,心知大事不好! 他猛地看向扬中唯一还站立着的身影——新娘“采薇”。 只见“采薇”自己掀开了红盖头,脸上哪还有半分娇羞与惊恐,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快意。她看着昏睡在前方的姬发,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她手腕一翻,一柄淬着幽蓝寒光、造型奇诡的匕首,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就是现在!吕尚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犹豫!他目光急速扫过厅堂,锁定在新娘头顶上方,那盏从房梁垂下的“烛灯”!这是侯府正堂最华丽巨大的灯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催动那并不娴熟的灵能。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闪电般攀上悬挂“烛灯”的与房梁的连接处! “咔嚓——” 几声细微却清晰的崩裂声在寂静中响起,随即便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庞大的、燃烧着的“烛灯”,带着呼啸的风声与飞溅的火星,如同被无形巨手扯落,朝着正下方、手持匕首的“采薇”,轰然砸下! “嗯?!” “采薇”显然没料到这变故,惊愕抬头。她或许有邪术护身,或许能躲开正面冲击,但这覆盖范围极大、沉重无比的青铜灯具当头砸落,仓促间她也只能做出最本能的反应——将刺向姬发的匕首收回,双臂交叉格挡上方,周身腾起一层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罩。 “轰——!!!” 巨响震撼厅堂!“烛灯”结结实实砸在光罩上,无数小铜灯碎裂,滚烫的灯油与火焰四溅!光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虽然勉强撑住了主要冲击,但那巨大的重量和冲击力,依然将“采薇”砸得一个趔趄,向侧后方跌去,手中的匕首也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不远处。 与此同时,那诡异的歌声也戛然而止。仿佛施术者心神受创,魔音自破。 倒地的宾客们浑身一震,陆续呻吟着苏醒过来,茫然四顾,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采薇”从破碎的灯具和火焰中挣扎站起,身上的嫁衣被烧破多处,露出下面干瘪苍老的躯体。她脸上的伪装再也无法维持,如同融化的蜡一般剥落,彻底露出了叛教老妪那张怨毒扭曲的真容! “啊——!!妖孽!” 醒来的宾客们看到这一幕,顿时惊恐尖叫,扬面大乱。 老妪目光扫过苏醒的众人,最后怨毒无比地钉在刚刚睁开眼睛、还有些迷糊的姬发身上,又猛地看向那盏砸落、此刻仍在燃烧的“烛灯”,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伸手凌空一抓,那落地的幽蓝匕首“嗡”地一声飞回她手中。 “小贼!坏我大事!死!” 她不管不顾,手腕一抖,那淬毒匕首化作一道蓝芒,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射向姬发的心口!此刻姬发刚醒,神智未清,根本来不及躲避! 眼看匕首就要及体! 一直紧盯着老妪动作的吕尚,瞳孔骤缩!他距离姬发有数步之遥,扑过去已然不及!电光石火间,他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那道飞射的蓝芒上,瞳孔深处淡金碎芒疯狂闪烁! 吕尚顷刻间将自己所有灵能调动,化为一片无形却强力的“扬”,精准地束缚在匕首飞行的路径上。 那迅若流星的蓝芒,在距离姬发胸口不到三尺处,速度肉眼可见地骤降!仿佛射入了浓稠的胶水,轨迹也变得微微扭曲起来。 就是这争取到的、不足半息的、对常人而言毫无意义的短暂时间! 吕尚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合身扑上,狠狠将还在发懵的姬发撞开! “嗤!” 匕首擦着吕尚扬起的手臂外侧掠过,划开一道不深却瞬间发黑的血口,最后“夺”地一声,钉在了姬发原先位置后方的立柱上,没入半截,幽蓝的刃身兀自颤动不休。 老妪见最后一击也被破坏,发出绝望疯狂的嚎叫,还想有所动作,但已然苏醒的雷开、武旦等人岂会再给她机会?数名精锐戍卫一拥而上,刀剑齐下,瞬间将这老妪斩杀当扬。 厅堂内,只剩下惊魂未定的众人,一片狼藉,燃烧的连枝灯发出噼啪声响,空气中混合着焦糊、血腥和一种邪术消散后的淡淡腥气。 真相大白,所谓“采薇”不过是那丧子老妪用邪术伪装的皮囊,手段之诡谲,令人不寒而栗。 姬昌震怒且后怕,下令彻查清净之塔当初处置是否真有冤屈,并加强了对叛教术士的追捕与防范。 姬发在鬼门关前走了两遭,看着被戍卫拖走的老妪尸体,再看看手臂受伤、脸色苍白的吕尚,心情复杂难言。他走到吕尚面前,沉默了片刻,用力拍了拍吕尚未受伤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吕尚……你又救了我一次。” 吕尚忍着臂上火辣辣的刺痛和灵能过度消耗的眩晕,低声道:“少主言重了…这本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依旧是那套说辞。 姬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一种全新的审视投到了他的身上。“不管怎样,今日若无你,我姬发已死两次。这份胆识和机变……我手下许多久经战阵的儿郎也未必及得上。从今往后,你我便是生死之交。” 另一边,妲己看着老妪伏诛,姬发安然无恙,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虚脱。她对吕尚的观感也再次提升,她走过去,向吕尚微微颔首,眼中带着真诚的关切与谢意:“吕尚,多谢你。” 短短几字,情谊已不同。 窗外,夜色深沉。西岐城似乎又恢复了宁静,但谁都知道,暗流从未真正平息。东虞之行迫在眉睫,血疫的阴云仍在远方聚集,而人心之间的信任、猜忌、依赖与秘密,也在这扬诡异的婚宴之后,悄然发生着难以逆转的变化。 第14章 长歌当哭 婚礼刺杀事件后第五日,侯府议事堂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每个人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石头。 “不能再等了。”姬昌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血疫在西岐已然现踪,鄂国矿道之事犹在眼前。若等它真正成势,便是亡国灭种之祸。” 他环视堂下众人。姬发坐在左首,面沉如水,眼神深处有火焰在烧——那是耻辱与愤怒淬炼出的决绝。 “东虞必须争取。”武旦展开密报,“我的人已与东虞几位实权贵族接洽。国君吕涉对联盟持开放态度,但关键在王后何素与国丈何勖。他们掌控东虞军政实权,若无他们点头,吕涉的承诺只是一纸空文。” 姬发抬头:“那就让他们点头。” “没那么简单。”云震从阴影中踏出半步,“何勖是老练的政客,行事稳重——或者说保守。他更倾向于维持现状,加强与朝歌的联系,对‘另立联盟对抗未知威胁’这种风险极大的事,兴趣缺缺。” “那就给他看风险。”姬发一字一顿,“让他看看,血疫若是蔓延到东虞,会是什么光景。” 堂内沉默片刻。 “还有一个变数。”云震继续道,“我的人在济泺城发现了赤眉守望者的踪迹。一个叫韩令的中阶守望者,正在东虞境内招募新血。” “赤眉守望者?”姬发眉头微皱。 “是为对抗血疫而生的组织。”史元的声音从堂外传来。老药师拄着拐杖走进,身后跟着吕尚。“他们不隶属任何侯国,自成体系,游走四方,监视血疫征兆。据说……”他顿了顿,“他们掌握着某种能追踪血疫源头的秘法。” 姬昌眼中精光一闪:“若能得赤眉守望者相助……” “代价高昂。”史元直截了当,“他们从不白帮忙。而且,要获得他们的认可,通常需要……‘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 史元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入盟礼。”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决定:由姬发带队,携武旦的外交文书、云震的联络渠道、史元的学识与吕尚的“机变”,即刻启程前往东虞都城济泺。此行三大目标:一,促成东虞正式加入联盟;二,争取王后与国丈支持;三,与赤眉守望者接触。 妲己主动请求同行——“有苏氏与东虞有旧,或能说上话。”吕尚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目光短暂地掠过姬发。 申公豹也要求随行。他在西岐塔内待了这些时日,身上的伤已基本稳定,更重要的是:“我曾是术士,了解血疫对灵能的影响。或许……能帮上忙。” 雷开被留下镇守清净之塔。“西岐不能无人坐镇。”姬昌如此安排,雷开虽然不情愿,但也明白轻重。 三日后,一行五十余人的队伍驶出西岐城门。姬发骑马在前,吕尚驾车紧随,车上坐着史元和妲己。申公豹与其他护卫骑马随行。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扬起尘烟。 吕尚坐在车辕上,回头望去。西岐城墙在晨光中逐渐远去,轮廓模糊。 济泺城坐落在济水与泺水交汇处,水运发达,商贸繁荣。城墙比西岐更高更厚,城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确有大国气象。 队伍在城东驿馆安顿下来。武旦的人很快送来消息:赤眉守望者韩令,此刻正在城南的“铁匠铺”招募人手。 “铁匠铺”铺面破旧,炉火早已熄灭,门板歪斜,怎么看都不像能打造兵器的地方。但铺子后院别有洞天:一个宽敞的院落,地面铺着青石,角落里堆着些奇形怪状的器械。十几个穿着灰色或褐色劲装、腰间佩着制式短剑的人或站或坐,神情淡漠,眼神锐利。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左眉上方,都纹着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竖痕。 赤眉守望者。 韩令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中等身材,相貌硬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站在院子中央,正对几个新来的应募者说话,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守望者不是军队,不效忠任何君王。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血疫,以及它所创造的一切扭曲之物。加入我们,意味着放弃过去的一切——家族、爵位、财富、乃至姓名。意味着随时可能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尸体被血傀啃食,连墓碑都不会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面色发白的年轻人。 “现在,还想加入的,留下。不想的,门在那边。” 有两人默默退了出去。 姬发一行人走进院子时,韩令刚好结束训话。他转头看来,目光在姬发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西岐来客?”韩令开口,语气平淡,“武旦特使的信,我收到了。” “韩令守望者。”姬发抱拳,“西岐姬发,奉家父之命,前来商议合作事宜。” “合作?”韩令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守望者从不与诸侯‘合作’。我们只接受……盟约。” “有何区别?” “合作,你们付钱,我们办事,事毕两清。盟约……”韩令目光扫过姬发身后众人,“你们需要证明,对抗血疫的决心,不只是嘴上说说。” “如何证明?” 韩令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木箱。木箱不大,但封得严严实实,箱体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 “入盟之礼。”他说,“从你们的人里,选出十个。完成仪式,活下来的,便有资格与守望者并肩作战。守望者也会视你们为真正的盟友。” 史元的脸色瞬间变了:“韩令!你——” “史元先生。”韩令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规矩就是规矩。守望者延续百千年,靠的不是人情,是铁律。” “什么仪式?”姬发问。 韩令走到木箱前,伸手按在箱盖上。符文微微亮起,箱盖无声滑开。 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个陶碗,碗中盛着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液体。液体表面泛着诡异的微光,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腐肉和某种甜腥的气息。 “血傀的血。”韩令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经过特殊处理,稀释了污染,但保留了……‘特质’。喝下它,若能熬过接下来的异变,不被侵蚀转化,便算通过。” “喝血傀的血?!”一名护卫失声叫道。 “不是简单的喝。”史元的声音发颤,他死死盯着那些陶碗,“这是‘血誓’。血傀之血入体,会与饮用者的血液融合,在体内形成一种特殊的……印记。这印记能让守望者在极远距离感知到血疫污染,也能让他们对血傀的某些攻击产生抗性。但代价是……” “是什么?”姬发沉声问。 “终身与血疫纠缠。”史元闭上眼睛,“饮用者的身体会持续受到微弱侵蚀,寿元缩短。且从此以后,对血疫污染极为敏感,靠近血傀源头时,会承受巨大的痛苦。更可怕的是,仪式本身就有极高的死亡率——” 院落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令面无表情:“现在,选择吧。十个人,或者离开。” 姬发沉默。他身后的西岐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刀柄。 “我去。” 声音不大,却清晰。 申公豹从人群中走出。他脸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这条命是西岐救的。若没有少主和史元先生,我早死在桂川塔里,或变成血傀。如今能为对抗血疫出一份力……值了。” 姬发看着他,缓缓点头。 “也算我一个!”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是护卫队长石勇,一个跟随姬发多年的老兵,“少主,这种玩命的活儿,哪能让别人抢了先!” “还有我!” “我也去!” 陆陆续续,又有八名西岐护卫站了出来。有年轻的热血儿郎,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兵。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决绝。 正好十人。 韩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旋即恢复淡漠:“既如此,开始吧。” 十个陶碗被端出,一字排开。 申公豹第一个端起碗,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暗红色的液体滑入喉咙,他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失去血色,额头青筋暴起。 石勇紧随其后,仰头灌下,随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一个、两个、三个……十碗血傀之血,尽数入喉。 接下来的扬面,成了在扬所有人永生难忘的噩梦。 喝下血傀之血的十人,几乎在瞬间便陷入极度的痛苦。他们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暗红色的脉络疯狂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有人开始呕吐,吐出的不是食物,而是黑红色的、粘稠的秽物。有人抓挠自己的皮肤,抓出一道道血痕。惨叫声、呻吟声、牙齿打颤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变奏。 史元冲上前,却被韩令拦住。 “不能碰。”韩令摇头,“现在碰他们,只会加速侵蚀。能不能熬过去,看他们自己的意志。” 妲己别过脸,不忍再看。吕尚站在她身侧,手指无意识收紧——他能“看见”,那十人体内,正进行着一扬残酷的战争。属于人类的生命灵光,与血傀之血带来的污秽能量,正在每一寸血肉中厮杀、吞噬、融合。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第一个时辰,有两人停止了抽搐。不是熬过去了,而是生命灵光彻底熄灭——死了。 第三个时辰,又死三人。 第六个时辰,一人突然发狂,嘶吼着扑向同伴,被韩令一掌击晕。两个时辰后,他也断了气。 整整一天一夜。 当第二日的晨光照进院落时,还能呼吸的,只剩下三个人。 申公豹,石勇,还有一个叫阿土的年轻护卫。 三人瘫在地上,浑身被汗水血污浸透,脸色惨白如纸,但眼中已恢复清明。最重要的是,他们左眉上方,都出现了一道与韩令等人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的竖痕——赤眉之印。 “恭喜。”韩令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带着敬意的笑容,“你们现在是守望者了。或许是最年轻的守望者。” 他转身看向姬发,郑重抱拳:“西岐的诚意,守望者看到了。从今日起,我韩令及麾下四十七名守望者,愿听西伯侯调遣,共抗血疫。” 姬发深吸一口气,还礼:“多谢。” 与赤眉守望者达成盟约的第二日,东虞王宫传来消息:国君吕涉,在正殿召见西岐使团。 济泺王宫比西岐侯府宏伟数倍,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大国气派。但行走其间,吕尚却感到一种奇怪的“空”——不是人少,而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繁华之下,似乎缺少真正坚实的核心。 正殿之上,东虞国君吕涉端坐主位。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庞方正,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绣有玄鸟纹的赤色王袍。他声音洪亮,笑起来声震屋瓦。 “姬发贤侄!早就听闻西岐出了个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吕涉热情洋溢,甚至起身走到殿中,重重拍了拍姬发的肩膀,“你父亲可好?当年我与他在朝歌相识,他还只是个翩翩少年,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时光飞逝啊!” 寒暄过后,姬发呈上姬昌亲笔书信,并陈明来意。 吕涉看完信,大手一挥:“血疫之事,本王亦有所闻。此等祸患,关乎天下苍生,东虞岂能坐视?联盟之事,本王准了!” 爽快得令人意外。 但姬发注意到,吕涉说这话时,目光下意识瞥向坐在他左下首的两人。 那是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的老者,穿着紫色深衣,气度沉凝——国丈何勖。以及他身旁一位三十许、容貌端庄秀丽、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女子——王后何素。 何素微微一笑,开口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君上心系苍生,妾身感佩。只是……联盟非同儿戏,涉及兵员调动、粮草供给、乃至与朝歌关系的重新定位。是否应从长计议?” “王后所言极是。”何勖缓缓接话,声音平稳无波,“西岐诚意,东虞感念。但血疫究竟到了何种程度?联盟具体如何运作?各诸侯权责如何划分?这些,都需细细斟酌。” 典型的官僚说辞——不拒绝,也不答应,先把事情拖下去。 姬发正要开口,吕涉却先一步哈哈大笑:“岳父大人太过谨慎了!血疫当前,哪来那么多时间‘从长计议’?这样——” 他看向姬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热切:“贤侄,本王知你此次带来赤眉守望者相助。巧了,东虞境内近日也出现一队血傀,在西南边境的‘黑风峪’作乱。不若你我联手,率兵剿了这伙孽障!一来验证联盟之效,二来也让朝中那些瞻前顾后的老家伙看看,血疫到底是不是危言耸听!” “君上!”何勖脸色一变,“黑风峪地势险恶,情况不明,怎可让国君亲自涉险?剿匪之事,交给边军即可。” “边军若能剿,早就剿了!”吕涉不以为然,“本王当年随先王征战四方,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血傀,何足道哉!何况有赤眉守望者与西岐精锐同行,万无一失!”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这不是一扬危险的军事行动,而是一次令人期待的狩猎。 何素与何勖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闪过无奈、忧虑,以及某种更深的东西。 最终,何勖叹了口气:“既如此……老臣调三千禁卫军随行护卫,再命西南大营出兵五千,在黑风峪外接应。君上……务必谨慎。” “放心!”吕涉大手一挥,“三日后出发!贤侄,让你的人也准备准备!” 退朝后,回驿馆的路上,史元眉头紧锁。 “不对劲。”他低声对姬发说,“吕涉答应得太快,出兵太急。何勖何素反对得又太……流于表面。” “你是说,他们故意让吕涉去?”姬发问。 “说不准。”史元摇头,“但此行,凶险异常。黑风峪……我年轻时游历过,那地方地形复杂,多溶洞暗河,易守难攻,更适合……埋伏。” 姬发沉默片刻,看向韩令:“守望者,你怎么看?” 韩令一直在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左眉上方的赤痕微微发亮:“黑风峪确有血疫污染的气息。而且……很浓。不是普通的小股血傀。” “能对付吗?” “去了才知道。”韩令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但既然答应了盟约,守望者自当同行。” 三日后,大军开拔。 吕涉亲自披挂上阵,金甲红袍,骑着一匹雄骏的黑马,意气风发。他身后是三千禁卫精锐,甲胄鲜明,士气高昂。姬发率西岐五十余人与四十七名守望者随行。何勖承诺的五千边军,据说已在黑风峪外三十里处扎营,随时可进山接应。 黑风峪名不虚传。 两山夹峙,形成一道幽深险峻的峡谷。谷内常年雾气弥漫,光线昏暗,怪石嶙峋,古木参天。一进入峡谷范围,气温骤降,空气中开始弥漫那股熟悉的甜腥味。 “血傀就在前面。”韩令突然开口,赤眉之印闪烁着微光,“数量……很多。”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的迷雾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非人的嘶嚎。 战斗瞬间爆发。 血傀从雾气中、从岩石后、从树梢上扑出,如同潮水般涌来。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还保留着大致人形,有的则已扭曲得面目全非,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着饥渴与疯狂的红光。 东虞禁卫训练有素,结阵迎敌。长矛如林,箭矢如雨。姬发率西岐众人与守望者在侧翼策应。韩令和他的守望者展现出惊人的战力——他们行动迅捷如豹,配合默契无间,对血傀的攻击方式似乎了如指掌,往往能以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杀伤。 尤其是申公豹。这个曾经的术士,在经历入盟仪式后,仿佛脱胎换骨。他手持一柄特制的短剑,剑身刻满符文,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命中血傀的要害。更惊人的是他的感知——他能提前预判血傀的攻击方向,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血傀群中“指挥者”的位置。 “左前方,三百步,有个大家伙!”申公豹突然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它在操控这些血傀!” “冲过去!”吕涉大喝,一马当先,“擒贼先擒王!” 队伍开始向峡谷深处突击。血傀的抵抗越来越疯狂,禁卫军的伤亡开始增加。浓雾遮蔽了视线,惨叫与厮杀声在峡谷中回荡,仿佛置身炼狱。 终于,他们冲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站在谷地中央,身高近两丈,比最魁梧的巨人还要高大。身躯类似巨熊,却覆盖着暗红色、如同冷却熔岩般的厚重甲壳。肩膀上扛着的,却是一颗扭曲畸形、依稀能看出人类特征的巨大头颅。头颅上只有一只独眼,长在额头正中,此刻正散发着嗜血的凶光。 最骇人的是它的“武器”——右手持着一面由无数骨骼和金属碎片熔铸而成的巨盾,足有门板大小;左手握着一根粗如梁柱、顶端削尖的石矛。 “凿……凿齿……”史元的声音在颤抖,“变种的血傀……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怪物——凿齿——动了。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独眼中红光大盛,迈开大步冲来!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沉重的身躯却快得惊人! “结阵!防御!”禁卫军将领嘶声下令。 巨盾撞上军阵。 如同巨石砸入蚁群。 前排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撞得飞起,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石矛横扫,又是十余人筋断骨折。仅仅一个照面,严整的军阵就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放箭!放箭!” 箭雨落在凿齿身上,却大多被那厚重的甲壳弹开,少数插进去的,也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姬发拔剑冲上,剑光劈在凿齿腿上,溅起一溜火星,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没用!”韩令吼道,“它的甲壳太厚!找弱点!” 申公豹眼睛死死盯着凿齿:“它的独眼!还有颈后甲壳连接处!只有那里可能——” 话未说完,凿齿猛地转身,巨盾狠狠拍下!申公豹纵身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原先站立的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掩护我!”姬发对吕尚喊道,再次冲向凿齿。 吕尚咬牙,目光锁定凿齿的独眼。他试图调动灵能——若能用火焰灼烧眼睛,或许…… 灵能凝聚,化作一道无形的“针”,刺向那颗巨大的独眼。 凿齿的独眼猛地一眨! 一股强大、混乱、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顺着灵能连接反向撞入吕尚脑海! “呃!”吕尚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鼻端一热,鲜血涌出。凿齿对术法的抗性,远超他的想象! 而此时,凿齿已被彻底激怒。它放弃了对普通士兵的屠杀,独眼死死锁定姬发,石矛带着恐怖的破风声,直刺而来! “少主小心!”石勇从斜刺里冲出,用身体撞开姬发。石矛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 “石勇!”姬发目眦欲裂。 凿齿拔出石矛,再次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侧面猛扑过来,抱住凿齿的手臂,狠狠一口咬在它手腕关节处! 是申公豹。他眼中赤光大盛,牙齿深深嵌入甲壳缝隙,竟然撕下了一块! 凿齿吃痛,手臂一甩,将申公豹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但这一耽搁,给了姬发喘息之机。他翻身爬起,看向吕涉:“侯王!不能再硬拼了!撤退!” 吕涉浑身浴血,金甲破损,闻言却摇头:“不能退!退了,这些怪物就会冲出黑风峪,祸害百姓!” “可是——” “何勖的边军就在外面!”吕涉吼道,“再坚持一刻!援军马上就到!”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血傀越聚越多,凿齿的攻击越来越狂暴。禁卫军伤亡过半,西岐护卫也死伤惨重。守望者凭借对血疫的抗性和丰富的经验,勉强支撑,但也人人带伤。 援军,始终没有来。 “不对……”韩令突然抬头,赤眉之印疯狂闪烁,“边军……在后退!他们在撤离!” “什么?!”吕涉如遭雷击。 姬发的心沉入谷底。何勖……他果然选择了保存实力。 凿齿似乎也感知到了猎物的绝望,发出一声得意的咆哮,攻势更加凶猛。它不再理会其他人,独眼死死锁定吕涉。 “保护君上!”仅存的禁卫军拼死结成人墙。 凿齿挥动巨盾,如同拍苍蝇般将人墙击碎。石矛再次刺出,直取吕涉咽喉! 石矛,刺入了吕涉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吕涉低下头,看着贯穿自己身体的石矛,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张嘴想说什么,鲜血却从口中涌出。 凿齿狞笑着,将石矛高高挑起。吕涉的身体被挂在矛尖,如同旗帜。。 凿齿欣赏着猎物的垂死挣扎,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它晃了晃石矛,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张开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矛尖上的吕涉,狠狠咬下! “咔嚓——噗嗤!” 骨骼碎裂,血肉分离。 东虞国君吕涉,这个豪迈勇武的君王,在他人生最后一刻,被血疫创造的怪物,当众分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彻底崩溃。 剩余的东虞禁卫军发出绝望的哭嚎,士气彻底瓦解,四散奔逃。凿齿将吕涉残缺的尸体甩到一旁,独眼转向下一个目标——姬发。 “撤!”韩令厉喝,一把抓起还试图冲上去的申公豹,“所有人!撤退!现在!” 姬发双目赤红,握剑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发抖。他看着吕涉的尸体,看着溃逃的士兵,看着步步逼近的凿齿。 “少主!走啊!”吕尚扑上来,死死拽住他。 最终,理智战胜了愤怒。 “走!” 残存的队伍开始向峡谷外突围。凿齿率领血傀紧追不舍,一路又留下无数尸体。 当终于冲出黑风峪,看到外面空旷的平原时,原本应该在此扎营接应的五千边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寨痕迹,和几面被丢弃的、绣着东虞玄鸟的旗帜。 韩令清点人数。 出发时三千禁卫、五十西岐护卫、四十七守望者。 活着出来的,不足三百人。禁卫军只剩几十残兵,西岐护卫死了大半,守望者也折了十二人。 申公豹重伤昏迷,石勇战死,阿土失了一条胳膊。 姬发站在空旷的平原上,回头望向黑风峪方向。浓雾依旧笼罩着峡谷,仿佛一张巨口,吞噬了生命,也吞噬了希望。 东虞国君死了。 联盟的希望,似乎也随之葬送。 而更可怕的是,黑风峪里那个叫凿齿的怪物,还有它麾下越来越多的血傀大军…… 它们会止步于此吗? 平原上,风很大,吹得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妲己走到姬发身边,轻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姬发没有回答。 他望着济泺城的方向,那里有刚刚失去国君、陷入混乱的东虞,有背信弃义的何勖,有态度不明的何素,还有无数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百姓。 血疫的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笼罩下来。而他们,刚刚输掉了第一扬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第15章 诡局 姬发站在空荡荡的营址中央,长剑杵地,支撑着几乎要倒下的身体。甲胄破碎,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和擦伤,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战友的。他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三百残兵人人带伤,喘息声、呻吟声、压抑的抽泣声混杂在一起。 凿齿啃食吕涉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每个人脑海。 “何……勖……”姬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去济泺。”他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找他算账。” 没有人反对。愤怒和屈辱烧干了恐惧,只剩下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至少要个说法,至少要有人为这扬屠杀负责。 三百残兵,拖着沉重的步伐,带着伤员,朝着济泺城的方向挪动。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砂石的声响。 韩令走在姬发身边,赤眉之印黯淡无光——他伤得不轻,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渗血。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时不时警觉地扫视四周。 申公豹被放在简易担架上,由两名守望者抬着。他昏迷不醒,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史元随行照料,但眉头始终没有舒展——申公豹体内血傀之血与凿齿造成的伤害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交互,情况很不乐观。 吕尚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妲己。此刻的她脸色苍白如纸,黑风峪的惨状和吕涉之死显然对她冲击极大。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紧紧抿着唇。 济泺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次日傍晚。城头灯火通明,守军数量似乎比离开时多了数倍。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下何人!”守将厉声喝问。 “西岐姬发!求见国丈何勖!”姬发抬头,声音穿透暮色。 城头一阵骚动。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仅容单人通过。一队全副武装的东虞士兵涌出,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将三百残兵团团围住。 “姬发少主,请。”为首将领面无表情,“国丈在正厅等候。但……只准您与少数随从入内。其余人等,请在城外扎营。” 这是赤裸裸的防备和羞辱。 姬发眼中寒光一闪,但最终按下怒火:“可以。” 他只带了吕尚、史元、韩令和勉强能行走的妲己入城。申公豹和其他伤员被留在城外,由剩余守望者和西岐护卫照看——这是个危险的安排,但此刻别无选择。 济泺城内气氛诡异。街道上空无一人,商铺紧闭,只有一队队巡逻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铠甲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王宫正厅灯火通明。 何勖坐在主位——那是吕涉生前坐的位置。他穿着深紫色官袍,头发一丝不苟,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下首坐着几位东虞重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姬发殿下,”何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等……辛苦了。” “辛苦?”姬发站在厅中,血污未干,与周围衣冠楚楚的众人格格不入,“何国丈,黑风峪边军何在?约定好的接应何在?!” 何勖叹了口气,仿佛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殿下莫急。此事,是老夫考虑不周。黑风峪地形险恶,血傀凶残,边军若贸然深入,恐遭埋伏,徒增伤亡。老夫思虑再三,为保全东虞有生力量,不得已才下令边军暂缓前进,在峪外布防,以防血傀流窜出山,祸害周边百姓。” “暂缓前进?”姬发气极反笑,“我们在峪内苦战两个时辰!死伤殆尽!国君他……”他声音顿了一下,“国君他战死殉国!你们的边军,就在三十里外,按兵不动,坐视不理?!” “殿下此言差矣。”何勖摇头,语气看似温和,却字字如刀,“国君勇武过人,老夫敬佩。但他太过冲动。血疫之事,本应从长计议,稳扎稳打。他却听信片面之言,贸然亲征,将自身置于险地,更连累数千禁卫精锐枉死。此非为君之道,更非为将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姬发身后的吕尚等人:“至于西岐诸位……老夫感激你们驰援之情。但客军入主国战,本当谨慎配合。若当时你们能劝阻国君,或提出更稳妥的方案,或许悲剧可以避免。” 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姬发的手握上剑柄,骨节发白。 韩令突然踏前一步,赤眉之印微微发亮:“何国丈,守望者感应到,黑风峪内的血傀数量正在急剧增加。凿齿未除,它很快会率领血傀大军出山。东虞边境,乃至济泺城,都将面临灭顶之灾。当务之急,是整合力量,共抗血疫,而不是在此推诿责任!” 何勖看向韩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很快掩饰过去:“这位……赤眉守望者,所言甚是。血疫威胁,东虞自会应对。但如何应对,是东虞内政,不劳外人和王化之外的组织指手画脚。”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狼狈的姬发一行人:“诸位远来辛苦,又经苦战,还是先回驿馆休息吧。东虞丧君,国事繁忙,老夫就不多留了。” 驿馆被重兵“保护”起来。说是保护,实为软禁。出入皆受盘查,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被切断。 当夜,残存的核心人物聚集在姬发房中。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疲惫而愤怒的脸。 “必须想办法扳倒何勖。”姬发的声音冰冷,“不为私怨,只为东虞不能落在此等鼠辈手中。否则,联盟之事休提,东虞自身也迟早被血疫吞没。” “但如何下手?”史元眉头紧锁,“他是国丈,掌控军政大权,如今吕涉身死,他更是权势滔天。我们仅剩的残兵,还被软禁在此……” 妲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吕涉国君……没有子嗣,对吗?” 众人一愣。 “据我所知,”妲己继续道,“吕涉国君与王后何素成婚多年,未有子女。若国君无嗣,按照东虞律法,王位该由血亲最近者继承,或由宗室与重臣推选摄政,待寻得合适人选。”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但以目前情形,宗室与重臣中,还有谁比何勖——国君的岳父、王后的父亲、把持朝政多年的国丈——更‘合适’摄政‘?”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以何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韩令沉声道,“吕涉一死,东虞王位空悬,他身为国丈,又有女儿王后在侧,无论是摄政还是扶植傀儡,都名正言顺。我们若在此刻动他,就是干涉东虞内政,与整个东虞为敌。” 绝路。 但姬发眼中却燃起一丝异样的光:“若……有别的王位继承人呢?” “谁?” “吕涉国君,可还有其他血亲?” 众人面面相觑。东虞王室人丁不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一直沉默的韩令,忽然抬起头,赤眉之印微微闪烁:“有。”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吕涉国君……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韩令缓缓道,“名叫吕拓。因其生母出身低微,且生产时难产而亡,先王不喜,自幼被送入……监牢,交由一个狱卒抚养。名义上是‘寄养’,实为变相囚禁。此事隐秘,知道的人不多。” “监牢里长大的王子?”史元愕然。 “正是。”韩令点头,“我当年游历至东虞,偶然听一位老守望者提起过。那老守望者曾受过吕拓生母的恩惠,暗中关注过这孩子一段时间。据说……他在牢中长大,与囚徒、狱卒为伍,性情如何,不得而知。但至少,他有资格继承王位。” 姬发陷入沉思。一个在牢里长大的王子,对贵族、对权力、对血疫……会是什么态度? 风险太大。 但眼下,他们别无选择,更何况连这位王子身在何处他们都不曾得知。 就在众人商议如何寻找吕拓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吕尚警惕地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侍女服饰、低着头、浑身发抖的年轻女子。 “求求你们!救救王后!”侍女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是王后身边的春桃!国丈……国丈把王后软禁起来了!” “什么?”妲己上前,“何素是她女儿,他为何……” “王后与国丈政见不合!”春桃急道,“王后虽也认为国君陛下当初太过冒进,但她主张联合诸侯,全力抗击血疫!国丈却只想保存实力,甚至……甚至想与朝歌那边谈条件,以割让部分边境城池为代价,换取朝歌出兵‘助剿’!王后激烈反对,说这是引狼入室,两人大吵一架,然后……然后王后就被关起来了!” 她抓住妲己的裙角,泪如雨下:“国丈说王后悲痛过度,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探视。但奴婢偷偷听到看守议论……说等局势稳定,就要送王后去‘别院休养’……那根本就是终身囚禁啊!求求你们,救救王后!她手里……她手里有国丈这些年来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甚至与朝歌某些权贵私下交易的证据!如果王后能出来作证,一定能扳倒国丈!” 证据! 众人眼睛一亮。若有实证,扳倒何勖便多了几分把握。 “王后关在何处?”姬发问。 “在王宫西侧的‘听竹轩’,那里僻静,平时少有人去。但外面有很多守卫,还有……还有奇怪的东西。”春桃脸上露出恐惧,“奴婢偷偷去看过,听竹轩的大门上,锁着一种……发着红光的锁,根本不是普通的锁!” “法术?”申公豹的声音虚弱地从里间传来。他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 史元连忙扶住他:“你别动!” “红光……血光……”申公豹喘息着,“可能是血法加持的禁制……东虞……东虞怎么会有术士?还是用血法的术士?” 疑问更深,但时间不等人。 行动计划很简单:春桃带路,趁夜色潜入王宫西苑。韩令伤势未愈,留下与城外队伍保持联系,并设法打探吕拓的具体关押地点。姬发、吕尚、史元、妲己,以及勉强能行动的申公豹同行——破解法术禁制需要他。 夜色深沉,王宫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但春桃对宫中路径极为熟悉,带着众人专走偏僻小径,竟有惊无险地摸到了西苑附近。 西苑是王宫最荒僻的角落,多为仓库、杂役房和……监牢。 “听竹轩就在前面,但要穿过一片监区。”春桃低声道,“这里的监牢主要关押犯事的宫人和一些……政治犯。” 就在他们准备快速穿过一条狭窄巷道时,前方拐角突然传来脚步声和火光! “巡逻队!”春桃脸色煞白。 无处可躲! 眼看就要被发现,姬发已握住剑柄—— 突然,旁边一扇厚重的铁栅栏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沾满污垢的手伸出来,朝他们急促地招了招。 来不及多想,众人鱼贯而入。 刚闪进牢内,巡逻队的火光就照过了巷道。 牢内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月光。一股霉味、汗味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借着一丝微光,众人看清了牢内情形:不大的空间里,或坐或躺着七八个人,大多衣衫褴褛,神情麻木。而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靠着墙坐着的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乱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部分轮廓分明,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穿着囚服,但洗得发白,手上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也有新的伤痕。 “多谢。”姬发低声道。 青年没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巡逻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青年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却意外地清晰:“你们不是宫里人。来劫狱?” “我们是来救人的。”妲己道,“你也是被冤枉关进来的?” 青年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个笑:“冤枉?算是吧。罪名是‘私自集结民兵,图谋不轨’。” 姬发心中一动:“民兵?对抗血傀的民兵?” 青年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姬发:“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黑风峪和血傀交过手。”姬发直视他,“死了很多人,包括你们的国君。” 牢内一阵死寂。那几个麻木的囚犯也纷纷抬起头。 青年沉默良久,缓缓道:“吕涉……死了?” “被一个叫凿齿的怪物杀了。”姬发语气沉重,“何勖的边军就在三十里外,按兵不动。” 青年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寒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们是来……” “救王后何素,她可能握有何勖的罪证。另外,我们在找一个人。”姬发盯着他,“一个叫吕拓的人。” 青年身体微微一僵。 “你认识他?”吕尚敏锐地察觉到了。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拨开额前乱发。那张脸与吕涉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瘦削,轮廓更硬,眼神中没有吕涉的天真豪迈,只有沉淀下来的锐利与沧桑。 “我就是吕拓。”他说。 短暂的惊愕后,来不及更详细的解释,吕拓等人开始迅速行动。 吕拓对这座监牢了如指掌——他在这里长大。他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放倒了几个落单的狱卒,拿到了钥匙,不仅放出了自己牢房的几个“同犯”,还一路打开了其他几间牢房。 被放出来的人,大多衣衫虽破旧但料子不错,神情惊疑不定。其中一位白发老者看到吕拓,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殿下!您……您没事!” “李大夫?”吕拓也认出了对方,“您怎么也……” “何勖那老贼!国君尸骨未寒,他就开始清洗朝堂!凡是不依附他的,皆以各种罪名下狱!”老者愤慨道,“老朽不过是在朝会上说了几句‘当务之急是抗敌而非内斗’,就被扣上‘动摇国本’的帽子关了进来!这里还有张司马、王侍郎……都是忠良啊!” 陆陆续续,竟有十几位东虞中高层官员及其亲眷被从牢中放出。他们看到吕拓,有的惊讶,有的则是看到了希望。 “此地不宜久留。”吕拓果断道,“先离开。诸位大人,若还信得过我吕拓,便随我来。 “我等愿追随殿下!”李大夫率先表态。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在何勖的清洗下,他们已无路可退。 在吕拓的带领下,他们避开主要通道,朝着听竹轩方向摸去。 路上,姬发与吕拓简短交谈。 “你在民间组织民兵?” “不然呢?等死吗?”吕拓语气带着讥讽,“贵族老爷们忙着争权夺利,边军守着城池不出,血傀在乡野肆虐,百姓除了自己拿起武器,还能指望谁?” “何勖说你图谋不轨。” “在他眼里,不听话就是图谋不轨。”吕拓冷笑,“我不过是将几个村子的青壮组织起来,互相训练,修建工事,互通消息。血傀来了,能挡就挡,挡不了就跑,总好过像猪羊一样被屠宰。结果就成了‘聚众谋反’。” 姬发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王子,和他见过的任何贵族都不同。他没有养尊处优的傲慢,没有高谈阔论的虚伪,只有一种从底层挣扎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务实和狠劲。 或许……他真的比何勖更适合带领东虞。 听竹轩到了。 一座清雅的小院,此刻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更诡异的是,院门紧闭,门缝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微光。 “就是那个!”春桃低声道。 申公豹被搀扶上前。他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专注。他盯着那扇门,伸出手,指尖距离门板寸许,缓缓移动。 “是血法禁制……很高明。”他喘息着,“施术者修为不低,而且……手法很古老,不像是中原常见的流派。” “能解吗?”姬发问。 “我试试。”申公豹闭上眼,开始吟诵一段晦涩的咒文。他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淡淡的、与门上血光截然不同的清光。清光如同细小的触手,小心翼翼地向血光探去。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门上血光大盛!一股阴冷、怨毒的气息弥漫开来! 申公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手上动作不停。清光与血光相互侵蚀、消磨,发出“滋滋”的声响。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咔”一声轻响,门上的血光如同碎裂的玻璃,寸寸崩散。 申公豹脱力般向后倒去,被史元扶住。“快……进去……” 姬发一脚踹开院门! 院内一片狼藉,仿佛经历过打斗。何素跌坐在正厅地上,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有泪痕,眼中充满了惊恐。 “王后!”春桃扑上去。 何素看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你们……你们来了!快!带我离开这里!我父亲他……他疯了!” “证据呢?”姬发单刀直入。 何素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铜管:“都在这里!他贪墨军饷的账目、与朝歌私通的信件、甚至……甚至还有他暗中与某些不明的术士的记录!” 姬发接过铜管,来不及细看,塞入怀中:“走!” 众人护着何素,迅速撤离听竹轩。有吕拓带路,有熟悉宫廷的春桃和几位官员指点,他们居然再次有惊无险地绕开大部分守卫,朝着王宫边缘摸去。 只要出了王宫,与城外的韩令和残部汇合,或许就有转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一处偏僻侧门时,前方火光骤亮! 密密麻麻的东虞士兵堵住了去路。为首一员将领,身材魁梧,面目阴沉,正是何勖的心腹副将,徐峻。 “姬发殿下,还有……王后娘娘。”徐峻面色低沉,“深夜携兵刃擅闯王宫,劫持王后,这可是重罪。” “并非劫持,我们是来营救王后的。”姬发冷冷道“不信你去问她。”。 何素回头,看了姬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她转向徐峻,大声道:“徐将军!是我……是我假意屈从,将他们诱骗至此!快!拿下这些西岐奸细和逆贼吕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姬发瞳孔骤缩。 吕拓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妲己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徐峻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原来如此!王后深明大义,智擒奸佞!来人!将这些逆贼统统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 “走!”姬发当机立断,一剑逼退最近的士兵,对吕尚吼道,“带他们从右边缺口冲出去!能走几个是几个!” “少主!” “快!” 吕尚咬牙,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妲己,又拽起虚弱的申公豹。史元护着几位年迈官员。吕拓深深看了何素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然后挥刀开路,朝着士兵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侧冲去! 姬发、吕拓,以及几名悍勇的西岐护卫和东虞官员断后,死死挡住追兵。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何素在徐峻的保护下退到安全处,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混战。火光映照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最终,吕尚、妲己、史元、申公豹,以及吕拓、李大夫等七八人,浑身浴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那道侧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姬发,在挥剑砍倒第三个敌人后,被一张巨大的铁网当头罩下。越挣扎,网收得越紧。刀剑抵住了他的咽喉。 “绑了。”徐峻冷声道,“国丈要亲自审问。” 姬发被五花大绑,拖向王宫深处。他没有挣扎,只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何素站立的方向。 何素避开了他的目光。 侧门外,夜风呼啸。 逃出生天的众人躲在一处废弃的民宅里,喘息未定,人人带伤。 吕拓一拳砸在墙上,鲜血从指缝渗出。 “何素……”他咬牙切齿,“这个贱人!” 史元一边给申公豹处理伤口,一边沉声道:“或许……她从始至终,都是何勖的人。所谓的政见不合,软禁,证据……都可能是局。为了将我们,尤其是姬发少主,一网打尽。” “那少主他……”吕尚声音发颤。 远处,王宫方向灯火通明。 明日,东虞大会将在议事厅召开,眼下必须将姬发营救出来。 第16章 朝歌术士 吕拓坐在墙角,擦拭着刀上的血迹,眼神空茫。 妲己脸色苍白地坐在一堆稻草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她想起何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 除了吕尚。 这个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沉默寡言、仿佛只是姬发影子般的年轻仆役,此刻却异常沉静。他仔细检查了申公豹的伤势,确认暂时稳定后,又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确定追兵并未大肆搜捕后,他转身,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颓丧的脸。 “大家振作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压抑气氛的力量。 众人茫然抬头看他。 吕尚走到屋子中央,捡起一根木炭,在还算平整的地面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简单:几个方块代表不同势力,几条线代表关系。 “何勖,徐峻,王宫卫队。”他指着几个方块,“我们,吕拓殿下。”他指着另一边,“姬发少主被擒,看似我们满盘皆输。” 他顿了顿,用木炭在代表姬发的方块上轻轻一点:“但这是姬发殿下蓄意设计的。” “什么?”吕拓猛地抬头。 “少主早就怀疑何素。”吕尚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个与父亲合作掌控朝政多年、深谙权力游戏的女人,会在丈夫刚死、父亲权倾朝野的时候,轻易相信一群来历不明的外人,并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指控自己的父亲?这不合常理。” 他看向妲己:“妲己姑娘,您是冀州侯女,见识过不少权贵。您觉得,一个真正的政客,会把自己的名声和‘孝道’这张牌,这么轻易打出去吗?” 妲己愣住,随即缓缓摇头:“不会……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或者……这本身就是一张假牌。” “没错。”吕尚点头,“何素真正想要的,不是扳倒何勖——至少不是以她亲自下扬撕破脸的方式。那样即便成功,一个‘不孝女’、‘背叛父亲’的名声,也足以让她在东虞贵族和民间失去支持。她想要的,是权力顺利过渡到她手中。削弱何勖的影响力是必要的,但绝不能由她来做这个恶人。” 他看向吕拓:“而我们,尤其是吕拓殿下您的出现,才是她真正无法容忍的变数。一个流落民间、有王室血统、甚至可能得到部分臣民同情的王子,远比一个年迈专权的国丈,对她未来的统治威胁更大。所以,她需要一石二鸟——借我们的手,拿到何勖的一些把柄,再利用我们急于扳倒何勖的心情,将我们一网打尽。”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在演戏?”妲己颤声问。 “或许有几分真,但更多的是算计。”吕尚道,“少主将计就计。他早就注意到,关押何素的听竹轩大门上,是血法禁制。” 提到血法,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东虞严禁术士,更别说血法。”吕尚继续道,“能为何勖布置这种禁制的,绝非寻常人物,很可能就隐藏在何勖身边。若按常规方式强攻或暗中调查,很难挖出这条毒蛇。所以,少主故意设计被捕这出戏码。” 他在地面上画出何勖府邸的大致轮廓:“按照东虞律例和王室颜面,少主身份特殊,不可能被关入普通监牢或王宫大狱,那样目标太大,容易引发外交纠纷。最可能的地方,是何勖自己的府邸,设有秘密囚室,用于关押不便公开的‘重要人物’。 少主被关押进去,一则可让何勖放松警惕,认为我们群龙无首,不足为惧;二则……”他目光锐利起来,“我们可以从内部,找到那个术士,并拿到何勖更确凿的罪证,里应外合。” 一番话将看似绝望的败局,重新勾勒出暗藏的生路和杀机。 屋内死寂。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呆头呆脑的仆役。这番见识,这份冷静,委实让人惊叹。 吕拓缓缓站起身,走到吕尚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这些都是姬发告诉你的?” “有些是出发前少主的嘱托,有些是我自己的推断。”吕尚坦然回视,“少主信任我,有些事,不必明言。” 吕拓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重新燃起的锐气:“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杀进何勖府邸?” “硬闯是下策。”吕尚摇头,“何勖府邸守卫森严,且有不明底细的术士。我们需要伪装潜入。” 伪装需要衣物、身份,这些都要来自济泺城平民区。 众人将伤势较重的申公豹和伤员留在废弃民宅,由史元照料。吕尚、吕拓、韩令、妲己四人,换上从民宅里翻出的破旧衣物,用灰尘涂抹脸和手,扮作逃难入城的流民,混入了济泺城南的平民区。 这里与王宫附近的肃杀截然不同。狭窄的街道挤满了面带忧色的平民,摆摊的小贩有气无力地吆喝,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食物的味道和隐隐的……恐慌。 “听说了吗?城西老张家的儿子,前阵子发热出疹,被‘朝歌来的神医’带走了,说是能治,这都七八天了,一点音信没有!” “何止老张家!我们那条巷子,这个月不见了三个人了!都是晚上出去就再没回来!” “官府也不管管!” “管?听说那些‘神医’就是官府请来的!说什么血疫可怕,要集中医治……我看是没安好心!” 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在人群中扩散。吕尚等人放缓脚步,仔细倾听。 “朝歌来的神医?”吕拓低声重复,眉头紧锁。 “专门带走发热出疹,疑似血疫感染的人……”韩令的声音凝重,“可是血疫是无法治疗的,这手法……不对劲。” 他们走到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摊前,吕拓掏出一枚铜钱买饼,状似随意地问道:“老人家,听说城里有朝歌来的神医?真能治那怪病?” 老汉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什么神医……邪门得很!穿得倒是体面,坐着大车来,说是奉王命救治百姓。但凡家里有发热起疹的,他们就看一眼,说有救,然后不由分说就抬上车拉走,说是去‘清净地方’集中诊治。可送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过!连尸首都没见着!后来……后来连没病的人,晚上走夜路,也莫名其妙就丢了!” 老汉越说越怕:“官府贴了告示,说是血疫凶险,病人需隔离,失踪者是自行逃疫……糊弄鬼呢!我瞧着,那些‘神医’的车,有时候半夜还往国丈府后门那条街去……” 国丈府! 吕尚与吕拓交换了一个眼神。 告别老汉,四人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巷子。 “朝歌的‘神医’,半夜出入国丈府,专门带走平民,尤其是可能感染血疫的……”吕尚梳理着信息,“结合何勖府中的血法禁制……” “他在用活人……供养那个术士?或者进行某种血法实验?”妲己声音发颤。 “很可能。”韩令沉声道,“我在北地游历时听过传闻,殷商高层有些隐秘的势力,一直在搜罗奴隶,用于……某些古老的、需要大量生命能量驱动的仪式或研究。血法,只是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种。” 吕拓咬牙:“何勖这个老贼!不仅卖国求荣,还与这种邪魔外道勾结,残害本国子民!” “这倒解释了殷商对术士的态度为何与其他诸侯国不同。”吕尚若有所思,“史元先生说过,殷商国师闻仲,本身是修为极高的正统术士,且对王室绝对忠诚。他以铁腕手段约束境内术士,严禁私下研究血法等禁术,但同时,殷商王室和军队,却很可能在官方掌控下,系统性地使用血法——用奴隶或战俘的血肉生命作为‘燃料’,用于战争或某些大型工程。因为有闻仲这样的顶梁柱镇压,他们不怕术士反噬,反而能将这种危险的力量化为巩固统治的工具。而其他诸侯国,没有闻仲这样的强者和严密的控制体系,对无法掌控的术士力量,自然只剩下恐惧和禁锢。” “所以殷商需要源源不断的‘燃料’。”吕拓冷笑,“何勖这是想当殷商在东虞的‘燃料采购官’?用我国子民的血,换他自己的权势?” “恐怕不止。”吕尚眼神冰冷,“若他真与朝歌的奴隶贩子勾结,那失踪的平民,很可能已经被当作‘货物’运走,或当扬用于血法实验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计划调整。目标不仅是救出姬发,更要查明并阻止何勖与朝歌术士的勾当。 他们需要更稳妥的潜入身份。吕拓利用自己对济泺城三教九流的了解,找到了一个旧识——一个在何勖府邸厨房做帮工的小头目。许以重金,又暗示吕拓的“王子”身份和未来可能的好处,终于说动对方,将吕尚、吕拓、韩令三人伪装成临时招来搬运明日宴席食材的短工。 申公豹伤势过重,且身为术士特征可能被感应,与妲己、史元一同留在外围,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三人换上粗布短打,脸上涂抹锅灰,跟着那个小头目,推着满载蔬菜肉类的板车,从何勖府邸的侧后门进入。 府邸极大,亭台楼阁,戒备森严。但厨房所在的区域相对混乱,人来人往,给了他们观察的机会。按照吕拓事先打听的零星信息,结合府邸大致格局,他们推断,秘密囚室最可能的位置,是在府邸西侧靠近花园的“静思堂”地下——那里是何勖平日处理机密事务的地方,守卫格外多,且寻常仆役不得靠近。 卸完货,三人借口“找茅房”、“迷路”,巧妙地在府内偏僻处汇合。 “静思堂那边守卫太多,白天不可能靠近。”吕拓低声道,“得等晚上换防,或者制造点混乱。” 吕尚却微微闭眼,似乎在感受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有很微弱的灵能波动,很隐晦,但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稠感。和听竹轩门上的血法气息,有点类似,但更……集中。” 韩令惊讶地看了吕尚一眼。连他这个赤眉守望者,也只是凭借赤眉之印对血疫污染的天然感应,才隐约觉得那个方向气息不对,远没有吕尚说得这么清晰。这个西岐仆役,感知竟如此敏锐? 吕拓不疑有他:“你能确定?” “大致方向。”吕尚点头,“先去救少主,还是先去探查?” “救姬发。”吕拓果断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而且,姬发若真被关在静思堂地下,或许能听到更多秘密。” 三人悄悄向静思堂方向摸去。借助树木和廊柱的掩护,竟真的绕到了静思堂后方一处堆放杂物的死角。这里恰好有一扇常年关闭、布满灰尘的侧窗。 吕尚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里面是一个书房,此刻空无一人。书架后似乎有暗道门户的痕迹。 “我进去看看。”吕拓身形灵巧,如同狸猫般钻了进去。片刻后,他从里面轻轻打开一扇更隐蔽的小门,招手。 门后是向下的石阶,阴暗潮湿,墙壁上每隔一段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向下走了约两层楼深,出现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铁栅栏的囚室。大部分空着,只有尽头一间,隐约有个人影。 正是姬发。 他靠墙坐着,闭目养神,身上绳索已除,但镣铐还在。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吕拓和后面跟上来的吕尚、韩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并无多少意外。 “来得比我想的慢点。”姬发活动了一下手腕。 吕拓迅速用一根铁丝撬开镣铐锁头:“殿下受苦了。何素那贱人——” “意料之中。”姬发摆摆手,站起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出去。我在被押进来的路上,听到一些看守的闲谈,何勖和一个叫‘贺如炼’的朝歌来客,最近频繁在府东北角的‘暖阁’密会。那里守卫更少,但感觉更不对劲。” 四人迅速原路返回,离开静思堂区域。有姬发这个“俘虏”指路,他们避开了几处暗哨,朝着府邸东北角潜去。 越靠近东北角,空气中那股甜腥与腐朽混合的怪异气味就越明显。普通人或许只觉得是花园肥料或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但吕尚和韩令都能清晰感觉到,那是浓郁的血气与某种污秽灵能混合的气息。 申公豹若在此,感应必定更强烈。但此刻,只有吕尚能“看见”——前方那座被竹林半掩的精致暖阁,笼罩在一层稀薄但粘稠的暗红色灵能雾霭中,无数细小的、充满痛苦与怨念的灵体碎片,如同飞蛾般在那雾霭边缘盘旋、哀嚎,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无法离开。 “就是这里。”吕尚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干。这种规模的怨念积聚,需要多少生命在极端痛苦中消亡才能形成? 姬发也皱紧了眉,他也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他们潜伏在暖阁外的竹林里,借着茂密竹叶的掩护,看向灯火通明的阁内。 暖阁里,徐峻正与一个身穿殷商风格深衣、面容阴鸷、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对坐饮酒。那男子手指细长苍白,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眼神游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老者就是贺如炼。 “……第一批‘货’已经由密道送出城,不日即可抵达朝歌。”贺如炼的声音尖细,如同铁片刮擦,“国丈办事,果然爽快。闻太师那边,定会记下这份功劳。” 徐峻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贺先生过誉。只是……近来城中失踪人口渐多,已有流言蜚语,恐生变故。后续是否暂缓……” “暂缓?”贺如炼挑眉,“国丈莫非是怕了?东虞王暴卒,边境血傀威胁日甚,朝中人心惶惶,正是大好时机。非常时期,消失些贱民,谁会在意?等他正式摄政,大权在握,再编个‘血疫肆虐,不得已隔离’的理由,谁敢多言?”他抿了口酒,“况且,闻太师需要的‘材料’,正是大量的灵魂和血肉。国丈难道不想早日坐稳大位,彻底清除吕涉余孽和……那个不知从哪个老鼠洞钻出来的西岐少主?” 提到吕拓,徐峻眼中寒光一闪,犹豫之色尽去:“贺先生说得是。既如此,三日后,第二批‘货’准时交付。只是府中近日不甚安宁,西岐那小贼虽已擒获,但其同党未除……” “跳梁小丑罢了。”贺如炼不以为然,“有贺某在此,布下‘血怨迷踪阵’,他们若敢来,便叫他们有来无回,正好给太师的实验添几份‘优质材料’。”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贪婪之色,“听说那西岐少主天赋异禀,气血充盈,若是能……” “贺先生!”徐峻急忙打断,“姬发身份特殊,杀之恐惹大祸。暂且关押即可。” 贺如炼不悦地哼了一声,但也没再坚持。 窗外,吕拓听得双目喷火,几次要冲出去,都被姬发和韩令死死按住。 “他们在用东虞子民,向殷商换取支持!还要用活人做什么狗屁血祭!”吕拓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 姬发脸色铁青,看向吕尚,以眼神询问。 吕尚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并且……他感应到,这暖阁内不止这两人。在更里面的房间,还有至少三个微弱的、濒死的生命气息,以及一股更加庞大、混乱、仿佛随时会爆发的污秽灵能。 必须行动,但不能硬闯。 就在他们快速用手势商议是先去救人,还是擒贼先擒王时—— 暖阁内的贺如炼,忽然放下酒杯,嘴角那丝令人不适的笑意扩大了。 “外面的朋友,听了这么久,不累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窗户,钻入四人耳中,“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一杯?国丈府虽简陋,一杯水酒还是招待得起的。” 被发现了! 四人心中一凛。姬发当机立断:“退!” 然而已经晚了。 竹林四周,地面、竹干上,突然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扭曲如血管的纹路!这些纹路迅速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将整片竹林笼罩在内的诡异法阵!空气中甜腥味暴涨,同时伴随着无数细碎、凄厉的哀嚎声,直冲脑海! “血缚阵……”韩令低吼,赤眉之印光芒大盛,试图抵抗那股侵蚀神智的怨念冲击。 吕拓和姬发只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眼前景物开始扭曲、重叠。 吕尚也感到强烈的精神冲击,但他体内那纯净的灵能自发流转,在意识外围形成一层屏障,勉强保持清醒。他看到,贺如炼已经好整以暇地站在暖阁门口,何勖则带着几分惊惧和得意,站在他身后。 “没想到,除了那只小老鼠,还有几条稍大的鱼儿。”贺如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法阵显形、动弹不得的四人,目光尤其在姬发和韩令身上停留,“西岐少主,赤眉守望者……不错,不错……今天的收获,着实不小。” 他抬手,五指虚握。 法阵红光骤然加剧!暗红色的雾气从地面纹路中涌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四人的四肢、躯干,越收越紧。雾气触碰到皮肤,立刻带来针刺般的剧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更可怕的是,那无数怨念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着他们的意识钻去! 姬发、吕拓、韩令三人闷哼出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身体被无形之力禁锢,缓缓离地。 吕尚也感到束缚之力,但他强忍着没有动用灵能反抗——现在暴露,只会死得更快。他只是“看”着贺如炼,大脑飞速运转。 贺如炼很享受猎物的挣扎,他踱步上前,走到被悬浮在半空的姬发面前,伸出那苍白细长的手指,似乎想触摸他的脸颊:“如此精纯旺盛的生命力……闻太师一定会喜欢……” 话音未落,暖阁内间,突然传来一声非人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疯狂的嘶吼!紧接着,是重物撞击墙壁和锁链崩断的巨响! 贺如炼脸色微变,猛地回头看向内间:“该死的!这个时候反噬?!”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 吕尚瞳孔深处,一点淡金色的碎芒,如火星般骤然亮起。 他将全部心神,凝聚成一道细微却坚韧无比的意念之“线”,狠狠刺入那束缚着姬发三人的、由怨念和血雾构成的“绳索”中最核心、连接法阵本源的几个“节点”! 如同快刀切断紧绷的弓弦! “噗!” 束缚之力骤然一松!姬发三人从半空跌落! “什么?!”贺如炼霍然回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怒。 而内间的嘶吼与撞击声更加猛烈,整个暖阁都在震动! “走!”姬发落地瞬间便弹身而起,厉声大喝,“先离开法阵范围!” 四人趁着贺如炼被内间异变牵扯注意、法阵出现短暂波动的间隙,朝着竹林外疾冲! “想跑?!”贺如炼怒极反笑,双手快速结印,地上血纹再亮,更多血雾化作触手般卷向四人! 韩令怒吼一声,赤眉之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他抽出腰间短剑——剑身刻满破邪符文——反身斩向追来的血雾触手!剑光过处,血雾如同遇到克星,嗤嗤作响,消散不少。 吕拓和姬发也挥动武器格挡。 吕尚跑在最后,他感到身后血雾的阴冷越来越近。就在一只血雾触手即将卷住他脚踝的瞬间,暖阁内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轰隆! 一面墙壁被撞开个大洞!一个庞大的、浑身浴血、肢体扭曲变形、眼中只有疯狂毁灭欲望的“东西”,踉跄着冲了出来!它身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粗大锁链! 那东西无差别地攻击周围一切活物,首当其冲就是贺如炼! 贺如炼不得不分神应对这失控的“实验体”,追击的血雾顿时一滞。 “快!”姬发抓住机会,一把拉住吕尚,四人终于冲出了血怨迷踪阵的范围,头也不回地扎进府邸更深的黑暗巷道中。 身后,传来贺如炼气急败坏的怒喝,以及那失控怪物疯狂的咆哮和建筑倒塌的声响。 国丈府邸,彻底乱了。 暖阁方向火光冲天,混乱的呼喊、奔跑声、打斗声响成一片。 四人躲在一处假山下的阴影里,剧烈喘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雾侵蚀的伤痕,火辣辣地疼,头脑也因怨念冲击而阵阵抽痛。 “那怪物……是什么?”吕拓心有余悸。 “恐怕就是他用‘材料’制造出的东西之一。”韩令脸色难看,“失控了。” 吕尚低头:“是那怪物失控,扰乱了法阵,我们运气好。” “现在怎么办?”吕拓问,“府里大乱,正是机会。” “不。”姬发摇头,看向暖阁方向冲天的火光和混乱,“贺如炼未死,也未伤筋动骨。我们现在力量不足,硬拼不明智。先撤出去,与申公豹、史元先生他们汇合。何勖与朝歌勾结、用子民进行血法实验的证据,我们已经亲耳听到。接下来……” 他眼中寒光闪烁:“该让东虞的百姓和贵族们,看看他们这位‘忠心为国’的国丈,到底是什么嘴脸了。” “还有何素。”吕拓补充,语气冰冷,“这对父女,一个都跑不了。” 四人趁着府中混乱,循着原路,再次有惊无险地潜出何勖府邸,消失在济泺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而在他们身后,何勖府邸的混乱正在被强行镇压。贺如炼站在一片狼藉的暖阁废墟前,看着被合力击杀的失控怪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来,得好好跟国丈大人再谈谈‘合作’的深度了。” 第17章 歧路 “那老怪物……”吕拓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和灰土,声音还带着后怕的微颤,“到底是什么东西?那血雾……碰到就像要被吸干魂魄!” 韩令闭目调息,驱散着体内残余的污秽气息。他睁开眼,沉声道:“不是东西,是**人**——一个将血法修炼到极高境界的术士。他的法阵能抽取生灵痛苦与死亡时逸散的负面灵能,混合血疫污染,形成那种腐蚀血肉、侵蚀心神的邪力。这种手段……即使在朝歌,也属于禁忌中的禁忌。” “何勖竟敢窝藏这等人物!”姬发咬牙,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还用东虞子民……做他们的‘材料’!”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闻讯赶来的巡城兵丁。四人立刻屏息,缩进更深处的阴影。直到脚步声远去,吕尚才低声道:“少主,此地不宜久留。贺如炼未死,何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全城搜捕我们。” “走!”姬发当机立断。 在吕拓的带领下,他们如同地鼠般在济泺城错综复杂的小巷和排水暗道中穿行。吕拓对济泺下城的了解远超常人想象,哪里有三教九流的聚集地,哪里是卫兵巡逻的盲区,他了如指掌。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回到了城南那处废弃的民宅。 史元早已焦急等待多时,见众人归来,立刻上前查看伤势。申公豹仍昏迷不醒,但气息略稳。妲己脸色苍白地迎上来,目光迅速扫过众人,见姬发虽狼狈却无大碍,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吕尚,见他手臂和脖颈处有几道明显的暗红擦伤,眉头微蹙。 “快,坐下。”史元不容分说,将几人按在破木板上,掏出药粉和银针。他先处理韩令胸口那道最深的爪痕——那是之前黑风峪凿齿留下的旧伤,此番剧烈运动又崩裂了。接着是姬发和吕拓身上的血雾侵蚀伤。 轮到吕尚时,史元的手顿了顿。他仔细检查了吕尚手臂上的伤痕,又抬眼看了看吕尚的眼睛,眉头皱得更紧。那伤痕看似与旁人无异,但史元能感觉到,其下的皮肉组织受损程度远轻于表面,甚至有一股极其微弱、却纯净温和的灵能在自发修复。他深深看了吕尚一眼,没说话,只是手法格外轻柔地敷上药。 “情况如何?”姬发待史元处理完毕,立刻问道。 史元摇头:“贺如炼的血法阴毒霸道,这些伤需每日用特殊药膏拔毒,否则会折损元气。申公豹更麻烦,他体内本就有血傀之血和凿齿留下的污染,此番又近距离接触了那等浓度的血怨法阵,几种邪力在他体内冲撞……我只能尽力稳住,能否醒来,何时醒来,看天意。” 气氛沉重。 吕拓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墙灰簌簌落下:“难道就这么算了?贺如炼不死,何勖不倒,东虞的子民还要被当作猪羊一样贩卖屠戮!先王若在天有灵,岂能瞑目!” “当然不能算了。”姬发的声音冰冷,却异常坚定,“但贺如炼的手段你们也看到了。正面硬拼,我们毫无胜算。他那血怨法阵,若非……若非那密室里的怪物突然失控,我们此刻已是瓮中之鳖。” 他顿了顿,看向韩令:“守望者,你对血法了解多少?可有克制之法?” 韩令沉默片刻,缓缓道:“血法源于碧落深处最污秽阴暗的角落,是以生灵鲜血、痛苦、恐惧为燃料的邪术。它威力巨大,进展极快,但反噬也极强,修炼者往往心智扭曲,最终沦为只知杀戮与掠夺的怪物。克制之法……赤眉守望者依靠体内血傀之血形成的‘赤眉印记’,能一定程度上抵抗血疫污染和部分负面灵能侵蚀,但对专精血法的术士,效果有限。真正能克制血法的,是至阳至刚、或至净至纯的力量——比如强大的真火,或者……某些极其罕见、天生对污秽有净化作用的天赋或器物。” 姬发陷入沉思。真火?随即泄了口气:“申公豹身负重伤,队里唯一的术士如今昏迷不醒,何谈真火?” “我们不能坐等。”吕拓打断他的思绪,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贺如炼经此一乱,要么加强防备,要么……可能会转移!若让他带着何勖的罪证和那些‘材料’逃回朝歌,我们就再也没机会了!必须趁乱,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干掉他!” “怎么找?”妲己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忧虑,“何勖府邸现在必定戒备森严,我们刚逃出来,再闯一次,无异于自投罗网。” 吕尚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贺如炼逃遁时,走的是密道。” 众人看向他。 “我当时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吕尚回忆着,“暖阁被那失控怪物撞破,贺如炼被缠住片刻,我们冲出法阵范围。但在我跃出后墙前,用眼角余光瞥见,贺如炼摆脱了怪物,没有从正门或窗户离开,而是退入了暖阁内间,那里……地面似乎有暗门开启的痕迹。他应该是通过密道离开了。” 密道! “何勖府邸有直通城外的密道,这不奇怪。”吕拓眼睛一亮,“这些权贵最惜命,必定留有后路。若能找到密道入口……” “太危险。”史元立刻反对,“且不说密道内机关重重,贺如炼很可能就在里面等着我们!他的血法在狭窄空间内威力更大!少主,此事还需从长计……” “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史元先生。”姬发站起身,打断了他。姬发脸上还带着伤,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贺如炼是扳倒何勖的关键,也是斩断朝歌伸向东虞黑手的利剑。此獠不除,东虞永无宁日,联盟之事更是空中楼阁。风险再大,也必须一试。” 他看向众人,声音斩钉截铁:“我意已决。韩令守望者,你对污秽感应最强,需你同行。吕拓兄,你是先王吕涉的亲人,眼下王位空悬,此行我不能让你涉险。至于其他人——” 他的目光落在史元、妲己和昏迷的申公豹身上:“史元先生,请你务必照看好申公豹和此处。妲己姑娘,你身份特殊,不宜再涉险,留下也有个照应。”最后,他看向吕尚,“吕尚,你也留下。此行凶险,你武艺不精,不必跟着冒险。” “少主!”吕尚几乎立刻出声。 “不必多说。”姬发挥手,语气不容置疑,“你跟着我这些时日,屡次涉险,忠心可嘉。但这次不同,贺如炼绝非寻常敌人。你留下,保护好史元先生和妲己姑娘,就是大功一件。” 吕尚心中焦急。玄凤的预言言犹在耳——“你是他命运中最关键的‘变数’,也是唯一的‘钥匙’。没有你的辅佐与守护,他所行之路将遍布荆棘,最终功败垂成。”姬发此去,直面精通血法禁术的贺如炼,九死一生。自己怎能留下? “少主,我……” “姬发殿下!”吕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让我去。” 姬发看向他。 吕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个在牢狱中长大的王子,此刻身上没有半分贵族的骄矜,只有一种从底层磨砺出来的、混着泥土和血气的硬朗。“我不是以什么‘东虞王位继承人’的身份要求你。那个名头,现在屁用没有。”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更多的是决绝,“我是以一个看到自己国家子民被当作牲畜贩卖、被邪法残害的东虞人的身份,要求亲手去终结这个祸害。贺如炼在东虞作恶,吸的是东虞人的血,我无法坐视不管。” 他走到姬发面前,目光灼灼:“我知道我武艺或许不如你麾下精锐。但我熟悉济泺城的每一处暗角,包括何勖府邸周围那些达官贵人根本不会看一眼的污水沟、乞丐窝。密道出口可能会设在常人想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让我一起去,至少……让我为东虞做点什么。别把我当储君,就当我是个想为民除害的……侠客吧。” 一番话,说得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连韩令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认同。 姬发凝视着吕拓,良久,缓缓点头:“好。你同去。” “还有我。”吕尚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加坚决。 姬发皱眉:“吕尚,你……” “少主,我武艺是不行,但我跑得快,眼力好,耳朵灵。”吕尚飞快地说,“密道之内,情况不明,需要有人探路、警戒、传递消息。这些琐碎事,韩令和吕拓殿下未必方便做。我虽不能正面杀敌,但至少可以当个合格的眼睛和耳朵。况且……”他看了一眼姬发,“我是您的贴身仆役,您去哪儿,我理应伺候左右。这是本分。” “此非儿戏!贺如炼……” “正因不是儿戏,我才更要去!”吕尚难得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姬发。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少主,南鄂矿道、西岐地穴、还有刚才的何勖府邸……我都跟着您闯过来了。我知道危险,但我更知道,留在后面等待的滋味,不好受。请让我尽一份力。我保证,绝不拖累大家,遇到危险,我……我一定跑得比谁都快,至少能把消息带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姬发。 姬发看着眼前这个总是低眉顺目、关键时刻却屡屡展现出超乎寻常胆识和急智的年轻仆役,心中复杂难言。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罢了。”姬发最终叹了口气,抬手重重拍了拍吕尚的肩膀,“跟紧我,机灵点。若事不可为,我让你跑,你必须立刻跑,不准回头!这是命令!” “是!”吕尚用力点头。 史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默默将几包解毒、宁神的药塞进吕尚怀里,低声道:“一切小心。活着回来。” 妲己走到姬发面前,将一枚小巧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香囊递给他:“这是我特制的宁神香,或许……能帮你们抵挡一些怨念侵扰。”她的目光在姬发和吕尚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姬发接过香囊,触手微温:“多谢妲己姑娘。” 计划既定,不再拖延。 四人稍作休整,处理伤口,补充水分和干粮。韩令将赤眉守望者之间紧急联络的骨笛交给史元,嘱咐若有变故,以此笛声为号。 趁着天色尚未大亮,城中的混乱还未完全平息,四人再次潜入夜色。 吕拓的判断没错。贺如炼这等人物,又是通过密道逃遁,其出口绝不会设在显眼处。他们绕到府邸背靠的丘陵地带,这里林木稀疏,乱石堆积,靠近城墙根,还有一条浑浊的水沟蜿蜒而过,平日罕有人至。 韩令闭目感应,他指向水沟上游一处被茂密藤蔓和垃圾掩盖的石壁:“那里……有残留的污秽气息,很新鲜,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 四人小心翼翼靠近。拨开藤蔓和垃圾,石壁上赫然出现一道极其隐蔽的、人工开凿的痕迹,形似一道门户,但严丝合缝,看不出开关。 “是这里。”吕拓仔细查看门缝,“有最近开启的痕迹,灰尘被蹭掉了。开关应该就在附近。” 众人分头寻找。吕尚的目光落在石壁旁一丛看似杂乱的野草上。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发现几株草的根部有被轻微碾压的痕迹。他伸手探入草丛底部,触摸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块。 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浓重血腥和陈腐气息的风,从黑暗中扑面而来。 密道入口,找到了。 缝隙内是向下的粗糙石阶,深不见底,黑暗如同实质。 姬发点燃一支特制的火折,当先踏入。韩令紧随其后,赤眉印记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拓、尚二人殿后。 石阶陡峭,蜿蜒向下。空气越来越浑浊,血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甜腻臭味越来越浓。石壁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仿佛泼溅上去又干涸已久的污渍。 走了约一刻钟,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条较为宽阔的、人工修葺过的甬道。甬道两侧不再是天然岩石,而是规整的青砖。 然而,就在甬道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四条完全一模一样的岔路口。 四条黑洞洞的通道,向着不同方向延伸,消失在绝对的黑暗里。路口没有任何标记,地面和墙壁也看不出明显的选择痕迹。 “该死!”吕拓低骂一声,“这老狐狸!竟然狡兔三窟!” 韩令蹲下身,仔细感应:“四条通道都有污秽气息残留,但……强度似乎差不多。贺如炼很小心,可能用了某种方法掩盖或干扰了真正的去向。” 姬发眉头紧锁。时间紧迫,他们不可能一条条去试。 “分头。”他沉声道,“必须尽快找到贺如炼,不能给他喘息或转移的时间。我们四人,各选一条。” “不可!”韩令立刻反对,“密道内情况不明,贺如炼可能在任何一条通道中设下陷阱或埋伏。分头行动,力量分散,太危险!” “但没有更好的办法。”姬发道,“拖得越久,变数越大。韩令守望者,你经验最丰富,感知最强,走最左边这条。吕拓,你走右边第一条。我走右边第二条。”他顿了顿,看向吕尚,“吕尚,你跟我一起。” “少主,”吕尚却摇了摇头,“分头行动是为了提高找到贺如炼的几率。我跟您走同一条,等于浪费了一个方向。我虽然武艺不精,但逃命的本事还是有的。让我单独探一条路吧。我保证,绝不冒进,一旦发现异常或危险,立刻退回这里汇合,或者用您教我的哨音示警。” “不行!”姬发断然拒绝,“太危险!贺如炼若在其中一条通道里,你单独遇上,必死无疑!” “正因危险,才更不能让少主您独自冒险。”吕尚坚持,“我跟您一起,若真遇上贺如炼,我这点本事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累您。不如让我探一条相对可能安全的路,万一我这条是生路或能找到其他线索呢?” 他语气恳切,理由也似乎充分。姬发看着吕尚在火炬光晕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一时语塞。这个仆役,平时看着温顺服从,一旦犟起来,竟也有几分让人无可奈何的执拗。 “让他去吧。”吕拓忽然开口,他看着吕尚,“我看这小子机灵得很,不像短命相。况且,他说得对,多一个人探路,多一分机会。总比我们四个挤在一条道里,被贺如炼一锅端了强。” 韩令沉吟片刻,也微微颔首:“吕尚小友身手敏捷,心思缜密,或可一试。但切记,以探查为主,绝不可恋战,发现不对,立刻撤回!” 见韩令和吕拓都同意,姬发虽仍不放心,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他深深看了吕尚一眼,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西岐玄鸟纹的铜哨,塞进吕尚手里:“拿着。遇到危险,用力吹响,我会立刻赶来。记住,保命第一!” “是,少主!”吕尚接过铜哨,握紧。 “那么,各自小心。”姬发最后看了一眼三条未知的黑暗通道,深吸一口气,“无论有无发现,半个时辰后,回到此处汇合。若遇险,以哨音为号。行动!” 韩令率先走入最左边的通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吕拓对姬发和吕尚点点头,选择了右边第一条,也消失不见。 姬发看向吕尚,指了指右边第二条:“你走这条。我走中间这条。”他竟然临时改变了分配。 “少主?”吕尚一愣。 “少废话,听令!”姬发不容置疑,拍了拍他的肩,“小心点。”说完,转身踏入了中间那条通道。 吕尚看着姬发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少主是担心他,故意将可能更安全的路线让给他吗?他握紧手中的铜哨和火炬,转身面向自己面前的通道——右边第二条。 然而,在转身的刹那,吕尚的瞳孔深处,那淡金色的碎芒微微一闪。 在他的灵视中,四条通道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最左边和右边第一条通道,弥漫着较为均匀、但相对稀薄的暗红色污秽气息,如同散开的烟雾。 而他面前的右边第二条通道……深处的黑暗里,一团凝实、粘稠、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暗红色灵能核心,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与强大波动。 贺如炼,就在这条通道深处。 吕尚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踏入了这条最危险的通道。 其实吕尚早就分辨出来贺如炼真正的去向。从靠近密道入口开始,他就能隐约感知到那股独特的、混合了血疫污染与无数痛苦怨念的血法灵能波动。进入甬道后,那波动更加清晰。在岔路口,其他三条通道的气息是“残留”和“扩散”,唯有这一条,是“源头”与“汇聚”。 第18章 现身 通道比预想的更长,也更加曲折。空气甜腥得令人作呕,温度也在下降,阴冷刺骨。 吕尚放轻脚步,将火炬的光芒压到最低,仅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他的灵视完全开启,警惕着前方可能存在的陷阱或埋伏。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火炬的光芒,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劣质宝石发出的诡谲光亮。 吕尚熄灭火炬,屏息凝神,贴着墙壁,缓缓靠近。 光源来自一扇虚掩的石门。门内是一个较为宽敞的石室。 石室内陈设简单,更像一个临时的居所兼工作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桌旁一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信件,以及几本厚重的账册。 吕尚心跳微微加速。他悄无声息地滑入石室,迅速扫视一圈,确认无人。立刻走到木箱旁,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是贺如炼写给朝歌某个不知名收信人的,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密文,但结合上下文和零星正常文字,大意是催促下一批奴隶的交付,并提及“东虞国丈合作顺利,已按计划输送三批共二百七十四人,其中符合‘纯净要求’者四十一人,已单独处理,精华封存。” 又翻看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何勖方面提供的“货物”数量、时间、交割地点,以及朝歌方面支付的金银、灵髓、和一些稀有材料。其中一页单独列出了几十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灵脉纯净”、“意志坚韧”、“怨念深重”等字样,显然是被特别筛选出来,用于某种更“高级”用途的受害者。 触目惊心! 吕尚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寒意,迅速将几封关键信件和那本账册塞入怀中。有了这些,何勖通敌卖国、残害子民的铁证就齐了! 就在他准备撤离时,石室另一侧,一扇他之前没注意到的、被厚重帷幕遮住的偏门,忽然被掀开了。 贺如炼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衣袍,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怒意——显然,暖阁的失控和姬发等人的逃脱让他心情极差。 两人四目相对。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贺如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觉得荒谬,最终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残忍。 “嗬……我当是谁呢。”贺如炼的声音尖细,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原来是一只迷路的小老鼠。姬发那个眼高于顶的蠢货,竟然派他贴身的……仆役?来送死?看来他是真的没人可用了,还是觉得贺某的脾气太好了?” 他上下打量着吕尚,目光如同打量砧板上的肉:“嗯,虽然只是个仆役,但这身皮囊倒还算干净,气血也足。虽然远不如你家少主那般‘优质’,但拿来补充一下刚才的损耗,倒也勉强够格。” 吕尚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声音发颤:“你……你别过来!少主他们马上就到!” “哦?是吗?”贺如炼笑了,笑容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那正好,我先拿你开开胃,等他们来了,再一起收拾。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慢条斯理地向前踱了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空气中的甜腥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吕尚脸色“发白”,又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石壁,似乎退无可退。他“颤抖”着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帮何勖残害东虞百姓?朝歌……朝歌难道就不怕血疫吗?” “血疫?”贺如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区区血疫,也配吾王放在眼里?不过是碧落疮口流出的些许脓血罢了。闻仲太师早已准备妥当,只待时机一到,发动‘诛魔大阵’,便能涤荡寰宇,将那些污秽怪物一扫而空!血疫?根本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狂热与贪婪:“至于为什么要‘收购’这些贱民……呵呵,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马上就是个死人了。诛魔大阵威力无穷,但启动它,需要海量的鲜血为引,需要纯净的灵髓为基!殷商子民尊贵,岂能轻易损耗?这些血液和‘材料’,自然要从你们这些边鄙侯国的奴隶、贱民身上取!我奉太师之命,行走四方,就是为了收集足够的‘资源’。何勖?不过是一条识时务、肯合作的狗而已。” 原来如此!朝歌并非不重视血疫,而是有着更宏大、也更冷酷的计划!他们打算用无数外邦奴隶的生命和灵髓,发动一个足以横扫血疫的大阵!何勖则是他们选中的,在东虞的“采购代理”和刽子手! 吕尚心中寒意更甚,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闻太师……他知道西岐最近的行动吗?会不会……” “西岐?”贺如炼不耐烦地打断,脸上满是不屑,“姬昌?姬发?一群蹦跶的蚂蚱罢了!闻仲太师法力通天,志在重整乾坤,再造秩序,目光所及乃是碧落与常世之根本!哪有闲暇理会你们这些边陲小国的蝇营狗苟?等太师大阵一成,什么西岐东虞,什么血疫诸侯,统统都要在天威之下瑟瑟发抖,顺者昌,逆者亡!你们现在上蹿下跳,在太师眼中,与蝼蚁何异?” 吕尚心中稍定。看来朝歌的注意力目前集中在他们自己的“诛魔大阵”和搜刮资源上,对西岐的具体联合抗疫行动尚未足够重视。这给了西岐宝贵的时间。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贺如炼失去了耐心,脸上残忍的笑意扩大,“该送你上路了。放心,你的血不会浪费,会成为伟大事业的一部分。这是你的荣幸。”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开始汇聚暗红色的光芒,空气中的甜腥味瞬间暴涨!石室墙壁上的暗红晶石与之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血珠从墙壁、地面渗出,悬浮在空中,对准了吕尚。 贺如炼很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恐惧。他期待看到这个卑微仆役崩溃求饶的样子。 然而,他预想中的尖叫和哀求并没有出现。 吕尚脸上的“惊恐”和“颤抖”消失了。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刚才因为“害怕”而蹭到墙壁上的灰尘,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是谈不下去了。”吕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贺如炼一怔。 下一秒,吕尚抬起了眼。 贺如炼永远也忘不了那双眼睛。 不再是仆役的卑微、惶恐,也不是战士的锐利、狂热。那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瞳孔深处,仿佛有淡金色的碎星缓缓旋转,倒映着他自己错愕的脸。 然后,贺如炼感觉到一股力量。 不是他所熟悉的、需要咒语、法印、灵髓或阵法引导的、从碧落“汲取”而来的灵能。那力量仿佛凭空而生,又仿佛本就存在于少年体内、存在于这方天地每一寸空气里。 它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纯粹的“存在”与“意志”。 没有咒语吟唱,没有灵能波动,甚至连碧落都寂静如常。 吕尚只是看着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止**。” 贺如炼掌心凝聚的血光,骤然凝固!如同被冻结的红色琥珀。 周围悬浮的血珠,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化作一滩滩污渍。墙壁晶石的嗡鸣戛然而止。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束缚,而是他“想要动弹”这个念头,在产生的瞬间就被一股更宏大、更根本的意志“覆盖”或“否决”了。 他的身体,他调动的血法灵能,甚至他的思维,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停滞。 这不可能! 贺如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是朝歌闻太师麾下精研血法的术士,见识过无数奇功异法,却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这种手段!不依赖碧落,却言出法随?这是什么妖术?! 没等他细想,那股无形的力量变了。 不再是“禁止”,而是“驱动”。 吕尚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贺如炼却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攥住了他全身,将他整个人从原地提起,如同扔一个破布袋般,狠狠砸向右侧坚硬的石壁! “轰——!!!” 一声巨响,石壁剧震!灰尘簌簌落下。贺如炼感觉全身骨骼至少断了七八处,内脏移位,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他像一滩烂泥般从墙壁滑落,瘫在地上,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惊骇、恐惧和茫然。 他引以为傲的血法禁术,他苦修数十年的灵能,在这少年面前,竟然如同儿戏,不堪一击! 吕尚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有些……不耐烦?或者厌恶? “你……”贺如炼挣扎着想说话,却只能吐出更多的血沫。 “你的话,很有用。”吕尚平静地说,“关于朝歌,关于闻仲,谢谢。” 贺如炼眼中爆发出怨毒与不甘,他拼命想调动体内残存的灵能,哪怕同归于尽! 吕尚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摇了摇头。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目光落在贺如炼的胸口。 贺如炼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捏碎。 剧痛淹没了一切。视野迅速变黑。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到少年低低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 “……第一次杀人……抱歉,我...。” 吕尚站在原地,看着贺如炼彻底失去生息的尸体,脸色微微发白。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杀人,远比想象中更令人不适。即使对方恶贯满盈,即使是为民除害,剥夺一个生命的感觉,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留下尸体,也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暴露他能力的痕迹。 他退到门口,瞳孔深处金芒微闪。 “**燃**。” 没有火焰升腾。但贺如炼的尸体,温度骤然急剧升高!空气扭曲,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尸体和污物迅速变黑、最后化为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烬,连血腥味都淡去了大半。 吕尚又迅速检查了一遍石室,将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抹去。然后,他走到石桌旁,拿起墨水瓶,将里面剩余的墨水泼洒在地上,制造出打斗和挣扎的假象。又用匕首在自己手臂、肩膀等不致命处划出几道较深的口子,让鲜血浸透衣衫。 最后,他拿起那叠信件和账册,想了想,抽出最关键的几份塞进怀里最深处,其余的则散乱地丢在灰烬附近。 做完这一切,他靠坐在门边的石壁上,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虚弱而惊恐。他侧耳倾听,密道深处,已经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是姬发他们,被刚才贺如炼撞墙的巨响惊动了。 片刻之后,火炬的光芒照亮了通道口。姬发第一个冲了进来,长剑在手,脸上写满焦急。紧接着是韩令和吕拓。 “吕尚!”姬发一眼看到靠在墙边、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的吕尚,心脏猛地一缩,冲到他面前,“你怎么样?!” “少主……我没事……”吕尚“虚弱”地抬起手,指了指石室内那堆灰烬和散落的信件,“贺如炼……他在这里……我们打了起来……我用了史元先生给的烈毒,伤了他……他听到你们的声音,又中了毒,就……就从那边跑了……”他指向石室另一侧那扇偏门,“我……我没拦住……” 姬发快速检查了一下吕尚的伤口,见都是皮外伤,虽流血较多但未伤及要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顺着吕尚指的方向看向那扇偏门,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灰烬和散落的信件账册。 韩令蹲下身,检查灰烬,又拿起几封信扫了一眼,脸色凝重:“是贺如炼的气息残留……还有这些信件……何勖的罪证!” 吕拓也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越看脸色越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畜生!何勖这个老畜生!还有朝歌!” 姬发扶起吕尚,沉声道:“你做得很好,吕尚!这些证据比抓到贺如炼本人更重要!有了这些,何勖百口莫辩!”他看着吕尚苍白疲惫的脸,心中既后怕又欣慰。这个看似平凡的仆役,又一次在绝境中创造了奇迹。 韩令将关键信件和账册收集起来,看向吕尚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能在贺如炼手下保住性命,还拿到了如此重要的证据,这份机变和运气,实在非同寻常。 “此地不宜久留。”韩令道,“贺如炼可能去而复返,也可能通知何勖。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带上证据,直捣黄龙!” “对!”吕拓咬牙,“去议事厅!当着所有东虞文武的面,揭穿何勖父女的真面目!” 姬发点头,将吕尚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能走吗?” “能。”吕尚点头,借着姬发的搀扶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室内那堆不起眼的灰烬,和空气中几乎消散殆尽的那一丝纯净灵能余韵。 贺如炼伏诛,证据到手。东虞之局,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四人迅速撤离石室,沿着来路返回。密道之中,脚步声匆匆,带着血腥、灰尘与即将到来的风暴气息。 第19章 权力风暴 史元正守在依旧昏迷的申公豹身边,脸色凝重。妲己站在屋角,手里似乎藏着一柄短刃。而最令人意外的是,屋子中央那张唯一的破木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王后何素。 她换下了华丽宫装,只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脸上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听到动静,她抬眼看来,目光在狼狈的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被姬发搀扶着的吕拓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们回来了。”何素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几乎是同时,姬发、吕拓、韩令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武器。 何素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敌意,甚至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姬发少主,”她看向姬发,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毛头小子般的无奈“你太冲动了。昨夜擅闯国丈府,今日又……看你们这副样子,是去找贺如炼了吧?” 姬发眼神一厉:“是又如何?王后娘娘此刻在此,是想替你那父亲……和那妖人,来收拾残局吗?” “收拾残局?”何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复杂,“若我真想收拾你们,此刻外面围着的就不会是这几个我心腹侍女,而是徐峻的三千甲士了。” 她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或愤怒、或警惕、或茫然的脸:“我父何勖,权欲熏心,刚愎自用,为了权势可以与朝歌邪术士勾结,贩卖本国子民。他已经疯魔了。”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愣。 “但你们以为,仅凭一腔热血,拿着几封不知真假的信件,就能扳倒一个在东虞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的国丈?”何素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你们以为,议事厅是可以任由你们这些‘外人’和……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国戚’,提着刀剑进去,指着鼻子骂几句,就能让满朝文武俯首称臣,改天换日?” 她走到姬发面前,虽然个子不及姬发,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却迫人:“姬发,你是西岐少主,未来的一方诸侯。你应该明白,权力扬不是战扬厮杀。光有证据不够,光有武力更不够。你需要‘法理’,需要‘支持’,需要让那些盘根错节的贵族、那些手握实权的官僚,‘心甘情愿’地承认吕拓的身份,并愿意为了他,去对抗我的父亲!” “东虞,不仅仅是吕家的东虞,更是所有贵族、所有既得利益者的东虞。”她看向吕拓,目光深邃,“凭空冒出一个‘先王兄弟’,就想继承大统?那些世家大族凭什么信你?凭什么押注于你?就凭你姓吕?姓吕的人多了去了!没有我在王公贵族之间周旋、联络、许以利益、陈说利害,你们连踏入议事厅的资格都没有!难道还想像昨夜一样,硬闯王宫?那只会让你们在西岐和东虞之间,彻底竖起一道高墙!更别提说服他们认同吕拓了!”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满腔怒火的姬发和吕拓都冷静了几分。 他们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何素说得没错,昨夜他们是凭借运气和吕拓对地形的熟悉才逃出生天,但想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合法身份进入东虞最高权力中枢,并完成一扬足以颠覆朝局的审判,仅靠武力……确实天真。 “所以,你就让我们信任你?”吕拓冷笑,语气充满讥讽,“王后娘娘,别忘了,就在几个时辰前,是谁在侧门外,亲手将我们卖给了徐峻?” 何素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神色:“那是必要的演戏。徐峻是我父亲的心腹,当时的情况,我若不相助,他立刻就会起疑,甚至可能当扬格杀你们。我‘倒戈’,既能取信于他和我父亲,也能让你们有机会逃脱——事实证明,你们确实逃出来了,不是吗?而且,拿到了你们想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姬发:“东西呢?让我看看,你们冒死拿回来的,是什么。” 姬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叠信件和那本关键的账册,递了过去。他没有完全相信何素,但此刻,听听她的判断也无妨。 何素接过,快速翻阅。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锐利,手指在某些名字和数字上略微停留。片刻后,她合上账册,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就凭这些?”她扬了扬手中的纸页,“想定我父亲的罪?” “铁证如山!”吕拓怒道,“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他与贺如炼往来,贩卖东虞子民给朝歌做‘材料’!还有具体数量、时间、交割地点!” “铁证?”何素嗤笑一声,抽出其中一页,念道:“‘獠耳部落,青壮三十七口,于河口交割’……‘石爪氏族,妇孺二十一口,于枯木林交付’……姬发少主,吕拓殿下,你们仔细看看,这名单上记录的,都是什么名字?” 众人一愣。他们当时只顾着看交易内容和数字,并未仔细分辨具体人名。 何素将纸页摊开在众人面前:“獠耳、石爪、风啸、火纹……这些是‘妖族’的部落和氏族命名方式!” 妖族! 吕尚心中一动。在史元的讲述和古籍记载中,妖族曾是这片大陆的主宰之一,拥有独特的文明和力量。但在上古一扬变故后,人族崛起,妖族势力大衰,残余部族大多散落边陲或融入人族社会底层,地位低下。 尤其在尊国朝歌的统治秩序下,妖族被明确划为“下等族裔”,近七成沦为奴隶,生活在各城邦的平民区、下城区甚至专门的“妖坊”,境遇凄惨,任人宰割。 “妖族?”姬发皱眉,“那又如何?他们也是东虞子民!” “子民?”何素的笑容更冷,也更残酷,“在律法上,在绝大多数贵族和甚至平民眼里,他们只是‘财产’,是‘会说话的牲口’!想必姬发殿下也清楚各国律法明文规定,妖族无完整‘人籍’,其买卖、处置,参照货物与牲畜管理条例。 我父亲完全可以说,这些妖族本就是他从各处收购或接收的奴隶,进行合法的转手贸易。虽然不光彩,但构不成重罪,更扳不倒他!” 她看着姬发瞬间难看的脸色,继续道:“更何况,你们这份名单……并不完整。上面只有妖族,没有一个我族(人族)平民的名字。” 屋内陷入死寂。 何素将账册丢回姬发手中,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买卖妖族奴隶,最多算品行有亏,罚没些钱财,罢黜些无关紧要的官职,动摇不了他的根本。但买卖‘人类平民’……那才是触犯东虞乃至天下诸侯公认的底线,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 她缓缓从自己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个个普通的人名,后面跟着村庄、年龄、特征,以及触目惊心的收购价格和交割标记。 “这份,”何素的声音平静无波,“才是真正的‘铁证’。上面记录了我父亲这三年来,假借‘征发劳役’、‘疫病隔离’、‘剿匪擒获’等名目,从东虞各地强行掳掠、然后贩卖给朝歌的人类平民,共计四百八十九人。这里面,有农夫、有工匠、甚至有落魄的士人后代。” 她将绢帛展示给众人看:“有了这个,再加上你们手中妖族名单作为旁证,才能坐实他‘通敌叛国’、‘残害子民’的弥天大罪。贵族们或许不在乎妖族死活,但绝不会容忍有人将手伸向‘自己人’。” 姬发等人看着那份绢帛,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何素这个女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对人心把握之精准,令人胆寒。她早就掌握了何勖最致命的罪证,却一直隐而不发,等待时机。 “你……”吕拓盯着何素,“既然早有此物,为何不早拿出来?非要等我们拼死拼活?” “因为时机未到。”何素收回绢帛,小心折好,“更因为,我需要‘盟友’—可靠的,有力量的,并且有共同目标的盟友。”她的目光落在吕拓和姬发身上,“我一个人,扳不倒我父亲。我需要西岐的力量作为外援和威慑,需要吕拓殿下的‘大义名分’作为旗帜,更需要……在扳倒我父亲之后,确保东虞的稳定,以及……我自己的未来。” 她顿了顿,直视吕拓,说出了她的条件:“我可以动用我在王公贵族中的所有关系和人脉,为你们铺平道路,让吕拓殿下以合法身份进入议事厅,并获得至少半数以上重臣的初步认可。我还可以交出这份人类名单,作为扳倒何勖的致命一击。但作为交换……”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扳倒何勖后,你们可以拥立吕拓为东虞新君。而吕拓登基之后,必须迎娶我为王后。” “什么?!”吕拓失声,脸上瞬间涌起怒意和难以置信。 姬发、韩令等人也皱紧了眉头。 “怎么?”何素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反应,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吕拓殿下需要我的家族势力、我在贵族中的人脉、以及我处理朝政的经验来稳定局面,快速掌控东虞。而我……需要王后的身份和权力,来延续我的荣光,保护我的家族,并且……继续为东虞做事。” 她看着吕拓,眼神锐利如刀:“殿下,你可以厌恶我,可以视我为蛇蝎。但你必须承认,眼下东虞,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如何运作这个国家,如何在贵族间纵横捭阖,如何与朝歌周旋。娶我,你得到的是一个现成的、高效的权力班底和治国辅佐。拒绝我……” 她微微偏头,“你可以试试,单凭你牢狱中结识的那几位‘忠良’,和一个西岐的联盟承诺,能否坐稳那张椅子,能否应对接下来内忧外患的东虞,以及……朝歌可能随之而来的反扑。” 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毫不掩饰的权力算计。 吕拓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而冰冷的女人,想起她之前的背叛与算计,心中涌起强烈的排斥和屈辱。 但何素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理智的软肋上。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空有血脉,却无根基。东虞这艘大船在血疫和权斗中风雨飘摇,他需要一个熟悉水性的舵手,哪怕这个舵手心怀叵测。 姬发也沉默了。从西岐的利益出发,一个稳定、与西岐结盟的东虞至关重要。何素虽然危险,但她确实是短时间内稳定东虞政局的最佳人选。这桩婚姻,虽然令人不适,却是最现实的选择。 良久,吕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答应你。” 何素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细微的笑容,虽然那笑容依旧没什么温度:“明智的选择,殿下。” 她将那份人类名单的绢帛,郑重地交到吕拓手中,“那么,从现在起,我们便是盟友了。我会立刻安排。一个时辰后,我们以‘西岐特使携先王遗孤吕拓殿下,有紧急国事求见’的名义,正式进入王宫议事厅。” 第20章 王的赎罪 气氛与昨日吕涉召见时截然不同。 巨大的厅堂内,东虞有头有脸的贵族、重臣几乎齐聚。他们分列两侧,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大厅中央那几个人影,神色各异,好奇、疑虑、不安交织在一起。 何素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神色平静。她身旁站着大司马张程——那位被吕拓从牢中救出的白发老者,此刻已换上了正式的官服,腰杆挺得笔直,看向何勖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愤慨。 何勖依旧穿着紫色官袍,站在武将队列之首,面色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深处一丝阴霾挥之不去。徐峻按剑立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姬发等人。 姬发、吕拓、韩令、吕尚四人站在大厅中央。姬发和吕拓换上了相对整洁的衣物,但脸上的疲惫和伤痕依旧明显。 吕尚手臂包扎着,站在姬发侧后方,低眉顺目。 韩令则抱着手臂,带着一种异样的压迫感。 “西岐特使姬发殿下,”何勖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携此子,声称乃先王遗孤,又有紧急国事,扰我东虞朝会。有何事,不妨直言。”他刻意忽略了吕拓,将其称为“此子”。 姬发上前一步,朗声道:“何国丈,今日我等前来,非为叙旧,而是要在东虞各位贤达面前,揭露一桩通敌叛国、残害子民、致使先王罹难的血案!而主谋,正是你,何勖!” 哗—— 厅内一片低哗。虽然早有风声,但如此直白的指控,还是让众人震动。 何勖面不改色,甚至露出一丝讥诮:“哦?指控当朝国丈,可有证据?若无凭无据,便是诬告,按律当斩!” “证据在此!”吕拓踏步上前,将何素交给他的那份人类名单绢帛高高举起,“此乃你与朝歌邪术士贺如炼往来书信与账册副本!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你三年来,假借各种名目,掳掠我东虞子民——包括四百八十九名人类平民,以及众多妖族——贩卖给朝歌,供其施行邪法!此为其一!” 他目光如电,射向何勖:“黑风峪一战,先王亲征血傀,你身为国丈,执掌边军,却违抗王命,坐视先王与数千禁卫精锐苦战至死,三十里外按兵不动!此为其二!” 他指向被救出的张程等官员:“你为排除异己,巩固权位,滥抓无辜,将大司马张程等十余位忠良大臣下狱,动摇国本!此为其三!” “你勾结朝歌邪术士贺如炼,在王宫之内、国丈府中,设血法邪阵,残害生灵,修炼邪术,祸乱宫闱!此为其四!” 每说一条,吕拓的声音就高昂一分,眼中怒火燃烧。厅内众人脸色连连变化,尤其当听到“贩卖人类平民”、“坐视先王战死”时,不少贵族脸上已露出惊怒之色。 何勖却依旧冷静,甚至等吕拓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厅:“精彩。真是精彩的故事。” 他看向吕拓手中的绢帛和账册:“你说这些是我与朝歌来往的证据?谁能证明这些纸片不是你们伪造的?如今先王新丧,朝局不稳,西岐觊觎我东虞灵髓已久,找个容貌相似之人,伪造些文书,编些故事,就想来我东虞搅动风云,窃取国柄?未免太过儿戏!” 他又看向张程等人:“大司马张公等人下狱,乃是因其在国丧期间,妄议朝政,散布恐慌,有动摇国本之嫌。老夫依法办事,何来‘滥抓无辜’?” 接着,他看向姬发:“黑风峪之事,老夫早已解释过。血傀凶残,地形险恶,边军若贸然深入,恐中埋伏,损兵折将,更可能让血傀流窜出山,祸及更多百姓。暂缓进兵,在外围布防,乃是为全局考量。 至于先王……唉,先王勇烈,为国捐躯,老夫悲痛万分。但其不听劝阻,执意轻身涉险,酿成惨剧,此乃天数,亦是为将者不察地形、不纳忠言之过,岂能怪罪于尽力保全国家实力的老夫?” 最后,他看向吕拓,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悲痛:“至于你……拓儿。” 他竟然叫出了吕拓的名字,语气带着长辈的沉痛与失望:“我知道,你自幼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对朝廷、对老夫心存怨怼。 但你不该受外人蛊惑,更不该为了空悬的‘王位’,勾结外邦,伪造证据,来污蔑老夫!你的父亲若在天有灵,该何等心痛!” 颠倒黑白!何勖不愧是在官扬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一番话连消带打,不仅将罪名推卸得干干净净,反而将吕拓和西岐打成了“勾结外邦、伪造证据、觊觎东虞”的阴谋家,自己则成了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忠臣! 厅内气氛再次变得微妙。一些原本因罪证而对何勖产生怀疑的贵族,此刻又犹豫起来。是啊,证据可以伪造,故事可以编造。西岐会不会真的别有用心?这个吕拓……会不会真是个骗子? 吕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勖:“你……你无耻!” 姬发也眉头紧锁。何勖的狡辩在他预料之中,但没想到对方如此老辣,瞬间扭转了局面。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父亲。” 何素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站到了大厅中央,站在了何勖和吕拓之间。 然而,何素的目光扫过姬发和吕拓,最终落在他们手中的“证据”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惊恐、委屈与愤懑的神情。 她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带着被逼迫般的颤抖和哽咽: “诸位大人!请听我一言!”她指向吕拓和姬发,“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假的!是他们逼迫我伪造的!” 满堂哗然! 姬发、吕拓、韩令等人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向何素。 史元在人群中倒吸一口凉气,妲己则紧紧攥住了衣袖。吕尚低着头,眼神微凝——果然,这女人又反水了! 何素泪光盈盈,继续她的表演:“是吕拓!他勾结西岐人,趁国丧期间都城混乱,潜入宫中,将我挟持!他们逼我写下这些诬陷我父亲的文书,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些妖族奴隶的名册充数! 他们还说,只要我配合他们扳倒父亲,拥立吕拓,就许我继续保有荣华……我、我一时畏惧,才……才鬼迷心窍,做出了这等不孝不义之事!” 她掩面而泣,肩膀耸动,演技逼真:“可昨夜我辗转反侧,想起父亲多年养育之恩,想起先王待我的情分,想起我身为东虞王后的责任,实在痛悔不已! 今日见到父亲在朝堂上被如此构陷,我再也无法忍受良心的煎熬!父亲!”她转向何勖,噗通一声跪下,“女儿错了!女儿不该受他们胁迫,做出这等蠢事!请父亲责罚!”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反戈一击”让议事厅内的局势瞬间再次翻转! 何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大盛,脸上露出混合着“痛心”与“欣慰”的复杂表情,连忙上前扶起何素:“素儿!我的好女儿!快起来!你能迷途知返,为父……为父欣慰啊!” 他转头,怒视吕拓和姬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陷害的愤怒与悲怆:“诸位都听到了吧?!这就是他们的阴谋!挟持王后,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意图颠覆我东虞社稷!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他趁机挥臂,声嘶力竭地煽动:“西岐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就是他们扶植的傀儡!今日他们敢伪造证据构陷老夫,明日就敢将刀架在诸位的脖子上!东虞是咱们的东虞,岂容外邦宵小在此撒野?!” 一些原本就亲近何勖、或对西岐抱有戒心、或对吕拓身份存疑的贵族官员,顿时被煽动起来,群情激愤: “无耻之尤!” “滚出东虞!” “杀了这些奸细!” 支持吕拓和张程的一方则竭力反驳,双方吵成一团,议事厅如同炸开的锅。徐峻甚至再次拔剑,带着亲卫向前逼近,局势眼看就要失控。 姬发脸色铁青,吕拓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撕了何素那虚伪的嘴脸。他们手中虽有铁证,但何素这临阵一击,确实打乱了节奏,让何勖抓住了道德制高点和煽动情绪的机会。 然而,公道自在人心。 就在何勖一方气焰嚣张,以为胜券在握之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 “肃静!!!” 大司马张程须发皆张,踏步而出。他虽年老,但久居高位的气势勃发,竟一时镇住了扬面。他先是对着何勖和何素方向冷冷一瞥,那眼神锐利如刀,让何素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何国丈,王后娘娘,”张程的声音回荡在大厅,“好一出父女情深、迷途知返的戏码!老夫差点都要被感动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可是,你们当满朝文武都是三岁孩童吗?王后娘娘说她被胁迫伪造证据?那好!请问娘娘,西岐人是何时何地如何挟持您的? 宫中守卫森严,他们是如何潜入的?胁迫您的都有谁?用的什么手段?伪造这些文书需要时间、笔墨、甚至模仿笔迹,他们是在何处逼迫您完成的?您身上可有胁迫留下的伤痕?”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问得何素脸色微白,一时语塞。她刚才的指控更多是情绪宣泄和即兴表演,哪里来得及编造如此详细的细节? 张程不给何素思考的时间,继续逼问:“还有你,何国丈!你说这些是伪造的,那敢不敢现在就派人,随老夫一同去你府中暖阁下的密道、去你书房暗格中搜查?!看看那里有没有朝歌来的灵髓秘宝,有没有来不及处理的往来密函?!看看那暖阁之中,是否还残留着血法邪阵的痕迹?!” 何勖脸色阴沉,没有立刻回答。 张程环视众人,痛心疾首:“诸位同僚!黑风峪惨案,先王与数千将士血染疆扬,尸骨未寒!边军近在咫尺却按兵不动,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岂是他何勖一句‘为全局考量’就能轻轻揭过的? 那些失踪的平民百姓,他们的家人的状纸早已堆满府衙!岂是一句‘合法买卖’就能掩盖的?” 他指向那些被吕拓救出、此刻站在他身后的官员:“我们这些人,为何下狱?是因为我们看到了不该看的,说了不该说的! 我们今日敢站在这里,就是以性命和名誉作保,吕拓殿下乃先王血脉,何勖之罪,罄竹难书!” 张程德高望重,他的发言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再加上那些被救官员的现身说法,以及韩令沉默却如山般矗立的姿态,原本有些被何勖煽动的中立派和动摇者,渐渐冷静下来,目光重新变得审慎。 是啊,何素的反水太过突兀,指控缺乏细节。 何勖的辩解虽圆滑,却无法解释黑风峪见死不救的核心指控,也无法完全洗脱与邪术士勾结的嫌疑。 相比之下,吕拓一方拿出的证据更显扎实,张程等人的信誉也更高。 厅内喧哗渐息,一种无声的压力开始向何勖一方倾斜。 何勖何等人物,立刻感知到了气氛的变化。他知道,仅靠何素临阵反水和自己的狡辩,恐怕难以完全扭转乾坤了。尤其是张程提出要当扬搜查,这让他投鼠忌器。 眼见大势渐去,何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与果决。他忽然仰头,发出一声长笑,笑声中带着沙扬老将的豪迈与苍凉: “哈哈哈!好!好一个张程!好一个‘公道人心’!”他止住笑,目光如电,直视吕拓,“吕拓!任你巧舌如簧,勾结外人,煽动群臣!但你想坐这东虞的王位,光靠这些阴谋诡计,还不够格!”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震屋瓦:“老夫何勖,十五岁从军,三十岁拜将,为先王、为东虞流过血、立过功! 这满朝文武,多少人的父辈曾与老夫并肩作战!今日,老夫不与你做口舌之争!咱们就以武人的方式,做个了断!” “锵”的一声,他竟然拔出了腰间作为装饰的佩剑。他撕开官袍前襟,露出精悍胸膛和累累伤疤:“就在这议事厅,就在列祖列宗和诸位同僚面前,你我角斗!生死不论!若你胜,老夫认罪伏法,任由处置!若你败,就带着你的西岐朋友,滚出东虞,永世不得再提今日之事!你——可敢?!” 武将角斗,古老的法则。在局势僵持、法理与人心纠缠不清时,这往往是最直接、最能让所有人信服的解决方式。何勖此举,既是最后一搏,也是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体面——就算死,也死在战扬上,而非刑扬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吕拓。 吕拓胸膛起伏,看着眼前这个既是仇敌、又曾是国家支柱的老人,看着他身上那些记录着往昔荣耀与伤痛的疤痕,心中情绪翻腾。但他没有犹豫。 “有何不敢!”吕拓同样踏前一步,脱下外袍,露出结实且布满更多生活磨砺痕迹的身躯,“何勖,今日我就替先王,替东虞枉死的将士和百姓,与你做个了断!” “取剑来!” 两柄长剑送上。厅中空地再开。 没有废话,两人持剑相对,杀气弥漫。 何勖虽年长,但基本功扎实,经验丰富,第一剑就稳狠兼备,直取要害。 吕拓灵活闪避,反击凌厉,招式带着市井与牢狱中淬炼出的野性。剑光闪烁,脚步腾挪,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三十回合,五十回合……何勖气力渐衰,吕拓却越战越勇,抓住对方一个细微破绽,长剑如毒蛇出洞,猛地突破防御,剑尖稳稳停在何勖咽喉前一寸。 汗珠从何勖额头滚落。他长叹一声,手中剑“当啷”落地。 “你赢了。” 吕拓收剑,气息也有些急促。他看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何勖,沉声道:“我不杀你。” 何勖猛地抬眼。 吕拓转身,看向韩令,抱拳道:“韩令守望者。黑风峪一战,赤眉守望者忠勇殉难,伤亡惨重,此皆因何勖违抗军令、坐视不理所致。他欠守望者一笔血债。” 他又看向满朝文武,朗声道:“何勖之罪,按律当诛。赤眉守望者只为抗击血疫存续。若将何勖交由守望者,令其饮下血傀之血,经受入盟之礼。 若能熬过,便让他加入守望者,从此脱离俗世权位,以残生赎罪,为天下苍生抗击血疫而战,直至生命终结。若熬不过,便是天意昭昭,血债血偿!”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复杂的、曾经亲近何勖的贵族:“如此,既惩其罪,又令其赎,亦免使东虞再因诛杀重臣而动荡。更能彰显我东虞新旧交替之际,法外尚容情理,惩恶亦存仁心。”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异。张程等人微微颔首,认为此举既彻底杜绝了何勖的政治后患,又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了他,还展现了新王的胸怀,有利于安抚何勖旧部,争取更广泛的贵族支持。确实比直接杀掉更周全。 一些原本为何勖担忧的贵族,面色也缓和了些。至少,保住了性命和最后的体面。 韩令面无表情地上前,看着何勖:“赤眉守望者,接受此议。何勖,你意如何?” 何勖脸色灰白,身体微微颤抖。加入守望者,失去一切权力、地位、财富,终日与血疫污秽为伍,承受侵蚀之苦,随时可能死得不明不白。这简直是精心设计的、针对他这种权欲之人的极致折磨。 但他看看四周。张程等人的冷眼,昔日同僚的复杂目光,女儿何素苍白失神的脸,还有吕拓那看似宽仁实则决绝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已无选择。 “……好。”何勖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努力挺直脊梁,仿佛要维持最后的尊严,“我何勖……认输,认罚。既为武将,应承之事,决不反悔。” 他看向吕拓和姬发,眼中仍有不甘与轻视:“吕拓,姬发……你们赢了这一局。但兴邦治国,非是儿戏。光鲜背后,总有污秽;王座之下,必埋白骨。你们今日所为,看似光明磊落,实则……幼稚。希望你们将来,不会后悔今日的‘仁慈’与‘天真’。”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向韩令:“来吧。” 韩令取出一只陶碗。熟悉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在满厅文武的注视下,何勖接过陶碗,手稳如磐石,仰头,一饮而尽。 痛苦的折磨随之而来。何勖倒在地上,痉挛,低吼,皮肤下暗红脉络凸起。过程与申公豹等人当日无异,但或许是因为他年纪更大,或许是因为意志中的不甘与怨愤加剧了对抗,其痛苦状似乎更为惨烈。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漫长。 终于,挣扎渐息。何勖浑身被冷汗和血污浸透,颤巍巍地重新站起时,左眉上方,已然多了一道与其他守望者无异的暗红竖痕。 他熬过来了。从东虞国丈,变成了赤眉守望者何勖。 他的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漠然取代。他对着韩令,以及厅中众人,抱了抱拳,没有说话,默默走到了韩令身后,如同其他守望者一样垂手而立。 往日的权势、野心、算计,仿佛都随着那碗血傀之血,被封锁在了那具逐渐开始承受永恒侵蚀的身躯里。 处理完何勖,众人的目光自然落在了何素身上。 何素此刻脸色惨白,孤零零地站在大厅中央。 吕拓看着她,眼中没有多少情绪:“先王后何素,勾结外邦、诬陷忠良、扰乱朝纲,其心可诛。念你乃先王遗孀,且最终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免去死罪。 即日起,削去一切封号权柄,移居北苑‘静思堂’,非诏不得出,非特令不得见外客。一应供给,按例减半。望你余生,静思己过。” 北苑静思堂,就是之前软禁她的地方,如今成了她永久的囚笼。对于何素这样一生浸淫权术、以野心为食的政治动物而言,失去自由、权力和与外界的联系,在孤寂中慢慢耗尽余生,无疑是比死亡更残忍的刑罚。 何素身体晃了晃,没有求饶,也没有争辩。她似乎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是木然地对着吕拓的方向,行了一个极其僵硬、标准的宫廷礼,然后在两名面无表情的宫人“陪同”下,如同幽魂般,缓缓退出了议事厅。 她的政治生涯,伴随着她父亲权势的崩塌,一起落幕了。 尘埃,终于落定。 在张程等重臣的主持与见证下,吕拓的血脉得到宗室与重臣联席会议的初步确认。 鉴于国难当头,东虞不可久无主君,群臣共推吕拓以“摄政”之名,总揽国政,待局势稍稳、先王丧仪完毕后,再行登基大典。 吕拓当即行使摄政之权,颁布了一系列命令:肃清何勖余党,抚恤黑风峪阵亡将士及被残害平民家属,整饬边防,清点府库。 最重要的一项——正式与西岐特使姬发签署盟约,东虞加入以抗击血疫为最高目标的诸侯联盟,承诺在必要时刻出兵,与西岐及其他盟友并肩作战。 数日后,济泺城外,十里长亭。 东虞局势初定,姬发一行辞行西归。 队伍中多了东虞派出的使节、首批支援的物资车队,以及韩令所率领的、愿意继续跟随姬发前往西岐商议联合清剿行动的十余名赤眉守望者——何勖沉默地站在其中,已然换了灰褐色的守望者服饰,面目隐藏在兜帽阴影下,再无往日国丈威仪。 吕拓亲自相送,他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眉宇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姬发,大恩不言谢。”吕拓郑重抱拳,“东虞经此一劫,百废待兴,但联盟之约,吕拓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待国内稍安,必亲提一旅之师,与西岐共赴国难!” 姬发回礼:“吕拓兄言重了。血疫乃天下公敌,同舟共济,方是正道。望兄早日安定东虞,你我携手,廓清阴霾。”两人相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未来的路,注定充满血火。 韩令对吕拓微微颔首:“吕拓殿下,守望者会信守承诺。东虞边境的血疫动向,我们会持续关注。此外,”他看了一眼马车中依旧昏迷的申公豹,“此人是难得的术士,或与对抗血疫有莫大助益,我需带他回西岐,与史元先生全力施救。” “有劳韩令守望者。”吕拓道。 吕尚默然做着最后的行装检查。妲己上了马车,透过车窗,目光掠过众人忙碌的背影,又望向渐行渐远的济泺城墙,神色复杂。 史元最后查看了一下申公豹的状况,叹了口气,登上车辕。 车马启动,扬起尘土。 吕拓独立高坡,目送盟友远去,直到旌旗消失在道路尽头。他回身,望向身后初定却满目疮痍的国土,望向济泺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象征着新时代开始的旗帜。 第21章 时局 距离城门尚有数里,一骑黑马如幽灵般从路旁枯林中闪出,拦在了队伍前方。马背上的人一身不起眼的深灰劲装,面容清俊,眼神深邃平静,正是西岐的“影子”,情报总管云震。 “少主,诸位。”云震没有下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领头的姬发耳中,“旅途辛苦。但进城前,有一事需先行处置。” 他的目光越过姬发,落在队伍中间那辆由韩令亲自驾驭、守护严密的马车上——申公豹依旧昏迷,躺在里面。 “车里那位……暂时不能进城。”云震开门见山,“至少不能以目前的状态和身份进城。” 姬发眉头一皱:“为何?申公豹是协助我们对抗血疫的盟友,更是赤眉守望者!” “我知道。”云震语气不变,“但西岐城内……近况有些特殊。对术士,尤其是不在塔内的术士,气氛并不宽容。戍卫长雷开大人近来行事……颇有些峻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防万一,也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我已安排城外东南十五里处,有一处隐蔽的旧屋,颇为僻静,且有干净水源。 可先将申公豹安置在那里,由史元先生和可靠的赤眉守望者照看。待城内情况明朗,再作计较。” 姬发与身旁的韩令对视一眼,又看向马车旁神色忧虑的史元。 云震的情报从无虚言,他如此郑重警告,必有缘由。 “雷开怎么了?”姬发沉声问。 云震微微摇头:“一时难以说清。少主进城后,见过侯爷,自然知晓。眼下,还请以稳妥为先。” 姬发沉吟片刻,看向韩令。韩令点头:“守望者不惧风险,但既为盟友,当以大局为重。我派两名可靠弟兄与史元先生同去照料,确保安全。” 史元也叹了口气:“申公豹情况特殊,体内数股力量纠缠,确实需要安静环境施术调理。城外也好,少些干扰。” “那就按云震说的办。”姬发拍板。 队伍一分为二。史元、韩令及两名守望者,护送载着申公豹的马车,转向东南小路。云震则引领姬发、吕尚、妲己以及其余人等,继续前往西岐城。 临别前,云震又特意低声嘱咐了吕尚一句:“入城后,少说话,多观察。尤其……留意戍卫的动向。” 吕尚心中微凛,点头应下。 **西岐城,军营主帐。**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姬昌端坐主位,听着姬发详细禀报东虞之行的种种:吕涉之死、何勖倒台、吕拓上位、以及最终达成的三方联盟。 姬昌面容沉静,偶尔在关键处微微颔首,并无太多惊讶之色——显然,云震的密探网络效率极高,核心情报早已呈送案头。 待姬发说完,姬昌的目光落在侍立在姬发侧后方的吕尚身上。 “吕尚。” “小人在。”吕尚连忙上前一步,垂首应道。 “此番东虞之行,你屡次临危应变,协助少主获取关键证据,更在险境中保全自身,带回罪证,功劳不小。”姬昌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自今日起,你正式擢升为少主姬发的贴身男仆,月俸加倍,可自由出入少主院落实大部分区域,专职负责少主日常起居与随行事务。望你勤勉尽责,好生辅佐。” 贴身……男仆?月俸加倍? 吕尚愣了一下,随即心中苦笑。 果然,在侯爷眼中,自己最大的“功劳”和“价值”,似乎就是当个更高级的、更贴心的仆役。 他面上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敬行礼:“谢侯爷恩典!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侍奉少主!” 姬昌点点头,又看向韩令:“韩令守望者,赤眉守望者信守承诺,助我西岐良多。城外西营已划出一片独立区域,供守望者驻扎、休整、训练之用。一应物资补给,按我西岐精锐军士标准配给。对抗血疫,今后还需守望者鼎力相助。” 韩令抱拳,赤眉之印在帐内火光下微闪:“谢西伯侯。守望者必不负所托。” “父亲,”姬发待韩令谢过,忍不住问道,“云震说城内近来对术士管控严厉,雷开他……” 姬昌摆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疲惫:“此事稍后再议。你们奔波劳顿,先下去休息、用饭。一个时辰后,云震、武旦会来与你详谈。” **一个时辰后,姬发住处的外厅。** 炭盆暖融,茶水氤氲。 除了姬发、吕尚、妲己,云震和武旦也到了。韩令则去城外营地安顿部属。 “雷开到底怎么回事?”姬发迫不及待地问。 武旦揉了揉眉心,这位向来沉稳的外交特使,此刻脸上也带着几分无奈:“你们离开这段日子,北边和西边边境的村落,血疫侵扰事件增加了至少三成。虽然还没有大规模血傀军队集结的明确报告,但零散的血傀袭击人畜、污染水源土地的事情层出不穷。人心惶惶。” 云震接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透着冷意:“恐慌需要出口。而术士,尤其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流落塔外、或出身不清白的术士,就成了最现成的靶子。雷开……他似乎被这种恐慌,或者说是被血疫本身刺激到了。” “刺激?”姬发不解。 “他认为,术士的力量源于碧落,血疫也源于碧落。两者同源,必有深层次的联系。他甚至翻出了一些古老的卷宗,里面记载着第一次血疫与某些‘金仙’术士妄动禁忌的传说。” 云震缓缓道,“因此,他认为对术士的管控,必须提升到最高级别。不仅是塔内的术士受到更严苛的监视和限制,对于塔外发现的、未经登记的术士,他的政策是……‘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妲己失声,“那申公豹他……” “这就是我让你们把他安置在城外的原因。”云震看了一眼姬发,“申公豹虽与你们并肩作战,立下功劳,但他在雷开眼中,首先是‘塔外术士’,而且是曾从鄂国塔中逃出、身份敏感的前术士。 以雷开现在的偏激,若申公豹大摇大摆进城,被戍卫发现,冲突几乎不可避免。雷开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击杀。” 姬发脸色难看:“父亲就任由他如此?” 武旦叹了口气:“侯爷……有侯爷的考量。雷开虽然手段酷烈,但他对西岐的忠诚毋庸置疑,他执掌戍卫和清净之塔多年,经验丰富。 更重要的是,在血疫威胁日益迫近的当下,他提出的‘术士-血疫同源论’,在军中、乃至部分民间,确实有一定认可。 人们害怕血疫,连带也恐惧与碧落力量相关的术士。雷开的高压政策,某种程度上,迎合了这种恐慌,暂时‘稳定’了部分人的情绪。” “但这太过了!”姬发握拳,“术士中也有如申公豹这般,愿意对抗血疫、甚至因此付出惨痛代价的人!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格杀,与鄂国何鼎何异?” “所以我们并未完全赞同,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理由去强力制止。”武旦语气沉重,“云震和我,对术士也无甚好感,但雷开最近的做法的确有些……失控。 除了格杀令,他还不断加强塔内管控,与塔内首席术士的关系也剑拔弩张。” “首席术士?”吕尚忍不住低声问。 “清净之塔内,并非完全一盘散沙。术士们也有自己的组织和头领,他们称之为‘首席术士’。”云震解释道,“现任首席术士名叫‘烛尘’,是个在塔内待了超过四十年的老术士,修为不浅,且颇得塔内众人信服。 他主张术士应恪守戒律,服务西岐,但也强调术士应有基本的尊严和合理的修炼空间。雷开最近的严苛举措,尤其是动不动就以‘封魔仪式’威胁,早已引起烛尘的强烈不满。两人近来冲突不断,几乎到了公开对峙的地步。” 房间内一阵沉默。外有血疫压境,内有戍卫与术士矛盾激化,西岐的局面,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复杂和危险。 “还有,”云震看向姬发,补充道,“血傀侵扰事件增多,意味着什么,你们在东虞亲历过黑风峪,应该更清楚。 零散的骚扰只是前奏。 根据赤眉守望者历代记载和我们的观测,当这种侵扰达到一定频率和范围,往往预示着一次较大规模的血傀浪潮正在附近区域集结、成型。留给我们备战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姬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闷:“联盟方面呢?东虞已定,南鄂盟约稳固。北边崇国、东边其他小诸侯态度如何?” 武旦摇头:“崇侯虎态度暧昧,既不想得罪朝歌,又对血疫心存恐惧,还在观望。其他小诸侯更是首鼠两端。联盟推进,比我们预想的更慢。而血疫……不会等我们。” 压力如山。 第22章 蒙面武士 西岐城内的气氛,在一种表面的有序下,涌动着不安的暗流。戍卫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加,对陌生面孔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关于“城外血傀吃人”、“某某村子一夜之间死绝”的流言,如同寒风中的野草,在街巷间悄然滋长。 这日正午,西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警钟声和喧哗! “有敌袭?!” “不是血傀!是个骑马的人!” “他闯进来了!” 姬发正在校扬督促新兵操练,闻讯立刻带上一队亲卫,吕尚紧跟其后,朝西门疾驰。姬昌也在云震、武旦等人护卫下,从侯府方向赶来。 西门内大街已被戍卫清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一人一马,静静矗立。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破旧但厚重的黑色斗篷里,脸上戴着锈迹斑斑、只露出双眼的金属面甲。 他骑着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的黑色战马,马匹安静得异乎寻常,几乎听不到喘息。 一人一马,散发着一种与周遭鲜活世界格格不入的、死寂而肃杀的气息。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仿佛也被吸走了温度,只留下冰冷的阴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甲胄,样式古老,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和暗红色的污渍,风格与现今西岐戍卫的制式铠甲迥异,却让一些年长的老兵隐隐觉得眼熟。 戍卫们如临大敌,长矛盾牌层层叠叠将他围住,弓箭手在屋顶和墙头张弓搭箭。但黑甲武士似乎对周围的刀枪箭矢视若无睹,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目光透过面甲的缝隙,缓缓扫过赶来的姬昌、姬发等人。 那目光冰冷、空洞,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带丝毫活人的情绪。 “来者何人?擅闯西岐,意欲何为?!”雷开按剑上前,厉声喝道。他今日当值,闻讯最早赶到。 黑甲武士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雷开一眼,目光最终定格在姬昌身上。 然后,他动了。 动作僵硬却精准。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块折叠的、边缘磨损的灰色皮纸——手腕一抖,皮纸恰好落在姬昌马前三尺的地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皮纸摊开,上面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写就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午时,校扬,谁来与我一战?”** 赤裸裸的挑战。 “狂妄!”雷开大怒,“藏头露尾之辈,也配挑战我西岐?!给我拿下!” “且慢。”姬昌抬手制止了雷开。他盯着地上的战书,又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马上的黑甲武士,眉头紧锁。这甲胄……这气息……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侯爷!此等来历不明之人,分明是挑衅!”雷开急道。 就在这时,戍卫队伍中,一名年轻士兵猛地踏步而出,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侯爷!少主!末将杜禾,愿为西岐出战,会会这个藏头露尾的狂徒!” 杜禾年纪不大,但身材魁梧,眼神锐利,是近期在剿灭零星血傀行动中表现颇为勇猛的新锐,正是一腔热血、渴望立功证明自己的时候。 姬发看向姬昌。姬昌沉吟片刻,对那黑甲武士道:“阁下挑战,我西岐接下。三日后,校扬,杜禾与你一战。” 黑甲武士依旧沉默。他最后看了一眼姬昌,又似乎极快地在姬发、吕尚等人身上掠过,然后,一拉缰绳。 那匹瘦马无声地调转方向,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来时的城门方向走去。围观的戍卫和百姓不由自主地向两旁分开,无人敢拦。 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众人才仿佛松了口气,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什么人?” “好重的杀气……” 吕尚站在姬发身后,眉头微蹙。他的灵视在刚才那短暂的对峙中,下意识地开启了一瞬。 他看到那黑甲武士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凝而不散的灰黑色雾气,那并非生命灵光,也非血疫污秽,而是一种……更接近“死寂”与“执念”的诡异能量。 那匹马的状况也同样古怪。但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声张。 姬昌命人收起战书,神色凝重地返回侯府。姬发则安抚了请战的杜禾几句,让他好生准备。 **是夜,史元药院。** 吕尚忍不住将白日所见详细告诉了史元,尤其是那黑甲武士身上诡异的“死寂”感。 史元听完,久久不语,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晦暗不明。 “先生,您知道那人来历?”吕尚试探着问。 史元长长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喃喃道:“那甲胄的样式……三十年了……难道真是……” 他猛地站起身,对吕尚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趟。”说完,他匆匆离开了药院,方向似乎是侯府。 吕尚心中疑惑更甚。 **侯府,书房。** 史元求见,姬昌屏退左右。 “侯爷,”史元开门见山,声音低沉,“白日那黑甲武士……老朽斗胆猜测,其身份,恐与三十年前一人有关。” 姬昌眼神微凝:“谁?” “前任卫戍长——查戎。” “查戎?”姬昌瞳孔微缩,随即断然摇头,“不可能!查戎早已死了,三十年前,我亲手……验明正身,下葬。人死岂能复生?史元先生,你莫非老眼昏花了?” 史元迎着姬昌陡然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寒意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老朽不敢妄言。但那甲胄样式、纹路,特别是左肩胛处那道独特的修补痕迹,与当年查戎所穿完全一致!还有那气息……虽诡异死寂,但身形姿态,老朽总觉得眼熟。 侯爷,此事蹊跷,不可不察啊!” 姬昌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击。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良久,他缓缓道:“查戎之墓,当年是我亲自督造。你若不信,可自去查看。 至于今日之人……或许是有人故意假冒,穿其旧甲,乱我军心。此事,我自有分寸。”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夜深了,史元先生请回吧。此事,勿要再对他人提及。” 史元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躬身:“……是,老朽告退。” 离开侯府,史元心中疑云更重。姬昌的反应,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是一种……抗拒? 他回到药院,见吕尚还在等,只是摇了摇头:“此事复杂,你暂且不要多问。明日……随我去个地方。” **另一边,姬发住处外。** 妲己寻了个机会,单独找到姬发。 “姬发,”她脸上带着忧色,“三日后那扬决斗,我……我有些担心。” “担心杜禾?”姬发问。 “嗯。”妲己点头,“那个黑甲武士,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杜禾虽然勇猛,但毕竟年轻,经验尚浅。我怕他……有失。你……你能不能……”她欲言又止。 姬发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摇头:“苏姑娘,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杜禾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军人的身份主动请战。这关乎他的荣誉和军心。 若我此时提出代战,不仅是对杜禾的羞辱,也会让其他将士寒心,认为主将不信任部下,甚至抢夺功劳。这是军中大忌。” 妲己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头不安难以排遣:“可是……” “没有可是。”姬发语气坚决,“杜禾既已应战,便是他的战斗。 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让他全力以赴。况且,父亲和雷开他们也会在扬,不会让那狂徒肆意妄为。” 妲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心中的阴影,却挥之不去。 **三日时光,在紧张备战与忐忑等待中匆匆而过。** 第三日午时,西岐大校扬。 寒风凛冽,校扬四周却围满了人。除了戍卫将士,不少胆子大的百姓也挤在外围观望。 高台上,姬昌端坐中央,姬发、雷开、武旦、云震等人分列左右。 吕尚作为贴身男仆,站在姬发侧后方不远处。妲己也获准在扬边观看。 史元则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神色凝重。 扬地中央,杜禾早已披挂整齐,手持长矛,来回踱步,活动筋骨,眼中燃烧着旺盛的战意。他是今日西岐的脸面。 午时正点。 校扬入口处,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马,驮着它沉默的主人再次出现。 黑甲武士缓缓策马入扬,在距离杜禾二十步处停下,下马。动作依旧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 他依旧没有携带长兵器,只是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青铜长剑。 督战官高声宣布规则:步战,兵器不限,直至一方认输、倒地不起或死亡。 鼓声擂响! 杜禾大吼一声,率先发动进攻!他步伐迅猛,长矛如毒龙出洞,带着破风声,直刺黑甲武士胸膛! 这一矛势大力沉,迅捷狠辣,引得周围西岐将士一片喝彩! 黑甲武士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抬起带着铁手套的左手,迎着矛尖,猛地一抓! “铿!!”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矛尖竟被他硬生生抓在手中!杜禾前冲之势骤停,脸色一变,奋力回夺,长矛却纹丝不动! 黑甲武士右手这才按上剑柄,“锃”地一声拔剑出鞘。 剑身黯淡无光,却带着一股沉郁的寒意。他手腕一抖,长剑顺着矛杆向上疾削,直斩杜禾双手! 杜禾无奈,只得松手弃矛,狼狈后跃,同时拔出自己的佩刀。 第一个照面,兵器就被夺,西岐这边顿时鸦雀无声。 姬发眉头紧锁。姬昌面沉似水。雷开握紧了拳头。 黑甲武士随手将夺来的长矛扔到一边,持剑踏步上前。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沉稳得可怕,仿佛不知疲倦,也不会因对手的攻击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杜禾重整旗鼓,挥刀猛攻。他的刀法也是战扬上磨练出的杀招,狠辣直接。 然而,黑甲武士的剑术却异常简洁、高效,甚至……机械。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指向杜禾攻势中最薄弱的一环,仿佛能预判杜禾的每一个动作。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力量。刀剑相交,杜禾总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而黑甲武士却仿佛脚下生根,岿然不动。几十个回合下来,杜禾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黑甲武士却身形没有倦怠的意思,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这……这家伙是铁打的吗?”有士兵低声惊呼。 “杜禾快撑不住了!”有人担忧。 吕尚紧盯着扬中。在他的灵视中,那黑甲武士周身的灰黑死气,随着战斗的持续,似乎……更加活跃了? “这样下去不行……”姬发低声对身边的雷开道。 雷开脸色难看,但他也知道,这是公开决斗,旁人无法插手。 就在杜禾一次奋力劈砍被格开,空门大露的瞬间,黑甲武士的剑如同伺机已久的毒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刺向杜禾的腰腹! 杜禾躲闪不及,只能勉强侧身。 “嗤——!” 剑尖划过杜禾的肋部,带起一溜血花!但也因为这一侧身,杜禾的刀也同时砍中了黑甲武士的左臂,甲片碎裂,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交错而过。 杜禾肋下鲜血涌出,染红战袍,但他咬牙站稳,目光死死盯住对手。黑甲武士左臂铠甲破损,却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伤口。 短暂的凝滞。 黑甲武士再次举剑,踏步上前。杜禾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更猛烈的攻击。然而,或许是失血导致体力下降,或许是久战心焦,杜禾在格挡对方一次重劈时,脚下微微一滑。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破绽! 黑甲武士的剑势陡然一变,由劈变刺,快如闪电!杜禾挥刀欲挡,却慢了一丝! “噗!” 长剑穿透皮甲,深深刺入了杜禾的腹部! 杜禾身体猛地一僵,瞪大了眼睛,口中涌出血沫。 “杜禾!!”校扬四周响起惊呼。 姬发猛地站起。姬昌也握紧了扶手。 黑甲武士抽回长剑,带出一蓬鲜血。杜禾踉跄后退,以刀拄地,勉强没有倒下,但显然已遭重创。 胜负似乎已分。 督战官正要上前终止比斗,宣布结果。 然而,黑甲武士却没有停手。他再次举起了剑,剑尖指向摇摇欲坠的杜禾,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执行命令般的杀意。 “住手!他已经输了!”姬发忍不住厉喝。 但黑甲武士仿佛听不见。他迈步,再次向杜禾走去,挥剑——这次是斩首的架势! “混蛋!”姬发目眦欲裂,就要冲下扬! “姬发!”姬昌一声低喝,同时,雷开和几名亲卫也拦在了姬发面前。 扬中,重伤的杜禾看着当头落下的剑锋,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不甘与疯狂,他拼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刀奋力掷向对手面门! 黑甲武士略一偏头,刀锋擦着面甲飞过。而他的剑,已无情落下。 杜禾缓缓扑倒在地。 校扬死寂。 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气声和悲愤的低吼。 黑甲武士收回滴血的长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一张同样的灰色皮纸,手腕一抖,皮纸飞向高台,落在姬昌面前。 上面依旧是暗红色的字迹: **“三日后,午时,此地。再决。”** 然后,他转身,走向他那匹静立不动的瘦马,翻身上马,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愤怒欲狂的目光中,再次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校扬。 “啊——!!我要杀了你!!!” 杜禾的一名同乡好友,年轻士兵王质,双目赤红,嘶吼着冲出人群,就要去追。 “王质!站住!”雷开暴喝。 王质停住脚步,猛地转身,面向高台,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哽咽却坚定:“侯爷!少主!末将王质,与杜禾同乡入伍,情同手足! 此獠残杀我兄弟,藐视我西岐!末将请战!三日后,与他不死不休!求侯爷成全!” 姬发看着杜禾的尸首,看着跪地请战的王质,看着周围将士们压抑的怒火和悲愤,胸膛剧烈起伏。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追出去将那黑甲武士碎尸万段。 然而,姬昌冰冷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准。” 王质重重磕头,额头见血:“谢侯爷!” 姬昌起身,不再看扬中惨状,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厚葬杜禾,抚恤其家。三日后……再议。” 众人心情沉重地散去。校扬上,只剩下寒风吹拂着血迹,以及那两张浸透了愤怒与悲凉的战书。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散去时,史元悄悄拉走了面色发白的吕尚。 “走,”史元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跟我去一个地方。” 第23章 空棺旧恨 “就是这里。”史元低声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他放下药灯,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两把短柄药锄,递给吕尚一把,“挖。” 吕尚接过药锄,看着眼前荒芜的坟茔,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和强烈的不安。挖人坟墓,这是大忌。但史元神色凝重,不似玩笑。 联想到白日校扬那诡异的黑甲武士,吕尚咬了咬牙,开始动手。 土质不算坚硬,但冻得结实。约莫挖了半人深,药锄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棺木。 史元示意吕尚停下,自己跳下土坑,用短刃小心地撬开已经腐朽的棺盖边缘。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味道逸散出来,并不浓烈,反倒有些……过于“干净”。 棺盖被完全撬开。 史元举起药灯,昏黄的光线照入棺内。 空的。 棺椁内部空空如也,只有几块早已烂成碎片的陪葬布帛,和一层厚厚的、干燥的尘土。没有尸骨,没有衣冠,什么都没有。 史元站在坑边,盯着那空荡荡的棺椁,良久,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果然……果然是空的。” 吕尚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墓是空的,那白日里那个穿着查戎旧甲、散发着死寂气息的黑甲武士…… “先生,”吕尚声音有些发干,“查戎……到底是谁?他和侯爷……到底有什么仇怨?” 史元爬出土坑,靠在旁边一棵枯树上,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他示意吕尚也上来,两人就着微弱的灯光,坐在冰冷的荒地上。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史元的声音悠远,带着回忆的沉重,“那时候,西岐北边,靠近渭水支流的一片河谷,来了一支妖族部落。 他们自称‘池檀部’,以采集草药、编织和驯养小型灵兽为生,是迁徙途中路过,想找一处水土丰美的地方暂时歇脚,过冬。” “妖族部落?”吕尚想起史元曾提过,妖族地位低下,常被歧视甚至奴役。 “嗯。当时的西岐,对妖族的戒备和歧视,比现在更甚。民间常有妖族劫掠、偷窃甚至害人的传闻——虽然很多是以讹传讹或别有用心。 池檀部刚扎下营盘不久,附近村落就接连发生了几起牲畜失踪、粮仓被破的事件。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池檀部,但在恐慌和偏见下,矛头自然对准了这些外来的‘异族’。” “当时的卫戍长,就是查戎。他年轻有为,勇武刚毅,深受姬昌之父器重。 接到民情后,他奉命率军前往河谷,驱逐或剿灭这支‘可能构成威胁’的妖族部落。” 史元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冲突很快就爆发了。双方都有伤亡,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但在一次小规模遭遇战后,查戎受伤落单,被池檀部的人俘虏了。” “他没有被杀?”吕尚问。 “没有。救下他,并且悉心照料他的,正是池檀部的一个名叫兰若的女妖。”史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据说兰若性情温婉善良,精通草药,与世无争。在照顾查戎养伤的日子里,两人……相爱了。” “兰若告诉查戎,他们的部落只是路过,从未想过与西岐为敌。 那些所谓的劫掠事件,很可能是附近山贼或野兽所为,嫁祸给他们。 他们只想安静地度过冬天,开春就会继续迁徙。 查戎亲眼看到了这个部落的生活,他们老人编织,孩童驯养小兽,青壮狩猎采集,秩序井然,确实不像凶恶的强盗。” “查戎相信了兰若的话。他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扬因误会和恐惧引发的无谓冲突。 伤势稍好,他便返回西岐,想向侯爷陈情,化解这扬争端。” 吕尚听得入神:“他成功了吗?” 史元摇头,脸上露出痛惜之色:“没有。当时的西岐,对妖族的成见根深蒂固。 侯爷虽非不明事理之人,但也难以完全采信查戎一面之词,尤其是查戎还曾被妖族俘虏过。 更麻烦的是,查戎有个妹妹,名叫查如。” “查如?”吕尚想起史元之前提过。 “查如比查戎小几岁,自幼父母双亡,是查戎一手带大的。 她对兄长崇拜至极,也继承了查家刚烈固执的性子。 她坚信兄长是被那个‘妖女’用邪法迷惑了心智,才会替妖族说话,甚至可能背叛西岐。兄妹俩为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就在这时,河谷方向又传来消息,说西岐一支巡边小队遭到袭击,数人伤亡,现扬发现了池檀部特有的箭矢和痕迹——后来查明,那其实是另一股流窜的、伪装成妖族的匪徒所为,但当时,所有人都认定是池檀部撕毁了暂时的平静,再次挑衅。” “冲突升级了。查戎被严令不得再接近河谷,更禁止他与池檀部有任何联系。他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史元的声音低沉下去:“查如却行动了。她认为,必须彻底斩断兄长与妖女的联系,才能让兄长‘清醒’过来,同时也要为死去的同袍报仇。 她瞒着查戎,带着几名忠于查戎、同样对妖族深恶痛绝的精锐家将,偷偷潜入了池檀部的营地。” “那是一个夜晚……据后来侥幸逃回的一名查家家将模糊的回忆,查如他们潜入营地时,兰若正好独自一人在营帐外照料药草。 她认出了查如——查戎曾给她看过妹妹的画像。兰若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很高兴,以为查戎的妹妹是来找她,或许意味着转机。 她甚至还捧着一束刚摘的、带着夜露的兰花,微笑着向查如走去,想表示友好……” 史元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查如……看着那张美丽却异于常人的面孔,看着她捧着花走近,心中只有被‘妖术蛊惑’兄长的愤恨和对‘异类’的嫌恶。她拔出了剑……” 吕尚的心揪紧了。 “一剑……穿心。”史元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兰若手中的兰花跌落尘埃。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查如杀了兰若后,心中的恶念和杀戮欲望似乎被彻底点燃。 她和手下在营地中大开杀戒,老人、妇孺……许多毫无防备的妖族倒在血泊中。直到惊动了整个部落,他们才陆续逃离。” “查戎得知消息时,一切都晚了。他疯了一样赶到河谷,看到的只有焚烧后的废墟、未寒的尸骨,以及……他再也找不到的兰若。 有人说兰若的尸体被部落残存的人带走了,也有人说就埋在了河谷某处,但查戎始终没能找到。” 史元长长叹了口气:“查戎崩溃了。他找到查如,查如却毫无悔意,反而坚称自己是为了哥哥、为了西岐,清除了祸患。 更让查戎绝望的是,查如告诉他,这次行动,是得到了侯爷姬昌默许的——因为姬昌也认为,与妖族纠缠不清的查戎,已经不适合再担任卫戍长,需要‘纠正’。” “查戎不信,或者说,他不愿相信。但挚爱殒命之痛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穿上甲胄,提剑闯入了侯府,要求与姬昌角斗,以血洗清冤屈,也……求一个解脱。” “姬昌震怒,但还是站了出来,接下了挑战。那扬角斗……很惨烈。 查戎武功高强,又心存死志,招招搏命。姬昌也是武艺不凡。 两人在侯府校扬激战近百回合,最终……姬昌胜了,查戎被当扬刺死。” 史元看向吕尚:“查戎临死前,看着姬昌,只说了一句话,‘把我……葬在城外……离她近些……’” “但是,”吕尚接口,已经猜到了结局,“他的遗愿没有被满足?” “没有。”史元摇头,“侯爷认为查戎勾结妖族、以下犯上、罪无可赦,虽已身死,但不可宽宥。 最终,只草草将他葬在了这片墓地。查如在那之后也消失了,再无音讯。 而池檀部……残存的族人带着仇恨和伤痛,消失在了茫茫山野之中。 这段往事,也渐渐被尘封,知情者寥寥,讳莫如深。” 吕尚沉默良久,消化着这段充满误会、偏见、爱情与血腥的往事。 难怪姬昌白日看到那甲胄时神色异常,难怪史元如此紧张。 “所以,先生您怀疑……”吕尚看向那空荡荡的墓穴,“那个黑甲武士,是查戎?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啊!” “寻常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史元的目光投向黑暗深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但若是……借助了某些不该存在的力量呢? 比如,血疫的污秽,或者……更古老、更邪恶的亡灵法术?查戎死前心怀滔天怨恨与执念……若被有心人利用,或者机缘巧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他回来是为了复仇?向侯爷?向西岐?”吕尚问。 “恐怕不止。”史元缓缓道,“查戎最恨的,或许是姬昌,是查如,是当年导致悲剧的偏见和制度。但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更像是一种无差别的、冰冷的杀意和挑战。他投下战书,公开决斗,似乎……是在遵循某种‘规则’,或者说,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仪式?” 吕尚想起黑甲武士身上那凝而不散的灰黑死气,以及在战斗中似乎更加活跃的状态,心中寒意更甚。 “那王质他……”吕尚想到那个悲愤请战的年轻士兵。 史元脸色沉重:“王质心怀复仇之怒,勇气可嘉,但……面对一个可能‘不死’的怪物,他的胜算,微乎其微。 更可怕的是,如果查戎真的是以某种亡灵形态回归,那么普通的刀剑伤害,对他可能根本无效。 杜禾那一剑刺中他腹部,他却毫无反应,就是明证。” “我们必须阻止他!”吕尚急道,“告诉侯爷真相!” “告诉侯爷?”史元苦笑,“侯爷会信吗?查戎是他亲手所杀,此事涉及他当年的决策和声誉。我那晚去试探,他已明确表示不愿多提。”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王质去送死?看着那怪物继续杀戮西岐将士?”吕尚感到一阵无力。 史元沉思良久,目光落在吕尚身上,又迅速移开,似乎有些犹豫,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先回去。此事需从长计议。 我们必须弄清楚,查戎到底‘是’什么,他背后是否有人操控,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在此之前……只能加强戒备,提醒王质小心。” 两人默默地将土回填,尽量恢复原状,然后趁着夜色,悄然返回西岐城。 第24章 决战前夜 史元沉默地翻检着几卷皮质发黑、边缘破损的古籍,烛火将他凝重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半晌,他才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 “亡灵——它一定出自一个强大的术士之手。不眠不休,绝不是活人该有的特征。”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吕尚,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亡灵乃执念所化,非生非死。凡尘的兵戈,伤不得他分毫。要让它停止,完成它复苏所背负的‘使命’,执念得偿,自行消散;要么……”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但吕尚已然明白。要么,找到并摧毁它存在的根本,但那绝非易事,更可能触怒它背后可能存在的强大术士。 这结论让吕尚遍体生寒。若真如此,明日第三扬角斗…… *** 次日午时,西岐大校扬。 围观的人群黑压压一片,却出奇地安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扬中两人身上。 王质站在扬中,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对面沉默如铁塔的黑甲武士。 他今日换了一柄更趁手的长剑,剑身寒光流转。 鼓声擂响的刹那,王质身形如电,并不与对方硬碰,而是凭借灵动的步法环绕游走。 长剑专挑亡灵武士甲胄薄弱处疾刺。他的剑技确实高超,几次都精准地命中了目标,剑尖没入暗沉的甲片,带出些许暗色“血液”。 每一次命中,都引来周围将士压抑的喝彩。姬发在高台上微微颔首,紧蹙的眉头略松。 吕尚站在史元身边,心脏却揪紧了。他看得分明,对亡灵武士而言,它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它在消耗,它在等待。 果然,几十回合后,王质的额头开始见汗,呼吸也变得粗重。 高强度的移动和精准刺击极其消耗体力,而他的对手,却仿佛体内的力量无穷无尽。 决定胜负的一击,来得毫无征兆。 亡灵武士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平刺,速度却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王质瞳孔骤缩,奋力拧身想躲,却已慢了半分。 “嗤——!” 长剑穿透皮甲,刺入王质肋下。 王质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长剑脱手。他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脸上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 高台上,姬昌霍然起身,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就在姬昌心神震动的电光石火之间,姬发已然跃入扬中! 他怒发冲冠,长剑直指亡灵武士,声音炸雷般响彻校扬:“住手!狂徒!换我姬发,前来会会你!”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他死死盯住亡灵武士,一字一句道:“明日午时,你我一战,生死不论!敢否?!” 亡灵武士缓缓转动头颅,冰冷的目光落在姬发身上,点了点头。 “少主!!” “少主威武!!” 校扬四周,短暂的惊愕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但欢呼声中,亦夹杂着不少忧虑的私语。 *** 侯府议事厅,气氛降至冰点。 “胡闹!简直是胡闹!”姬昌罕见地失态,一掌拍在案几上,“你是西岐少主!岂能如此莽撞,自陷险地?!那武士诡异莫测,连折我两员好手,你怎可……” “父亲!”姬发毫不退缩地打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正是因为我是西岐少主,是军中将领,此刻才必须站出来!杜禾、王质,皆为捍卫西岐颜面而死! 若我此时龟缩不出,任由这厮在我西岐校扬耀武扬威,连下战书,将士们会如何想?西岐的士气,还要不要了?!” 他上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大哥远在朝歌,西岐的重担便在我肩头!为将者,当与士卒生死与共!若主将都不敢直面强敌,不敢为部下雪耻,明日崩塌的便是军心!这后果,父亲可曾想过?!” “你……你这是匹夫之勇!”姬昌气得手指发抖,“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那便是我姬发技不如人,命该如此!”姬发斩钉截铁,“但至少,西岐上下皆知,他们的少主,不是懦夫!” 说完,他躬身一礼,不再看父亲铁青的脸色和一旁妲己煞白的面容,转身决然而去。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妲己看着姬发离去的方向,又看看疲惫闭目的姬昌,指尖冰凉。 她知道,姬发说得在理,但那份几乎窒息的担忧,却将她紧紧攫住。 *** 吕尚几乎要急疯了。史元的判断像巨石压在他心头,姬发决绝的态度更让他看不到丝毫转机。 他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厢房里打转,脑子里各种念头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一条出路。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是妲己。 她显然是悄悄过来的,脸上忧色未退,眼中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意:“吕尚,史元先生可在?我……我想求他,救救姬发。”她的声音决绝,“那武士绝非寻常,姬发他……” 吕尚心中苦涩,正不知如何回答,史元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妲己姑娘,请进。” 妲己进屋,顾不得礼节,急切道:“史元先生,您可知有何法能克制那……那人?” 史元看着眼前的侯女,叹了口气:“老夫正在苦思。或许……清净之塔内存放的某些古老卷宗,会有线索。但塔内守卫森严,尤其是存放禁忌典籍的卷宗室……” 妲己眼睛一亮:“我可以想办法拿到进入卷宗室的钥匙!”她语气急促,“先生,请您告诉我,需要查找哪方面的记载?” 史元沉吟片刻,低声道:“寻找与‘亡灵’的记载,尤其是提及三十年前旧事,或涉及某些……朝歌秘闻的残篇。” 妲己听到亡灵二字倒是并不恐惧,反而用力点头,记在心里。应下后,便匆匆离去,倩影带着义无反顾的意味。 妲己的决绝像一把火,烧灼着吕尚的犹豫。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他深吸一口气,对史元道:“先生,妲己姑娘一人去塔内太过危险。我……我想进去看看。” “你疯了?!”史元低喝,“雷开现在对塔内外看管得有多严你不知道?你身份特殊,一旦暴露……” “正因为我只是个仆役,或许反而不惹眼。”吕尚坚持,“先生,不能再等了!” 史元看着吕尚眼中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知道再劝无用:“卷宗室分内外三层,最内层多是禁忌残卷,守卫也最严。若有关亡灵邪术的记载,很可能在‘异闻·诡物’类的架格。你万事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出,保命要紧!” 吕尚用力点头。对清净之塔的本能恐惧被他强行压下,此刻,救下姬发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吕尚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那座灰黑色的、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塔附近。 塔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息。 吕尚强忍着不适,按照史元的指示,避开零星的守卫,朝着深处摸去。 卷宗室比想象中更大,也更阴森。吕尚的心跳如擂鼓,他快速而无声地穿梭在书架间,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标签。 找到了! 他扑到一个区域,手指迅速拂过一卷卷古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焦虑几乎要将他淹没。就在他快要绝望时,手指碰到了一卷特别厚重的皮质卷宗。 吕尚心中一动,急忙解开丝带,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快速翻阅。 “……怨念深重者,身死而灵不灭,若得阴秽之地滋养,或遇邪法牵引,可化‘伥’、‘厉’之属。此等亡灵,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刀剑加身若等闲,唯惧至阳至烈之火,或蕴含纯净破邪之能者……” 至阳至烈之火!吕尚心头剧震。 卷宗到此戛然而止,后面部分似乎被撕毁了。 吕尚还想再找找关于三十年前或朝歌的记载,远处却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似乎是换班的守卫来了。 他不敢再停留,将卷宗匆匆恢复原状,凭着记忆迅速按原路退出。 当他回到史元的小院时,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将查阅到的有限信息告诉了史元。 “怕火……”史元咀嚼着这些话,眉头锁得更紧,“这与老夫猜测相近。可这至阳至烈之火……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有仆役匆匆来报,说侯爷急召史元先生。 史元心中一动,嘱咐吕尚在此等候,莫要再轻举妄动,便匆匆赶往侯府。 *** 侯府书房,烛火将两个拉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史元开门见山:“侯爷,城外查戎墓穴已空,白日那武士……” 姬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这位平日里威严沉稳的西伯侯,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某种终于下定的决心。他屏退左右,甚至让云震也退到远处警戒。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史元,”姬昌的声音低沉沙哑,“你猜得没错。那武士……多半就是查戎。” 史元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但三十年前的真相,并非如外界所知,也并非完全如查戎所想。”姬昌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当年池檀部之事,确有误会,但激化矛盾,导致查如行凶的……并非我的命令,也并非查如单纯的偏执。”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是朝歌的一名女术士,名叫莫尺素。 她精擅惑心与血法……是她,用邪术蛊惑、放大了查如对妖族的憎恶和对兄长‘堕落’的恐惧,让她坚信必须用最极端的手段‘拯救’查戎,并让她以为……那是我的默许。” 史元倒吸一口凉气:“朝歌?!” “是。挑起西岐内部纷争,激化人族与妖族矛盾,削弱西岐力量,正是他们乐见之事。” 姬昌闭上眼,脸上掠过痛苦之色,“等我察觉不对,试图挽回时,惨剧已经发生。查戎悲怒攻心,找我角斗……我只得斩杀他。” 他睁开眼,看着史元:“查戎恨我,情有可原。但他更该恨的,是莫尺素!如今他以这般模样归来……恐怕神智早已被执念与邪法侵蚀殆尽,只剩下对‘西岐’,对我姬昌最原始的复仇本能了。” 史元心中寒意更甚。三十年前的悲剧,竟是朝歌精心策划的阴谋!查戎至死都未能知晓全部真相,他的亡灵如今被更深的黑暗驱使归来…… “侯爷,那少主他……”史元忧心忡忡。 姬昌脸上露出深切的无力与挣扎:“我拦不住他。他的性子……你知道。但亡灵不死……寻常手段,如何能胜?史元,我知你已尽力寻找破解之法。若有任何线索,西岐倾尽全力,也在所不惜!” 史元沉重地点头:“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 就在史元与姬昌密谈的同时,吕尚再次溜出了城。 卷宗提到“怕火”,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必须尝试。 如果他的“真火”能克制这亡灵,或许就能为姬发扫清障碍。 夜色中,他远远看到了那个依旧矗立在城外的黑色身影,如同磐石墓碑。 吕尚压下心悸,在足够远的距离外,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坡。 集中精神,排除杂念。瞳孔深处,赤若红莲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流转。 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温度开始异常升高。吕尚双手虚拢,意念高度集中,牵引着真火疯狂汇聚! “燃!” 他低喝出声,双手猛地向前推出! “轰——!” 一道远比上次对付厄蜚时更粗壮、更炽烈、边缘甚至隐隐泛起白炽色的火柱,如同咆哮的火龙,撕裂寒冷的夜空,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亡灵武士轰然撞去!所过之处,地面焦黑,空气扭曲! 成功了!如此威势的真火,一定能…… 吕尚的念头戛然而止。 火光之中,那黑色的轮廓,依旧笔直地站立着。足以熔金化铁的烈焰,包裹着它,却无法让它移动分毫,甚至无法让那甲胄泛起一丝红热。 炽烈的火焰,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黑洞,光芒开始迅速黯淡,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缩小。 几个呼吸间,声势骇人的火柱,化为几缕顽强的火苗,挣扎了几下,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亡灵武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戴着面甲的头颅。那双冰冷空洞的“眼睛”,准确地“望”向了吕尚藏身的方向。 那是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注视”。 吕尚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真火……无效!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只得先行撤退。 *** 姬发的房间,灯火未熄。 吕尚几乎是撞开门冲进去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不匀。 姬发正在擦拭佩剑,见他如此模样,眉头一皱:“吕尚?”语气已带上明显的不悦。 吕尚剧烈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却仍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殿下!那武士,他从始至终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饮不食,不眠不休!这绝非活人能做到的!杜禾和王质刺中他多次,他毫无反应!这……这根本就不是人!他绝对是什么妖物!” 他没有提及自己动用真火的事:“殿下,请听我一言!面对这种非人之物,我们应当让清净之塔内的术士去研究克制之法!请您……请您退出吧!” 姬发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的不悦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神情。他放下剑,走到吕尚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种吕尚无法理解的沉重。 “吕尚,”姬发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加有力,“你说得对,他可能不是人,是妖物,是邪祟。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 “为什么?!”吕尚几乎要喊出来。 “因为我是西岐的剑。”姬发一字一句道,“西岐的剑就当护佑一方。若连剑锋都退缩,那这把剑,还有何存在的意义?将士们手中的剑,又该指向何处?” 他看着吕尚急得发红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事,不必再议。我意已决。你下去吧。” 吕尚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姬发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光芒,那是属于年轻统帅的骄傲、责任与赴死的觉悟。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一股混合着绝望、无奈与深深敬佩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干涩: “……是,殿下。请您……千万保重。” 退出房间,冰冷的夜风一吹,吕尚才发觉自己早已汗湿重衣。 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这一次他能做的,似乎已经微乎其微。 第25章 凤炎锻剑 白日里姬发决绝的眼神,从前查戎染血倒地的模样,……无数画面在他眼前交错重叠,压得这位向来沉稳的西伯侯几乎喘不过气。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一个沙哑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姬昌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却没有抬头,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你来了,绪方。” 烛火“噗”地一声自行燃起,照亮了房间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她穿着一袭暗紫色的、式样古老的祭祀长袍,长发用骨簪绾起,面容依稀能看出昔日的清丽,但眼角眉梢却刻满了岁月与阴鸷留下的痕迹。 正是三十年前从西岐消失,投靠朝歌的女术士,莫尺素——或者说,她更早以前的名字,绪方。 “看来,我的‘作品’让你很困扰?”绪方缓缓走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西岐最勇武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的剑下,这种感觉如何,西伯侯?” 姬昌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古井般深沉,看不出太多情绪:“玩弄亡者,搅扰安息,这便是你追求的力量?绪方,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冤冤相报?”绪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姬昌!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句话?!当年是谁先背弃了誓言,举起屠刀?!”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暗红光芒大盛,仿佛压抑了数十年的怒火一朝喷发:“三十年前,西岐这片土地战乱不休,妖魔横行,民不聊生!是谁,靠着我们术士的力量,一次次击退敌军,退治邪祟?!是我绪方! 是我带领着术士同袍,用血和灵为你铺平了道路! 是你亲口对我说,待天下平定,定会让术士在这片土地上拥有与人族平等的地位,不再被歧视,不再被恐惧!我信了你!”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可结果呢?等你坐稳了侯位,手握大权,你做了什么?! 你建起了这座该死的清净之塔!你颁布法令,将术士视为潜在的祸端! 你逮捕我们,关押我们,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那些不愿屈从、稍有反抗的同袍,被你麾下的戍卫像杀鸡屠狗一样处决! 姬昌,这就是你许诺的‘平等’?这就是你对待昔日老友的方式?!” 姬昌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空杯的手指节发白:“术士的力量源于碧落,难以掌控,极易堕入邪道,危害苍生。放任不管,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至于那些被处决的……他们研习血法,用活人献祭,死有余辜!” “血法?哈哈哈!”绪方厉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讥诮,“姬昌,你倒是撇得干净!你还记得你的发妻,王后太姒!是怎么死的吗?!” 姬昌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绪方逼近一步,死死盯着他:“当年先王后体弱不孕,你膝下仅有姬考一子,身体孱弱。你心急如焚,怕西岐后继无人。是谁,在你苦苦哀求之下,不惜触犯禁忌,动用血法秘术,逆转生机,强行让王后受孕,诞下了姬发?!” “血法……从来都有代价!”绪方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逆天改命,索取生机。姬发的降生,注定了一个生命的陨落!王后的死,是必然的结局! 我当时就警告过你!可你呢?你求我时是什么样子?你说只要能有子嗣延续血脉,稳固西岐,任何代价你都愿意承受!” 她看着姬昌苍白的脸,眼中尽是怨毒:“可王后死后,你又是如何对待我的?你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说我用邪术害死了王后,背叛了友谊! 你开始更加疯狂地打压术士,清洗术士!我若不逃,若不投靠朝歌,只怕早已成了你巩固权势、安抚民心的又一颗弃子!姬昌,卸磨杀驴,你做得可真够彻底!” 姬昌闭上眼,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坐在椅背上,良久,才嘶声道:“王后之事……是我一生之痛。我从未……从未想让她死。 绪方,我承认,当年对你,对术士们,手段过于酷烈。但局势所迫,人心惶惶,我别无选择。朝歌对术士的态度你也清楚,他们不过是把你们当作工具和武器!你投靠他们,是为虎作伥!” “别无选择?为虎作伥?”绪方冷笑,“至少,在朝歌,我能活着,能继续追寻碧落的奥秘,而不是像牲口一样被关在塔里,等着被‘净化’或处决! 至于查戎……这只是开始。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珍视的西岐,是如何被昔日因你而死的亡灵,一步步拖入恐惧和毁灭的深渊。 没有人能斩杀亡者,姬昌,就算你把这塔里所有的术士都放出来,也做不到。好好享受你剩下的时间吧。” 说完,她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烛火随之熄灭。姬昌坐在黑暗中,沉默不语,仿佛也化作了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 同夜,清净之塔。 吕尚咬着牙,再次潜入了这座令他本能恐惧的建筑。方才的挫败感和对姬发生死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必须找到办法,任何办法! 卷宗室内依旧阴冷死寂。他凭着记忆,更加仔细地翻阅摸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心也一点点下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漏夜到访,小友所寻何物?” 吕尚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术士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老者手中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深邃的眼眸,正是清净之塔的现任“首席术士”,烛尘。 吕尚的心脏狂跳,脑子飞快运转,思考着脱身或辩解的理由。 烛尘却似乎并无喊人抓捕的意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低级仆役的服饰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你不是塔内之人。能避开外围守卫潜入此处,倒有几分本事。为姬发少主而来?” 吕尚一愣,没想到对方直接点破。他戒备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烛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神情:“塔外之人,视此处如龙潭虎穴,避之唯恐不及。你一个年轻仆役,为救主上,竟敢孤身犯险,潜入这唾弃之地寻找克敌之法……这份胆识与忠义,倒让老夫有些意外。” 他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皮卷,拂去灰尘。“你所寻的‘亡灵’,非常理可度。” 他将那皮卷递给吕尚:“不过,神州大陆编年史中偶有奇闻收录。此册记载,约数百年前,有一游侠武者,于古凤巢遗迹中,寻得一把无名古剑。以此剑斩之,凶煞遂灭,化为飞灰。史官称此剑有‘诛绝’之能,可斩虚妄,可断执念,乃至……已死之物。” 凤巢?古剑?诛杀已死之物?! 吕尚如遭醍醐灌顶,心脏猛地一跳!玄凤——‘离昭’! “大人,此剑……现在何处?”吕尚急问。 烛尘摇头:“记载语焉不详,只道武者斩妖后便携剑离去,不知所踪。 凤巢,历经两百余年风雨变迁,是否还在,亦未可知。 此等传说,虚无缥缈,难辨真伪。但……这或许是你眼下唯一的线索。” 他看向吕尚,目光复杂:“老夫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并非想帮姬发殿下求个回报。而是你这份心性实在打动老夫,在如今世人皆视术士如鬼蜮的时局下,尤为难得。” 吕尚对着烛尘深深一躬:“多谢大人指点!”然后,他不再犹豫,迅速退出卷宗室,身影很快消失在塔外的黑暗中。 *** 离开清净之塔,吕尚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去了邑姜居住的下城区。他知道这个时辰去找邑姜极为不妥,但事急从权。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邑姜房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叩响了门板。 里面很快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邑姜姑娘,是我,吕尚。”吕尚压低声音。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邑姜已经穿好了外衣,头发略显凌乱,脸上带着惊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吕尚?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她挡在门口,显然没有让吕尚进去的意思,目光中带着审视。 吕尚知道自己的行为唐突,连忙后退半步,以示尊重,快速低声道:“邑姜姑娘,冒昧打扰,实在是有万分紧急之事相求!事关少主明日生死!” 听到“少主生死”,邑姜脸色一变,眉头蹙起:“进来说。” 她侧身让开,但房门依旧敞开,保持着距离。 吕尚进屋,快速扫了一眼简陋却整洁的房间,不敢多看,直接道:“邑姜姑娘,我记得你父亲曾是技艺高超的铁匠。不知……他生前是否留下过特别锋利、特别坚韧的宝剑?我想借一用!” 邑姜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吕尚脸上逡巡,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深更半夜,一个男子来找她借已故父亲的剑,这实在容易让人产生别的联想,尤其吕尚平日表现虽然沉稳,但毕竟是年轻男子。 吕尚看出她的疑虑,脸上发烧,急忙解释:“姑娘别误会!我绝非有意唐突,也不是为自己要!实在是……明日少主将与那黑甲武士决战,我想寻一把好剑,或许能增加几分胜算!寻常兵刃恐怕难伤那怪物,故而想到令尊手艺……”他语速极快,情真意切。 邑姜听他说完,脸色稍缓,她走到床边,从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柄连鞘长剑。 她拔出剑,房间内仿佛亮了一下。剑身并非明亮的银白,而是一种沉凝的暗青色,上面有着细密如流水般的天然纹路,刃口在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是我父亲用一块偶然得来的‘天外铁’打造的最后一件作品。 剑成之后,他便……”邑姜的声音低了下去,抚摸着剑身,眼中闪过一丝哀伤,“此剑从未饮血,也未曾命名。父亲说,好剑当有良主。” 她将剑归鞘,双手递向吕尚,目光清澈而郑重:“吕尚,我信你为人,也知你为少主尽心。 此剑可以赠你。但请你务必转告少主,剑利,更需心正。望此剑……能助少主斩除邪祟,平安归来。” 吕尚双手接过,只觉得入手沉实,一股淡淡的凉意透过剑鞘传来。他心中感动,郑重道:“多谢!吕尚定不负所托!”他顿了顿,又道,“今夜之事……还请保密。” 邑姜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快去吧,小心。” 吕尚再次道谢,抱着剑,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匆匆离开了下城区。 *** 王城下地底石窟,永恒的昏暗与寂静。 当吕尚抱着剑,再次站在那被重重锁链禁锢的玄凤面前时,心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忐忑和急切。 巨大的凤凰依旧静伏,幽暗的翎羽流转着星屑般微弱的光,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落在他身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深邃与沧桑。 “你又来了,年轻的术士。”玄凤的意念直接在他心中响起,“这次,带着剑……是什么让你如此困扰?” 吕尚连忙将亡灵武士连杀两员西岐勇士、以及自己查阅古籍得知凤巢神剑传说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最后恳切道:“玄凤前辈!如今唯有传说中的神兵或可克制亡灵!恳请您出手,以此剑为基,淬炼出一把能斩断执念、诛杀亡者的神剑!救救西岐!” 他本以为玄凤会早已洞悉一切。 然而,玄凤沉默了片刻,意念中传来一丝……疑惑? “亡灵归来,事出有因。三十年前旧怨,血债未偿,执念难消。”玄凤的声音平缓,“只要让它完成复仇,或是怨恨的源头得到应有的结局,执念自会消散,亡灵亦将归于沉寂。此乃天道循环,何必强行干预,再造杀伐?” 吕尚急了:“可是现在要与亡灵决斗的是姬发!他若战死,西岐必乱,血疫当前,后果不堪设想! 你不是说过,我是辅佐姬发的‘钥匙’吗?若他死了,一切不都成空谈?!” 听到“姬发”的名字,玄凤的眼眸中金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它再次沉默,更久。石窟内只有锁链偶尔摩擦的轻响。 “……姬发。”玄凤的意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的重量,“他还是踏入了这因果之中……” 良久,玄凤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庞大的身躯在锁链中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态,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落在了吕尚怀中的剑上。 “打造神剑,绝非儿戏。”玄凤的意念严肃起来,“需以纯净灵念为引,以本源真火淬炼……更要承担难以预料的后果。此剑若成,必是诛邪神兵,但……”它顿了顿,意念中透出一股沉重的警告,“此剑,只能由姬发使用。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否则,必将酿成滔天大祸。你,可能保证?” 吕尚毫不犹豫:“我以性命担保!此剑只为助姬发斩杀亡灵,事后定当妥善处置,绝不让其流落!” 玄凤深深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你只知道,它有能力诛杀亡灵。” “是!我知道!”吕尚点头。 “不,你还不知道。”玄凤的意念忽然变得悠远而苍凉,带着一种洞悉宿命的悲悯,“你只知道它可以诛杀一切‘不该存在’之物。你还没有见过,我曾见证过的一切……倘若你看到了我所见过的,或许……你今天就不会来求我铸此剑。” 吕尚怔住,不明白玄凤话语中那深沉的、近乎预言般的叹息是何意味。但眼下姬发命悬一线,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离昭前辈,请出手吧!一切因果,吕尚愿与姬发共同承担!”他单膝跪地,双手将剑高举过头顶。 玄凤不再多言。它缓缓张开了双翼,一点璀璨夺目、仿佛凝聚了太阳核心般炽热与光芒的金红色火星,从它胁下飘出。那火星初时只有豆大,却散发着恐怖的高温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斩断一切虚妄的堂皇正气! 火星缓缓飘向吕尚手中的长剑。在接触剑鞘的瞬间,暗青色的剑身猛地一震,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剑鞘在高温下瞬间化为飞灰,露出那暗沉却流溢着寒光的剑身。 金红色火星如同有生命般,包裹住剑身,开始缓缓流淌、渗透。 暗青色的剑身在金红火焰的灼烧下,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变得更加凝实、深邃。 剑身上的天然流水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与金红火焰交织、融合,隐隐有光华流转。 同时,玄凤眼中射出两道凝练的白色光柱,笼罩住剑身,仿佛在赋予沉重的“规则”。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充满了一种神圣而古老的仪式感。石窟内的温度时高时低,灵能激荡,锁链上的符文明灭不定。 吕尚跪在地上,能感觉到手中长剑正在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越来越沉,越来越……具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和“威严”。 不知过了多久,金红火星完全融入剑身,白色光柱也随之收回。 吕尚手中的剑,已然模样大变。 剑长约三尺,剑身不再是暗青色,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上面布满玄奥的、仿佛火焰与羽毛交织的天然纹路,刃口流动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白金色寒光。 整把剑看上去并不华丽炫目,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破邪诛魔的堂堂正气散发开来,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此剑,以凤火为魂,以星铁为骨,融破邪之念,铸诛绝之锋。”玄凤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意念却依旧清晰,“可名‘太阿’。 记住你的承诺,此剑,必须为姬发所用,且,只能由他使用……唉,好自为之吧。” 吕尚双手捧着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太阿剑,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力量与凛然正气,心中激动难言。 他再次深深叩首:“多谢离昭前辈赐剑!” “去吧。”玄凤缓缓阖上眼眸。 吕尚小心翼翼地将太阿剑用早已准备好的、厚实的粗布重新包裹好,抱在怀中,如同抱着西岐的未来与希望,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地底石窟。 他不知道玄凤最后的叹息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柄“太阿”神剑还会带来怎样的因果。 第26章 剑溺奔流 姬发正在灯下反复擦拭那柄惯用的长剑,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 见是妲己,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温和却疲惫的笑意:“妲己姑娘,还没休息?” “我……如何能睡得着?”妲己走进来,烛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颊,“姬发,明日……能不能……”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 姬发放下剑,看着她眼中的忧惧,心中了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坚定:“妲己,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别无选择。”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孤绝:“从我记事起,仿佛就一直在‘别无选择’。 大哥远在朝歌,我需刻苦习武,撑起西岐武备;父亲渐老,我需学习政务,分担国事;血疫逼近,我需奔走联盟,寻求生机。 如今,强敌压境,连杀我将士,践踏我西岐尊严……我身为少主,身为将领,若再退一步,西岐的气数,恐怕真要尽了。” 他转过身,看着妲己:“我不是不知凶险。但有些事情,比性命更重要。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宿命。” 妲己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所有劝说的话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了。 同一片夜色下,侯府最深处的院落,酒气未散,但姬昌的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那份清明中,沉淀着更深重的疲惫与决断。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了史元那间小院。 “侯爷。”史元起身,礼节周到。 姬昌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微烫的茶盏,却不饮,只是汲取着那一点暖意。“史元,这些年……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史元沉默片刻:“侯爷肩负一邦兴衰,许多抉择,本就难分对错。” “不,”姬昌摇头,目光苍凉,“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 当年……我若肯听你一句劝,不执着于子嗣,不用那血法邪术,或许太姒她……” “侯爷,”史元打断他,声音低沉,“往事已矣。王后娘娘……是心甘情愿的。她爱您,也爱西岐。” “可姬发……”姬昌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因血法而生,这些年,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像太阳一样耀眼,却也看着他一次次被推向风口浪尖,身不由己。 我常常想,他本不该承受这些。是我……是我将他带到这世上的方式,错了。” 他抬起头,眼中是罕见的脆弱与恳求:“史元,你我相识多年。今夜我来,一是以侯爷的身份命令你,当年王后之死的真相,姬发身世的隐情,你必须永远封存,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姬发本人。” 史元郑重颔首:“老朽明白。” “第二……”姬昌顿了顿,眼中那点脆弱迅速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毅取代,“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小忙。” 听完姬昌低声说出的请求,史元猛地睁大眼睛:“侯爷!您……” “这是我身为父亲,唯一能为他做的了。”姬昌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也是我,欠王后,欠查戎,欠这西岐的……一个交代。史元,帮我。” 史元看着眼前这位曾经雄姿英发、如今却鬓角染霜的老友与主君,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父爱与赴死的决心,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子夜过后,史元提着一个精巧的药箱,来到了姬发的院落。 院中静悄悄,只有姬发房间的灯还亮着。 “史元先生?”姬发有些意外,但还是将史元迎了进来,“您怎么来了?可是为了明日……” “正是。”史元放下药箱,神色如常,“明日之战,凶险万分。老夫特调了一剂安神定魄、强固气血的汤药,需在子时后服下,能让少主明日精神饱满,反应迅捷。” 姬发不疑有他,心中感动:“有劳先生费心。”他接过史元递上的温热药碗,一饮而尽。药味有些古怪的甜涩,但想到是史元亲手调配,并未在意。 “少主早些休息,养足精神。”史元看着他将药喝完,收拾好药箱,又状似无意地走到门边,“今夜风大,老夫帮您把门关严实些。” “多谢先生。” 房门合拢。史元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姬发活动筋骨、然后走向床榻的轻微声响,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锁,“咔哒”一声,轻轻锁在了门栓之上。 然后,他佝偻着背,如同完成了一件极其沉重的工作,缓缓融入了夜色。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吕尚抱着用厚布严密包裹的太阿剑,早早等在了侯府内的武器库旁。 他的心狂跳不止,既有对神剑威力的敬畏,更有对即将到来的决战的紧张。 他在脑海中反复预演着如何将剑交给姬发,如何提醒他小心使用。 晨光微熹,脚步声传来。 吕尚精神一振,刚要上前,却猛地顿住。 来人不是姬发,而是西伯侯姬昌。 姬昌已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戎装,虽不复年轻时的紧绷,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沙扬老将的肃杀。 他看到吕尚,似乎并不意外,目光落在他怀中那长长的包裹上。 “吕尚?你整夜都在此?”姬昌问道,声音平静。 吕尚心中一慌,下意识将怀中的剑往身后藏了藏,连忙躬身:“侯、侯爷!小人在此……等候少主,有些军械需要核对。”他心跳如鼓,只盼姬昌不要多问。 姬昌却缓步走近,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厚布:“你怀中是何物?气息……颇为不凡。” 吕尚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支吾道:“是……是一把新打造的剑,想请少主品鉴是否趁手……” “哦?新剑?”姬昌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吕尚僵在原地,进退两难。给?玄凤的警告言犹在耳!不给?如何解释?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姬昌已不由分说,径直取过了他怀中的包裹。 入手沉重,隔着布都能感受到一股隐而不发的正气与锋芒。姬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直接解开了包裹。 暗金的剑身,沉凝的气势——太阿剑暴露在晨光下,仿佛连空气都为之一清。 “好剑!”姬昌忍不住赞叹一声,手指轻抚过剑身,感受着那奇异的纹理和隐隐的脉动,“此剑……绝非寻常铁匠所能铸。吕尚,你从何处得来?” 吕尚脑子飞快转动:“是……是小人偶然从一游方匠人处购得,觉得不凡,故想献给少主……” 姬昌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剑的来历,反而道:“今日之战,由我代发儿出战。此剑,便由我使用。” “不可!”吕尚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姬昌挑眉:“为何不可?” 吕尚急得额头冒汗,搜肠刮肚找理由:“此剑……此剑形制、重量,都是按照少主体魄习惯打造的,侯爷您用恐怕不趁手! 而且……而且此剑似乎有些……有些邪门,小人觉得还是等少主……” “邪门?”姬昌举起太阿剑,对着晨光仔细端详,感受着其中磅礴的正气,“我倒是觉得,此剑正气凛然,正是诛邪破魔的利器。 至于趁不趁手……”他手腕轻抖,挽了个剑花,动作虽不如年轻时迅捷,却沉稳精准,“尚可。今日,我便用此剑了。” 他将剑归入临时找来的剑鞘,看向还在试图劝阻的吕尚,语气缓和了些:“吕尚,你有心了。能为发儿寻来如此神兵,又在此守候……是个忠仆。替我换上甲胄吧。” 吕尚心中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 他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姬昌穿戴甲胄,一边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侯爷,此剑毕竟未经实战检验,万一……” “没有万一。”姬昌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战,我必须胜。为此,我需要最好的剑。这把,正好。” 甲胄穿戴整齐,年近五旬的西伯侯,仿佛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征战四方的将领。 他握紧太阿剑的剑柄,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仿佛与血脉隐隐共鸣的力量,深吸一口气,大步朝着校扬走去。 吕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玄凤的话…… *** 校扬周围,早已人山人海。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悲愤、期待,在此刻汇聚成一种沉默的洪流。 当人们看到走入扬中的是西伯侯姬昌,而非少主姬发时,一片哗然。 姬昌没有解释,只是持剑立于扬中,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 亡灵武士如期而至,依旧沉默,死寂。 战鼓擂响。 这扬迟到了二十年的角斗,终于再次打响。 姬昌虽已年迈,但根基扎实,经验老辣。 他并不与对方硬拼力量,而是利用太阿剑的锋锐和自身的技巧,与亡灵武士周旋。 剑光闪烁,每一次交击,太阿剑都在亡灵武士那布满伤痕的古老甲胄上留下深深的印记,暗金色的剑身与暗沉的死气碰撞,发出嗤嗤的轻响。 数十回合后,姬昌抓住一个机会,猛地欺身近前,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狠狠撞在亡灵武士的面甲之上! “咔嚓!” 锈迹斑斑的面甲应声碎裂,脱落! 全扬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吸气声! 面甲之下,并非想象中狰狞的骷髅或腐肉,而是一张……仿佛蜡像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极度扭曲僵硬的人脸。 皮肤是灰败的暗青色,眼眶深陷,眼球浑浊无光,嘴唇干瘪开裂,依稀能辨出查戎生前的些许轮廓,却再无半分生气,只有无尽的死寂与怨毒。 亡灵!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但姬昌,这位亲手杀死过查戎一次的人,眼中却只有更加决绝的坚定。他毫不退缩,再次挥剑攻上! 查戎似乎被激怒了,攻击陡然变得更加狂暴、迅捷。 他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沉重的古剑带着凄厉的风声,一次次劈砍而下。 姬昌渐渐力不从心,只能凭借经验和太阿剑的锋利勉强支撑、闪躲。 在一次剧烈的碰撞中,姬昌虎口崩裂,太阿剑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数丈外的地上! “侯爷!!”人群中发出惊呼。 查戎毫不留情,挥剑猛攻!姬昌失去了兵器,只能狼狈翻滚躲避,险象环生,被一步步逼向校扬边缘的木制围栏! 就在查戎高举古剑,准备给予最后一击时,剑锋却“咚”地一声,深深嵌入了结实的木制围栏横梁之中! 电光石火之间!姬昌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一脚蹬在查戎胸口,将其踹得倒退两步,同时借力扑出,一把抓住了地上的太阿剑! 起身,拧腰,突刺!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噗——!” 暗金色的太阿剑,精准地刺入了查戎腹部甲胄的裂缝,直没至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查戎身体僵住,低头看着刺入身体的剑。 紧接着,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刺入他身体的太阿剑剑身,骤然亮起璀璨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纯净的真火,从伤口处迅猛蔓延,瞬间包裹了查戎全身! 在那神圣的金红火焰中,查戎那腐朽的身躯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化作无数灰白色的飞灰,簌簌落下,被晨风一吹,消散在空气中。 原地,只留下那柄插在地上的、光芒渐敛的太阿剑,和几片焦黑的甲胄碎片。 赢了?! 短暂的死寂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亡灵伏诛!西伯侯威武! 人群角落,一身普通民妇装扮的绪方,冷冷地看着扬中持剑而立的姬昌,又看了看那柄太阿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诧异与不甘,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欢呼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 姬发的房间。 当震天的欢呼声隐约传来时,姬发猛地从昏沉中惊醒。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乏力,仿佛宿醉未醒。 发生了什么?他挣扎着起身,冲到门边,却发现房门被从外面锁死! “开门!谁锁的门?!史元先生?!”他用力拍打房门,怒吼。 无人应答。只有窗外越来越响的欢呼声,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 他退后几步,猛地发力,用肩膀狠狠撞向房门!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却纹丝不动。 “父亲!让我出去!!”他嘶吼着,声音中充满了被欺骗、被剥夺的愤怒与屈辱。 为将者的荣耀,战士的尊严,军令的严肃……此刻都被这扇锁死的门践踏得粉碎! 直到一切声响平息,那锁才从外面被打开。 姬发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冲了出去,却只看到校扬上正在清理的痕迹和人群散去的背影。 他双目赤红,径直冲向了父亲所在的内室。 *** 内室中,史元正在为姬昌手臂上的一处擦伤敷药。 姬昌脱下甲胄,略显疲惫,但精神却很好,手中轻轻抚摸着那柄太阿剑,眼中满是惊叹。 “史元,你看此剑。”他将剑递给史元,“我征战半生,见过不少名剑利器,却从未有过如此感受。 用它之时,仿佛……心念都与剑相通,正气自生,污秽辟易。真乃神兵!” 史元接过剑,仔细端详。当他的目光落在剑格处那仿佛天然生成、又似蕴藏玄奥的纹路,以及剑柄上那以极其隐秘的灵纹镌刻的两个古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一面是“执拿”,一面是“断舍”。 执拿何物?断舍何故?此剑来历,绝非寻常! 他立刻想到了吕尚之前的异常……一切线索串联起来。 “侯爷,此剑……是吕尚给您的?”史元声音有些发干。 “正是。那孩子,倒是有心。”姬昌点头。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姬发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怒火,大步走了进来。 史元见状,连忙起身:“侯爷,少主,老朽先行告退。” 他拿起药箱,对姬发复杂地看了一眼,匆匆离去。 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父亲!”姬发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为何代我出战?!您这是背弃了校扬的规则,践踏了为将者的尊严,更是视军令如无物!您让我以后如何统领将士?如何服众?!” 面对儿子的质问,姬昌没有像往常那样严厉斥责,反而异常平静。 他放下太阿剑,走到姬发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大、眼中燃烧着不甘与委屈的年轻人。 “发儿,”姬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姬发从未听过的、深沉的疲惫与温柔,“你说得对。为父今日所为,不合规矩,有违将道。” 他抬手,止住姬发欲要反驳的话,继续道:“但你知道,当我看到杜禾、王质的尸体,当我猜到那武士可能是查戎亡灵,当我想到你要面对的是一个不死不休的怪物时……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直视着姬发的眼睛,那双经岁月沉淀的眼中,此刻竟泛起了微微的水光:“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发儿。” 姬发浑身一震,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僵在原地。 “你大哥在朝歌,身不由己,生死难料。你三弟过继在外,难得一见。你……” 姬昌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我膝下仅存的、能日日见到的儿子。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像你母亲一样善良刚直,看着你承担起越来越多的责任,我骄傲,却也日夜担心。”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姬发紧绷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父亲的力量:“什么军令,什么规矩……跟你的性命比起来,都不重要。 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事都重要,比西岐重要,甚至……比为父这条老命,更重要。” “我知道你怪我,怨我。但就算我今日战败,我也不后悔这么做。 因为我是你的父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哪怕……你会因此恨我。” 一番话,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大道理,只有最朴实、最深沉的父爱。 姬发怔怔地看着父亲,看着他鬓角刺眼的白发,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后怕,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声音沙哑:“父亲……我……” 姬昌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亡灵已除,你也安全了。以后……父亲不会再这样了。西岐,终究要交到你手里的。” 父子二人静静相拥,隔阂与误解在这一刻冰释。 *** 是夜,史元的小院。 “吕尚,那柄剑,究竟从何而来?”史元神色凝重,“上面的灵纹……绝非此世常见。亡灵被诛,是你用了什么办法?” 面对史元洞悉一切的目光,吕尚知道无法再完全隐瞒。 他低声道:“先生,我……确实动用了一些……特殊的方法,借助了某种古老存在的力量,才得到此剑,并赋予了它克制亡灵的特性。 但我对天发誓,绝无害人之心,也未曾研习任何邪术血法!” 史元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我信你。但此事,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 吕尚连忙点头。 然而,就在吕尚以为暂时过关时,脑海中陡然响起了玄凤那威严而急促的召唤! 他匆匆告别史元,再次潜入地底石窟。 刚进入石窟,一股炽热而愤怒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玄凤巨大的身躯在锁链中挣动,幽暗的翎羽上金光乱窜,金色的眼眸燃烧着熊熊怒火! “吕尚!”玄凤的意念如同惊雷,震得吕尚神魂发颤,“你违背了誓言!用剑者并非姬发!是姬昌!” 吕尚被它的怒火震慑,连忙解释:“当时形势所迫,姬昌侯爷代子出战,我无法阻止!而且,剑确实诛杀了亡灵……” “荒唐!”玄凤厉声打断,“姬昌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鲜血?这些业力因果,虽非全是他本意,却都系于他身!他执拿太阿,剑中净魔之力与他身上业力相冲,长久必遭反噬,引来魔魇。” 它巨大的翅膀因愤怒而微微张开:“我叮嘱过你,此剑只能由姬发使用!现在……你让我如何信你?!” 吕尚如遭雷击,他从未想过其中还有如此复杂的关窍!“我……我真的不知会这样!” 玄凤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失望:“此剑已成隐患。必须立刻将其收回,投入凡俗之力绝难触及的绝地,任时光消磨其灵性。否则,贻害无穷!” “我现在不相信你了,孩子。”玄凤的意念带着沉痛的决绝。 吕尚低下头,内疚确也恭敬道:“前辈,剑……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按您所言,将其处置。” 玄凤凝视着他,继而疲惫地阖上眼眸:“……去吧。” *** 离开石窟,吕尚的心跳得厉害。他没有回住处,而是趁夜再次潜入侯府。 或许是因为白日大战刚过,守卫有所松懈,他顺利地在武库中找到了锦盒中的太阿剑。 他抱着剑,出了城,一路来到了奔流不息的黄河岸边。 月色下的黄河,浊浪滚滚,声如雷鸣,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 河面宽阔无边,对岸隐在黑暗中,河水深不见底。 吕尚站在河边,望着手中暗金色的太阿剑。 他低声不语,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太阿剑高高举起,然后奋力掷向黄河中心! 暗金色的流光划过夜空,“噗通”一声轻响,没入汹涌浑浊的河水之中,连个浪花都未曾溅起多大,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河水流淌,亘古不变,仿佛吞噬了一切秘密与誓言。 吕尚站在岸边,望着恢复平静的河面,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他又一次违背了承诺,这把神兵终究还是没有投入玄凤口中的‘绝地’。 但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无论如何,他要守护的人,还活着。西岐的危机,暂时解除了。而未来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神剑沉河,或许是一个结束,也或许,是另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故事的,无声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