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的荆棘》 第127章 苟延残喘 “轰隆隆——” 那声音并非来自天际的雷霆,而是源自头顶岩层深处、机械结构的最终咆哮。如同沉睡在地心的巨兽,在完成了某种使命后,正缓缓合拢它那岩石与钢铁铸就的嘴巴,发出沉闷、厚重、碾压一切的巨响。这声音,是埋葬过往的丧钟,也是通往生还之路最后、最急促的倒计时! 巨大的、泛着冷硬幽光的圆形应急闸门,正以一种无可抗拒、仿佛宿命般的姿态,坚定而不可逆转地向下坠落,要将下方那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湮灭、埋葬了无数秘密、野心、痛苦与危险的球形空洞,彻底、永久地封死在黑暗的地幔深处,永绝后患! “出口!在上面!”秦昊嘶哑的、几乎破了音的吼声,在这片刚刚经历了绝对寂静、此刻只剩下闸门轰鸣的空旷死寂空间里徒劳地回荡,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急迫。他挣扎着从藏身的岩壁凹陷处爬起,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顾不上这些,手指颤抖却笔直地指向头顶——那个他们来时钻入的、连接着通风管道的破口。 此刻,那破口处透下的、来自外部世界微弱的天光(或许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后,一丝微不足道的灰白),正在随着闸门的下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挤压、变窄,如同生命之光在眼前一点点熄灭。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如同最狂暴的火山,猛烈地压倒了所有身体上的剧痛、精神上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顾夜宸猛地咬紧牙关,齿缝间甚至渗出了血丝,咸腥味在口中弥漫。背后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牵动时,都传来如同被烧红烙铁反复灼烫的剧痛;内腑的震荡更是让他的胸腔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搅动,血气不断上涌。但他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连一丝犹豫的眼神都没有。 他猛地俯身,用那双布满伤口、血迹和灰尘的手臂,以一种近乎粗暴却又带着极致小心的力道,一把将依旧深陷昏迷、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沈心再次背起。他撕扯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摆,用最快的速度、最牢固的打法,将她和自己紧紧捆缚在一起,仿佛要将两个人的命运彻底绑死。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迅速扫过眼前光滑得近乎垂直、带着令人绝望弧度的球形内壁。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只有绝境。 “秦昊!搭人梯!”顾夜宸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力量的透支和内心的急切,而沙哑撕裂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沫。 没有时间寻找其他可能不存在的路径,这是绝境中唯一、也是最原始、最危险的方法! 秦昊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成功的概率,没有时间去恐惧那光滑的壁面和头顶正在闭合的“棺材板”。他强忍着身上多处被碎石、弹片划开的伤口传来的尖锐疼痛,以及可能存在的骨裂带来的闷痛,猛地冲到顾夜宸下方,背对着那光滑得让人无从下手的壁面,毫不犹豫地深深蹲下身,将双手死死交叠,用力垫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形成一个简陋却稳固的支点,嘶声喊道:“快!上来!” 顾夜宸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尘土味的空气,这口气息灼烧着他的气管。他后退几步,留下一个极其短暂的助跑距离,然后眼神一厉,如同扑向猎物的困兽,猛地发力前冲!每一步都踏在摇晃的信念和燃烧的生命力之上!最后一脚,他精准无比、用尽全身力气踩在了秦昊那双交叠的、同样布满伤痕的手掌之上! “起!!!”秦昊几乎在同一时间,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闷吼!额头上、脖颈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他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孤注一掷地灌注到双臂和腰腿,向上猛地一托!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传递! 借着这股来自兄弟托举的、几乎是燃烧生命换来的升力,顾夜宸背着沈心,身体如同被强弩射出的箭矢,又像是挣脱了部分地心引力的飞鸟,艰难却决绝地向上窜去!他的手指在这一刻仿佛化为了鹰爪,死死地、拼命地抠向光滑壁面上那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微的凸起和裂缝! 他的脚尖则如同最灵敏的探针,在急速上升的过程中,疯狂地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哪怕只有一厘米宽的借力点!背后的伤口因为这极致的拉伸和肌肉紧绷,瞬间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如同小溪般涌出,迅速浸透了他本就破烂不堪、被汗水、血水和尘土浸染得硬邦邦的衣服,黏腻而冰冷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每一步向上的攀爬,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摇晃和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失足坠落的恐惧!身体与光滑壁面的每一次轻微接触、每一次艰难的固定,都牵动着下方秦昊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下方的秦昊,紧张地仰着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那两个在微弱光线下摇晃的身影,心脏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几乎忘记。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以及头顶闸门下降时那令人窒息的“嘎吱”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头顶的光线,越来越窄!那扇巨大的闸门,如同断头台的铡刀,已经落下了一大半,留给他们的逃生窗口,只剩下最后狭窄的一线! 就在顾夜宸的手指,即将够到通风管道破口那粗糙、满是锈蚀和混凝土碎渣的边缘的瞬间!他脚下刚刚借力的一块看似稳固的小小凸起,因为无法承受两人叠加的重量和剧烈的发力,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猛地松动、脱落! “呃!”身体骤然失去一个关键的支撑点,猛地向下一沉!失重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顾夜宸的脊髓! “啊……”背上的沈心,即使是在深度的昏迷中,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极致的危险和突如其来的坠落感,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痛苦的无意识呻吟,手臂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顾夜宸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在那电光火石的下坠瞬间,他的另一只手,如同突破了生理极限般,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和精准,猛地探出!五指并拢,仿佛化为了无坚不摧的铁钎,带着他所有的意志和力量,狠狠地、决绝地插进了通风管道破口边缘那相对脆弱一些的混凝土与锈蚀金属的结合部! “噗嗤!”一声闷响!指尖传来骨头与坚硬物体剧烈摩擦、甚至可能碎裂的剧痛!指甲在瞬间翻裂,鲜血如同绽开的红梅,立刻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粗糙的混凝土。但正是这钻心的疼痛和这不顾一切的固定,让他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硬生生地悬停在了半空之中!他仿佛感觉不到那手指传来的、足以让人昏厥的疼痛,所有的神经都紧绷在“固定”和“支撑”这两个词上。 “上来!快!!”他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对着下方因为他的悬停而惊出一身冷汗的秦昊,发出了如同受伤狼王般的嘶吼。 秦昊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知道,顾夜宸支撑不了多久!他猛地后退几步,留下助跑的空间,然后如同矫健的豹子,铆足了全身最后的力量,猛地跃起!身体在空中伸展到极致,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了顾夜宸那只没有受伤、紧紧扒着边缘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抓住了顾夜宸悬空的脚踝! 然后,他凭借着出色的核心力量和求生欲望,如同灵巧的猿猴般,忍着全身伤口的抗议,敏捷地向上攀爬,迅速越过了顾夜宸和沈心,率先一个翻身,狼狈却安全地滚入了相对宽敞一些的通风管道内部! 一进入管道,秦昊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立刻回身,趴在地上,将上半身探出破口,伸出手,焦急地大喊:“手给我!快!” 顾夜宸咬紧牙关,将背上沈心的重量尽可能向上托举。秦昊抓住沈心无力的手臂,用尽吃奶的力气,额头青筋暴起,一点点、艰难地将她拖拽进了管道。紧接着,顾夜宸自己也借着秦昊拉拽沈心时传来的些许力量,以及残存的手臂力量,猛地向上一撑!身体如同脱离了粘稠的沼泽,狼狈不堪地翻滚着,摔入了通风管道内部冰冷坚硬的金属地面上! 几乎就在他的脚后跟离开破口边缘的下一秒—— “轰!!!!!!” 一声仿佛能震碎灵魂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混合着金属与岩石撞击的终极轰鸣,猛地从下方传来!那扇巨大的应急闸门,彻底、严丝合缝地闭合了!仿佛从未开启过一般!最后那一线微弱的天光,被无情地、彻底地掐灭!整个通风管道内部,瞬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绝望的黑暗之中,仿佛连时间都被这沉重的闭合声所凝固。 沉重的撞击声浪,甚至透过厚重的金属闸门和管道壁隐隐传来,震得他们身下的金属管道都在微微颤抖,耳膜里充斥着长久的、尖锐的嗡鸣。 安全了……至少,暂时。 管道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和几乎凝滞的寂静。只有三人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剧烈地交织、回荡。还有,顾夜宸背后和手指伤口处,温热的鲜血不断滴落在冰冷金属壁上发出的、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嗒……嗒……嗒……”声,如同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极致的紧张、恐惧与拼死一搏的爆发过后,是排山倒海般、足以将人彻底淹没的剧痛和虚脱感。顾夜宸瘫软地靠在冰冷粗糙的管道壁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 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伤势,胸口如同被一块千钧巨石死死压住,沉闷而窒息,浓烈的血腥味不断从喉咙深处返上来。秦昊也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另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将肺都喘出来一般,他借着黑暗中微弱的反光,摸索着检查自己身上新增的无数擦伤、划伤和可能扭伤的关节。 沈心在刚才那番剧烈的颠簸、拉扯和惊吓中,再次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脸色苍白得如同初雪。 “妈的……总算……总算他妈的……活下来了……”秦昊断断续续地、用尽力气说着,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庆幸,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顾夜宸没有回应,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他强撑着几乎要合上的眼皮,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那台屏幕已经布满蛛网般裂纹、但似乎核心功能仍在顽强工作的探测器。微弱的背光映亮了他沾满血污和灰尘的下巴。屏幕上,河狸发出的那条“速至出口”的简短信息,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里,像是指引迷途的灯塔。 他尝试着按下通讯键,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几乎难以辨认,如同砂纸摩擦:“河狸?听到吗?我们……出来了……在,在通风管道里。”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8章 逃出生天 短暂的、令人心焦的电流嘶嘶声和杂音过后,河狸那熟悉、粗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力量的声音,竟然清晰地、穿透了层层岩石和金属的阻隔,传了过来,甚至能听出里面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叹息:“收到。还能动吗?沿着管道,原路返回。出口,俺守着。” 他还活着!而且,如同最可靠的磐石,守住了那最后的生门!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剂强效的强心针,带着微弱的电流,再次注入了顾夜宸几乎彻底枯竭、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精神。他看了一眼身边昏迷不醒、命若游丝的沈心,又看了一眼同样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秦昊,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在这里久留。实验室深处那场惊天动地的湮灭和随后的应急封闭,很可能引发表面结构的二次坍塌或连锁反应。而且,谁也无法保证,钟叔是否还有残余的、如同毒蛇般隐藏在暗处的手下。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简短却无比坚定的字眼,挣扎着,试图再次将沈心背起。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来!我来背一会儿!”秦昊抢先一步,强撑着站起来,动作虽然踉跄,却异常坚定。他小心翼翼地将沈心从顾夜宸背上解下,然后用自己的背部承接住那份轻盈却沉重的重量,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她不会滑落,“你伤得太重了,顾夜宸,别他妈的再硬撑了!后面说不定还有路要走!” 顾夜宸抬起沉重的眼皮,深深地看了秦昊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信任、感激、无需言说的兄弟情谊。他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和秦昊互相搀扶着,借助着对方身体传来的微弱支撑,沿着黑暗、陡峭、充满了铁锈和尘埃气息的通风管道,再次开始了更加艰难、更加缓慢的攀爬。 回去的路,仿佛被无形地拉长了数倍。身体的伤势、极致的疲惫、精神的高度透支与放松后的巨大空虚感,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拖拽着他们的脚步。每向上爬行一步,都感觉像是在拖着千斤重担,在泥泞的沼泽中挣扎。肌肉在哀嚎,伤口在抗议,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黑暗吞噬着方向感,只有脚下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管道壁粗糙的摩擦感,提醒着他们仍在移动。 但,“出口就在前方”,“河狸在等着”,这两个信念,如同黑暗中最后的两点星火,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支撑着他们早已超越极限的意志,驱动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点一点,向着生的方向挪动。 不知在黑暗中煎熬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终于,在前方管道视野的尽头,再次出现了那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如同希望之光般的亮斑——那是他们来时,由河狸撬开的、连接着外部世界的通风口栅栏处! 以及,逆着那微弱的光线,隐约勾勒出的,河狸那张饱经风霜、如同岩石雕刻般、写满了警惕与担忧的脸庞。他正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牢牢地守在洞口,手中紧握着那把沾染过敌人和自己鲜血的砍柴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洞口外一切可疑的动静。 当看到三人如同从血与火的炼狱中爬出、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几乎只剩下半条命地挣扎着爬出通风口时,河狸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欣慰,有沉重,也有如释重负。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立刻上前,用他那双同样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有力地搀扶住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的顾夜宸,同时协助秦昊,将依旧昏迷的沈心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平坦的地面上。 外面,依旧是深沉的黑夜,但持续了许久的暴雨已经停歇,只剩下屋檐和叶片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声。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泥土气息,但隐隐约约,还掺杂着一丝淡淡的、来自远方实验室方向的硝烟和某种东西被高温熔炼后的奇特味道。远处的废弃厂区,依旧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仿佛几个小时前在那里发生的一切惊天动地、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巨变,都只是午夜一场荒诞而遥远的噩梦。 “快走!这边!”河狸没有浪费时间进行无谓的询问和感慨,他搀扶着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顾夜宸,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刚才下面的动静太大了,跟地震似的!肯定已经惊动了更多人,这里现在就是风暴眼,多留一秒都是找死!” 他凭借着对这片土地如同对自己掌纹般的熟悉,再次担当起向导的角色。搀扶着顾夜宸,引导着背着沈心的秦昊,利用残垣断壁、茂密灌木和尚未完全散去的夜色阴影作为掩护,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危机四伏的废墟之间。他的脚步依旧轻捷而准确,仿佛之前的激战和漫长的等待并未消耗他太多的精力。 很快,他们再次来到了那条熟悉的、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边。那艘破旧的乌篷船,依旧如同一个沉默而忠实的伙伴,静静地停泊在芦苇丛生的浅滩旁,随着微弱的波浪轻轻摇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将几乎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顾夜宸和依旧昏迷的沈心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狭小却相对干燥的船舱内,又协助气喘吁吁的秦昊上船。河狸熟练地解开缆绳,用长篙轻轻一点河岸,乌篷船便如同脱离了束缚的鱼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被黑暗笼罩的河道中央,顺着微弱的流水,向下游漂去。 直到此刻,当小船真正驶离了河岸,将那片承载了太多痛苦、秘密与毁灭的厂区远远抛在身后,融入更广阔的、未知的黑暗之中时,一直如同钢丝般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地、试探性地放松下来。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身体上所有被压抑的疼痛,如同迟来的海啸,猛烈地冲击着每个人的意识。 河狸沉默地撑着船,橹桨划破水面,发出规律而轻柔的“欸乃”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从船舱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皮质的水囊和一些用油纸包好的、看起来颇为粗糙却效果不错的伤药,默默地递给蜷缩在船舱里,正努力调整呼吸的顾夜宸和秦昊。 顾夜宸先是接过水囊,没有自己喝,而是小心翼翼地托起沈心的头,用指尖沾着清水,一点点湿润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轻柔得与他满身的伤痕和血迹格格不入。然后,他才用剩下的清水,清洗了一下自己手上和脸上最严重的伤口,洗去部分血污,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青紫的瘀痕。 接着,他接过伤药,反手艰难地、凭借着感觉,将刺鼻的药粉洒在自己背后那狰狞的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如同烧红的针尖刺入,剧烈的刺痛让他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密集的冷汗,但他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硬是将那声冲到嘴边的痛哼压了回去,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一旁的秦昊也龇牙咧嘴,倒吸着凉气,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自己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擦伤和划痕,嘴里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 “下面……下面那东西……彻底结束了?”河狸一边稳定地撑着船,让小船在黑暗的河道中保持着平稳的航向,一边终于沉声开口问道,他的目光如同沉重的石子,落在顾夜宸那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异常苍白的侧脸上。 顾夜宸洒药的动作微微一顿,仿佛那个问题触动了某个沉重的开关。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有些滞涩,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来自地底深处的寒意:“结束了。Λ样本,还有钟叔……他……他们都彻底埋在里面了。永远。是我爸……留下的……最终协议。”他省略了那惊心动魄的选择过程,省略了那无声湮灭的恐怖景象,只给出了最终的结果。 河狸沉默了,很久很久。只有船橹划开水面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水鸟偶尔的啼叫,打破这夜的寂静。他浑浊的老眼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些人和事。最终,他长长地、仿佛将积压在胸口数十年的一口浊气彻底吐出来般,深深地、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解脱:“埋了好……埋了好啊……那东西,那力量,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触碰它的人,最终都会被它吞噬……顾工他……到最后,终究还是清醒的。他选择了最正确,也是最艰难的路。” 他顿了顿,撑篙的动作放缓了一些,目光转向顾夜宸背后那即使洒了药粉依旧在不断渗出鲜血的恐怖伤口,又掠过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最后落在船舱里依旧昏迷不醒、眉头微蹙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沈心脸上,声音放缓了些:“这女娃儿……就是当年,林文柏先生的闺女?” 顾夜宸正在用撕下的干净布条笨拙地缠绕自己手上的伤口,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随即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回到沈心脸上,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下意识地伸出手,用相对干净的手背,极其轻柔地替她拢了拢额前被汗水和血水黏住的、凌乱不堪的发丝,那动作里蕴含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超越了责任与承诺的复杂情愫。 河狸在一旁,将他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感慨与担忧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默默地转回头,更加用力地撑了一下船篙,让小船加速驶向前方未知的、但至少暂时安全的黑暗。 小船在寂静无声的河面上平稳地行驶着,破开平滑如镜的水面,留下两道浅浅的、很快又愈合的涟漪。两岸模糊的树影如同沉默的守卫,飞速地向后退去。 顾夜宸疲惫不堪地靠在冰冷的船舷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要求休息、沉睡。沉重的眼皮如同灌了铅,不断地想要合拢。但他强大的意志力仍在做最后的抗争,强迫自己保持着一丝清醒。他低头,凝视着怀中沈心那在微弱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却也格外恬静的睡颜,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实验室里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Λ样本那毁灭性的幽蓝光芒、父亲留下的残酷选择、钟叔疯狂的嘴脸、德雷克博士瞬间的湮灭、那决定命运的掌印、沈心鲜血滴落钥匙时引发的奇异乳白色光芒、以及最后那吞噬一切的、绝对的寂静与虚无……还有,父亲笔记中那句如同谶语般的提示——“真钥在林氏心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大的、最迫在眉睫的危机,似乎已经随着那扇闸门的闭合而被彻底埋葬。然而,无数的疑问、未解的谜团、沈心身上那特殊的血脉所可能引来的新的关注、以及他们三人未来该何去何从的道路……这一切,依旧如同河面上弥漫的浓重夜雾,沉甸甸地笼罩在前方,看不清方向,充满了未知的变数与潜在的危险。 就在他思绪纷乱、身心俱疲到了极点,几乎要抵抗不住睡魔的侵袭时—— 他怀中的沈心,那如同蝶翼般脆弱的长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然后,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痛苦与迷茫意味的呻吟,从她苍白干裂的唇间逸出。她的眼皮挣扎着,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清亮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迷茫、空洞与劫后余生的恍惚,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漫长而恐怖的梦境中挣扎出来。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地游移了片刻,最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对上了顾夜宸一直凝视着她的、那双深邃如同古井、充满了疲惫、血丝,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关切与深沉情绪的眼眸。 四目相对。 刹那间,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河水的流淌、船橹的轻响、夜风的低吟……一切都化为了遥远的背景。只有彼此眼中倒映出的、那个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却无比真实的对方。劫后余生的恍惚、难以置信的幸存、无需言说的感激、共同经历生死后产生的微妙羁绊、以及未来那沉重而未知的命运……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无声的凝视中,静静地在两人之间流淌、交织、沉淀。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9章 五味杂陈 沈心的目光,如同迷失在暴风雨后的孤舟,在顾夜宸那张沾染了血污、灰尘与疲惫,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上,停留了许久,许久。那双曾经盛满炽热爱恋、后又浸透冰冷绝望与蚀骨恨意的眼眸,此刻仿佛被一场滔天洪水冲刷过,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茫一片的茫然,以及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压垮的深深疲惫。 实验室里那些光怪陆离、超越认知的恐怖景象——Λ样本那毁灭性的幽蓝光芒、德雷克博士瞬间湮灭的骇人画面、现实结构被扭曲撕裂的诡异波纹、以及最后那吞噬一切的绝对寂静与虚无……连同身体上残留的剧痛与深入骨髓的寒冷记忆碎片,如同挣脱了闸门的凶猛潮水,不受控制地涌入她混沌的脑海,让她单薄的身体不自觉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寒风中的落叶。 “我们……还活着?”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枯木,沙哑微弱,几乎刚一出口,就被船桨规律地划破水面的“欸乃”声所轻易淹没,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的疑问。 “嗯。”顾夜宸的回答依旧简短而低沉,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便迅速沉底。他挪开了与她交汇的视线,似乎那目光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他再次拿起那个皮质水壶,动作有些僵硬却稳定地递到她的唇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喝点水。” 这一次,沈心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抗拒扭开头。她顺从地、小口小口地抿着那带着一丝土腥气的温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滋润了近乎皲裂的黏膜,也让她几乎冻僵的四肢渐渐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力和知觉。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才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紧贴着的、来自顾夜宸胸膛传来的、如同小火炉般持续散发的温热体温,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浓重而刺鼻的血腥气味。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这才真正注意到他此刻的状况——脸色苍白得如同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旧纸,没有丝毫血色;那只扶着她肩膀的手,手指上满是污垢与干涸的血迹,几个指甲更是可怕地翻裂开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而当他微微侧身去放水壶时,她更是瞥见了他背后那被草草包扎、却依旧在不断渗出暗红色血液的狰狞伤口,绷带已经被浸透了一大片,黏连在皮肉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擦去了迷雾的镜子,瞬间变得清晰无比——是他,在枪林弹雨中一次次毫不犹豫地挡在她的身前;是他,背负着她,在光滑垂直的绝壁上,用血肉之躯抠出求生的路径;是他,在最后的爆炸和能量冲击中,用宽阔的背部为她撑起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天地,硬生生抗下了那毁灭性的力量…… 复杂的情绪,不再仅仅是简单的恨,也不再是曾经盲目的爱,而是一种如同乱麻、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般,更加纠缠、更加难以厘清的东西,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那根植于背叛与家破人亡的恨意依然存在,像一根坚硬的刺,深深扎在心底,但它此刻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软化了一些,无法再像从前那般纯粹、那般理直气壮、那般毫无转圜余地地指向他。 一旁的秦昊见沈心终于苏醒,并且似乎状态稳定了一些,一直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下。他咧了咧嘴,想如同往常一样开个玩笑,说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俏皮话,来驱散这过分沉重压抑的气氛。 然而,嘴角刚刚牵动,就拉扯到了上面一道不深不浅的划伤,疼得他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所有准备好的调侃都化为了齑粉,最终只是含糊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嘟囔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娘的,这次真是……差点以为哥们儿这次真要彻底玩完了,去见马克思他老人家了。” 撑船的河狸,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这时回头瞥了一眼船舱内的情形。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瓮声瓮气地、如同陈述一个简单事实般开口:“女娃子命大,阎王爷不收。”他的目光在顾夜宸血迹斑斑的后背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顾小子……拼得也够狠,是条汉子。”他的话依旧吝啬而直接,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见惯生死的过来人才有的洞悉与一种不言自明的认可。 小船在河狸沉稳老练的操控下,并未驶向任何已知的、可能暴露行踪的码头或沿岸村镇,而是再次灵巧地一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条更加狭窄、两岸芦苇生长得更加茂密、几乎遮蔽了所有视线的水道深处。船底擦过水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在迷宫般的芦苇荡中七拐八绕,光线愈发昏暗,最终,在一片看似毫无异常、与其他河岸别无二致的、布满淤泥和杂草的岸边停了下来。河狸率先跳下船,将缆绳系在一根隐蔽的木桩上,然后走到一片长得尤其浓密的芦苇丛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拨开那层层叠叠、如同绿色帷幕般的苇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令人惊讶的是,芦苇丛后,竟然露出了一个半浸在水中的、黑黢黢的、毫不起眼的岩洞入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位置极其隐蔽,若非熟知地形,绝难发现。 “这儿,安全。暂时歇脚。”河狸言简意赅,如同下达指令,随后便毫不犹豫地率先弯下腰,如同游鱼般,灵活地钻进了那幽深的洞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顾夜宸和伤势稍轻的秦昊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依旧虚弱的沈心,跟着涉过浅水,依次钻入了岩洞之中。 洞内别有洞天。虽然空间不算宽敞,但比想象中要干燥许多,空气也带着流通的气息,显然经过人为的巧妙改造和利用。洞壁一侧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好的物资,依稀可见是些罐装淡水、密封的干粮、几个简陋的医药包,以及一小捆干燥的柴火。这里仿佛是河狸的一个秘密安全屋,一个与世隔绝的、用于藏匿和喘息的巢穴。 终于抵达了这个相对安全、封闭的环境,一直如同满弓之弦般紧绷的神经,才敢真正地、彻底地松懈下来。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瞬间如同汹涌的暗流,将三人彻底吞没。秦昊几乎是在进入洞内的瞬间,就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着粗气,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弹。 顾夜宸的情况更糟,但他强撑着没有立刻倒下。他先是仔细检查了沈心扭伤的脚踝,确认没有进一步恶化,动作轻柔得与他满身的戾气和伤痕格格不入。然后,他才背对着众人,就着洞内微弱的光线,咬着牙,开始给自己背后那狰狞的伤口做更细致的清理和重新包扎。 他拆开那被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的简陋绷带时,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密集的冷汗,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微微颤抖,肌肉紧绷如铁,但他始终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硬是将所有到了嘴边的痛哼都死死压了回去,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在洞内回荡。 沈心默默地坐在一旁,目光无法从他那惨烈而倔强的背影上移开。看着他伤口处外翻的、呈现出不正常颜色的皮肉,看着他因为失血和剧痛而苍白如纸、却依旧坚毅的侧脸轮廓,听着他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心中那根名为“仇恨”的、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弦,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悄然松动了一丝。一种复杂的、带着酸涩与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声音低低地,几乎微不可闻,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岩洞中响起:“谢谢……谢谢你。” 顾夜宸正在缠绕新绷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嗯”,仿佛她道谢的,只是一件如同递杯水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河狸熟练地生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潮湿,也带来了些许光明与暖意。他将几人湿透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又用一个不大的铁罐子煮了些简单的热汤。当那带着些许咸味和食物香气的温热液体滑入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袋时,几人才仿佛真正从那个冰冷、绝望、非人的地狱边缘被拉回了现实的人间,找回了一丝“活着”的实感。 沉默,在小小的、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岩洞中蔓延开来,只有干燥的柴火在火焰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如同心跳般规律地敲击着寂静。 最终还是性格跳脱些的秦昊先忍受不了这过分沉重的安静,他看向坐在火堆旁,如同岩石般沉默的河狸,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河狸老伯,外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钟叔那老狐狸,肯定是死得连渣都不剩了,他带进去的那些手下估计也差不多。Λ样本也埋了……这事,是不是就算……彻底结束了?”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0章 忐忑不安 河狸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面前跳跃的火苗,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那不安定的光芒,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半晌,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钟振涛,是条毒蛇,一条又狠又毒的眼镜蛇。但他,充其量,也只是条被派出来探路、或者说执行任务的‘出洞的蛇’。打死他,不代表他藏身的那个蛇窝里的其他蛇都死绝了,更不代表,指挥他出洞的那个人,会就此罢手。”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钝刀子,缓缓扫过围坐在火堆旁的三人年轻而疲惫的脸庞:“他能调动这么多资源,搞出这么大阵仗,背后肯定还有人,而且能量不小。不然,光凭他一个‘协调员’,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也掌控不了Λ项目后续的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而且,你们在里面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最后的爆炸,还有那种……能量异常,根本瞒不住有心人。这会儿,俺敢说,第七实验室那片厂区,怕是早就被闻着味儿赶来的各路‘神仙’围得水泄不通了。官方的人、其他势力的探子、像秃鹫一样等着捡便宜的……鱼龙混杂,乱成一锅粥了。” 河狸的话,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投入了三人刚刚泛起一丝微波的心湖,瞬间激起了千层浪,让刚刚因为暂时安全而稍有放松的气氛,再次变得无比凝重起来,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了无形的硝烟。 “那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沈心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担忧。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些安全感。 “俺这地方,”河狸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的岩洞,“暂时还安全。知道这里的人,除了俺,应该都死绝了。但,这里也不是什么铜墙铁壁,更不是长久之计。水和食物都有限。你们,得尽快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下一步?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顾夜宸一直低垂着的眼睫,在这一刻,缓缓抬起。跳跃的火光在他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最真实的情绪。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心,声音出乎意料地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已经深思熟虑过的强大力量:“回锦城。”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平地惊雷,让沈心和秦昊都瞬间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回去?回锦城?!”秦昊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因为激动而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急声道,“你疯了吗顾夜宸?那不就是自投罗网?!现在顾家内部肯定因为你‘死亡’的消息乱成一锅粥了!苏柔儿和她那个妈,还有苏家那些豺狼虎豹,正磨尖了牙齿等着咬死你,好彻底吞掉顾氏呢!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顾家,盯着和你有关的一切!你现在回去,不是正好撞在枪口上?!” “正因为乱,才是机会。”顾夜宸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冰冷而锐利,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的疲惫与伤痛,又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运筹帷幄的顾氏总裁,那个令对手胆寒的“夜帝”。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局势的冷静,“钟叔是死了,但他这么多年在顾氏内部、在苏家经营留下的烂摊子、他背后可能隐藏的势力、以及他对整个局面的渗透和影响,都不会因为他死了就自动消失。躲在这里,藏在暗处,我们只会成为被动挨打的靶子,永远无法掌握主动权。只有回到明处,回到风暴的中心,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清理门户,揪出他背后的黑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心身上,那锐利如刀的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意味,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沉重的责任,或者是一种必须要去完成的执念:“而且,有些账,拖得太久了,也该回去,一笔一笔,彻底清算了。林家的。还有……你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沈心的心上。 沈心的心脏,因为他的话而猛地一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回锦城……那意味着她要再次踏足那个曾经给予她无限憧憬、却又最终将她推入深渊、让她伤痕累累的华丽牢笼;意味着她要再次面对那些戴着虚伪面具、心肠狠毒的所谓“亲人”;意味着她要再次直面……她和顾夜宸之间,那段剪不断、理还乱,掺杂着爱恋、背叛、仇恨与救赎的复杂过往。 但是,回去,也同时意味着一个机会——一个拿回属于林家的尊严和公道的机会,一个揭开所有真相、让罪人得到审判的机会,一个……或许能够真正了解身边这个男人,了解他们之间那被重重迷雾笼罩的过去与未来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柴火气息和泥土味道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下去。然后,她抬起头,勇敢地、坚定地迎上顾夜宸那深邃而复杂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及那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想要补偿的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在这小小的岩洞里响起,“回去。” 秦昊看着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复杂难言却又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的气氛,又看了看顾夜宸那不容更改的决绝神色,最终,像是认命般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力一抹脸,带着点豁出去的痞气道:“妈的,行吧!舍命陪君子!反正我家老头子要是知道我不但掺和了Λ项目这摊子烂事,还差点把小命都玩丢了,估计也得气得扒掉我一层皮!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跟你们回去,干票大的!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呢!” 方向既定,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安全地、不引人注目地返回那个如今已是龙潭虎穴的锦城。 “现在外面风声肯定紧得像铁桶一样,”秦昊皱紧了眉头,分析道,“所有机场、火车站、高速公路出口,但凡是常规途径,恐怕早就被苏家、或者其他不明势力的人盯死了。我们三个现在这副鬼样子,一露面估计就得被按倒。” 河狸一直沉默地听着他们的讨论,此刻,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然后才瓮声瓮气地开口道:“俺有路子。认识几个跑‘暗渡’的老伙计,专走不见光的水路,船小,人可靠,路线也隐秘。能把你们送到锦城外围,人烟稀少的地方上岸。但……”他抬起眼皮,看了三人一眼,“上了岸,后面的事,是龙是虫,是生是死,俺就管不了了,也帮不上了。” “足够了。”顾夜宸看向河狸,目光郑重,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能送我们到锦城外围,已经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多谢。” 计议已定,几人不再多言,抓紧这来之不易的喘息时间休息,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势,尽可能地恢复一些体力。他们都知道,一旦踏上这条归途,等待他们的,将不再是实验室里那种直来直往、生死一线的物理危险,而是另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加诡谲、更加凶险、更加考验人心与智谋的战争。 沈心靠坐在冰冷的岩壁旁,抱着膝盖,目光有些失神地注视着眼前跳动的橘红色火焰,思绪却早已飞远。家仇未雪,阴谋的阴影依旧笼罩,Λ项目带来的未知影响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顾夜宸那复杂难辨、时而冰冷时而灼热的态度…… 一切都如同理不清的乱麻,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到一阵阵的迷茫与沉重。但这一次,与以往不同,她不再是被命运随意摆布、被迫卷入漩涡的棋子。她有了明确的目标——回去!回到那个权力与欲望交织的中心,弄清楚一切的真相,拿回属于林家、也属于她自己的一切尊严和公道!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实验室里,她的鲜血滴落在黄铜钥匙上引发奇异乳白色光芒的景象,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林氏心血”……父亲笔记中这语焉不详的四个字,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她的血脉,难道真的与那恐怖的Λ能量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就在这时,一直靠坐在对面岩壁下闭目养神、仿佛已经睡着的顾夜宸,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锐利得如同刚刚磨好的刀锋,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他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了那台屏幕布满裂纹、边缘甚至有些变形,却依旧顽强闪烁着微弱工作指示灯的多功能探测器。 当他点亮屏幕的瞬间,一条来自未知加密源、标识着最高紧急等级的信息提示符,正在屏幕上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地、刺眼地闪烁着!如同垂死病人最后的心电图般急促! 顾夜宸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了那条信息。 信息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两行,加起来不过寥寥数字,却仿佛带着来自地狱深处的寒意,如同惊雷般,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寂静的岩洞中,清晰地映入围拢过来的三人的眼帘: “Λ未寂。小心‘影’。” Λ未寂?! 那个他们亲眼目睹、被父亲留下的最终协议引发的湮灭之光彻底吞噬、埋葬在数百米深地下的恐怖能量体……它没有被彻底毁灭?! 还有……“影”?! 这个简单的字眼,又代表着什么?一个组织?一个人?一种新的威胁? 刚刚因为确定了方向而看到的一丝微弱曙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不祥意味的信息彻底扑灭。更浓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迷雾,如同无声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刚刚获得片刻喘息的三人,再次紧紧地、窒息般地包裹。前路,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黑暗,还要莫测。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章 阴影与归途 岩洞内,橘红色的火光不安地跳跃着,将那行如同毒蛇般骤然出现在碎裂屏幕上的诡异信息——“Λ未寂。小心‘影’。”——明明灭灭地映照在顾夜宸、沈心、秦昊三人骤然凝固、惊疑不定的脸庞上。刚刚因为确定了归途而稍有缓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再次冻结成坚硬的冰块,一股无形的、带着粘稠恶意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顺着每个人的脊椎向上攀爬,缠绕住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紧缩。 “Λ未寂?!”秦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重若千钧的字眼,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白,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我们……我们亲眼看着它……看着那光……看着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玩意儿抹掉了!干干净净,连他妈的一点原子渣滓都不可能剩下!” 那种绝对的、超越物理认知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否定的湮灭景象,如同最深刻的烙印,至今仍是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最恐怖的噩梦片段,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灵魂战栗。 沈心也下意识地用力抱紧了双臂,指尖深深掐入臂膀的皮肉之中,却感觉不到疼痛。实验室里,Λ能量那幽蓝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分解吞噬一切的恐怖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她通体生寒,仿佛那冰冷的毁灭性能量依旧萦绕在周围。如果……如果Λ能量真的没有像他们以为的那样被彻底摧毁,哪怕只是残留下一丝一毫……那将会带来怎样无法想象的灾难性后果?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理智。 顾夜宸的目光,如同被最坚韧的丝线牵引,死死地钉在那布满裂纹的屏幕上,仿佛要透过那冰冷的玻璃和扭曲的电路,看穿信息背后隐藏的真相。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紧攥住探测器边缘,指节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 他是最清楚当时情况的人——是他,亲手按下了那个代表终极“埋葬”的符号;是他,最真切地感受到了那湮灭之光掠过时,那种剥夺一切、归于虚无的恐怖法则。从理论上,从他所认知的任何科学层面,那种层级的湮灭之下,绝无可能存在任何“残留”的可能性。 但是……这条信息…… 发信源显示为一片空白,是彻底的“未知”。加密方式更是极其古老且特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冷的机械美感,连他手中这台集成了顾氏集团顶尖技术的多功能探测器,都只能被动接收,而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反向追踪或破解。这意味着,发送这条信息的人或者势力,不仅对“Λ项目”的核心内情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拥有着不逊于、甚至超越了当年巅峰时期项目组的技术水平和情报网络! “‘影’?”沈心轻声念出了信息中第二个、看似更加模糊却莫名让人心悸的词。这个词,不像“Λ未寂”那样直接指向毁灭,却比后者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难以言喻的不安和冰冷,仿佛这个词本身就代表着某种潜藏在最深黑暗中的、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威胁,“这指的是什么?一个人?一个……组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直沉默如同岩石的河狸,此刻也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双饱经风霜的浑浊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影’……这个名号,俺没听过。江湖上,明里暗里的势力,俺多少知道点皮毛,但这个……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已经暗下去的探测器屏幕,语气无比肯定,“但是,能给这种地方——这个理论上应该随着最终协议启动而彻底与外界隔绝的地下核心——发送这种信息的人,绝不可能是朋友,也绝不是普通的善茬。Λ项目当年牵扯到的水,太深了,深不见底。现在看来,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还要浑,还要可怕。” 顾夜宸“啪”地一声,干脆利落地关闭了探测器,屏幕彻底暗下去,最后一丝微光消失。但那短短的七个字,却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底深处,挥之不去。他抬起头,脸上所有的震惊和疑虑都在瞬间被强行压下,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冰冷和锐利,仿佛刚才那足以颠覆认知的信息从未出现过,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了最坚硬的决策核心。 “信息的真假,目前无法验证,存在干扰或误导的可能性。”他的声音异常沉稳,带着一种在绝境中磨砺出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力量,“但无论这条信息是真是假,是警告还是陷阱,都改变不了我们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情,改变不了我们的目标。”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秦昊和沈心:“回锦城。清理门户,拿回掌控权。只有当我们自身足够强大,重新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上,掌握足够多的资源和力量,我们才有资格、有能力去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变故,去查清这个‘影’究竟是什么,去验证Λ是否真的‘未寂’。否则,无论真相如何,我们都只是砧板上的鱼肉,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向河狸,语气郑重:“老丈,麻烦您,立刻联系您说的暗渡渠道。越快动身越好。” 河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乎蕴含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担忧、告诫、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随即起身,走到岩洞更深处一个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那里放置着一部老旧的、外壳布满划痕和锈迹、看起来早已报废多年的军用级短波电台。 他熟练地接上电源(似乎是利用隐藏的蓄电池),戴上耳机,开始调整旋钮,枯瘦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按键上操作着,断断续续的、带着特定节奏和规律的电流嘶嘶声与摩斯电码般的滴答声,开始在寂静的岩洞中有规律地响起,如同在向无形的黑暗发送着秘密的召唤。 等待的时间,因为那条不祥信息和前途未卜的归途,而变得格外漫长且煎熬。Λ未寂的恐怖阴影和神秘莫测的“影”,如同两座突然从天而降的、无形却无比沉重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秦昊坐立不安,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时不时站起身,走到洞口,警惕地望向外面浓稠的夜色,又烦躁地走回来。沈心则安静地靠坐在冰冷的岩壁旁,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无人知道她此刻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翻江倒海般的思绪。 顾夜宸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但他紧绷如石刻般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清晰地显示他并未真正放松,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分析着所有已知的线索,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大约在令人心焦的一个多小时后,那断断续续的电流声终于停止了。河狸摘下耳机,从阴影中走了回来,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联系上了。”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明晚子时,下游‘黑鱼嘴’礁石滩交接。对方坐地起价,价钱翻了三倍。而且,只负责送到锦城西郊废弃的‘三号码头’,上岸之后,是生是死,与他们再无瓜葛。” “可以。”顾夜宸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询问具体数额,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钱不是问题。”在这种乱世之中,从事这种刀口舔血、行走于法律与秩序边缘的暗渡营生,坐地起价是再正常不过的生存法则。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愿意接这趟明显风险极高的“烫手山芋”的渠道,已经是河狸能力和面子的体现了。 确定了离开的途径,剩下的便是更加漫长而压抑的等待和尽可能的休养。河狸毫不吝啬地拿出了他在这处安全屋储存的所有干净食物、淡水和效果最好的伤药,尽可能地帮助三人恢复一些体力。 顾夜宸背后的伤势是最为严重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每一次换药都像是在经历一场酷刑,冷汗浸透他额前的碎发,但他硬是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力扛着,一声不吭,甚至还能分出心神,指挥伤势较轻的秦昊一起,利用岩洞里能找到的干净布条和较为笔直的树枝,为沈心扭伤的脚踝进行了更牢固、更专业的固定。 期间,顾夜宸不死心地多次尝试再次启动那台饱经摧残的探测器,调整着不同的频段和搜索模式,试图捕捉到更多关于那条诡异信息的线索,或者窥探一下外界因实验室事件而引发的波澜。 然而,除了探测到空气中明显增多的、来自不同势力的、相互交织干扰的加密信号流,证明河狸关于“厂区已被包围”的判断无误之外,关于“Λ未寂”和“影”的线索,就如同石沉大海,再无任何踪迹可循。那七个字,仿佛只是一个来自深渊的、短暂的、充满恶意的低语,说完便再次隐没于无尽的黑暗。 第二天,在一种混合着身体疼痛、精神焦虑和对未知前途的隐隐恐惧的压抑气氛中,缓慢而煎熬地度过。当夜幕再次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幕布般笼罩下来,子时将近。 河狸开始熟练而迅速地清理岩洞内所有可能暴露他们曾在此停留的痕迹,熄灭篝火,掩埋灰烬,将一切恢复成最初无人打扰的模样。然后,他沉默地领着三人,再次登上了那艘破旧却可靠的乌篷船。小船如同一个习惯了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茂密的芦苇荡,轻盈地融入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河道,向着下游约定好的“黑鱼嘴”礁石滩,坚定地驶去。 夜黑得如同浓墨,河面上不知何时弥漫起了淡淡的、湿冷的雾气,能见度变得极低,只能勉强看清船头前方几米范围内翻滚的墨色水流。四周万籁俱寂,死一般地沉寂,只有船橹规律地划破水面的“欸乃”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更衬得这趟旅程鬼魅而莫测。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呼吸放得极轻,手掌紧紧握住了藏在衣下、从之前追兵身上缴获的、冰冷的武器。在这种完全不受法律保护、纯粹依靠江湖规矩和彼此忌惮的黑暗交易中,信任是奢侈品,随时可能出现的“黑吃黑”才是常态。谁也无法保证,那隐藏在“黑鱼嘴”礁石后的,是通往生路的渡船,还是通往地狱的陷阱。 终于,在仿佛漫长到凝固的时间里,前方雾气弥漫的河道中,隐约出现了几块如同史前巨兽狰狞獠牙般、突兀而阴森地突出水面的黑色礁石群轮廓——那便是“黑鱼嘴”。 河狸立刻熄灭了船头那盏如豆般微弱的防风油灯,整个小船彻底融入了黑暗。他站在船头,面向礁石群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几声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带着特定节奏的古怪水鸟鸣叫。 声音在空旷的河面和雾气中传开,带来空洞的回响。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2章 云家 片刻的、令人心悸的沉寂之后,对面那块最大、最狰狞的礁石阴影后面,也传来了几声几乎一模一样的、作为回应的鸟叫声。 紧接着,一艘比乌篷船稍大一些、通体被哑光黑色涂料覆盖、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开启任何航行灯光的小型快艇,如同从冥河驶来的鬼船,缓缓地、没有丝毫声响地(显然是电力或特殊静音引擎驱动)从礁石后的阴影中滑出。 船头站着一个同样全身笼罩在黑色水靠中、脸上涂抹着深色油彩、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精悍男人。他只有一双眼睛,在浓郁的夜色中,如同猎食的夜行动物般,闪烁着极度警惕、冰冷且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光芒。 双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浓雾与黑暗中对峙着,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河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却沉甸甸的布袋,手臂一扬,准确地抛向了快艇船头的男人。对方单手接过,手指灵巧地捏了捏,感受着里面金块相互碰撞的质感与重量,微微颔首,然后用一个简洁到近乎粗暴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上船了。 顾夜宸率先动作,他脚步沉稳地踏上快艇微微摇晃的甲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锐利而迅速地扫过艇上的环境。除了船头这个如同雕塑般的接应者,狭窄的船舱里还有一个同样沉默、全身笼罩在阴影中的驾驶者。快艇内部显然经过特殊改装,拆除了所有不必要的设施,空间压抑,只有浓郁的机油味、河水的湿气以及一种属于亡命之徒的、冰冷的肃杀感弥漫在空气中。 他转身,向乌篷船伸出手,小心地搀扶着因为脚伤而行动不便的沈心上船。秦昊紧随其后,动作敏捷地跃上快艇,目光同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河狸依旧站在他那艘小小的乌篷船上,如同一个即将送别子弟兵的老兵,沉默地看着他们完成交接。最后,他只是用那沙哑到极致的嗓音,沉沉地说了一句:“保重。”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顾夜宸站在快艇船舷边,深深地看着这个数次于危难中伸出援手、身份成谜却重情重义的老者,心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句承诺:“大恩不言谢。若他日有机会……” 河狸却猛地摆了摆手,干脆地打断了他后面未尽的话,示意他们不必多言,快艇可以立刻离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决绝。他知道,将他们送上去往锦城的船,就如同将雏鹰推下悬崖,今后的路,是翱翔九天还是折翼陨落,都只能靠他们自己了。他们的世界,本就不该,也不会再有交集。 快艇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轰鸣,仿佛巨兽在喉咙间滚动着咆哮。船身灵活地掉头,猛地加速,如同离弦之箭,悍然撕开浓重的雾霭与黑暗的帷幕,朝着上游锦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冰冷的河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那艘承载了他们短暂安宁的小小乌篷船,以及船头河狸那越来越小、最终彻底被无尽黑暗吞噬的孤独身影,便已远远地、永远地消失在了视线之外,仿佛只是漫长噩梦中的一个模糊剪影。 艇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无论是接应者还是驾驶者,都如同哑巴一般,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他们一眼。只有引擎持续低沉的轰鸣和快艇破开水面时发出的哗哗声响,在压抑的沉默中单调地重复着,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令人窒息。 沈心无力地靠在冰冷刺骨的金属船舷上,望着身后飞速倒退、迅速被浓雾与夜色重新吞没的河道,心中涌起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他们正在拼命逃离那个充满了死亡与毁灭的实验室噩梦,却又如此义无反顾地、主动驶向另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明枪暗箭与未知危险的权力漩涡。 锦城。那个灯火辉煌、纸醉金迷,却又暗流汹涌、吞噬了无数野心与梦想的地方;那个承载了她所有天真爱恋、刻骨背叛、家族荣耀与个人屈辱的繁华牢笼,正带着它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冰冷面容,等待着她的归来。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家族当作筹码、被迫联姻、在阴谋中任人拿捏摆布的可怜虫林晚。 她是亲眼见证过地狱景象、亲身经历过生死考验、背负着Λ项目的惊天秘密、带着林家未雪冤屈、满身伤痕与一颗在绝境中被淬炼得更加坚韧的心的——沈心。 快艇在黑暗蜿蜒、仿佛没有尽头的水道上以极高的速度疾驰了数个小时,船舱内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发疯。当天边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终于开始渗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病人脸色般的鱼肚白时,驾驶者终于降低了引擎的功率,快艇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前方,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的晨雾笼罩下,一片荒凉、破败、如同被时代遗忘的废弃码头轮廓,如同海市蜃楼般,在视线尽头逐渐清晰地显现出来——锈蚀的龙门吊如同巨人的残骸沉默矗立,破损的仓库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涂鸦,木质栈桥大多已经腐烂断裂,歪歪斜斜地插入浑浊的河水中。这里,便是锦城西郊,被遗弃多年的三号码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快艇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个相对完好的栈桥旁,船身与腐朽的木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到了。”船头那个如同哑巴般的男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下船。” 三人依次踏上那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坍塌的栈桥。快艇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等他们完全站稳,便立刻向后倒车,引擎再次发出低吼,船头划开一道浑浊的涟漪,迅速调转方向,如同它出现时一样诡秘,很快便再次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晨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 站在荒凉破败、空无一人的码头上,脚下是潮湿腐烂的木板,呼吸着熟悉的、混合着工业排放尘埃、河水腥臭和晨雾湿冷的、属于锦城边缘地带的独特空气,望着远处城市中心那片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如同钢铁丛林般朦胧而压抑的天际线,一种极不真实的、荒诞的恍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三人紧紧包裹。 他们……回来了。以一种如此狼狈、如此隐秘、却又如此决绝的方式,回到了这个一切开始也是(他们曾以为)一切结束的地方。 然而,命运似乎从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还没等他们稍稍辨明方向,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潜入这座已然成为龙潭虎穴的城市,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明显不属于一个人的脚步声,突然如同密集的鼓点,毫无预兆地从码头周围那些如同怪物残骸般的废弃仓库阴影中、从堆积如山的破烂集装箱后面响起! 数十个穿着统一剪裁合体、面料昂贵的黑色西装、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深色墨镜、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每一个可以藏匿的角落里蜂拥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形成了一个严密而充满压迫感的包围圈,将刚刚上岸、立足未稳的三人死死地围在了中间!气氛在千分之一秒内,从荒凉死寂骤变为剑拔弩张,杀气凛然! 秦昊和顾夜宸几乎是本能反应,瞬间挪动脚步,一左一右,如同最忠诚的屏障,将行动不便的沈心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他们两人形成的保护圈中心,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最标准的、随时准备爆发近身格斗的防御姿态,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攻击点。 为首的一个男人,步伐沉稳地上前一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精悍,线条冷峻,与其他黑衣人不同的是,他缓缓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锐利如刀、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毫无温度的眼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看向明显是主导者和最强战斗力的顾夜宸,也没有理会一脸戒备、肌肉紧绷的秦昊。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导航导弹,直接越过了他们两人组成的防线,落在了被他们牢牢护在身后的、脸色苍白的沈心脸上。 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属于古老家族的刻板礼仪。然而,他的语气虽然用词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上位者的天然强硬与命令口吻: “沈心小姐,奉家主之命,我们在此恭候您多时了。请您立刻跟我们走一趟。” 家主? 沈心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在锦城,除了早已败落、人丁凋零、甚至可以说只剩下她一人苦苦支撑门面的林家,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的“家主”?能够被这样称呼,并且能出动如此阵仗的…… 而与此同时,顾夜宸的脸色在听到“家主”二字,尤其是看清了为首男人摘下墨镜后,西装领口上那个极其细微、却如同拥有魔力般、用特殊银线绣成的、古老而繁复的家族徽记时,瞬间沉了下来,变得无比难看,甚至比刚才面对包围时更加凝重! 他认出了那个徽记! 那是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出现的家族的标志! 一个在锦城、乃至在整个帝国商界和隐秘世界里,都远比顾家、苏家更为古老、更为神秘、也更为强大,平时几乎从不显山露水,但其影响力却如同深海巨鲸般无处不在的庞大家族—— 云家!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章 云深不知处 锦城西郊,废弃的三号码头。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数十年,只留下锈蚀的钢铁骨架和腐烂的木质结构,在氤氲的晨雾中沉默地腐朽。空气湿冷刺骨,混合着浓重的铁锈腥气、腐朽木材的霉味,以及河水深处泛上来的、若有若无的淤泥气息,构成一种破败而压抑的背景。 数十名身着统一黑色西装的云家保镖,如同从阴影中直接浮现的默剧演员,沉默地、精准地围成一个毫无破绽的严密圆圈。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惊,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仿佛经过严格训练,保持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同步。 每个人站定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封死了所有可能突围的角度。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并非寻常打手那种虚张声势的戾气,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却更为骇人的沉稳与肃杀,显示出远超普通安保人员的、近乎军事化的专业素养和铁一般的纪律性。这种无声的、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压迫感,远比任何大声的呵斥与威胁,更令人从心底感到心悸与绝望。 为首那名面容冷峻男子的话语,如同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死水潭中的一块万钧巨石,瞬间在沈心早已疲惫不堪的心湖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云家?奉家主之命?在此专门等候她?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寻求确认的茫然,看向身旁如同磐石般矗立的顾夜宸。只见顾夜宸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积压的铅云,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宝刀,寒光四射,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对方西装领口上那个极其不起眼、若非特意指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徽记——那是一个由流云纹路巧妙缠绕着一柄古朴短剑的精致图案。 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收缩的瞳孔,无声地确认了沈心那最不愿相信的猜测。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用自己虽伤痕累累却依旧宽阔的肩膀和脊背,将沈心更严密、更彻底地护在身后,仿佛要为她挡住所有未知的风雨。他的声音冰冷坚硬如经过千锤百炼的寒铁,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强势: “云家的人?”他明知故问,语气中充满了审视与敌意,“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拦人?请注意,她是我的妻子,顾家的人。”他刻意强调了“妻子”和“顾家”这两个身份,试图用这层法律关系和大家族的背景,进行最后的试探,也是最后的警告与阻拦。 那冷峻男子——显然是这群训练有素的保镖的头领——面对顾夜宸那久居上位、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逼人气势,面色没有丝毫改变,如同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他只是幅度极小地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如同礼仪教科书,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无可挑剔的、表面上的恭敬,但其内核却冰冷坚硬,毫无转圜余地: “顾少爷,久仰大名。抱歉,在下职责所在,奉家主严令,此行只请沈心小姐一人过府一叙。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还请您行个方便,不要让我等下属为难。”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甚至没有真正地、带有情绪地落在顾夜宸身上,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那双锐利而空洞的眼睛,始终如同精准的定位器,牢牢聚焦于被顾夜宸护在身后的沈心。 “如果我说不呢?”顾夜宸的声音陡然压低,里面带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危险寒意,周身那股属于“夜帝”的、掌控一切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一旁的秦昊也瞬间绷紧了全身每一块肌肉,眼神凶狠,如同一头被侵入领地的猎豹,身体微微下沉,做好了随时暴起动手、拼死一搏的准备。 那保镖头领终于将视线微微转向顾夜宸,眼神却依旧平静无波,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丝毫面对威胁时应有的波澜。他的目光在顾夜宸明显因强忍伤痛而略显僵硬的背部、以及秦昊那虽然凶狠却难掩疲惫的脸上扫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差距的、令人绝望的自信:“顾少爷,您身上伤势不轻,您的这位朋友,状态似乎也并非最佳。而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那数十名如同铁桩般矗立的同伴,“人多,而且状态完好。一旦动起手来,场面必然失控,刀枪无眼,恐怕会不可避免地……伤及沈心小姐。这绝非我们家主所愿见到的情况,想必……也绝非您所愿。请您相信,家主此番,仅仅只是邀请沈心小姐前去问几句话,了解一些情况,并无任何恶意。” 他的话,软中带硬,棉里藏针。先是毫不留情地点明了双方实力那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差距,接着又“善意”地提醒了冲突可能导致的、他们最无法承受的后果——沈心受到伤害。最后,那句“并无恶意”,在此刻这种剑拔弩张、近乎绑架的场合下,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拒绝的强势宣告,带着一种嘲讽般的礼貌。 沈心站在顾夜宸身后,感受着他背部肌肉因紧绷而传来的微微颤抖,看着眼前这实力悬殊、一触即发的危险局面,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台碎裂探测器上闪烁的诡异信息——“Λ未寂。小心‘影’。”。这两个如同诅咒般的词语,与眼前云家这突如其来的、深不可测的介入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中飞快地权衡利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云家,这个在锦城盘根错节、势力深不见底的庞然大物,为何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找上她?是因为第七实验室那无法掩盖的巨大动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还是因为……她早已败落的林家千金的身份,背后还隐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甚至……是与她身上那可能特殊的、被父亲笔记称为“心血”的东西有关? 躲,是肯定躲不掉的。以云家展现出的能量和决心,既然能找到这里,就算今天强行冲突,侥幸逃脱,日后也必然面临无休无止的追踪和麻烦。与其让已经伤痕累累、濒临极限的顾夜宸和秦昊在此为了她而再次受伤,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不如……就顺着这股力量,去看看这个神秘的“云家家主”到底意欲何为。至少,从目前来看,对方虽然手段强硬,但表面上还维持着最基本的“礼数”,没有立刻撕破脸皮。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入肺腑深处。然后,她伸出手,极其轻微地,拉了一下顾夜宸紧绷的衣角。 顾夜宸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她,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解、焦急和一种近乎狂暴的阻止。 沈心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示意他不要在此刻冲动。然后,她轻轻拨开顾夜宸依旧试图阻拦的手臂,从他坚实的庇护之后,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出来。 尽管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脚步因为脚踝的伤和极度的虚弱而显得有些虚浮不稳,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雨中不肯弯折的青竹。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直接迎上那位保镖头领冰冷审视的视线,声音清晰而稳定,听不出丝毫惧意:“好,我跟你们走。” “沈心!”顾夜宸和秦昊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失声喊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焦灼。 沈心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他们脸上那混合着担忧、愤怒与无力的复杂表情。她只是望着前方,语气淡淡地,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放心,云家家大业大,声名在外,想必不会真的为难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她刻意顿了顿,微微加重了语气,“你们……先回顾家。处理好……你们自己的事情。” 她刻意强调了“顾家”,这是在用最隐晦的方式提醒顾夜宸,他此刻最重要、最紧迫的任务,是尽快返回顾氏,稳住那早已因他“死亡”而摇摇欲坠的大本营,清理内部,应对苏家的虎视眈眈。只有他重新站稳脚跟,才有可能在未来成为她的助力,而不是在此刻做无谓的牺牲。 顾夜宸死死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那如同被烈焰焚烧般的煎熬与无力感的万分之一。 他完全明白沈心话语中未尽的含义,也无比清楚地认知到眼前这实力悬殊的局势,由不得他们进行任何强硬的对抗。但这种眼睁睁看着她为了保全他们而独自走向未知险境的感觉,这种需要依靠她的“牺牲”来换取暂时安全的感觉,让他骄傲的心如同被放在滚油中反复煎炸,痛楚难当。 那保镖头领见沈心如此“配合”地答应下来,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神色。他微微侧身,让开道路,同时手臂舒展,做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手势:“沈小姐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令人钦佩。请随我来。” 立刻,两名同样身着黑色西装、但气质更为冷冽、动作同样干净利落的女保镖上前,一左一右,看似礼貌地虚扶着沈心(实则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挟制),引导着她,走向停靠在码头深处阴影里的一辆外观极其低调、线条流畅,但车窗玻璃明显厚实、车身结构也异常坚固的黑色轿车。 顾夜宸的目光,如同被焊死了一般,死死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沈心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看着她被那两名女保镖“护送”着,一步步远离;看着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那如同金属棺材般的轿车后座;最后,看着那扇厚重的车门“砰”地一声轻轻关上,严丝合缝,彻底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由三辆同款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如同暗夜中悄无声息流动的幽灵,迅速而有序地启动,引擎发出低沉压抑的嗡鸣,驶离了这片荒凉破败的码头,很快就融入了清晨渐渐开始繁忙起来的城市车流之中。 然而,它们并未驶向市中心的方向,而是在几个路口后,极其自然地拐上了一条通往城西云雾缭绕的山区的、守卫森严的私家道路,将身后那座庞大城市的喧嚣与尘埃,彻底而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车内,沈心靠坐在触感舒适却透着一种机械冰冷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从城乡结合部的杂乱建筑,逐渐变为越来越茂密、苍翠欲滴的原始林木,道路也变得愈发蜿蜒陡峭。她的心中,此刻却并无多少预期中的恐惧与慌乱,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平静。该来的,终究会来。既然无法躲避,那就只能直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队沿着盘山公路又行驶了约莫十分钟,最终驶入一片肉眼可见守卫极其森严的私人领地。高耸的电子围栏、隐蔽的监控探头、以及偶尔在林间闪现的、牵着狼犬巡逻的守卫身影,都无声地诉说着此地主人的权势与谨慎。 车队穿过数道自动缓缓开启的、厚重无比的黑色铁门,仿佛穿过一层层无形的结界,最终,在一处完全掩映在参天古木苍翠枝叶中的、气势恢宏却又异常低调内敛的中式庄园门前,平稳地停下。 庄园的门楣之上,没有任何彰显身份姓氏的牌匾,空无一物,只有那个熟悉的、由流云缠绕古剑构成的徽记,被巧妙地雕刻在深色的木质门楣中央,如同一个沉默的君王,无声却无比清晰地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与深不可测。 沈心被请下车,在那位保镖头领和两名女保镖的全程“护送”下,沉默地走过一重又一重庭院、回廊、水榭。庄园内部的面积大得惊人,设计更是极尽巧思,移步换景,充满了东方美学的韵味与禅意。然而,在这极致的雅致与宁静之下,却始终透着一股深沉的、不容丝毫窥探与冒犯的威严与死寂。仿佛每一处假山之后、每一扇雕花窗棂之内,都隐藏着无数双冷漠的眼睛和不容触碰的秘密,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最终,她被引到一处临着烟波浩渺的人工湖而建的精舍之外。保镖头领抬手,示意其他人在外等候,他自己则上前一步,动作轻缓却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那扇用料考究、雕刻着繁复而寓意深远的吉祥纹样的紫檀木门。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温和、沉稳,吐字清晰,却自然而然地带着某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权威力量的男性声音。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4章 客随主便 头领这才轻轻推开那扇看似沉重实则灵活的木门,然后侧身退到一旁,对着沈心再次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如同最忠诚的卫兵,垂首肃立门外,不再向内窥视分毫。 沈心站在门口,最后深吸了一口室外清冷而带着湖水湿气的空气,然后迈开脚步,踏入了这间充满了未知与压迫感的精舍之内。 精舍内部的陈设,与她想象的奢华不同,更偏向于古朴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心静气的檀香气味。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式立领长衫的男人,正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扇巨大的、敞开的雕花木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那被山间晨雾缭绕得如梦似幻的湖面。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一个简单的背影,就给人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仿佛与这山水意境融为一体的感觉,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听到身后传来的、沈心那因为脚伤而略显滞涩的脚步声,他并没有立刻转身,依旧凝视着窗外,仿佛在欣赏一幅永恒的水墨画。过了几秒,他才仿佛从某种沉思中回过神来,缓缓地、姿态从容地转过身。 出现在沈心眼前的,是一张大约五十岁上下年纪的男性面孔。面容清癯,皮肤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到多少皱纹,唯有眼角处几道浅浅的纹路,透露出岁月的沉淀。他的眼神初看十分温润平和,嘴角甚至自然而然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放松的温和笑意,整体气质儒雅沉静,像是一位常年浸淫书海、学识渊博的大学教授,充满了亲和力。 但是,当你忍不住仔细去探究他的眼睛时,才会发现,那看似温和的表象之下,隐藏的是如同千年古井深潭般的幽深与难以测度的锐利。那目光仿佛具有穿透力,能轻易剥开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与脆弱。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你,却让你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他打量了站在门口的沈心片刻,目光在她异常苍白的脸色、沾染了灰尘和血迹的衣物,以及那明显行动不便、微微肿胀的脚踝上微微停留,然后,那嘴角的温和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开口了,声音依旧如同上好的丝绸般顺滑温和: “沈心小姐,一路辛苦了。手下人办事急切,方式或许有些欠妥,冒昧请你前来,还望多多见谅,不要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仿佛这些客气话已经说过无数遍一样,没有丝毫的生硬或不自然。与此同时,他还伸出手指,指向旁边摆放着的一把紫檀木圈椅。这把椅子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不仅材质上乘,而且工艺精湛,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的动作优雅而得体,让人不禁想起古代的绅士。然而,他的态度却客气得近乎一种疏离的礼貌,就好像他与对方之间存在着一层无形的隔阂。这种客气与外面那种近乎强硬的“邀请”方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让人心里更加不安。 沈心没有动,也没有去看那把椅子。她只是平静地、直接地迎上对方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开门见山地问道:“云家主?” 男人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云峥。”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不再邀请,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主位的那张太师椅上坐下,动作优雅地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紫砂茶具,不疾不徐地斟了两杯清茶。琥珀色的茶汤在洁白的瓷杯中荡漾,散发出袅袅清香。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沈心那边空着的桌面,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位偶然到访的、需要寒暄的普通客人。 “云家主如此兴师动众,不惜在西郊码头摆出那么大阵仗‘请’我过来,”沈心没有去碰那杯近在咫尺、香气诱人的茶,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云峥身上,语气不卑不亢,“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一杯如此珍贵的茶吧?”面对云峥这种层次的人物,任何迂回、试探、或者故作姿态,都显得多余且可笑,不如直接切入核心。 云峥悠然自得地端起面前精致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他小心翼翼地吹去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那动作轻柔而优雅,仿佛他手中的不是一杯普通的茶水,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面对沈心毫不掩饰的直接和明显的戒备,云峥却显得毫不在意。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柔和,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缓缓地抿了一小口茶,那茶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入口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茶香在他的口腔中弥漫开来。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这股茶香,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和这杯茶。 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语气依旧是不疾不徐,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轻松自然:“沈小姐,不必如此紧张,我对你并没有恶意。” “听说……城北,第七实验室那片废弃厂区,昨晚发生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动静,似乎闹得挺大。”他抬起眼,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沈心身上,那眼神却仿佛带着钩子,能勾出人心底最深的秘密,“而根据我们了解到的一些零星信息,沈小姐你……似乎是那场‘热闹’最后的亲历者之一?不知,可否为我们解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果然是为了Λ项目而来! 沈心心中警铃瞬间大作,如同被拉满了的弓弦。但她的脸上,却依旧强行维持着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云家主消息果然灵通。不过,您可能有所误会。我……我只是运气好,侥幸从里面逃了出来,九死一生。至于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那样……我确实不清楚,当时太混乱了,只顾着逃命。”她试图将自已塑造成一个纯粹的、无辜的幸存者。 “哦?真的……不知道吗?”云峥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脆响。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睛里,刹那间,仿佛有锐利无匹的寒光一闪而逝,虽然迅速收敛,但那瞬间的压迫感,却让沈心呼吸都为之一窒!他盯着沈心,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那……‘Λ未寂’……这四个字,沈小姐,可曾听过?可能……听得懂其间的含义?” 沈心的心脏,在这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下一坠!他怎么会知道?!那条来自未知加密源、如同鬼魅般的信息?!难道……信息是他发的?还是……他有办法截获甚至监控那台特殊的探测器?! 云峥仿佛早已看穿了她内心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与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莫测高深的意味,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这个世界,总有一些特殊的‘通道’,能比普通人……更快一些,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看到一些不一样的‘风景’。”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却比任何详细的说明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掌控力。 他不再去看沈心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惊疑,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朦胧而静谧的湖光山色,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林文柏……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你的父亲吧?”他忽然提起了这个对沈心而言既亲切又沉重的名字,让她的警惕心瞬间提升到了顶点。“他是个……很有想法,也很有远见的人。眼光独到,魄力也不小。可惜啊……”云峥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实的惋惜,“走得太早,也太急了些。很多事,还没来得及铺开,就戛然而止了。” 他突然提起早已故去的父亲,用意何在?是为了打感情牌?还是为了施加心理压力? 沈心抿紧嘴唇,没有接话,只是更加专注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云峥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如同两把无形的手术刀,仿佛要剖开沈心的血肉,直视她灵魂深处可能隐藏的秘密。他盯着沈心,一字一句,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力量,缓缓问道: “他当年,几乎是倾尽所有,不顾一切地,甚至不惜押上整个林家的未来和根基,也要投资支持那个在很多人看来近乎‘疯狂’的Λ项目……”云峥的目光紧紧锁住沈心的眼睛,不容她有丝毫闪躲,“他有没有……在某个时候,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告诉过你,他真正想从那个项目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他投资Λ项目,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5章 云深之处露锋芒 精舍之内,上好的檀香静静燃烧,吐出缕缕青烟,如同无形的丝带,在静谧的空气中蜿蜒盘旋,试图抚平一切躁动。窗外,那片浩渺的人工湖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所笼罩,水天一色,朦胧不清,仿佛此处已非人间,彻底隔绝了尘世的所有喧嚣与纷扰。 沈心依旧站在原地,脚踝处传来的、如同针扎般持续不断的刺痛感,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她此刻现实的处境与脆弱。面前这个男人——云峥,看似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如同古画中走出的名士,但他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能够轻易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审视着所有隐藏的秘密。 “云家主消息果然灵通,令人佩服。”沈心强行稳住有些紊乱的呼吸,努力维持着“沈心”这个身份该有的、带着些许设计师清高与疏离的镇定,甚至刻意在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属于专业人士的、不愿被无端卷入麻烦的傲气, “不过,关于昨晚的事情,我想您可能真的高估我了。我只是……不幸恰逢其会,为了活命,狼狈逃生而已。至于您刚才提到的什么‘Λ未寂’……”她微微蹙起眉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茫然,“这四个字分开我认得,合在一起,我实在不明所以,更不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含义。” 云峥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温和而无害。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盏温润如玉的紫砂茶杯,并不急于反驳或施加压力。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沈心那因失血和疲惫而异常苍白的脸颊,最后,如同精准的探针,落在了她下意识微微攥紧、试图隐藏一丝颤抖的手上。 “是么?”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茶水温凉,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那……‘潘多拉’呢?这个名字,”他微微停顿,目光重新抬起,牢牢锁住沈心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吐出那个名字,“林晚小姐,是否……也觉得同样陌生?” “林晚”二字,如同两道猝然划破寂静夜空的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猛地炸响在这间檀香袅袅、看似平和静谧的精舍之内! 沈心……不,此刻,她必须正视自己——林晚。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猛地一滞,仿佛被人无形中扼住了喉咙。纵然在对方提起父亲、提起Λ项目时,她心中早已有了模糊的预感,但当这个被自己刻意遗忘、深深掩埋的真实姓名,被对方如此直接、如此不容置疑地当面戳破时,她的心脏仍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向冰冷的四肢百骸,又急速冷却下去,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毫不退缩地迎上云峥那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没有意料之中的戏谑,没有猫捉老鼠般的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而这种平静,比任何咄咄逼人的姿态都更令人感到恐惧。 “云家主恐怕是认错人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竟然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平稳,甚至还在尾音处,刻意带上了一丝被冒犯身份后该有的、冷淡的疏离,“我是沈心。不是什么林晚。” 云峥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打算在称呼这个问题上与她多做无谓的纠缠。他从容地从身旁那张紫檀木矮几上,拿起一个薄如蝉翼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巧地点触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林晚。 屏幕上,赫然是两张被并排放在一起的、高清的照片。左边那张,是林晚刚刚嫁入顾家初期,在一次不得不出席的商业酒会上,被不知名的镜头捕捉到的侧影。照片上的她,妆容精致得如同橱窗里的娃娃,穿着昂贵的礼服,但眼神却空洞而怯懦,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融入却始终格格不入的温顺,像一只被华丽牢笼困住的金丝雀。 而右边那张,则是“沈心”在数日前,于距离锦城千里之外的另一个繁华都市,某个先锋艺术沙龙的门口,被街拍摄影师偶然抓拍到的瞬间。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裤和简约的白衬衫,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而坚定,眼神锐利,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与独立。 除了五官的底子依稀还能看出是同一人之外,两者的气质、神态、乃至透过照片传递出的整个人的精神内核,几乎可以说是判若两人,如同脱胎换骨。 “很出色的伪装,无论是身份背景、行为习惯,甚至是微表情的管理,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最精明的调查者。”云峥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纯粹技术层面的欣赏,仿佛在评价一件精妙的艺术品,“可惜,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很难彻底改变。尤其是……眼神深处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林晚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补充道,“还有,面对极致危险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直接的反应模式。这一点,顾夜宸或许……早已心生疑虑,只是当局者迷,或者说,”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晚一眼,“他内心深处,或许并不愿意去相信,不愿面对某种可能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晚沉默着,如同被冰雪封冻的湖面。大脑却在沉默的表象之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分析、权衡。否认,在此刻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显得可笑。云峥显然并非凭空猜测,而是掌握了确凿的、足以让她无法辩驳的证据。 他此刻用这种方式摊牌,并非是为了羞辱或逼迫,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告——告诉她,所有的底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谈话的主动权,从一开始,就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云家主如此大费周章,不惜在西郊码头摆出那般阵仗,‘请’我来到这云深不知处,”她放弃了所有无谓的辩解与伪装,直接将问题如同投枪般抛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静,“究竟想做什么?或者说,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云峥随手将平板电脑放回矮几,屏幕暗了下去,那两张对比鲜明的照片也随之消失。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林晚,那目光变得比之前更加深沉,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风暴与秘密:“我想和你谈谈你的父亲,林文柏先生。” 父亲?林晚的心再次被高高提起,悬在半空。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标,还是指向了早已故去的父亲? “他是一个极具远见和魄力的人,眼光独到,敢为人先。这一点,当年锦城商圈有目共睹。”云峥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感慨,像是追忆,又像是惋惜,“可惜,有时……他也过于理想主义,低估了人心与利益的黑暗面。”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当年,他不顾几乎所有亲友的反对,甚至不惜抵押林家祖辈传下的产业,也要倾尽所有,孤注一掷地投资那个在大多数人看来虚无缥缈、风险极高的‘Λ’项目,你真的以为,他仅仅是为了那点看似诱人、实则充满不确定性的商业前景和投资回报吗?” 林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父亲书房里那些堆叠如山的、深奥晦涩的生物工程与高能物理领域的书籍;想起他深夜独自一人时,对着窗外沉沉夜色露出的、那种混合着狂热、忧虑与无比凝重的复杂神色。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一生中最大、也是最失败的一次投资决策失误,是导致林家最终败落的根源。 “难道……不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一开始,或许有一部分是出于商业上的考量。”云峥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尘埃,“但后来,随着了解的深入,他接触到了那个项目的真正核心,那个被项目内部最高权限者,秘密命名为‘潘多拉’的……可怕内核。” 他略作停顿,如同在斟酌用词,目光紧紧观察着林晚脸上最细微的反应,“它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生物制药或者能源技术,而是……”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揭示惊天秘密的沉重,“……一种足以悄无声息地、从生命最本质层面,掌控他人生死、影响甚至重塑意识的东西。” 林晚只觉得一股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窜上后脑,让她头皮一阵发麻。掌控他人生死?!这远远超出了她最坏的想象!Λ样本那毁灭性的能量已经足够恐怖,而这“潘多拉”,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针对生命本身的、禁忌的武器? “你的父亲,他后悔了。”云峥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沉痛,“当他真正意识到‘潘多拉’可能带来的、无法控制的伦理灾难和全球性危机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责任。他试图紧急抽身,中断投资,甚至……想要想方设法,彻底毁掉那些核心数据和实验样本。”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但是,他触动的利益网络太大了,牵扯到的人也太多了。尤其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真正主导并推动‘潘多拉’研究进程的人。” “是谁?!”林晚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反胃与愤怒。 云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如同投下另一颗炸弹:“你以为,当初顾家,为什么在你林家明显败落、几乎失去所有联姻价值的时候,还非要坚持履行那所谓的婚约,非要娶你过门?仅仅是因为那些可笑的、用来掩人耳目的‘冲喜’之说?或者,是为了吞并林家那点早已摇摇欲坠、所剩无几的产业?” 林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个问题,也曾在她心中盘旋过无数次,却始终找不到合理的答案。 “林家骤然败落,你父亲‘意外’身亡之后,”云峥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所有迷雾,“你,林晚,就成了唯一可能接触到他是否在暗中留下了某些关键‘东西’的人——可能是笔记,可能是数据备份,也可能……是某种只有林家血脉才能解读的‘钥匙’。” 他毫不留情地揭露着残酷的真相,“娶你,将你置于顾家的掌控之下,名正言顺地监控你的一举一动,找出并得到那些可能存在的、关乎‘潘多拉’命脉的‘东西’,这才是那位一直隐藏在顾家背后、被你更熟悉的称为‘钟叔’的‘影先生’,与顾家内部某些人进行交易的核心目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钟叔! 那个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没事就喜欢在顾家老宅的花园里慢悠悠修剪花草的、看似人畜无害的退休老警察?那个在她最绝望无助时,看似无意地向她透露姐姐林晨之死可能另有隐情,从而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种子的人?竟然……竟然才是这一切阴谋的始作俑者?!是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影先生”?!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从头到尾、彻彻底底欺骗、利用的愤怒,如同汹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席卷了林晚的全身。她想起钟叔那双总是显得浑浊、却偶尔在无人注意时闪过算计精光的眼睛;想起他那些看似关怀、实则步步为营、引导着她走向怀疑与复仇之路的“无心”话语;想起自己在顾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精心设计、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一枚用来试探、用来寻找“钥匙”的棋子! “为什么……”她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带着血腥味的怒意,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这些?你们云家,在这张巨大的网中,又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云峥终于从那张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他踱步到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似乎永远也无法散去的、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雾气。他的背影挺拔,却透出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无数秘密的威严。 “云家,”他的声音透过背影传来,带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曾是制约他们的力量之一。从古老的盟约时代起,我们就肩负着监视与平衡的职责。‘潘多拉’的力量太过危险,超越了人类伦理的底线,绝不应被任何私人或单一组织所掌握,那将是一场全球性的灾难。” 他的语气顿了顿,似乎隐去了一些不便言说的内情,“但因一些……复杂的历史缘故和内部决策,我们一度选择了沉寂,暂时从台前隐退。”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那目光中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如今,‘Λ未寂’的信号重现,钟叔——或者说‘影先生’——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加掩饰,甚至不惜引动第七实验室那等禁忌之地,试图强行获取核心……云家,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这个平衡,不能被彻底打破。” 他走向林晚,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力:“你父亲当年未能完成的事,他未能阻止的灾难,或许……你可以。你不仅仅是林文柏的女儿,继承了他的遗志和仇恨,”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短暂却精准地扫过她的心口位置,“你自身……似乎也与Λ项目,与那‘潘多拉’的核心,有着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特殊的联系。” 林晚的心头猛地一凛,如同被冰锥刺中。她想起自己那异于常人的、在实验室中曾引发钥匙异变的“心血”,想起Λ能量对自己那种诡异的、仿佛带有“认同”感的反应……原来,这一切,都早已落在了云家这等庞然大物的眼中。 “你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林小姐。一个能为你提供绝对庇护,让你摆脱棋子命运的平台;一个能为你调动庞大资源,助你查清所有真相、拿回属于林家尊严与公道的后盾;甚至……一个能协助你,最终扳倒钟叔和他背后的势力,彻底终结‘潘多拉’威胁的合作伙伴。” 云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不容置疑的磅礴力量,每一个字都重重敲打在林晚的心上,“当然,这并非单方面的馈赠,亦是合作。云家,也需要你,以及你可能知道、或者未来可能发现的,那把至关重要的‘钥匙’。” 精舍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缕檀香,依旧不知疲倦地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淡雅香气,与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而沉重的博弈氛围,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林晚站在那里,脚下踩着的是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却仿佛赤足立于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前方,是虎视眈眈、老谋深算的钟叔和至少部分已沦为帮凶的顾家;身旁,是这同样深不可测、意图不明的云家。 信任云峥?这无异于在漆黑的森林中,将自己交给一头不知饥饱的猛虎,与虎谋皮,险象环生。 断然拒绝?且不说对方是否允许,失去了这可能的庇护与助力,仅凭她自己和目前自身难保的顾夜宸,想要对抗钟叔那庞大的阴影网络,无异于蚍蜉撼树,她可能永远也走不出这座被云雾和秘密重重封锁的庄园,甚至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各种念头、利弊、危险与机遇,在她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片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眸中所有翻涌的震惊、愤怒、恐惧与犹豫,都已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沉淀,最终,只剩下一片如同雪山之巅融冰化成的湖水般,清冽而冰冷的冷静。 她迎上云峥那等待已久、深不可测的目光,红唇轻启,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带丝毫波澜: “云家主,我想,关于合作的具体细节,我们需要……更深入地谈一谈。”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6章 暗流涌动 锦城,顾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室内的气压低沉得仿佛能凝结出水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顾夜宸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僵直地矗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代表着锦城权力与财富核心的繁华景象——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川流不息的车河、以及远处蜿蜒如银带的江水——此刻在他眼中,却只是一片模糊而刺眼的光晕,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与意义。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废弃码头那一幕死死攫住,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反复上演——云家保镖那训练有素、如同精密机械般的包围动作;那个为首冷峻男子看似恭敬、实则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强制力的语气;还有……沈心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之下,深藏的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属于林晚的决绝与孤注一掷。 “云、峥。”这两个字,仿佛裹挟着北极冰原的万载寒风,从他紧咬的齿缝间,一字一顿地挤出来,带着淬骨般的冰冷恨意与滔天的怒意。 他猛地转过身,积蓄在胸腔中的所有愤怒、担忧、无力与焦灼,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宣泄口。紧握的右拳带着撕裂风声的狠厉,毫无预兆地、狠狠地砸在了面前那张价值不菲、木质坚硬的花梨木办公桌桌面上!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在空旷的办公室内猛地炸开!坚固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以拳面为中心,竟然蔓延开几道细微的裂纹!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被这巨大的震动掀飞,如同雪片般哗啦啦散落一地,铺满了光洁如镜的地板。 一直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助理高岩,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举动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跟随顾夜宸多年,深知这位年轻总裁性格冷硬,手段果决,但如此失控外露的情绪,尤其是这般近乎自残的暴力行为,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 “查!”顾夜宸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夜未眠的疲惫而嘶哑不堪,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血丝,原本英俊的脸庞此刻因为内伤未愈和情绪激荡而显得异常难看,灰白中透着一股骇人的青气。但恰恰是这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状态,反而让他周身那股属于“夜帝”的、狠戾决绝的气势攀升到了顶点,如同受伤后更加危险的猛兽,令人不敢直视。 “动用一切资源!所有能动用的人脉、渠道,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我要知道云峥把她带去了哪里!现在!立刻!马上!”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顾总!我立刻去办!”高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应声,身体绷得笔直。但他脚下刚动,脸上又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犹豫,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提醒道:“但是……顾总,从您昨晚失联开始,老夫人那边……还有苏先生(苏宏业)那边,已经接连打来了好几通电话,语气……非常不好,带着质问。另外,集团内部,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您今早在码头与不明身份人士冲突、甚至可能涉及官方力量的……不安传闻。几位叔伯和董事,似乎也有些……躁动。” 顾夜宸眼神骤然一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划破室内的昏暗。他当然知道,自己昨晚的失踪,今早在码头那无法完全掩盖的对峙,以及此刻狼狈带伤归来的模样,消息根本不可能完全封锁。那些早已在暗中虎视眈眈、等着抓他把柄的族中叔伯,还有如同跗骨之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吞并顾氏的苏家,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发难机会。内部的敌人,往往比外部的更加致命。 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所有的焦躁与怒火都强行压入肺腑深处,再转化为冰冷的理智。胸腔内翻腾的气血让他喉咙再次涌上腥甜,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绝对不能乱!一步错,满盘皆输。他必须先稳住脚下这块摇摇欲坠的根基,清理掉内部的毒疮,重新掌控顾氏这艘巨轮,才能拥有足够的资本和力量,去云家那座深不见底的龙潭虎穴,把那个女人……带回来! “通知下去,”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冰冷与不容置疑,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一小时后,召开集团紧急视频会议,所有副总裁及以上级别管理人员,无论身在何处,以何种方式,必须准时参加,无故缺席者,按自动离职处理。”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正式回复老夫人和苏宏业,我稍后会亲自致电,向他们解释清楚……所有‘该解释’的事情。” 高岩感受到顾总身上那迅速重新凝聚的、如同冰山般沉稳而危险的气势,心中稍定,立刻躬身领命:“是!我马上去安排!”随即脚步匆匆却又尽量不发出声响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办公室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散落一地的文件,和那张桌面开裂、无声诉说着刚才风暴的办公桌。 顾夜宸走到办公桌后,并没有立刻坐下。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桌面上那几道新鲜的裂纹,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想起沈心最后那句看似平静的“先回顾家”,她是在用最隐晦的方式提醒他,根基不能乱,内部必须稳住。还有……她转身前,那个看似无意掠过的眼神,以及…… 他猛地闭上双眼,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将全部心神沉入回忆的细节。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她当时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个小动作——她的右手食指,在身侧微不可察地、连续地点了两下。一下,停顿,又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在他们关系尚且缓和、甚至偶尔能像朋友般交谈的时候,他有一次在处理一件极其隐秘的海外并购案时,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跟她提起过的一种极其简单、几乎不会引人注意的、代表“暂时安全,勿忧”的暗号。当时,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既没有表示好奇,也没有任何回应,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听进去了。 他从未想过,她会记住。更从未想过,会在那样危急的关头,她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信息。 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置信的、却又无比灼热的希望,如同在万里冰封的荒原极深处,悄然燃起的一簇微小却顽强的火种,瞬间驱散了他心中部分的冰冷与绝望。她还活着!而且,她在告诉他,她暂时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仅仅这一个信息,就足够支撑起他几乎要崩塌的意志,足够给予他无尽的力量,去面对眼前这场危机四伏、内外交困的硬仗!去扫清所有障碍! 与此同时,城西,另一处极尽奢华、守卫森严的独栋别墅内。 苏宏业面色阴沉地放下了手中的古董电话听筒。电话那头,顾夜宸的助理高岩那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的官方辞令,根本无法平息他心中的疑虑与躁动,反而像油一样浇在了他心头的火苗上。 “码头……云家……”他烦躁地在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书房里踱步,眼神闪烁不定,充满了算计与惊疑,“居然连云家都亲自插手了?那个Λ项目,不,是‘潘多拉’,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要!重要到能让云峥那老狐狸不惜亲自下场捞人?!”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顾家内部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顶多再牵扯到那个早已败落、不足为虑的林家遗孤。但云家的突然介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以为尽在掌握的池塘,让他猛然意识到,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不可测,而水下隐藏的“宝物”,其价值恐怕也远超他最初的估量,足以颠覆现有的格局! 一股灼热的、名为野心的藤蔓,开始在他心底疯狂地滋长、缠绕。如果能抢先一步,得到那个被称为“潘多拉”的东西……别说彻底掌控顾家,就算……取代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如同赵世杰(若此线保留)般的幕后巨头,成为真正执棋的人,也并非不可能!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厉芒,立刻拿起书桌上的内部电话,按下了一个快捷号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让小姐立刻来书房见我。” 不一会儿,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柔穿着一身质地柔软、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家居长裙,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与柔弱的楚楚动人,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爸爸,您找我?是……是夜宸哥哥他有什么消息了吗?我很担心他……” “收起你那一套小家子气的儿女情长!”苏宏业极其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丝毫面对爱女应有的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用与训诫,“现在情况有变!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沈心,她的来历绝不简单!很可能关系到一件能让我们苏家摆脱目前困境、甚至一跃冲天的至关重要的东西!顾夜宸现在所有的心思都被那个女人牵住了,内部又面临压力,这正是你的机会,也是我们苏家千载难逢的机会!” 苏柔脸上的柔弱表情瞬间僵住,随即,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被父亲话语刺伤的不甘,以及对那个夺走了顾夜宸全部注意力的“沈心”的、如同毒蛇般噬咬的嫉恨。 “你给我听好了,”苏宏业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算计,“从今天起,你要表现得比以前更加体贴、更加善解人意!想办法稳住顾夜宸,安抚他的情绪,同时,要不惜一切代价,尽可能多地打探到所有关于第七实验室、关于Λ项目、尤其是关于那个沈心的真实身份和背景的消息!必要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阴冷寒光,“可以用些非常手段,下药、制造意外…… whatever it takes! 务必让他对你产生依赖,离不开你!” 苏柔纤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咬了咬嫣红的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在父亲那冰冷而充满压迫的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明白了,爸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苏宏业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给你姑姑家打电话,让你表妹婉儿尽快收拾一下,过来锦城一趟。就说你来锦城日久,思念家人,让她过来陪陪你,小住一段时间。” 苏柔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脸色猛地一变,失声道:“爸爸!婉儿她……她还那么小,而且她……” “她比你年轻,脸蛋更嫩,身子也更软,更重要的是,她比你更懂得如何放下身段去讨好男人,懂得利用她那种天真无邪的气质。”苏宏业的语气冷酷得如同在评估两件货物,“双管齐下,方能确保万无一失。顾夜宸这块又硬又臭的石头,得多下几副好药才能撬开缝。你们姐妹俩,各凭本事,谁能成事,谁能为苏家立下这头功,未来苏家所有的资源和倾斜,就是谁的。” 苏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的皮肤,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屈辱和危机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云家深宅,一处名为“汀兰水榭”、看似雅致僻静的客院。** 林晚(沈心)独自坐在窗边的紫檀木软榻上,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安静地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被精心修剪出遒劲姿态的古松翠柏上。然而,她全身的感官都处于一种高度警戒、如同拉满弓弦的状态,细微地捕捉着周围环境的一切异动。 云峥表面上给予了她极大的礼遇和自由,这座独立的小院环境清幽,设施一应俱全,并无任何明面上的限制。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如同空气般弥漫的视线。院外巡逻的保镖经过的频率、他们脚步的轻重、视线扫过窗户的角度;远处连接主宅的曲折回廊下,偶尔停留、看似在打扫实则长时间静止不动的仆役身影;甚至……是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中,那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自然的电子设备运行的低频嗡鸣……这座古老而庞大的宅邸,每一处飞檐斗拱、每一扇雕花窗棂之后,仿佛都隐藏着无数双冷漠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吱呀——”一声轻响,客院那扇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素净的深蓝色棉布旗袍、梳着一丝不苟发髻的中年女仆,低着头,脚步轻悄得如同猫儿一般,端着一个放着精致茶点和一套紫砂茶具的红木托盘走了进来。她始终低眉顺眼,将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林晚手边的小几上,然后便规矩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林晚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极其自然地淡淡扫过她。这个女人,从她被安置进这个院子起,就来过两次,负责送些茶水点心。每次都是一样的沉默寡言,一样的低眉顺目,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但上一次,就在这个女人低头递过茶杯的瞬间,林晚分明捕捉到,她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抬眼看了一下自己!那眼神绝非普通仆役该有的麻木或敬畏,里面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悲伤?虽然那眼神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晚相信自己的直觉。 “谢谢。”林晚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女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惊到,但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略显沙哑地回应:“小姐您太客气了,伺候您,是奴婢分内之事。” 林晚伸出纤细的手指,端起那盏温热的茶杯,白玉般的指尖感受着紫砂壶壁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她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般,语气随意地问道:“这处院子景致布置得真好,清幽雅致,别具匠心。不知道以前……是哪位主人住的?” 女仆沉默了一下,那沉默虽然短暂,却显得格外突兀。过了几秒,她才用那种刻意压低、带着恭顺的嗓音低声道:“回小姐的话,这‘汀兰水榭’……原是……原是夫人未出阁时,在娘家……最爱过来小住、读书习画的地方。” 夫人?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是指云家现在的女主人?还是……指向她那早已逝去、印象模糊的亲生母亲?云峥之前曾隐晦地提起过,云家曾是制约“潘多拉”的力量之一,这是否意味着,云家与林家,或者说,与她的母亲娘家,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厚的渊源? 她不动声色,轻轻吹开漂浮在茶汤表面的几片碧绿茶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是么?看来云家主……确实是费心了。” 女仆不再多言,只是那一直低垂着的、浓密的眼睫毛,又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了一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院墙之外,隐约传来一阵轻微而整齐的脚步声,似乎是另一队换岗或者加强巡逻的保镖正从不远处经过。那女仆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刺到一般,身体猛地一个激灵,立刻更加躬低了身子,几乎要弯成九十度,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促,急声道:“小姐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奴婢就先退下了,不打扰您休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晚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近乎仓促地退出房间,并轻轻带上房门的背影,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行为异常的女仆,在听到院外那阵脚步声时,流露出的绝不仅仅是对云家规矩的敬畏,那里面,分明掺杂了一丝更深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恐惧! 这座看似平静祥和、与世无争的云深宅院,这潭表面波澜不惊的静水之下,究竟还涌动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凶险?而这个对她流露出异常关注、甚至可能知道某些内情的女仆,她所传递出的信息,究竟是黑暗中伸出的一根善意稻草,还是……另一个布置得更加精巧、意图引她入彀的致命陷阱? 林晚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看似永恒的、被精心修剪过的景致。指尖在微温的茶杯壁上,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划过。 无论如何,坐以待毙绝不可行。她必须尽快在这看似铜墙铁壁的监视下,找到一丝可以利用的缝隙,找到破局的关键。顾夜宸还在外面独自面对风雨,苏家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虎视眈眈,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影先生”钟叔不知在筹划着什么,而眼前这看似提供庇护的云家……也绝非可以完全信赖的避风港。信任,在这里是奢侈品,也可能是催命符。 她想起离开码头前,顾夜宸那双写满了焦灼、愤怒,却又无比坚定、仿佛在向她承诺着什么的眼眸。 等等我。她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地默念。我一定会弄清楚一切,然后……回到你身边。 这场交织着阴谋、背叛、野心与救赎的大戏,帷幕,才刚刚拉开。而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命运的棋子。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7章 潘多拉的真相 精舍之内,那宁神静气的檀香燃烧殆尽的余韵,尚未完全从空气中消散,与窗外湖面弥漫进来的、带着山林深处寒意的湿冷气息相互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种既矛盾又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氛围,仿佛理智与情感在此处激烈地搏斗。 云峥并未急于再次逼迫林晚做出决定,而是好整以暇地、动作优雅地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他方才抛出的那些足以颠覆林晚整个世界的惊雷般的事实,在他此刻的姿态下,竟仿佛真的只是午后闲谈间提及的一件寻常旧事,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林晚的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带来闷雷般的回响。云峥那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的话语,残酷而精准地撕开了笼罩在她过往岁月上的重重迷雾与自欺欺人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无比狰狞的真相骨架。钟叔……那个总是穿着一身旧衣、笑容和蔼、在她于顾家倍感孤寂时偶尔会递上一杯热茶、说几句宽心话的老人,那个她一度甚至心存感激的长辈……竟然会是这一切悲剧的幕后源头,是那双推动着多米诺骨牌倒下的、隐藏在阴影中的黑手? 父亲那次被视为致命决策失误的投资、林家迅速的败落、姐姐林晨不明不白的早逝、还有父亲那场让她痛不欲生的“意外”车祸……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命运无情的捉弄,而是一场从始至终都经过精心策划、冷酷执行的巨大阴谋?! 她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如同在冰海中挣扎的溺水者,努力抓住理智的浮木。纤细却有力的指甲更深地、几乎要刺破皮肤般掐入柔软的掌心,那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疼痛感,是她此刻维持思维清晰、不至于被这滔天巨浪般的信息冲垮的唯一锚点。 不能尽信云峥的一面之词,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然而,脑海中那不受控制浮现出的、过往被忽略的种种细节与疑点,此刻却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严丝合缝地、逻辑清晰地指向了那个令人胆寒到骨髓里的结论。 “云家主,”林晚再次开口时,声音因极力的克制与压抑而显得异常低哑,仿佛声带被砂纸打磨过,“空口无凭,仅凭您一番推论,恐怕难以令人完全信服。您指控钟叔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断言我父亲是因发现了‘潘多拉’的恐怖真相而遭人灭口,”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直视云峥,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找出任何一丝破绽,“证据呢?能够摆在台面上、经得起推敲的确凿证据在哪里?更何况,”她话锋一转,抛出了另一个关键疑问,“若‘潘多拉’真如您所描述的那般,是足以颠覆秩序、掌控生死的可怕存在,拥有如此力量的云家,当年又为何会选择‘沉寂’?是力所不逮,还是……另有隐情?” 云峥对于她这连珠炮似的、充满戒备的质疑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那张儒雅的脸上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赞赏的神色。“谨慎,是生存于漩涡之中的第一要义。林小姐有此一问,实属应当。”他并未动怒,从容地放下手中那盏温热的茶杯,转身,从身旁一个看似普通、实则木质纹理暗合玄机的古朴木匣中,取出一份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显得颇有年头的纸质文件夹,动作轻缓却带着某种郑重其事的分量,将其推到了林晚面前的紫檀小几上。 “这是当年Λ项目内部,部分最高权限核心人员之间,通过特殊加密渠道进行的通讯记录备份碎片。”云峥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足以掀起惊涛骇浪,“当年项目被紧急封存,大部分数据被销毁或转移,我们耗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甚至付出了一些……代价,才勉强从废墟中复原出这一小部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文件夹中几处被醒目的红色标记笔仔细圈出的地方,“请看这里,这几条关键指令的原始发出端,其代号,清晰无误地显示为——‘影’。”他的指尖移动,指向旁边几页复杂的财务报表影印件,“再看这几笔时间点高度吻合、数额异常庞大、且流向极其可疑的海外空壳公司的资金,我们追踪到最后,发现它们最终都汇入了由钟振涛——也就是你熟悉的钟叔——通过复杂手段实际控制的离岸匿名账户。而当时‘影’发出的那些指令内容,经我们破译,涉及对人体实验关键数据的系统性篡改,以及将部分高度敏感的违规实验数据和样本,通过特殊渠道秘密输出。” 林晚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沉重的文件夹。纸张散发着陈旧墨水和岁月的气息。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复杂的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的代码和图表,但那些被红色标记无情圈出的指令内容、财务流水记录,以及相关的背景说明,却如同最冰冷的铁证,一字一句,清晰而确凿地呈现在她眼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甚至,在翻到某一页时,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到了父亲林文柏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签名,赫然出现在一份内部抗议备忘录的下方,备忘录的内容,正是质疑某项涉及基因编辑边界的实验,已经严重触碰甚至超越了伦理底线。而在这份备忘录的批复意见栏,来自那个代号“影”的回复,只有两个冰冷到毫无人性温度的、仿佛带着狞笑的字:“继续”。 “至于你父亲的‘意外’,”云峥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叙述悲剧的沉重,“当时的官方调查报告,看似完整,实则漏洞百出,尤其是关于刹车系统失灵的原因,被轻描淡写地、几乎是强行归结为车辆长期使用导致的零件自然老化。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鹰隼,“根据我们事后秘密聘请的、国际顶尖的独立事故勘察专家,对那辆几乎完全报废的事故车辆残骸进行的二次深度检测,在断裂的刹车油管内部,发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由特殊工具造成的、人为切割痕迹。动手的人,是个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手,手法精准而隐蔽,几乎做到了天衣无缝,若非最顶级的设备和最细致的排查,绝难发现。” 林晚猛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刹那间,眼前仿佛不再是这间雅致的精舍,而是那条陡峭、湿滑的盘山公路!她仿佛能“看到”父亲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在某个雨夜,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失控地、绝望地冲出护栏,翻滚着坠入漆黑的深渊!耳边似乎响起了那刺耳的、撕裂夜空的金属摩擦与撞击声! 原来,那场夺走她最后至亲、让她的人生彻底坠入黑暗的灾难,根本不是什么冰冷的意外,而是早有预谋的、赤裸裸的谋杀!冰冷的愤怒与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悲伤,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几乎无法站稳。 “那场‘意外’之后,”云峥的声音继续传来,将林晚从痛苦的幻象中拉回现实,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对阴谋的深深厌恶,“钟振涛利用当时的混乱,迅速而有效地清理了Λ项目内部所有可能存在的异议者和知情者,并借助其多年来精心编织、渗透到各个层面的庞大关系网,将项目的核心成果——也就是‘潘多拉’的所有数据、样本以及关键研究人员,秘密地转移、分散、封存起来。 然后,他像一只最狡猾也最耐心的毒蜘蛛,蛰伏在暗处,开始将‘潘多拉’所蕴含的力量与知识,作为他手中最诱人也最危险的筹码,一点点地编织他那张巨大的权力与利益网络,渗透、腐蚀、控制那些他能够触及的豪门势力,利用他们的贪婪与恐惧。顾家,不过是这张巨网中,比较重要的一环而已。”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这等行径的不齿,“而你,林小姐,你与顾家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兼具了多重目的——既是将你置于掌控之下的牢笼,也是对你是否知晓或藏有某些秘密的试探,更是钟振涛满足其内心深处那扭曲的、如同神明般操控他人命运欲望的……一步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林晚身上,沉声问道:“现在,你明白了吗?看清你一直以来所处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棋局了吗?”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8章 与虎谋皮 林晚深深地、几乎是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精舍内稀薄的空气能够给予她力量。她猛地睁开双眼,眼底之前所有的脆弱、迷茫与痛苦,都已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的、如同北极坚冰般的恨意所取代,那恨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那么,云家呢?”她追问,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宣称要‘制约’的云家,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为何缺席?” 云峥沉默了片刻,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无力回天的沉痛。“云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也远非外人想象的那般超然物外。”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当年,家族内部力主制约‘潘多拉’、阻止其滥用的力量,遭遇了……一些来自内部和外部的、预料之外的挫折与阻力。加之钟振涛此人,行事越发诡秘狡猾,手段层出不穷,他不知通过何种渠道,竟然抓住了我们家族内部几位关键人物的……一些不便公开的把柄与弱点。内忧外患之下,家族内部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激烈的争吵,最终……迫于形势和压力,做出了妥协与退让的决定,被迫暂时蛰伏,收缩力量。这其中有局势的无奈,也有我作为家主,在某些决策上的……失察与失职。”他的语气中,那份沉痛与自责虽然隐藏得极深,却依然被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了。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云峥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他紧紧聚焦于林晚,那目光仿佛带着某种重量,“‘Λ未寂’的信号突然重现,第七实验室那不同寻常的能量异动,这一切都清晰地表明,蛰伏多年的钟振涛,他的野心已经不再满足于躲在幕后操控,他很可能已经找到了某种关键的方法,或者等到了某个时机,想要彻底激活、或者大规模应用‘潘多拉’那恐怖的力量。”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磅礴压迫感自然而然地释放出来,笼罩住林晚,“而你,林小姐,你不仅仅是林文柏的女儿,继承了他的血脉与仇恨,你身上可能更流淌着他当年那份敢于对抗‘潘多拉’不公的意志与勇气。甚至……基于我们目前掌握的一些迹象表明,你本身,很可能就是解开‘潘多拉’某些核心秘密,或者对抗其力量的关键所在——或许是你特殊的血脉,或许是你自己尚未完全意识到的、与Λ项目之间那神秘的特殊联系。”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需要合作。云家,可以为你提供你个人绝对无法企及的、最高级别的庇护,让你摆脱棋子的命运;可以调动庞大的人力、物力、财力资源,以及遍布各处的情报网络,全力助你查清所有真相,为你父亲、为你林家讨回公道,完成复仇;甚至,协助你,最终彻底摧毁‘潘多拉’这个罪恶之源,让钟振涛和他背后的所有势力,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惨痛的代价!而你需要做的,是运用你‘林晚’和‘沈心’的双重身份、你的智慧与胆识,以及你可能尚未完全发掘的、与Λ项目之间那独特的联系,与我们里应外合,充当我们在迷雾中的眼睛,在关键时刻的……那把钥匙。” 精舍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窗外的湖光山色被越来越浓的、如同白色幔帐般的雾气所吞噬,视野变得一片模糊,预示着前路的迷茫与未知的凶险。 林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风暴中心最平静的一点。她看着云峥,这个气质儒雅、心思却深不可测的男人。他的话语,如同海妖的歌声,极具诱惑力,为她清晰地指明了那条充满荆棘却直达复仇彼岸的道路,也向她展示了云家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舰,可以作为她最强大的依靠。 然而,她那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心在疯狂地叫嚣着:这绝非无私的援助!云家要的,是铲除钟叔这个脱离掌控的巨大威胁,是重新夺回在“潘多拉”事件上的主导权与平衡力,甚至可能……是最终得到“潘多拉”本身,或者其衍生出的、足以掌控未来的巨大利益! 与虎谋皮,步步惊心,险象环生! 但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单凭她自己,一个失去了家族庇护、身份敏感、甚至被多方势力觊觎的弱女子,想要对抗钟叔那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阴影帝国,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取灭亡。顾夜宸……他或许已经认出了她,或许正在为她担忧、为她奔走,但他自身亦身处顾家内部斗争的漩涡中心,面临着内忧外患,能给予她的支持有限,甚至可能因她而陷入更大的危险。 片刻的、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沉默与权衡之后,林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眸中那燃烧的恨意并未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冰冷、更加坚硬,但同时,也多了一丝属于猎手的、冰冷的算计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家主,”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珠玉落在冰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可以与云家合作。” 云峥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静待她的下文。 “但是,”林晚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云峥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第一,”林晚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商量,“合作期间,在非涉及核心行动计划和安全的前提下,我必须拥有一定的自主决策权和行动自由,我并非云家的下属,更非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我们需要的是基于共同目标的协作,而非单向的听命行事。”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紧紧锁定云峥,“所有关于我父亲死亡真相的深入调查进展,以及所有与‘潘多拉’相关的、新发现的信息、线索、研究成果,只要不涉及云家绝对核心机密,我必须拥有第一时间的知情权,不得有任何隐瞒或延迟。”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灼亮,仿佛要看穿云峥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事成之后,钟叔及其所有核心党羽,必须被移交、曝光于阳光之下,接受法律的公开、公正审判,以告慰所有无辜的死者,而不是由任何势力进行私下的处决或秘密处理。同时,”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潘多拉’的所有数据、样本、研究资料,无论其价值几何,必须被毫无保留地、彻底地、物理性地销毁,确保其永远无法再被任何人、任何势力所利用。这是底线。” 她提出这最后一点,既是她内心对正义与伦理不容玷污的坚持,是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的底线,同时,也是一种极其巧妙的试探——她要借此,清晰地试探出云家对于“潘多拉”这可怕力量,最真实的态度与最终的目的。 云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灵魂,似乎早已看穿了她提出这第三个条件背后所蕴含的深意与试探。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家主和战略家的郑重与决断。忽然,他嘴角又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欣赏,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可以。”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誓言般的沉重力量,“我以云家当代家主之名,在此郑重答应你的所有条件。尤其是最后一点——‘潘多拉’是违背自然伦理、浸透无辜者鲜血的罪恶之源,它的存在本身即是错误。彻底毁灭,是它唯一应有的归宿,也是对所有受害者的告慰。这一点,云家与你,立场一致。” 他缓缓站起身,隔着那张紫檀小几,向林晚伸出了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稳定,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也象征着云家那深不可测的权势。“那么,”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晚,“合作愉快,林小姐。” 林晚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代表着联盟与危险并存的手,心脏在胸腔里微微一滞,血液似乎有瞬间的凝固。她略微迟疑了一瞬,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的未来与陷阱。但最终,她还是坚定地、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伸出,与云峥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握。 触感,冰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反悔的契约力量。 一个基于仇恨与利益交织、彼此需要又相互提防、危机四伏且前途未卜的脆弱联盟,就在这间被浓雾与檀香笼罩的精舍之内,于此达成。 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依旧无声地翻涌着,仿佛在嘲笑着世人的谋划,也预示着前路的迷茫、曲折与无处不在的凶险。但林晚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被动漂浮在黑暗浪潮中的孤舟。尽管这艘刚刚结成的同盟之船本身可能也充满了裂隙,同行的伙伴随时可能变成敌人,但至少,她手中,终于握住了一丝可以劈开黑暗的、微弱的……武器。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一片混沌的白色,心底一片冰冷的清明。战斗,现在才真正开始。 喜欢金丝雀的荆棘请大家收藏:()金丝雀的荆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