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探案集:第一季》 第31章 船王陨落一 1938年3月初,春寒料峭。 闸北“人祸”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租界报章上关于昌隆地产破产、周福生失踪、难民安置扯皮的新闻, 已逐渐从头版头条退居二版、三版,最终零散地夹杂在社会新闻的边角。 时间与新的热点,是冲淡公众记忆最有效的溶剂。 工部局的救济小组仍在运作,但效率日益低下,发放的物资时有时无。 部分伤势稍轻、或实在无处可去的难民, 开始在废墟上重新搭建更为简陋的窝棚, 试图在那片被毒液浸透的土地上,挣扎出一点渺茫的生计。 周三、小顺子等人,在经历了最初的悲愤与组织诉求后,也渐渐意识到, 与庞大而官僚的租界当局进行持久而琐碎的拉锯,需要更坚韧的神经和更实际的策略。 他们开始将部分精力转向在码头工人和苦力中建立更稳固的互助关系, 分享零工信息,凑钱购买平价米粮,甚至请识字的兄弟教孩子认几个字。 这些细碎的努力,如同在冻土中顽强钻出的草芽,微弱,却带着生命本身的韧性。 宝昌路小组并未放松对“往生会”及唐宗年方面的监控, 但自昌隆地产被弃、周福生人间蒸发后, 对手似乎彻底转入了地下,所有已知的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 “大康化工厂”遗址被工部局以“危险建筑”为由派巡捕彻底封锁,严禁任何人靠近。 “通运清洁社”早已人去楼空,连那个“疤脸刘”也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踪影。 唐宗年旗下的“汇通洋行”、“兴业地产”等公司一切如常, 甚至因“昌隆事件”后显得更加“合规”和“低调”。 工部局内部,那场所谓的“检视”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没有公布任何结果,也没有任何人受到处理。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只是空气里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紧张,和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不安的平静。 林一大部分时间埋首于故纸堆和秦先生提供的各类典籍中, 试图从历史缝隙里勾勒“往生会”的轮廓。 他反复研读中西功推荐的书目,那些关于明清沿海秘密结社与海外贸易网络的论述, 为他理解“往生会”可能的现代形态和活动方式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他越发感觉到,这个组织绝非简单的封建迷信残余, 而更像是一个依托古老信条和秘密符号体系, 巧妙嵌入现代商业、航运乃至情报网络中的寄生性怪物。 它与唐宗年这类买办资本的结合,是各取所需,更是某种历史情境下的必然。 这种认识,让他对对手的警惕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同时也对自己和团队之前那种“就案查案”的方式产生了更深的反思。 正如中西功信中所暗示,需要“洞察历史脉络之眼”。 韩笑的伤已基本痊愈,只是阴雨天腰侧还会隐隐作痛。 他除了协助林一分析情报,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与周三、小顺子等人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联系上。 他谨记陈默群的警告,绝不直接干预或领导, 只是以一个“经历过些事情、懂点拳脚防身、讲义气”的“韩先生”身份, 在他们遇到麻烦(如地痞骚扰、工头克扣)时, 提供一些不露痕迹的建议或通过阿明等人施加一点间接的影响。 他也在暗中观察和评估周三这个小圈子的核心成员, 哪些人可靠,哪些人有潜力,哪些人需要提防。 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却让他对上海滩最底层的生存逻辑和力量源泉,有了比在巡捕房时真切得多的认识。 冷秋月的笔锋并未停歇。除了继续在《星报》上发表关于难民安置后续、租界治理等问题的评论, 她开始有意识地撰写一系列关于码头工人、人力车夫、 纺织女工等“小人物”在战争阴影下艰难求生的特写。 她避开宏大的叙事和煽情的控诉,只用白描的手法记录他们的汗水、期盼、坚韧, 与偶尔闪现的、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微光。 这些报道反响不如之前揭露黑幕时轰动,却渐渐吸引了一批沉稳的读者, 也让“明镜社”和冷秋月本人的形象,从“揭黑斗士”向更富有人文关怀和深层观察的“记录者”悄然转变。 她与林一、韩笑时常交流,将她在采访中听到的关于航运、码头、帮会、 日资渗透的零碎信息汇聚起来,补充进他们对上海暗流涌动的认知拼图。 陈默群则显得愈发沉默和忙碌。他依然按时去警备司令部点卯, 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文和会议,但眉宇间的郁结之色日重。 他通过内线获知,军统上海区内部,因“昌隆事件”引发的舆论风波, 高层对他“擅自行动”、“与不明势力过从甚密”的不满正在积聚。 虽然暂时没有明确处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边缘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些原本该他经手的重要情报被截流,一些会议不再通知他参加。 与此同时,唐宗年方面似乎通过更高层的关系, 向他递出了某种含糊的“警告”或“提醒”,暗示他“适可而止”,“不要妨碍大局”。 这种内外交困的处境,让他心中的天平摇摆得更加剧烈。 他依然为小组提供着必要的情报和掩护,但次数在减少,方式也更加隐秘。 林一和韩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越来越重的压抑感和疏离感, 但出于尊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体谅,谁都没有点破。 3月8日,晨。黄浦江,浦东其昌栈码头。 江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早春特有的清寒。 平日里喧嚣繁忙的码头今日显得不同寻常。 靠近深水区的主要泊位被清空,码头上搭建起了临时的观礼台,铺着红地毯,摆放着鲜花。 中外宾客、记者、航运同业、银行界人士、乃至工部局的官员, 足有数百人,衣冠楚楚,聚集在观礼台周围。 空气中飘荡着香槟、雪茄和香水的气息,与码头固有的机油、铁锈味道混合在一起。 今天,是上海乃至中国航运界一件瞩目的大事—— 爱国船王周洪生旗下的“华生轮船公司”新建造的五千吨级钢质货轮“海安”号,举行下水典礼。 周洪生,年近六旬,身材不高,但脊背挺直,穿着一身深色绸面长衫, 外罩黑呢大衣,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站在观礼台中央。 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一双略显浑浊但目光锐利的眼睛, 扫视着江面那艘覆盖着彩旗、船头系着巨大红绸花球的崭新巨轮,眼中洋溢着自豪与期盼。 在他身旁,是他的长子周继业,三十出头,西装革履,面容与父亲有几分相似, 但气质略显文弱,此刻正有些紧张地整理着领结;次子周继祖尚在海外留学,未能出席。 长女周婉卿(周小姐)则陪在父亲另一侧,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素雅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 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股书卷气,她是沪江大学英文系的毕业生。 周洪生白手起家,从一条小舢板开始,几十年间在列强航运公司和国内官僚资本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凭借过人的胆识、诚信的经营和对航运技术的敏锐把握, 硬是将“华生轮船”发展成拥有十几艘大小船只、 航线遍及长江沿岸及沿海主要港口的华资航运翘楚。 他为人耿直爱国,多次在航运同业会议上抨击日资航运公司的压价倾销和不平等条款, 坚决反对将公司股份出售给日资或加入日方主导的“航运联盟”,是上海华商中有名的“硬骨头”。 此次“海安”号的下水,不仅是他个人事业的新里程碑, 也被许多关注中国航运业的人士视为华资力量在战争阴云下的一次重要展示。 “……诸位来宾,朋友们!” 周洪生走到话筒前,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宁波口音, “今天,‘海安’号下水,不仅仅是我周某人一家公司的事, 更是我华资航运界,在如此艰难时局下,不屈不挠、自强不息的一次明证! 这艘船,将行驶在我们自己的江河湖海, 运输国计民生所需之物资,其意义,远超商业利润!” 掌声响起,中外宾客反应各异,有的热烈,有的矜持,有的面露沉思。 “我周洪生在此郑重声明,” 周洪生语气转沉, 目光扫过台下几位日资航运公司的代表和几位与日方过从甚密的华商, “‘华生轮船’的航线,是中国的航线!‘华生轮船’的船只,只为中国的利益服务! 任何企图以资本、以强权侵夺我航运命脉的行径, 我周洪生第一个不答应!‘海安’号,就是我的回答!” 这番话掷地有声,台下顿时响起更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华商和记者群体。 几位日方代表脸色阴沉,交头接耳。工部局的洋人官员则面无表情,仿佛事不关己。 简短的仪式后,进入最激动人心的下水环节。 周洪生在长子、长女及公司高管的簇拥下,走下观礼台,沿着临时铺设的栈桥, 走向“海安”号庞大的船体。他要亲手为巨轮敲碎悬挂在船头的香槟酒瓶。 江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彩旗猎猎作响,也吹动了周洪生额前的白发。 他步履稳健,脸上带着自豪的微笑,不时向两侧欢呼的工人和宾客挥手。 周婉卿小心地搀扶着父亲的手臂,周继业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踏上连接船体的最后一段狭窄舷梯时,异变陡生!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章 船王陨落二 谁也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周婉卿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是周继业变了调的喊声“爹——!”,然后便是“扑通”一声沉重的落水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舷梯处—— 只见周洪生原本站立的位置已然空空如也! 只有周婉卿花容失色,徒劳地伸手抓向江面,周继业则惊恐地扑到栏杆边,嘶声大喊。 浑浊的黄浦江水,在巨轮船体旁激起一团巨大的、 迅速扩散的涟漪,随即恢复了奔流,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有人落水了!” “是周老板!周老板掉下去了!” “快!快救人啊!” 短暂的死寂后,码头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哭喊声、奔跑声、哨子声响成一片。 水手和码头工人纷纷冲向江边,有的扔下救生圈,有的准备跳下水。 观礼台上的宾客乱作一团,记者们则疯狂地按动快门,记录这突如其来的骇人一幕。 救援在极度混乱中展开。黄浦江水深流急,又值早春,水温冰冷刺骨。 尽管数名水性好的水手立刻跳下江去搜救,小型救生艇也迅速放下, 但足足过了近二十分钟,才在距离落水点下游数十米处,将已经毫无反应的周洪生打捞上来。 周洪生被平放在码头上,长衫湿透,面色青紫,双目紧闭。 随船的医生和闻讯赶来的租界医院救护人员立刻进行抢救, 心肺按压,人工呼吸……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探了探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最终沉重地摇了摇头,对着围拢过来的周家子女和公司高管,吐出了那个残酷的字眼: “不行了……落水时间太长,窒息……节哀。” 周婉卿闻言,眼前一黑,软软地晕倒在身旁女眷的怀里。 周继业则扑倒在父亲湿冷的身体上,放声痛哭,浑身颤抖。 码头上,原本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江风、悲痛的哭号、 闪烁的镁光灯,和一片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死寂。 “意外……肯定是意外!” 工部局的一名华籍官员擦着冷汗,对闻讯赶来的巡捕和记者们解释, “江风太大,舷梯湿滑,周老先生年纪大了,一时失足……唉,天有不测风云啊!” “意外?” 一位与周洪生相熟的老华商红着眼睛,颤声反驳, “洪生兄走了几十年船,什么风浪没见过?那舷梯他上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现场太混乱了,具体原因还需要详细调查。” 巡捕房的华探长出面维持秩序, “请大家不要拥挤,不要胡乱猜测,等待官方调查结果!先把周老先生遗体送走吧……” “海安”号巨大的、覆盖着彩旗的船体,静静地停泊在江边,船头的红绸花球在风中凄然飘动, 仿佛一场未来得及开始便已仓促落幕的辉煌戏剧,唯一的结局,是船王的陨落。 当天傍晚,《沪上星报》编辑部。 冷秋月刚刚结束一篇关于女工夜校的采访, 回到报馆,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编辑部的电话响个不停,同事们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总编看到她,立刻将她叫进办公室,将一份刚刚收到的通讯稿和几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秋月,看看这个。今天下午,浦东其昌栈码头,大新闻。” 冷秋月快速浏览着稿件和照片——船王周洪生、新船下水、落水、抢救无效身亡……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周洪生的名字她当然知道,一位颇有风骨的爱国商人,竟以这种方式突然离世? “工部局和巡捕房初步认定为‘意外失足’。” 总编点起一支烟,眉头紧锁, “但这事太蹊跷了。周洪生一死,‘华生轮船’会怎么样? 他可是坚决抵制日资‘航运联盟’的中坚。外面已经有传言了……” “您觉得不是意外?” 冷秋月问。 “我什么也没觉得。但这事太大了,影响太广。 我们需要一篇扎实的、客观的报道,不光是记录事件, 也要把背景、各方的反应、可能的影响写清楚。 你去跑一趟,采访周家人、公司的人、在场的宾客、巡捕房,尽可能还原现场。 注意,只陈述事实,不做猜测,尤其是关于‘意外’还是‘非意外’的推测, 一句都不要有。 现在风声鹤唳,我们不能再惹麻烦。” 总编特意叮嘱。 冷秋月明白总编的顾虑。昌隆地产的报道虽然为《星报》赢得了声誉, 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她点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 然而,就在她收拾采访本和相机,准备出发时,前台接待匆匆跑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冷记者,外面有位年轻小姐,姓周,说有急事一定要见你, 说……是她父亲让她来的,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姓周?周家的小姐?冷秋月心中一震。她与周家素无往来, 周小姐为何点名找她?还说是父亲让来的?周洪生已经…… “请她到小会客室,我马上来。” 冷秋月对总编示意一下,快步走向会客室。 会客室里,灯光昏暗。一个穿着深色旗袍、外罩黑色大衣、 容颜憔悴苍白、眼睛红肿的年轻女子独自站在那里, 正是白天在码头上晕倒的周婉卿,周小姐。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深紫色的织锦小口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看到冷秋月进来,周婉卿抬起头,通红的眼中没有泪水,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您就是《沪上星报》的冷秋月,冷记者?” 她的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清晰。 “我是。周小姐,请节哀。您找我有事?” 冷秋月尽量让语气温和。 周婉卿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将那个深紫色的小口袋塞进冷秋月手里,动作快得不容拒绝。 “这是我父亲……今天早上出门前,亲手交给我的。 他说,如果他今天出了什么‘意外’,就让我在入夜之后,设法单独来见您,把这个交给您。 他说……您和您的同伴,是现在上海滩少数还愿意、并且有能力查清一些事情真相的人。” 冷秋月握着那个尚带体温的小口袋,感觉重逾千钧。“周小姐,这……” “我父亲不是失足!” 周婉卿突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但眼神死死盯着冷秋月, “我扶着他上的舷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走得很稳! 就在他快要踏进船舱门的时候,他……他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扯了一下, 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我根本没抓住!那不是失足!是有人害他!” “周小姐,您冷静点,这话……” “我没法冷静!我父亲死了!” 周婉卿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巡捕房的人来了,问了几句,就说是意外。工部局的人也是这么说。 公司里有些人,还有我哥哥……他们也劝我接受现实,说父亲是太累了,是意外。 可我知道不是!父亲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 他反复跟我说,有人要对付他,要夺走‘华生’的命脉。 他甚至还……还悄悄地立了一份遗嘱,做了一些安排。 他今天早上给我这个的时候,眼神……我从来没有在他眼里看到过那种神情,好像……好像在交代后事。” 她猛地抓住冷秋月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冷记者,我求求你!看看我父亲留给你的东西!帮帮我,帮我查清真相! 我不能让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华生’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落入那些人的手里!” 冷秋月感受着周婉卿手上传来的颤抖和那股几乎要崩断的弦一般的绝望与坚持, 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深紫色的小口袋。 她想起闸北那些死去和挣扎的难民,想起昌隆地产背后那张若隐若现的黑网, 想起陈默群、林一、韩笑他们疲惫却依然坚毅的眼神…… 一种熟悉的、沉重的预感,再次攫住了她的心。 新的风暴,以如此突兀而惨烈的方式,再次降临。 而这一次,卷入其中的,是关乎这个国家航运命脉的争夺, 是一个爱国者以生命发出的最后警示,也是一个女儿不顾一切的求助。 “周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冷秋月反手握住周婉卿冰冷的手,声音沉稳而有力, “你先跟我来,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夜色,悄然吞没了报馆的窗户,也将船王陨落的谜团,与一个深紫色的小口袋一起, 带入了“明镜”那微弱却执着的光芒试图照亮的、更深不可测的黑暗水域。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章 遗书疑云一 1938年3月8日,夜。法租界边缘,修道院隐蔽点。 夜色如墨,将白日的喧嚣与变故尽数吞没。 修道院后院那间改造过的杂物间内,煤油灯的光芒比往日更加昏黄, 仿佛也因承载了过重的秘密而显得力不从心。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草药、以及一种紧绷的、近乎凝固的沉寂。 周婉卿坐在林一常坐的那张跛腿书桌旁, 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指尖仍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她脸上的泪痕已干,但眼眶依旧红肿,原本温婉书卷的气质被一种巨大的悲痛、恐惧和强撑着的决绝所取代, 像一株在风暴中被打得枝叶零落、却仍挺直了茎秆的兰草。 她黑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深紫色旗袍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重。 冷秋月、林一、韩笑围坐在桌边。陈默群尚未归来,但情况紧急,已通过阿明用暗语通知。 桌上摊开着那个深紫色织锦小口袋,以及从里面取出的几样东西: 一封没有信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边宣纸信笺; 一张巴掌大小、边缘有些磨损的银行保险库凭证(汇丰银行,租用人为“周洪生”,编号模糊); 还有一枚用红丝线系着的、沉甸甸的、古旧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繁体的“周”字。 所有人的目光首先都聚焦在那封信笺上。 信纸是上好的安徽泾县宣纸,纸质柔韧,微微泛黄,上面是用小楷毛笔书写的、 力透纸背却又略显仓促的字迹。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周婉卿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将信笺轻轻推向桌子中央,声音嘶哑: “这是我父亲……大约十天前,有一天深夜, 在他书房里写好,然后把我叫进去,亲手交给我的。 他说,这封信,只有在他‘遭遇不测,且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下,我才能打开看,并按信中交代的去做。 今天早上他去码头前,又特意嘱咐我,如果……如果真出了事,就把这个锦囊,想办法交给冷记者你。” 十天前?那是在“海安”号下水典礼筹备期间, 也是舆论开始聚焦闸北事件、昌隆地产风雨飘摇的时候。 周洪生在那时写下这封类似遗书的信,并做出如此安排,显然已对自身安危有了强烈的预感。 林一戴上手套,小心地展开信笺。韩笑和冷秋月凑近。 煤油灯的光晕下,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带着书写者当时沉重的心事与紧迫感,一行行映入眼帘: “吾女婉卿见字: 若汝见此信,则为父已遭不测。不必过于悲恸, 人生七十古来稀,为父年近花甲,不算夭寿。然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 为父一生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于航运一道,更是倾尽心血, 只为保我华资一线命脉,不为列强所夺。若因此招祸,乃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然有几事,汝需谨记,切切! 一、为父之死,绝非意外。近日‘航运联盟’逼迫日甚, 其背后东洋资本与唐某(注:指唐宗年)之汇通洋行勾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彼等觊觎我‘华生’之沿江码头、仓栈、船只及多年经营之航运网络久矣。 此网络乃战时维系后方物资出入之隐秘血脉,虽表面凋零,实则关节要害。 为父宁死不肯将之拱手让人,或任其沦为敌资工具。 彼等软硬兼施,贿赂、威胁、离间,无所不用其极。 公司内部,亦有人心思浮动,或为利诱,或为势迫。 二、汝兄继业,性情敦厚,然耳根软,欠决断,易为小人左右。 尤其需警惕其妻弟赵某(赵子明),此人精明外露, 与‘汇通’及日资‘东亚海运’过从甚密,近日频频游说汝兄, 言‘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实则包藏祸心。 汝需暗中留意,若汝兄行差踏错,汝当以长女身份, 联合公司忠直老臣,竭力匡正,必要时,可凭此信与为父预留之安排, 行非常之事,绝不可使‘华生’落入外人之手! 三、抽屉暗格之中,有账册副本及几封紧要信函, 记录了与‘朱雀航运’、‘东亚海运’之异常往来及被迫签署之不平等条款草案,其中关节,触目惊心。 另有汇丰银行保险库凭证及钥匙,库内存有更为要紧之物,或可为日后扳倒奸人之凭据。 然此物关系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亦不可交予不可靠之人。 四、近日察觉,身边似有鬼祟之人,行踪难测。 恐非寻常商业对手,其手段阴毒,似与某些隐秘会道门有关联,不可不防。 为父已做安排,汝之安全,暂可无虞。然世道艰险,人心叵测, 汝需处处留心,遇事不决,可寻一二真正有风骨、敢担当之公正人士相助。 五、汝弟继祖远在海外,暂不必急告,免其徒增惊扰,专心学业。待国内局势稍靖,再作打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言尽于此。吾女聪慧,当能体会为父一片苦心。 莫要沉溺悲伤,当以家业为重,以国脉为念。父亲绝笔。”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危机感、对子女的深切嘱托、对敌人的清醒认知, 以及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信中透露的信息更是令人心惊: 1. 明确指控:周洪生断定自己若死必为他杀, 直接指向“航运联盟”及其背后的日资与唐宗年(汇通洋行), 目标是“华生轮船”所掌握的、战时至关重要的沿江航运网络、码头、 船只等“隐秘血脉”和“要害关节”,而非简单的某条航线。 2. 内部隐患:指出长子周继业性格弱点, 并特别点出其妻弟赵子明是内鬼嫌疑,与唐宗年及日资勾结。 3. 关键证据:提及暗格账册、信函,以及汇丰银行保险库中更重要的“凭据”。 4. 隐秘威胁:提到“鬼祟之人”和“隐秘会道门”, 这不禁让林一、韩笑立刻联想到了“往生会”! 5. 求助指向:虽未明言,但将锦囊交给冷秋月(代表“明镜”),本身就是一种经过慎重选择的求助。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周婉卿压抑的、低低的抽泣。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看这封信,但每看一次, 父亲的音容笑貌和字里行间的沉重嘱托,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周小姐,” 林一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放下信笺,语气尽可能温和但专业,“这封信,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周婉卿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没有。父亲交代,只能我一个人看。我今天……今天在灵堂后面,才敢偷偷又看了一遍。 哥哥他……他根本不相信父亲是被人害的, 巡捕房的人来问话,他也只说父亲可能是太累了失足。 赵子明……我那个姐夫,一直在他身边, 说些‘节哀顺变、以公司稳定为重’的话,哥哥好像都听进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对兄长的失望和焦急。 “你父亲提到的抽屉暗格,在哪里?里面的东西,你取出来了吗?” 韩笑问,他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关注证据。 “在父亲书房,那张紫檀木大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有个非常隐蔽的夹层, 需要同时按压抽屉内侧两个不起眼的木瘤才能打开。我以前偶然见父亲开过一次。” 周婉卿说, “父亲出事后,家里和公司都乱了,灵堂设在前厅,书房一直锁着,钥匙在我这里。 我还没敢进去拿,怕……打草惊蛇。而且,父亲信里说, 里面的东西可能很关键,我不知道该不该动,该怎么处理。” “你做得对,暂时不要动。” 韩笑赞许道, “如果真如你父亲所说,对手处心积虑,那么书房很可能已经被监视, 甚至可能被潜入搜查过。贸然去取,反而危险。” “那保险库的凭证和钥匙……” 周婉卿看向桌上那两样东西。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保障,也是最大的风险。” 林一分析道, “他特意提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说明里面的东西可能极其重要, 但也可能一旦取出或使用,就会引发对手最激烈的反应。我们必须非常谨慎。” 冷秋月握住周婉卿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支持: “周小姐,你父亲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你,是相信你的能力和勇气。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我们需要理清头绪,制定一个计划。 首先,你要确保自己的安全。你父亲说已为你做了安排,是什么安排?” 周婉卿努力平稳呼吸,说道: “父亲……他私下拜托了一位与他有过命交情的、 在法租界有一定影响力的叔父,姓顾,顾鼎华顾叔。 父亲说,如果我真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 可以暂时去顾叔在法租界的公馆避一避。 顾叔今天下午也来吊唁了,私下跟我说,家里若有事,随时可以去他那里。” 顾鼎华?韩笑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是法租界一位颇有实力的宁波籍商人,经营钱庄和地产,与青帮有些渊源,但名声尚可。 “这位顾先生,可靠吗?” 韩笑问。 “父亲说他可靠。顾叔和父亲是年轻时一起跑船闯码头的兄弟,后来虽然生意不同,但一直有来往。 父亲说,顾叔为人仗义,而且……在法租界,有些事他说话比父亲管用。” 周婉卿道。 “有这样一个地方暂时栖身,是好事。” 韩笑点头, “但也不能完全依赖。你自己的出入、饮食,都要格外小心。 家里原有的仆人,尤其是近期新来的,要留心。” “我明白。” 周婉卿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父亲不在了,我必须保护好自己,才能完成他的嘱托。” “接下来,我们需要从几个方面同时着手。” 林一梳理思路, “第一,周小姐的安全和内部监视。第二,获取书房暗格内的证据。 第三,评估保险库内物品的风险与价值,决定何时、以何种方式开启。 第四,调查你父亲信中提到的‘航运联盟’、‘汇通洋行’、‘赵子明’,以及……那个可能存在的‘隐秘会道门’。 第五,也是最迫切的,查明你父亲死亡的真相—— 这需要接触你父亲遗体,进行检验,并尽可能还原码头现场的细节。” 提到检验遗体,周婉卿身体微微一颤,但随即用力点头: “只要能查出真相,我愿意!可是……遗体已经入殓,停在家里灵堂, 外面有巡捕房的人看着,说是要等验尸官和工部局卫生处的人走完程序才能下葬。 哥哥和赵子明他们,肯定不同意再开棺检验,尤其是……外人来检。” “官方程序恐怕指望不上。” 韩笑冷声道, “工部局和巡捕房既然定了‘意外’的调子,就不会自己打脸。 他们的验尸最多是走过场。我们必须自己来, 或者找到能信任的、有能力的法医,秘密进行。”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章 遗书疑云二 林一沉吟片刻:“我可以试试。但我需要接近遗体的机会, 需要合适的理由和掩护,还需要一些工具。这不容易。” “或许……可以从顾叔那里想想办法?” 冷秋月思索道, “如果顾先生在法租界有影响力,能否以‘请高僧念经超度’、‘整理遗容’等名义, 安排人进入灵堂,短暂接触遗体?林一可以扮作助手或……懂得些医理的亲戚?” “这个办法或许可行,但需要周密计划,而且时间必须极短,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韩笑看向周婉卿, “周小姐,这位顾叔,能否安排你‘因悲痛过度,需请信任的医生看看’? 林一可以扮作医生,在为你诊视后,顺便以‘查看老爷子是否还有其他隐疾突发迹象’为由, 要求短暂查看遗容?这需要顾叔和你配合,演一场戏。” 周婉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顾叔或许能帮忙安排医生进家门,但查看遗体…… 哥哥和赵子明恐怕会起疑,尤其是赵子明,他心思很多。” “那就需要找一个他们无法拒绝,或者不敢阻拦的理由和时机。” 林一脑中飞速运转, “比如,工部局或巡捕房指定的法医验尸时, 作为家属请的‘见证人’或‘第二意见’?但这需要官方程序上的漏洞或者……压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约定的暗号。阿明带着陈默群走了进来。 陈默群一身寒意,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阴沉, 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内心风暴。 他看到周婉卿和桌上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沉重。 他先对周婉卿微微颔首:“周小姐,节哀。令尊的事,我听说了。” “陈处长。” 周婉卿起身,她似乎听父亲隐约提过陈默群, 知道他与父亲在某些场合有过接触,且立场上对日资和唐宗年有所警惕。 陈默群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走到桌边, 目光迅速扫过那封遗书,脸色越发凝重。 他拿起那张银行凭证和钥匙看了看,又放下。 “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也更急迫。” 陈默群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我刚刚得到消息,工部局和公共租界巡捕房, 已经准备出具‘意外失足溺水’的正式结论,最迟后天就会公布。 同时,‘航运联盟’的几个核心成员公司, 包括日资‘东亚海运’和唐宗年的‘汇通洋行’, 正在积极接触‘华生轮船’的一些股东和高管,动作非常快。 周老板的追悼会定在后天下午,我怀疑,他们会在追悼会前后, 就有所动作,比如提出‘合并’、‘入股’、或者‘托管’。” “这么快?!” 周婉卿惊怒交加,“父亲尸骨未寒!” “所以他们才要快。” 韩笑冷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什么航运联盟,什么入股合并,都是幌子。 现在江面上跑的除了日本人的军舰炮艇, 就是挂外国旗的洋行货轮,哪还有什么正经的华资航运生意? 他们争的不是现在的客货,是战后的航权,是码头仓库的控制, 是那些现在还听周老板话、能在江上夜里走船、认得偏僻水道的老舵工和水手! 这些东西,日本人用炮舰一时抢不完,就想用唐宗年的钱和黑手,连根刨掉,换成他们的人!” 林一点头,接着韩笑的话分析: “周老板守护的,是华资航运最后的一点血脉和网络。 这网络现在看起来凋零,却是将来恢复生机的种子, 更是……眼下或许还能为后方偷偷传递些紧要东西的‘暗渠’。 唐宗年要的,就是让‘华生’要么变成他‘汇通洋行’旗下, 替日本人运军需、搞渗透的幌子,要么就彻底散架, 把长江上这点中国人自己的眼线和手脚,全都给他剁干净!” 周婉卿听得浑身发冷,但思路也清晰起来: “所以……他们害死我父亲,就是为了更快、更彻底地夺走这一切?” “没错。” 陈默群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周老板一死,主心骨没了。你哥哥耳根软,内鬼煽风点火,外部威逼利诱, 那些股东和高管为了自保或者眼前利益,很容易就被分化瓦解。 一旦公司被‘联盟’控制或拆散,那些码头、船只、人员、关系网,就会迅速被唐宗年和日资消化吸收。 到时候,长江航运这条命脉,就真的被他们掐死了大半,不仅是现在,更是战后!” “不能让他们召开董事会!” 冷秋月急道, “至少在你拿到暗格证据、弄清保险库情况、 并且找到你父亲被害的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让他们掌控公司!” “阻止不了。” 陈默群摇头, “周继业是长子,现在周家名义上的主事人。他召开董事会,名正言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们只能抢时间,在董事会召开前,拿到能扭转局面的东西, 或者……制造出让他们不得不推迟的变故。” “变故?” 林一看向陈默群。 陈默群的目光落在周洪生的遗书上,缓缓道: “如果,周老板的‘意外’死亡,被证明有重大疑点,甚至可能是谋杀呢? 如果这时候,有具备公信力的媒体提出质疑, 有新的‘证据’出现,工部局和巡捕房还敢这么快下结论吗? 董事会还能在一片疑云中,贸然决定公司的未来吗?” “您是说……公开质疑死因?制造舆论压力?” 冷秋月立刻明白了。 “不止是质疑。” 陈默群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们需要实质性的进展。林一,检验遗体,必须尽快进行,而且要拿出有说服力的初步发现。 韩笑,你需要设法潜入周家书房,取出暗格里的东西, 如果可能,最好也能对周老板生前的活动轨迹、接触的人,进行秘密调查。 秋月,你要准备一篇报道,不直接指控, 但要从周老板生前的处境、航运业的暗流、此事的重大疑点入手,引导公众和业界思考。 周小姐,你需要稳住,在顾先生那里暂时安顿好, 同时,设法从你哥哥和赵子明口中,套出更多关于‘航运联盟’和近期公司异常的信息, 但一定要注意安全,感觉不对,立刻停止。”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把黄铜钥匙: “至于保险库……暂时不要动。那是最后的底牌。 等我们拿到更多筹码,看清对手的牌路,再决定什么时候打出去,怎么打。” 计划在极度紧迫的气氛中快速敲定。每个人都知道,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昌隆地产那样相对外围的白手套, 而是直接涉及战略命脉、有日资背景、有唐宗年这种老狐狸坐镇、 甚至可能牵扯“往生会”的硬骨头。而他们只有最多两天的时间。 “周小姐,” 林一最后对周婉卿说,语气郑重, “你父亲将锦囊交给冷记者,是对我们的信任。 我们必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不负所托。 但前路危险,你也身涉其中,务必万分小心。 从现在起,你的任何行动,都要提前与我们沟通。 阿明和石头会在暗中保护你往返顾公馆,但你自己也要提高警惕。” 周婉卿重重点头,泪水再次盈眶,但这一次,除了悲伤,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坚定: “谢谢……谢谢你们。为了父亲,为了‘华生’,我什么都愿意做。” 夜色更深。周婉卿在阿明的暗中护送下, 悄然离开修道院,前往顾鼎华在法租界的公馆。 遗书、凭证和钥匙的拓印或拍照副本被小心保存, 原件则由周婉卿带走,藏于顾公馆的隐秘处。 煤油灯下,林一、韩笑、冷秋月、陈默群再次围坐,气氛凝重。 “陈处,” 韩笑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看着陈默群, “您刚才说,您得到消息……工部局和‘航运联盟’动作很快。 这消息来源,可靠吗?还有,您似乎……有些不同。” 陈默群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迎上韩笑的目光,两人对视了数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林一和冷秋月也感觉到了异常。 最终,陈默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回避韩笑的问题,声音异常干涩: “消息来源,是我在工部局和航运公会的老关系,基本可靠。至于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冷意, “我只是比你们更清楚,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唐宗年,还有他背后的日本人,对这条航运命脉,是志在必得。 周洪生活着,是块硬骨头。他死了,他们只会更无所顾忌。而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每个人都懂。 在涉及如此重大利益和战略的争斗中,“明镜”小组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而陈默群自身在军统系统内日益被边缘化、 甚至被猜忌的处境,也让他能调动的资源和提供的保护大打折扣。 “陈处,” 林一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 “还记得闸北事件后,我们说过的话吗?单打独斗,依赖偶然,无法撼动根本。 周老板的遗书,还有那位中西先生之前的提醒,都指向了一点—— 我们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对手的网络,也需要……寻找更能凝聚力量的方式。 这件事,或许是个契机,一个让我们触碰到他们真正核心网络的契机。危险,但也可能让我们看得更清楚。” 陈默群深深地看着林一,仿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年轻的法医。 他看到了林一眼中那并非盲目的热血,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逐渐清晰的洞察与决心。 这决心,与他心中那份日益沉重的迷茫和即将到来的抉择,形成了微妙而强烈的共鸣。 “你说得对。” 陈默群最终点了点头,眼中的疲惫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锐利取代, “是契机,也是深渊。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周洪生用命投石问路,我们不能让这块石头白白沉没。 韩笑,准备一下,我们时间不多。林一,检验遗体的事,我来想办法安排。 秋月,报道要快,要准,要打在七寸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小气窗前,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是对自己,也是对所有人说: “船王陨落了,但暗流下的航道争夺,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我们不是在岸上看着,而是已经被卷进了漩涡中心。是沉是浮,就看这几天的了。” 遗书的疑云,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悲伤与愤怒, 更是一连串即将引爆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连锁反应。 而“明镜”小组,这叶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舟, 必须迎着风暴,驶向那吞噬了船王的、最深不可测的黑暗水域。 这一次,他们争夺的,不仅是一个真相, 更是一条可能影响国族命运的、隐秘的航道。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章 航运帝国一 1938年3月9日,晨。阴,薄雾。 晨曦未能驱散笼罩在上海上空的沉重,反而为这座孤岛披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湿冷的纱衣。 对“明镜”小组而言,这是一个在极度紧迫感中开始的清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看不见的对手赛跑。 周洪生的追悼会定在明天下午,董事会随时可能召开, 而他们手中除了那封遗书和尚未打开的保险库凭证,几乎一无所有。 陈默群天不亮就离开了修道院据点。他需要返回警备司令部, 利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权限和影响力,为林一进入周家检验遗体铺路, 同时设法拖延工部局那边“意外结论”的正式发布。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面临的不仅是外部阻力,更有来自内部的猜忌和掣肘。 他离去时背影挺直,但林一和韩笑都能感觉到,那背影下绷紧的、近乎断裂的弦。 周婉卿在顾鼎华公馆暂时安顿下来。顾鼎华果然是个念旧情、有担当的人物, 不仅妥善安置了周婉卿,还通过私人医生开了“受惊过度、心悸气短、需静养”的诊断,为她暂时留在公馆提供了理由。 同时,顾鼎华利用自己在法租界商界和宁波同乡会的影响力, 开始私下联络“华生轮船”几位尚在摇摆、但与周洪生有旧谊的元老股东, 试图在董事会召开前,为周婉卿争取一些支持,至少是观望的时间。 林一、韩笑、冷秋月则在修道院据点内, 开始对“华生轮船”及其关联方进行更深入的背景梳理和调查分工。 桌上摊开着从秦先生处借来的《上海工商行名录》、近期的航运类报纸剪报、 以及陈默群昨晚留下的、关于“航运联盟”核心成员公司的零星资料。 “华生轮船公司,” 林一用铅笔在纸上写下核心名称,开始勾勒关系图, “创立于民国八年,创始人周洪生。目前拥有各类大小船只十七艘, 其中可航行长江中下游及近海的货轮九艘, 包括新下水的‘海安’号;内河小轮、驳船八艘。 主要资产:其在浦东其昌栈、董家渡、以及十六铺的三处自有或长期租赁码头、仓库; 在镇江、芜湖、汉口等沿江口岸有办事处或合作代理点。 公司股东……除了周家控股,还有几位早年投资的老股东,股份分散。” 他顿了顿,继续道:“遗书中提到的‘赵子明’,是周继业的妻弟,也就是周家的女婿。 他本人并不在‘华生’任职,而是经营一家‘联昌贸易商行’,做五金、建材和部分洋货进口生意。 但根据周小姐的说法,以及陈处之前零星的信息, 这个赵子明与唐宗年的‘汇通洋行’业务往来密切, 而且近半年频繁出入‘华生’,以‘帮忙’、‘出主意’为名,与周继业走得很近。” “一个不在公司任职的姻亲,却能频繁影响公司继承人的决策……” 韩笑眼神微冷, “要么是他手腕高明,要么是周继业太过懦弱,或者……两者皆有。 这个赵子明,是关键突破口。我们需要查清他的‘联昌贸易’底细, 与‘汇通洋行’的具体往来,以及他近期接触了‘华生’内部的哪些人。” 冷秋月翻看着剪报,补充道: “公开信息显示,‘华生’近两年经营确实困难。 战争爆发后,长江航运受阻,日资公司挤压, 加上租界内运营成本高昂,账面不太好看。 这也是‘航运联盟’能借题发挥,施压要求‘合作’、‘整合’的理由。 周洪生生前坚持独立经营,拒绝被吞并, 被某些舆论暗指为‘固执’、‘不顾股东利益’。他这一死,恐怕这种声音会更大。” “所以,对手不仅要从外部施压,还要从内部瓦解。” 林一点头, “利用经营困难制造恐慌,利用周继业的软弱和赵子明这个内应, 拉拢或胁迫其他股东,最后要么低价收购, 要么通过‘联盟’托管,实质控制。周老板的死,是加速这个过程的催化剂。” “那个‘东亚海运’呢?日本合资方。” 韩笑问。 “是‘航运联盟’里日资的台面代表之一,背景是日本国内的大型航运资本。 在上海的代表叫木村重信,一个中国通,表面客气,手段狠辣。 他们一直想拿到‘华生’在沿江,特别是通往内河的一些码头使用权和航运代理权,以便更好地……渗透和控制。” 冷秋月找到了几篇涉及“东亚海运”的报道, “周洪生生前多次公开拒绝与‘东亚海运’进行任何形式的‘技术合作’或‘航线共享’,矛盾很深。” “木村重信……” 韩笑记下这个名字, “码头、仓库、船只、航线……这些是硬资产。 但周老板遗书里更看重的是‘航运网络’、‘血脉关节’。这指的是什么?除了硬件,还有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一思索道:“是人,是关系,是经验。那些在江上跑了几十年、 熟悉每一处暗礁浅滩、认得沿岸三教九流、 能在夜里不开灯走船的老船长、老舵工、老水手。 是那些与沿江各码头、税卡、地方势力打了几十年交道、建立起的信任和默契。 是那些看似不起眼、但关键时刻能用来装卸‘特殊货物’的偏僻小码头和隐秘锚地。 这些是‘华生’几十年积累下的无形资产, 是唐宗年和日本人用钱一时半会买不来、抢不走的。 他们要夺走‘华生’,就必须摧毁或接管这套人脉和经验网络。” “所以,调查不能只盯着公司办公室和账本。” 韩笑眼中闪过锐光, “还得下码头,找那些真正跑船的老人,听听他们知道什么, 看看周老板死后,码头上有什么变化。周三爷和小顺子他们,或许能帮上忙。” 计划迅速明确: 1. 林一:首要任务是完成对周洪生遗体的秘密检验。 这需要等待陈默群的安排,并准备必要的工具和掩护身份。 2. 韩笑:兵分两路。一路设法潜入周家书房,取出暗格证据; 另一路通过周三等人,接触“华生”轮船的老船员、码头工人, 了解周洪生生前活动、近期异常及公司内部动态。 3. 冷秋月:撰写并发表一篇关于周洪生之死疑点、及华资航运困境的深度报道, 同时以记者身份,尝试接触“华生”公司部分中高层职员、股东, 以及“航运联盟”的相关人士,从公开和半公开渠道搜集信息。 4. 陈默群:协调官方渠道,拖延时间,并为林一、韩笑的行动提供必要的掩护和情报支持。 上午九时许。公共租界,四川路,“华生轮船公司”总部办公楼。 这是一栋五层高的西式建筑,外墙是暗红色的砖石,在周围灰扑扑的建筑中显得颇为气派。 但今日,大楼门口悬挂着黑色的挽幛,气氛肃杀。进出的人员神色匆匆, 或面带悲戚,或忧心忡忡,偶有低语,也迅速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冷秋月以《沪上星报》记者的身份,前来进行“例行采访”。 她先在前台登记,表明来意是“了解周洪生先生身后公司运作情况及员工状态”。 接待她的是一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容愁苦的行政部经理,姓王。 “公司现在……唉,乱成一团。” 王经理将冷秋月引到一间小会客室,关上门,压低声音, “周老板走得突然,继业少爷……周总他悲痛过度, 加上公司里里外外的事情都要他拿主意,有点……有点力不从心。 赵先生——就是周总的妻弟,赵子明先生——现在里外帮忙张罗着, 可毕竟不是公司的人,有些事名不正言不顺。几位老股东也打电话来问,人心惶惶。” “周总他现在状态如何?能主持大局吗?” 冷秋月问。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 “周总人很好,就是……性子软了点。这么大的事,他好像有点……拿不定主意。 今天一早,赵先生陪着他,还有公司的李律师,在楼上小会议室,已经见了三四拨人了。 有银行的,有货主的,还有……‘东亚海运’的木村先生也派人来送了花圈, 还递了话,说愿意在‘困难时期’提供‘必要协助’。” “哦?‘东亚海运’主动提出协助?” 冷秋月记下,“周老板生前不是……” “是啊!” 王经理叹了口气, “所以周总很为难。拒绝吧,怕得罪人,现在公司确实需要周转; 接受吧,又怕……唉,底下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些老员工,像跑船的老冯、管码头的张头儿,私下里都替周老板不值, 也担心公司这么下去,就……就不是原来的‘华生’了。” “老员工们情绪怎么样?” “能怎么样?难受呗。周老板对我们这些老人不错。 可现在……听说董事会可能很快要开,讨论公司以后怎么走。 不少人心里没底,怕裁员,怕公司被人吞了,自己饭碗不保。” 王经理摇摇头, “冷记者,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周老板尸骨未寒呐!” 从小会客室出来,冷秋月借口去洗手间, 在楼道里缓步走着,观察着办公区的氛围。 空气凝重,职员们大多埋头做事,但眼神交流间充满了不安。 她看到两个穿着体面、拎着公文包的男人从楼上下来, 在赵子明的陪同下,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表情严肃。 其中一人,冷秋月认出是“汇通洋行”的一个部门经理。 她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记下了他们的样貌。 离开“华生”总部,冷秋月又去了附近一家老字号茶馆。 这里是码头工人、小商人、跑街掮客喜欢聚集的地方,消息灵通。 她选了个角落位置,要了壶茶,静静听着周围的议论。 “……周老板这一走,‘华生’怕是要变天。” “听说‘东亚’那边胃口大着呢,不只是入股,怕是连锅端!” “周家大少爷压不住阵脚,那个赵子明,啧啧,可不是省油的灯,跟唐宗年那边走得近……” “码头上的兄弟说,这两天已经有生面孔在打听咱们‘华生’船跑的班次、装的什么货、常走哪条水道了……” “妈的,这是要抄底啊!周老板在的时候,他们敢?!” 零碎的信息,拼凑出“华生”内部风雨飘摇、外部虎视眈眈的清晰图景。 冷秋月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采访本上。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章 航运帝国二 同一时间,浦东,其昌栈码头附近。 韩笑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工装,戴着破毡帽, 脸上抹了些灰,扮作在码头找活的散工。 他远远望着“华生轮船”的办公区和码头。 码头上,“海安”号巨大的船体静静地泊在那里, 彩旗已撤下,换上了黑纱,显得格外凄凉。 工人们装卸货物的动作都有些迟缓,气氛沉闷。 他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拐进码头后面一片低矮、杂乱、充满鱼腥和汗臭的棚户区。 这里是码头工人、水手、小贩、苦力们聚居的地方。 按照事先约定,他在一个卖阳春面的破摊子后面, 找到了正在和几个兄弟低声说话的周三和小顺子。 “周三爷。” 韩笑压低帽檐,走近。 周三抬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对身边几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便散开了。 “韩先生,这边说话。” 三人走到一处堆满破渔网的角落。周三低声说: “接到阿明兄弟的信儿了。周老板的事,我们也听说了, 妈的,肯定有鬼!码头上兄弟们心里都憋着火呢。” “周三爷,码头这边,周老板走后,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吗? ‘华生’的船,还照常跑吗?工人们情绪怎么样?” 韩笑问。 “船?还跑个屁!” 旁边的小顺子愤愤插嘴, “大船基本都停了,说是等安排。就两条跑内河的小火轮还在动,装的也是些零散杂货。 码头上‘华生’的工头老张,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说上面没话,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活干。有些兄弟已经在找别的零活了。” 周三接着说:“不寻常的动静……有。这两天,码头上多了些生面孔, 不像扛活的,也不像货主,就在那边转悠,打听‘华生’船的事, 问哪个船长技术好,哪条船跑得快,常跑哪里。 问得挺细。我们的人留了心眼,没跟他们说实话。 还有,昨天下午,有两个人,穿着西装, 在码头上指指点点,对着‘华生’的仓库和泊位,嘀嘀咕咕, 后来被赵子明——就是周大少爷那个小舅子——给接走了。” 赵子明!果然活跃。 “认得那两个人吗?” “不认得。但看样子,来头不小。” 周三摇头, “韩先生,你们是不是在查周老板的事?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 周老板是条汉子,对咱们码头兄弟不薄,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韩笑心中一暖,低声道:“正需要周三爷帮忙。 两件事:第一,帮我留意码头和‘华生’公司的所有异常, 特别是和赵子明、‘东亚海运’、还有‘汇通洋行’有关的人和事。 第二,我想找‘华生’公司里,信得过的、跟船跑了多年的老船员, 特别是跟周老板时间长的,了解点情况。要绝对可靠,嘴巴严的。” 周三点点头:“第一件事,包在我身上,这码头上风吹草动,瞒不过我们兄弟。 第二件事……老船员……” 他想了想, “有个老舵工,姓冯,叫冯大年,在‘华生’干了快三十年了, 是周老板从一条小舢板带上来的,绝对忠心,技术也好,江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周老板出事后,他在灵堂前哭晕过去一次,今天好像在家歇着。 这人脾气倔,但重情义,应该信得过。他家就住在后面那片棚子,我带你去?” “好,有劳周三爷。” 在周三带领下,韩笑穿过迷宫般的棚户区, 来到一处更加低矮、但收拾得相对整齐的木板房前。 敲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满脸皱纹、 眼睛红肿的矮壮老汉探出身,正是冯大年。 “老冯,这位是韩先生,想问问老板的事。” 周三简单介绍。 冯大年警惕地打量了韩笑几眼,又看看周三,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乱。” 屋内狭小简陋,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 周洪生与一群年轻水手的合影,那时周洪生还很年轻。 冯大年给两人倒了水,自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闷头抽烟。 “冯师傅,节哀。” 韩笑开门见山, “我是周小姐的朋友,也在帮周小姐查周老板的事。我们不相信周老板是失足。” 冯大年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激动和希望: “小姐?小姐她……她也不信是不是?我就知道!老板他怎么可能失足! 他在船上走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在甲板上走直线!那天……那天我就在下面看着啊!” “冯师傅,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韩笑身体微微前倾。 冯大年深吸几口烟,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回忆: “典礼开始前,老板精神很好,还跟我们几个老兄弟说了几句话, 说‘海安’号是咱们‘华生’的新希望,以后要靠它多跑几趟要紧的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来老板上台讲话,我们都使劲鼓掌。再后来,老板下台,准备去敲香槟……”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和迷惑: “老板是周小姐扶着的,大少爷跟在后面。舷梯有点陡,但铺了红毯,不算滑。 老板走得很稳,还跟旁边的人点头。就在快要走到船舱门口的时候…… 我站的位置偏侧面,看得不是顶清楚,但我好像……好像看到老板右边身子, 靠近栏杆外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是影子,又像是……一根很细的线, 闪了一下光,然后老板整个人就猛地朝右边一歪! 周小姐惊叫去拉,没拉住,老板就……就掉下去了!” “晃了一下的东西?细线?” 韩笑追问,“能看清是什么吗?从哪来的?” “太快了,真的看不清。” 冯大年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就一晃眼。当时人又多,彩旗飘着,江上还有反光……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老板掉下去后,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没动静了,这也不对! 老板水性极好,年轻时候掉江里能游好几里!就算突然落水,也不至于……” “你怀疑,落水前,周老板可能就已经……出问题了?” 韩笑心脏一紧。 “我……我不知道。” 冯大年摇头,眼中满是血丝, “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老板落水的地方,离船体很近, 按理说很快就能救上来,可等捞上来,人已经……” “冯师傅,周老板最近,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或者,您有没有发现,他身边有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 韩笑换了个角度。 冯大年想了想,压低声音:“老板最近……心事很重。 有一次我跟他喝酒,他喝多了点,拍着桌子骂, 说有些人‘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还说什么‘鬼蜮伎俩’,‘防不胜防’。 我问是谁,他又不肯说,只是叹气。还有,大概一个月前, 老板让我悄悄把一条平时不太用的旧驳船,开到上游一个很偏僻的野码头停着, 配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守着,说那船有‘大用’, 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登记。这事,连大少爷都不知道。” 秘密船只?偏僻码头?韩笑立刻意识到, 这可能就是周洪生掌握的、用于特殊运输的“隐秘血脉”之一! “那条船现在在哪?谁在看守?” “在镇江上游一个叫‘老鹳咀’的荒滩附近,平时用芦苇盖着。 看船的是我的把兄弟,老刘头和他儿子,绝对可靠。” “周老板有没有说,那船用来运什么?” “没说。但老刘头前几天偷偷捎信给我,说大概十来天前, 有天半夜,老板亲自带人上过那条船,搬了些木箱上去,箱子很沉,密封得很好。 后来船就开走了,两天后才回来,箱子没了。 老板也没多解释,只嘱咐他们守好船,别声张。” 时间点,恰好是周洪生写遗书前后!这条船和那次秘密运输,绝对不简单! 韩笑强压激动,又问了几个关于赵子明和“东亚海运”的问题。 冯大年对赵子明明显不信任,说他“油头滑脑,尽出馊主意,想把公司往歪路上带”。 对“东亚海运”的木村,更是深恶痛绝,说那人“笑面虎”, “看咱们码头的眼神,像看自己碗里的肉”。 离开冯大年家,韩笑心中对“华生”内部的复杂情况和周洪生之死的疑点,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他叮嘱周三继续留意码头,尤其是“东亚海运”和赵子明的动静, 然后迅速返回据点,准备将情况告知林一,并筹划夜探周家书房的事。 下午,法租界,顾鼎华公馆。 周婉卿坐立不安。她通过顾家的电话,尝试联系哥哥周继业,想探探口风, 但每次都是赵子明接的电话,客气而疏离地告诉她, 哥哥正在处理要事,不便打扰,让她好好休养。 她提出想回家看看,也被赵子明以“家里杂乱,恐影响小姐休养”、 “巡捕房可能还要问话”等理由委婉劝阻。 这种被隔离在外的感觉,让她越发焦虑。 顾鼎华从外面回来,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私下告诉周婉卿,他联络的几位老股东,态度暧昧。 有的表示“相信继业少爷能处理好”,有的则暗示“现在形势比人强,该考虑公司的出路了”, 只有一位与周洪生有过命交情的老友明确表示支持周婉卿,但股份不多,势单力薄。 “婉卿,” 顾鼎华叹道, “你父亲刚走,人心就散了。唐宗年和日本人给的价码,恐怕不低, 而且……我听说,他们已经拿到了公司一部分的抵押债权,手里有牌。 明天的追悼会和可能的董事会,你得有心理准备。” 周婉卿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父亲的遗书, 想起“明镜”小组那些年轻而坚定的面孔,心中重新燃起斗志。 “顾叔,明天……明天他们会安排人,来给我‘看病’,顺便……看看父亲吗?” 顾鼎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怜悯: “陈处长那边,已经有安排了。是一位在法租界有点名气的德国医生,汉斯·穆勒博士。 林先生会作为他的助手和学生前往。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工部局的验尸官走后。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机会,但时间会很短, 而且赵子明和你哥哥可能会在场,你们要见机行事。” “我明白。谢谢顾叔!” 周婉卿重重点头。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章 航运帝国三 傍晚,修道院据点。 韩笑带回了从冯大年处获得的关键信息:秘密船只、可疑的“细线”反光、 周洪生落水后的异常、以及赵子明和“东亚海运”的频繁活动。 林一正在准备明天检验遗体可能用到的简易工具—— 强光手电、放大镜、几样特殊的化学试剂、 以及一套用旧怀表和听诊器改装的心跳、瞳孔检查工具。 他听韩笑说完,眉头紧锁:“如果冯师傅没看错,那道‘细线’反光极有可能是关键。 可能是某种极细的金属丝、钓线,甚至是……手术用的特种线。 配合某种机括或人力牵引,在近距离突然发力, 足以让一个没有防备的人失去平衡坠水。 如果线上再涂有速效麻醉或神经毒素……” “那就是有预谋的、专业的刺杀,而且凶手很可能当时就在现场,甚至就在船上或舷梯附近!” 韩笑接口, “范围可以缩小到当时能靠近舷梯,且有条件布置和回收那根‘线’的人。” “但如何证明?现场早已破坏,那根‘线’恐怕早已被处理。” 林一摇头, “关键还是遗体检验。如果是中毒或中麻醉后落水, 体内或许会有残留,或者有特殊的淤伤、针刺痕迹。 另外,颈部的检验至关重要,如果是被勒或特殊手法导致瞬间窒息,可能会有痕迹。” “夜探书房,必须尽快。” 韩笑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赶在对手可能再次清理现场之前。阿明和石头已经去周家附近踩点了, 周小姐提供了简单的房屋布局图。后半夜动手。” “小心。赵子明很可能有所防备。” 林一叮嘱。 “明白。” 晚上八点,冷秋月也回来了,带回了她在“华生”总部和码头茶馆的见闻。 公司内部人心惶惶、赵子明活跃、“汇通洋行”和“东亚海运”的人频繁出入…… 一幅“航运帝国”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图景愈发清晰。 她已经写好了一篇题为《船王陨落,华航何往?—— 周洪生之死背后的航运暗流与疑云》的报道初稿,没有直接指控, 但通过罗列事实、揭示矛盾、追问疑点,足以引发广泛思考和讨论。 总编在巨大压力下,勉强同意明天在二版显着位置刊出。 陈默群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 他带回的消息好坏参半:工部局那边,在他的斡旋和一些微妙压力下, “意外结论”的正式发布被勉强推迟了一天,但最多到追悼会后。 为林一安排的“德国医生助手”身份已经落实, 明天上午十点,持顾鼎华的介绍信和“穆勒博士诊所”的证明,可以进入周家。 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而且必须有周家人(很可能是赵子明或周继业)在场“陪同”。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极限。” 陈默群声音沙哑,眼中带着深深的红血丝, “军统内部……对我的调查和限制加强了。有些渠道,已经用不了。 明天之后,我能提供的直接帮助,会越来越少。你们……一切小心。”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种山雨欲来、自身难保的沉重感,让每个人都心中一沉。 “陈处,你也保重。” 林一沉声道。 陈默群摆了摆手,走到墙角,独自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和……决绝。 凌晨一点。公共租界,周家宅邸(位于静安寺路附近的高级住宅区)外。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周家是一栋三层西式花园洋房, 此刻只有门厅和二楼一个房间还亮着灯,大概是守夜的人。 花园围墙不矮,但对于韩笑和阿明这样的好手来说,并非难事。 根据周婉卿提供的简图,书房位于二楼东侧,窗户朝南。 两人绕到宅子侧面,避开路灯,利用树木阴影, 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在柔软潮湿的草地上。 阿明留在楼下花园暗处警戒,韩笑则如同灵猫般, 借助外墙的凹凸和排水管道,轻松攀上二楼阳台。 书房的窗户紧闭,里面拉着厚厚的窗帘。韩笑试了试窗户,从里面锁住了。 他取出工具,小心地拨开老式窗栓,轻轻推开窗户,闪身入内,反手将窗户虚掩。 书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雪茄、旧书和木头的味道。 韩笑没有开灯,用蒙了红布的手电,快速扫视。 房间很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文件整齐,似乎被人整理过。 他径直走到书桌左侧,按照周婉卿的描述, 摸索到第二个抽屉内侧那两个不起眼的木瘤,同时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抽屉内侧的底板微微弹起, 露出一个只有两指深、一尺见方的隐蔽夹层! 韩笑小心地探手进去,指尖触碰到几本硬皮册子和一些纸张。 他将东西全部取出,夹层里果然再无一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将东西迅速塞进随身带来的防水布袋,然后将夹层恢复原状,关上抽屉。 任务完成,出乎意料的顺利。但韩笑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太顺利了。 以对手的狡猾和周洪生遗书的重要性,他们会不检查书房吗? 还是说,他们检查过,但没发现这个极其隐蔽的夹层?或者……这是一个陷阱? 来不及细想,他迅速原路返回,与阿明汇合,两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三点,修道院据点。 布袋里的东西被取出,摊在桌上。一共三样: 一本黑色硬皮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笔记本; 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用细绳捆扎;还有几封没有信封、直接折叠的信笺。 林一首先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里面是用钢笔记录的、 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代号和简短的日期、地点。 像是一本私人密码记录的账本或行程录。 其中几页,反复出现“朱”、“雀”、“木”、“唐”等字眼, 以及“渝”、“汉”、“镇”等地名缩写,还有“箱20”、“夜”、“静”、“酬XX”等字样。记录时间集中在最近三个月。 “这像是一本……秘密运输或特殊往来的记录。” 林一判断, “‘朱’、‘雀’可能指‘朱雀航运’;‘木’是木村?‘唐’是唐宗年。 ‘渝、汉、镇’是地点。‘箱20’可能是货物数量或代号。 ‘夜’、‘静’是运输要求。‘酬XX’是酬金或代价。 周老板在秘密记录与这些势力的非常规往来, 很可能就是遗书中提到的‘不平等条款草案’的具体执行记录!” 冷秋月打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几份正式的合同草案复印件、会议纪要、 以及几页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的谈判要点。 合同方一方是“华生轮船公司”,另一方赫然是“朱雀航运有限公司”和“东亚海运株式会社”。 条款极其苛刻,包括航线共享(实则是“华生”交出核心航线控制权)、 码头共用(“华生”码头需优先满足对方使用)、管理人员派驻、 甚至要求“华生”提供船只用于“特殊货物”运输且不登记、不问询。 每一份草案上,都有周洪生用红笔写下的“拒”、“荒谬”、“绝无可能”等字样,力透纸背。 在最后一份日期最近的纪要旁,周洪生批注: “彼等已无耐心,恐生歹意。赵某近日与‘朱雀’过从甚密,需警惕。” 赵子明!果然与“朱雀航运”勾结!而“朱雀航运”,根据之前陈默群的情报, 正是唐宗年旗下,与“往生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马甲公司! 最后是那几封信笺。是几封没有署名的短笺,用词隐晦,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周老板:前议之事,宜早决断。时不我待,勿谓言之不预。” “江上风急,夜路难行。老板千金之躯,当惜福避祸。” “‘海安’新船,固然可喜。然舟大难调,水深情险,老板三思。” “旧约不存,新契难立。奈何奈何。” 最后一封短笺的末尾,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扭曲的图案, 像是一条盘绕的蛇,又像某种符文,与“往生会”印记的部分特征隐隐相似!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点:周洪生之死,绝非意外, 而是一场由唐宗年、“朱雀航运/往生会”、日资“东亚海运”联手策划, 由内鬼赵子明配合,针对其掌握的航运命脉和抵抗意志的、卑劣的谋杀! 目的是扫清障碍,彻底控制这条战时与战后的战略通道。 “铁证……” 冷秋月声音发颤,是愤怒,也是激动。 “还不够。” 韩笑却异常冷静, “这些是周老板单方面的记录和收到的威胁信, 法律上,对方可以矢口否认,说是伪造,或者说是商业谈判中的正常施压。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谋杀的实施, 以及这些势力与谋杀的直接关联。还有,那个保险库里的东西……” 林一点头,目光坚定:“明天,遗体检验。 那或许是揭开谋杀手法,找到物证的关键。 然后,我们要想办法,撬开赵子明的嘴, 或者……找到那个在舷梯旁,晃动‘细线’的人。” 夜色将尽,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真正的较量, 随着黎明的到来,才刚要进入最白热化的阶段。 航运帝国的内部,暗流已化为惊涛,而“明镜”小组, 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找到那一线生机,揭开血色的真相。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8章 尸检突破一 1938年3月10日,晨。阴,有霾。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座在悲伤与阴谋中战栗的城市。今天,是爱国船王周洪生的追悼会之日,也是“明镜”小组与幕后黑手在时间赛跑中,最为关键、也最为凶险的一天。昨夜从书房暗格获取的证据,虽然揭示了阴谋的轮廓和部分细节,但要彻底坐实谋杀,阻止董事会,扳倒对手,他们急需一样东西——能直接证明周洪生死于他杀的、无可辩驳的物证。 这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林一即将进行的、秘密的二次尸检上。 清晨六点,修道院据点内气氛凝重如铁。林一最后一遍检查着准备带入周家的简易工具包:用厚绒布包裹的强光手电、高倍放大镜、几种用不同溶剂调配的、可显现特定残留物或血迹反应的喷剂(封装在小玻璃瓶内)、棉签、镊子、几片干净的载玻片、一台借来的、老式的但还能用的蔡司便携式显微镜(已拆卸装入特制皮箱)、以及记录本和炭笔。他还特意准备了一小瓶高浓度的酒精和乙醚混合物,用于临时清洁和可能的麻醉气体防备——尽管他知道,在周家灵堂使用后者的风险极大。他的动作沉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紧张。这不仅是一次检验,更是一场必须在敌人眼皮底下、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容不得半分差错的战斗。 韩笑的右臂伤口已基本愈合,但为了保险,仍用绷带略作固定。他换上了一身深色、不起眼的短打,腰间藏了匕首和一根特制短棍。他将陪同林一前往周家,但不会以“医生助手”的身份进入灵堂,而是在外围负责警戒、接应,并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阿明和石头将分别守在周家前后门附近的预设位置,监视进出人员,并与顾鼎华公馆保持联络。 冷秋月通宵未眠,已将昨夜获取的证据与之前信息整合,对报道进行了最后的修改和润色。一篇题为《船王遗书现世,航运黑幕惊魂——周洪生之死再添铁证,密室文件直指“朱雀”“东亚”》的长篇深度报道已经完成。报道引用了遗书关键内容(隐去提及“往生会”及保险库部分),详述了“朱雀航运”与“东亚海运”逼迫签署的不平等条款,公布了那几封匿名威胁信的部分内容,并附上了笔记本中部分代号的解读和合同草案照片的翻拍图。文章没有直接指控谋杀,但将“意外失足”的结论置于层层叠叠的阴谋与威胁之下,其矛头所指,不言自明。这篇报道,将是他们打向舆论的第一颗、也是最重的炮弹,将在追悼会开始前,由《沪上星报》加急印出,投放市场。总编承受了巨大压力,但在冷秋月出示了部分实物证据的照片后,终于咬牙拍板。 陈默群是凌晨时分离开的,脸色灰败,眼中布满了更深的红丝,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没有过多解释,只留下一句:“十点,穆勒博士的助手,准时到。灵堂里除了周家直系,应该只有赵子明会在。工部局的人已经‘走完程序’离开了。最多二十分钟,无论有无发现,必须撤。外围……我会尽量看着。” 他最后看了林一和韩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决绝,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疏离。他没等回答,便转身没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上午八点,阿明带回消息:周家宅邸内外,巡捕房的明哨已撤,但多了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眼神警惕的生面孔在附近转悠,看起来像私人保镖。顾鼎华公馆那边,周婉卿已准备妥当,她会以“女儿最后尽孝,整理父亲遗容”为由,提前进入灵堂等候。 上午九点半,韩笑和阿明、石头先行出发,前往周家附近布控。林一则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平光眼镜,拎着装有工具和显微镜的皮箱,与冷秋月在修道院门口分开。冷秋月将直接前往报馆,监督报道的最终印刷和发行。 上午九点五十分。静安寺路,周家宅邸。 黑色挽幛低垂,白色的纸花在门楣上凄然飘动。宅邸内隐隐传来和尚诵经和家属低泣的声音。气氛肃杀而沉闷。几个黑衣短褂的汉子分散在门口和围墙边,目光机警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林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烈的心跳,挺直脊背,走到门口,对守门的黑衣汉子出示了顾鼎华的名片和一张伪造的、盖有“穆勒博士诊所”印章的出诊单。“您好,我是穆勒博士的助手,姓林。顾鼎华先生和周小姐请我过来,为周小姐诊视,并……应家属要求,最后查看一下周老先生遗容,以免有任何疏漏。” 黑衣汉子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出诊单和名片,对着门内喊了一声。不一会儿,赵子明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他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白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只是此刻,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和疲惫,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林一全身,尤其在那个皮箱上停留了片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林医生?顾叔叔介绍来的?” 赵子明语气客气,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婉卿她确实需要看看,这些天……唉。不过,家岳的遗容,工部局的法医和卫生处的人都看过了,也整理好了,马上就要移灵去殡仪馆准备下午的追悼会,这会儿再打扰,恐怕……” “赵先生,” 林一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而专业,“顾先生和周小姐主要是担心周小姐悲伤过度,引发旧疾。穆勒博士今日有手术,特派我前来。至于周老先生,既是家属不放心,想最后确认一下整理情况,也是人之常情。我只需几分钟,做最简单的体表观察即可,绝不会惊扰。” 他特意强调了“体表观察”和“家属要求”。 赵子明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似乎想拒绝,但顾鼎华的面子和“家属要求”这个理由,让他有些为难。他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此……林医生请进。不过,继业在里面守灵,情绪不太稳定,还请林医生体谅,尽量快些。” “明白,多谢赵先生通融。” 林一跟着赵子明走进宅邸。前厅已布置成灵堂,白烛高烧,香烟缭绕,周洪生的巨幅遗像悬挂正中,下面停放着深黑色的楠木棺材,棺盖尚未完全闭合,留有一道缝隙。周继业披麻戴孝,跪在棺旁,神情呆滞,眼睛红肿。周婉卿也穿着孝服,站在一旁,看到林一进来,她身体微微一颤,迎了上来,声音沙哑:“林医生,您来了。” “周小姐,节哀。我先为您诊脉。” 林一说着,在灵堂一侧临时摆放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周婉卿伸手。他需要这个过场,也需要近距离观察周婉卿的状态,传递暗号。 赵子明站在不远处,目光如影随形。周继业只是抬头茫然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一三指搭在周婉卿腕上,作势诊脉,低声道:“小姐悲痛伤肝,气血逆乱,需静心安神。我开的方子,记得按时服用。” 同时,借着身体遮挡,用指尖在周婉卿手心极快地划了三个短横——这是约定的暗号,意为“按计划,制造机会”。 周婉卿会意,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林医生,我父亲他……” 诊脉完毕,周婉卿适时地转向棺材,声音哽咽,“我能再看父亲最后一眼吗?也请林医生帮忙看看,父亲遗容……是否安详?” 赵子明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周婉卿已走向棺材,他只得跟上。周继业也茫然地抬起头。 “周小姐,请节哀,莫要过度悲伤。” 林一说着,走到棺材另一侧。周婉卿轻轻将棺盖推开了一些,露出了周洪生头部和上半身。老人穿着寿衣,面容经过殓妆,显得平静,但脸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白,口唇微微发绀。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9章 尸检突破二 林一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戴上准备好的白手套,先从皮箱里取出强光手电和放大镜。 “赵先生,周先生,我需要光线好一些,检查一下周老先生的面部肤色和瞳孔, 这是判断有无突发隐疾导致失衡的重要参考。” 他解释道,同时将手电光调整到合适角度。 赵子明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周继业则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的脸。 林一俯身,先用手电仔细照射周洪生的面部皮肤, 尤其是额角、耳后、下颌等部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皮肤除了溺水后的青白和细微的淤点(窒息常见),并无明显异常。 他轻轻翻开周洪生的眼皮,检查瞳孔。这时,他必须极其小心,因为这是最容易引起怀疑的动作。 “瞳孔等大,略有散大,符合溺水窒息特征。” 他低声说着专业术语,同时,借着翻动眼皮和检查眼睑的动作, 他的目光和手电光极其自然、快速地扫过周洪生的脖颈两侧。 寿衣的领子很高,几乎遮住了整个脖子。 “林医生,看好了吗?” 赵子明的声音带着催促。 “还需要看一下颈部,有些突发心血管疾病,颈动脉搏动处会有细微痕迹……” 林一说着,伸出手,似乎要轻轻拨开寿衣的领子。 “不必了!” 赵子明突然提高声音,一步上前,挡在了林一和周婉卿之间,脸上带着强笑, “家岳是溺水,法医已经确认了。林医生是西医,看这些也没什么用,还是不要惊扰亡者了。婉卿,让父亲安息吧。” 气氛瞬间紧绷。周婉卿急道: “姐夫!林医生是顾叔叔请来的,只是看看!我……我想让父亲走得明明白白!” 周继业也茫然地看向赵子明,又看看妹妹,嘴唇翕动,没说出话。 林一心中焦急,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他保持着平静,对赵子明道: “赵先生,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既然家属不放心,做最简单的查看,也是对亡者的尊重。 我只用眼看,绝不动手。若您实在不放心,可以在一旁监督。” 他将“家属不放心”和“绝不动手”再次强调。 赵子明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强行阻止,显得心虚,也得罪顾鼎华。 允许查看,又怕真看出什么。他看了一眼周继业,又看看面露哀恳的周婉卿, 最终咬了咬牙,侧开半步,但身体仍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阻拦的姿势: “那……林医生请快些。只看,别碰。” “多谢。” 林一心中稍定,重新靠近。他不敢再试图拨开领子,那太明显。 他调整手电的角度,让光线几乎平行地、极其贴近地扫过周洪生脖颈处的寿衣领口边缘,同时将放大镜凑到极近。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灵堂里静得只有烛花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车马声。 赵子明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紧紧盯着林一的手和脸。 周婉卿双手紧握,指甲掐进肉里。周继业则依旧茫然。 就在光线掠过左侧颈动脉位置,寿衣领子与皮肤交界处的一道极其细微的褶皱时,林一的眼睛猛地一眯! 放大镜下,在那青白色的皮肤上,寿衣领子的阴影边缘, 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颜色略深、近乎垂直的线性痕迹! 痕迹非常短,不到一厘米,颜色与周围溺死的淤点略有不同,更偏向暗红, 且边缘异常整齐,不像是自然擦伤或尸斑! 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是它吗?那道“细线”勒过的痕迹? 他强压激动,不动声色地将手电光极其缓慢地移动,寻找可能对称的另一侧痕迹。 然而,右侧脖颈被寿衣领子遮得更严实,光线难以切入。 “林医生,可以了吧?” 赵子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 “马上就好。” 林一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必须冒险了。他直起身,对周婉卿道: “周小姐,周老先生面色安详,体表未见明显异常。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子明和周继业,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为了完全排除某些极罕见的神经性突发疾病, 我需要检查一下周老先生的手掌和指尖,这类疾病有时会在这些部位留下微小的痉挛痕迹。 这只需要将手稍稍移出棺外即可,绝不会损坏寿衣或遗容。” 检查手掌?这个要求比检查脖子似乎“安全”一些,也符合“神经疾病”的说法。 赵子明犹豫了一下,看向周继业。周继业木然地点点头。 “那……快一点。” 赵子明最终让步。 林一心中暗喜。他小心地探手入棺,轻轻托起周洪生冰冷的左手腕部,将其手掌慢慢移出棺木边缘。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真的在仔细端详手掌。 然而,就在他将手掌移出,手电光照射上去的瞬间, 他的身体似乎“不经意”地微微一个趔趄,托着手腕的左手向下一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手指“恰好”勾住了寿衣左侧的领口,向下扯动了一点点! “哎呀,抱歉!” 林一连忙稳住身体,低声致歉,同时目光如电, 借着这瞬间领口被扯开的微小缝隙,手电光和放大镜同时聚焦过去! 看到了! 在左侧脖颈中部,喉结下方约两指处,一道清晰的、长约半厘米、呈暗红色、边缘锐利整齐的细微线状擦伤赫然在目! 伤痕微微凹陷,周围的皮下有极细微的、呈放射状的出血点! 这绝不是溺水能造成的痕迹,而是生前被某种极细、极韧的线状物以一定角度和力度勒过或切割过的典型特征! 而且,从伤痕的位置、角度和形态看,非常符合从侧后方或斜上方, 用带线钩爪或类似工具突然套勒颈前部所造成的损伤! 这种勒痕如果力度、角度合适,可以瞬间压迫气管甚至颈动脉窦, 导致受害人短暂失声、眩晕、失去平衡,甚至立即窒息! 结合冯大年看到的“细线反光”,一切豁然开朗! 凶手是在周洪生踏上舷梯,靠近船舱门,注意力可能被前方吸引的瞬间, 从侧后方(可能是上层甲板或舷梯外侧的隐蔽处), 用特制的、带细线(可能是金属丝、特制渔线、甚至手术线)的钩爪或套索, 闪电般勒住其脖颈,并猛力拉扯,导致其瞬间失衡坠落! 入水后,冰冷的江水刺激加上可能的预先窒息,使得周洪生根本无法有效挣扎,迅速溺亡! 而那道勒痕极其细微,又被江水浸泡,事后整理遗容时很容易被忽略或当成普通擦伤! “林医生!” 赵子明看到林一扯动寿衣,脸色一变,上前一步。 林一已迅速将周洪生的手轻轻放回棺内,并顺手将扯开的领口抚平,动作自然。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对周婉卿和周继业道: “周小姐,周先生,检查完了。周老先生手掌并无异常痉挛痕迹, 可以排除那几种罕见的神经性疾病了。看来,确实是不幸的意外。请节哀。” 他这话是说给赵子明和周继业听的,尤其是“意外”二字,带着一种“官方结论无误”的暗示。 果然,赵子明闻言,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周继业则似乎根本没听清,只是茫然点头。 周婉卿听懂了林一的弦外之音——检查完了,有发现。 她强忍激动,对林一微微躬身:“多谢林医生。有劳了。” “分内之事。周小姐保重身体,按时服药。告辞。” 林一提起皮箱,对赵子明和周继业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灵堂。 直到走出周家大门,步入清冷的街道,他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找到了!铁证!那道勒痕,就是谋杀的确凿证据! 它不仅能证明周洪生死于他杀,更能指向凶器的特殊性和凶手行动的方式,极大地缩小了侦查范围! 他不敢停留,迅速朝着与韩笑约定的汇合点走去。 脑中飞速盘算着:必须立刻将发现告知韩笑和冷秋月,并设法固定证据! 勒痕虽然被发现,但遗体即将移灵、火化,必须尽快进行拍照、拓印, 甚至可能需要秘密取样进行显微和化学分析,以确定凶器材质(金属?化纤?), 并寻找可能残留的微量物证(如涂层、纤维、凶手皮屑等)。 这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更安全的环境,而他们几乎没有时间了! 还有,赵子明刚才的反应……他显然极度紧张林一检查遗体, 尤其是脖颈部位。他是不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就在林一思绪纷飞,转过一个街角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巷口闪出,挡在了他面前。是韩笑。 “怎么样?” 韩笑低声急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找到了!” 林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左侧颈前,喉结下,一道半厘米左右的细线勒痕,边缘整齐,有生活反应,是生前伤! 符合带线钩爪或套索从侧后方猛拉所致!就是他杀!铁证!” 韩笑眼中精光爆射,但随即脸色更加凝重: “好!但麻烦来了。我刚接到阿明传信,工部局那边迫于压力,突然又改口, 说‘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和家属意愿’,同意今天追悼会后,直接由殡仪馆接走遗体,立即火化!” “什么?!” 林一如遭雷击, “立即火化?!这……这不符合常规程序! 遗体不是应该等案件调查……他们这是要毁尸灭迹!” “没错!” 韩笑咬牙道, “肯定是赵子明或者他背后的人,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要彻底消除隐患! 追悼会下午两点开始,大约三点半结束。之后遗体就会直接运去殡仪馆。 我们最多只有几个小时,必须在遗体火化前,拿到更扎实的、无法被毁灭的证据!” 几个小时!要在对手已经警觉、并可能加强防范的情况下, 对一具即将被移走火化的遗体,进行更深入的检验和取证?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处那边有消息吗?” 林一问。 韩笑摇头,脸色阴沉:“联系不上。他早上离开时的状态就不对。 我担心……他那边可能出事了,或者,他选择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陈默群的失联,让本就危急的形势雪上加霜。 “不能全靠他。” 林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 或者至少在遗体转移过程中,有机会再次接触遗体,并完成关键取证的计划。 还有,那道勒痕,必须拍照!最好能拓印下细微形态!” “众目睽睽之下……” 韩笑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或许……有个地方,比灵堂更‘众目睽睽’,也更有机会。” “哪里?” “追悼会现场,还有……运送遗体的灵车。” 韩笑缓缓道,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0章 杀人灭口一 1938年3月10日,上午十时三十分。浦东,其昌栈码头附近,一处废弃的木材堆场旁。 浑浊的黄浦江水,裹挟着泡沫和垃圾,懒洋洋地拍打着水泥堤岸。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味、木材的朽气,以及一种更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甜腻气味。 几个早起在江边捡破烂的孩童首先发现了异常—— 在几根半浮半沉的烂木头之间,卡着一个鼓胀的、穿着蓝黑色工装的庞然物体。 尖叫声引来了路人和附近的码头工人。很快,消息像滴入滚油的水珠,在刚刚苏醒的码头区炸开。 “死人啦!江里漂着死人!” “看衣服……是‘华生’的人!” “好像是……是‘海安’号上的老宋!宋阿四!” 当周三带着几个兄弟,陪着面色铁青的韩笑挤进人群时, 现场已经被几个穿黑褂的汉子(看样子是“华生”新雇的“护场”,实则可能是赵子明的人)控制住了。 尸体已经被拖到岸边,仰面朝上。肿胀发白的脸上, 一双死鱼般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口鼻处沾着黑色的淤泥和泡沫。 正是“海安”号上的一名普通水手,宋阿四。 一个老实巴交、在“华生”干了十多年的老船员,技术说不上拔尖, 但人缘不错,尤其与老舵工冯大年关系甚笃。 韩笑的心沉了下去。他蹲下身,不顾旁边黑衣汉子警惕的目光,仔细查看。 死者衣着完整,就是普通水手工装,鞋子还在。 双手微微蜷缩,指甲缝里有些黑色污垢,但未见明显挣扎导致的破损或异物。 脖颈处……韩笑目光一凝。虽然没有明显外伤, 但在左侧耳后下方,有一小块不太自然的、颜色略深的淤痕,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 口唇、指甲呈现明显的青紫色,符合溺亡特征。 但尸体肿胀程度似乎与浸泡时间不完全匹配,而且,尸体的位置—— 这个废弃的小堆场,远离“华生”主要的装卸区和船员通常活动的区域, 也不是从“海安”号停泊位置顺流而下最可能抵达的地方。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发现的?” 韩笑起身,沉声问旁边一个“华生”的工头,那人认识周三,对韩笑也有几分眼熟。 工头脸色发白,哆哆嗦嗦:“不、不知道啊……早上五点多, 天刚亮,有人看见漂在这儿……就喊起来了。 阿四这人……老实,不怎么喝酒,昨天下午下工后, 我还看见他在码头洗衣服,说是今天轮休,要去看他老娘……怎么就……” “昨天下午下工后,有人看见他去哪了吗?和谁在一起?” 韩笑追问。 “好像……好像是跟几个人一起走的,说去喝两杯。”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插嘴,回忆道, “对,是跟‘海安’号上轮机组的两个小子,还有……还有谁记不清了。后来就没注意了。” “轮机组的哪两个?” “一个叫‘小宁波’,一个叫‘阿强’。就住后面棚户区。” “去找!” 韩笑对周三低声道。 周三点头,立刻带人去了。 韩笑的目光再次落回宋阿四的尸体上。冯大年曾提到,在周洪生坠落的瞬间, 他“好像看到老板右边身子,靠近栏杆外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像是影子,又像是……一根很细的线,闪了一下光”。 冯大年站的位置偏侧面,如果他看到了,那么当时在甲板另一侧、 或者附近工作的其他船员,有没有人也可能看到了什么?宋阿四当时在什么位置? 他是“意外”落水,还是因为“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而被灭口? 灭口。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韩笑的脑海。 如果周洪生是被谋杀,那么凶手(或凶手团伙)在成功制造“意外”后, 最担心的就是现场存在不可控的目击者。 他们需要时间确认谁是目击者,然后……清理干净。 宋阿四的“淹死”,时间点太巧了,就在周洪生追悼会暨董事会召开当天, 就在林一刚刚从遗体上发现关键证据之后!对手的反应,快得令人心寒。 “韩先生!” 周三很快回来了,脸色难看, “小宁波和阿强找到了,俩人都说,昨晚确实跟阿四在码头外面的‘老绍兴’酒馆喝了几杯,但不到八点就散了。 阿四说他有点头晕,想自己走走,吹吹风,就一个人往江边方向去了。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他们喝酒时,阿四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关于前几天的典礼,或者……他看到了什么?” 韩笑紧盯着周三。 周三摇头:“我问了,那俩小子说,阿四一开始有点闷,喝了几杯后话多了点, 但说的也都是家里的事,抱怨工钱,骂骂东洋船欺负人。 关于典礼……小宁波好像提了一句,说‘老板死得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四跟着叹了口气,说什么‘江上不太平,夜里少出门’,别的就没多说了。不过……” “不过什么?” “小宁波说,喝酒时,阿四好像有点心神不宁,老是往门口看, 像是……怕什么人似的。他们还笑话他是不是欠了赌债。” 怕什么人?是预感到了危险,还是……已经被人盯上了? 这时,一阵喧哗声传来。几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停在堆场外。 赵子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黑色中山装,胸口别着白花,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戚中带着威严的表情。 看到韩笑,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很快掩饰过去。 “怎么回事?阿四怎么会……” 赵子明走到尸体旁,看了一眼, 立刻用手帕捂住口鼻,眉头紧皱,转向旁边的工头,厉声道, “还不快报警?通知巡捕房!另外,赶紧弄块布盖起来!像什么样子!” “是,是,赵先生。” 工头连忙答应。 赵子明这才好像刚注意到韩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客气:“韩先生?你怎么也在这里?” 韩笑直视着他,平静地回答: “陪周三爷过来看看。听说‘华生’又出事了,还是周老板‘头七’之内。 赵先生,节哀顺变之余,也要多加小心啊。” 这话意有所指。赵子明嘴角抽动了一下,叹了口气: “唉,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阿四是个老实人,怎么会……怕是昨晚喝多了,失足落水。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他家里人了。韩先生是行家,你看这……” “我看?” 韩笑目光扫过尸体,又回到赵子明脸上, “我看不像简单的失足。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八点到午夜, 这个废弃堆场偏僻,他来这里做什么?身上财物似乎没少,不像劫财。 赵先生,周老板刚走,又有船员出事,这接连的‘意外’,未免太巧了些。 依我看,应该请法医仔细验看,尤其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宋阿四耳后那块淤痕上停留片刻, “看看有没有其他伤痕,或者……溺水之外的原因。” 赵子明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 “韩先生说得是,是该仔细查查。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阿四的后事, 还有……下午的追悼会和董事会。公司不能再乱了。巡捕房来了,自有公断。 韩先生,多谢关心。这里乱,就不多留您了。”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韩笑知道,再留下去也无益。赵子明显然想尽快控制现场,将此事定性为又一桩“意外”。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对周三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听到赵子明压低声音对身边人吩咐: “去,找两个可靠的人,守着尸体,等巡捕房来。别让闲杂人靠近。 还有,去问问昨天跟阿四喝酒的那两个,都说了什么。” 韩笑脚步不停,心中寒意更甚。对手在加快清理步伐,而且手段越来越肆无忌惮。 宋阿四之死,很可能只是开始。下一个会是谁?冯大年?还是其他可能看到什么的船员?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带回据点,同时,原定的计划必须加速,而且要根据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进行调整。 上午十一时。法租界,修道院据点。 林一刚回来不久,正强压激动,向刚刚赶回的冷秋月详细描述在周家灵堂的发现 ——周洪生颈部的细线勒痕,以及他对谋杀手法的推断。 工具都已准备好,只等韩笑带回外围情况,便商讨如何在遗体被移走火化前, 完成关键证据的固定(拍照、拓印甚至显微取样)。 就在这时,韩笑带着一身江边的湿冷气息和凝重的脸色,推门而入。 “阿四死了。‘海安’号上的水手,宋阿四。 今天早上在码头附近江里发现,初步看是淹死,但有疑点。 时间大概是昨晚,地点偏僻。赵子明已经在场,想尽快定性为意外。” 韩笑言简意赅,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灭口……” 冷秋月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动作太快了!阿四……他很可能看到了什么!” “冯大年提到,他当时看到了‘细线反光’。 如果阿四当时也在附近,或者从一个更清晰的角度看到了什么……” 林一脸色发白,不仅仅是因为又一条人命,更是因为这意味着对手的凶残和高效远超预计,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赶在他们清理掉所有线索之前!遗体下午就要被移走火化!” “而且陈处失联了。” 韩笑补充了最坏的消息, “我在周家外围和回来的路上,用尽所有紧急联络方式,都没有回应。 他可能出事了,或者……被什么事彻底绊住了,无法脱身。”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时间紧迫,保护伞可能已失,对手在疯狂灭口和销毁证据。 他们这个小小的“明镜”小组,孤立无援, 却要面对一个庞大的、隐藏在暗处的凶残网络。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章 杀人灭口二 “我们不能等,也不能全靠陈处了。” 林一打破沉默,目光扫过桌上的工具,又看向韩笑和冷秋月, “原计划必须调整,而且必须冒险。我们需要在移灵过程中, 或者至少在殡仪馆,对周老板的遗体进行关键取证。 阿四的死,说明对手也急了,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确保遗体顺利火化。 我们的机会,可能只在移灵到殡仪馆、直至火化前这短短的窗口期。” “殡仪馆是‘万国殡仪馆’,在公共租界静安寺路,是唐宗年有股份的地方。” 冷秋月翻出资料,快速说道, “管理很严,而且今天下午周老板的追悼会和移灵仪式,到场的有头有脸人物很多, 唐宗年、‘东亚海运’的木村,‘朱雀航运’的代表,甚至工部局的人可能都会去。 防守会更严密,但……也许正因为人多眼杂,反而有隙可乘。” “我们需要一个能合理进入遗体停放间(停尸房或整理间)的身份, 并且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掩护,完成拍照和可能的取样。” 韩笑快速思考, “医生助手?殡仪馆工作人员?或者……混在亲属或公司代表中?” “亲属只有周小姐和她哥哥,但周小姐一直被赵子明看着,周继业又靠不住。公司代表更不可能。” 林一摇头, “医生或殡仪馆工作人员是唯一可能。但穆勒博士助手这个身份, 在灵堂用一次可以,再去殡仪馆,太惹眼了。而且,赵子明已经起疑。” “也许……不需要进去。” 冷秋月忽然道,她拿起笔,在纸上快速画着, “追悼会后,遗体从殡仪馆的告别厅移到后面的火化间,中间会有一段距离, 可能经过走廊、院子,或者有临时停放处。 如果我们能制造一点小小的、合理的混乱, 比如,某个无关紧要但需要紧急处理的小事故,吸引守卫的注意力, 哪怕只有几十秒,林一就有机会接近棺木, 完成最关键的动作——拍照!甚至,如果能短暂开棺……” “风险太大。” 韩笑眉头紧锁, “且不说制造混乱的难度,就算成功,林一靠近棺木,在众目睽睽下开棺检查, 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一旦被发现,前功尽弃,我们自己也会暴露。” 三人陷入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在过去,每一秒都意味着机会在流失。 突然,林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也许……我们思路可以反过来。不一定非要我们亲自去取证。 只要能让那道勒痕,在移灵过程的关键时刻,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特别是到场的记者、有头有脸的宾客面前,造成无法掩盖的公开事实!” “公开暴露?” 韩笑和冷秋月同时看向他。 “对。” 林一思路越来越清晰, “追悼会后的移灵,通常是由殡仪馆人员将棺木从灵堂抬上灵车,运往火葬场。 在这个过程中,棺木是打开的,供最后告别。 但到了殡仪馆,准备火化前,会合上棺盖。 如果我们能在移灵过程中,棺木还打开着的时候, 让那道勒痕以某种‘意外’的方式,被现场某些人‘偶然’看见呢?” “怎么做到?谁来看?看到了又怎样?赵子明和唐宗年的人一定会立刻遮掩, 然后坚持是旧伤或意外擦伤。” 韩笑提出质疑。 “需要合适的‘眼睛’,和无法瞬间遮掩的‘曝光’。” 林一快速说道, “‘眼睛’不能是我们的人,必须是中立的、有公信力的,而且最好不止一双。 比如……到场的其他报馆记者,特别是外国记者, 或者工部局里与陈默群有旧、对‘意外结论’本就存疑的人。 ‘曝光’则需要一个触发机制——在抬棺、移动过程中, 由于某种合理的‘意外’(颠簸、挂钩刮碰等), 导致遗体颈部的寿衣领口意外松开或移位, 恰好让那道勒痕暴露在光线和特定角度下,并被不止一个人看到、甚至拍到!” 冷秋月眼睛亮了:“我可以在《沪上星报》的同事中安排可靠的人,也可以暗示其他关系好的同行注意。 但触发机制……这太精细了,几乎无法控制。 而且,抬棺的都是殡仪馆的人,很可能被唐宗年或赵子明打点过,他们会非常小心。” 韩笑沉思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忽然道: “不一定要完全控制抬棺人。我们可以控制棺材本身,或者棺材的某个局部。” “什么意思?” “寿衣的领口,通常用盘扣或布带系住。如果在移灵前的某个时刻, 有人能用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或者胶,将那系带或盘扣做极其脆弱的处理, 使其在正常移动时没问题,但在遇到特定角度的拉扯或颠簸时,会自动崩开或移位。 同时,在那个关键时刻,确保有足够的光线(比如闪光灯)照亮那个区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韩笑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这需要有人能提前接触棺木内部,而且手法必须极其精巧隐蔽,不能被整理遗容的人发现。” “谁能做到?” 林一问。 韩笑看向林一:“你。还有周小姐。” “我?” “对。你是‘医生’,在灵堂‘检查’时,有过接触遗体的机会。 虽然当时被盯着,但如果你当时在检查手掌‘不慎’扯动领口时, 用藏在指尖的、特制的微量快干胶或极细的刀片, 对领口的系带或内侧连接处做了手脚呢?” 韩笑语速加快, “比如,将系带根部用胶粘住一点,使其在特定方向受力时容易从粘合处脱开? 或者,用刀片在系带连接处制造一个极细微的、即将断裂的划痕?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的动作和解释上,灯光也昏暗,你有机会做到!” 林一心脏狂跳。他回忆当时的情景,自己确实触碰了寿衣领口,虽然短暂, 但如果事先在手指上准备好特制工具……不是没有可能! 但当时他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观察勒痕上,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我……我当时没做任何手脚。” 林一苦涩地说。 “我知道。但我们可以假设你做了,或者……假设有‘别人’做了。” 韩笑目光锐利, “这个‘别人’,可以是一个我们虚构的、但对手会相信的‘内应’或‘另一股势力’。 关键是,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能在移灵前,最后一次接触棺木内部,并完成这个‘手脚’的人。” “周小姐。” 冷秋月立刻明白了, “她是直系亲属,在移灵前,要求最后为父亲整理一下遗容, 或者放一些随葬品,是合情合理的。赵子明和周继业很难拒绝。 而且,她作为女儿,触碰父亲寿衣,合情合理,不会引起过度怀疑。” “可周小姐没有受过训练,她如何能精准地找到那道勒痕,并完成那么精细的操作?” 林一质疑。 “她不需要精准操作。” 韩笑摇头, “她只需要一个任务:在最后整理遗容时, 用我们提供的、沾有特殊显色药水的棉签,轻轻擦拭父亲脖颈左侧,那道勒痕所在的区域。 这种药水无色无味,干得快,但遇到特定波长的光线(比如,镁光灯的强闪光)照射时, 会使涂抹过的皮肤区域产生短暂的、肉眼可见的异样反光或颜色变化! 不需要她做复杂的手脚,只需要涂抹药水。 勒痕本身就在那里,药水只是为了让它在关键时刻‘显形’!” 林一和冷秋月都被这个大胆而精巧的计划震惊了。 利用化学显色和光线触发!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配合,但对周婉卿来说,操作难度大大降低。 “药水……我有办法配制。” 林一快速思索着化学知识, “可以用一种稀有的金属盐溶液,比如铊盐或某种稀土化合物,稀释到极低浓度,涂抹后几乎看不见, 但在强紫外线或特定色温的强光下,会发出微弱的特定荧光或颜色变化。 镁光灯的闪光含有大量紫外线,应该能激发!” “但镁光灯不是随时都闪,而且必须正好照到那个位置。” 冷秋月提出关键。 “所以需要‘眼睛’的配合。” 韩笑看向冷秋月, “你的记者同事,或者你本人,必须在那个关键时刻, 以拍摄最后告别或特写的理由,在近距离、合适的角度,使用镁光灯拍照。 而且,最好不止一台相机,多个角度,确保至少有一道强光能准确照亮脖颈区域。 同时,其他受邀的、我们打过招呼的记者或观察员, 也要在那个瞬间,将注意力集中到遗体面部和颈部。” “这需要精确的时间点和位置计算,以及周小姐的绝对镇定。” 林一感觉手心在出汗,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失败,还会让周小姐陷入危险。” “没有更安全的选择了。” 韩笑声音低沉, “阿四的死告诉我们,对手不会留给我们慢慢调查的时间。 这是唯一能在遗体被火化前,将证据‘公开化’的机会。 一旦成功,勒痕在众目睽睽下‘显形’,被记者拍到, 工部局和巡捕房就无法再以‘意外’结案,必须重新调查! 董事会也必然会被迫推迟!这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出路!”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和三人沉重的呼吸。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容错率极低的计划,但似乎也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撕开黑暗的裂缝。 “药水,我来配。需要几种特殊的化学试剂,秦先生的药铺可能有,或者去医学院的实验室‘借’。” 林一最终咬牙道,“给我两小时。” “记者和观察员,我来联络安排。我会亲自到场, 以报道追悼会为名,寻找最佳位置和时机。” 冷秋月握紧了拳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小姐那边,必须立刻通知她,并教会她如何操作。 阿明去顾公馆传信太危险,赵子明可能监视。需要更隐秘的方式。” 韩笑思索着。 “用顾家的电话,用暗语。” 林一忽然道, “周小姐提过,顾公馆书房有一部私人电话,号码只有少数人知道。 我们可以打过去,用事先约定的、关于‘病情’和‘药物’的暗语通知她。 虽然冒险,但比派人去安全。而且,必须让她在接电话时, 确保旁边没有其他人,尤其是赵子明可能安插的眼线。” “我来打。” 冷秋月道, “我用《沪上星报》采访的名义打过去,要求与周小姐确认追悼会细节,夹杂暗语。但药水如何给她?” “让她以‘需要父亲旧物随葬’或‘取一件父亲生前喜欢的物品’为由,要求回顾家一趟。 赵子明没有理由强行阻止女儿在父亲追悼会前回顾家取东西。顾鼎华会接应她。 我们把药水和详细操作说明交给顾鼎华,由他转交并指导。” 韩笑快速制定步骤。 “但顾鼎华能信任吗?他虽然是周老板至交,但毕竟是商人,卷入这么深……” 林一有些顾虑。 “事到如今,必须信任。而且,顾鼎华与周洪生情同手足, 他对周老板之死本就存疑,加上周婉卿的请求,他应该会帮忙。 至少,传递药水和解说,他不会拒绝。” 韩笑分析道, “我们要把操作简化到极致,确保周小姐即使紧张也能完成。” 计划在极度紧迫中迅速敲定,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和风险。但这是背水一战,他们没有退路。 中午十二点。 林一戴上口罩和帽子,悄然离开据点, 前往秦先生的药铺和附近一所教会医学院的实验室, 去“筹措”配制特殊显色药水所需的稀有化学试剂。这个过程同样危险,但他必须完成。 中午十二点半。 冷秋月用据点里那部几乎不用的老式电话,拨通了顾鼎华公馆的号码。 她以《沪上星报》记者的身份,要求与周婉卿小姐确认下午追悼会的流程和家属抵达时间。 在公式化的询问中,她夹杂了事先与周婉卿约定的暗语: “周小姐,关于令尊生前最后服用的那剂安神药, 我们收到线报,其中薄荷成分的剂量可能记录有误,需要您亲自核对一下原始药方。 最好在下午仪式前,回顾家老宅的药房查看,以免后续报道出现偏差。 另外,穆勒博士提醒,观察时注意光线角度,有些细微痕迹在特定光线下更易察觉。” 电话那头的周婉卿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微颤但清晰地回答: “好的,谢谢记者小姐和博士提醒。我会在下午一点前回家一趟,核对药方。光线……我会注意。” 暗语传递成功。周婉卿明白了:下午一点前回顾家,有重要物品和指示交给她; 在移灵时,要注意利用光线,让“痕迹”显现。 下午一点。 林一带着一个用黑色胶布紧紧缠裹、只有小指粗细的玻璃管回到据点,里面是不到两毫升的无色透明液体。 他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筹措”并不轻松。 “药水配好了,必须密封避光保存。使用时,用干净棉签蘸取微量, 轻轻涂抹在目标区域,十秒内会干透,肉眼几乎不可见。 在强闪光灯照射下,尤其是富含紫外线的镁光灯光下, 涂抹区域会瞬间呈现明显的亮蓝色荧光,持续大约一到两秒。 之后会迅速消退,不留痕迹。但要注意,绝对避免接触口鼻和伤口,有微毒。” 他将玻璃管和一包无菌棉签交给韩笑。 下午一点二十分。 阿明冒险前往顾公馆附近,并未进入, 而是将一个小巧的、伪装成胭脂盒的金属扁盒, 里面是药水和棉签,以及一张用极细小字写就的操作说明和鼓励话语, 通过顾家一个绝对可靠的老仆,转交给了顾鼎华。 老仆是周家的旧人,对周婉卿忠心耿耿。 下午一点四十分。 顾鼎华在公馆书房,将扁盒和说明交给了以“取父亲怀表”为由匆匆赶回的周婉卿。 周婉卿颤抖着打开盒子,看完说明,眼中含泪,但目光无比坚定。 顾鼎华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 “孩子,小心。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章 杀人灭口三 下午两点,周洪生追悼会,在公共租界静安寺路万国殡仪馆最大的礼堂正式开始。 礼堂内庄严肃穆,黑纱挽幛,花圈如山。 各界人士络绎不绝,有真心哀悼的故交旧友,也有心怀鬼胎的各方势力。 周继业披麻戴孝,神情呆滞地站在家属首位。 周婉卿一身黑衣,面容憔悴但平静地站在哥哥身旁。 赵子明忙前忙后,以“未亡人代表”自居,接待着各路宾客。 唐宗年来了,一身黑色长衫,面容沉痛,在周洪生遗像前三鞠躬, 与周继业握手时低声说着“节哀”、“有困难尽管开口”。 木村重信也来了,带着几个日本随从,礼节周到,眼神却锐利如鹰。 “朱雀航运”的代表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人,默默地跟在唐宗年身后。 工部局、巡捕房、各路商会、航运同业……人头攒动。 冷秋月以记者身份穿梭其中,与几位相熟的、同样对“意外结论”存疑的记者和工部局低级官员低声交谈,暗示“今天或许有值得关注的细节”。 林一和韩笑没有进入礼堂。他们分散在殡仪馆外围的不同位置, 林一扮作一名前来吊唁的普通学者,韩笑则混在殡仪馆的杂役和司炉工附近, 观察着灵车停靠的位置、从礼堂到后面火化间的路线、以及各处的人员布置。 他们看到,赵子明安排了不少穿着黑色短褂的“自家人”在礼堂内外和通道关键位置,神情警惕。 殡仪馆本身的员工也被叮嘱,显得格外小心谨慎。 灵车——一辆黑色的、插着白花的奥斯汀轿车改装的灵柩车,已经停在礼堂侧门外的雨棚下。 抬棺的八名殡仪馆员工,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面无表情地站在车旁待命。 时间在压抑的哀乐和致悼词的声音中缓慢流逝。 林一的手心全是汗,韩笑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扫过每一个角落,计算着距离、角度、光线、人员的视线盲区。 冷秋月手中的相机看似随意,实则已调整好光圈和焦距, 镁光灯泡也已装填就绪,她在心中反复模拟着待会儿可能发生的情景。 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追悼会临近尾声。 司仪宣布,请至亲好友做最后告别,随后移灵。 人群开始有序地向前移动,在棺木旁停留,鞠躬,献花。 周继业和周婉卿跪在棺木一侧还礼。棺木是打开的, 周洪生的遗容经过精心修饰,在鲜花簇拥下,显得安详。 轮到周婉卿最后告别了。她站起身,走到棺木旁,深深凝望着父亲的面容。 泪水无声滑落。她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父亲那枚旧怀表,轻轻放入棺内,放在父亲手边。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也是一个女儿真心的告别。 然后,她俯下身,似乎要最后为父亲整理一下衣领。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探入棺内,拂过父亲冰凉的面颊, 然后,极其自然地、借着身体的遮挡,移到了脖颈左侧。 她的指尖触碰到寿衣柔软的棉布领口,以及领口下那道她未曾亲眼见过、但承载着父亲冤屈和所有希望的细微伤痕。 她稳住呼吸,用另一只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蘸取了特殊药水的棉签, 隔着薄薄的寿衣,在那道伤痕所在的皮肤区域,极其快速而轻柔地涂抹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传来,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能感觉到周围无数的目光,尤其是赵子明那如芒在背的视线。 一瞬,两瞬……她收回手,将棉签藏入袖中, 然后深深地、最后一次,看了父亲一眼,退后一步,跪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秒,在悲伤的女儿最后整理父亲遗容的举动下,毫不起眼。 成功了!药水已经涂上!周婉卿低着头,身体因为紧张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但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下午三点三十分,司仪宣布移灵开始。 八名抬棺人上前,动作熟练而沉稳地将棺盖缓缓合上,然后抬起沉重的棺木,步伐整齐地走向侧门。 哀乐再次响起,低沉呜咽。亲属和宾客跟随在后,形成一支沉默而漫长的送行队伍。 韩笑在外围,紧紧盯着抬棺人的步伐和棺木的稳定性。 林一混在宾客队伍的中后段,心跳如擂鼓。 冷秋月则凭借记者身份,灵活地移动到了队伍侧前方, 一个能清晰看到棺木被抬上灵车过程的位置。她手中的相机,已经举了起来。 棺木被平稳地抬出侧门,走向停在雨棚下的灵车。 灵车后门已经打开,里面是滑轨和固定的棺架。 抬棺人需要将棺木先放在车尾的平台上,然后推入车内固定。 雨棚下的光线比室内稍暗,但依然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或悲伤,或肃穆,或别有用心,都聚焦在那具黑色的棺木上。 就是现在! 抬棺人开始将棺木放上灵车后平台。这个过程需要一点倾斜和调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其中一名抬棺人(是韩笑事先观察中,注意到的一个动作似乎有些笨拙、位置也相对关键的年轻员工)的脚, 似乎“不小心”踩到了平台边缘一处不太明显的、松动的金属镶边! “哎呀!” 他低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肩膀上的抬杠随之倾斜! 整个棺木也因此向一侧微微滑动、颠簸了一下! 虽然其他抬棺人迅速稳住了,棺木没有掉落, 但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加上放置时的角度调整, 使得棺木的前端,也就是头部所在的一端,在滑入车内时, 与车尾门框的边缘,发生了轻微的、但确实存在的刮蹭! “咔哒”一声轻响,并不大,但在寂静的移灵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而就在这刮蹭发生的瞬间,因为角度和力的作用, 棺木前端那沉重的、刚刚合上并未锁死的棺盖,竟然被震得向后滑开了寸许! 露出了里面周洪生头部和胸部的部分寿衣! “啊!” 人群中发出几声低低的惊呼。 负责扶灵的赵子明脸色大变,厉声道:“小心点!”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就在棺盖滑开寸许、露出脖颈寿衣领口的瞬间—— 早就蓄势待发的冷秋月,以及她事先打过招呼的另外两名记者,几乎同时按下了手中相机的快门! “砰!”“砰!”“砰!” 三道刺目至极的镁光灯白光,如同小型闪电,在略微昏暗的雨棚下骤然爆发! 强光精准地、集中地照亮了棺木内那短暂暴露的一角—— 周洪生苍白的面容,以及,脖颈处微微敞开的寿衣领口下,那一小片皮肤! 在富含紫外线的强烈镁光灯照射下,就在那被刮蹭、 颠簸导致领口可能也发生了细微移位的脖颈左侧皮肤上—— 一道大约半厘米长、呈暗红色、边缘锐利整齐的线状擦伤,清晰地显现出来! 不仅如此,在那擦伤周围的皮肤上,还瞬间泛起了一层诡异而明亮的、肉眼可见的、一闪而逝的亮蓝色荧光! 虽然荧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迅速消褪,但那清晰的线状伤痕, 以及荧光勾勒出的、比伤痕略大一圈的异常区域, 在强光映照下,被距离较近的至少十几个人—— 包括那几名记者、几位工部局官员、几位与周洪生交好的老友、 甚至包括唐宗年身边的一个随从——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是什么?!” 一位站在前排的老股东失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棺内。 “伤痕?脖子上有伤?” “刚才……刚才是不是有蓝光闪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擦伤!那形状……”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惊疑、恐惧、愤怒的低语声嗡嗡响起。 赵子明脸色惨白,一个箭步冲上去,试图用手按住滑开的棺盖,同时厉声对抬棺人吼道:“快合上!盖好!” 但已经晚了!冷秋月的相机,已经记录下了这转瞬即逝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其他两名记者的相机,或许也捕捉到了! 更重要的是,至少有十几双“有分量”的眼睛,亲眼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周洪生的脖颈上,有一道绝非溺水能造成的、奇怪的细线状伤痕,而且在强光下曾发出诡异的荧光! “赵先生!” 一位工部局的中级官员挤上前,脸色严肃, “这是怎么回事?周先生脖子上……那伤痕?” “是啊,子明,洪生脖子上那伤……” 另一位老友也颤声问道。 唐宗年的脸色阴沉下来,目光锐利地射向赵子明, 又扫过混乱的人群。木村重信微微眯起了眼睛。 赵子明额头冒汗,强作镇定:“意外,是意外! 家岳落水时,可能被船舷或杂物刮伤了…… 刚才,刚才那是反光,是镁光灯的反光……” “刮伤?什么样的刮伤是这么整齐的细线状?” 冷秋月抓住机会,提高声音,以记者的口吻发问,同时举起相机, “而且,我刚才拍下的照片显示,那道伤痕在闪光灯下呈现异常反应! 赵先生,周老板的死,恐怕并非简单的失足落水吧?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工部局和巡捕房,也需要重新审视这个‘意外’结论!” “对!必须重新验尸!” “不能就这么火化!” “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群情激愤。尤其是那些与周洪生有旧谊、本就对“意外”存疑的亲朋故旧,此刻更是情绪激动。 现场彻底混乱了。赵子明满头大汗,拼命解释、安抚,但无济于事。 唐宗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对身旁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转身,在随从簇拥下,悄然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木村重信也紧随其后。 工部局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知道事情闹大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记者镜头前,出现了如此明显的疑点, 再强行以“意外”结案,恐怕会引发更大的舆论风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事……确有疑点。” 最终,一位级别较高的工部局代表站了出来,沉声道, “为确保公正,周洪生先生的遗体,暂缓火化。移回殡仪馆停尸间,加封看管。 我们将请法医官重新进行检验。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 棺木被重新盖上,在工部局人员和巡捕的监督下,移回了殡仪馆的停尸间,加贴了封条。 追悼会不欢而散,原定的董事会自然也无从谈起。 计划成功了!以一种惊险万分、但确凿无疑的方式,将谋杀的疑点,炸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混在人群中的林一和韩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后怕。 冷秋月紧紧抱着怀中的相机,如同抱着最珍贵的武器。 她知道,胶卷里的影像,将是打破黑幕的第一道惊雷。 周婉卿在人群中,望着父亲被移回的棺木,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但这一次,泪水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她做到了。 然而,就在人群逐渐散去,林一和韩笑准备悄然离开时, 韩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殡仪馆侧门附近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殡仪馆员工制服、但身影有些熟悉的人, 正用一种冰冷而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被工部局人员把守的停尸间方向, 然后,又缓缓扫过混乱的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那人感觉到韩笑的目光,迅速低下头,拉低了帽檐,转身消失在建筑拐角。 韩笑心中一凛。他认出了那个背影,虽然只见过一两次,但绝不会错—— 是那个在周家灵堂外,以及之前在码头附近出现过的、赵子明身边的黑衣汉子之一!他混进了殡仪馆员工中! 对手的反应,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公开的疑点虽然暂时阻止了火化,但也彻底激怒了躲在暗处的敌人。 更激烈、更凶险的反扑,恐怕马上就要到来。而陈默群,依然杳无音信。 夜色,正再次笼罩这座危机四伏的孤岛。 新一轮的猎杀与挣扎,即将在更深的黑暗里展开。 未完待续! 喜欢林一探案集:第一季请大家收藏:()林一探案集:第一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