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保护伞总裁,柯南求我别灭世》 第1章 雨夜抵达 羽田机场的跑道在夜雨中泛着冷光,像一条漆黑的缎带被随意扔在东京湾畔。晚上十一点,通常的航班早已结束,但今晚的管制塔格外忙碌。所有民用航班起降被推迟四十五分钟,官方理由是“天气原因导致的空中交通管制”。 实际上,是因为那架正在下降的飞机。 湾流G650,机身纯黑,没有任何航空公司标识,尾翼上只有一个简洁的白色伞形标志。它滑入专用停机坪时,周围已有三圈警戒线——最内层是黑色西装、耳戴通讯器的私人安保,中间是警视厅公安部,最外层才是机场常规警备。 雨下得不大,却足够让一切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机舱门打开时,先出来的是两名身穿灰色风衣的男子,他们扫视四周的动作精确得如同机器扫描。随后,他才出现。 亚历山大·斯特林。 三十岁左右,身形修长,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随意敞着。金发在舱内灯光下泛着冷色调的光泽,蓝眼睛平静地扫过停机坪上的人群。他接过助手递来的黑色大衣披上,走下舷梯的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 “斯特林先生,欢迎来到日本。”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的剪裁和质地说明了他的身份——外务省副大臣中村弘。他微微欠身,身后跟着的六名官员动作整齐划一。 “中村副大臣,劳烦您亲自迎接。”斯特林伸出手,握手的时间精确到三秒,力道适中,“希望没有给您添太多麻烦。” “哪里的话,斯特林先生能来日本是我们的荣幸。”中村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美国大使馆那边已经安排好,威廉姆斯大使在官邸等候,如果您需要休息,可以改在明天……” “今晚吧。”斯特林走向等候的车队,雨水在他头顶自动分开——安保人员撑起伞的时机分毫不差,“有些事早谈早好。” 车队由七辆车组成:两辆警视厅摩托开道,随后是保护伞的安保车,中间是斯特林的防弹迈巴赫,后面跟着外务省官员的车,最后又是两辆安保车。所有车窗都是深色玻璃,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车队驶离机场时,警戒线才缓缓撤去。一个被延误的航班终于获准降落,疲惫的旅客们拖着行李走出航站楼,没人知道几分钟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 三公里外,机场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上,一辆出租车停在紧急停车带。 司机打着哈欠,后座的小男孩却紧贴着车窗,望远镜举在眼前。 “小朋友,你到底在看什么啊?”司机看了眼计价器,“停在这里是要加钱的哦。” “马上就好,叔叔。”江户川柯南——或者说,工藤新一缩小的身体——头也不回地说。 他看到了车队驶离,看到了安保人员的配置,看到了外务省的车牌。望远镜是阿笠博士的最新作品,带有夜视和微光放大功能,但即使如此,他也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信息。 黑色飞机,无标识,伞形标志。 政府高规格接待,警视厅公安部出动。 美国大使连夜等候。 “那个标志……”柯南喃喃自语。他在哪里见过?不是公司商标,更像某种……私人徽章。 “好了没啊?雨越来越大了。”司机催促道。 “好了好了,对不起叔叔。”柯南放下望远镜,坐回座位,脑中飞快运转。 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日本外务省副大臣深夜冒雨迎接?连首相访问外国时,通常也只是事务次官接机。除非是—— “叔叔,最近有什么大人物要来日本吗?美国的政要之类的?” 司机发动车子:“没听说啊。不过下午广播里说,羽田今晚有特别空中管制,我还以为又是哪个国家的王室呢。” 王室?不,王室会有更明显的标识。而且美国没有王室。 柯南打开手机,试图搜索“伞形标志 私人飞机”,但信号很差,页面加载缓慢。他切换到博士开发的加密搜索软件,输入几个关键词。 没有结果。 不,有一个——但点进去后显示“页面不存在或已被移除”。 这反而更可疑。 车子驶入米花町时,雨势渐小。柯南付了钱,跳下车跑向毛利侦探事务所。二楼的灯还亮着,小兰应该还在等他。 但他在楼下停住了。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闻推送: 【斯特林基金会宣布投资日本医疗科技,将建立亚洲研发中心】 配图是一张资料照片:金发男人在某个慈善晚宴上微笑,背景里能看到美国参议员和硅谷巨头。照片下的简介: 亚历山大·斯特林,斯特林基金会主席,保护伞生物科技公司首席执行官。毕业于哈佛医学院和斯坦福商学院,三十岁前创立并壮大了这家横跨制药、医疗设备、人工智能的跨国企业。福布斯将其评为“未来十年最值得关注的青年企业家”。 保护伞公司。 柯南放大照片,终于看清了男人西装翻领上的徽章——白色的伞,简洁到近乎抽象。 就是那个标志。 “保护伞……”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听起来是提供庇护,但不知为何,这个词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 “柯南!你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快上来,要感冒了!”毛利兰从窗口探出头。 “来了!”柯南收起手机,跑进楼道。 但在踏上楼梯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夜空。雨已经停了,云层缝隙中露出几颗星星,还有——一架飞机在高空经过,留下红色的航行灯轨迹。 不是客机。飞行高度和速度都不对。 它朝东京市中心方向飞去。 --- 同一时间,东京都港区,美国大使官邸。 会客室的壁炉燃着真实的火焰——在东京这样现代化的城市,这是一种奢侈的复古。亚历山大·斯特林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威士忌,冰球在琥珀色液体中缓缓旋转。 他对面是美国驻日大使罗伯特·威廉姆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政治老手,曾担任过三任参议员。 “总统先生亲自致电,说您在日本的一切需求都将得到最高级别的支持。”威廉姆斯说,“但我需要知道的是,这个‘需求’的范围到底有多广?” 斯特林啜饮一口威士忌,目光落在壁炉的火光上:“我们需要在日本建立完整的研发和生产体系。东京地下的设施已经开始施工,但还需要一些……法律上的便利。” “比如?” “生物样本的跨境传输许可。特殊研究材料的进口免税。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斯特林放下杯子,“在紧急情况下,我们的人员和物资需要能够不受日本法律程序限制地快速撤离。” 威廉姆斯沉默了几秒:“这需要修改美日地位协定。国会那边不会轻易通过。” “总统先生已经安排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的表决日程。”斯特林微笑,“至于众议院,保护伞公司的政治行动委员会今年给两党竞选委员会捐赠了四千万美元。我想他们会看到合作的价值。” 赤裸裸的政治交易。但威廉姆斯并不意外——他在华盛顿四十年,见过更露骨的。 “日本方面呢?”他问,“首相知道你们要在这里做什么吗?” “首相知道我们需要做什么。”斯特林纠正道,“至于具体内容……有些知识对领导者来说反而是负担。他只需要知道,这是为了‘美日共同防御和科技合作’。” 壁炉里,一块木柴发出爆裂声。 “亚历山大,我认识你父亲。”威廉姆斯突然说,声音低了些,“老斯特林先生是个……谨慎的商人。他绝不会涉足灰色地带。” “我父亲是个伟大的企业家。”斯特林平静地说,“但他缺少远见。他只想建造更好的医院,研发更有效的药物。而我看到了更宏大的图景。” “什么图景?” 斯特林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官邸花园。雨后的东京夜景璀璨如星河,这座拥有三千万人的巨大都市在黑暗中呼吸、搏动。 “人类正在走向瓶颈,大使先生。”他背对着威廉姆斯说,“我们的身体脆弱,寿命短暂,疾病缠身。我们被锁在这具进化不完全的躯壳里,而钥匙——”他转过身,“钥匙就在我们手中。基因编辑、神经接口、生物融合……技术已经成熟,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测试。”斯特林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闪着某种非人的光泽,“在受控环境中测试进化的可能性。而日本——秩序井然,社会结构稳定,监控系统完善——是个完美的实验场。” 威廉姆斯感到脊背发凉。不是因为这个想法本身,而是斯特林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就像在讨论天气,或者在决定晚餐吃什么。 “如果事情失控……” “不会失控。”斯特林打断他,“我们掌控一切。从病毒株的设计,到投放方式,到后续观察,每一个变量都在计算中。这只是一场……大规模临床实验。为了人类的下一个阶段。” 他走回沙发,拿起酒杯。 “至于您,大使先生,您的任务是确保日本政府保持配合。必要时候,动用第七舰队的存在作为提醒。”他微笑,“当然,我希望不会到那一步。” 威廉姆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点头。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总统的命令,国会的压力,还有斯特林背后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保护伞公司不仅仅是家企业,它已经渗透进美国政治、军事、情报体系的每一个角落。 “我会处理好日本这边。”他说。 “很好。”斯特林看了眼手表,“那么我该告辞了。明早还有剪彩仪式。” 他走到门口时,威廉姆斯忍不住问: “最后一个问题,亚历山大。你相信上帝吗?” 斯特林停顿了一下,手放在门把上。 “我父亲信。他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上帝会审判每个人的所作所为。”他转过头,笑容依旧优雅,“但您知道吗?在实验室里,当我们解开DNA的双螺旋,当我们编辑胚胎的基因,当我们创造从未存在过的生命形式——” 他推开门。 “——在那里,没有上帝的位置。只有科学家。” 门轻轻关上。 威廉姆斯独自坐在会客室里,壁炉的火渐渐变小。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外务省中村副大臣的号码。 “中村君,是我。关于斯特林先生在日本期间的需求……是的,全部批准。对,所有。” 挂断电话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斯特林的车队驶离官邸,融入东京的夜色。 雨又开始下了。 --- 米花町,毛利侦探事务所。 柯南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保护伞公司的搜索结果——全部是正面的商业报道、慈善活动、科技创新奖项。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真实。 他想起白天在机场看到的阵仗,想起那个伞形标志,想起高空那架异常的飞机。 还有最重要的:那个叫亚历山大·斯特林的男人。在照片里,他的笑容完美得像是计算出来的——嘴角弧度、露齿程度、眼周皱纹,全都符合“友善可信的商业领袖”形象。 但柯南见过太多罪犯,知道完美的表象下往往藏着最深的黑暗。 “新一……” 他低声对自己说——这个已经很久没用的名字。 “这次是什么?” 窗外,雨声渐密。东京在睡梦中翻身,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而在城市地下深处,重型机械正在挖掘。五百米之下,红后系统的服务器阵列开始启动,冰冷的电子音在空荡的设施中回荡: “东京实验场初始化完成。所有系统在线。等待指令。” 屏幕上,伞形标志缓缓旋转。 下方有一行小字: PROJECT UMBRELLA - PHOENIX PROTOCOL STATUS: READY 第2章 银座之夜 银座四丁目十字路口,周五晚上的霓虹比往常更加耀眼。保护伞东京总部大楼——一栋60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此刻被灯光装点得如同垂直的水晶纪念碑。楼顶那个巨大的伞形标志缓慢旋转,向整座城市宣告新主人的到来。 晚上七点,红毯从路口一直铺到大楼主入口。两侧保安每隔三米站立,黑色制服,面无表情。媒体区已经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陆续抵达的车辆。 “简直像电影节颁奖礼。”毛利小五郎嘟囔着,扯了扯过紧的领结。他本来不想来的,但铃木史郎亲自送来的请柬上写着“携家人出席”,而妃英理又恰好去外地出差——于是小兰坚持要他来。 “爸爸,打起精神来嘛。”毛利兰穿着淡蓝色晚礼服,头发精心挽起,“这可是铃木叔叔特别邀请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五郎看了眼手中的邀请函,烫金字体在灯光下反光:“保护伞生物科技中心开业典礼暨斯特林基金会慈善晚宴”。 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停靠在红毯起点。车门打开,铃木史郎与夫人铃木朋子优雅下车,紧随其后的是穿着粉色礼服的铃木园子。 “小兰!这边!”园子兴奋地挥手。 两位少女在红毯中间汇合,园子迫不及待地展示:“看,我这条裙子是香奈儿特别定制款!妈妈说要给铃木家撑场面。” “很漂亮。”小兰真诚地说,然后压低声音,“不过园子,你知道这个保护伞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吗?柯南好像很在意……” “生物科技啊,新闻里不是说了嘛。”园子不以为意,“斯特林先生超级厉害,才三十岁就掌管这么大的跨国公司。而且超——级帅!” 小兰苦笑。她看了眼父亲,毛利小五郎已经和几个面熟的商界人士寒暄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杯香槟。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又一辆车抵达——不是常见的豪车,而是一辆低调的黑色丰田世纪。但懂行的人知道,这款车通常是皇室成员或顶级政要的座驾。 车门打开,走下一位穿着深灰色和服的老妇人,头发银白,仪态端庄。她身边跟着一位穿西装的中年男子。 “那是……常磐美绪?”有人低声说。 常磐集团社长,日本建筑界女巨头,身价保守估计超过三千亿日元。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政治背景——已故丈夫是前首相,她本人至今仍在政商两界拥有巨大影响力。 连她都亲自来了。 记者们的闪光灯顿时密集如雨。 --- 大楼四十五层,主宴会厅。 这里的设计极简而奢华:纯白色大理石地面,玻璃墙面外是东京夜景的全景幕布,天花板上悬浮着无数发光立方体,缓慢变换颜色。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吊灯,整个空间的光源来自墙壁和地面的隐藏LED阵列。 宾客已到齐近三百人——政界、财阀、学术界、娱乐圈。每个人都是能在某个领域影响日本的人物。 七点三十分,灯光渐暗。 一束追光打在宴会厅正前方的舞台上。 亚历山大·斯特林从侧幕走出,没有主持人介绍,没有开场音乐。他走到舞台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场内瞬间安静。 “晚上好。”他的声音通过隐藏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清晰但不刺耳,“我是亚历山大·斯特林。感谢各位今晚莅临。” 标准的日语,几乎没有口音。 “保护伞公司来到日本,不只是为了做生意。”他顿了顿,让翻译耳机里的英语滞后几秒,“我们带来的是承诺:对健康、对科学、对未来的承诺。” 背后的大屏幕亮起,播放精心制作的宣传片:非洲村庄里,保护伞医疗队为儿童接种疫苗;欧洲实验室中,科学家研究癌症新疗法;美国工厂里,机械臂生产精密医疗设备…… 画外音温暖而充满希望:“我们相信,科技应该服务于人。” 影片结束,屏幕变暗,再次亮起时显示的是数据图表: 东京未来医疗中心计划 · 投资总额:5000亿日元 · 预计创造就业:12,000个岗位 · 年研发投入:800亿日元 · 合作机构:东京大学、国立癌症研究中心、帝京大学医院…… 掌声响起。 斯特林等掌声渐息,继续说:“但我们知道,仅仅投资硬件是不够的。真正的改变来自于人。” 屏幕切换:“斯特林基金会日本青少年科学奖学金计划”。 首批获奖者名单滚动出现,其中一个名字被特意放大: 毛利兰 - 帝丹高中 小兰愣住了,下意识捂住嘴。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这些年轻人将获得全额资助,进入世界顶尖大学深造。”斯特林的声音继续,“因为我们相信,下一代的智慧,才是解决人类难题的关键。” 更热烈的掌声。 小兰的脸红了,既兴奋又不安。她看了眼父亲,毛利小五郎正骄傲地挺起胸膛,仿佛女儿已经拿到了诺贝尔奖。 斯特林走下舞台,音乐适时响起——不是通常的宴会音乐,而是舒缓的古典钢琴曲。灯光恢复正常亮度,侍者端着香槟和点心穿梭于宾客之间。 “毛利小姐。”斯特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两杯香槟,递给小兰一杯果汁,“恭喜。” “谢、谢谢您,斯特林先生。”小兰有些紧张地接过杯子。 “你的资料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斯特林微笑,“不仅是学业优秀,还长期照顾父亲,并且——”他看了眼毛利小五郎,“有一位侦探父亲,想必见过不少社会黑暗面。却依然保持对世界的善意,这很难得。” 小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您过奖了。” “听说你男朋友也是侦探?”斯特林状似随意地问。 “啊……是。”小兰想起新一,心中一痛,“不过他目前在海外处理案件……” “工藤新一,对吧?关东有名的高中生侦探。”斯特林点头,“我看过关于他的一些报道。很出色的年轻人。” 小兰惊讶:“您知道他?” “做企业,情报收集很重要。”斯特林轻描淡写,“尤其是当我们计划在日本长期发展时,了解当地有影响力的人物是基本功课。” 他举杯示意,然后转向毛利小五郎:“毛利侦探,久仰。如果您有兴趣,保护伞公司的安保部门很需要您这样有经验的人才。” 小五郎顿时来了精神:“真的吗?其实我最近正好在考虑拓展业务范围……” “爸爸!”小兰轻轻拉了拉父亲衣袖。 斯特林笑了:“不急,您可以慢慢考虑。我稍后让助理联系您。” 他又寒暄几句,然后优雅地告辞,走向下一群宾客。 小兰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总觉得……好完美。” “什么?”小五郎问。 “斯特林先生。说话、举止、连微笑的角度都好像计算过一样。”小兰摇头,“可能我想太多了。” --- 宴会厅角落,自助餐区。 灰原哀——宫野志保缩小的身体穿着简单的深蓝色连衣裙,站在阿笠博士身边。她手里拿着一盘水果,但一口没吃。 “小哀,怎么了?不舒服吗?”博士关切地问。 “没有。”灰原简短回答,眼睛却紧盯着远处的斯特林。 从进入这个宴会厅开始,她的警报系统就在尖叫。不是逻辑推理的结果,而是更原始的东西——动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那个男人。 表面上温文尔雅,但灰原能闻到同类的气息。不是黑衣组织那种粗暴的暴力,而是更冰冷、更理性、更……非人的东西。 就像在实验室里,科学家看着培养皿中的细胞增殖。 “博士。”她突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啊?可是宴会才刚开始……” “我想回家。”灰原放下盘子,“现在。”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笠博士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好,好,我去跟铃木先生打个招呼,我们就走。” 灰原点头,视线依然锁定斯特林。 就在这时,斯特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她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瞬间,灰原感觉心脏骤停。那双蓝色眼睛在笑,但眼底深处什么都没有。空的。像玻璃珠,或者摄像头镜头。 斯特林对她微微点头,然后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与常磐美绪交谈。 “走吧。”灰原抓住博士的衣袖,手指冰冷。 --- 宴会厅另一侧,媒体采访区。 斯特林接受简短采访,问题都是事先筛选过的。 “斯特林先生,保护伞在日本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将我们的技术更好地本地化,适应日本社会的需求。” “有传言说,贵公司在基因编辑领域的研究触及伦理边界,您怎么看?” “任何新技术都会引发讨论。我们严格遵守各国法律法规,并且设立了独立的伦理委员会监督所有研究。” “您对日本市场的期待是?” “我们希望成为日本社会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共同面对人口老龄化、医疗资源不均等挑战。” 标准答案,无可挑剔。 采访结束后,斯特林在助理陪同下走向专用电梯。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名单上的人都接触了吗?”他问。 助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亚裔女性,名叫莉娜·陈——点头:“常磐美绪同意在下周三会面。铃木史郎已经签署了初步合作协议。警视厅副总监表示会‘全力配合’。” “政界那边呢?” “首相的秘书暗示,如果能增加在冲绳的投资,一切都会很顺利。” 斯特林嘴角微扬:“那就增加。预算提高20%。” 电梯在地下三层停住。门打开,眼前是完全不同的景象:纯白色走廊,天花板散发着均匀的冷光,墙壁是某种光滑的复合材料。 红后的声音从隐藏扬声器中传出:“欢迎回来,斯特林先生。” “报告东京样本采集进度。”斯特林一边走一边说,莉娜紧跟在后。 “已完成采集目标37%,其中A级目标采集率100%。” 走廊两侧的玻璃墙后是实验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在工作台前忙碌,培养箱里的生物组织在有节奏地搏动。 在一个实验室前,斯特林停下脚步。 里面是威斯克,保护伞首席科学家。他正通过显微镜观察着什么。 “进展?”斯特林推门进入。 威斯克抬头,金发下的脸轮廓分明:“东京本地样本的初步分析出来了。很有意思。” 他指向屏幕,显示着复杂的基因图谱。 “这个城市的人口中,有异常高的基因变异率。尤其是——”他放大一个区域,“端粒酶相关基因。比全球平均水平高出三倍。” “原因?” “未知。可能是环境因素,也可能是……”威斯克顿了顿,“某种历史性的基因污染事件。需要更多数据。” 斯特林凝视着屏幕上闪烁的碱基对序列:“加速采集。我要在三个月内完成东京主要样本库。” “明白。”威斯克切换屏幕,显示一张地图,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光点,“今晚宴会宾客的生物样本已经通过空气采集器收集完毕。包括他们的呼吸悬浮颗粒、脱落的皮肤细胞等。” 每个光点对应一个名字:铃木史郎、常磐美绪、毛利小五郎…… 还有:毛利兰。 “这个女孩。”斯特林指着毛利兰的名字,“她的样本单独标注。她和工藤新一有亲密关系,可能携带相关生物信息。” “已经标记。”威斯克操作几下,“另外,有个意外发现。”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显示的是灰原哀——登记名是“灰原哀”,阿笠博士的“远房亲戚”。 “这个孩子。她的基因序列……非同寻常。” 屏幕上,灰原哀的基因图谱有几个区域被高亮标红。 “这些位点与我们在浣熊市获取的‘始祖病毒’样本有相似性。”威斯克声音里透着兴奋,“虽然不是完全一致,但同源性达到67%。这不可能自然发生。” 斯特林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是谁?” “表面是孤儿,被阿笠博士收养。但我们的情报显示,她可能与前组织‘酒厂’有关联。真名可能是宫野志保,APTX-4869的主要开发者之一。” 沉默在实验室里蔓延了几秒。 然后斯特林笑了——不是宴会上的那种笑容,而是真正感到有趣的笑容。 “世界真小。”他说,“把她的威胁等级提到最高。但不要惊动,我要观察她。” “明白。” 斯特林最后看了一眼屏幕,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威斯克,你知道人类和其他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威斯克等待下文。 “其他动物进化是为了适应环境。”斯特林轻声说,“而人类,总想改变环境来适应自己。甚至改变自己来适应……想象中的未来。” 他走出实验室,脚步声在白色走廊里回响。 红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斯特林先生,美国大使馆来电,确认您明天与防卫大臣的会面时间。” “安排在上午十点。” “另外,公安警察降谷零在尝试调查我们的建筑许可文件。” 斯特林脚步不停:“让他查。给他看我们想让他看的东西。” “明白。已生成虚假文件层。” 电梯上升,回到地面层。宴会还没结束,音乐和笑声隐约传来。 斯特林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完美的微笑。 门打开,他重新融入人群,仿佛从未离开。 --- 晚上十一点,毛利侦探事务所。 柯南坐在电视机前,新闻正在播放保护伞开业典礼的报道。 画面里,斯特林在演讲,台下名流云集。镜头扫过观众席,柯南看到了小兰惊讶的表情,看到了毛利小五郎自豪的脸。 还有——角落里的灰原哀。她低着头,手紧紧抓着阿笠博士的衣角。 柯南按下暂停,放大画面。 灰原的表情……是恐惧。纯粹的、本能的恐惧。 他拿起手机,拨打博士家的号码。 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喂?新一啊。”博士的声音有些疲惫。 “博士,灰原呢?她还好吗?” “小哀啊,她一回来就进了实验室,锁着门。好像受了很大惊吓……” 柯南握紧手机:“她说什么了吗?” “只说了一句……”博士犹豫了一下,“‘那不是人类’。”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电视机里,新闻主播用热情洋溢的声音总结:“保护伞公司的到来,标志着日本生物科技产业的新纪元……” 柯南看着屏幕上的斯特林——金发,蓝眼,微笑,一切完美。 然后他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只剩台灯的光。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东京夜景。银座方向,那栋新大楼顶部的伞形标志依然在缓慢旋转,像一只俯瞰城市的眼睛。 手机震动,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一行字: “有些真相,侦探不该知道。” 没有署名。 柯南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删除邮件。 第3章 首次接触 帝丹高中的樱花比往年开得早。四月初的校园里,粉白花瓣如雪般飘落,洒在通往礼堂的石板路上。学生们穿着春季校服,三三两两地走着,空气中弥漫着新生特有的兴奋感。 但对高二B班来说,今天有点特别。 “听说了吗?那个奖学金的事。”铃木园子凑到毛利兰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全班只有五个名额!” 小兰整理着领结,点头:“班主任昨天提过,说是斯特林基金会专门为帝丹高中设立的特别奖学金。” “全额资助大学学费,还有去美国交换的机会……”园子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一定要选我!我爸虽然有钱,但能自己拿奖学金超有面子的!” 上课铃响起时,班主任中山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两个人。 前面是校长,后面是—— 亚历山大·斯特林。 教室里瞬间安静,然后响起压抑的惊叹声。学生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只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的人物。他今天穿着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是柔和的象牙白,整个人看起来比新闻照片里更年轻,也更有亲和力。 “同学们,早上好。”校长开口,声音里透着难得的热情,“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斯特林基金会的创始人,亚历山大·斯特林先生来到帝丹高中。斯特林基金会将在我校设立特别奖学金项目,而斯特林先生本人想亲自与同学们交流。” 斯特林微微欠身,动作自然得体:“打扰大家上课了。我只是想看看,未来可能改变世界的年轻人是什么样子。” 他的日语依然标准得不可思议。有几个女生脸红了。 中山老师清了清嗓子:“那么,请获得奖学金初选资格的同学起立。” 五个人站起来:毛利兰、铃木园子、学霸中村健、网球部部长佐藤良太,还有家境困难的清水惠。 斯特林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停留的时间完全相等——大约两秒。但当视线落在小兰身上时,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恭喜各位。”他说,“最终评选会综合学业成绩、课外活动和社会贡献。但我个人认为——”他顿了顿,看向全班,“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你获得了什么,而在于你想用这些去做什么。” 很标准的励志发言,但不知为何,教室里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那么,不占用大家更多时间了。”斯特林转向校长,“我想参观一下校园,可以吗?” “当然!当然!” 离开教室前,斯特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视线似乎无意中扫过整个班级,但实际上,红后系统已经通过他眼镜边缘的微型摄像头,采集了教室里每个人的面部特征和基本生物信息。 数据实时上传至保护伞服务器。 --- 校园参观路线是事先规划好的:主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最后是学校后庭的樱花林。 斯特林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询问细节——图书馆的藏书量、体育设施的利用率、学生社团的活跃度。每个问题都恰到好处,既显得关心教育,又不会过于深入。 校长和几位主任陪同,小心翼翼地回答每个问题。 经过操场时,一群男生正在上体育课。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完成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引来喝彩。 “篮球部的学生?”斯特林问。 “是,那是三年级的高木同学,已经拿到体育大学的推荐了。” 斯特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但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手指在西装口袋里的微型设备上轻轻一按。 那个男生的运动数据——心率、体温、肌肉爆发力——被隐形传感器捕获。又一个样本。 樱花林里,花瓣如雨。 “很美的景色。”斯特林站在一棵古樱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在日本文化中,樱花象征着生命的短暂与美丽,对吧?” “您很了解日本文化。”教导主任奉承道。 “只是读过一些书。”斯特林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短暂而绚烂的生命……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人类能像樱花一样,在最灿烂的时刻选择结束,而不是缓慢衰老、枯萎,会不会更美?”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几位老师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斯特林笑了,松开手让花瓣飘走:“开个玩笑。人类当然应该追求长寿和健康。”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但这句话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 与此同时,帝丹小学一年级B班。 “今天有特别体检哦!”小林老师拍着手,对台下的小学生们说,“是超级厉害的保护伞医疗团队来给大家做免费健康检查!” 孩子们兴奋地交头接耳。只有两个人例外。 灰原哀坐在倒数第二排,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从早上看到那些穿着白色制服、印着伞形标志的人进入校园开始,她的心跳就没有正常过。 江户川柯南坐在她斜前方,回头看了她一眼。灰原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接下来,按学号排队去保健室。”小林老师开始念名字。 轮到灰原哀时,她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灰原同学,不舒服吗?”老师关切地问。 “……没有。”她低声回答,走向门口。 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队。保护伞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引导孩子们进入临时改造的体检区。这里被分成几个隔间:身高体重、视力听力、血液采样、心肺功能。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太正常了。 灰原哀的学号靠后,她站在队伍里观察。工作人员的动作很专业,但有些细节不对劲——抽血用的针管比普通体检的粗一些;采血后不是立刻贴上创可贴,而是用某种喷雾剂消毒;每个孩子的样本瓶上除了名字,还有一个二维码标签。 轮到她了。 “灰原哀小朋友,对吧?”女医生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名单,笑容可掬,“别紧张,就像打针一样,很快的。” 灰原盯着那个针管。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这是什么检查?”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常规血液检查哦,看看有没有贫血或者营养不足。”医生的回答无懈可击。 “为什么用这种针管?” 医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恢复:“这是最新的微创采血技术,痛感更轻呢。” 灰原知道她在说谎。这种针管设计明显是为了获取更多血样,而不是减少痛感。 但她没有选择。七岁的身体无法反抗,周围全是大人。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血液被抽取的时间比正常采血长了三秒。就三秒,但灰原数着。 结束后,医生用那个喷雾喷在她的手臂上。液体接触到皮肤时,有一丝凉意,然后迅速挥发。 “好了,去下一个项目吧。”医生亲切地说。 灰原哀站起来,走向下一个隔间。但她能感觉到,那医生的视线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拐弯。 体检全部结束后,孩子们回到教室。小林老师给大家发了保护伞公司准备的小礼物——印着伞形标志的铅笔盒和笔记本。 “保护伞公司真好!”元太兴奋地说。 “还送礼物耶!”步美也很开心。 光彦则拿着笔记本仔细看:“这个标志设计得好酷。” 柯南没有碰那些礼物。他看向灰原,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针孔。 放学铃响起时,灰原第一个冲出教室。 --- 帝丹高中这边,参观已接近尾声。 斯特林站在校门口,与校长和老师们握手道别。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捐助。”校长鞠躬,“帝丹高中的学生们会永远记住这份善意。” “这是我的荣幸。”斯特林微笑,“教育是未来的基石。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毛利兰。小兰是学生代表之一,负责送客。 “毛利同学,听说你的父亲是侦探?” 小兰没想到他会突然和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点头:“是、是的。” “我从小就对侦探工作很敬佩。”斯特林说,语气真诚,“寻找真相,维护正义……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这是非常宝贵的品质。” 小兰感到一丝骄傲,但更多的是困惑。这个级别的企业家,为什么要特意和高中生说这些? “不过,”斯特林话锋微转,“侦探寻找的是过去的真相,而科学家——”他指了指自己,“寻找的是未来的可能性。有时候,为了未来的可能性,过去的真相可能需要被……重新定义。” 这话有点深奥,小兰没完全理解。 斯特林似乎也不期待她理解。他再次点头致意,然后走向等候的车队。 小兰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离开。午后的阳光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有点冷。 --- 下午四点,阿笠博士家。 灰原哀把自己关在地下实验室,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发呆。 她偷偷带回来了一点东西——体检时用的消毒喷雾残留,沾在袖口上的一点液体。经过简单的分析,结果让她后背发凉。 那不是普通的消毒液。 成分里有微量的细胞裂解剂和DNA稳定剂。这是为了在采集表面样本时,能更好地获取上皮细胞。 他们在采集孩子们的DNA。 “不止是血液……”灰原喃喃自语,“他们想要完整的生物信息库。” 门被敲响,然后是柯南的声音:“灰原,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柯南走进来,表情严肃:“体检的事,你知道多少?” 灰原把分析结果给他看。柯南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查了保护伞公司的公开资料。”他说,“他们在三十多个国家开展过类似的‘青少年健康计划’,每次都是与当地最好的学校合作。” “然后呢?” “然后,”柯南调出手机上的资料,“在这些计划实施后的六个月内,当地的医疗研究机构都会收到一笔匿名捐款,用于‘基因与疾病关联性研究’。” 灰原明白了:“他们用慈善做掩护,在全球收集基因样本。” “而且合法。”柯南放下手机,“家长同意书包含在体检许可里,条款写得很模糊,但法律上无懈可击。” 两人沉默了。 窗外的夕阳开始西沉,房间里渐渐暗下来。 “还有一件事。”灰原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抽血的时候,那个医生……她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像是在看标本。”灰原抱住自己的手臂,“不是看孩子的眼神。是实验室里,看培养皿里细胞的眼神。” 柯南想起斯特林今天去帝丹高中的事。新闻里报道了,社交媒体上也有照片——完美的企业家,关心教育的慈善家,连微笑的角度都无可挑剔。 但越完美,越可疑。 “我试着黑进他们的系统。”柯南说,“但所有外部访问都被重定向到一个虚假的公开网站。真正的服务器……根本找不到入口。” “专业级的防护。”灰原说,“不是普通公司该有的级别。”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最后,柯南说:“我需要更多信息。但所有常规渠道都查不到东西。”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柯南老实承认,“但有一个地方……也许能找到线索。” 他看向灰原:“你之前待过的组织,有没有和保护伞打过交道?” 灰原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组织的主要业务是药物研发和暗杀。”她慢慢说,“保护伞是跨国生物科技巨头……理论上应该有交集。” “你能查到吗?” “风险很大。”灰原警告,“如果组织真的和他们有联系,我的查询可能会被察觉。” “但我们需要知道对手是谁。” 灰原看着柯南——这个固执的、永远相信真相能战胜一切的侦探。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给我三天时间。”她说,“我会用最隐蔽的方式查。但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停止。” “成交。” --- 晚上七点,保护伞东京总部,地下七层。 威斯克正在审阅今天采集的样本数据。屏幕上滚动的信息流让人眼花缭乱:基因序列、蛋白质表达谱、代谢指标…… “帝丹高中采集完成度98%,帝丹小学99%。”红后的声音报告,“特殊样本‘灰原哀’的数据已单独加密存储。” “分析结果?”威斯克问。 “目标灰原哀的基因序列中,有七个位点与APTX-4869的作用靶点完全吻合。推测她不仅是开发者,也是成功实验体。” 威斯克挑眉:“缩小身体的药物?” “可能性87%。她的生理年龄与骨龄存在约18年的差异。” 有趣。 这时,实验室的门滑开,斯特林走进来。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今天收获如何?”他问。 “超出预期。”威斯克调出几张图表,“东京青少年的基因多样性比预想的高。尤其是——” 他放大了毛利兰的数据。 “这个女孩。她的基因序列里,有几个区域表现出罕见的稳定性。特别是在压力相关基因的表达调控上。” 斯特林看着屏幕:“具体点。” “普通人面对极端压力时,基因表达会发生紊乱,导致各种身心问题。”威斯克解释,“但她没有。这些基因像是……被训练过,能在保持高度警觉的同时维持稳态。” “因为她父亲是侦探?还是因为和工藤新一的关系?” “可能都有。但更可能的是,她本身就有这种天赋。”威斯克顿了顿,“如果我们要设计能在末世保持冷静的新人类,她的基因模板会很有价值。” 斯特林没有马上回应。他走到观察窗前,窗外是更深层的实验室,研究员们正在忙碌。 “那个叫江户川柯南的孩子呢?”他突然问。 “数据正常,没有特别异常。”威斯克调出资料,“不过……” “不过?” “他在体检时表现出了超乎年龄的观察力。一直在注意我们的设备和流程。”威斯克放出一段监控录像——柯南在排队时,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最后停留在采血针管上。 “聪明的小孩。”斯特林评价,“继续观察。” “另外,”威斯克切换画面,“我们的系统检测到一次隐蔽的查询,关于组织‘酒厂’与我们公司的潜在关联。查询路径非常专业,绕过了三层防火墙才被拦截。” “来源?” “最终跳板在阿笠博士家的网络。” 灰原哀。或者说,宫野志保。 斯特林笑了:“她开始行动了。很好。” “需要采取反制措施吗?” “不用。”斯特林转身,准备离开,“让她查。给她一些……经过筛选的信息。” “误导她?” “引导她。”斯特林纠正,“让她以为组织和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业竞争关系。让她以为,真正的敌人还是她熟悉的那个黑暗组织。” “了解。正在生成虚假关联文件。” 走到门口时,斯特林停下:“威斯克,你知道人类最有趣的特点是什么吗?” 威斯克等待答案。 “即使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力量,人类还是会挣扎。”斯特林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就像昆虫被针钉在标本板上,腿还在动。那种徒劳的挣扎……很美。” 他离开了实验室。 威斯克继续工作。屏幕上,灰原哀的基因图谱缓缓旋转,那些异常的位点闪烁着红光。 而在另一个屏幕上,东京地图上亮着成千上万的光点——每一个都是一个已采集的样本。光点还在增加,像一场无声的瘟疫,悄无声息地覆盖这座城市。 --- 深夜,毛利侦探事务所。 柯南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正在看今天保护伞公司发布的最新新闻稿: 【斯特林基金会与铃木财团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开发新一代人工智能医疗诊断系统】 配图是斯特林和铃木史郎握手的照片。两人都在笑,但柯南注意到,斯特林的笑容里有一种……一致性。无论哪张照片,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纹路,几乎完全一样。 像是计算过的。 他切换到另一个页面,是灰原哀发来的加密信息: “初步查询显示,组织与保护伞在五年前有过一次接触,关于某种‘基因稳定技术’的转让谈判。谈判破裂,没有后续。表面看起来是正常的商业冲突。” 正常。 但柯南不相信“正常”。 他想起白天斯特林在帝丹高中说的话:“有时候,为了未来的可能性,过去的真相可能需要被重新定义。” 重新定义真相。 什么样的人会说这种话? 窗外的东京依然灯火通明。远处,保护伞大楼顶部的标志缓缓旋转,像一个永不闭合的眼睛。 柯南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但在黑暗中,那些画面还在——针管、喷雾、标准的笑容、完美的措辞。 还有灰原哀苍白的脸。 他知道有什么在发生。他能感觉到,像动物感觉到地震前的异常宁静。 但他看不见。摸不着。找不到入口。 侦探最可怕的噩梦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楼下传来毛利小五郎的鼾声。小兰应该已经睡了。 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东京的三千万人中,只有极少数人隐约察觉到了风暴来临前的低压。 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第4章 高层密谈 东京都港区,美国驻日大使馆地下一层。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三十厘米厚的合金板,覆盖着吸音材料。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光可鉴人的黑檀木长桌,八张高背椅。天花板四个角落有微型摄像头,但此刻指示灯全部熄灭——表示未在录制状态。 下午两点整,门开了。 亚历山大·斯特林走进来,身后只跟着莉娜·陈。他今天穿着海军蓝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的结打得一丝不苟。 桌边已经坐着三个人。 左侧是美国驻日大使罗伯特·威廉姆斯,以及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的男人——CIA东京站站长理查德·米勒。 右侧是日本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室长岸田文雄。他戴着金丝眼镜,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唯一泄露紧张感的动作。 “斯特林先生,请坐。”威廉姆斯做了个手势。 斯特林在长桌另一端坐下,莉娜站在他身后。这个位置让他可以同时看到所有人。 “感谢各位拨冗。”斯特林开口,英语纯正,不带口音,“我知道各位都很忙,所以我们直入主题。” 莉娜从公文包中取出三份文件袋,分别放在三人面前。文件袋是厚重的牛皮纸,封口处盖着美国国徽钢印。 威廉姆斯拆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白宫专用信纸,抬头有总统亲笔签名。内容简单到近乎粗暴: 致相关方: 亚历山大·斯特林先生及其代表的保护伞公司,正在执行代号“普罗米修斯”的国家安全优先项目。该项目已获总统批准、国会情报委员会备案、国防部及中央情报局全力支持。 所有美国政府部门及人员须提供一切必要协助。所有与美国签订情报共享及防务合作协议的盟国,须在本国法律允许范围内提供最大便利。 此授权优先级为最高级(LEVEL-1),有效期至项目完成。 ——美利坚合众国总统 第二页更简单,是一份资产冻结通知的副本。被冻结账户属于一位参议员,金额八千三百万美元。冻结理由是“涉嫌违反《反海外腐败法》”,但备注栏有一行手写小字: “配合度测试。结果:不合格。” 威廉姆斯抬头看向斯特林,后者平静地回视。 “总统先生……很重视这个项目。”威廉姆斯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都重视国家安全。”斯特林微笑,“那么,日本方面呢?” 岸田文雄已经看完了文件。他摘掉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这是他的习惯动作,需要思考时间时就会这么做。 “斯特林先生,”岸田重新戴上眼镜,“日本作为美国的盟国,当然愿意在合作框架内提供支持。但是——” 他顿了顿,选择措辞:“‘一切必要协助’这个表述,在我国法律体系下可能存在解释空间。能否请您具体说明,保护伞公司在日本的需求范围?” 斯特林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完美。 “第一,我们需要在东京、大阪、福冈建立三级研究设施,相关建筑许可需要在两周内获批。” 岸田点头:“这个可以安排快速通道。” “第二,我们的研究涉及生物样本跨境传输。需要日本厚生劳动省特别许可,免去常规检疫和审批流程。” 岸田犹豫了:“这涉及公共卫生安全……” “所有样本都会在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处理。”斯特林打断他,“远超日本现有最高标准。实际上,我们的设施建成后,将提升日本整体生物安全水平。” 米勒——那个一直沉默的CIA站长——突然开口:“岸田室长,去年北海道爆发的不明呼吸道传染病,是保护伞公司的医疗团队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供了诊断试剂和治疗方案。” 言下之意:你们欠他们人情。 岸田沉默了几秒,点头:“第二项也可以安排。” “第三,”斯特林继续说,“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保护伞公司在日本的所有研究活动,享有有限司法豁免权。日本执法机构未经我方同意,不得进入我方设施搜查、扣押,不得传唤我方核心研究人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次连威廉姆斯都皱起了眉:“亚历山大,这会不会……” “这是项目运行的必需条件。”斯特林语气不变,“我们研究的一些内容,涉及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和国土安全部的最高机密。任何未经授权的信息泄露,都可能危害国家安全。” 他从西装内袋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次直接推到岸田面前。 这是一份备忘录草案,标题是: 《美日特殊合作框架下关于保护伞公司在日活动的特权地位协定》 条款详细列出了豁免范围:税务稽查、劳动监察、环境评估、甚至刑事调查——只要保护伞法务部出具“涉及国家机密”证明,日本方面就必须停止调查。 岸田的额头渗出细汗。他看向威廉姆斯,希望得到一些支持,但大使避开了他的视线。 “斯特林先生,”岸田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文件……我需要请示首相和法务大臣。” “当然。”斯特林点头,“但我需要提醒您,这份文件已经获得美国国务卿和国防部长的联合批准。如果日本方面无法在合作框架内提供相应便利——” 他停顿,让威胁悬在半空。 “——那么,今年度的《美日地位协定》修订谈判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尤其是关于驻日美军军费分摊比例的部分。” 赤裸裸的施压。 岸田的脸白了。日本政府多年来一直在尝试降低军费分摊比例,这是首相最重要的外交议题之一。如果因为这件事搞砸了…… “我明白了。”岸田的声音有些哑,“我会尽最大努力推动。” “很好。”斯特林微笑,“那么,我们来谈谈具体的时间表。” --- 同一时间,米花町二丁目,阿笠博士家。 地下实验室里,灰原哀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她昨晚偷偷查询组织与保护伞的关联,今早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邮件内容看起来是组织内部通讯的片段: 发件人:RUM 收件人:所有区域负责人 日期:5年前·3月14日 主题:与保护伞公司技术转让谈判破裂通知 内容: 关于APTX-4869基础技术与保护伞公司基因稳定技术的交换谈判,已于昨日正式终止。原因:对方要求获得全部研发数据和人体实验记录,我方无法满足。 保护伞公司背景复杂,与多国军方及情报机构有深度合作。即日起,所有成员禁止与该公司进行任何形式的接触或冲突。违者按叛逃处理。 看起来很正常。一次失败的技术交易,之后组织决定避开这个硬茬。 但灰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干净了。像是专门做给她看的故事。 她尝试追踪邮件源头,IP地址经过七次跳转,最终指向东欧某国的服务器。但那个服务器两年前就关闭了。 “怎么样?”柯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进来的。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商业冲突。”灰原把屏幕转给他看,“组织想要保护伞的基因技术,保护伞想要APTX的数据,谈不拢,一拍两散。” 柯南快速浏览邮件,然后摇头:“你不觉得奇怪吗?组织这种级别的犯罪集团,谈判破裂后居然选择完全避开,而不是用其他手段施压?” 灰原愣了一下。确实,这不符合组织的作风。琴酒他们更可能的是去偷、去抢,或者绑架关键研究人员。 “除非……”柯南说,“他们试过,但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 两人对视一眼。 “我需要更早的资料。”灰原调出另一个界面,“如果五年前有过接触,那之前应该还有铺垫。” 她开始搜索组织的加密数据库——这是她叛逃时带走的后门权限,但每次使用都有风险。红点警告在屏幕角落闪烁:访问记录可能被监测。 “等等。”柯南突然按住她的手,“先别动。” “怎么了?” “如果保护伞真的像我们猜测的那样,有美国政府背景,那他们的网络安全级别可能远超普通企业。”柯南盯着屏幕,“甚至可能……故意留着一些漏洞,等别人来查。” 钓鱼陷阱。 灰原的手指僵在键盘上。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那怎么办?” 柯南思考了几秒:“我们需要一个完全隔离的环境。不能从你家或博士家的网络查。” “去哪里?” “工藤宅。”柯南说,“我父亲在国外,房子空着。网络是独立的,而且我有他留下的安全设备。” 灰原犹豫了。工藤宅离这里不远,但外出就有风险。尤其如果保护伞真的在监视…… “现在就去。”柯南已经站起来,“趁他们还没完全盯死我们。” --- 下午三点,美国大使馆地下会议室。 会谈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斯特林面前的记事本上列着十二条事项,其中十条已经打了勾。 岸田文雄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四个烟蒂——尽管会议室禁烟,但他还是忍不住点了。 “最后两项。”斯特林合上记事本,“关于紧急情况下的人员撤离通道。我们需要在成田、羽田、大阪关西机场设立永久性优先通道,在‘特殊状态’宣布后二十四小时内,保障至少三百名核心人员及关键物资离境。” “特殊状态是指?”岸田问。 “由我方判断。”斯特林说,“可能是自然灾害、疫情爆发、社会动乱……任何可能威胁研究连续性的情况。” 岸田这次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眼威廉姆斯,后者微微点头。 “……可以。但日方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 “十二小时。”斯特林说。 “十八小时。” 斯特林看着岸田,眼神平静,但岸田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十五小时。”斯特林最终说,“这是底线。” 岸田松了口气:“同意。” “最后一项。”斯特林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细微的姿势变化,但会议室里的气氛突然凝重起来。 “在项目执行期间,日本所有执法及情报机构,不得对保护伞公司及其关联方进行任何形式的调查、监视或情报收集。包括但不限于:警视厅、公安警察、内阁情报调查室、防卫省情报本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发现此类行为,我方将视为敌对行动,并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项目安全。届时,美日同盟关系可能受到影响。” 死寂。 连米勒都抬起了头。这话说得很重。 岸田文雄的手在桌子下握紧。他在CIRO工作了二十五年,经历过日美之间最敏感的情报摩擦,但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警告。 “斯特林先生,”岸田努力保持语气平稳,“日本是主权国家,情报机构的活动属于内政……”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以盟友的身份提出请求。”斯特林微笑,但笑意未达眼底,“而不是通过其他渠道施加压力。” 威胁。温柔的、礼貌的、但不容置疑的威胁。 岸田看向威廉姆斯,希望大使能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威廉姆斯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需要请示。”岸田最终说。 “当然。”斯特林站起来,会谈结束的信号,“但我希望明天中午前得到肯定答复。” 他走向门口,莉娜为他开门。 走到门口时,斯特林停下,回头: “哦,对了。关于警视厅最近对杯户中央医院那件事的调查——请让他们停止。所有相关卷宗移交我方处理。这是总统授权书中‘一切必要协助’的具体体现。” 他没等岸田回答,径直离开。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良久,米勒开口: “他就是这样的人。说话像在念剧本,每个词都计算过。” 威廉姆斯苦笑:“但他背后站着总统、国会、五角大楼、CIA……我们只能配合。” 岸田点燃第五支烟,手在微微发抖:“威廉姆斯大使,您能不能至少告诉我……他们到底在日本做什么?” 威廉姆斯沉默了很久。 “岸田君,”他最终说,“有时候,不知道比较幸福。” --- 下午四点,工藤宅。 柯南打开父亲书房里的安全服务器。这是工藤优作专门用于调查敏感案件的设备,物理隔绝互联网,所有数据通过一次性加密U盘传输。 灰原哀坐在对面,将带来的硬盘接入。 “我拷贝了组织数据库里所有关于生物科技的档案。”她说,“但大部分是APTX相关,其他项目很少。” “先看时间线。”柯南调出日历界面,“如果五年前有过接触,那之前一两年内应该有铺垫。” 两人开始筛选。数万份文件,大部分是实验报告、财务记录、人员名单。 一小时后,灰原突然坐直:“找到了。”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纸质文件的照片。标题: 《关于引进外部基因编辑技术的可行性评估》 日期是七年前。落款是组织的科研部门。 内容摘要:组织内部评估了当时全球几家顶尖生物公司的技术,其中保护伞公司位列第一。评估结论是:“技术领先业界5-7年,尤其在病毒载体和基因递送系统方面。” “七年前就在关注了。”柯南记下,“然后呢?” 灰原继续搜索。又找到几份文件:技术对比分析、成本评估、潜在风险报告…… 最后一份关键文件出现在六年前: 《与保护伞公司初步接触情况报告》 报告人是科研部门的一个中层干部,内容大致是:通过中间人传递了合作意向,对方表示有兴趣,但要求提供“具体技术参数和实验数据以供评估”。 “这时候就开始要数据了。”柯南皱眉,“组织给了吗?” 下一份文件是五个月前: 《关于提供APTX部分非核心数据以换取技术评估的请示》 请示被批准了。附件里有一份数据目录,列出了提供给保护伞的技术参数。 “所以他们确实给了东西。”灰原说,“虽然是非核心数据,但足以让对方了解APTX的基本原理。” 然后是四年前的邮件记录: 发件人:科研部 收件人:RUM 内容:保护伞公司对APTX数据评价很高,表示愿意用他们的‘T系列基因稳定技术’交换完整研发资料。对方首席科学家威斯克将亲自参与谈判。 谈判持续了将近一年。记录显示,双方见了三次面:一次在新加坡,两次在瑞士。 然后是三年前的最终报告: 《与保护伞公司技术交换谈判总结》 报告很长,但核心结论就几句话: 1. 对方技术确实先进,T病毒载体可大幅提升基因编辑效率 2. 对方要求过于苛刻(全部实验数据+人体记录) 3. 谈判破裂后,我方试图通过其他渠道获取技术样本,但所有行动均失败,损失四名特工 4. 建议:终止一切接触,对方背景远超预期,不宜为敌 报告末尾的批示,是琴酒的笔迹: “同意。别碰他们。” 文件到此为止。 柯南和灰原沉默地看着屏幕。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组织确实尝试和保护伞合作,失败了,然后明智地选择了避开。 太合理了。 合理得让人不安。 “你相信吗?”灰原突然问。 柯南摇头:“我不相信巧合。这些文件出现得太及时了,正好在我们开始调查的时候。” “但如果是陷阱,目的是什么?” “让我们相信,保护伞和组织只是普通的商业对手。”柯南关掉服务器,拔出硬盘,“让我们放松警惕,或者……把注意力完全放在组织身上,忽略保护伞真正的意图。” 灰原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他们在调查,还在主动引导调查方向。 这种级别的信息操控……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柯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黄昏时分,路灯刚刚亮起。一切都那么平静。 “继续查。”他说,“但换一种方式。不从组织入手,从保护伞本身入手。” “怎么查?所有公开渠道都干干净净。” 柯南转身,眼神里有种灰原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侦探寻找真相的兴奋,而是战士面对强敌时的凝重。 “既然正规渠道查不到,”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就用不正规的。” --- 晚上七点,保护伞东京总部,顶层办公室。 斯特林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银座的夜景。杯中威士忌的冰块已经融化大半,但他一口没喝。 “他们进入工藤宅了。”红后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访问了组织数据库中的预设文件。” “反应?” “目标江户川柯南表现出高度怀疑,但无法证伪。目标宫野志保相对动摇。” 斯特林微微点头:“很好。继续投放误导信息,但不要一次性给太多。要让他们‘艰难地’发现线索。” “明白。下一阶段虚假信息将在四十八小时后释放,通过伪造的组织外围成员通信渠道。” 莉娜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平板:“先生,内阁情报调查室的回复。” 斯特林接过平板。屏幕上是岸田文雄的正式回函: “关于《美日特殊合作框架下关于保护伞公司在日活动的特权地位协定》(草案),经与首相及法务大臣商议,原则同意。具体条款需经法务省最终审核,预计五个工作日内完成。” 换句话说:我们屈服了,但需要走个程序保存颜面。 斯特林把平板递还给莉娜:“通知法务部,七十二小时内我要看到签署版。” “是。”莉娜记下,“另外,警视厅那边已经撤案。杯户医院的所有记录已经销毁。” “现场清理呢?” “完成。患者遗体已火化,家属收到‘医疗事故赔偿’,签署了保密协议。主治医生接受了我们提供的海外职位,今早离境。” 斯特林终于喝了口酒。威士忌顺滑地滑过喉咙,带着橡木和烟熏的味道。 “效率很高。”他评价。 “是团队的专业。”莉娜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先生,我有个问题。” “说。” “为什么要给那个侦探留下线索?如果我们完全隐蔽,他可能永远发现不了异常。” 斯特林转过身,背对夜景,面向空荡的办公室。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莉娜,你见过动物园吗?” “什么?” “在动物园里,动物被关在笼子里。但有些动物园会设计‘生态展区’——看起来像自然环境,有树木、水流、岩石。动物以为自己还有自由,但其实边界早已划定。” 他走向办公桌,放下酒杯: “江户川柯南,或者说工藤新一,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他完全找不到线索,他会不安,会焦虑,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探查。但如果我们给他一个‘笼子’——让他以为自己在调查,在接近真相——他就会安心地待在里面。” 莉娜明白了:“您给他设计的‘笼子’是组织与我们的商业冲突。” “正是。”斯特林微笑,“让他以为,保护伞只是另一个黑暗组织,只是更大、更合法。这样他就不会去想……我们可能根本不是组织,而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完全不同的东西。莉娜想起地下实验室里的那些培养舱,那些跳动着的、非自然的生物组织。 “下去吧。”斯特林说,“明天还有日程。” 莉娜离开后,斯特林重新站到窗前。城市灯火如星海,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或几个样本。 三千七百万人。 三千七百万个数据点。 他举起酒杯,对着玻璃中的倒影: “敬科学。” “敬进化。” “敬……新世界。” 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开始变幻。今晚的主题色是蓝色和白色——恰巧是保护伞标志的颜色。 第5章 地下蓝图 凌晨两点十七分,东京都千代田区地下。 这里本应是地铁丸之内线通过的区域,但此刻,一节特殊的工程车厢正沿着临时铺设的轨道缓缓行驶。车厢内部被改造成移动指挥中心,六面屏幕上显示着岩层剖面图、工程进度表、流体动力学模型。 亚历山大·斯特林站在中央屏幕前,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身后的工程总监佐藤健一——一个五十多岁、脸上有烧伤疤痕的男人——正在汇报。 “目前深度四百八十米,已穿过所有市政管线层和含水层。”佐藤指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主竖井直径十二米,采用分段式液压支护,每下降五十米浇筑一次高强度混凝土内衬。” 屏幕上,东京地下的横截面像被解剖的巨兽。最上层是错综复杂的管线网络:地铁隧道、下水道、电缆沟、燃气管道。中间是厚达两百米的黏土和砂石层。最下层,那个红色标记的区域,就是正在挖掘的空间。 “隔震系统呢?”斯特林问。 “已安装主动式液压阻尼器阵列,可抵抗震级8.0以内的地震。同时,我们在外围岩层中注入了环氧树脂复合材料,形成厚度三米的密封层。”佐藤切换画面,显示结构示意图,“整个地下设施的抗震系数是地面建筑的七倍,气密性达到生物安全四级标准。” 车厢轻微震动,前方传来低沉的机械轰鸣。那是隧道掘进机在工作——不是普通的地铁盾构机,而是保护伞专门设计、从内华达州拆解后海运到日本的“泰坦级”掘进设备。它的切割头直径十五米,镶嵌着三百二十四个碳化钨合金齿,每小时可掘进四点五米。 “施工噪音控制?”斯特林的目光没离开屏幕。 “我们在掘进面后方五十米处设置了多层消音屏障,地表监测点数据显示,噪音水平不超过四十五分贝,与环境背景噪音相当。”佐藤顿了顿,“但昨夜凌晨,距离竖井上方三百米的一栋公寓楼内,有居民报告‘隐约感到震动,像远处打雷’。” “处理方案。” “已安排环境评估小组上门,出具‘附近建筑工地夜间施工’的报告,并支付了慰问金。”佐藤调出记录,“居民接受了道歉和补偿,事件已平息。” 斯特林点点头,目光落在模型的核心区域。那里标注着“B7-主实验室区”,周围环绕着“样本储存库”“数据中心”“能源核心”和“紧急隔离区”。 “红后系统何时上线?” “东京分部的红后子节点已在B3层完成安装,目前进行系统融合测试。”佐藤切换到一个满是代码的界面,“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全面接入东京市政网络:电力调度系统、交通监控网络、通讯骨干网、医疗数据库、警用信息系统……” 屏幕开始滚动数据流: 接入目标:东京电力公司-电网控制系统 权限获取中...伪造凭证生成...安全协议绕过... 状态:已控制区域供电优先级调度权 接入目标:警视厅-刑事犯罪数据库 权限获取中...漏洞渗透...日志抹除... 状态:可实时监控所有案件登记及调查进度 接入目标:国土交通省-交通监控中心 权限获取中...信号劫持...数据替换... 状态:可修改/删除指定区域监控记录 一条条接入报告闪过,像无形的触手伸向东京的每个角落。 “社会反应预测模块呢?”斯特林问。 佐藤调出另一个界面,显示的是东京二十三区的三维模型,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层:人口密度、年龄分布、职业构成、通勤路线、消费习惯、社交媒体活跃度…… “基于过去三个月采集的八十七万份生物样本和社交数据,红后已初步建立东京居民行为预测模型。”佐藤放大新宿区的数据,“以病毒爆发初期为例:模型预测,新宿站周边将在感染率达到15%时发生首次大规模恐慌性逃亡,逃亡方向主要为向西的甲州街道和向东的靖国通。逃亡人群将导致交通堵塞,堵塞点将出现在……” 屏幕上亮起十几个红点,每个都标注了时间、拥堵程度、可能发生的冲突事件。 “准确率?” “基于纽约、伦敦、上海三个城市的模拟数据验证,短期(72小时内)行为预测准确率达91%,中期(7天)为78%,长期(30天)为64%。”佐藤说,“随着采集更多实时数据,准确率将进一步提升。” 斯特林看了几秒,然后说:“增加两个数据维度。” “请指示。” “第一,家庭结构数据。重点标注有未成年子女的家庭,尤其是子女年龄在十岁以下的。”斯特林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第二,职业背景数据。医疗工作者、警察、消防员、教师——这些在危机中可能承担组织角色的群体。” 佐藤记录:“用途是?” “家庭结构数据用于预测父母在危机中的行为模式:他们会优先保护子女,这可能导致非理性决策。”斯特林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职业背景数据用于识别潜在抵抗核心。这些人需要特别关注,必要时提前……处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频嗡嗡声。 “明白。”佐藤低头操作,“数据维度已添加,模型重新训练预计需要四十八小时。” 斯特林放下平板,走到车厢侧面的观察窗前。窗外是正在施工的巨大空间:脚手架如钢铁森林般延伸,探照灯的光束切开黑暗,混凝土泵车将灰色的浆液注入模板。更深处,激光水平仪的红色射线在岩壁上画出精确的网格。 “B7层什么时候能投入使用?” “主结构二十八天后完成,内部装修和系统安装还需要四十五天。”佐藤说,“但B3层的初级实验室已经可以运作,样本接收和处理流程已经就位。” 斯特林转身:“那就开始吧。批准‘样本采集计划’第一阶段。” --- 上午九点,保护伞东京总部,顶层办公室。 斯特林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是三个全息投影屏。左侧是威斯克,在B3层实验室;中间是莉娜·陈,在数据分析中心;右侧是行动指挥官马库斯,在战术准备室。 “目标清单已确认。”马库斯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有些金属质感,“第一阶段共十二个目标,分为三个优先级。” 全息屏上列出名单: 优先级A(必须获取完整生物样本) 1. 工藤新一(状态:失踪/推定死亡)- 采集来源:关联者样本及历史医疗记录 2. 宫野志保(状态:确认存活,化名灰原哀)- 直接采集 优先级B(获取深度样本) 1. 毛利兰(工藤新一密切关联者) 2. 服部平次(关西高中生侦探,已显示调查倾向) 3. 远山和叶(服部平次密切关联者) 4. 白马探(英国留学生,侦探) 优先级C(基础样本补充) 7-12. 警视厅相关人物:目暮十三、佐藤美和子、高木涉、白鸟任三郎、千叶和伸、松本清长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详细的档案:住址、日常行程、社交圈、医疗记录、甚至是购物习惯和饮食偏好。 “采集方式?”斯特林问。 “优先级A目标采用多路径冗余采集。”威斯克回答,“对于工藤新一:第一,通过帝丹高中体检获取毛利兰的关联样本;第二,潜入工藤宅获取残留生物痕迹;第三,调取他所有历史医疗记录中的存档样本。” “风险?” “工藤宅有基础安防系统,但红后已模拟破解方案。医疗记录调取需要医院内部配合,已通过厚生劳动省下达‘特殊研究项目数据征用令’,法律上无风险。”威斯克停顿,“唯一风险是工藤宅可能被第三方监视,但我们会在行动时启动区域信号干扰。” 斯特林点头:“继续。” “对于宫野志保:第一,帝丹小学体检已获取血液样本;第二,将通过阿笠博士的实验室设备采集表皮细胞样本;第三,如果前两者不足,安排一次‘意外’接触采集,例如在公共场所碰撞后获取脱落细胞。” “阿笠博士实验室的采集方案?” 威斯克调出设计图:“博士接受我们资助的新实验室,所有设备都内置了生物传感器。显微镜目镜、键盘、鼠标、甚至座椅扶手——每次使用都会采集微量样本。数据通过设备自检程序自动上传至我们的服务器。” “他察觉的风险?” “低于3%。博士的专长是机械工程和电子设备,生物传感技术超出他的知识范围。”威斯克补充,“而且所有采集都是纳米级,肉眼不可见,设备使用感与普通仪器无异。” 斯特林看向马库斯:“优先级B目标的采集方案?” “分两类。”马库斯回答,“对于侦探群体:服部平次和白马探,将通过‘全国高中生侦探大赛’进行集中采集。比赛场地已布置完毕,空气循环系统将释放微量气溶胶,附着在皮肤和呼吸道黏膜上的标记蛋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降解,但期间他们的所有生物分泌物——汗液、唾液、皮屑——都会被特殊滤网捕获。” “比赛什么时候?” “下周六。参赛邀请已发出,服部平次确认参加,白马探尚未回复但预计会参加。”马库斯说,“对于密切关联者:毛利兰和远山和叶,将安排‘斯特林基金会青年领袖培训’,通过团体活动采集。” 全息屏上显示培训日程:团队建设、压力测试、创意工坊……每个环节都设计了样本采集点。 “优先级C呢?” “警视厅目标将通过‘年度高级警官健康促进计划’采集。”马库斯调出文件,“保护伞公司以赞助商身份提供‘尖端体检套餐’,警视厅高层已接受。体检将在我们的医疗中心进行,流程完全控制。” 斯特林沉默了几秒,审视着整个计划。然后他看向莉娜:“数据分析能力?” “东京分部的基因测序中心已就位,配备十二台第三代纳米孔测序仪,每台日处理能力为一千份全基因组样本。”莉娜调出设备参数,“配合红后的计算集群,从样本到完整基因图谱的平均时间为六小时。所有数据将与内华达总部的‘人类基因组变异数据库’进行比对分析。” “比对目标?” “识别特殊基因型:天然病毒抗性、神经发育异常、端粒酶活性异常、表观遗传标记特征……”莉娜列举,“重点是找到与APTX-4869和T病毒存在相互作用的基因位点。” 斯特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唯一小动作。 “批准执行。”他终于说,“但增加一个监测维度。” “请指示。” “样本采集过程中,记录每个目标的反应。”斯特林说,“尤其是那些可能察觉异常的人——他们的警觉程度、调查行为、社交传播倾向。这些行为数据与基因数据同等重要。” “用于完善社会反应模型?” “用于预测抵抗模式。”斯特林关闭全息屏,办公室恢复安静,“知道哪些人会在真相揭露时反抗,哪些人会顺从,哪些人会试图领导他人……这对后续管理至关重要。” 威斯克、莉娜和马库斯的画面依次消失。 斯特林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柚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东京像一块精密的电路板:道路是导线,建筑是元件,移动的车辆是电流。而在地下深处,另一个东京正在诞生——那是他的东京,他的实验场,他的新世界摇篮。 桌上内线电话响起。 “斯特林先生,铃木史郎先生来电,确认下午的高尔夫约会。”秘书的声音。 “回复确认。另外,通知常磐美绪女士,今晚的晚餐会我需要推迟到明晚。” “明白。” 斯特林挂断电话,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他的视线扫过远处的米花町方向,那里有两个小红点在他的意识地图上闪烁:江户川柯南,宫野志保。 样本。 关键样本。 他拿起手机,调出一个加密界面,输入指令: 指令:启动东京样本采集计划第一阶段 授权码:ALPHA-OMEGA-7 执行时间:立即 监控级别:最高 按下确认键。 手机屏幕暗去。 在地面之下,在东京的三维地图上,十二个光点开始闪烁。无形的网络开始收紧,而猎物对此一无所知。 --- 同一天下午,米花町。 江户川柯南趴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沙发上,翻着最新的推理小说,但注意力无法集中。 从早上开始,他就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先是手机信号偶尔出现微小的延迟——不是网络问题,更像是通讯信道上有额外的数据负载。然后是街道上的巡逻警车比平时多了一辆,停在街角已经两个小时没动。 还有阿笠博士那边。灰原哀早上打来电话,声音有些紧绷:“博士实验室的新设备昨天安装完了。我检查了一遍,表面看起来没问题。” “但?” “但所有的设备固件版本号都是最新的,甚至有些还没公开发布。”灰原停顿,“而且,设备联网测试时,数据上传速度异常快,远超普通研究机构的带宽。” 柯南坐起来:“你觉得他们在监控?” “不确定。可能只是公司标准的安全协议。”灰原说,“但我已经把实验室的网络物理隔离了,所有数据先用本地存储,检查后再选择性上传。” 聪明的做法。但柯南的不安没有减轻。 他走到窗边,看向街对面。那辆警车还在,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这时,手机震动。是服部平次。 “工藤,我收到个奇怪的邀请。”平次的声音有些兴奋,“‘全国高中生侦探大赛’,主办方是斯特林基金会,冠军奖金一千万日元!” 柯南的神经瞬间绷紧:“什么时候?在哪里?” “下周六,在东京的‘未来科技馆’,就是保护伞公司新建的那个。”平次说,“你要不要一起来?虽然你不能用本名,但可以当我助手啊!” “我不去。”柯南说,“你也别去。” “为什么?” 柯南一时语塞。他没有任何证据,只有模糊的直觉和零碎的异常。说“我觉得那个公司不对劲”?服部平次不会因为这种理由放弃。 “反正……小心点。”柯南最终说,“比赛的时候,注意周围环境,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离开。” 平次笑了:“你太紧张啦!就是个普通的比赛而已。而且优胜者还能去美国参观保护伞的总部实验室,多酷啊!” 电话挂断后,柯南在窗前站了很久。 普通的比赛。 普通的公司。 普通的慈善活动。 所有一切都普通得完美。 而这,恰恰是最不普通的地方。 楼下传来小兰上楼的声音。柯南赶紧坐回沙发,假装看书。 “柯南,我回来啦。”小兰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信封,“看,斯特林基金会寄来的‘青年领袖培训’邀请函!全班只有三个人收到呢!”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烫金的邀请卡,还有详细的日程安排。 柯南接过邀请函,仔细查看。纸张质地高级,印刷精美,内容积极向上:培养未来领导者、跨文化交流、创新思维训练…… 没有任何问题。 但邀请函右下角,那个伞形标志的浮雕,在光线下有微妙的反光。柯南用手指摸了摸,触感平滑,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表面之下。 “小兰姐姐,”他抬头,“你一定要去吗?” “当然要去啊,这是很好的机会。”小兰笑着说,“而且斯特林先生亲自写信推荐我呢。” 她拿出一封信,是手写的英文,字体优雅流畅,内容是对小兰的赞赏和鼓励。 太周到了。 周到得不自然。 但柯南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所有警告都会被认为是孩子的胡思乱想。 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 城市在窗外呼吸,灯光流淌,电车驶过轨道的声音隐约传来。 第6章 慈善晚宴 周五晚上,铃木财团旗下的银座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这次晚宴的排场比上次保护伞开业典礼还要大——铃木史郎把东京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了。 毛利小五郎这次没喝醉,毕竟铃木会长亲自打电话嘱咐过“务必出席”。他穿着租来的燕尾服,领结勒得有点紧。小兰穿着浅紫色晚礼服,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 柯南也跟来了,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一脸不情愿。 “小鬼头,今晚给我老实点。”毛利小五郎低声警告,“这里的人我们惹不起。” 柯南没说话,眼睛扫视着会场。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目暮警官和高木涉也来了,穿着便服,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还有几个政界人物,在电视新闻里见过。 七点整,铃木史郎上台致辞。 “感谢各位今晚莅临。铃木财团很荣幸能与保护伞公司达成战略合作,共同推进日本的医疗科技发展……” 标准的开场白。台下掌声礼貌而克制。 柯南注意到,亚历山大·斯特林没有坐在主桌,而是站在宴会厅侧面的阴影处,手里端着香槟杯,脸上带着那种完美的微笑。他身边的助理莉娜·陈正低声说着什么,斯特林偶尔点头。 致辞结束后,晚宴正式开始。侍者端着托盘穿梭,提供法式料理和顶级红酒。 柯南借口上厕所,溜出了宴会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传来的声音。他顺着走廊走了一段,发现一扇虚掩的门——是酒店的行政办公室。 里面没人。桌上有台电脑。 柯南犹豫了三秒,闪身进去,关上门。电脑没密码,他快速打开浏览器,输入保护伞公司的名字。 页面跳转,全是正面新闻:慈善捐赠、科研突破、股价上涨…… 他想了想,调出命令行界面,输入几个指令。阿笠博士教过他一些基础的网络侦查技巧。 ping保护伞东京总部的服务器地址——超时。 tracert追踪路径——在跳转到第三个节点时中断。 尝试访问子域名——全部返回404错误。 这家公司的网络防护严密得离谱。柯南皱眉,正要尝试其他方法,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关闭所有窗口,躲到办公桌下。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 “确认了吗?”是男人的声音,英语,带着美国口音。 “确认了。目标三号,大和田议员,已经接种了第一阶段疫苗。”另一个声音回答,也是英语,“他的血液样本显示抗体浓度达标,可以进入第二阶段。” “时间表?” “下周三,他会参加保护伞医疗中心的‘高管健康检查’。届时注射第二阶段制剂。” “副作用风险评估?” “低于5%。即使出现异常,也可以解释为心脏病突发。他有高血压病史。” 两人沉默了几秒。柯南屏住呼吸。 “其他目标呢?” “进度正常。东京地区第一阶段接种完成度37%,预计三个月内达到80%覆盖率。” “加速。斯特林先生要求东京实验场在六个月内进入可激活状态。” “明白。”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了。 柯南从桌下爬出来,心跳得厉害。接种?疫苗?实验场?激活? 他听不懂全部,但本能告诉他——这不是正常的医疗活动。 回到宴会厅时,晚宴已经进行到一半。柯南找到小兰,她正在和园子聊天。 “园子说,下个月保护伞公司要组织青年领袖代表团去美国参观总部!”小兰眼睛发亮,“如果表现好,还有机会进他们的暑期实习项目。” 园子拼命点头:“我爸说,斯特林先生亲自推荐了小兰呢!这可是超级难得的机会!” 柯南心里一沉。他想开口劝阻,但知道没用。没有证据,小兰只会觉得他在捣乱。 这时,宴会厅另一头突然传来骚动。 有人倒下了。 是大和田议员——刚才柯南在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个名字。他瘫在椅子上,脸色发紫,手捂着胸口。 “医生!快叫医生!”有人大喊。 现场一片混乱。铃木史郎脸色铁青,斯特林却异常冷静。他快步走到大和田身边,蹲下检查。 “是心脏病。”斯特林抬头,“我的医疗团队就在楼下,马上上来。” 三分钟后,四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冲进宴会厅,推着担架床。他们动作专业,迅速给大和田戴上氧气面罩,注射了某种药物,然后抬上担架。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各位请放心。”斯特林站起来,声音平稳,“大和田议员有高血压病史,我们已经联系了东京大学医院,会有最好的专家接手。” 他示意宴会继续,音乐重新响起。 但气氛已经变了。宾客们低声交谈,眼神里带着不安。 柯南盯着那扇门——医疗团队离开的门。太巧了。他们正好在楼下?正好带着全套设备? 而且,大和田刚才的样子,不像普通的心脏病发作。柯南见过心脏病患者,症状不是那样的。 他想跟出去看看,但被小兰拉住了。 “柯南,别乱跑。”小兰低声说,“这里都是大人物,我们不能失礼。” 柯南只好坐下,但眼睛一直盯着斯特林。那个男人已经恢复了微笑,正和常磐美绪交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二十分钟后,斯特林的助理莉娜·陈走到铃木史郎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铃木史郎点点头,然后上台。 “各位,刚刚收到消息。”他清了清嗓子,“大和田议员已经脱离危险,目前情况稳定。保护伞公司的医疗团队反应迅速,专业能力值得赞赏。” 台下响起掌声,这次热烈了一些。 危机解除。晚宴继续。 --- 晚上十点,晚宴结束。宾客陆续离开。 柯南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洗手间,让小兰和毛利小五郎先去停车场等他。 他溜到酒店后门,那里是服务通道。果然,几辆黑色厢型车停着,正是刚才接走大和田的车。 柯南躲到垃圾桶后面,观察。 后门打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出来,推着空的担架床。他们在车旁交谈,声音很低。 “……样本已经送去B3层了。” “威斯克博士怎么说?” “很满意。第一阶段接种后出现的异常反应,正是他们需要的数据。” “那议员本人?” “凌晨三点宣布抢救无效死亡。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所有文件已经准备好。” 柯南的血液几乎凝固。 “处理好现场。他的家人那边,按标准流程安抚。” “明白。” 两人上车,车子驶离。 柯南靠在墙上,感觉呼吸困难。他摸出手机,想录音,但刚才的对话已经结束。 冷静。他对自己说。冷静下来。 他回到酒店大堂,小兰已经在等他了。 “柯南!你去哪里了?”小兰有些生气,“爸爸在车上都快睡着了。” “对不起……”柯南低头。 回家的车上,毛利小五郎一直在说今晚认识了哪位大人物,喝了多贵的红酒。小兰则兴奋地说着去美国参观的事。 柯南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夜景,一句话也没说。 --- 第二天早上,新闻播报: “众议院议员大和田健三先生,因急性心肌梗死于今日凌晨逝世,享年六十二岁。大和田先生生前致力于医疗制度改革,他的离世是政界的巨大损失……” 新闻里播放着大和田生前的照片和政绩,语气庄重。 柯南关掉电视。 他拿出手机,想打给目暮警官,但想起昨晚目暮也在晚宴上。如果保护伞真的有问题,目暮警官会不知道吗? 或者,知道了,但无能为力? 柯南想起昨晚办公室里那两个人的对话:“东京地区第一阶段接种完成度37%”。 接种什么? 他打开电脑,搜索“保护伞公司 疫苗接种”。 页面显示:保护伞公司旗下慈善基金会,在全球开展“健康未来计划”,为发展中国家儿童免费接种疫苗。新闻照片里,非洲孩子们笑着露出牙齿。 很正面。 太正面了。 柯南换了关键词,搜“大和田议员 保护伞”。 只有一条相关新闻:三个月前,大和田议员参观保护伞东京研发中心,称赞其为“日本医疗的未来”。 他继续搜,搜“东京实验场”。 没有结果。 搜“第一阶段接种”。 没有结果。 所有线索都断在表面。 这时,门铃响了。是阿笠博士和灰原哀。 “新一,你看这个。”灰原一进门就开口,声音很低。 她拿出一个平板,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化学结构式。 “这是什么?” “我从博士实验室的新设备里提取到的残留物。”灰原说,“设备在自检时会释放微量气溶胶,我用滤纸收集了。分析结果显示,里面有纳米级的磁性标记颗粒。” 柯南没完全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些设备在偷偷标记使用者。”灰原指着结构式,“这种颗粒会附着在皮肤和呼吸道黏膜上,带有独特的化学信号。然后,其他地方部署的传感器就能探测到这些信号,追踪你的位置和生理状态。” 柯南想起昨晚宴会上,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推着担架床进来时,手里好像拿着个小型的扫描设备。 “所以大和田议员被标记了?” “很可能。”灰原点头,“而且我查了资料,这种技术通常用于……实验室动物追踪。” 两人沉默。 “还有一件事。”灰原调出另一份文件,“我分析了帝丹小学体检时用的消毒喷雾。里面有细胞裂解剂的成分,能破坏表面细胞,释放DNA。他们不是在消毒,是在采集表皮样本。” 柯南想起那些孩子,包括灰原自己,都被喷了那种喷雾。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他喃喃自语。 “不知道。”灰原说,“但肯定不是慈善。” 阿笠博士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接受他们的资助,岂不是……” “博士,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柯南打断他,“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怎么拿?”灰原问,“他们的防护滴水不漏。” 柯南想了想:“从外部攻不破,就从内部找。” “什么意思?” “他们总要用人的。”柯南说,“医生、研究员、保安……总会有人知道些什么,也总有人会不满。” “你想找内部举报者?” “对。” “风险很大。如果被他们发现……” “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柯南看着平板上的化学结构式,“他们在标记孩子,博士。下一个可能是步美,可能是元太,可能是光彦。” 灰原沉默了。她想起帝丹小学那些天真无邪的面孔。 “我试试看。”她最终说,“从医疗系统入手。保护伞公司最近在大量招聘东京地区的医护人员,也许能找到突破口。” “小心。”柯南说。 “你也是。” --- 同一天下午,保护伞东京总部,顶层办公室。 斯特林正在看报告。威斯克站在他对面。 “大和田议员的尸检完成了。”威斯克说,“死因确实是心肌梗死,但诱发因素是我们第二阶段的神经兴奋剂。他的心脏承受不住双重刺激。” “数据呢?” “很完美。”威斯克调出图表,“接种后的免疫反应、神经系统的异常放电、最后器官衰竭的过程——全部记录完整。这组数据对调整病毒剂量很有价值。” “处理干净了?” “医院那边已经打点好,死亡证明和所有医疗记录都合规。家属接受了高额抚恤金,不会追究。”威斯克顿了顿,“不过昨晚的晚宴上,有个人可能听到了什么。” 斯特林抬头:“谁?” “江户川柯南。我们的人在行政办公室门口检测到异常热量信号,应该有人躲在里面。时间刚好是我们的人进去谈话的时候。” “他听到了多少?” “不确定。但从他后续的行为看,应该听到了关键部分。” 斯特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让他听。” “先生?” “孩子听到了秘密,会想告诉大人。但大人不会相信孩子的话。”斯特林靠回椅背,“尤其是当所有表面证据都完美无缺的时候。” “您不担心他继续调查?” “担心?”斯特林摇头,“我期待。他越调查,越会发现自己的无力。最终,他会明白——在这个游戏里,侦探没有位置。” 威斯克点头:“明白了。那需要继续监控吗?” “正常监控级别即可。不要过度干涉。”斯特林说,“我想看他会走到哪一步。” 威斯克离开后,斯特林走到落地窗前。阳光很好,东京的街道上车流如织。 红后的声音响起:“东京地区第一阶段接种完成度更新:38.7%。按当前进度,六个月内可达目标值。” “加速。”斯特林说,“我要在四个月内完成。” “需要增加人手和预算。” “批准。” 他望向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建筑,看到了地下的实验室,看到了培养舱里跳动的东西,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铃木史郎。 “斯特林先生,关于小女园子和小兰去美国参观的事……” “安排好了。下个月十五号,专机接送。” “太感谢了。这两个孩子一直很期待……” 通话结束后,斯特林放下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样本会自己去采集地。 多么方便。 --- 晚上,毛利侦探事务所。 柯南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他写下了所有线索: · 神秘疫苗/接种计划 · 标记技术 · 样本采集 · 大和田议员的“意外”死亡 · 政府的配合态度 · 严密的网络防护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保护伞公司在进行某种大规模的人体实验。 但没有任何一条能作为证据。 他想起福尔摩斯的话:当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一定是真相。 真相就在那里。 但他碰不到。 这时,小兰推门进来:“柯南,还没睡?” “马上就睡。”柯南合上笔记本。 小兰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你最近好像有心事。是在担心我去美国的事吗?” 柯南抬头看着小兰。她眼睛里全是期待和信任。 “小兰姐姐,”他轻声问,“如果……如果有个看起来很善良的人,其实在做很坏的事,你会怎么办?” 小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要看有多坏呀。如果是小偷小摸,可以劝他改正。如果是大坏事……就要报警。” “如果警察也管不了呢?” “怎么会呢?警察就是管坏人的呀。” 柯南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知道,在小兰的世界里,善恶分明,正义必胜。 但现实不是那样的。 现实是,坏人可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掌声。 现实是,真相可能永远被埋在深海里,没人能打捞。 “睡吧。”小兰关上台灯,“明天还要上学呢。” 门关上了。房间陷入黑暗。 柯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窗外,东京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繁华。远处,保护伞大楼的顶端,那个伞形标志在夜空中静静发光。 像一只眼睛。 一只俯瞰一切的眼睛。 第7章 初次交锋 米花中央医院的特殊病房外,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高木涉警官第三次核对完访客登记表,才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离门。门内是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除了病床和监护仪器外几乎空无一物。床上躺着的人形物体让高木胃里一阵翻涌。 “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左右。”鉴识课员低声报告,“发现时已经这样了。” 柯南从高木腿边挤进房间,眼睛立刻瞪大了。 死者叫中岛明夫,五十二岁,某生物科技研究所的前首席研究员。现在躺在床上的,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裹着人皮的骨架——皮肤灰败干瘪,紧贴骨骼,眼窝深陷,嘴唇萎缩露出牙龈。但诡异的是,体表没有任何外伤,甚至没有尸斑。 “像是……被抽干了。”目暮警官压了压帽檐,脸色难看,“法医初步判断,全身器官衰竭,但找不到病因。” “死前症状呢?”柯南问。 “据值班护士说,昨天下午还好好的,晚上八点左右开始剧烈呕吐,接着是抽搐,意识模糊。十一点心跳停止。”高木翻看记录,“送医时已经出现脱水迹象,但输液完全无效,体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 柯南走近病床。死者左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死前想抓住什么。床边的地上,有个反光的东西。 一支钢笔。 笔身纯黑,笔帽顶端有个小小的白色伞形浮雕。 柯南蹲下身,但没有碰那支笔。高木也注意到了,戴上手套捡起来。 “保护伞公司的赠品。”高木翻看笔身,“很多合作机构都有,不算稀奇。” “死者生前和这家公司有来往?”目暮问。 “查过了,中岛的研究所三个月前收到过保护伞公司的合作意向书,但谈判没成功。”高木说,“据他同事说,中岛本人对保护伞的评价很负面,认为他们的研究方向‘过于激进,违背伦理’。” 柯南盯着那支笔。太显眼了,像故意放在那里。 “高木警官,能联系保护伞公司问一下吗?”柯南仰头说,“也许他们知道这支笔怎么会在这里。” 目暮想了想,点头:“试试看。但要客气点,那家公司背景不简单。” --- 下午两点,保护伞东京总部。 接待高木和佐藤美和子的是公司法务部长,一个四十多岁、梳着一丝不苟背头的男人,姓田所。 “关于那支笔,很常见。”田所递过一份产品目录,“我们公司为所有合作伙伴和活动参与者提供这类纪念品,过去一年在东京地区发放了超过五千支。仅凭一支笔,无法证明任何关联。” 他的语气礼貌但冰冷,像在背法律条文。 “我们理解。”佐藤说,“只是想了解中岛先生是否与贵公司有过直接接触。” “根据记录,没有。”田所点击平板,“中岛明夫先生所在的研究所曾收到我们的合作邀约,但他本人拒绝了初步会谈。之后就没有任何往来。” “他拒绝的原因呢?” “不清楚。”田所微笑,“研究人员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尊重。” 谈话陷入僵局。高木还想问什么,田所已经站起来:“抱歉,我三点还有会议。如果警方有正式调查需求,请通过正规渠道提交文书,我们会全力配合。” 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走出大厦时,高木忍不住抱怨:“根本什么都问不出来。” 佐藤看了眼身后高耸的玻璃建筑:“他们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 柯南没等警方消息。他去了中岛的研究所,位于品川区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研究所已经半停摆,同事们正在整理资料,气氛压抑。 “中岛老师是个严谨的人。”一个年轻研究员对柯南说——他以为柯南是哪个员工的孩子,“他常说,科学研究要有底线。” “他为什么拒绝和保护伞合作?”柯南问。 研究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师私下说过,保护伞的一些研究方向很危险。特别是他们的‘基因编辑病毒载体技术’,老师认为那是在制造不可控的生物武器。” “他有证据吗?” “不知道。但他死前一周,一直在看一份从暗网下载的文件。”研究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这是老师让我保管的,说如果他有不测,就交给警方。” 柯南心跳加速:“能给我看看吗?” 研究员摇头:“密码只有老师知道。我试过所有常用密码,都打不开。” 柯南接过U盘,很小巧,金属外壳上有个细微的划痕,像是字母“T”。 回到阿笠博士家,灰原哀正在实验室里。 “能破解吗?”柯南递上U盘。 灰原插入电脑,尝试了几种破解工具,都失败了。“军用级加密。强行破解会触发自毁程序。” “中岛死前在查保护伞,这份文件可能是关键。”柯南说,“一点办法都没有?” 灰原沉默了几秒,调出一个复杂的软件界面:“可以试试旁路攻击,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成功。” “多久?” “至少二十四小时。” 柯南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他决定再去一个地方——中岛的家。 --- 中岛的公寓在目黑区,普通的两居室。警方已经勘察过,没发现异常。柯南用小孩的身份骗过公寓管理员,说自己是中岛侄子的朋友,来拿落下的作业本。 房间里很整洁,甚至过于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工作台上放着显微镜和试管架,但都一尘不染,像很久没用了。 柯南开始翻找。抽屉里是普通的生活用品,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排列,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营养剂。这个人的生活简单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直到他掀开床垫。 床垫下压着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没有标题。柯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 3月15日:收到保护伞合作邀请。对方提供的技术参数异常先进,但要求我方共享全部人体实验数据。拒绝。 3月22日:暗中调查保护伞背景。发现该公司与美国军方有多个未公开合作项目,涉及“生物战剂防御研究”。 4月5日:通过暗网联系人获取保护伞内部文件片段。文件提及“T-病毒载体”和“定向基因突变”,这根本不是医疗研究,是在设计物种武器。 4月18日:联系人失联。我的电脑被入侵,所有相关资料被删除。报警,警方以“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5月2日:开始出现头晕、乏力症状。体检显示肝功能异常,但找不到病因。怀疑被下毒。 5月7日:整理所有证据,加密存入U盘。如果我不在了,希望后来者能揭开真相—— 记录到此中断。最后一页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柯南合上笔记本,手心出汗。他拿出手机,想打给目暮警官,但犹豫了。中岛报过警,警方没管。现在这些手写记录,能改变什么吗?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柯南一惊,躲进衣柜。门开了,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动作迅速而安静。他们在房间里翻找,目标明确——直奔床垫。 “找到了吗?”一个男人问。 “没有。警方已经搜过了,应该没遗漏。”另一个回答。 “再找一遍。老板要所有纸质记录消失。” 衣柜里的柯南屏住呼吸。透过缝隙,他看见那两人把房间又翻了一遍,连地板都敲了敲。最后,他们拿走了工作台上的几份文件,然后离开。 确认人走远后,柯南爬出衣柜,第一件事就是把笔记本塞进衣服里。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车牌。刚才那两人上了车,车子迅速驶离。 手机震动,是灰原哀。 “U盘破解了。”她的声音有些异样,“你最好过来看看。” --- 阿笠博士家地下实验室。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破解后的文件内容。不是文字,而是一系列实验视频。 第一个视频:小白鼠注射某种透明液体后,在三十秒内肌肉萎缩,皮毛脱落,最后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 第二个视频:更高级的灵长类动物,症状类似,但死亡过程更慢,期间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 第三个视频让柯南和灰原同时僵住了——那是人体实验。一个被束缚在椅子上的男人,注射后开始剧烈呕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最后变成和中岛明夫一样的干尸状态。 视频没有声音,但受试者最后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柯南声音发干。 “T病毒原型株的早期测试录像。”灰原调出分析数据,“文件标注,这是保护伞公司十五年前的实验记录。他们在研究病毒对生物体内水分和营养的掠夺效应。” “为了什么?” 灰原沉默了几秒:“为了制造一种……高效消灭生命体的武器。或者,制造一种能快速消耗敌方后勤资源的生物战剂。” 柯南想起中岛笔记本上的话:“是在设计物种武器。” “还有。”灰原点开另一个文件夹,“这里面有保护伞东京分部的内部架构图,和……样本采集进度表。”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东京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有数字和百分比。 “这是……”柯南凑近看。 “东京各区的人口样本采集进度。”灰原放大新宿区,“新宿已完成43%,涉谷38%,千代田51%……他们在系统性地采集东京居民的生物信息。” “采集来做什么?” “不知道。”灰原摇头,“但结合这些实验记录,肯定不是好事。” 柯南拿起手机,这次他决定直接打给目暮警官。不管警方之前什么态度,现在有视频证据,他们必须立案。 电话接通了。 “目暮警官,我是柯南。我找到了中岛案件的关——”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是目暮,但语气很怪:“柯南啊,这件事警方已经调查清楚了,是自然死亡。你小孩子别乱掺和。” “可是我有证据——” “好了好了,叔叔很忙,先挂了。” 嘟嘟嘟—— 柯南愣住了。这不是目暮警官平时的态度。他又打给高木,同样被敷衍挂断。 “不对劲。”灰原说,“警方态度转变太快了。” 话音刚落,博士家的门铃响了。阿笠博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不是刚才在中岛家的那两人,但气质很像。 “我们是警视厅公安部的。”其中一人出示证件,“听说你们在调查中岛明夫死亡案?” 博士有些紧张:“是、是的,但只是孩子好奇……” “我们需要带走相关证物。”另一人直接走进来,目光扫过实验室,“包括所有电子设备和存储介质。” 柯南下意识把U盘藏进口袋。灰原则快速敲击键盘,启动数据销毁程序。 “等等,你们有搜查令吗?”博士试图阻拦。 “特殊案件,不需要。”男人推开博士,走向电脑。 屏幕已经黑了,数据销毁完成。但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看了眼柯南:“小朋友,你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 “没、没有。”柯南后退。 男人蹲下身,直视柯南的眼睛:“听好了,有些事不是小孩子该管的。把东西交出来,然后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对大家都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柯南握紧口袋里的U盘。交出去,证据就没了。不交,可能走不出这个门。 僵持了几秒,男人突然笑了,站起来:“算了,估计也没什么重要东西。不过记住我的话——别再查了。” 两人离开,像从来没来过。 博士关上门,脸色苍白:“他们……真的是警察吗?” “是公安。”灰原低声说,“而且是被上级施压的公安。” 柯南拿出那个U盘,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光。他想起中岛笔记本的最后一句话:“希望后来者能揭开真相。” 但真相面前,是一道道无形的墙。 --- 晚上八点,警视厅搜查一课。 目暮警官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高木和佐藤站在对面,表情复杂。 “上面的命令很明确。”目暮深吸一口烟,“中岛案件结案,死因是‘突发性多器官衰竭’,没有他杀嫌疑。所有相关调查停止。” “可是课长——”高木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目暮打断他,“这是警视总监亲自下的命令。而且……”他压低声音,“美国大使馆那边也来‘关切’了,说我们的调查影响了美日企业合作。” 佐藤握紧拳头:“所以我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目暮掐灭烟,“为了你们的前途,也为了……更多东西。这件事,到此为止。” 高木和佐藤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力感。 走出办公室时,佐藤轻声说:“那个叫柯南的孩子,好像知道些什么。” “但他只是孩子。”高木苦笑,“连我们都无能为力的事,孩子能做什么?” 走廊尽头,窗外的东京夜景璀璨如常。没人知道,在这片光芒之下,有多少秘密正在滋生,有多少证据正在消失。 就像中岛明夫,就像那支钢笔,就像U盘里的视频。 存在过,然后被抹去。 不留痕迹。 --- 深夜,保护伞东京总部。 斯特林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个本该在中岛公寓里的笔记本。莉娜站在他身后。 “公安处理干净了?”斯特林问。 “干净了。所有纸质记录已销毁,电子记录已覆盖,相关人员已警告。”莉娜汇报,“警方那边也打点好了,案件已结。” 斯特林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看着那句“希望后来者能揭开真相”,嘴角微扬。 “勇气可嘉。”他合上笔记本,“但没用。” “那个孩子呢?江户川柯南。” “让他留着那个U盘吧。”斯特林把笔记本扔进碎纸机,“空壳而已。真正的数据,早就转移了。” 碎纸机发出低鸣,纸张变成细条。 “继续监控。如果他还不死心……”斯特林看向窗外的城市,“就让他明白,侦探的游戏规则,在这里不适用。” 莉娜点头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斯特林一人。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对着窗玻璃中的倒影举杯。 “敬无知。”他轻声说,“敬那些在黑暗中摸索,却永远碰不到真相的人。” 酒液入喉,灼热而顺滑。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然平静。车流如河,灯火如星。三千七百万人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工作、相爱、争吵,对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而真相,像深埋在冰层下的尸体,永远冻结在无人能及的地方。 柯南躺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的床上,手里握着那个U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金属外壳上投下冷光。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今天的一切:中岛的干尸、那支钢笔、公安的警告、目暮警官的敷衍。 线索断了。 证据没了。 路被封死了。 但他知道,真相还在那里。像黑暗中的野兽,静静潜伏,等待下一个猎物。 下一个,也许就是他。 第8章 权限不足 周一下午三点,警视厅搜查一课会议室。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感。 目暮警官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纸张滑到高木涉面前。文件抬头印着东京地检的红色印章,结论栏只有一行字:“证据不足,无法签发搜查令。” “这是第二次被驳回了。”目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地检说,保护伞公司提供的所有文件齐全,合作程序合法,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们涉嫌犯罪。” 佐藤美和子握紧拳头:“可是中岛的死亡明显有问题!还有他留下的笔记本——” “笔记本丢了。”目暮打断她,“公安那边收走之后,说是不见了。我们没有任何物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高木翻看着驳回文件,上面详细列举了警方的申请缺陷:没有直接证据、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动机链、没有技术鉴定支持……每条都说得过去,但合在一起就像一堵墙。 “而且。”目暮深吸一口气,“昨天美国大使馆又打来电话,‘询问’调查进度。外务省那边也传话了,让我们注意‘国际影响’。” 佐藤猛地站起来:“所以就不查了?有人可能被谋杀,就因为涉及到美国公司,我们就装看不见?” “坐下。”目暮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上面的命令很清楚:到此为止。”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部下们,一个个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有的愤怒,有的无奈,有的麻木。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目暮的声音缓和了些,“我也不甘心。但有时候,警察要面对的不只是罪犯,还有……现实。” 现实是权力,是政治,是那些写在纸面上却比钢铁还硬的规则。 “散会。”目暮挥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中岛的案子,封存。” 众人陆续离开。高木走到门口时,听见目暮低声说:“高木,佐藤,你们留一下。” 等其他人走光,目暮关上门。 “我知道你们私下还在查。”他看着两人,“停手吧。为了你们自己好。” 佐藤想说什么,被高木拉住了。 “课长,我们明白了。”高木说。 目暮点点头,眼神复杂:“有些东西,我们碰不了。碰了,可能会碎的不只是案子。” 走出会议室,佐藤终于忍不住:“高木警官,你为什么要答应——” “我没答应。”高木打断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但我不会让课长为难。我们自己查,出了事自己担。” 佐藤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才像话。” --- 柯南那边也没闲着。 中岛的案子走不通,他换了方向——查保护伞公司的背景。这次他没用常规方法,而是去找了父亲工藤优作留下的人脉。 工藤家在纽约有朋友,是个退休的《纽约时报》调查记者,叫理查德·布朗。柯南通过加密邮件联系了他,问知不知道保护伞公司。 回信在两天后到达: “孩子,你问了个危险的问题。保护伞公司不是普通的医药企业,它和美国军方、情报机构的合作深度超出一般人想象。五年前我尝试报道他们的一项‘国防生物研究项目’,所有线人都在一周内失联,我的公寓被闯入,电脑被清空。编辑让我停手,说‘有些故事不能写’。我建议你也停手。” 邮件的最后附了一句话:“如果你坚持要查,记住一件事——他们所有的慈善和医疗项目,都有另一个名字。同一个实验室,白天研究癌症解药,晚上可能就在设计生物武器。” 柯南盯着屏幕。他知道父亲的朋友不会危言耸听。如果连《纽约时报》的记者都碰不动,那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但他还是回了邮件:“我需要具体的证据。任何都可以。” 这次回信更快,但内容更短: “内华达州沙漠里有个地方叫‘浣熊市’,十五年前因为生化泄露事故被核弹抹平了。官方说是核电站事故,但活下来的人说,是保护伞公司的实验室泄露了病毒。所有资料都被封存,列为国家机密。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别再联系我。” 邮件最后,理查德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是偷拍的,画面里是一栋白色建筑,门口有士兵站岗,墙上隐约可见伞形标志。照片角落有日期:2006年9月23日——浣熊市事件发生前三个月。 柯南保存了照片,但心里发沉。国家机密、军方背景、核弹抹平一座城市……这些词离他熟悉的杀人案太远了。 --- 周三上午,柯南决定冒险。 他要去保护伞东京总部,亲自看看。不是像上次那样跟着大人进去,而是自己潜入。 计划很简单:利用小学生身份,假装迷路或找人,混进大楼。只要能进到办公区,也许能看到什么。 阿笠博士给了他一堆小道具:徽章型摄像机、窃听器、还有伪装成哮喘喷雾的信号干扰器——能暂时屏蔽周围五米内的监控信号。 “太危险了。”灰原哀在电话里警告,“他们的安保级别肯定很高。”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柯南说,“你在外面监控网络,如果发现异常,立刻通知我。” 灰原沉默了很久:“如果出事,我不会承认参与。” “明白。” --- 下午一点,银座商业区人流如织。保护伞大厦的玻璃外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柯南背着书包,像普通放学路过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走向大厦正门。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在意。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前台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接待员。柯南径直走过去,仰起头用最天真的声音说:“姐姐,我爸爸在这里上班,他让我来拿东西。” 接待员微笑:“小朋友,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部门?” “叫田中……田中一郎。”柯南随口编了个名字,“他说在……在科研部。” 接待员在电脑上查了查,摇头:“科研部没有叫田中一郎的员工哦。小朋友,你是不是记错了?” 柯南装出困惑的样子:“那、那我可能听错了。我能进去找找吗?爸爸说他在三楼……” “不行哦,小朋友。”接待员笑容不变,但语气坚决,“非员工不能进入办公区。你有爸爸的电话吗?我帮你联系他。” 柯南知道第一方案失败了。他假装翻书包找手机,同时按下了干扰器的按钮——喷雾器发出轻微的嘶声,周围三个摄像头的红灯同时熄灭五秒。 五秒够了。 柯南趁着接待员低头看电脑的瞬间,溜向侧面的走廊。那里标着“员工通道”,需要刷卡进入。但正好有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走出来,门还没关上。 柯南侧身钻了进去。 走廊很安静,墙面是柔和的米白色,地板是浅灰色。每隔几米就有门,门上标着房间号和研究组名称:“基因编辑组”“细胞培养室”“数据分析中心”……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柯南打开徽章摄像机,开始记录。他慢慢往前走,希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走廊尽头是电梯间,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柯南试了试,果然没反应。他转向旁边的安全楼梯,门没锁。 楼梯间里更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柯南往上走了一层,推开楼梯门——这层看起来是办公区,隔间里坐着员工,都在对着电脑工作。 他贴着墙边溜过去,尽量不引起注意。经过一个开着的会议室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样本采集进度达标,但A级目标仍未完成。威斯克博士要求加快速度。” “工藤新一的样本太难获取。他所有医疗记录都被严格保密,连大学体检数据都查不到。” “那就从关联者入手。加大毛利兰的采集频率,还有那个叫阿笠博士的,他的实验室设备每天能传回数据吗?” “可以,但目标宫野志保——也就是灰原哀——几乎不使用那些设备。她非常警惕。” 柯南停住脚步,心脏狂跳。 “那就安排一次‘意外接触’。下周帝丹小学有运动会,我们会派人混入家长队伍,进行接触式采集。” “明白。” 脚步声响起,会议似乎结束了。柯南赶紧躲进旁边的清洁工具间。 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脚步声渐远。 柯南在工具间里待了五分钟,才小心翼翼探出头。走廊已经没人了。他决定离开——今天听到的已经够多了。 但就在他转身时,头顶突然响起柔和的女声: “江户川柯南小朋友,你迷路了吗?” 是红后的声音。通过隐藏扬声器传出,平静、礼貌,但冰冷。 柯南浑身一僵。 “请不要紧张。”红后继续说,“斯特林先生知道您来访,让我引导您参观。您想去哪里?实验室?样本库?还是……控制中心?” 这是赤裸裸的嘲弄。对方一直知道他在哪里,在看什么,在听什么。 “我想回家。”柯南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当然可以。”红后说,“请沿当前走廊直走,左手第三扇门,电梯会送您到一楼。” 柯南按照指示走。每一步都感觉有无数眼睛在盯着他。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般的墙壁映出他小小的身影,脸色苍白。 一楼到了。门开时,那个接待员正等在门口,笑容依旧完美:“小朋友,找到爸爸了吗?” “找、找到了。”柯南低头说,“谢谢姐姐。” 他快步走出大厦,直到转过街角,才靠墙喘了口气。衣服后背已经湿透了。 耳机里传来灰原的声音:“你进去十五分钟后,他们的内部网络启动了额外加密,我什么都监控不到。但有一点很奇怪——所有安防记录都显示正常,没有你的进入记录。” 柯南明白了。对方不仅放他进去,还帮他抹掉了痕迹。这不是疏忽,是示威。 你看,你所谓的潜入,都在我们掌控之中。 你看,我们能让你看到想让你看的,也能让你看不到不想让你看到的。 你看,你不是侦探,只是个被允许参观的孩子。 --- 同一时间,大厦顶层。 斯特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人流中。 “他听到了什么?”他问身后的威斯克。 “关于样本采集的部分,大约四十五秒的对话。”威斯克看着监控回放,“足够让他确认我们在进行某种生物信息收集。” “他的反应?” “恐惧,但还有不甘。”威斯克分析面部表情数据,“瞳孔放大23%,心率提升至每分钟118次,但离开时步伐稳定,没有慌乱逃跑。这孩子心理素质不错。” 斯特林微微点头:“让他继续。下次安排他看到更多……但永远不要是关键部分。” “了解。”威斯克顿了顿,“公安那边,还需要施压吗?” “暂时不用。警方已经学乖了。”斯特林转身,“重点是样本采集进度。工藤新一的基因数据,必须拿到。” “有个问题。”威斯克调出一份报告,“工藤新一的所有生物信息——从出生证明到高中体检记录——都被人为加密了。加密级别非常高,我们破解需要时间。” “谁干的?” “不清楚。但手法很专业,像是情报机构的风格。” 斯特林思考了几秒:“那就先放一放。优先其他目标。东京的采集进度要在四个月内达到80%,这是死线。” “明白。” 威斯克离开后,斯特林重新看向窗外。城市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精心布置的沙盘。 红后的声音响起:“需要提高对目标江户川柯南的监控等级吗?” “保持现状。”斯特林说,“我想看他还能走到哪一步。” “风险评估:他可能会继续调查,尝试获取实质性证据。” “让他试。”斯特林微笑,“然后让他明白,在这个游戏里,所有门都是单向的——他能进去,但永远找不到出口。” --- 晚上,毛利侦探事务所。 柯南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录音。徽章摄像机拍到的画面都很正常:整洁的走廊、普通的办公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但那段对话是真实的。 他把录音发给了灰原,附上文字:“他们在计划采集小兰和你的样本。运动会要小心。” 灰原很快回复:“我已经建议博士‘生病’,运动会不去了。小兰那边,你能说服她吗?” 柯南苦笑。说服小兰?用什么理由?说“可能有坏人要偷你的细胞”?听起来像科幻电影。 他想了想,回复:“我会想办法。另外,工藤新一的医疗记录被高度加密,连保护伞都暂时破解不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这次灰原隔了很久才回复:“可能是你父亲。或者……日本公安。工藤新一是知名人物,如果他‘失踪’的背后有隐情,某些机构可能会介入。” 柯南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如果父亲的失踪不只是组织的事,如果还有更大的背景…… 手机震动,小兰在楼下喊他吃饭。 柯南关掉电脑,下楼。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毛利小五郎在看赛马节目,小兰在盛饭。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 但柯南知道,在这平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蔓延。像地下的根须,看不见,却在不断生长,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柯南,下周运动会,你要参加什么项目呀?”小兰笑着问。 “还没想好……”柯南低头吃饭。 “要加油哦。对了,园子说保护伞公司赞助了这次运动会,会有特别奖品呢!” 柯南的筷子停在半空。 “赞助?” “对呀,每个项目前三名都有奖品,还有抽奖活动,一等奖是去美国参观保护伞总部!”小兰眼睛发亮,“不过那是家长组的奖品啦。我们学生的奖品是新的平板电脑。” 保护伞。又是保护伞。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小兰姐姐。”柯南抬头,“如果……我说如果,有人想通过运动会收集大家的生物信息,比如指纹、汗液什么的,你会相信吗?” 小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柯南你想太多啦!谁会做那种事啊,又不是间谍电影。” 看,就是这样。真相说出来,也没人信。 饭后,柯南回到房间,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四月微凉的花香。 远处,保护伞大厦顶端的标志亮着白光,在夜空中像一颗冰冷的星。 他知道自己该停下了。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能对付的对手。资源、权力、技术、背景,所有层面都被碾压。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连你都放弃了,真相就真的死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灰原的短信:“最新消息,保护伞公司在全球三十七个国家同步开展‘青少年健康计划’。东京只是其中一站。” 柯南盯着那句话。 全球三十七个国家。 这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是庞大的、系统性的计划。 而他能做什么? 一个缩小的侦探,一个被困在儿童身体里的高中生,一个连警方都不再支持的前工藤新一。 他想起理查德的邮件:“有些故事不能写。” 有些真相,不能查。 窗外的东京依旧灯火辉煌。三千七百万人安然入梦,不知道有人在为保护他们的无知而挣扎。 更不知道,这份无知,可能是精心设计的囚笼。 柯南关掉手机,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第9章 警告信号 凌晨一点,公安警察降谷零——化名安室透在金发罗咖啡厅打工的那个男人——站在安全屋的窗前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都是从不同渠道来的,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第一份来自美国CIA的联络人,加密等级最高。内容简短如电报: “斯特林不只是商人。东京地下的震动不是地震。建议保持距离。” 第二份来自警视厅公安部的内部通报,关于近期多起异常死亡案件的汇总。中岛明夫的名字在最前面,后面还有三个:一个是医疗器械公司的前高管,一个是环境监测站的退休工程师,一个是厚生劳动省的前顾问。死因都写着“器官衰竭”,尸体状态都异常。 四个人,来自不同领域,但共同点是——他们都曾以某种方式反对或质疑过保护伞公司的项目。 第三份文件最厚,是风见裕也刚送来的。他手下的人尝试跟踪保护伞公司的高层,结果全部失败。不是跟丢,而是更诡异的情况:跟踪车辆的车载摄像头全部失灵,录音设备只录到电流声,连跟监人员的私人手机都会在靠近保护伞大厦时自动关机重启。 “不是普通的企业安保。”风见在电话里说,“技术手段先进到……像是军事级别。” 降谷掐灭烟,拿起手机。他有一个紧急联络号码,只能打一次。拨通后,那边是个苍老的声音,说英语,带着弗吉尼亚口音。 “我知道你会打来。”老人说,“关于保护伞?” “我需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降谷直接问。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听见电流的嘶嘶声。 “孩子,我在这个行当干了四十年。”老人终于开口,“见过政变、暗杀、生化袭击、核走私。但保护伞……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不是在做生意,也不是在做武器。”老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他们是在……做实验。把整个世界当成实验室的那种实验。” “实验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睡不着觉的。”老人叹气,“听我一句劝,别碰。你的级别不够,你们国家的级别也不够。能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只有白宫、克里姆林宫、中南海那几个地方。” 降谷握紧手机:“有人在日本死了。可能还会死更多人。” “我知道。”老人的声音很疲惫,“但有时候,牺牲是计划的一部分。在他们眼里,我们所有人都是……数据点。” 通话结束前,老人最后说:“如果你非要查,记住一件事——别相信任何电子记录。他们的系统能改任何东西。要查,就用最原始的方法:眼睛看,耳朵听,脑子记。然后祈祷他们没发现你在看。” 电话挂断。降谷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 上午九点,警视厅公安部资料室。 降谷零穿着便服,出示了公安证件。资料员是个中年女性,看了眼证件,默默打开了内部档案库的门。 “你要查什么?”她问。 “所有关于‘特殊外国企业监管’的条例和先例。”降谷说。 资料员敲击键盘,调出文件列表。屏幕上跳出一百多份文件,时间跨度从战后到现在。 降谷开始翻阅。大部分是例行公事:外资企业的安全审查、技术出口管制、高层人员背景调查……但有一条条例引起了他的注意: 《美日特殊合作框架下外国企业特权地位暂行规定》 颁布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斯特林第一次来日本的时候。条例内容模糊,但核心是:经美日双方共同认定,某些涉及“国家安全和尖端科技”的外国企业,在日本享有“有限司法豁免权和行政便利”。 附件里有企业名单,目前只有一家:保护伞公司。 降谷继续翻,找到一份申请记录——保护伞公司申请调取东京都所有公立学校的历年学生体检数据。申请理由是“青少年健康趋势研究”,批准单位是文部科学省和厚生劳动省的联合审查委员会。 他记下文件编号,让资料员调出原始申请材料。 材料很厚,都是技术文档:研究目标、数据用途、隐私保护措施……看起来无懈可击。但降谷注意到一个细节:数据使用期限写着“永久”,而且允许“向关联研究机构进行二次传输”。 “这些数据已经给了吗?”他问资料员。 “上周就移交了。”资料员调出记录,“保护伞公司派了专人来取,签署了保密协议。” “能查到他们拿这些数据具体做了什么吗?” 资料员摇头:“后续使用不在我们的监管范围。条例规定,他们的研究活动涉及‘美日共同防御利益’,日方不得过问细节。” 降谷放下文件。一切都在规则内进行,每一步都有合法授权。但这恰恰最可疑——太过完美,像是提前铺好的轨道。 这时,风见裕也匆匆走进资料室,脸色难看。 “降谷先生,出事了。” --- 警视厅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里。 风见拿出平板,调出监控画面。画面是涩谷街头,时间是昨晚十点。两个公安人员正在跟踪一个保护伞公司的高管——采购部门主管,姓小林。 “跟到这里,十字路口。”风见指着屏幕,“然后……”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接着变成雪花点。三秒后恢复,但街景完全变了——不是涩谷,而是新宿的歌舞伎町。时间戳也跳了:从22:03直接跳到22:17。 “这是……”降谷皱眉。 “监控录像被篡改了。”风见调出另一个画面,是交通监控系统的后台日志,“昨晚十点零三分到十点十七分,涩谷区所有公共监控摄像头的信号都被劫持,替换成预先录制的假画面。” “谁干的?” “不知道。技术部门说,能做到这种程度,需要同时入侵警视厅、东京都交通局、还有三家电信运营商的系统。而且要不留痕迹……”风见苦笑,“他们说这理论上不可能。” 降谷想起老人的话:“别相信任何电子记录。” “还有更糟的。”风见滑动屏幕,“今天早上,所有参与跟踪行动的队员,都收到了这个。” 那是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们知道你在看。到此为止。”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就是平静的陈述。但每个人都明白背后的意思:我们能看到你的一切,包括你现在正在看的这封邮件。 “队员们的反应?”降谷问。 “有人害怕,要求退出行动。有人愤怒,想继续查。”风见说,“但问题是,如果我们所有的调查手段都在对方监控下,还怎么查?” 降谷沉默。他经历过很多危险任务,和组织周旋多年,但从没有过这种感受——不是力量悬殊,而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就像原始人拿着石斧,面对全副武装的现代军队。 “暂停所有外部调查。”他最终说,“转入静默模式。” “静默模式是指……” “不记录,不汇报,不用任何电子设备。”降谷看着车窗外驶过的车辆,“只用最原始的方法,保持最低限度的观察。目标是自保,不是进攻。” 风见愣住:“这不像您的风格。” “这不是战斗。”降谷发动车子,“这是……生存评估。我们需要先搞清楚,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东京的车流。阳光很好,街上行人神色轻松,上班族匆匆赶路,学生嬉笑打闹。 多么平静的城市。 降谷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方不远处,一辆银色丰田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已经跟了三个街区。 他没有试图甩掉。对方显然知道他在哪里,要去哪里,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就让他们跟着。 --- 同一时间,帝丹小学。 今天有特别讲座,主题是“未来科技与健康”。主讲人来自保护伞公司,是个笑容亲切的女医生,姓佐藤。 灰原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看书,尽量不引起注意。但佐藤医生讲课时,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她这边。 讲座内容很普通:基因科学的基础知识、预防疾病的方法、未来医疗的展望……但灰原注意到几个细节。 佐藤医生展示的基因图谱模型,有几个标记点异常精准——精准到不像教学用具,更像实验室里的专业工具。 还有,讲座结束时发的“健康小礼包”里,有一个做成卡通形状的体温贴。灰原偷偷拆开看,发现里面除了温度传感器,还有微型的皮电反应检测芯片。 “这个可以贴在手腕上,实时监测体温哦!”佐藤医生对孩子们说,“如果发烧了,它会自动提醒爸爸妈妈。” 听起来很贴心。但灰原知道,皮电反应能测的不仅是体温,还有情绪波动、压力水平、甚至部分生理指标。 课间休息时,步美、元太、光彦兴奋地讨论着讲座内容。 “保护伞公司好厉害啊!”步美说,“那个医生姐姐说,以后打针都不痛了!” “还有那个能看到基因的机器!”光彦眼睛发亮,“她说未来每个人都能知道自己的基因密码!” 元太则惦记着礼包里的糖果:“这个糖好吃!比便利店买的好吃多了!” 灰原默默把自己的那份礼包放进书包最底层。她打算回去后仔细分析里面的每样东西。 放学时,佐藤医生站在校门口,和每个离开的孩子打招呼。轮到灰原时,她蹲下身,笑容温暖:“你就是灰原哀小朋友吧?我听说你很聪明呢。” 灰原警惕地看着她。 “别紧张。”佐藤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特别送给你的,算是……给聪明孩子的奖励。” 盒子里是个精致的挂坠,银色,伞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里面有个小芯片,能记录你的学习时间和注意力集中度。”佐藤医生说,“如果数据好,期末有特别奖学金哦。” 灰原接过盒子,手指触碰到挂坠的瞬间,感觉到微弱的电流感——是生物电容传感器,用来检测佩戴者是否贴身携带。 “谢谢。”她低声说,然后快步离开。 走出校门很远后,灰原才停下,打开盒子。挂坠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给特别的样本——S” S。斯特林。 灰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随机发放的礼物,是专门给她的。对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价值,而且毫不掩饰。 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佐藤医生还在那里,正和其他孩子说话。但就在灰原看过去的瞬间,她也转过头,对灰原微笑。 那笑容和讲座时一样亲切。 但灰原读出了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知道了。我不在乎。 --- 傍晚,金发罗咖啡厅。 降谷零——现在是安室透——正在擦杯子。今天是工作日,客人不多。他一边工作,一边整理思绪。 下午风见送来最新情报:保护伞公司已经拿到了东京都未来三年的城市规划图,包括所有新建地下设施的预留空间。而且,他们正在申请在东京湾建设“海上医疗研究平台”,名义上是为应对未来可能的海上灾害。 名义上。 实际上,降谷知道,那种平台可以改造成隔离区,或者……投放点。 门铃响了,一个客人走进来。是常客,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每天这个时间点来喝美式咖啡。 但今天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亚历山大·斯特林。 安室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杯子,表情平静。 斯特林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一场轻松的会议。他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在安室透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微笑。 “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他对安室透说。 “好的,请稍等。” 安室透转身准备咖啡。他能感觉到斯特林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平静,但穿透力极强。 咖啡好了。安室透端过去,放在斯特林面前。 “谢谢。”斯特林端起杯子,闻了闻香气,“你很专业。” “过奖了。” 斯特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我听说,这家店的咖啡师很特别。不只是会冲咖啡,还会……其他东西。” 安室透保持微笑:“我只是个咖啡师。” “是吗?”斯特林也笑了,“但我收到的情报显示,公安警察降谷零先生,最近在调查一些……可能引起误会的事情。”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咖啡机运作的声音。 安室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我不认识您说的人。” “那最好。”斯特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因为如果真的是误会,我可以帮忙澄清。保护伞公司愿意和所有政府部门保持良好关系。” 名片是纯黑色的,只有名字和公司标志,没有电话。 “但如果是故意找麻烦……”斯特林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那就很遗憾了。我们公司最重视的就是安全和隐私。任何侵犯,都会得到对等回应。” 他留下咖啡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斯特林停下,回头:“顺便说一句,你的咖啡很好喝。希望下次来,还能喝到。” 门关上了。 安室透拿起那张名片。入手很轻,但材质特殊,像是某种复合材料。他对着光看,发现名片边缘有极细的纹路——是微型电路。 监听器。或者追踪器。 他不动声色地把名片收进围裙口袋,然后继续工作。 但心里知道,警告已经收到了。 不是威胁,是宣示:我知道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在哪里。我可以随时找到你。 而你能做的,只有继续冲咖啡。 --- 深夜,公安安全屋。 降谷零把斯特林的名片放进法拉第袋——一种能屏蔽所有电磁信号的袋子。然后他开始销毁今天的所有笔记。 纸质笔记用碎纸机处理,碎屑分开丢弃。 记忆则用最原始的方法强化:重复回想,构建关联,刻在脑子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任何电子记录都不再安全。甚至纸质记录也可能被找到。唯一可靠的,只有自己的大脑。 手机震动,是风见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 “终止” 意思是,公安高层下令,全面停止对保护伞公司的所有调查。违者按泄密处理。 降谷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旧繁华。远处,保护伞大厦的顶端,那个标志亮着白光,像灯塔,又像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组织的黑暗,卧底时的危险,同伴的牺牲……但那些都有规则,有边界,有可以攻击的弱点。 保护伞不一样。它站在光里,合法,强大,受到保护。你要攻击它,就像攻击一座堡垒——城门敞开,但你进不去,因为规则是它定的。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未知号码。接听后,那边是斯特林的声音,平静如常: “降谷先生,希望我的拜访没有给您造成困扰。只是想表达一个意思:我们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敌人。选择权在你。” 停顿。 “但容我提醒,选错了,代价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电话挂断。 降谷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还有身后墙上贴着的东京地图。 地图上,保护伞大厦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像靶心。 也像伤口。 他知道,从今天起,战斗的性质变了。 不再是调查,不是对抗。 是……在捕食者的注视下,艰难地活着。 第10章 样本采集-灰原哀 周一早晨,帝丹小学的公告栏前围满了孩子和家长。彩色海报上印着醒目的标题:“未来健康先锋计划——保护伞公司特别公益体检”。 小林老师拍着手,用她最热情的声音宣布:“同学们,这周三和周四,学校将组织全体同学参加免费的全面健康检查!由保护伞公司的专业医疗团队负责,使用最先进的设备哦!”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步美跳着说:“听说有糖果礼物!” “还有健康小勋章!”光彦补充。 元太最关心:“检查完真的有点心吃吗?” 灰原哀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她已经提前一周从博士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但真正到来时,那种冰冷的感觉还是从胃部蔓延开来。 上周五,阿笠博士带回一份厚厚的家长同意书。保护伞公司的法务部门把条款写得滴水不漏:自愿参与、数据保密、仅用于科研、随时可以退出……但博士签字时,灰原看到最后一行小字:“同意生物样本采集及后续分析”。 “博士,能不签吗?”她当时问。 阿笠博士推了推眼镜:“可是学校说这是公益活动,其他孩子都参加……而且签了字的家长还有机会抽奖,奖品是最新款平板电脑呢。” 灰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保护伞公司太懂人心——用免费的礼物、先进的科技、还有“为科学做贡献”的名头,让大多数人都无法拒绝。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保护自己。 --- 周三上午,学校体育馆被改造成了临时体检中心。白色的隔板划分出十几个区域,每块区域都放着不同的仪器。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微笑着引导孩子们排队。 灰原哀的班级是第二批。九点整,他们被带进体育馆。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某种芳香剂。灰原皱了皱眉,这味道她在组织实验室里闻过类似的,是用来掩盖其他气味的。 “同学们,按学号排队哦!”小林老师举着名单,“第一个区域是身高体重,然后是视力检查……” 灰原的学号靠后,她站在队伍里观察。每个检查点都有保护伞公司的人,他们动作标准,态度亲切,但灰原注意到几个细节: 抽血处的针管包装是特制的银色封装,不是医院常见的透明包装。 采集口腔黏膜样本时,用的棉签柄上有细密的纹路——那是微型传感器。 最让她警惕的是血压和心率检测区。孩子们坐在椅子上,手腕上戴着看似普通的腕带,但灰原看见连接线末端的数据接口是军用规格。 轮到她了。 第一关是基本信息登记。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微笑着问:“灰原哀小朋友,对吗?七岁?” “嗯。”灰原低头。 “别紧张,就像玩游戏一样。”医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我们先去测身高体重。” 接下来的流程很快。身高体重、视力、听力……每项检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医护人员会夸她“配合得很好”“真勇敢”,但灰原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别人长一点。 抽血区前,队伍移动得慢了些。有些孩子害怕打针,医护人员耐心安抚,还给了小贴纸奖励。 终于轮到灰原。 负责抽血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表情温和。他看了眼灰原的资料,眼神微微一动。 “灰原小朋友,你的档案上写着对青霉素过敏?”医生问。 “是的。”这是灰原提前让博士填的假信息,为了测试对方会不会真的查看医疗记录。 “好的,那我们不用含青霉素的消毒液。”医生从旁边拿出另一瓶消毒剂,“来,袖子卷起来。” 灰原卷起左臂袖子。医生用消毒棉球擦拭她的肘窝——动作很轻,但擦拭时间比正常长了两秒。灰原感到皮肤上有轻微的灼热感。 针头刺入的瞬间,灰原闭上了眼睛。她不是怕痛,是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神。 血液被抽进试管,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管中上升。抽血量明显比普通体检多——灰原默默数着,至少抽了8毫升,而儿童体检通常只抽2-3毫升。 “好了。”医生拔出针头,用一块特殊的止血贴按住针眼。止血贴接触皮肤的瞬间,灰原感到微弱的电流感。 “这个贴布有促进愈合的成分,贴两小时再撕掉哦。”医生笑着说,“去下一个区域吧。” 灰原点点头,离开抽血区。走出几步后,她悄悄看了一眼止血贴——透明材质,中心有个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圆点。 微型芯片。用来追踪,或者……实时监测生理数据。 她没撕掉,现在撕反而会引起怀疑。 下一个是口腔黏膜采样。医护人员让她张嘴,用棉签在口腔内壁轻轻刮了几下。这个过程很快,但灰原看到采样后的棉签被放进一个特制的密封管,管身有条形码和二维码。 “这是检测口腔健康用的。”女护士解释,“看看有没有维生素缺乏。” 灰原知道她在说谎。口腔黏膜细胞含有完整的DNA,比血液样本更容易做全基因组测序。 之后的检查都差不多。每个环节都设计得既专业又人性化,孩子们离开时都拿到了小礼物——印着保护伞标志的贴纸、铅笔、小笔记本。 只有灰原知道,这些“礼物”可能都藏着东西。 全部检查结束后,孩子们被带到休息区,每人发了一盒果汁和一块小蛋糕。灰原没吃,把东西放进了书包。 小林老师走过来:“灰原同学,怎么不吃呀?不舒服吗?” “没有,想带回家吃。”灰原低声说。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小林老师摸摸她的头,“对了,医疗队的医生说,你的几项数据比较特殊,可能需要做二次复查。周三放学后方便留下来吗?” 来了。灰原心里一沉。 “什么数据特殊?” “哎呀,我也不懂医学术语。”小林老师笑着,“但医生说可能是检测误差,为了确保准确,最好再查一次。放心,就多花半小时。” 灰原知道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好。”她说。 --- 下午三点,其他孩子都放学回家了。灰原被带到体育馆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两个人:上午抽血的那个男医生,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医生,胸牌上写着“佐藤 研究员”。 “灰原小朋友,请坐。”佐藤研究员笑容亲切,“上午的检查中,你的几项血液指标有些异常,我们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仪器问题。” “什么指标?”灰原问。 “主要是白细胞分类和血小板参数。”男医生接过话头,“数值在正常范围内,但比例有点特别。可能只是个体差异,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想再抽一点血做对比。” 灰原看着他们。两人的表情无懈可击,语气温和,理由充分。但她知道,这只是借口。 “还要抽血?” “只要一点点,1毫升就够了。”佐藤研究员拿出一支更细的针管,“而且这次我们会用无痛采血笔,就像被蚊子叮一下。” 灰原沉默了几秒。拒绝会引起更多怀疑,同意……但谁知道他们会抽走什么。 “好吧。”她最终说。 这次抽血位置换成了手指。佐藤研究员用酒精棉球擦拭灰原的左手无名指,然后用一支笔状的采血器轻轻一按。刺痛感确实很轻,血珠冒出来,被接到一个很小的试管里。 试管只有小拇指粗细,但灰原看到试管内壁涂着一层淡蓝色的物质——那是细胞保护剂,用于长途运输易降解样本。 他们要带走她的血。不是在学校分析,是送到别的地方。 “好了,谢谢你配合。”佐藤研究员仔细收好试管,“结果出来后会通知学校。如果没问题,就不用担心了。” 灰原按着手指上的止血贴:“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男医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回家好好休息,多喝水。” 走出会议室,灰原快步穿过空荡的走廊。她能感觉到背后两人的视线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拐弯。 校门口,阿笠博士的车在等着。 “小哀,怎么样?”博士关切地问,“老师说你要复查,没事吧?” “没事。”灰原系好安全带,“博士,回家后我想用一下实验室。” “又做实验?今天不休息一下吗?” “有个东西想分析。”灰原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道,“很快就好。” --- 晚上七点,阿笠博士家地下实验室。 灰原把白天拿到的所有东西摊在实验台上:止血贴、没吃的蛋糕和果汁、还有她从口腔采样区偷偷多拿的一支备用棉签。 她先分析止血贴。揭开表层,下面果然嵌着纳米级的传感器阵列,可以监测心率、体温、甚至皮下组织的微小炎症反应。数据通过蓝牙低功耗传输,有效范围五十米。 也就是说,只要她贴着这个,周围五十米内如果有接收设备,就能实时获取她的生理数据。 她把止血贴放进法拉第袋屏蔽信号,然后开始分析蛋糕和果汁。 结果让她后背发凉。 蛋糕里含有微量的放射性示踪剂——碘-125标记的氨基酸。果汁里则溶解着纳米磁性颗粒。吃下这些东西后,未来一周内,她的代谢产物和排泄物都会带有可探测的信号。 这是追踪技术。不是普通的追踪,是连你身体内部循环都要监控的级别。 最后是那支棉签。柄部的传感器检测到了压力、温度、接触时间……还有一样东西:微电极阵列,能检测唾液中的电解质浓度和pH值。 她坐在实验台前,看着这些分析结果,手有些发抖。 这不是体检。这是全面、系统、多层次的生物信息采集。从基因到代谢,从静态数据到动态生理过程,他们想要她的全部。 手机震动,是柯南发来的信息:“体检怎么样?” 灰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可以告诉他一切,但有什么用呢?柯南也在调查,但连公安都碰不动保护伞,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她最终回复:“正常。采了血,说有点异常,可能复查。” 过了几秒,柯南回信:“小心。” 灰原关掉手机,继续看着实验台上的东西。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东京的灯火如常闪烁。 她想起姐姐,想起父母,想起那些在组织实验室里度过的日子。那时候她以为,逃离组织就能自由。 现在才知道,有些笼子更大,更精致,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笼子里。 --- 同一时间,保护伞东京总部,B3层样本处理中心。 灰原哀的血液样本——两支试管,一支来自上午的常规采集,一支来自下午的“复查”——被放在特制的样本架上。机械臂将它们送入自动分析仪。 屏幕上,数据开始滚动: 样本编号:TOKYO-J-0729 受试者标识:灰原哀(宫野志保) 采集时间:14:35 样本状态:完整 初步分析结果: - 基因组完整性:99.7% - 端粒酶活性:异常升高(高于同龄人470倍) - 细胞衰老标记物:显著降低 - 检测到APTX-4869代谢产物残留 - 检测到未知逆转录病毒整合位点(与T病毒同源性67%) 实验室里,威斯克看着屏幕,嘴角上扬。 “完美。”他低声说,“比预想的还要完美。” 莉娜站在他身边:“要立即报告斯特林先生吗?” “当然。”威斯克调出详细报告,“标记为S级样本,加密存储,访问权限设为最高。所有后续分析由我亲自监督。” “需要进一步采集吗?” “暂时不用。”威斯克看着屏幕上灰原的照片——帝丹小学的学生证照片,小小的脸,茶色短发,表情冷淡,“她已经警觉了。逼太紧会让她完全躲起来。” “那怎么办?” “等待。”威斯克关掉屏幕,“她会自己行动的。而只要她行动,就会留下更多痕迹。我们要做的,就是铺好网,等她来。” 莉娜点头离开。 威斯克独自站在实验室里,看着窗外——虽然是地下,但屏幕模拟出夜空景象。星光模拟得很真实,但终究是假的。 就像那个孩子的生活。看似普通的小学生日常,其实每一步都在监控下,每一滴血都在分析中。 他想起斯特林说过的话:“最好的实验对象,是那些以为自己还有选择权的对象。” 灰原哀以为自己可以选择抵抗,可以选择隐藏,可以选择战斗。 但她所有的“选择”,早就在计算之中。 --- 深夜,灰原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白天抽血的手臂还有些隐隐作痛。她抬起手,看着那个小小的针眼。 那么小的伤口,却可能泄露了她最大的秘密——APTX-4869在她体内留下的痕迹,她的真实年龄,她与正常人类不同的生理状态…… 如果保护伞公司真的分析出来,会怎么做? 把她当成实验动物?解剖研究?还是更糟…… 窗外的月光很淡,云层很厚。东京的夜晚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有一颗特别亮,在东南方的天空闪烁着冷白色的光。 灰原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不是星星。 那是卫星。 保护伞公司拥有的十二颗全球观测卫星之一,此刻正经过东京上空,用高分辨率传感器俯瞰着这座城市,俯瞰着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样本。 她拉上窗帘,闭上眼睛。 但黑暗里,那些数据还在滚动:端粒酶活性、衰老标记物、病毒整合位点…… 科学从不撒谎。 而真相,有时候比死亡更可怕。 第11章 铃木的合作 周三上午,铃木财团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擦得锃亮,窗外东京湾的景色一览无余。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二十几个人,左侧是铃木财团的高管,右侧是保护伞公司的团队。主位空着,留给双方的最高代表。 上午十点整,门开了。 铃木史郎率先走进来,穿着深灰色和服,表情庄重。跟在他身后的是亚历山大·斯特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随意又专业。 两人在长桌两端的主位落座。闪光灯开始闪烁——今天允许三家媒体进场拍摄,都是铃木财团控股的新闻社。 “开始吧。”铃木史郎对秘书点头。 秘书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合同封面:《铃木财团与保护伞公司关于共同建设“东京未来医疗中心”之战略合作协议书》。 合同正文有一百七十三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法务顾问开始逐条解释重点内容,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第一条,合作范围。双方将共同投资建设位于东京湾填海区的‘东京未来医疗中心’,占地面积十八公顷,包括综合医院、研发中心、康复设施……” “第二条,投资比例。铃木财团出资百分之六十,保护伞公司出资百分之四十,并以技术专利作价入股……” “第三条,管理架构。董事会由七人组成,铃木财团四席,保护伞三席。但技术委员会的五个席位全部由保护伞公司指定……” 柯南躲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转角。他是跟着毛利小五郎来的——铃木史郎邀请毛利作为“特别顾问”出席签约仪式,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客套。柯南借口要上厕所,溜了出来。 他的手机连接着阿笠博士改造过的监听器,能接收到会议室里的声音。博士昨晚熬了一夜,才破解了会议室的信号屏蔽系统——虽然只能单向接收,不能发射信号。 法务顾问的讲解还在继续: “……第二十一条,知识产权归属。合作期间产生的所有研究成果,包括但不限于专利、技术秘密、实验数据,知识产权归保护伞公司所有。铃木财团享有优先使用权,但需支付授权费用……” 柯南皱眉。这条款不对劲。通常合作研发,知识产权应该共享,或者按出资比例分配。全部归保护伞?这等于铃木财团出钱,保护伞拿技术。 他继续听。 “……第五十六条,争议解决。任何因本合同产生的争议,应提交美国纽约州仲裁委员会仲裁,适用美国法律……” 又一条不合理的条款。在日本的项目,争议却要拿到美国仲裁,用美国法律。这对铃木财团明显不利。 柯南看向会议室的门。铃木史郎坐在里面,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满意。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些条款有问题。 要么是他没看懂,要么是……他不在乎。 --- 签约仪式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环节,铃木史郎和斯特林在五份合同上分别签字,交换文本,握手。闪光灯再次亮成一片。 “合作愉快。”斯特林微笑。 “日本医疗的未来,就拜托斯特林先生了。”铃木史郎微微鞠躬——这个动作让在场几个铃木高管脸色微变。董事长对合作方行鞠躬礼,这姿态放得太低了。 仪式结束后是午餐会。柯南混在人群里,靠近铃木史郎。毛利小五郎正和几个商界人士聊天喝酒,没注意到他。 “铃木叔叔。”柯南拉了拉铃木史郎的衣角。 “哦,柯南啊。”铃木史郎低头,笑容和蔼,“怎么啦?” “那个合同……您都看清楚了吗?”柯南尽量用孩子的语气,“我刚才听到法务叔叔说,所有新技术都归保护伞公司呢。” 铃木史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柯南还懂这些啊?不过不用担心,这是国际合作的惯例。保护伞公司的技术领先我们太多,知识产权归他们也是合理的。” “可是——”柯南还想说什么。 “而且啊,”铃木史郎压低声音,“斯特林先生私下承诺,会优先把技术授权给我们,还会帮铃木财团打开美国市场。这些都没写在合同里,但比合同更重要。” 柯南明白了。口头承诺,没有法律效力,但铃木史郎相信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对了,”铃木史郎想起什么,“园子那孩子,以后就是保护伞公司的‘青年形象大使’了。斯特林先生说很看好她,会重点培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柯南的心沉了下去。园子也被卷进来了。 午餐会进行到一半时,斯特林端着酒杯走过来。他先和铃木史郎寒暄了几句,然后低头看向柯南。 “江户川小朋友,又见面了。”斯特林说,“听说你对科学很感兴趣?” “嗯……一点点。”柯南低头。 “很好。”斯特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柯南,“这个送给你。最新款的儿童智能手表,能监测健康数据,还有人工智能学习助手。” 柯南接过盒子,很轻。他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色的手表,表盘上是保护伞的标志。 “谢谢……”他低声说。 “不用客气。”斯特林摸了摸柯南的头,“未来的世界需要聪明的孩子。好好长大。”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去和下一个宾客交谈。 柯南看着手里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礼物。但他不能不要——拒绝会引起怀疑。 他把手表放进书包最里层,决定回家后让博士检查。 --- 下午三点,签约仪式全部结束。宾客陆续离开。 柯南坐在毛利小五郎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小五郎喝多了,在后座打鼾。开车的是铃木财团的司机。 “柯南小朋友,今天玩得开心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嗯。”柯南应了一声,然后装作随意地问,“叔叔,铃木伯伯和那个斯特林先生好像很熟啊?” “你说斯特林先生啊,”司机笑了笑,“董事长很看重他呢。听说美国那边有大人物专门打电话来推荐,连首相都亲自接见过。” “大人物?”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肯定是顶尖的人物。”司机压低声音,“而且啊,我听说保护伞公司准备在日本投资几万亿日元,创造十几万个工作岗位。这种大金主,谁不得捧着?” 柯南不说话了。钱、权、影响力——保护伞公司什么都有。而他要对抗这些,唯一的武器只有推理和真相。 但真相如果没人相信,就什么都不是。 手机震动,是灰原哀发来的加密信息: “博士分析了那只手表。内置十六个传感器,包括心率、体温、皮电、甚至能检测血氧和血糖趋势。数据每五分钟上传一次,加密协议是军用的。建议不要佩戴。” 柯南回复:“明白。你那边呢?” “体检复查结果出来了,说‘一切正常’。但我检测到家里附近多了两个长期监控点,应该是保护伞的人。他们没隐藏,像是故意让我知道。” 故意让她知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威慑:我们知道你在哪,在做什么,我们不在乎你是否知道我们在监视。 “小心。”柯南打完这两个字,删除了聊天记录。 车子停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柯南扶着小五郎上楼,小兰已经等在门口。 “爸爸又喝多了!”小兰叹气,接过父亲,“柯南,今天还好吗?” “还好。”柯南说,“就是有点累。” “那快去休息吧。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什么都行。” 柯南回到房间,关上门。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只手表,放在桌上。银色的表壳在夕阳下泛着暖光,看起来很精致,很普通。 但里面藏着十六个传感器,每五分钟上传一次数据。 如果戴在手上,他的心跳、体温、甚至情绪波动,都会被实时记录,传到保护伞公司的服务器里。他们会分析他的行为模式,预测他的行动,可能连他什么时候会去调查都能算出来。 他打开抽屉,把手表放进去,锁上。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中岛明夫的U盘(虽然里面数据可能已经被篡改)、理查德发来的浣熊市照片、他自己整理的时间线笔记…… 每一样都是线索,每一样都不足以成为证据。 窗外的天色渐暗。东京的灯火逐一亮起,车流像发光的河,在城市里流淌。 远处,东京湾方向,有一片区域特别亮——那里是填海区,即将动工的“东京未来医疗中心”所在地。十八公顷的土地,未来几年会建起庞大的建筑群,成为保护伞公司在亚洲的基地。 而铃木财团,日本最古老的财阀之一,将成为这个基地的合作伙伴,或者说……赞助商。 柯南想起斯特林今天摸他头时的表情。平静,温和,甚至有点慈祥。 但眼神深处,什么都没有。 就像科学家看着培养皿里的小白鼠。 --- 同一天晚上,保护伞东京总部。 斯特林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威斯克站在他身后,汇报今天的进展。 “合同已经签署,所有条款都按照您的意思。铃木财团那边完全没有异议。” “意料之中。”斯特林说,“他们需要新的增长点,而医疗科技听起来既安全又有前景。没人会拒绝。” “那个孩子呢?江户川柯南。” “他拿了手表,但应该不会戴。”斯特林转身,走向酒柜,“不过没关系,手表只是试探。他越警惕,越说明他在乎,越会有所行动。” “需要加强监控吗?” “正常级别就够了。”斯特林倒了杯威士忌,“我要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是继续调查,还是选择自保。如果是前者……说明他还没明白游戏的规则。” 威斯克点头:“另外,铃木园子的‘形象大使’任命已经正式发布。社交媒体反响很好,年轻人很喜欢这种设定。” “很好。”斯特林啜饮一口酒,“让年轻人觉得我们是酷的、先进的、代表未来的——这是最好的掩护。” 他走到办公桌前,调出东京地图。屏幕上,代表“东京未来医疗中心”的区域被标成红色,周围延伸出无数细线,连接着东京各个角落:医院、学校、研究机构、政府大楼…… “工藤新一的医疗记录破解进度如何?”斯特林问。 “还在进行,但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威斯克调出报告,“加密层级非常高,而且有动态验证机制。每次破解尝试都会触发警报,对方会立刻更换密钥。” “知道是谁在保护这些数据吗?” “初步分析,手法像日本公安。但又有些不同……更隐蔽,更老练。” 斯特林思考了几秒:“先放一放。重点推进样本采集。东京地区的覆盖率要在两个月内达到百分之六十。” “明白。”威斯克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今天签约仪式上,那个叫江户川柯南的孩子,试图提醒铃木史郎合同条款的问题。” “铃木史郎怎么反应?” “没在意。或者说,装作没在意。” 斯特林笑了:“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铃木史郎能掌管这么大的财团,当然明白哪些事可以问,哪些事不能问。”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米花町,毛利侦探事务所的位置。 “继续观察。”他说,“但不要干涉。我要看看,在这个规则完全由我们制定的游戏里,一个侦探能走到哪一步。” 威斯克离开了办公室。 斯特林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夜色渐深,但东京从未真正沉睡。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光、出租车顶灯、写字楼的彻夜照明……这座城市的生命力旺盛得惊人。 三千七百万人。 三千七百万个数据点。 三千七百万个……实验样本。 他想起今天签约时铃木史郎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期待、贪婪、还有一丝不安的眼神。很典型。人类在面对巨大利益时,总会选择性忽视风险。 这也很好。这样的人最容易控制。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莉娜。 “斯特林先生,美国大使馆来电,确认您明天与防卫大臣的会谈时间。” “安排在上午十一点。” “另外,首相秘书询问,关于冲绳的投资计划书什么时候能收到。” “明天下午发过去。”斯特林说,“附上我们在关岛军事基地的合作案例,让他们看看我们能提供什么。” “明白。”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斯特林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整图谱》。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了解生命,才能重塑生命。” 这是他父亲写的。老斯特林先生,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毕生致力于用医疗技术拯救生命。他相信科学应该服务上帝创造的生命,而不是改变它。 可惜,他错了。 科学不是服务,是重塑。不是尊重,是超越。 上帝创造了人类,但人类可以创造更好的自己。 这就是保护伞公司的使命。这就是“涅槃协议”的意义。 斯特林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的东京依旧灯火辉煌。在这片光芒之下,无数人正在为明天的工作、孩子的学业、生活的琐事而忙碌、烦恼、期待。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基因正在被分析,他们的行为正在被建模,他们的未来正在被计算。 他们也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座繁华的城市将成为一个巨大的实验室。而他们,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斯特林举起酒杯,对着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敬新世界。” “敬……即将到来的黎明。” 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灼热。 就像真相的味道。 --- 米花町,毛利侦探事务所。 柯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灰原哀刚发来的最新分析报告:关于保护伞公司在全球三十七个国家的“青少年健康计划”的关联分析。 报告最后有一句话: “所有项目的启动时间,都在当地政府与美国签订新的贸易或防务协定之后。这不是巧合,这是条件。” 柯南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保护伞大厦顶端的标志依然亮着白光,在几公里外都能看见。 像灯塔。 像墓碑。 第12章 黑衣的视线 深夜十一点,东京湾码头区的废弃仓库里,琴酒站在阴影中,手里的香烟红光在黑暗里明灭。伏特加坐在一辆黑色保时捷356A的引擎盖上,平板电脑的蓝光照着他方形的脸。 “大哥,查过了。”伏特加滑动屏幕,“保护伞公司,全名保护伞生物科技,总部在美国内华达,全球五百强排名第七十三位。主要业务是制药、医疗设备、生物研究。表面干净得像洗过的钱。” “表面?”琴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冷意。 “就是太干净了。”伏特加皱眉,“成立二十年,没有一起重大诉讼,没有一次产品召回,没有负面报道——连负面报道都没有。这本身就不正常。” 琴酒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背景呢?” “美国军方和情报机构的长期合作伙伴,具体合作内容保密。董事会里有三个前五角大楼高官,两个前CIA副局长。政治献金记录显示,过去十年向两党政治行动委员会捐款超过九千万美元。” “在日本呢?” “三个月前进入日本,直接和铃木财团签约,投资东京湾的医疗中心项目。”伏特加调出新闻照片,“日本首相亲自接见,外务省、厚生劳动省、经济产业省都给开了绿灯。听说连警视厅都收到指令,不得打扰他们的正常运营。” 琴酒沉默。烟头在黑暗中划出弧线,落在地上,被皮鞋碾灭。 “那辆运输车查到了吗?” 伏特加切换到另一个界面:“昨天下午四点,一辆保护伞公司的冷藏运输车从品川区的仓库出发,目的地标注是成田机场。但我们在半路拦截时,车里是空的。司机说只是例行空车运输训练。” “空车?”琴酒冷笑,“那些箱子里的低温痕迹呢?” “检测过了,确实是刚运过生物样本,温度记录显示最低到零下八十度。”伏特加说,“但他们提前清空了。像是……知道我们会来。” 琴酒走到仓库门口,望向远处的东京湾。海面上,货轮的灯光星星点点。更远处,填海区的工地上,巨型吊车的探照灯划破夜空——那是正在施工的“东京未来医疗中心”。 “大哥,还要继续查吗?”伏特加问,“朗姆昨天发消息,说让我们暂时别碰这家公司。” “为什么?” “没说。但语气很严肃,不像平时的朗姆。” 琴酒转身,黑色风衣的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继续查。我不喜欢有我看不透的东西在日本活动。” “可是朗姆那边——” “朗姆在总部,我在东京。”琴酒拉开保时捷的车门,“我知道该怎么做。” 车子发动,引擎的低吼在空旷的码头区回荡。伏特加看了眼平板,最后一条消息是贝尔摩德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别碰。” 他删掉消息,系好安全带。 --- 同一时间,六本木的高级公寓里,贝尔摩德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红酒。她刚从一场慈善拍卖会回来,身上还穿着香奈儿的晚礼服,脸上的易容已经卸掉,露出克丽丝·温亚德本来的面容。 拍卖会的主办方之一是保护伞公司。斯特林也出席了,坐在第一排,举了几次牌,拍下了一幅雷诺阿的小幅油画。不是最贵的拍品,但足够显示品味。 贝尔摩德和他没有直接交谈,但有几秒钟,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斯特林对她微笑,礼貌而疏离。但贝尔摩德从那笑容里读出了别的东西——不是男人对女人的兴趣,也不是商人对明星的好奇。是……观察。像科学家看显微镜下的标本。 她想起三天前,朗姆发来的加密文件。里面是关于保护伞公司的初步评估,结论是“背景深不可测,建议保持距离”。 朗姆很少用“深不可测”这个词。通常他的评价是“可以利用”“需要清除”或者“无关紧要”。 贝尔摩德抿了口红酒,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张偷拍的照片,是斯特林在拍卖会上举牌的样子。她放大,仔细看他的手——修长,稳定,指甲修剪完美。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但表盘有些不同寻常。 她把照片发给组织里的技术分析员,附言:“分析这块表。”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表面是百达翡丽Calatrava系列,但内部改装过。根据热成像对比,表盘下方有异常发热点,推测内置了微型通讯设备或生物传感器。表冠位置有红外发射器,很小,但确实存在。” 贝尔摩德放下手机。一个跨国公司的CEO,为什么要在手表里装这些东西? 她想起组织里流传的一些传闻:保护伞公司真正赚钱的不是药品,而是“特殊服务”。为某些国家、某些组织提供定制化的生物技术——增强士兵体能、延缓政要衰老、甚至制造特定病原体。 传闻无法证实,但贝尔摩德见过世面。她知道有些东西确实存在,只是普通人接触不到。 手机震动,是琴酒的号码。 “查得怎么样了?”她问。 “在查。”琴酒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但遇到点麻烦。他们的安保系统很特别。” “特别?” “不是普通的保安公司。”琴酒顿了顿,“昨天伏特加试图黑进他们的东京总部网络,刚突破第一层防火墙,就被反向追踪。如果不是及时切断,我们的服务器位置就暴露了。” 贝尔摩德皱眉。组织的黑客技术是世界顶级的,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反追踪,不是普通企业能做到的。 “朗姆让你停手。”她说。 “我知道。”琴酒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但我需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如果他们在日本有别的计划,可能会和组织冲突。” “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组织的存在。” “那就更危险了。”琴酒说,“无知的人更容易做出蠢事。” 通话结束。贝尔摩德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红酒。窗外的东京夜景璀璨如星河,但她的心情却沉了下去。 她有种预感,保护伞公司不是普通的商业对手,也不是能轻易清除的目标。他们是另一种东西——更大,更暗,更不可预测。 而且,他们似乎对组织有所了解。 三天前,贝尔摩德用假身份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保护伞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威斯克是主讲人之一。会后酒会上,威斯克主动走过来和她交谈。 “温亚德女士,久仰。”他的英语很标准,但带着德国口音,“您的电影我很喜欢,尤其是那部《黑暗天使》。” “谢谢。”贝尔摩德保持微笑,“没想到科学家也看电影。” “科学家也是人。”威斯克举起香槟杯,“而且,艺术和科学本质是相通的——都在探索未知,都在创造可能性。” 很得体的对话。但威斯克在说“可能性”这个词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 那是评估的眼神。不是看女明星,是看……样本。 贝尔摩德当时没有表现出异常,但心里警铃大作。威斯克知道她是谁。不是知道克丽丝·温亚德,是知道贝尔摩德。 她确信。 --- 第二天下午,琴酒换了策略。 既然直接调查保护伞公司风险太大,那就从侧面入手。他让伏特加去找和公司有合作关系的日本企业,尤其是那些中小型供应商。 “大企业不敢说,小公司容易开口。”琴酒说,“用钱,或者用枪。” 伏特加花了一天时间,找到三家供应商:一家做实验室耗材的,一家做冷链运输的,还有一家做数据存储的。 前两家很顺利。实验室耗材公司的社长在收到一箱现金后,说出了供货细节:保护伞东京分部每个月订购的离心管、培养皿、移液器数量,足以支撑一个中型大学的生物系。 “但奇怪的是,”社长小声说,“他们订的很多耗材是特制的。离心管的材质能承受超高温灭菌,培养皿有特殊的涂层,移液器的精度要求是普通型号的十倍……而且每次送货都有专人验收,不让进实验室内部。” 冷链运输公司的老板更紧张,收了双倍的钱才开口: “他们的运输要求特别严格。温度必须全程保持在零下八十度,正负不超过零点五度。每辆车都有GPS和温度监控,数据实时上传。有一次我们的司机因为堵车晚了十分钟,整批货都被拒收,司机也被开除了。” 琴酒听着汇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第三家呢?” 伏特加脸色难看:“数据存储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天我去找他们的技术总监,约在银座的酒吧见面。但他没来。”伏特加调出新闻页面,“今天早上新闻说,那家公司的数据中心凌晨发生火灾,烧毁了所有服务器。技术总监在火灾中‘意外身亡’。” 琴酒瞥了一眼新闻标题:“意外?” “警方说是电路老化。”伏特加说,“但我查了消防记录,起火点很集中,只在存放保护伞公司数据的服务器机柜。其他设备基本完好。” 巧合?太巧了。 琴酒发动车子:“地址。” “大哥,你要去现场?可能还有警察——” “地址。” 伏特加报出地址。保时捷在傍晚的车流中穿梭,四十分钟后到达江东区的一栋写字楼。火灾现场已经封锁,但琴酒把车停在街对面,用望远镜观察。 五楼的一排窗户被熏得漆黑,消防员还在做最后的检查。楼下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警车,另一辆是黑色奔驰,车窗贴着深色膜。 琴酒看到奔驰车的车门打开,两个人走出来。一个穿西装,一个穿便服。两人和警察交谈了几句,然后出示了某种证件。警察立刻立正敬礼。 “那是公安。”伏特加低声说。 琴酒没说话,继续观察。穿西装的男人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道,在保时捷的方向停顿了一瞬。 距离超过一百米,中间隔着车流和行人,但琴酒确信对方看到了自己。不是认出,是注意到。 那男人对同伴说了什么,两人上车离开。奔驰驶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走。”琴酒说。 保时捷刚发动,琴酒的手机响了。是加密频道的来电,号码未知。 接通后,那边是个电子合成的声音,听不出男女: “琴酒先生,建议您停止调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琴酒的手指收紧:“你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和您所在的组织,在我们眼中是透明的。你们的据点、人员、资金流向……我们一清二楚。” “威胁?” “不,是提醒。”合成音说,“继续现在的行为,将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想想你们的老板,他不会希望因为您的冒进而损失一切。” 电话挂断。 琴酒看着手机,屏幕暗去。伏特加紧张地问:“大哥,是谁?” 琴酒没回答。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保时捷猛地加速,在狭窄的街道上疾驰。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光在车窗上拉成模糊的色带。琴酒的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冷硬。 他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也知道对方说的不是空话。 透明。 这个词让他感到久违的……愤怒。 --- 当晚,黑衣组织东京地区安全屋。 朗姆的全息影像投射在房间中央,有些失真,但声音清晰: “我说过不要调查。” “我需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琴酒站在阴影里,声音平静,“如果他们是敌人,越早了解越好。” “如果他们是敌人,你现在的调查已经让我们暴露了。”朗姆的声音里少见的有了情绪,“琴酒,你太自负了。你以为组织在日本无所不能?” “我们有能力——” “不,你没有。”朗姆打断他,“保护伞公司的背景远超你的想象。我通过欧洲的关系查了,结果是一样的:碰不得。五角大楼、CIA、甚至白宫……他们背后是整个美国国家机器。” 琴酒沉默。 “而且,”朗姆继续说,“他们有我们的资料。不是公开的那些,是内部的。据点位置、人员名单、行动记录……他们昨天发给我一份文件,里面是我们过去三年在日本的所有行动概要,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伏特加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枪。贝尔摩德靠在墙边,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 “他们在示威。”朗姆说,“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一切,随时可以摧毁我们。所以——”他的影像转向琴酒,“从现在起,任何涉及保护伞公司的行动,必须经过我亲自批准。违者按叛逃处理。” “那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们在日本为所欲为?”琴酒问。 “看着?”朗姆笑了,笑声通过电子传输显得有些诡异,“琴酒,你还没明白。他们不是来和我们抢地盘的。他们的目标……可能根本不是我们能理解的。” 全息影像闪烁了几下,消失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良久,贝尔摩德开口:“朗姆说得对。我见过斯特林,还有那个威斯克。他们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对手,甚至不像是在看人。” “像什么?”伏特加问。 贝尔摩德停顿了一下:“像科学家看实验动物。” 琴酒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城市的气息——汽车尾气、料理店的油烟、远处工地的灰尘。 他望向东京湾的方向。那个医疗中心的工地灯火通明,连夜施工。 “大哥,我们怎么办?”伏特加问。 琴酒关上窗户:“等。” “等什么?” “等他们犯错。”琴酒点燃一支烟,“再完美的计划,也会有漏洞。再强大的敌人,也会有弱点。” 他吐出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飘散: “我们只需要等,然后抓住机会。一击致命。” 贝尔摩德看着琴酒的背影,没有说话。她知道琴酒不会真的停手,就像鲨鱼不会停止游动。 但她更知道,这次他们遇到的,可能不是鲨鱼能咬得动的猎物。 可能是……捕鲨网。 --- 深夜,保护伞东京总部。 斯特林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琴酒安全屋的实时画面。红外热成像显示三个人影,两个站着,一个坐着。 “他们收到警告了。”威斯克说。 “意料之中。”斯特林喝了口咖啡,“黑衣组织能生存这么久,就是因为懂得审时度势。他们会暂时退让。” “需要继续施压吗?” “不用。”斯特林摇头,“让他们保持安静就好。我们的重点在样本采集,不要节外生枝。” 威斯克点头,调出另一份报告:“今天的数据出来了。东京地区样本采集完成度达到41%,按这个进度,两个月内可以达到目标值。” “工藤新一的基因数据呢?” “还在破解。但有了新的线索。”威斯克调出一份医疗记录,“十五年前,工藤新一因肺炎住院一周。医院保留了当时的血液样本,用于教学研究。样本还在,我们刚刚获得调取许可。” 斯特林的眼睛微微一亮:“需要多久?” “样本明天送到,分析需要二十四小时。如果样本状态良好,我们就能获得他的完整基因组。” “很好。”斯特林放下咖啡杯,“不过要小心。保护这些数据的人,不会轻易放手。” “明白。已经安排了假的样本运输路线,真正的样本会通过特殊渠道送达。” 斯特林最后看了一眼监控屏幕。琴酒的房间已经熄灯,三个人影消失。 “继续观察。”他说,“但要保持距离。他们还有用。” “用处是?” 斯特林微笑:“在实验开始前,总需要一些……对照组。” 他离开监控室,走向电梯。走廊的灯光自动调暗,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电梯门开,里面映出他的倒影——西装笔挺,表情平静,眼神深处是绝对的控制。 电梯下行,前往地下实验室。 那里,成千上万的样本正在等待分析,等待被归类,等待被标记。 等待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第13章 意外的礼物 周一早晨,阿笠博士家客厅的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子元件、电路板和半成品发明。博士本人正趴在地上,用放大镜检查一个小型机器人的关节连接。 门铃响了三声,博士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年轻女性,手里提着银色金属箱。两人胸前都佩戴着保护伞公司的徽章。 “阿笠博士,您好。”男人微微鞠躬,“我们是保护伞公司科技合作部的。我是部门主管田中,这位是技术专员莉娜。” 博士愣住:“保、保护伞公司?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可以进去谈吗?”田中微笑,“是好消息。” 客厅里,莉娜打开金属箱,里面是一份装帧精美的合同书和一部平板电脑。田中把平板递给博士,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电子文件: 《斯特林基金会前沿科技研究资助计划-合作意向书》 “阿笠博士,我们对您的非专利发明和科研能力非常感兴趣。”田中指着文件,“尤其是您在便携式通信设备、微型机械和人工智能辅助系统方面的研究。基金会决定为您提供为期三年的专项资助,总额度是……五亿日元。” 博士手里的放大镜“啪嗒”掉在地上:“五……五亿?” “是的。”莉娜调出详细条款,“包括实验室改造费用、设备采购、材料费,以及您个人每年两千万日元的研究津贴。所有成果的知识产权依然归您所有,我们只要求在商业化时拥有优先合作权。” 博士颤抖着拿起合同,翻了几页。条款很清晰,条件好得难以置信。 “为、为什么是我?”他问,“东京有那么多大学和研究机构……” “因为您的研究方向与我们公司的未来愿景高度契合。”田中诚恳地说,“而且,我们欣赏独立研究者的创新精神。大机构有时会受制于官僚体制,而您这样的天才,应该获得全力支持。” 这话戳中了博士的软肋。几十年来,他一直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民间发明家,靠偶尔接点零活和父母留下的遗产过活。虽然和工藤优作是好友,也帮过警视厅不少忙,但从未获得过正式的科研资助。 “但是……”博士还是有些犹豫。 莉娜适时地补充:“我们可以先提供第一年的经费,您可以随时退出,没有任何违约金。而且,实验室改造已经开始进行了。” “已经开始?” “是的。”田中调出平板上的设计图,“我们在东京湾的研发中心专门为您预留了三百平方米的实验室空间,设备清单已经确认,本周内就可以完成安装。如果您愿意,明天就可以去参观。” 博士看着屏幕上现代化的实验室效果图——全自动实验台、3D生物打印机、最新款的电子显微镜……都是他梦寐以求但买不起的设备。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他最终说。 “当然。”田中站起身,留下合同副本,“三天内给我们答复就好。对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博士:“这是斯特林先生个人送给您的礼物,感谢您之前为警视厅开发的那些实用发明。他说,像您这样默默为社会做贡献的人,值得更多认可。” 博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定制的手表,表盘下方刻着一行小字:“致未来的发明家——亚历山大·斯特林”。 送走两人后,博士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块表和合同,心情复杂。 --- 同一天下午,江户川柯南从帝丹小学放学回来,顺路去了博士家。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合同和手表。 “博士,这是什么?” 博士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柯南的脸色越来越沉。 “您答应了吗?” “还没有……”博士推了推眼镜,“但条件真的很好。五亿日元,可以做好多研究,而且实验室设备都是最新的……” “这是陷阱。”柯南打断他,“保护伞公司在用钱收买您,然后通过您的实验室获取信息。” “可是他们说知识产权归我……” “合同里一定有隐藏条款。”柯南拿起合同,快速浏览。他虽然不是法律专家,但长期跟着毛利小五郎处理案件,多少懂一些。 翻到第三十七页时,他停住了。 “看这里。”他指着一段小字,“‘乙方同意,所有实验数据需实时备份至甲方指定的安全服务器,用于研究协同与安全保障’。这意味着您做的每项实验,数据都会自动传到保护伞的服务器上。” 博士凑近看:“但这在合作研究中很常见啊,大学实验室也这样……” “大学实验室的服务器是学校控制的。”柯南说,“而这个‘甲方指定的安全服务器’,完全在保护伞公司手里。他们可以随时查看、分析,甚至修改您的数据。” 博士沉默了。 柯南继续翻合同,又发现几处可疑条款:设备维护由保护伞公司全权负责、实验室进出记录需同步上传、研究成果发表前需经甲方审核…… 每一条单独看都合理,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张严密的监控网。 “还有这个礼物。”柯南拿起那块手表,打开后盖。里面结构很复杂,除了普通机芯,还有几个微型芯片和天线。 “这是……” “追踪器,或者更糟。”柯南说,“博士,您绝对不能接受。” 博士看着柯南严肃的表情,又看了看手表和合同。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明天就拒绝他们。” --- 然而第二天早上,博士醒来时,发现书房的电脑自动开机了。屏幕上显示着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保护伞公司法务部,标题是“资助计划补充说明”。 邮件正文详细解释了合同中的那些条款,每一条都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数据备份是为了防止实验数据丢失;设备维护是为了确保研究连续性;审核是为了帮助优化论文发表…… 邮件的最后一段写道: “阿笠博士,我们理解独立研究者的顾虑。为此,我们调整了部分条款:实验室可以设在您目前的住所,设备由您自行采购,我们只提供经费。数据备份改为每周一次,且您有权在备份前对敏感数据进行加密处理。” “这是我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因为斯特林先生坚信,您的研究将在未来改变世界。他不希望这些条条框框限制了天才的创造力。” 博士读着邮件,心里又开始动摇。 这时门铃又响了。来的是田中,这次他一个人。 “博士,考虑得怎么样?”他直接问。 “我……还有些顾虑。”博士说,“特别是数据安全方面……” “我理解。”田中点头,“所以今天我来,不是要您签合同,是邀请您去参观一个地方。” “哪里?” “我们公司最新的民用科技展厅。”田中递过一张门票,“今天下午有一场非公开展示,只有少数受邀者参加。您可以看到我们正在研发的未来技术,也许能给您一些灵感。当然,参观完全自愿,不附带任何条件。” 博士接过门票。烫金的纸张,印着保护伞公司的标志和时间地点。 “我只是个民间发明家,为什么邀请我?” 田中笑了:“斯特林先生说,真正的创新往往来自体制外。他想见见您,和您聊聊科技的未来。” 这话对博士的杀伤力太大了。 --- 下午两点,保护伞东京总部大楼的科技展厅。 博士跟着田中走进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这里不像传统的展厅,更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全息投影在空中显示着各种技术概念,智能机器人在展厅内穿梭服务,互动体验区里参观者可以亲手操作最新设备。 展厅里大约有二十几个人,大多是学者和企业家打扮。博士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东京工业大学的教授、某知名科技杂志的主编。 “阿笠博士,欢迎。” 声音从身后传来。博士转身,看到了亚历山大·斯特林本人。 “斯特林先生……”博士有些局促。 “叫我亚历山大就好。”斯特林微笑,“很高兴您能来。我听说了您很多有趣的发明——太阳能滑板、追踪眼镜、变声领结……都是充满想象力的设计。” “那些只是小玩意……” “小玩意改变世界。”斯特林做了个手势,“请跟我来,我想给您看些东西。” 他带着博士来到展厅深处的一个独立展区。这里展示的不是成品,而是一些概念模型和原理演示。 “这是我们正在研发的‘神经接口辅助系统’。”斯特林指着一个头盔状的设备,“可以通过非侵入式脑电波读取,帮助瘫痪患者控制外部设备。但现有技术精度不够高。” 博士被吸引了。他凑近观察设备的结构:“如果改用多通道高频采样,配合自适应滤波算法……” “正是!”斯特林眼睛一亮,“您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我们实验室的博士们花了三个月才想到这个方向。” 两人就技术细节讨论了十分钟。博士发现斯特林不只是商人,他对工程学和计算机科学都有很深的理解,提出的问题都在点上。 聊完后,斯特林带博士来到休息区,亲自倒了杯茶。 “博士,说实话,我邀请您来,不只是为了资助。”斯特林坐下,“我想请您参与一个特别项目。” “什么项目?” “智能医疗辅助系统的开发。”斯特林调出平板上的资料,“我们正在设计一套用于家庭和社区的智能健康监测网络,需要微型化、低功耗、高精度的传感器和数据处理单元。这正是您的专长。” 博士看着设计方案,心跳加速。这正是他多年来想做的研究——用科技改善普通人的健康管理。 “但这项研究需要大量经费和设备……” “经费不是问题。”斯特林说,“而且我向您保证,这个项目的所有数据都由您独立管理,我们只提供硬件支持和技术咨询。成果可以完全公开,甚至可以开源。”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博士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斯特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父亲。” “您父亲?” “他是个医生,一生致力于帮助穷人。”斯特林的眼神变得遥远,“但他五十岁就去世了,因为医疗资源不足,连自己的病都没能及时诊断。如果当时有更好的家用监测设备,也许他还能活到现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博士听出了一丝真实的伤感。 “所以您建立保护伞公司……” “我想用科技弥补医疗系统的不足。”斯特林点头,“而像您这样的研究者,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关键。大公司太官僚,学术界太保守,我们需要体制外的创新者。” 博士被打动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梦想用发明改变世界,但现实让他渐渐妥协。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他最终说。 “当然。”斯特林站起来,“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但请记住——有些机会,一生只有一次。” --- 博士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柯南正在客厅等他。 “博士,您去哪了?” 博士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柯南越听脸色越难看。 “他在利用您的同情心。”柯南说,“那些故事可能是编的,为了让您放下戒心。” “但他说得很有道理……” “博士!”柯南难得地提高了音量,“您想想灰原。如果保护伞公司真的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您接受了他们的资助,就等于把灰原也暴露在他们面前。她的安全怎么办?”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博士头上。 是啊,灰原哀。那个孩子信任他,把他当成监护人。如果因为他的选择让她陷入危险…… “我明白了。”博士深吸一口气,“我会拒绝。” 柯南松了口气:“明天我陪您去,我们当面说清楚。” --- 然而第二天早上,博士还没出门,就收到了两份快递。 第一份是厚厚的技术资料——斯特林昨天提到的智能医疗项目的完整设计方案,附有详细的技术参数和实验数据。资料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笔记:“这些想法需要您这样的头脑来实现。——A.S.” 第二份快递更让人震惊。里面是两张支票:一张是三千万日元的“前期研究启动金”,另一张是一张空白支票,附言写着:“实验室改造费用,您需要多少自己填。” 还有一封信: “阿笠博士, 我知道您有顾虑。这些钱不是合同预付款,是无条件赠予。您可以用在任何您认为有价值的研究上,不需要向我们汇报。 我只希望您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相信您的才华,愿意支持您的梦想。 期待与您合作。 亚历山大·斯特林” 博士看着支票和信,手在发抖。 三千万日元,比他过去十年所有收入加起来还多。 而那张空白支票……简直是天文数字。 “博士?”柯南从楼上下来,看到桌上的东西,脸色变了,“这……” “柯南。”博士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今年五十二岁了,一辈子都在做别人觉得‘没用’的发明。现在终于有人认可我的价值,愿意真正支持我的研究……” “可是——” “我会保护小哀的。”博士打断他,“实验室就设在家里,所有设备我自己检查。数据我会加密,敏感研究我会线下进行。而且有了这些钱,我还可以给小哀更好的生活,让她上更好的学校……” 柯南看着博士。那双总是充满热情和好奇的眼睛里,此刻是压抑太久的渴望。 他想起博士的地下室,那些堆满半成品发明的角落,那些因为经费不足而搁置的项目。 也想起博士这些年对他的帮助——太阳能滑板、追踪眼镜、麻醉手表……如果没有博士,他根本不可能以江户川柯南的身份调查案件。 “您真的想好了吗?”柯南最后问。 博士点头:“我想试试。但我会小心的,我保证。” 柯南知道劝不动了。当一个人面对一生的梦想时,再多的警告都会显得苍白。 --- 同一天下午,保护伞东京总部。 斯特林站在办公室里,听莉娜汇报。 “阿笠博士接受了赠款,已经开始采购实验设备。他提出要把实验室设在家里,我们同意了。” “很好。”斯特林点头,“设备清单呢?” “已经按照他的要求订购,但我们在所有设备里都预装了数据采集模块。”莉娜调出清单,“显微镜、光谱仪、3D打印机……每台设备都会记录使用时间、操作参数、样本信息。数据会通过设备自检程序上传。” “他可能发现。” “发现也没关系。”斯特林说,“他需要那些设备,舍不得退。而且采集的是设备数据,不是实验内容,他有理由说服自己接受。” 莉娜顿了顿:“需要特别关注那个叫灰原哀的孩子吗?” “正常监控就行。”斯特林走到窗前,“让她在博士的实验室里活动。她越接触那些设备,我们获得的数据就越多。” “但她的警惕性很高。” “所以才需要博士作为桥梁。”斯特林微笑,“人类总是这样——为了亲近的人,愿意冒更大的风险。博士想保护那孩子,但最终,他提供的环境反而会让她暴露更多。” 窗外,东京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夕阳把城市染成金色,一切看起来温暖而充满希望。 斯特林看着这幅景象,轻声说: “礼物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它的价值,而是因为它触动了人心深处的渴望。” “博士渴望被认可,渴望实现梦想。” “而我们给他的,恰恰是他最想要的。” “于是,自愿走进了我们设计的笼子。” 莉娜点头:“需要安排下一步吗?” “不用。”斯特林转身,“让博士自己探索。他越投入,越离不开我们的支持。最终,他会主动把更多东西交给我们。” “包括那个孩子?” “尤其是那个孩子。”斯特林的眼睛在夕阳映照下,像两块冰冷的蓝宝石, “她是完美的样本。而博士,是我们获取样本的最佳途径。” “这一切,都在礼物送出时就已经注定。” 第14章 深层采集 周四深夜,米花町二丁目的街道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工藤家的宅邸静静矗立在夜色中,窗帘紧闭,门廊的感应灯已经三个月没亮了——自从工藤新一“失踪”后,这里就少有人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车门滑开,下来两个穿着深色工作服的人,手里提着工具箱。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宅邸侧面,用专业工具轻松撬开了厨房的窗户。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没有触发警报——阿笠博士安装的基础安防系统在红后的远程干扰下,成了摆设。 两人进入室内,动作熟练地戴上手套和鞋套,打开手提箱。箱子里不是盗窃工具,而是生物样本采集设备:棉签、试管、真空取样器、便携式基因分析仪。 “目标一:主卧。”领头的男人低声说,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递,“优先采集枕套、梳子、牙刷残留。床头柜可能有医疗记录。” 他们迅速上楼。工藤新一的卧室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甚至还摊着没写完的作业。但灰尘已经很厚了。 第一个人从枕头上小心翼翼取下几根头发,放入特制保存管。第二个人打开床头柜,找到一瓶过期的感冒药和一盒创可贴。创可贴上有微小的血渍。 “B型血,与档案相符。”第二个人用棉签刮取血渍样本。 他们继续搜索。浴室里,梳子上残留的头发被全部收集。衣柜里,几件穿过但没洗的衬衫被取样。书房里,书架上的旧相册被翻看——有几张新一童年的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身高体重记录。 “目标二:医疗记录。”领头的打开书桌抽屉,找到一沓文件:疫苗接种记录、小学到高中的体检报告、一次骨折的X光片…… 所有纸质文件被快速扫描,原件放回原处。扫描数据实时上传至保护伞服务器。 “发现隐藏保险箱。”第二个人敲击书架后的墙壁,传来空洞的回声。 但他们没有试图打开。红后的指令很明确:只采集表面可得的生物样本,不要触动可能存在的深层安防。 三十分钟后,两人退出宅邸,将所有痕迹清理干净。窗户重新锁好,连撬锁的微小划痕都用特殊涂料修复。 厢型车无声驶离。车内,样本被分类封装,贴上标签: 样本来源:工藤新一(推定死亡) 采集内容:毛发(12根)、表皮细胞(8份)、血液残留(3处)、唾液残留(1处) 备注:目标医疗记录完整,基因图谱可重建度预估92% --- 同一时间,帝丹高中女子更衣室。 放学后的空荡走廊里,保洁员正在做最后的打扫。其中一个保洁员——保护伞公司的特工——推着清洁车来到二年级B班的区域。 她从车里拿出一个真空吸尘器,但这不是普通的吸尘器。过滤系统经过特殊改造,能分离并保存采集到的生物颗粒。 更衣室里,毛利兰的储物柜是17号。特工用万能钥匙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校服外套、体育服,还有一个小化妆包。 她先取下挂在最外面的体育服——今天刚用过,还带着体温和汗味。用棉签在腋下部位取样,收集汗液和表皮细胞。然后取下几根粘在衣服上的头发,发根完整。 化妆包里有一把梳子,上面缠着不少长发。特工小心地取下,每根都单独保存。还有一支用了一半的润唇膏,上面有清晰的唇纹。 整个过程只用了五分钟。柜门重新锁上,一切恢复原状。 离开更衣室时,特工将采集到的样本放入清洁车底部的冷藏隔层。隔层的温度显示:零下二十度。 清洁车继续沿着走廊前进。经过二年级B班的教室时,特工停下来,走到靠窗第三个座位——毛利兰的座位。 她用棉签擦拭桌面,特别是右手常放的位置。然后用真空取样器吸取椅子坐垫上的微粒。 “目标二采集完成。”她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低声说,“样本量充足,基因图谱可重建度预估95%。” --- 周五下午,大阪改方学园。 服部平次刚结束剑道部的训练,浑身是汗地走向更衣室。他没注意到,今天更衣室里的监控摄像头角度微调了,正好对准他的储物柜区域。 柜子里除了校服和课本,还有几份案件剪报——都是他父亲不允许他碰的悬案。平次匆匆冲了个澡,换上便服,把湿透的训练服塞进背包。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长椅上发了会儿呆,思考最近东京那边江户川柯南提到的“保护伞公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这时,一个穿着运动服的陌生男人走进来,坐在他旁边的长椅上。 “同学,能借个纸巾吗?我忘带了。”男人问,笑容很自然。 平次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男人接过时,“不小心”碰到了平次的手背。 “抱歉抱歉。”男人连声道歉,起身离开。 平次没在意,继续发呆。他不知道,就在刚才接触的瞬间,男人手指上的微型采集器已经获取了他的表皮细胞样本。采集器针头只有零点一毫米,刺痛感轻得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更衣室外,男人走到无人的角落,打开手里的金属小盒。盒子里有十二个微型样本槽,其中一个已经填入了透明液体中的微小细胞团。 他对着耳机说:“大阪目标一采集完成。样本质量良好,含汗液成分,DNA提取会更容易。” “继续目标二。”耳机里传来指令。 “明白。” --- 周六上午,伦敦希斯罗机场的候机厅。 白马探看了看手表,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他这次回日本是为了参加那个“全国高中生侦探大赛”——虽然他觉得这种比赛很无聊,但父亲坚持让他去“拓展人脉”。 候机厅的咖啡店,他点了杯红茶,翻开最新的《泰晤士报》。没注意到斜后方座位上,一个看起来像商务旅客的男人正在用平板电脑拍照——不是拍他,是拍他放在桌上的护照和登机牌。 护照页面被高清摄像头捕捉,包括照片、姓名、出生日期、国籍……还有指纹区。 男人将图像实时传输。几分钟后,红后系统匹配到了白马探在英国的全部医疗记录:出生证明、疫苗接种史、中学时期的体检数据、甚至有一次轻微食物中毒的急诊记录。 “目标三基础数据获取完成。”男人低声汇报,“医疗记录显示目标血型AB型,有青霉素过敏史。基因图谱可重建度预估88%。” “采集物理样本。”指令传来。 男人起身,走到白马探桌旁时,“不小心”碰掉了自己的公文包。文件散落一地。 “抱歉!”白马探赶紧放下报纸,帮忙捡拾。 两人手指接触的瞬间,采集完成。 “非常感谢。”男人接过文件,礼貌地点头离开。 白马探看着男人的背影,微微皱眉。总觉得刚才的触碰有点刻意……但对方道歉的态度很诚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重新坐下,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红茶。 --- 周六下午,东京都港区的五星级酒店。 小泉红子——就读于私立江古田高中的魔术师世家传人——正在准备今晚的演出。她的房间是套房,客厅里摊着表演道具:扑克牌、丝巾、鸽子笼…… 门铃响了。酒店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小泉小姐,您预定的下午茶。” “放桌上吧。”红子头也不回,专注地调试着一个新魔术机关。 服务员摆放茶点时,“不小心”打翻了一个小糖罐。砂糖洒在红子放在沙发上的外套上。 “啊!非常抱歉!”服务员慌忙拿起外套,“我马上送去干洗——” “不用了。”红子接过外套,轻轻一抖,砂糖神奇地全部消失——一个小小的魔术。 服务员目瞪口呆:“这、这太厉害了!” 红子笑了:“没事,你出去吧。” 服务员鞠躬离开,但在关门的瞬间,他手指间夹着一根从外套上取下的头发——刚才假装清理砂糖时偷拿的。 走廊里,服务员走进员工电梯,打开对讲机:“目标四采集完成。样本为头发,发根完整,质量优良。” 电梯下行,直达地下停车场。那里有车在等待,样本将被立即送往保护伞东京分部。 --- 周六晚上,阿笠博士家的新实验室。 灰原哀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崭新的设备,没有进去。博士兴奋地向她介绍: “小哀你看!这是最新款的基因测序仪,速度是旧型号的五十倍!这是低温离心机,能保持零下八十度恒温!还有这个3D生物打印机,可以打印活体组织样本……” “博士。”灰原打断他,“这些设备都是保护伞公司提供的?” “是啊,但他们说我可以随便用,不干涉我的研究。”博士挠头,“而且你看,所有设备我都检查过了,没发现监听器或者隐藏摄像头……” 灰原走进实验室,没有碰任何设备,而是仔细观察。墙面、天花板、地板……确实没有明显的监控装置。 但她走到电子显微镜前时,注意到了异常。显微镜的目镜位置,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纹路。她拿出博士的放大镜仔细观察。 那是纳米级的传感器阵列,嵌在目镜边缘。当使用者通过目镜观察时,传感器会采集眼部的生物特征:虹膜图案、瞳孔变化、甚至眼底血管分布。 “博士。”灰原指着目镜,“这里。” 博士凑近看,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清:“这是……传感器?但显微镜本来就有自动对焦功能啊……” “不是对焦用的。”灰原放下放大镜,走向其他设备。 她在光谱仪上发现了类似的传感器——在样品舱的密封圈内侧。在离心机的转子卡槽里发现了微型电极。在培养箱的温度控制面板下发现了皮电反应检测片。 所有设备都有。不是监听,是更直接的生物信息采集。 “小哀,也许是你太敏感了……”博士试图解释,“现代科研设备都有很多传感器,为了提高精度……” “博士。”灰原转过身,看着这个善良的老人,“您知道这些数据如果被滥用,会有什么后果吗?” 博士沉默了。 “一个人的基因序列,就像他生命的密码。”灰原轻声说,“知道这个密码,可以预测他会得什么病,什么时候会老,甚至……怎么让他死。” “但是保护伞公司是做医疗研究的,他们需要这些数据来开发新药……” “开发新药不需要这么详细的个人数据。”灰原摇头,“他们想知道的不只是‘人类’的基因,是‘每个个体’的基因。他们在建立数据库,博士。一个包含所有人生物特征的数据库。” 博士的脸色变了:“那、那我现在就退掉这些设备——” “来不及了。”灰原看向窗外。夜色中,远处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已经停了三个小时。 “他们已经盯上这里了。退掉设备,只会让他们用更隐蔽的方式监控。” “那怎么办?” 灰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我来。” “什么?” “我来用这些设备。”灰哀走到实验台前,戴上手套,“如果他们想采集数据,我就给他们数据——经过处理的数据。” 博士没完全理解:“处理?” “基因测序时混入干扰片段,让结果失真但看起来合理。细胞培养时调整培养液成分,改变代谢产物。所有数据都做二次加密,让他们需要花时间破解……” 灰哀的声音很平静,但博士听出了其中的决意。 “小哀,这很危险……” “我知道。”灰哀开始启动设备,“但这是唯一的方法。让他们以为他们得到了想要的,实际上得到的都是垃圾数据。” 她顿了顿,看向博士:“但这需要您的配合。我们要演一场戏,让保护伞以为我们完全信任他们,在认真做研究。” 博士看着灰哀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智慧。他最终点头:“我该怎么做?” “正常使用实验室,发表一些不痛不痒的研究成果。和他们的技术人员保持良好关系,偶尔抱怨设备的小问题,表现得像个普通的研究者。” “那你呢?” “我会继续我的研究——真正的APTX解药研究。”灰哀调出电脑上的加密文件夹,“但在他们的监控下,用他们的设备。” 她输入密码,文件打开。里面是复杂的化学式和实验数据。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灰哀轻声说,“如果他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就不会注意到我在做什么。” --- 周日凌晨,保护伞东京总部,B3层样本处理中心。 威斯克看着屏幕上陆续传来的采集报告: 目标一:工藤新一 - 采集完成度91% 目标二:毛利兰 - 采集完成度96% 目标三:服部平次 - 采集完成度88% 目标四:白马探 - 采集完成度85% 目标五:小泉红子 - 采集完成度82% 目标六:宫野志保(灰原哀)- 采集完成度94% 所有A级和B级目标的第一轮深层采集都已完成。样本正在分析中,全基因组测序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 “斯特林先生要亲自查看灰原哀的数据。”莉娜走进来,递过平板。 威斯克调出灰原哀的分析报告。屏幕上,她的基因图谱有几个区域被高亮标记: 异常点一:端粒酶活性异常(高于同龄人470倍) 异常点二:细胞衰老标记物显著缺失 异常点三:检测到APTX-4869特异性代谢产物 异常点四:存在未知逆转录病毒整合序列 “完美的实验体。”威斯克低声说,“她是APTX-4869的成功案例,同时又对T病毒表现出潜在兼容性。如果能把两者融合……” “斯特林先生的意思也是这个。”莉娜说,“但要求谨慎。目标警惕性很高,而且有阿笠博士保护。” “博士那边呢?” “实验室设备已经开始传回数据。”莉娜调出监控界面,“灰原哀今天使用了基因测序仪,数据正在分析中。” 威斯克看着实时传来的数据流——基因序列、蛋白质表达谱、细胞代谢参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是一个七岁女孩该有的数据。 但他是科学家,知道数据可以伪造。 “加强验证。”他说,“采集环境样本对照。她接触过的物品、呼吸过的空气……交叉比对,确保数据真实性。” “明白。” 威斯克最后看了一眼灰原哀的照片——帝丹小学的学生证照,小小的脸,冷淡的表情。 “你会怎么做呢,宫野志保?”他轻声自语, “是继续躲藏,还是……” “主动走进我们的实验室?”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冰冷而专注。 数据继续流动,无声地汇入庞大的数据库。 第15章 第一个缺口 杯户中央医院的三楼隔离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但今天,除了消毒水,还有一种别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铁锈,若有若无地飘荡在空气中。 下午四点十分,护士长山田雅子推开307病房的门,手里端着晚餐托盘。门开的一瞬间,那股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让她差点呕吐。 “佐藤先生?该吃……”话卡在喉咙里。 病床上,六十二岁的患者佐藤健一正在抽搐。不是普通的颤抖,是全身肌肉不自主地剧烈痉挛。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球布满血丝,嘴角流出混着血丝的唾液。最可怕的是他的皮肤——原本只是普通肺炎导致的苍白,现在变成了灰败的蜡色,而且表面出现了细密的溃烂点,像被什么从内部腐蚀。 山田护士长后退一步,托盘“哐当”掉在地上。她转身冲向护士站,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307病房!患者出现异常症状!需要医生立即——” 话没说完,走廊另一头传来尖叫声。然后是更多尖叫声,从不同病房传来。 --- 下午五点,杯户中央医院进入全面封锁状态。 警车和救护车包围了医院主楼,但都被挡在外面。站在警戒线前的是穿着白色防护服、佩戴保护伞公司标志的医疗队。领头的医生正在和警视厅的负责人交涉。 “这是突发性传染病情,需要专业隔离处理。”医生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保护伞公司受厚生劳动省委托,负责本次疫情的应急响应。请警方维持外围秩序,不要进入污染区。” “但我们需要了解情况……”目暮警官试图交涉。 “情况通报会在两小时内发布。”医生打断他,“现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疏散围观群众,避免恐慌扩散。” 说话间,更多保护伞的车辆抵达。不是普通救护车,而是特制的负压隔离运输车。医护人员从医院里抬出一个个密封的担架床,迅速装车。 柯南挤在人群里,踮起脚看。他今天本来是陪小兰来医院看望感冒的同学,没想到撞上这种事。 一个担架床经过时,密封罩的拉链没有完全拉紧,露出一角。柯南看到里面患者的手——皮肤灰败,指甲发黑,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水泡和溃烂。 那不是普通的传染病。 “灰原!”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茶发女孩说,“你看到没?” 灰原哀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她点点头,眼睛紧盯着那些担架:“那些症状……不正常。” “你认识?” “不认识。”灰原摇头,“但看起来像某种……急性生物毒素中毒。或者更糟。” 更糟是什么,她没有说。 --- 晚上七点,保护伞公司的医疗队完成“转移”。医院三楼的所有患者——总共九人——都被送上了隔离车。医护人员也被要求撤离,只留下保护伞的工作人员进行“终末消毒”。 柯南躲在医院后门的灌木丛后,用博士给的微型望远镜观察。他看到工作人员正在往走廊和病房里喷洒大量白色烟雾——消毒剂,但包装桶上的标签不是常见的品牌,而是保护伞公司的专用标识。 一个工作人员不小心碰倒了垃圾桶,垃圾散落一地。柯南看到了用过的注射器、输液管、还有……几个碎裂的玻璃试管。 试管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微光,里面残留着少量透明液体。 柯南心跳加速。他等到工作人员转向另一边时,迅速冲出灌木丛,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塞进口袋,然后退回藏身处。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但就在他退回灌木丛的瞬间,那个工作人员突然转头,看向他这个方向。面具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柯南屏住呼吸。几秒后,工作人员转回去,继续工作。 --- 晚上九点,阿笠博士家地下实验室。 灰原哀把试管碎片放在载玻片上,滴上几滴溶剂,然后放到显微镜下。柯南站在她身后,紧张地看着。 “是玻璃,但材质特殊。”灰原调整焦距,“耐高温,耐腐蚀,内部有纳米级涂层……这是专业生物样本运输管。” “里面残留的液体呢?” 灰哀换了载玻片,开始做化学分析。试剂变色,光谱图出现异常峰值。 “不是血液,也不是常见的生物培养液。”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成分很复杂……有蛋白质片段,有脂质体,有核酸片段……还有大量不明聚合物。” “不明?” “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灰哀调出分析软件,“但有几个特征峰,和我以前在组织实验室见过的某种东西……有点像。” “什么东西?” 灰哀沉默了几秒,然后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那是她从组织带出来的资料,关于APTX-4869研发过程中的失败品记录。 “看这里。”她指着屏幕,“四年前,组织尝试开发一种‘快速细胞凋亡诱导剂’。原理是利用病毒载体将特定基因片段导入细胞,强制启动凋亡程序。但因为病毒载体不稳定,实验失败了。” 柯南看着那份报告。失败的实验动物症状描述:急性器官衰竭、皮肤溃烂、神经紊乱…… “和今天医院里的患者症状相似?” “不完全一样,但原理可能相通。”灰哀调出今天在医院偷拍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到患者皮肤的异常状态,“如果保护伞公司在研究类似的东西,而且发生了泄露……” 话没说完,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博士慌张的声音传来:“小哀!外面有警察!” 灰哀迅速关闭所有文件,清理实验台。柯南把试管碎片藏进书包夹层。 上楼后,他们看到客厅里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不是警视厅的制服,是便衣公安。 “我们是厚生劳动省特别调查科的。”其中一人出示证件,“关于今天杯户中央医院的事件,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博士有些紧张:“我、我们只是路过……” “我们知道。”另一个男人微笑,但笑容很公式化,“只是想问问,你们今天在医院附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情况?或者……捡到什么不该捡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柯南的书包上。 柯南握紧书包带:“没有。” “是吗?”男人蹲下身,平视柯南,“小朋友,如果有人捡到了医院的危险物品,可能会生病的。如果你知道什么,要告诉叔叔哦。” 他的眼睛很平静,但柯南能感觉到里面的压力。 “我真的没看到什么……”柯南低头,做出害怕的样子。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然后站起来:“那好吧。如果有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他们留下名片,离开了。 博士关上门,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但柯南和灰哀的表情更凝重了。厚生劳动省特别调查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部门。 而且,反应太快了。事件发生到现在才五个小时,就已经查到了今天在医院附近的人? 这不正常。 --- 晚上十一点,保护伞东京总部,危机处理中心。 斯特林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前,看着杯户中央医院的实时画面。消毒工作已经完成,工作人员正在撤离。 威斯克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报告。 “泄露原因是初级研究员操作失误,在转运过程中打碎了T病毒原液试管。”威斯克声音平静,“现场气溶胶扩散,九名患者吸入。四名医护人员有轻微暴露,已经注射阻断剂。” “患者情况?” “全部出现感染症状。三人已进入急性期,预计十二小时内死亡。其余六人症状较轻,但也会在二十四到七十二小时内发展到末期。” “死亡率?” “感染者的理论死亡率是百分之百。”威斯克停顿,“但这次的病毒株是弱化版,传染性低,只能通过气溶胶直接吸入传播。而且我们在两小时内完成隔离,没有二次扩散风险。” 斯特林看着屏幕上的医院建筑,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数据呢?” “很有价值。”威斯克调出图表,“这是第一批人类暴露于T病毒(弱化版)的完整临床记录。从暴露到出现症状的时间、症状发展曲线、器官衰竭顺序……所有数据都完整采集。” “牺牲九个人,换这些数据,值得吗?” 威斯克没有直接回答:“科学需要代价。而且,这次意外也测试了我们的应急响应能力——从发现到控制,用时一百一十七分钟,低于预定的一百五十分钟标准。” 斯特林点头:“处理干净。医院那边的记录?” “已经修改。所有患者转院记录都显示为‘突发性多重器官衰竭’,送往指定传染病医院。家属通知工作正在进行,会告知是‘未知病毒性肺炎’。” “媒体呢?” “三家主流媒体已经收到我们的‘新闻通稿’,明天早报会刊登。内容强调保护伞公司的快速响应和专业能力,将事件定性为‘成功控制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警方和公安那边?” “警视厅高层已经打点好,不会深入调查。公安那边……”威斯克顿了顿,“他们派了人去现场调查,但被我们的人拦住了。而且,我们检测到有人在医院附近采集了样本。” 斯特林转头:“谁?” “江户川柯南,和宫野志保。”威斯克调出监控截图——模糊的画面,但能看出两个孩子躲在灌木丛后,“他们捡走了一块试管碎片。” 斯特林的嘴角微扬:“有趣。他们能分析出什么?” “以宫野志保的能力,可能会看出不是普通病原体。但具体到什么程度,不确定。” “让他们留着吧。”斯特林说,“碎片上的残留物已经降解,分析不出完整病毒结构。而且,就算他们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转身离开监控中心,走向电梯。 “继续观察。如果他们的调查触及红线……就适当敲打一下。” “明白。” --- 深夜,柯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书包藏在床底下,里面是那块试管碎片。灰原哀说需要更多时间分析,但初步结论已经出来了: 那东西确实不是自然界存在的病原体。是人工合成的,或者至少是经过基因改造的。 而且,和APTX-4869在分子结构上有某种相似性——不是完全相同,但像是同一技术路线的不同产物。 柯南想起医院里那些患者的惨状。如果那东西大规模泄露…… 手机突然震动,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高处拍摄的,角度像是从大楼顶部俯视。画面里是杯户中央医院的后门,时间就是今天傍晚——能看到柯南躲在灌木丛里的身影,虽然很小,但能认出是他。 邮件标题只有一个词: “注意安全” 不是威胁,是警告。对方在告诉他:我们看见你了,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 柯南盯着照片,后背发凉。他想起今天那两个“厚生劳动省”的人,想起医院工作人员看向灌木丛的那一眼。 不是巧合。他们一直知道他在那里。 他删掉邮件,但那张照片已经印在脑子里。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旧平静。远处,保护伞大厦顶端的标志亮着白光,在夜空中像一个冰冷的符号。 柯南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灰败的皮肤,溃烂的水泡,抽搐的身体…… 还有灰原哀分析数据时凝重的表情。 “这不是已知的任何病原体。” 她当时这么说。 而现在,那东西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实验室里,在某个试管中。 第16章 封锁信息 周三上午十点,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的走廊里,高木涉警官站在分析室门口,不停地看着手表。已经等了四十分钟了。 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研究员走出来,手里拿着报告。 “高木警官,久等了。”研究员把报告递给他,表情有些为难。 高木急忙接过:“结果出来了?” “嗯……但可能不是您想看到的。”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您送来的那个玻璃碎片,我们做了全面的化学分析和生物检测。结果是……普通医用玻璃,残留物是常见消毒剂的降解产物,没有检测到生物危害物质。” 高木愣住:“可是现场患者的情况明显不正常……” “关于患者症状,我们调取了杯户中央医院的医疗记录。”研究员调出平板,“根据记录,九名患者都患有基础疾病,分别是糖尿病并发症、晚期肾病、重度肺炎……这次集体病情恶化,医院初步判断是交叉感染导致的免疫系统过激反应。” “集体恶化?同时?” “医院方面是这么记录的。”研究员顿了顿,“而且保护伞公司的医疗队在事发后两小时内就完成了患者转移和专业消毒,目前没有发现新的感染病例。厚生劳动省已经将此事件定性为‘已控制的院内感染事件’。” 高木看着报告,上面的数据确实“干净”得无可挑剔。玻璃成分分析、残留物色谱图、医疗记录截图……一切都合乎逻辑。 但他忘不了那天在现场看到的景象——那些患者的皮肤溃烂,那诡异的抽搐,还有那股腐烂的气味。那不是普通的感染。 “我能见见主治医生吗?”他问。 研究员摇头:“所有相关医护人员都接受了保护伞公司的‘职业暴露后心理疏导’,目前暂时休假。而且……上面有指示,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上面?” “警视总监办公室直接下达的命令。”研究员压低声音,“高木警官,我建议您也别再查了。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 高木握紧报告,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 同一时间,米花町二丁目,阿笠博士家。 柯南把从杯户医院捡到的试管碎片放在实验台上,旁边是灰原哀连夜做出来的分析报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对比,结论天差地别。 警视厅的报告:普通玻璃,无毒。 灰原的报告:特种生物样本运输管材质,残留物中含有未知蛋白质片段和脂质体,结构与已知病毒有相似性但不同源。 “他们篡改了数据。”柯南放下报告,脸色难看,“或者,警视厅拿到的根本就是假样本。” 灰原哀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不止是样本。我刚黑进杯户中央医院的电子病历系统——当然是通过七层跳板,不会暴露——发现所有相关患者的记录都被修改过。” 她调出屏幕,左右分栏显示: 左边是原始记录的缓存碎片——虽然大部分被删除,但硬盘底层数据还能恢复一些片段。关键词包括“急性皮肤溃烂”“不明病原体”“建议生物隔离”。 右边是现在系统里的正式记录——全部改为“基础疾病恶化”“院内交叉感染”“常规治疗”。 “修改时间是在事发当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灰原指着时间戳,“四个小时,足够把所有痕迹清理干净。” 柯南盯着屏幕,感到一阵无力。这不是掩盖,是系统性、专业级的证据湮灭。从物理样本到电子记录,从医院到警方,所有环节都被处理过了。 “公安那边呢?”他问,“降谷零先生应该也注意到异常了。” 灰原摇头:“公安的内网我进不去,防护级别太高。但根据公开信息渠道,厚生劳动省昨天发布了‘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对新规’,其中一条是:涉及不明病原体的事件,可由指定专业机构全权处理,其他部门不得干预。” “指定机构是?” “名单上有三家:国立传染病研究所、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灰哀顿了顿,“和保护伞公司。” 柯南一拳砸在桌上:“所以他们自己调查自己?” “理论上,他们是‘专业机构’,有资质。”灰哀关掉电脑,“而且,日本政府已经批准了保护伞公司的‘特殊合作地位’。也就是说,他们在生物安全领域的话语权,可能比政府部门还高。” 房间里沉默下来。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实验室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博士端着茶进来,看到两人的表情,叹了口气:“要不……我们报警吧?把真正的分析报告交给媒体?” “没用的。”柯南摇头,“媒体只会引用官方说法,而官方说法已经定调了。我们拿出任何相反的证据,都会被说成是伪造,或者是‘误解’。” 他想起之前中岛明夫的案子。也是这样,所有证据都被抹去,所有质疑都被压制。 “那我们怎么办?”博士问,“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灰哀突然抬头:“有一个人,也许能帮忙。” “谁?” “工藤优作先生。”灰哀说,“他在国际刑警组织有人脉,而且不在日本国内。如果他能从外部施加压力……” 柯南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爸爸确实在调查,但他前几天发邮件说,保护伞公司的背景太深,连国际刑警组织的高层都让他‘谨慎行事’。” “也就是说,连国际刑警都动不了他们?” “不是动不了,是不敢动。”柯南想起父亲邮件里的原话,“‘有些力量已经超越了国家层面,触及了人类未来的根本方向’。我爸很少用这种词。”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柯南的手机震动。是一条新闻推送: 《保护伞公司快速响应,成功控制杯户医院感染事件》 点开文章,内容全是赞美之词:保护伞医疗队如何专业高效、如何防止疫情扩散、如何安抚患者家属……配图是斯特林在医院外接受采访的照片,他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而关切。 评论区一片称赞: “这才是负责任的大企业!” “日本需要更多这样的公司!” “听说保护伞还在研发新型抗病毒药物,太厉害了!” 偶尔有几条质疑的声音,比如“为什么不让国立机构处理”,但很快就被更多的赞美淹没。 柯南关掉手机,感到一阵恶心。 真相被掩埋,谎言被包装成善举。而公众,在信息的牢笼里,为囚禁自己的人鼓掌。 --- 下午三点,保护伞东京总部。 斯特林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厚生劳动省的官员和警视厅的高层。会议气氛很“融洽”。 “这次事件的处理,体现了政企合作的高效性。”厚生劳动省的课长微笑着说,“斯特林先生,感谢贵公司的专业支持。”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斯特林点头,“保护伞公司一直将公共卫生安全视为企业责任的核心。” 警视厅的副总监清了清嗓子:“关于后续……媒体的报道方向,我们觉得可以再积极一些。突出政府部门的协调作用,以及警方的现场管控……” “当然。”斯特林微笑,“我们已经准备了完整的新闻素材包,包括各部门领导视察的照片和讲话稿。今晚就会发给各大媒体。” 副总监满意地点头。 会议又进行了半小时,讨论了“未来合作框架”“信息共享机制”“应急联动预案”等等。每一条都让保护伞公司的权限更大一些,让政府部门的监管更松一些。 散会后,斯特林回到办公室。威斯克已经在等他了。 “医院现场的清理完成了。”威斯克汇报,“所有可能残留病毒的物品都已高温焚化。建筑内部进行了三级消毒,检测显示零污染。” “数据呢?” “完整。”威斯克调出图表,“九名感染者的临床数据,从暴露到死亡的全过程记录。特别是三号患者——他活到了七十二小时,让我们观察到了病毒作用的完整周期。” “死亡时间?” “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最后一个患者死亡。”威斯克平静地说,“所有遗体已经火化,骨灰交给家属。死亡证明上的死因是‘多器官功能衰竭’。” 斯特林看着屏幕上那些曲线图——体温变化、血液指标、器官功能衰减速率……每一条线都记录着一个生命的最后时刻。 “家属没有怀疑?” “家属收到了高额抚恤金,并且被告知患者是‘为医学进步做出了贡献’。”威斯克说,“大多数人接受了这个说法。少数有疑问的,我们安排‘心理疏导专家’进行了安抚。” 斯特林点头,走到窗边。外面的东京车水马龙,人们照常生活、工作、欢笑。他们不知道,就在昨天晚上,有九个人因为一次“实验失误”而痛苦死去。 也不知道,他们的死亡数据正在被分析,用于完善某个更大的计划。 “江户川柯南和宫野志保那边呢?”斯特林问。 “他们在调查,但进展有限。”威斯克调出监控日志,“昨天他们尝试黑进医院系统,但被我们预设的假数据层误导了。今天上午,阿笠博士联系了几个记者,但对方都表示‘事件已经定性,不便深入报道’。” “公安那边?” “降谷零还在私下调查,但缺乏支持,独木难支。”威斯克顿了顿,“需要给他一些警告吗?” “不用。”斯特林摇头,“让他查。他越查,越会发现自己的无力。最终,他会明白,在这个新的游戏规则里,旧时代的侦探和警察……都是多余的。” 威斯克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斯特林叫住他: “T病毒原液的安保等级提升到最高级。我不希望再有‘意外’。” “明白。已经重新设计了安全流程,所有操作需要双重授权和实时监控。” “很好。” 门关上后,斯特林独自站在办公室里。夕阳开始西沉,窗外的城市染上一层金色。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老斯特林先生的照片——那个相信科学应该服务生命的男人。 “父亲,您总是说,每一条生命都有价值。”斯特林轻声自语, “但您错了。” “有些生命的价值,在于他们能提供的数据。” “有些死亡的意义,在于他们推进的进程。” “而新世界的诞生……需要旧世界的牺牲。” 他放下相框,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窗帘自动合拢,办公室陷入昏暗。 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屏幕上,是“涅槃协议”的倒计时界面: 东京实验场准备进度:47% 全球同步倒计时:187天 数字在跳动,无声,坚定。 像心跳。 像丧钟。 --- 深夜,毛利侦探事务所。 柯南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关于杯户医院事件的新闻报道。每篇报道的口径都越来越统一,细节都越来越模糊。 最新的文章甚至开始讨论“如何借鉴保护伞公司的经验,完善日本的公共卫生应急体系”。 真相,被彻底埋葬在信息的洪流里。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远处,保护伞大厦的标志依然亮着。 手机震动,是灰原哀发来的信息: “博士说,他认识的一个自由记者愿意写这个事件,但需要更多证据。我整理了一份简化版的分析报告,去掉专业术语,只讲事实。你要看看吗?” 柯南回复:“发给我。” 几分钟后,文件传来。柯南仔细阅读。报告写得很克制,只列举了事实:患者异常症状、医院记录修改、样本分析矛盾……没有结论,只是提出问题。 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通过独立媒体,把问题抛给公众。 他转发给博士,附言:“让记者尽快发。在所有人都忘记之前。” 发送成功后,柯南靠在窗边,看着夜色。 他不知道这篇报道能掀起多大的浪花,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立刻删除。但他必须试试。 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那真相就真的死了。 而侦探的存在,不就是为了寻找真相吗? 哪怕真相沉重如铁。 哪怕寻找之路布满荆棘。 哪怕……最终可能徒劳无功。 窗外的东京,沉睡在夜色中。 三千七百万人,做着各自的梦。 无人知晓,有些梦,正在被精心设计。 有些真相,正在被系统抹除。 而黎明到来时,世界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但至少,他试过了。 这就够了。 第17章 公安的困境 公安警察降谷零的白色马自达RX-7在深夜的东京街道上飞驰,车速超过限速三十公里,但他不在乎。副驾驶座上的风见裕也紧紧抓着扶手,脸色有些发白。 “降谷先生,我们这样直接去现场真的没问题吗?”风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面明确命令停止调查……” “命令是给‘公安警察降谷零’的。”降谷零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紧,“现在开车的是‘私家侦探安室透’。” 风见苦笑。他知道上司一旦决定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车子在杯户中央医院的后门停下,离警戒线还有五十米。降谷关掉车灯,两人在黑暗中观察。 医院大楼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保护伞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拆除临时隔离带,清理设备,喷洒最后一轮消毒剂。 “他们在销毁证据。”降谷低声说,“速度太快了。” 风见拿出红外热成像仪,对准医院大楼:“三楼的热源几乎没有了。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活动。” “患者呢?” “全部转移了,至少官方记录是这样。”风见调出平板,“我查了东京都范围内所有传染病医院的接收记录,没有找到这九名患者。他们像是……人间蒸发了。” 降谷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我进去看看。” “降谷先生!”风见想拦住他,但降谷已经下了车,借着阴影快速靠近医院围墙。 围墙不高,降谷轻松翻过去。落地时他按住耳机:“风见,在外面望风。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来,就按B计划。” “明白。” 医院后门没锁——工作人员为了方便进出,只是虚掩着。降谷推门进去,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某种芳香剂。 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床单被褥不见了,医疗设备搬走了,连垃圾桶都被清空。 太彻底了。像被专业团队打扫过的命案现场。 降谷走到307病房——根据情报,症状最严重的患者最初就在这里。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 空的。 但地板上有几处颜色较深的痕迹,像是液体溅洒后没有完全清洗干净。降谷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不是水渍,粘稠度更高,干了之后有些发硬。 他从口袋里取出采样棉签,小心刮取一点,放进密封袋。然后起身,继续检查。 床头柜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垃圾桶是新的——标签都没撕。但降谷注意到,垃圾桶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刮痕,很新,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他用手电筒仔细照看,在刮痕附近发现了几根极短的纤维——不是布料,像是防护服的材料。 证据。虽然微小,但总比没有好。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风见急促的声音: “降谷先生,有三辆车正在靠近!是保护伞公司的车!” 降谷立刻关掉手电筒,退到窗边。楼下,三辆黑色厢型车驶入医院前院,车灯刺破黑暗。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全都穿着防护服,但动作不像医护人员,更像……安保人员。 “他们发现我了?”降谷低声问。 “不确定,但他们直接朝后门去了!” 降谷环顾四周。病房没有别的出口,窗户外面是三楼高空。跳下去会骨折,不跳会被堵住。 他快速思考,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通风口上。 通风管道。老式医院的通风系统往往四通八达,而且足够一个成年人匍匐前进。 他搬来椅子,站上去,用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刀撬开通风口的格栅。格栅很紧,但降谷用力一扳,“咔”的一声,开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正在上楼。 降谷抓住通风口边缘,引体向上,身体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把格栅拉回原位。刚做完这些,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房间。 “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透过防护服的面罩有些失真。 “继续搜。刚才热成像显示这里有短暂的热源,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 脚步声远去。 通风管道里,降谷屏住呼吸,慢慢向后移动。管道很窄,满是灰尘,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必须找到出口。 爬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上,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降谷选了向右的那条——根据建筑结构推测,右边可能通向另一栋楼的连接处。 管道里很黑,只有从格栅缝隙透进的微光。降谷掏出手机,用屏幕的弱光照亮前方。 然后他停住了。 前方的管道壁上,有一个东西。 是个小型设备,火柴盒大小,贴在管道内壁。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闪烁。 监控传感器。 降谷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偶然。医院大楼在封锁消毒,为什么通风管道里会有还在工作的监控设备? 除非……他们在等什么。 或者,等什么人。 他慢慢后退,但就在这时,那个传感器的指示灯突然从红色变成绿色。同时,耳机里传来风见的惊呼: “降谷先生!他们在封锁医院周边!我出不去了!” 降谷听到管道下方传来机械声——是通风系统的隔离阀正在关闭。他们要把通风管道分段封锁,把他困在里面。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降谷调转方向,朝最近的格栅爬去。下面是个杂物间,堆满了旧桌椅。他用力踢开格栅,跳了下去。 落地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降谷立刻冲向门边,但门被锁死了——从外面。 他转身看窗户,窗户有防盗网。 被困住了。 “降谷先生,您那边怎么样?”风见的声音带着焦虑。 “被困在三楼东侧的杂物间。”降谷快速观察房间,“有别的出口吗?” “我查建筑图纸……等等,杂物间应该有个通往下水道的检修口,在老式医院里很常见。在地板角落,可能被东西挡住了。” 降谷立刻开始搬开堆在墙角的旧桌椅。果然,地板上有块六十厘米见方的金属盖板,边缘有拉环。 他抓住拉环,用力一提。盖板很重,但打开了。下面是个垂直的竖井,有锈迹斑斑的铁梯通向黑暗深处。 下水道。虽然脏,但能出去。 降谷正准备下去,杂物间的门突然被撞开。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冲进来,手里拿着……不是枪,是某种发射器。 降谷立刻跳进竖井,沿着铁梯快速下降。上方传来“噗噗”两声闷响,什么东西射进了竖井。 是麻醉镖。 降谷加快速度。竖井大约十米深,底部是污水管道,半米深的污水散发着恶臭。他毫不犹豫跳进去,顺着水流方向前进。 耳机里传来杂音,信号开始不稳定。 “降谷先生……我在……围……他们……” “风见,按B计划!”降谷对着麦克风喊,“立刻离开!不要管我!” “可是——” “执行命令!” 通话中断了。降谷不知道风见听没听到,但他必须假设风见会按计划行事——B计划是:如果一人被捕,另一人立刻销毁所有证据,转入完全静默。 污水管道又黑又窄,降谷只能弯着腰前进。污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尽快离开医院范围。 大约走了两百米,前方出现光亮——是通向城市主下水道的出口。降谷爬上去,推开井盖,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巷子里,距离医院已经有三四百米。 他浑身湿透,散发着臭味,但至少出来了。 手机没信号——可能是下水道屏蔽,也可能是被干扰了。降谷把手机卡拔出来,折断,扔进下水道。然后脱下外套,翻过来穿——这件外套是特制的,内外颜色不同,可以快速改变外观。 小巷外传来警笛声。降谷贴着墙边观察,看到几辆警车正在医院方向驶去。不是普通的巡逻车,是公安的车辆。 他们也被惊动了? 还是说……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降谷等警车过去后,从小巷另一端离开。他不能回公安的安全屋,也不能联系任何同事。现在,他是孤身一人。 --- 同一时间,保护伞东京总部,监控中心。 威斯克看着屏幕上降谷零逃脱的实时画面——虽然跟踪信号在进入下水道后中断了,但医院周边的摄像头还是拍到了他从下水道口出来的瞬间。 “他逃走了。”威斯克说。 斯特林站在他身后,表情平静:“意料之中。日本公安的精英,没那么容易被抓到。” “需要追击吗?” “不用。”斯特林摇头,“让他逃。这样他才会把今晚的经历汇报上去,让公安高层知道——保护伞公司的安保级别有多高,反应速度有多快。” “这是在示威?” “是在设定边界。”斯特林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东京地图,“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的领域,不要轻易踏足。越界,就会遇到今晚这样的情况。” 屏幕上,代表降谷零的红点正在移动——虽然失去了实时追踪,但根据交通监控和手机基站数据,还是能大致判断他的方向:往西,可能去公安的某个备用安全屋。 “他采集了样本。”威斯克调出307病房的监控回放,“刮取了地板上的残留物。” “让他留着。”斯特林说,“那些残留物已经经过降解处理,分析不出什么。而且,就算他分析出有问题,也没有证据链支持。” “但如果他把样本交给更高级别的机构……” “那就更好了。”斯特林微笑,“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又拿不出证据。这样,疑虑会扩散,但行动会迟疑。而犹豫的时间,正是我们需要的。” 威斯克理解了:“所以今晚的一切,包括让他逃走,都是计算好的?” “不全是。”斯特林看着屏幕上降谷零的红点消失在监控盲区,“但他的反应在我们的预测范围内。优秀,但依然是人类范畴的优秀。” 他转身离开监控中心: “继续观察。但不要主动刺激公安。让他们自己消化今晚的震撼。” “明白。” --- 凌晨三点,公安某备用安全屋。 降谷零洗了三次澡,还是觉得身上有下水道的臭味。他换上备用衣服,坐在电脑前,打开今天采集的样本分析仪。 密封袋里的残留物被放入仪器。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成分:混合有机溶剂残留、蛋白质降解产物、无机盐晶体 生物危害性:无 特殊标记物:未检出 又是“干净”的结果。 降谷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太快了。从采集到分析,样本一直在他身上,不可能被调包。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从一开始,那些残留物就是“干净”的。 保护伞公司清理现场时,特意留了一些看似可疑、实则无害的痕迹。等着调查者来采集,然后得到“没有异常”的结论。 这是陷阱。或者说,是更高级的戏弄。 降谷关掉仪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医院空荡的病房、通风管道的传感器、污水管道的逃亡…… 还有那些穿着防护服的人。他们的动作太专业,不像医护人员,更像特种部队。 保护伞公司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而且,他们在日本境内使用这种力量,日本政府居然默许了。 这不正常。 手机震动——不是他常用的那个,是加密的备用机。来电号码未知。 降谷犹豫了一下,接通。 “降谷零。”那边是个熟悉的苍老声音,说英语,带着弗吉尼亚口音。是之前警告过他的那个CIA退休官员。 “你还敢联系我?”降谷用英语回答。 “因为你今晚做的事很蠢。”老人说,“但也很勇敢。所以我想最后提醒你一次:停手。” “九个人死了。可能更多。” “我知道。”老人的声音很疲惫,“但你要明白,在你眼里那是九条人命,在他们眼里那是九组数据。而数据……是可以接受的损耗。” 降谷握紧手机:“所以我们就看着?” “不是‘看着’,是‘活着’。”老人顿了顿,“听着,孩子。我见过真正的地狱——不是比喻,是现实。保护伞公司正在建造的东西,比你能想象的任何地狱都可怕。而你,你现在做的,只是在边缘试探。” “那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老人叹气,“但我知道不该怎么做——不该正面冲突。他们的资源、技术、背景……都远超你的级别。你想要对抗他们?你需要一支军队,一个国家的支持,甚至更多。” 通话沉默了很久。 最后老人说:“如果你非要继续,记住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电子设备,不要留下任何记录,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现在的同事。” “包括你?” “尤其是包括我。”老人的声音很轻,“因为连我都不知道,这个电话有没有被监听。” 电话挂断。 降谷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黎明将至,东京将迎来新的一天。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昨天夜晚经历的一切,将永远改变他们的认知。 他知道自己该停手。理智告诉他,继续下去不仅徒劳,还可能危及整个公安部门。 但良知告诉他,如果连他都放弃了,那九个人的死就真的毫无意义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最后时刻……都将被埋藏在“已控制的院内感染事件”这个冰冷的标签下。 真相应该被知道。 即使知道真相的人也无力改变什么。 降谷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他开始写下今晚的一切:医院空荡的病房、通风管道的传感器、污水管道的逃亡……所有细节,所有怀疑。 不加密,不存盘,写完就打印。 然后用碎纸机处理电子文档。 纸质报告会被送往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那是他多年前设置的“死信箱”,如果某天他失踪或死亡,里面的文件会自动寄给几个可信的人。 包括工藤优作。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降谷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的街道上,早班电车开始运行,上班族匆匆赶路,便利店亮着温暖的灯光。 多么普通的早晨。 但降谷知道,在这普通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滋生、蔓延。 第18章 灰原的警告 周六的早晨,阿笠博士家的厨房里飘着烤面包的香味。博士哼着歌在煎鸡蛋,灰原哀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她看得很慢,偶尔用红笔在某个段落上画圈。 “小哀,先吃饭再看吧。”博士把早餐端上桌,“你昨晚又熬夜了?” 灰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清醒,甚至有些过于清醒了。 柯南是九点到的。他敲门进来时,看见灰原正把最后一份报告塞进文件夹,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东西。 “怎么了?”柯南问,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灰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博士。博士会意地站起来:“啊,我想起来还得去买点东西,你们先聊。”他抓起钱包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灰原就把文件夹推到了柯南面前。 “看看吧。”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柯南听出了一丝紧绷,“我整理了最近所有的发现。” 柯南坐下,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杯户医院事件的时间线分析,第二页是样本采集的数据汇总,第三页是保护伞公司在东京的活动地图……越往后翻,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信息量……”他抬头看灰原,“你一个人整理的?” “花了点时间。”灰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重点是最后几页。” 柯南翻到最后。那里不是文字报告,而是一张复杂的图表——像是某种流程图,连接着不同的事件、人物、时间点。图表的中心位置写着三个词: 生物信息采集 政府配合 全球同步 “这是什么?”柯南问。 “我的推论。”灰原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保护伞公司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研究——或者说,不全是。他们在进行一项庞大的计划,规模大到我们之前无法想象。” 柯南看着图表上密密麻麻的连线:“有多大?” 灰原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全球级别。东京只是其中一个站点。” 她走回餐桌,指着图表上的几个节点:“你看这里。杯户医院事件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保护伞公司就在厚生劳动省拿到了‘特殊应急响应资质’。这需要提前准备大量文件,走完整套审批流程。正常情况下至少要一个月。” “所以他们早有准备?” “不是准备,是计划。”灰原的语气加重了,“医院事件很可能不是意外,是测试。测试病毒的传播效果,测试政府的反应速度,测试社会的信息控制能力。” 柯南感到后背发凉:“你是说……那九个人的死,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灰原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科学实验需要对照组,需要重复验证。如果保护伞真的在开发什么危险的东西,他们不会只做一次测试。” 她翻到另一页,那是从暗网上找到的信息碎片——关于保护伞公司在其他国家类似事件的传闻。巴西的偏远村庄、非洲的难民营、东欧的工厂区……时间跨度五年,地点遍布全球。 “这些传闻都被压下去了,没有主流媒体报道。”灰原说,“但我用了一些方法验证,发现有几个是真的。当地确实出现过不明原因的集体疾病,然后保护伞公司的医疗队出现,‘控制’了疫情。” 柯南盯着那些资料,脑子里飞快地连接着线索:“所以他们在全球范围做人体实验?” “更像是在收集数据。”灰哀调出一份基因分析报告,“你看这个。我从博士实验室的设备里提取到了他们传输的数据包,虽然加密了,但格式很明显——是基因测序数据的标准格式。” “他们在测谁的基因?” “所有人。”灰哀的声音低了下去,“所有他们能接触到的人。你,我,小兰,博士,帝丹小学的孩子们,医院的患者……” 柯南想起体检时那支异常的针管,想起消毒喷雾里奇怪的成分,想起保护伞公司那些看似慈善的健康检查活动。 “他们要这么多基因数据做什么?” “我不知道。”灰哀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基因数据,对他们来说很特殊。” 她调出另一份报告,这是她用博士的设备分析自己的血液样本后得到的结果。上面有几个指标被标红了。 “端粒酶活性异常,细胞衰老标记物缺失,还有……”她停顿了一下,“APTX-4869的代谢产物残留。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在保护伞公司眼里,我可能是个……稀有样本。” 柯南立刻明白了:“所以他们才会针对你?体检后的复查,还有那些‘特别礼物’?” “不只是针对。”灰哀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他们在观察我。知道我在调查,但不阻止,只是监控。就像实验室里,科学家观察小白鼠在迷宫里怎么走。”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柯南问。 灰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怎么做,但我知道不该怎么做。” “不该怎么做?” “不该继续正面调查。”灰哀看着他,“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犯罪组织,甚至不是一个公司。是一种……系统。它有法律保护,有政府配合,有技术优势,有我们无法想象的资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工藤,侦探的规则在这个游戏里不适用。你找到线索,他们会抹掉。你发现证据,他们会篡改。你找到证人,他们会消失。” 柯南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灰哀说的每一点,他都亲身经历过。 “那我们就这样看着?”他最终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甘。 “不。”灰哀摇头,“我们要活下去。活下去,记住一切,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 “我不知道。”灰哀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么庞大的计划,不可能永远完美。总会有漏洞,总会有意外。我们要做的,是在那之前保护好自己,保存好证据。” 她重新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几个名字: 工藤新一(柯南) 毛利兰 阿笠博士 服部平次 远山和叶 铃木园子 每个名字后面都打了勾,表示已经确认被采集过生物样本。 “这些人都被标记了。”灰哀说,“我不知道保护伞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但如果他们需要特定基因的人……这些人可能会是目标。” 柯南看着小兰的名字,心里一紧:“小兰有危险?” “现在还没有。”灰哀说,“但你要提醒她,小心保护伞公司的一切活动。特别是那个‘青年领袖培训’,绝对不要去。” “我说过了,但她觉得我想太多。” “那就想办法让她相信。”灰哀的语气很严肃,“这不是小事,工藤。如果我的推论是对的,那保护伞在做的事情……可能会改变所有人的生活。” 柯南点点头,把文件夹合上:“这些资料,你备份了吗?” “三份。”灰哀说,“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博士的加密硬盘里,还有一份……”她犹豫了一下,“我寄给你父亲了。” “我爸?” “国际快递,纸质文件,没有电子版。”灰哀说,“如果他收到,至少世界上多一个人知道东京在发生什么。” 柯南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 门锁转动,博士回来了,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 “我买了橙汁,还有你爱吃的布丁。”博士对灰哀说,然后又看向柯南,“哦,柯南也在啊。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博士,我得回去了。”柯南站起来,把文件夹还给灰哀,“这个……收好。” 灰哀接过文件夹,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小心”。 柯南点点头,离开了博士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边的樱花已经开了大半,风一吹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孩子们在公园里玩耍,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是四月里最平常的景象。 但柯南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那些樱花树下,可能藏着监控摄像头;那些玩耍的孩子,可能已经留下了基因样本;那些晒太阳的老人,可能正在被某种系统评估着“价值”。 真相就像深水下的冰山,庞大的部分永远藏在黑暗里。而他们这些在表面挣扎的人,连冰山的轮廓都看不清。 手机震动,是小兰发来的消息: “柯南,你在哪?园子约我们去逛街,她说要买去美国参观时穿的衣服。” 美国参观。保护伞公司总部。 柯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然后回复: “小兰姐姐,我觉得还是别去了。那个公司……可能不太安全。” 消息发出去后,很久没有回复。柯南知道小兰会怎么想——这孩子又在胡思乱想了。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电器店时,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着: “……保护伞公司宣布,将在东京开展新一轮‘社区健康关怀计划’,为市民提供免费基因筛查和个性化健康指导。专家表示,这标志着日本在精准医疗领域迈出了重要一步……” 画面切到斯特林接受采访的镜头。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背景前,语气诚恳: “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个人都能了解自己的身体,预防疾病,延长健康寿命。这是科技服务于人的最好体现。” 多么美好的愿景。 多么完美的包装。 柯南站在橱窗前,看着电视里那张温和的笑脸,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知道灰哀的警告是对的。 但问题是,当所有人都相信那个美好的故事时,真相的声音,还有人听吗? 他转身离开,身影没入周末街头熙攘的人群里。 像一滴水,落进大海。 第19章 主角的棋局 周三下午两点,总理大臣官邸的会客室里飘着淡淡的茶香。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在地毯上切出柔和的光带。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着五个人,气氛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主位坐着总理大臣辅佐官伊藤正行,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皱褶。他身边是外务省的官员和法务省的顾问。对面,亚历山大·斯特林独自一人,莉娜·陈站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斯特林先生,感谢您抽空前来。”伊藤开口,声音沉稳,是政客特有的那种圆润腔调,“关于贵公司在日本的活动范围,我们希望……能有一个更清晰的了解。” 斯特林微微一笑,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向对面。文件很薄,只有三页纸,但封面印着美国国徽。 “这是总统办公室签发的《美日科技合作特别授权书》。”斯特林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天气,“授权保护伞公司在日本开展‘涉及国家安全的尖端生物科技研究’,并享有相应便利。” 伊藤拿起文件,快速浏览。外务省的官员凑过来看,脸色微微变了。法务顾问推了推眼镜,眉头皱起。 “这上面说……”伊藤斟酌着措辞,“贵公司可以‘不受常规行政程序限制’,这具体是指?” “指我们需要快速通道。”斯特林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建筑许可、设备进口、人员签证……所有流程要在两周内完成。时间对我们很重要。” 伊藤看向法务顾问。顾问低声说:“理论上可行,但需要修改相关条例,这需要国会审议……” “不需要那么麻烦。”斯特林打断他,“贵国与美国签订的《美日特殊合作框架》第三条第七款,允许在‘涉及共同防御的重大项目’中采用特别程序。我们已经获得了美国国防部的确认——我们的研究属于该条款范围。” 他示意莉娜。莉娜上前,在平板电脑上操作几下,然后转向对面。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电子文件,抬头是美国国防部的信笺,落款是部长的签名。 “所以……”伊藤放下手中的文件,“贵公司的研究,与美国国防有关?” “所有前沿科技都与国防有关。”斯特林没有正面回答,“基因编辑、病毒防控、生物增强……这些技术既可以救人,也可以在必要时保护国家。重要的是谁掌握它们,以及用于什么目的。”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伊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争取思考时间:“斯特林先生,我们需要知道研究的具体内容。日本是主权国家,不能让外国企业在境内进行……敏感研究而不加监管。” “我理解。”斯特林点头,“所以我会告诉你们——我们在研究延长人类寿命的方法,治疗癌症和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新技术,以及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超级病毒的疫苗。” 他顿了顿,看着伊藤的眼睛:“这些都是事实。但完整的事实是,这些研究需要大量人体数据,需要在可控环境中测试,需要……一定的自由空间。” “人体数据?”法务顾问警觉起来,“这涉及隐私法和伦理审查……” “我们已经获得了厚生劳动省的特别许可。”斯特林又拿出一份文件,“基于《公共卫生应急法》的修正案,为应对未来可能的全球疫情,允许科研机构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收集和分析匿名生物样本。” 伊藤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记得这个修正案——三个月前在国会低调通过,当时说是为了应对新型流感,没想到保护伞公司已经拿到了许可。 “那么‘可控环境测试’呢?”伊藤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斯特林微微倾身,这是一个表示坦诚的姿态:“新药和疫苗在上市前,需要在特定人群中测试效果和副作用。我们计划在东京建立一个人口基盘数据库,通过志愿者的定期健康监测,获取长期跟踪数据。” “志愿者?” “完全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获得经济补偿。”斯特林说,“我们已经招募了第一批,大约三千人。计划在一年内扩展到十万人。” 伊藤和两位官员交换了眼神。听起来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好事——新药研发,健康监测,还能创造就业。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们在日本的投资规模……”外务省的官员开口,“据说达到五千亿日元?” “这只是第一期。”斯特林说,“如果合作顺利,未来五年会增加到两万亿。我们会建设亚洲最大的生物科技研发中心,创造至少两万个高薪岗位,并带动相关产业链。” 数字很有说服力。尤其是在日本经济长期停滞的当下。 伊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如果你们的研究出现问题——我是说如果——日本政府要有介入的权力。”伊藤的语气变得强硬了些,“我们不能让外国企业在我们的国土上做任何事,而不承担责任。” 斯特林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当然。所以我们的协议里会包含监督条款——由美日双方共同组成的监督委员会,每季度审查研究进展和安全记录。” “委员会成员?” “美方三人,日方三人,都是各自领域的权威专家。”斯特林说,“所有会议记录公开,所有数据可查。我们欢迎监督,因为我们的研究是透明的、合法的、对人类有益的。” 话说得很漂亮。伊藤想挑毛病,但一时找不到切入点。一切都符合程序,一切都“合法合规”。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法务顾问推了推眼镜,“关于司法豁免权。文件中提到,贵公司核心人员享有‘有限司法豁免’,这是什么意思?” 斯特林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起来:“意思是,如果我们的研究人员因为工作需要,触犯了某些……技术性的法律规定,他们不会在日本被起诉。案件会移交美国司法部,按照美国法律处理。” “这不可能。”法务顾问直接说,“这侵犯了日本的司法主权。” “不是侵犯,是协调。”斯特林纠正道,“我们的研究涉及美国国家机密,如果研究人员被日本警方逮捕、审讯,机密可能泄露。这是国家安全问题,不是简单的法律问题。” 他从莉娜手中接过平板,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去年美国与德国达成的类似协议。德国允许美国国防承包商在德境内进行机密研究,相关人员享有同样待遇。德国得到了什么?每年五十亿美元的投资,三千个工作岗位,还有最先进的技术转移。” 他把平板转向伊藤:“日本可以选择像德国一样,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分享技术和利益。或者……我们可以去韩国、去新加坡,他们都很欢迎我们。” 威胁。温柔、礼貌、但赤裸裸的威胁。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伊藤看着平板上那些数据——投资额、就业数、技术转移清单……都是日本急需的东西。 他想起今天早上总理的叮嘱:“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但要确保不引起国内舆论反弹。” 也想起美国驻日大使昨晚的电话:“这件事关系到美日同盟的未来,请务必妥善处理。” 还有防卫大臣的暗示:“如果他们真能提供我们需要的生物防御技术……” 多重压力,多重考量。政治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是权衡,是取舍。 伊藤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们需要看到具体的监督机制细则。” “已经在准备了。”斯特林立刻说,“三天内提交草案。” “还有,日本专家在监督委员会中要有实质性的审查权,不是摆设。” “当然。委员会主席可以由日方专家担任。” “最后……”伊藤顿了顿,“所有研究活动,必须定期向首相办公室汇报。不是厚生劳动省,是首相办公室直接。”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把控制权留在最高层。 斯特林笑了:“我完全同意。” 谈判结束了。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拍桌子,只是在平静的对话中,完成了一场交易。 伊藤站起来,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斯特林先生。” “合作愉快。”斯特林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时间刚好三秒。 莉娜开始整理文件。外务省官员和法务顾问低声交谈着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伊藤和斯特林。 “斯特林先生。”伊藤突然说,声音低了些,“我有个私人问题。” “请说。” “你们的研究……真的只是为了治病救人吗?” 斯特林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伊藤先生,人类最大的病是什么?” 伊藤愣住。 “是死亡。”斯特林轻声说,“是衰老,是脆弱,是这具身体天然的缺陷。我们想治愈的,是这个。”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下,回头:“顺便说一句,首相先生的体检报告我看了。他的心脏问题,我们也许能帮上忙。下周我会让医疗团队联系您。” 门关上了。 伊藤独自站在会客室里,看着桌上那份印着美国国徽的文件。阳光移动了一点,照亮了封面上的烫金字: “为了一个更健康、更安全、更强大的未来” 多么美好的口号。 但不知为何,伊藤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像是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弥漫的浓雾,不知道雾里藏着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斯特林的车队驶离官邸。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某种装甲动物的外壳。 手机响了,是总理的秘书:“伊藤辅佐官,谈得怎么样?” “很顺利。”伊藤说,“他们答应了所有条件。” “那就好。总理很满意。” 电话挂断。伊藤继续看着窗外。东京的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樱花在风中飘落。 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 同一时间,车里。 莉娜一边整理文件一边问:“先生,日本方面会遵守协议吗?” “会的。”斯特林看着窗外的街景,“他们需要我们的投资,需要美国的好感,需要那些‘技术转移’。政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而我们的筹码足够多。” “但如果他们反悔……” “他们不会。”斯特林微笑,“因为很快,他们会发现,他们离不开我们了。” 车子驶过银座,经过保护伞大厦。楼顶的标志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 斯特林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脑海里,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 东京实验场准备进度:52% 全球同步倒计时:181天 时间在流逝。 计划在推进。 第20章 博士的选择 周一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崭新的实验台面上切出一道道光带。阿笠博士站在实验室中央,看着周围的一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天前这里还是他的车库,堆满了废弃的发明零件和旧家电。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标准的生物实验室——全白的墙面,不锈钢的实验台,闪着冷光的各种仪器。空气里有新设备特有的塑料和金属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博士,还满意吗?”田中——那个保护伞公司的科技合作部主管——站在门口微笑,“设备都是按您的要求配置的。” 博士推了推眼镜,走近一台基因测序仪。机身是流线型的银白色,触摸屏上显示着欢迎界面。他伸手轻触屏幕,菜单流畅地弹出。 “这是最新型号。”田中走过来介绍,“每小时可以处理一百二十个样本,精度达到99.999%。配套软件有AI辅助分析功能,能自动识别异常基因序列。” 博士又走到旁边的细胞培养箱前。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培养皿架,温度显示恒定在37摄氏度,湿度、二氧化碳浓度都是自动调节。 “这台培养箱有远程监控功能。”田中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应用,“您可以在任何地方查看培养状况,接收警报。如果参数异常,系统会自动调整或通知您。” 博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实时画面,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科研人员对先进设备的本能渴望,另一方面是柯南和灰原哀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这些设备……很贵吧?”他问。 “公司预算已经覆盖了。”田中收起手机,“博士,我们的合作是长期的。只要您的研究有进展,设备升级、材料供应都不是问题。” 他走到墙边的白板前,上面用磁贴固定着几张照片——都是博士过去的发明:太阳能滑板、追踪眼镜、变声领结…… “斯特林先生特别欣赏您的创造力。”田中说,“他说,大公司的研发往往被条条框框限制,而您这样的独立发明家,才有突破性的想法。” 这话戳中了博士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几十年来,他一直是个没什么名气的民间发明家,靠偶尔的委托和父母留下的遗产维持研究。虽然帮过警视厅不少忙,但那些都是“小玩意儿”,登不上真正的科学殿堂。 现在,有人认可他的价值,愿意提供最好的条件支持他的研究。 “我需要签什么文件吗?”博士问。 田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比上次薄了很多,只有十几页:“简化版合作协议。主要条款是:您独立开展研究,定期提交进展报告。知识产权归您所有,但公司有优先商业合作权。另外,设备所有权归公司,但您有永久使用权。” 博士接过合同,快速浏览。确实简化了,那些关于数据监控、样本共享的条款都不见了。看起来就是一份普通的科研资助协议。 “数据安全方面……”他想起灰原哀的警告。 “完全由您掌控。”田中指着条款,“所有实验数据存储在本地服务器,您可以选择性上传备份。公司不会主动访问您的数据,除非您需要技术支持。” 博士犹豫了。合同看起来没问题,设备也是他梦寐以求的。而且,有了这些资源,他不仅能继续自己的研究,还能帮灰原哀进行APTX解药的研发——那孩子一直苦于设备落后。 “我能再考虑一下吗?”他最终说。 “当然。”田中点头,“设备先留在这里,您可以用一周,感受一下。下周这个时候,我再过来听您的决定。” 他留下合同,礼貌地告辞了。 博士独自站在实验室里,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设备外壳。电子显微镜、质谱仪、3D生物打印机……每一台都是顶级科研机构的配置。 他走到电脑前,开机。系统是全新的,预装了各种专业软件。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名字是“欢迎使用”,里面是设备说明书和操作教程。 博士点开一份基因分析软件的教程视频,看着屏幕上流畅的演示,心里那点犹豫开始动摇。 也许……柯南和灰原想太多了?也许保护伞公司真的只是想做科研投资? --- 同一时间,帝丹小学。 灰原哀坐在教室里,表面上在听课,心思却全在早上出门时看到的那辆车上——黑色的丰田,停在博士家街角,已经连续三天了。车里的人没下车,但每次她出门或回家,都能感觉到视线。 课间休息时,她借口去厕所,用加密手机给柯南发了条信息:“博士实验室今天启用,保护伞的人刚走。” 几分钟后,柯南回复:“我去看看。你小心。” 灰原收起手机,回到教室。步美正和元太、光彦讨论周末要去哪里玩。 “灰原同学,你这周末有空吗?”步美问,“我们想去新开的科技馆,听说有保护伞公司赞助的特别展览呢!” 保护伞。又是保护伞。 “我可能没空。”灰哀说,“博士那边有事。” “真可惜。”步美说,“那个展览有好多好玩的东西,还能体验基因检测呢!” 基因检测。灰哀心里一紧。 “什么基因检测?” “就是取一点口水,机器就能告诉你适合做什么运动,容易得什么病。”光彦兴奋地说,“很准的!我表哥去试过,说他有运动天赋,结果他真的进了学校的田径队!” 孩子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灰哀已经听不进去了。保护伞在科技馆设展,用游戏化的方式采集基因样本。而且目标明确——孩子。 她想起帝丹小学的体检,想起那些“健康小礼包”,想起无处不在的监控感。 这不是巧合,是系统性的。 --- 下午三点,阿笠博士家。 柯南站在新实验室门口,看着里面的设备,脸色不太好看。他不是科研专家,但基本的辨别能力还是有的——这些设备太高端了,根本不是民间发明家需要的东西。 “博士,你真的要用这些?”他问。 博士正在调试一台显微镜,头也不抬:“先试试看嘛。而且合同条件挺好的,我研究自由,数据也归我……” “设备是他们提供的。”柯南走进实验室,仔细检查每台机器,“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装东西。” “我检查过了。”博士说,“至少表面上看没问题。” “表面上看。”柯南重复这个词,“灰原说,有些传感器是纳米级的,嵌在材料里面,肉眼看不见。” 博士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调整旋钮:“柯南,我知道你担心。但我也需要做研究啊。尤其是小哀的解药,没有好设备,进度太慢了。” 这话让柯南沉默了。确实,灰原哀一直在尝试逆向分析APTX-4869,但受限于设备,进展缓慢。如果有这些先进仪器…… “至少等灰原回来,让她检查一下设备。”柯南说。 “她今天放学后过来。”博士终于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身看着柯南,“但我已经决定了,接受合作。” “博士——” “听我说完。”博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五十二岁了,柯南。这辈子做了很多发明,但真正能帮到人的不多。现在有机会用最好的设备做研究,也许……也许真能做出点有用的东西。” 他的眼神里有柯南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平时的乐天和迷糊,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认真。 “小哀的解药,你的解药,还有……也许能帮到更多人。”博士重新戴上眼镜,“我知道有风险。但有时候,为了重要的东西,得冒点险。” 柯南看着博士,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知道劝不动了。当一个人决定为自己的信念冒险时,所有的警告都会显得苍白。 “那至少答应我一件事。”柯南说,“所有重要数据,不要存在这些设备里。用离线存储,加密。” “我答应。”博士点头,“而且小哀会帮我检查设备的安全措施。” 柯南还想说什么,门铃响了。是灰原哀放学回来了。 她走进来,看到实验室,脚步停住了。茶色的眼睛扫过每台设备,表情平静,但柯南能感觉到她的紧绷。 “博士。”她开口,声音很轻,“这些设备……” “我知道。”博士抢先说,“你会帮我检查的,对吧?确保安全。” 灰哀看着博士,又看看柯南,然后缓缓点头:“嗯。” 她走到最近的基因测序仪前,打开工具箱——那是她从组织带出来的专业工具包。开始仔细检查设备的每个接口,每个面板。 柯南和博士在旁边看着。空气很安静,只有工具和金属接触的轻微声响。 半小时后,灰原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怎么样?”博士问。 “表面没有明显问题。”灰哀说,“但所有设备都有无线传输模块,虽然是标准配置,但……” 她顿了顿:“我可以改掉传输协议,加装物理隔离开关。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完全安全。” “那就做吧。”博士说,“能做多少做多少。” 灰哀点头,重新蹲下身开始工作。她的动作很专注,但柯南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 傍晚,保护伞东京总部。 威斯克看着监控屏幕——阿笠博士实验室的实时画面。虽然灰原哀正在改装设备,暂时中断了数据传输,但之前已经有足够多的信息传回来了。 “目标宫野志保的技术水平很高。”威斯克对斯特林说,“她很快发现了传输模块,正在试图隔离。” “让她做。”斯特林站在窗前,背对着屏幕,“我们需要她相信,她有控制权。这样她才会放心使用那些设备。” “但改装后的设备,数据采集效率会下降。” “没关系。”斯特林转身,“重要的不是采集多少数据,是让她习惯使用那些设备。习惯在监控下工作,习惯生活在我们的视线里。”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另一个画面——帝丹小学的监控录像。灰原哀在教室里听课,在走廊里走路,在操场上看着其他孩子玩耍。 “她在警惕,但在适应。”斯特林说,“人类就是这样——再大的威胁,只要时间够长,都会变成日常。最后,连警惕本身都会变成习惯。” 威斯克点头:“博士那边呢?” “他很满意。”斯特林调出实验室的温湿度、电力消耗等数据,“设备使用率在上升,研究热情很高。他会是一个很好的……桥梁。” “桥梁?” “连接我们和目标宫野志保的桥梁。”斯特林微笑,“博士想保护她,想帮助她。而我们会通过帮助博士,来接近她。” 他关闭所有屏幕,办公室陷入昏暗: “记住,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 “而最有效的控制,是让被控制者自愿走进牢笼。” --- 深夜,阿笠博士家。 灰原哀完成了最后一台设备的改装,累得几乎站不稳。博士给她倒了杯热牛奶。 “辛苦了,小哀。” 灰哀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受着温度:“博士,你真的想好了吗?” 博士在她对面坐下,表情认真:“想好了。我知道有风险,但……我想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用这些设备,帮你和柯南做出解药,也许还能帮到其他人。” “保护伞公司不会白给好处。” “我知道。”博士点头,“但他们要的是数据,是研究成果。我可以给他们一些不重要的数据,真正重要的东西,我们会保护好。” 灰哀看着博士的眼睛。那双总是充满热情和好奇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想起姐姐,想起父母。想起那些在组织里被迫做研究的日子。那时候,科学是工具,是武器,是控制人的手段。 而现在,博士想用科学帮助人。即使知道危险,即使可能被利用。 “我会帮你。”灰哀最终说,“但我们要很小心。” “非常小心。”博士笑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而且有你在,我放心。” 灰哀低头喝牛奶,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东京的灯火像地上的星空。在这片光芒之下,有人在做着交易,有人在策划阴谋,有人在试图控制未来。 但也有人,只是想用自己微小的力量,帮助身边的人。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 哪怕可能坠入深渊。 至少这一刻,温暖是真实的。 至少这一刻,选择是自己的。 第21章 测试开始 长野县北部山区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早。凌晨五点,天边刚泛出鱼肚白,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罩在森林上空。早起的鸟儿开始啼叫,溪水潺潺流过覆盖着青苔的岩石。 这个季节来登山的人不多,尤其是白马岳这种难度较高的路线。但总有些登山爱好者喜欢挑战——比如那三个现在躺在半山腰帐篷里的人。 他们是昨天下午上山的,计划今天登顶看日出。但现在,太阳快出来了,帐篷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另一队登山者,来自名古屋的大学生。他们六点经过这片营地时,看见帐篷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人,但睡袋和背包都在。 “喂——有人吗?”领队的男生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山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 他们走近帐篷,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铁锈。一个女生捂住鼻子:“什么味道……”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 在三棵树围成的天然屏障后面,躺着三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三个人的东西。 尸体已经不成样子了。衣服被撕得破烂,皮肤上有大面积的溃烂和抓痕,深可见骨。最可怕的是他们的脸——眼睛瞪得很大,眼球充血,嘴巴张着,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和痛苦。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抓挠喉咙的姿势,指甲里塞满了自己的皮肉。 大学生们尖叫起来。有人当场呕吐,有人瘫坐在地。领队颤抖着掏出手机,但没有信号——山里信号本来就差。 他们连滚爬下山,直到有信号的地方才报了警。 --- 上午九点,长野县警的车队沿着盘山公路驶来。带队的是大和敢助,那个左眼戴着黑色眼罩、脾气火爆的刑警。副驾驶座上是他的搭档上原由衣。 “又是登山事故?”敢助皱着眉,“今年第三起了。” “但这次听起来不太一样。”由衣翻看着报案记录,“报案人说尸体状态异常,像是……被野兽袭击。但这一带没有大型猛兽。” 车子在登山口停下。已经有几辆警车和救护车等在那里。现场的年轻警员脸色苍白,看到敢助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和警官,上原警官。”警员的声音有些发抖,“在、在上面……” 敢助没说话,大步往上走。由衣紧跟在后。 现场已经被简易警戒线围起来。鉴识课的人正在拍照取证,但动作很慢,每个人都表情凝重。 敢助走到尸体旁,蹲下身。那股腐烂的气味更浓了,但奇怪的是,尸体明明才死没多久——根据体温和环境温度判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不是动物。”敢助仔细观察伤口,“动物袭击会留下撕咬痕迹,但这些伤口……”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一处溃烂的皮肤,“边缘有腐蚀性,像是被什么化学物质烧伤。” 由衣蹲在另一具尸体旁:“敢助,你看这个。”她指着死者手臂上的一处抓痕,“这像是死者自己抓的。而且……你看指甲缝里的组织,是他自己的皮肤。” “自残?” “更像是……无法控制的瘙痒或疼痛。”由衣站起来,环顾四周,“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入侵的迹象。他们像是突然发狂,互相攻击,然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敢助站起来,对鉴识课的人说:“采集所有可能的生物样本,土壤、植物、还有……”他看了眼尸体,“他们的唾液、血液、皮肤组织。全部。” “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声。敢助转头,看见几辆白色的厢型车正沿着山路驶来,车身上印着醒目的伞形标志。 “那是什么?”由衣问。 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车门滑开,下来七八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动作迅速专业。领头的男人走到敢助面前,出示证件。 “我们是保护伞公司灾害应对小组,受厚生劳动省委托处理特殊公共卫生事件。”男人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这里现在由我们接管。” 敢助盯着证件,上面确实有厚生劳动省的印章:“这是刑事案件,你们没权力——” “我们有。”男人打断他,又拿出一份文件,“根据《突发公共卫生应急条例》第38条,涉及不明病原体的事件,可由指定专业机构全权处理。这是授权书。” 敢助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很明确,授权范围很广。他看向由衣,后者微微摇头——意思是文件合法,挑不出毛病。 “死者可能是被某种不明病原体感染。”男人收回文件,“我们需要立即隔离现场,防止扩散。请警方协助疏散周边人员,设立外围警戒。” 他说完就开始指挥手下工作。防护服人员打开设备箱,取出喷雾器和采样工具。他们往空气中喷洒白色雾状消毒剂,开始收集现场的所有生物样本——连一片树叶都不放过。 敢助和由衣被“请”到警戒线外。他们看着那些白影在尸体周围忙碌,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不到二十分钟,三具尸体就被装进特制的密封袋,抬上运输车。 “大和警官。”男人走过来,虽然隔着面罩,但敢助能感觉到他在微笑,“感谢配合。现场清理完成后,我们会提交完整的调查报告给警方和厚生劳动省。” “死者身份呢?”敢助问,“家属通知……” “我们会处理。”男人说,“保护伞公司有专业的善后团队,会妥善安抚家属,并提供必要的医疗和心理支持。” 他说得很官方,很完美。但敢助听出了潜台词:别管了,交给我们就行。 运输车驶离,留下几个防护服人员在继续消毒。敢助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些白色身影,手指在口袋里握紧。 “敢助。”由衣低声说,“你觉得他们是什么?” “不是医生。”敢助说,“动作太快,太熟练。像……处理过很多次类似事件。” “那我们要怎么办?” 敢助没回答。他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长野县警本部,是东京警视厅的目暮警官。他们是警校同期,偶尔会联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目暮,是我,敢助。”他压低声音,“长野这边出了个案子,有点奇怪……”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敢助。”目暮的声音很疲惫,“这件事……听我一句劝,别深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按程序走,交报告,然后忘掉。”目暮顿了顿,“保护伞公司……背景很深。我们这边之前也遇到过类似情况,调查到一半就被叫停了。” “可是死了三个人——” “我知道。”目暮打断他,“但有些事,我们管不了。真的,听我的,到此为止。” 电话挂断了。 敢助握着手机,站在山风中。远处,保护伞的人正在收拾最后一批设备,准备撤离。现场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血迹都被特殊的溶剂分解了,只留下湿润的泥土。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同一天下午,东京,米花町。 柯南坐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无聊地换台。小兰在厨房做饭,毛利小五郎在里屋看赛马节目。 新闻频道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 “长野县白马岳今晨发生一起登山事故,三名登山者不幸遇难。初步判断为失温导致的突发性心脏骤停。长野县警提醒广大登山爱好者,春季山区气温变化大,请做好充分准备……” 画面切到现场——已经被清理过的营地,几个警员在拉警戒线。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看起来很“干净”的登山事故。 但柯南注意到了细节:现场的警员数量明显多于普通登山事故,而且有几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在背景里走动,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伞形标志很显眼。 保护伞公司。 他立刻坐直身体,调大音量。但新闻已经切到下一则了——某明星的绯闻。 柯南关掉电视,拿出手机,快速搜索“长野 登山事故”。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简讯,内容都和新闻里说的一样:失温,心脏骤停,提醒注意安全。 太简单了。三个人同时失温?同时心脏骤停? 他想了想,拨通了大和敢助的电话——之前解决长野的案子时,他们交换过联系方式。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大和警官,我是江户川柯南。” “柯南啊。”敢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什么事?” “我看到新闻,长野的登山事故……” “已经处理完了。”敢助打断他,“就是普通事故,别多想。” 这话太刻意了。柯南太熟悉警察说话的方式——当他们说“别多想”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问题但不能说”。 “现场有保护伞公司的人吗?”他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柯南。”敢助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还小,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但我想知道。”柯南坚持,“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敢助又沉默了,这次更久。然后他说:“伤口很奇怪,不像动物,也不像人为。皮肤有腐蚀现象,死者死前好像很痛苦……抓破了自己的喉咙。” 柯南的心跳加快了:“有采集样本吗?” “被保护伞的人拿走了。”敢助说,“他们说可能涉及不明病原体,要带回去分析。警方这边……上面命令我们不要继续调查。” 又是这样。杯户医院事件的重演。 “大和警官,你能——” “不能。”敢助打断他,“柯南,我不是东京那些可以陪你玩侦探游戏的大叔。我在长野工作,有上司,有规矩。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明白吗?” 他的语气很严厉,但柯南听出了一丝无奈。 “我明白了。”柯南低声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挂断电话后,柯南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飞快地转动。长野的山区,三个登山者,奇怪的死状,保护伞公司迅速接管现场…… 他想起了灰原哀的分析,想起了杯户医院的九名患者。 这不是孤立事件。 他站起来,想立刻去博士家找灰原商量。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去了又能怎样?他们能做什么?报警?媒体?还是自己去调查? 每一次尝试都被挡回来,每一次调查都被中断。像在迷雾里行走,永远碰不到边界,但永远也走不出去。 厨房里传来小兰的声音:“柯南,吃饭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慢慢走回客厅。 窗外的东京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照常生活、工作、欢笑。 但在几百公里外的深山里,有三个人以诡异的方式死去。他们的死亡被迅速掩盖,真相被埋藏在“失温事故”这个简单的标签下。 而这一切,可能只是开始。 柯南坐在餐桌前,看着小兰端上来的饭菜,突然觉得没有胃口。 “怎么了?”小兰问,“不舒服吗?” “没有。”柯南摇头,拿起筷子,“只是……不饿。” 他强迫自己吃饭,但味同嚼蜡。 脑海里反复出现敢助的话:“伤口很奇怪……皮肤有腐蚀现象……抓破了自己的喉咙……” 还有新闻里那些穿白色防护服的身影。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在山里测试什么? 下一个,会在哪里? 第22章 侦探的直觉 周三下午,长野县警本部大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大和敢助推开刑事课办公室的门,看见上原由衣正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 “怎么样?”敢助把外套扔在椅子上。 由衣抬头,脸色不太好:“尸检报告出来了……也不算出全了,只给了我们一部分。” 敢助接过打印出来的报告,快速浏览。报告很薄,只有三页,主要内容是:三名死者,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二岁之间,死因初步判断为“急性多器官功能衰竭导致的心跳骤停”。关于那些奇怪的伤口,报告里只有一句话:“体表损伤符合死者死前因痛苦导致的自我抓挠及撞击硬物所致。” “就这些?”敢助把报告扔回桌上。 “县警本部的法医说,剩下的部分被厚生劳动省调走了。”由衣压低声音,“说是涉及‘可能的新型病原体’,需要更专业的机构分析。” “又是那个保护伞公司?” 由衣点头:“今天早上,他们的医疗团队来了一趟,带走了所有生物样本——死者的血液、组织切片、胃内容物,连现场的土壤和植物样本都拿走了。说是要‘全面排查环境风险’。” 敢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几辆白色的厢型车。车身上那个伞形标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在往车上搬箱子,动作麻利。 “家属呢?”他问。 “保护伞公司的人接手了。”由衣说,“他们成立了专门的‘事故善后小组’,负责通知家属、安排后事、提供抚恤金和心理疏导。据说赔偿金很高,家属……都没说什么。” 敢助沉默地抽出一支烟,但没点,只是在手指间来回转动。他想起那天在山里看到的景象——那些溃烂的皮肤,那些恐惧扭曲的脸,还有那股奇怪的腐烂气味。 那不是普通的登山事故。绝对不是。 “大和警官。”一个年轻警员敲门进来,表情有些紧张,“东京警视厅的电话,找您。” 敢助和由衣对视一眼。敢助走到外间的办公桌,拿起听筒:“我是大和。” “敢助,是我,目暮。”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疲惫,“关于你们那边那个登山事故……” “已经结案了。”敢助打断他,“失温,心脏骤停,常规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目暮说:“那就好。上面的意思是,既然已经结案,就不要再……节外生枝。明白吗?” “明白。” “还有,保护伞公司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量配合。他们现在是厚生劳动省指定的合作机构,权限很高。”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敢助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由衣走过来,轻声问:“目暮警官说什么?” “让我们别多事。”敢助转身,拿起外套,“走。” “去哪?” “现场。再去看一次。” “可是上面说——” “上面说结案了,我们去现场复查一下结案依据,不行吗?”敢助的语气很硬,“还是说,你怕了?” 由衣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不怕。但这样会惹麻烦。” “麻烦?”敢助冷笑,“三个人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这才是麻烦。” 他推门出去,由衣叹了口气,抓起车钥匙跟了上去。 --- 同一时间,米花町。 柯南坐在博士家的沙发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关于长野登山事故的零星报道。所有媒体口径一致:失温事故,提醒登山安全。连一张现场照片都没有。 “太干净了。”他低声说。 灰原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没有看电脑,而是看着窗外。 “干净才可怕。”她说,“杯户医院事件也是这样,所有痕迹都被清理,所有报道都被统一。这不是掩盖,是……系统性的信息控制。” 柯南关掉网页,转头看她:“你说他们可能在测试什么东西。在山里测试?” “山区人少,容易控制,出事了也好掩盖。”灰原放下杯子,“而且,如果测试的东西有传染性,山林环境可以自然净化,降低扩散风险。” “测试什么?” 灰原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根据死者症状描述——皮肤溃烂、自我攻击、急性器官衰竭——这很像某种……神经毒性或生物毒素的作用。而且作用速度很快,从出现症状到死亡,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柯南想起大和敢助电话里说的:“抓破了自己的喉咙”。 “如果是测试,为什么要选登山者?”他问,“随机选择?” “不一定随机。”灰原说,“登山者通常身体素质好,可以作为健康人群的样本。而且他们在野外,远离医疗救助,可以完整观察病程发展。” 这话说得很冷静,很科学,但柯南听得后背发凉。把人当成样本,观察他们怎么死。 “我们得做点什么。”他说。 “做什么?”灰原反问,“报警?媒体?还是你自己去山里调查?” 她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平静的陈述。但每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柯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能做什么。每一次尝试都被挡回来,每一条路都被堵死。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看得见外面,但出不去。 “至少……”他最终说,“至少要知道真相。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灰哀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知道了然后呢?” 这个问题,柯南答不上来。 --- 下午四点,长野县白马岳登山口。 敢助和由衣的车停在路边。登山口已经被封锁了,拉起黄色的警戒线,还立了块牌子:“因突发地质隐患,本路线暂时封闭,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牌子很新,是今天刚立的。 敢助下车,走到警戒线前。一个穿着护林员制服的男人走过来:“警官,这里封了,不能进。” “我是县警本部的大和。”敢助出示证件,“来现场复查。” 护林员看了看证件,犹豫了一下:“可是上面说……” “上面说什么?”敢助盯着他。 “说……任何人不得进入。”护林员移开视线,“这是厚生劳动省和保护伞公司联合下达的通知,说要进行‘环境安全评估’,大概需要一周时间。” 敢助看向山路深处。树林很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想象,此刻里面可能正有穿着防护服的人在忙碌,喷洒消毒剂,采集样本,抹去所有痕迹。 “那些保护伞公司的人,还在里面吗?”由衣问。 “早上进去了,还没出来。”护林员说,“他们带了挺多设备,说是要全面检测水质、土壤、空气……防止有什么病原体残留。” 很合理的解释。很周到的考虑。 但敢助不信。 他转身回到车上,没发动,只是坐着抽烟。由衣坐在副驾驶,也没说话。车里烟雾弥漫。 “敢助。”由衣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嗯。” 但他没动。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县警本部长的号码。 敢助按下接听,没说话。 “大和。”本部长的声音很严肃,“你现在在哪?” “在办公室。”敢助面不改色地说谎。 “立刻回来。东京那边来了人,要了解登山事故的情况。你负责接待。” “什么人?” “警视厅公安部的。”本部长顿了顿,“还有保护伞公司的代表。他们想确认案件处理流程是否符合规范。” 敢助掐灭烟头:“知道了,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由衣:“公安来了。” “为什么?” “说是检查案件处理流程。”敢助发动车子,“但我觉得,是来封口的。” 车子掉头,驶离登山口。后视镜里,那块“暂时封闭”的牌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 县警本部会议室。 敢助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公安警察,表情严肃。还有一个是熟人——保护伞公司的田中,那个总是面带微笑的科技合作部主管。 “大和警官,请坐。”本部长示意。 敢助坐下。由衣坐在他旁边。 “这位是警视厅公安部的山本警官和佐藤警官。”本部长介绍,“这位是保护伞公司的田中先生。” 田中站起来,微微鞠躬:“大和警官,我们又见面了。虽然是在这种不幸的场合。” 敢助没回礼,只是点点头。 “关于白马岳的登山事故。”公安的山本警官开口,声音平板,“我们收到了报告,但对一些细节有疑问。想请大和警官再详细说明一下。” “报告里都写了。”敢助说。 “报告里写的是失温导致的心脏骤停。”佐藤警官接过话,“但据我们了解,死者体表有异常损伤。这部分,报告里描述得很简略。” 敢助看向本部长。本部长微微摇头,意思是:别说多余的话。 “死者在死前可能因为失温产生幻觉,导致自我伤害。”敢助按报告上的说法重复,“这在登山事故中不算罕见。” “确实。”田中微笑着说,“人在极端环境下,会产生各种不可控的反应。我们的医疗团队分析过现场数据,也认为这是低温导致的系列生理反应。” 他说得很专业,很权威。公安的两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 “那么,现场的环境检测结果呢?”山本问。 “已经完成了初步检测。”田中回答,“没有发现有毒物质或病原体。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建议封闭路线一周,进行更全面的评估。这也是为了其他登山者的安全。” “很周到。”佐藤说。 会议室里气氛“融洽”。公安在走流程,保护伞在给解释,本部长在打圆场。敢助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大和警官。”田中突然看向他,“我听说您当时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以您的经验看,有什么异常吗?” 问题很温和,但敢助听出了试探。 “没有。”他说,“就是普通的登山事故。” “那就好。”田中微笑,“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出现异常情况,比如……某种未知的传染性疾病。不过现在看来,只是不幸的意外。” 会议又进行了二十分钟,讨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结束时,公安的两人表示“对案件处理流程满意”,田中表示“会继续配合后续工作”,本部长表示“感谢上级指导”。 散会后,敢助和由衣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田中追了上来。 “大和警官,请留步。” 敢助停下,转身看他。 “其实……”田中压低声音,“我们的医疗团队在现场检测到一些……微量的异常化学物质。不是危险品,但可能对敏感人群有影响。” 敢助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物质?” “还在分析中。”田中递过一张名片,“如果您或您的同事之后出现任何不适——比如皮疹、头晕、恶心——请立刻联系我们。我们有专业的解毒和康复方案。” 他说得很诚恳,像是真的在关心。但敢助听出了潜台词:别乱说话,否则会有“不适”。 他接过名片,没说话。 田中微微鞠躬,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由衣看着敢助手里的名片:“他是在威胁我们吗?” “是在提醒。”敢助把名片撕碎,扔进垃圾桶,“提醒我们,他们能控制一切。包括我们的健康。” 窗外的天色渐暗,长野的夜晚来得比东京早。远处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的剪影。 敢助想起那三具尸体,想起他们死前可能经历的痛苦。想起那股腐烂的气味,想起保护伞那些白色防护服。 然后他想起目暮的电话,想起本部长警告的眼神,想起田中那张永远微笑的脸。 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些人希望它是什么。 而他们这些警察,只需要点头,签字,然后忘记。 “回去吧。”敢助说。 “嗯。” 两人走出警局大楼。街道上华灯初上,行人匆匆,餐馆飘出饭菜的香气。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敢助知道,在不远处的深山里,有些东西被永远埋藏了。 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有些死亡,永远不会被记住。 这就是规则。 这就是现实。 --- 深夜,东京。 柯南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又看了一遍大和敢助发来的信息——很简单,只有几个字:“案件已结,勿念。” 勿念。 意思是:别再问了,到此为止。 柯南关掉手机,房间里陷入黑暗。窗外的东京灯火通明,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他想起那个总是一脸倔强的独眼刑警,想起他破案时的执着和坚持。 连他都放弃了。 或者说,不得不放弃。 柯南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出现一些画面:长野的深山,白色的防护服,腐烂的气味,还有灰原哀平静但沉重的眼神。 “知道了然后呢?” 是啊,知道了然后呢?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那个问题悬在半空,没有答案。 像这座城市里,无数被掩埋的真相。 第23章 组织的动作 周三凌晨一点,东京湾码头的集装箱堆放区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闷响,和偶尔传来的货轮汽笛声。探照灯的光束在堆叠的集装箱间缓慢扫过,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巡视。 琴酒站在阴影里,黑色风衣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但没掐灭,只是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伏特加蹲在集装箱顶上,通过夜视望远镜观察着码头另一侧的动静。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二十分钟,终于看到目标出现——三辆保护伞公司的冷藏运输车,缓缓驶入三号仓库区。 “大哥,他们来了。”伏特加低声说,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到琴酒耳中。 “几个人?” “每辆车两个司机,仓库门口有四个保安。总共十个人。” 琴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红色光点消失的瞬间,黑暗似乎更浓了。 “按计划行动。A组解决保安,B组控制司机,C组搜查车辆。五分钟内完成。” “明白。” 耳机里传来几声低沉的确认。琴酒知道,此刻在码头各处,组织的特工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八个人,都是精锐,配备最新的装备。他们为这次行动准备了三天,侦查、布线、模拟演练……一切都精确到秒。 理论上,应该万无一失。 但琴酒心里有一丝不安。太顺利了。保护伞公司这种级别的目标,安保措施不该这么松懈。就算这个仓库只是中转站,也不该只有几个普通保安。 伏特加从集装箱顶上滑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大哥,仓库的监控系统已经干扰了,画面会保持静止十分钟。电网也切断了,备用电源需要三十秒启动。” “走。” 两人像影子一样在集装箱间穿行。琴酒握紧手里的格洛克——装了消音器,枪身冰凉。他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也能听见远处保安无聊的聊天声。 “……所以说那家公司真有钱,连运输车都是定制的……” “听说司机工资都比咱们高两倍……” “废话,人家运的是救命药,咱们守的是破仓库……” 声音越来越近。琴酒做了个手势,伏特加点头,两人分开,从两侧包抄。 两个保安站在仓库门口,背着双手,完全没有警戒的样子。其中一个还在打哈欠。 琴酒从阴影中闪出,左手捂住保安的嘴,右手的枪托砸在后颈。保安软软倒下,连声音都没发出。几乎同时,另一侧传来轻微的闷响——伏特加也得手了。 干净利落。 耳机里陆续传来汇报: “A组完成,保安解决。” “B组完成,司机控制。” “仓库内部安全。” 琴酒走进仓库。里面的空间很大,停着那三辆运输车,车尾对着装卸平台。空气中弥漫着低温设备特有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甜味。 伏特加打开第一辆车的后门。冷气涌出,车厢里整齐排列着金属箱子,每个都标着编号和温度指示:-80℃。 “大哥,找到了。”伏特加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十几支试管,装着透明的液体,“看起来像样本。” 琴酒走过去,拿起一支试管。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他递给身后的技术人员:“检查。” 技术人员拿出便携分析仪,取了一滴液体滴在测试片上。几秒后,仪器屏幕显示结果: 成分:高纯水 生物活性:无 特殊标记物:未检出 “水?”琴酒皱眉。 “可能……可能是清洗过的空试管?”技术人员不确定地说。 “检查其他的。” 技术人员又打开几个箱子,结果都一样——要么是空试管,要么是普通生理盐水,要么是毫无活性的培养液。 “大哥,这不对劲。”伏特加说,“他们运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琴酒没回答。他走到第二辆车前,亲手打开后门。里面也是金属箱子,但这次箱子是空的,连试管都没有。 “调虎离山?”伏特加猜测。 “不。”琴酒环顾仓库。太安静了。连远处海浪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像是被什么隔断了。 他想起朗姆的警告,想起贝尔摩德的眼神,想起那个合成音的电话。 陷阱。 这个词在脑海里炸开的瞬间,仓库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普通的断电——是瞬间的、彻底的黑暗,连应急灯都没亮。黑暗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夜视仪!”琴酒低喝。 伏特加和特工们立刻戴上夜视仪。绿色的视野里,仓库的轮廓显现出来。但奇怪的是,夜视仪的图像开始扭曲,像受到强烈干扰。 “大哥,信号被干扰了——” 话没说完,仓库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个空间在说话: “琴酒先生,晚上好。” 是那个合成音。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琴酒立刻举枪,对准声音可能传来的方向。但声音没有源头,像是在空气中震荡。 “放下武器,投降。这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做梦。”琴酒冷冷地说。 “那就很遗憾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仓库的墙壁上突然亮起十几道红色的细线——激光瞄准点,在黑暗中像血色的蛛网。每道红点都精确对准一个组织成员的心脏或额头。 伏特加下意识想躲,但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束缚,而是……身体不听使唤。肌肉僵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 “神经干扰声波。”合成音解释,“次声波频率,会影响前庭系统和运动神经元。不用担心,不会造成永久损伤,只是暂时的……麻痹。” 琴酒咬紧牙关,试图移动手指。手指能微微颤抖,但扣不动扳机。他的枪口下垂,最终“哐当”掉在地上。 脚步声响起。不是从门外,是从仓库深处——那里本来应该是墙,但现在墙的一部分滑开了,露出暗门。七八个人走出来,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全覆盖式的头盔,手里拿着造型奇特的武器。 不是枪,更像是某种发射器。 领头的人走到琴酒面前,头盔的面罩是单向镜面,看不见脸。但琴酒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 “带走。”那人对身后说。 两个人上前,给琴酒注射了什么。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琴酒感到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画面,是伏特加和其他特工被同样制服,拖向暗门。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同一时间,东京某高级公寓。 贝尔摩德突然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睡衣。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刺得眼睛发痛。 刚才的梦很模糊,只记得一些碎片:黑暗的仓库,红色的激光,琴酒倒下的身影…… 她抓起手机,想打给琴酒,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凌晨一点半,如果没有紧急情况,琴酒不会接电话。而且,如果行动失败…… 手机突然震动,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朗姆。 “行动失败。全员失联。启动静默协议。” 只有两句话,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心脏。 贝尔摩德握着手机,坐在床沿,感觉全身发冷。琴酒的计划她知道,但不赞成。朗姆明确禁止调查保护伞公司,但琴酒一意孤行。现在……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未知号码。 贝尔摩德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但她没开摄像头,也没说话。 屏幕上出现一个画面:一间白色的房间,琴酒被绑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昏迷了。伏特加和其他几个特工躺在房间角落,一动不动。 画面持续了十秒,然后切断。 电话响了。贝尔摩德接通。 “贝尔摩德女士。”还是那个合成音,“您看到了。” “你们想怎样?”贝尔摩德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只是想让您传个话。”合成音说,“告诉你们的老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再有任何类似行为,组织将从世界上消失。” “你们敢——” “我们敢。”合成音打断她,“而且我们有这个能力。你们所有的据点、资金、人员……我们一清二楚。之所以还没动手,是因为你们还有用。但别考验我们的耐心。” 贝尔摩德沉默。 “另外,转告朗姆先生。”合成音顿了顿,“他想要延长寿命的技术,我们可以给。但需要他拿出足够的诚意——交出组织四十年来的全部研究数据,包括那些被列为最高机密的项目。” “这不可能。” “那就看着组织被一寸寸抹去吧。”合成音很平静,“先从东京开始,然后是欧洲,南美,亚洲……你们花了半个世纪建立的帝国,我们可以在三个月内让它变成历史。” 通话结束了。 贝尔摩德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的东京夜景璀璨如星河,但她看到的只有黑暗。 她知道合成音说的是真的。能一夜之间让琴酒小队全军覆没,能掌握组织的全部情报……这种力量,已经超越了组织的对抗范围。 她想起斯特林,想起威斯克,想起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他们不是商人,不是科学家。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酷,更强大,更不可理解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朗姆。 贝尔摩德深吸一口气,接通。 “你看到了?”朗姆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看到了。” “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贝尔摩德把合成音的话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朗姆?”她轻声问。 “告诉他们……”朗姆的声音里有一种贝尔摩德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疲惫,“我同意谈判。时间和地点由他们定。” “你真的要交出所有研究数据?” “我们没得选。”朗姆顿了顿,“而且……也许这不是坏事。他们的技术确实领先我们太多。合作,可能比对抗更明智。” 这话从朗姆嘴里说出来,让贝尔摩德感到一阵寒意。那个永远掌控一切、从不妥协的朗姆,居然选择了屈服。 “琴酒他们呢?”她问。 “他们会放人。”朗姆说,“这是谈判的条件之一。但琴酒……需要接受一些‘教育’,让他明白现在的局势。” 贝尔摩德明白了。保护伞公司会放了琴酒,但会让他带着足够的恐惧回来,让他不敢再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转达。” 电话挂断。 贝尔摩德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将至,但她的心里只有更深的黑暗。 她想起琴酒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想起他对组织的忠诚,想起他那些从不失败的行动。 现在,他失败了。彻底地、屈辱地失败了。 而组织,那个她服务了半辈子的黑暗帝国,也第一次低下了头。 面向一个更深的黑暗。 --- 凌晨四点,保护伞东京总部,地下某层。 琴酒在疼痛中醒来。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虽然浑身肌肉酸痛,像是被电击过——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尊严的刺痛。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色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墙是透明的玻璃。玻璃外面站着两个人:威斯克,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醒了?”威斯克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平静无波,“感觉如何?” 琴酒坐起来,发现自己没有被束缚。但他知道,这房间本身就是牢笼。 “其他人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安全,在接受检查。”威斯克说,“确认没有感染任何病原体后,会释放他们。” “感染?” “你们闯入的是三级生物安全区域。”威斯克解释,“虽然只是个中转站,但理论上存在污染风险。检查是标准流程。” 琴酒盯着玻璃外的威斯克。金发,冷峻的脸,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冰。这个人身上有种他很熟悉的气息——不是杀手的气息,是另一种……更理性的冷酷。 “你们想要什么?”琴酒问。 “合作。”威斯克说,“组织的研究数据,特别是APTX-4869和人体实验记录。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你们需要的技术——基因稳定剂,延长寿命,甚至……更多。”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没有选择权。”威斯克摇头,“决定权在朗姆那里。他已经同意了谈判。” 琴酒的心沉了下去。朗姆同意了。那个永远不妥协的朗姆,居然同意了。 “你们对朗姆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威斯克说,“只是让他看清现实。在这个新世界里,旧时代的黑暗组织,已经没有生存空间了。” 他走到玻璃前,看着琴酒:“你的忠诚值得赞赏,琴酒先生。但忠诚需要正确的对象。组织注定要消亡,但你可以选择站在新世界的一边。” “新世界?” “一个更有序、更理性、更……完美的新世界。”威斯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没有犯罪,没有疾病,没有衰老。人类将进化到下一个阶段。而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可以选择成为历史的尘埃,或者……成为进化的见证者。” 琴酒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威斯克,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狂热,一种超越了金钱、权力、甚至生命的……信仰。 疯子。他想。这些人都是疯子。 但疯子掌握了力量,比清醒的弱者更可怕。 “好好休息。”威斯克转身离开,“很快会放你走。但记住今晚的教训——不要再挑战我们。下一次,不会有这么温和的对待。” 他走了,留下琴酒独自坐在白色房间里。 房间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一切都是白的,干净得令人窒息。 琴酒想起仓库里的黑暗,想起红色的激光,想起身体不听使唤的恐惧。 那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无力感。 面对枪口,他可以反击。面对陷阱,他可以逃脱。但面对这种……科技和力量的碾压,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蚂蚁面对人类的鞋底。 再怎么挣扎,也只是徒劳。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激光的红点,精准地落在心脏的位置。 还有威斯克最后那句话: “新世界不需要侦探,不需要警察,也不需要……杀手。” “它只需要服从。” 服从。 这个词像烙印,烫在他的意识深处。 第24章 红后的能力 琴酒被释放是在第二天清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把他送到新宿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门口。车门滑开时,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下车”。 琴酒下车,门立刻关上,轿车加速驶离,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他站在原地,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灰色外套——保护伞公司“提供”的。 他环顾四周。工厂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高架桥上隐约的车流声。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这是他指定的交接地点,组织的一个备用联络点。 五分钟后,另一辆车驶来。黑色的丰田世纪,车窗贴着深色膜。车停在他面前,后门打开。 “上车。”是贝尔摩德的声音。 琴酒上车,门关上。车里只有贝尔摩德一个人,她坐在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他。 “你还好吗?”她问,声音很平静,但琴酒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没事。”琴酒简短回答,“其他人呢?” “都放了,在不同的地点。正在确认安全。”贝尔摩德发动车子,“朗姆要见你。” 车子驶入东京的早高峰车流。琴酒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上班族匆匆赶路,学生背着书包,便利店门口排着买早餐的队伍。一切都那么平常,但他知道,在这平常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贝尔摩德问。 “什么都没做。”琴酒说,“就是关着,问话,然后放人。” “问什么?” “组织的情报,据点的位置,人员的背景……”琴酒停顿了一下,“但他们问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逼供,更像是……确认他们已有的信息。” 贝尔摩德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他们知道得太多。”琴酒的声音低沉,“连一些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细节,他们都知道。不是猜测,是确切地知道。”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贝尔摩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朗姆收到了他们发来的文件。里面有组织全球据点的完整名单,资金流向图,还有……过去十年所有重大行动的详细记录。” 琴酒没说话。他想起昨晚在白色房间里,威斯克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们以为自己是阴影中的主宰。但在我们眼里,你们只是稍微大一点的蚂蚁窝。而蚂蚁窝,是可以被一脚踩平的。”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 同一时间,保护伞东京总部,数据监控中心。 斯特林站在巨大的屏幕墙前,看着上面滚动的数据流。屏幕被分成几十个区块,每个区块显示不同的信息:东京的交通监控、警用通讯频段、银行交易记录、社交媒体热点……还有十几个小窗口,显示着黑衣组织各个据点的实时监控画面。 “目标组织东京地区所有已知据点已标记完成。”红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平静的电子女声,“共二十七个地点,包括安全屋、联络点、实验室、武器库。监控已全面覆盖。” 威斯克站在斯特林身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们的资金流向也被追踪了。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组织在全球的十七个主要账户有异常流动——可能是在转移资产,准备应对我们的打击。” “冻结。”斯特林说。 “需要向各国金融监管机构申请——” “不需要申请。”斯特林打断他,“红后,执行协议Alpha-7。” “协议Alpha-7确认执行。”红后的声音立刻回应,“开始入侵目标银行系统。伪造监管文件生成中……安全协议绕过……权限获取……” 大屏幕上,其中一个区块开始快速滚动代码。几秒后,代码停止,显示出一行绿色文字: “十七个目标账户已冻结。总金额:24.8亿美元。操作日志已清理。” 威斯克看着屏幕,虽然早知道红后的能力,但每次亲眼看到,还是感到一丝震撼。这不是黑客攻击,是……降维打击。就像现代军队面对石器时代的部落,连反抗的概念都不存在。 “他们现在应该发现了。”斯特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东京,“感受一下,什么叫无能为力。” --- 组织某地下据点,东京涩谷区。 伏特加脸色苍白地看着电脑屏幕。他面前的账户管理界面显示着刺眼的红色提示:“账户已被冻结。请联系您的银行经理。” “大、大哥……”他转头看琴酒,“我们在瑞士的账户……还有开曼群岛的……全部被冻结了。” 琴酒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听其他据点的汇报。每个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账户冻结,通讯被干扰,外围成员失联…… 最后一个电话是欧洲分部打来的,语气惊慌:“琴酒,我们这边出事了!三个安全屋被警方突袭,但我们没收到任何预警!像是……有人泄露了所有位置!” 不是泄露。琴酒知道。是对方早就知道。 他挂断电话,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东京地图,上面用红点标着组织的据点。现在,那些红点看起来格外刺眼——每一个都可能已经暴露。 “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伏特加问。 琴酒没回答。他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最高权限的密码。软件启动后,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窗口——朗姆,依然是通过全息投影,但这次影像有些模糊,像是信号被干扰。 “琴酒。”朗姆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情况我知道了。” “他们在全面打击我们。”琴酒说,“资金、据点、人员……他们知道一切。” “我知道。”朗姆停顿了一下,“我收到了他们发来的最后通牒。二十四小时内,交出所有研究数据。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组织会在七十二小时内从地球上消失。”朗姆说,“他们不是开玩笑,琴酒。他们有这个能力。” 房间里一片死寂。伏特加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其他几个在场的成员面面相觑,表情茫然——他们从未见过组织如此被动,如此……绝望。 “您打算怎么做?”琴酒问。 “谈判。”朗姆说,“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但谈判需要筹码。他们想要APTX的全部数据,我们可以给,但不能一次性给完。要分批,要确保他们履行承诺。” “什么承诺?” “给我们基因稳定技术,还有……安全的撤离通道。”朗姆的声音低了下去,“组织可能保不住了,但至少核心成员要活下去。” 琴酒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更冰冷的无力感。 “谈判的时间和地点?” “今晚十点,在横滨的某个码头仓库。”朗姆说,“他们指定的地点。你代表我去。贝尔摩德会陪同。” “如果他们设陷阱——” “那我们也只能跳进去。”朗姆打断他,“琴酒,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已经输了。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少输一点。” 全息影像闪烁了几下,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低鸣。 琴酒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伏特加和其他人看着他,等待指令,但他什么指令也下不了。 因为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所有的选择都被剥夺了。 就像在仓库里,那些红色的激光点,那些让他无法动弹的无形力量。 绝对的压制。绝对的掌控。 --- 晚上九点半,横滨码头。 仓库区在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远处集装箱吊机的轮廓在夜色中像巨大的钢铁怪兽。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路灯的灯光摇晃不定。 琴酒和贝尔摩德站在指定仓库的门口。两人都穿着黑色便服,没有带武器——对方明确要求“非武装会谈”。仓库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光。 “进去吧。”贝尔摩德说。 琴酒推开门。仓库内部被打扫得很干净,中间放着一张长条桌,两边各三把椅子。桌子一端坐着两个人:斯特林,还有威斯克。他们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但都离得很远,像是警卫,又像是摆设。 “请坐。”斯特林做了个手势。 琴酒和贝尔摩德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桌子很宽,两米多的距离,但琴酒能清楚地看到斯特林的表情——平静,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也没有任何温度。 “朗姆先生委托我们前来。”贝尔摩德开口,声音很专业,“关于研究数据的交换——” “在那之前。”斯特林打断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推到他们面前,“我想先给你们看些东西。”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红点。琴酒立刻认出来——那是组织在全球的所有据点,甚至包括一些连他都不知道的隐秘地点。 “这是组织目前的全部资产。”斯特林说,“一共一百四十三个据点,分布在三十七个国家。员工总数两千四百八十七人,其中核心成员三百六十二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地图放大到东京区域:“这是你们在东京的据点。二十七个,我们已经全部监控。这是实时画面——” 屏幕切换,分成二十七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是一个据点的监控画面。琴酒看到了伏特加在的那个据点,看到了几个安全屋,甚至看到了组织在东京的临时指挥中心。 “你们在监听。”贝尔摩德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只是监听。”威斯克接过话,“我们在观察,记录,分析。你们每个人的行为模式,通讯习惯,社交网络……都在我们的数据库里。”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琴酒的详细档案:从出生信息到加入组织后的每一次任务记录,甚至包括一些琴酒自己都记不清的细节。 “这不可能……”琴酒低声说。 “可能。”斯特林微笑,“因为你们依赖的是旧时代的技术——加密电话,暗网通讯,现金交易……这些在我们眼里,就像用信鸽传递情报一样原始。” 他收回平板,身体微微前倾:“现在你们明白了吗?这不是谈判,是通知。你们交出数据,我们让你们的人安全撤离,解散组织。这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贝尔摩德看着斯特林,突然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CIA?军情六处?还是……” “都不是。”斯特林摇头,“我们只是科学家,商人。但我们看到了未来,而未来……没有你们的位置。” 仓库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琴酒盯着斯特林,试图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些什么——傲慢?轻视?得意?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像看一件物品,或者一个数据点。 “我们需要时间。”贝尔摩德最终说,“移交数据需要准备,人员撤离需要安排……” “二十四小时。”斯特林站起来,“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要收到第一批数据。七十二小时内,组织要完成解散。超过这个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 “红后会执行清理程序。而清理,是不留活口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威斯克和警卫跟上。仓库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 琴酒和贝尔摩德坐在原地,很久没动。桌子上的平板电脑还亮着,屏幕上依然是组织据点的监控画面。 其中一个画面里,伏特加正焦虑地踱步。 另一个画面里,几个底层成员在打牌。 还有一个画面,是组织在东京的某个实验室,研究员正在忙碌。 一切都在别人的注视下。 一切都在掌控中。 “我们走吧。”贝尔摩德终于站起来。 琴酒跟着她走出仓库。海风更大了,吹得人眼睛发涩。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道伤口。 他知道,从今晚起,组织已经名存实亡。 不是因为被打败,是因为……被彻底看透了。 就像标本板上的昆虫,被针钉住,所有细节都暴露在放大镜下。 而拿着放大镜的人,甚至不觉得这是场战斗。 只是……一次清理。 车子驶离码头。后视镜里,仓库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东京的夜晚依然璀璨。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黑暗从未如此彻底。 --- 凌晨,保护伞东京总部。 斯特林站在数据监控中心,看着屏幕上代表组织的红点一个个熄灭——那是据点在关闭,人员在撤离。红后在实时更新状态。 “第一批数据已经传输。”威斯克汇报,“APTX-4869的完整研发记录,人体实验数据,还有组织四十年来收集的各种基因样本资料。” “分析价值?” “极高。”威斯克调出初步分析结果,“特别是那些人体实验记录——虽然不人道,但数据真实可靠。对我们调整T病毒参数有很大帮助。” 斯特林点头,目光落在屏幕一角。那里有个单独的监控窗口,显示着阿笠博士家的画面。灰原哀正在实验室里工作,博士在旁边帮忙。 “那个女孩的数据呢?”他问。 “还在持续采集。”威斯克说,“她使用我们设备的频率在上升,虽然很警惕,但确实在依赖那些设备做研究。迟早,她的所有数据都会进入我们的系统。” 斯特林看着画面里灰原哀专注的侧脸。小小的身影,大大的显微镜。 完美的样本。 完美的……实验体。 “继续观察。”他说,“但不要惊动。让她自己走进来。” “明白。” 屏幕上的红点还在继续熄灭。组织在瓦解,无声无息,像阳光下的雪。 第25章 灰原的发现 周五的深夜,阿笠博士家的地下实验室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灰原哀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了,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 屏幕左侧是加密的暗网浏览器界面,右侧是她自己编写的分析程序。程序的进度条缓慢推进,现在已经到了87%。 博士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小哀,该休息了。已经十二点了。” “马上就好。”灰原哀头也不回,眼睛依然盯着屏幕,“这个数据包太大了,解密需要时间。” 博士凑近看屏幕,上面全是看不懂的代码和十六进制字符:“这是什么?” “暗网上找到的东西。”灰原哀简短地说,“有人在高价出售‘特殊基因样本数据’,描述里提到了APTX的关键词。” 博士的脸色变了:“APTX?难道组织在卖数据?” “不清楚。”灰原哀敲下回车键,进度条跳到92%,“卖家匿名,交易用比特币,很难追踪。但描述很详细,列出了样本的基因突变特征——那些特征和APTX的作用靶点完全吻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价格很高。一个样本数据集,标价五百万美元。” 博士倒吸一口凉气:“谁会买这种东西?” “不知道。”灰原哀说,“但竞拍很激烈。开拍二十四小时,已经有七个出价了。而且……”她调出另一个窗口,“我追踪了其中一个出价者的IP,经过三层跳转后,指向内华达州的一个服务器。” “内华达……保护伞公司的总部就在那里。” 灰原哀点点头,没说话。进度条跳到了100%,解密完成。数据包展开,里面是几百个基因序列文件,每个文件都有详细的标注:样本编号、采集时间、突变类型、表型特征…… 她点开第一个文件。基因图谱在屏幕上展开,复杂的碱基对序列像某种神秘的文字。灰原哀快速浏览,眼睛在某几个区域停留。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怎么了?” “这些突变……”灰原哀放大图谱,“不是自然发生的。是APTX诱导的定向突变。而且……突变模式很新,比我在组织时记录的版本要先进。” 她打开第二个文件,第三个,第四个……越看脸色越白。这些样本的基因数据,显示APTX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不再是随机诱导凋亡或缩小,而是开始能够“精确编辑”特定基因序列。 “有人在继续研究APTX。”灰原哀低声说,“而且进展很快。” 博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会不会是组织其他分支?朗姆可能还藏着一些研究小组……” “有可能。”灰原哀调出卖家的交易记录,“但这个卖家很奇怪。他在暗网上很活跃,卖过各种东西——军火情报、商业机密、甚至一些政府的内部文件。但生物样本数据,这是第一次卖。” “你觉得是陷阱?” “不知道。”灰原哀开始反向追踪数据包的来源。她写了个爬虫程序,顺着网络节点一层层回溯。前几层很顺利,但到第五层时,遇到了障碍。 防火墙。不是普通的商业防火墙,是军用级的,带主动防御机制。她的试探性访问立刻触发了警报。 灰原哀立刻切断连接,清除所有访问记录。但已经晚了。防火墙的防御程序启动了反向追踪,顺着她的网络链路反扑过来。 “断网!”她对博士喊。 博士手忙脚乱地拔掉网线。电脑屏幕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离线状态。 灰原哀盯着屏幕,心跳很快。她刚才用的代理服务器是预先设置的,应该能挡住大部分追踪。但那个防火墙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你没事吧?”博士担心地问。 “没事。”灰原哀深吸一口气,重新插上网线——这次用的是备用线路,IP地址完全不同。她登录另一个暗网节点,想再看看那个拍卖页面。 页面404了。 卖家消失了,商品下架了,连交易记录都被清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灰原哀刷新了几次,确认不是网络问题。那个标价五百万美元的APTX样本数据集,在十分钟前还火热竞拍,现在像被橡皮擦从网络上抹掉了。 “这……”博士目瞪口呆。 灰原哀没有说话。她打开另一个工具,尝试恢复缓存数据。但连缓存都被清除了,干净得像格式化过的硬盘。 只有一种可能——有更高权限的管理员,直接删除了整个拍卖,包括所有相关记录。而在暗网这种去中心化的网络里,能有这种权限的…… “是陷阱。”她最终说,“有人故意放出APTX数据,等人上钩。等有人感兴趣,开始调查,就立刻清除所有痕迹。” “为什么?” “可能是钓鱼。”灰原哀关掉所有窗口,“想知道谁还在关注APTX,谁有能力追踪这种级别的数据。刚才我的试探,可能已经暴露了。” 博士脸色发白:“那他们知道是你了?” “不一定。”灰原哀说,“我用了七层代理,每层都有伪造数据。但如果对方的追踪技术足够先进……”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如果保护伞公司真的像他们猜测的那样,拥有远超当前时代的技术,那她的伪装可能并不安全。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 窗外,东京的夜晚深沉如墨。远处零星几盏灯火,像是沉睡巨兽稀疏的眼睛。 --- 同一时间,保护伞东京总部,网络安全监控中心。 红后的虚拟形象——一个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全息投影——悬浮在控制台上方。她的声音平静地汇报: “暗网诱饵协议执行完毕。目标用户‘SnowAngel’(推测为宫野志保)已触发警报。反向追踪成功突破其前三层代理,在第四层遇到主动断网阻截。” 威斯克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网络拓扑图。图上,一条红色的线从东京某节点出发,经过几个跳转,最终停在一个模糊的区域——那是灰原哀断网的位置。 “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根据断网前的数据传输延迟和路由节点分析,目标位于东京都米花町二丁目区域,误差半径五百米。”红后说,“结合该区域的生物特征监控数据,匹配度最高的位置是阿笠博士住宅。” 威斯克微微点头:“和预期一致。她的技术水平很高,但在资源上有绝对差距。” “需要进一步行动吗?” “不。”斯特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进监控中心,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让她知道我们在观察,但不要逼太紧。恐惧需要时间发酵。”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另一份数据:“APTX样本数据的拍卖反应如何?” “共有九个出价者。”红后调出名单,“三个匿名账户,两个欧洲的制药公司,一个美国的生物科技初创企业,还有三个……是组织的残余势力。” “组织还在活动?” “小规模,分散。”红后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红点,“琴酒被捕事件后,组织开始化整为零,转入更深的地下。但他们对APTX数据依然有兴趣,出价很高。” 斯特林看着那些红点,表情平静:“继续监控。等他们集结到一定程度,再一次性清理。” “明白。另外,关于宫野志保对APTX数据的研究进度……” 屏幕上显示出灰原哀电脑的实时画面——虽然断网了,但设备内置的传感器还在工作。她正在分析那些下载下来的基因数据,眉头紧锁。 “她很困惑。”威斯克说,“数据是我们精心准备的——真实APTX样本和伪造片段的混合。她需要时间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们想让她看到的。” “给她时间。”斯特林转身离开监控中心,“困惑会引向好奇,好奇会引向深入。而深入……会让她看到我们想让她看到的世界。”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记住,最好的控制,不是强迫,是引导。让她自己走向我们设定的方向。” 门关上了。 监控中心里,红后的全息影像静静悬浮。数据流在她周围流动,像无声的瀑布。 屏幕一角,灰原哀还在分析数据。她放大了一个基因序列,在上面做了标记,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对比。 她的表情很专注,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在迷宫里寻找出路。 浑然不知,迷宫的设计者,正在玻璃窗外静静观察。 --- 凌晨两点,阿笠博士家。 灰原哀终于关掉了电脑。她揉着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夜色很深,街道空无一人。 博士已经去睡了,实验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桌面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基因图谱,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和问号。 那些数据太奇怪了。一部分明显是真实的APTX样本——突变特征和组织记录完全吻合。但另一部分……像是伪造的,但伪造水平极高,几乎能以假乱真。 更奇怪的是,在几个关键位点,数据出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突变模式。不是APTX的,也不是任何已知基因编辑技术能产生的。像是……某种更高级的东西。 她想起保护伞公司,想起那些先进的设备,想起斯特林和威斯克。 想起杯户医院的诡异死亡,想起长野山区的“登山事故”。 如果这些突变模式是保护伞公司的研究成果…… 那他们掌握的技术,可能已经超越了APTX,超越了组织,甚至超越了当前人类科学的理解范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柯南发来的信息:“还没睡?” 灰原哀回复:“在分析数据。你那边呢?” “服部说他在大阪也听到了类似传闻——暗网上有高价生物样本交易。但他追踪时,线索也断了。” “都一样。”灰原哀打字,“所有线索都指向空白。像有人在系统性地清除信息。” “你觉得是谁?” 灰原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看着那个问题,很久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或者说,她心里有猜测。但那个猜测太可怕,可怕到连她都不愿意承认。 最终,她回复:“不知道。但很危险。比组织更危险。”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实验室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那些打印出来的基因图谱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上面的红圈像一个个警告标志。 她想起姐姐,想起父母,想起那些在组织里被迫做研究的日子。 那时候,她以为科学被用于邪恶,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现在她知道了,还有更可怕的—— 是科学本身,变成了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庞然大物。 而站在那庞然大物背后的人,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做邪恶的事。 他们可能觉得,自己在“进步”,在“进化”,在“创造新世界”。 灰原哀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基因序列还在眼前闪烁,像某种密码,像某种预言。 她知道,自己必须解开这个密码。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真相。 只是为了生存。 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找到一线生机。 第26章 意外的收获 周六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照进组织在东京的某个地下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这个实验室不大,大约五十平米,位于港区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地下三层。入口伪装成水表间,只有知道特定敲门暗号的人才能进入。 实验室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生锈的实验器材、发黄的纸质记录、还有几十个贴着编码标签的纸箱。这是组织的“归档室”——存放那些被判定为“无价值”或“过时”的研究资料的地方。通常半年才有人来整理一次,今天就是整理日。 负责整理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研究员,代号“松针”。他在组织里干了十五年,但因为天赋有限,一直没升上去,只能做些杂活。此刻他正满头大汗地搬着一个沉重的纸箱,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宫野厚司—遗物—1998年封存”。 “这种老东西早该扔了。”松针嘟囔着,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些旧笔记本、实验记录、还有几个密封的玻璃瓶。瓶子里的液体已经浑浊,标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他随手翻了翻笔记本,都是些基础的基因序列分析,在现在看来已经过时了。组织的研究重点早就从“基础遗传”转向了“定向突变”,这些二十年前的东西确实没什么价值。 按照流程,他应该把这些东西送去“最终处理”——也就是高温焚化。但就在他准备封箱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引起了他的注意。 箱子最底层,垫着一张硬纸板。纸板下面,压着一个小金属盒,只有烟盒大小。盒子没锁,他轻轻打开。 里面是三支玻璃安瓿瓶,每支大约五毫升容量。瓶子里的液体是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很工整: APTX-4869 原型株 批次:P-001 生产日期:1995.10.23 保存条件:-20℃避光 备注:稳定性测试样本,未完成毒性验证 松针的手抖了一下。APTX-4869,组织的标志性研究成果,虽然现在有了更新的版本,但原型株依然有很高的研究价值——特别是对想了解药物发展历史的研究者来说。 他看了看四周。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监控摄像头早就坏了,组织很久没来维护这个偏僻的据点。理论上,他应该上报这个发现,然后把样本交上去。 但松针最近手头紧。他在外面欠了赌债,追债的人已经威胁要断他手指。组织的工资虽然不低,但远远不够还债。 他盯着那三支安瓿瓶,心里飞快地盘算。APTX的数据在暗网上能卖多少钱?他不知道具体行情,但肯定不少。而且这是原型株,比现在流通的改良版更稀有…… 他想起前几天在暗网上看到的那个悬赏——“高价收购APTX相关原始样本”。出价八千万美元。 八千万。 够他还清赌债,够他远走高飞,够他下半辈子逍遥。 松针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他把安瓿瓶小心地放回金属盒,塞进自己的工具箱底层。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把其他东西打包,准备送去焚化。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 周一晚上,暗网的某个加密交易平台。 用户“ShadowTrader”上线,发布了一条新商品: “稀有生物样本:APTX-4869原型株,原始批次,未开封。附带部分研发记录复印件。仅限比特币交易。起拍价:三千万美元。竞拍时间:二十四小时。” 商品描述很简短,但附了几张照片——安瓿瓶的特写,标签的清晰照片,还有一页实验记录的扫描件。照片看起来是真实的,不是网络图片。 消息发布后,很快就有人出价。第一个出价者叫“Geer”,出价三千两百万。第二个是“BioPioneer”,出价三千五百万。第三个…… 竞拍进行得很激烈。二十四小时内,价格被抬到了六千万。最后十分钟,“Geer”和“BioPioneer”展开了激烈竞争,最终在倒计时最后一秒,“Geer”以八千万美元成交。 交易信息通过加密信道交换。ShadowTrader(松针)提供了比特币钱包地址,Geer(买家)确认付款。然后ShadowTrader上传了物流单号——通过国际快递公司发送的“生物样品”,目的地是东京某邮局的自提邮箱。 一切都按暗网的标准流程进行。匿名,加密,不碰面。 松针看着比特币钱包里到账的八千万,手在发抖。他立刻开始操作,把比特币分散转移到十几个不同的钱包,然后通过混币服务洗钱。这个过程需要几天时间,但一旦完成,这笔钱就干净了。 他计划得很好:等钱洗干净,就立刻辞职,离开日本,去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八千万美元,够他舒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完全不知道,从他在暗网上发布消息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在别人的监控之下。 --- 同一时间,保护伞东京总部,物流监控中心。 红后的虚拟形象悬浮在巨大的屏幕墙前,墙上显示着东京都范围内所有快递和物流的实时数据流。数以百万计的数据包在屏幕上滚动,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检测到关键词:APTX-4869。”红后的声音平静,“暗网交易记录已捕获。交易双方匿名,但物流信息已锁定。” 威斯克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调出的详细信息:“卖家IP地址追踪到组织某废弃实验室。买家……经过七层代理,最终指向欧洲某服务器,但特征码显示为伪造。” “需要拦截吗?” “当然。”威斯克说,“但不是现在。让他们完成交易,让样本进入物流系统。在运输途中调包。” “了解。已标记目标包裹。预计明天上午十点抵达东京国际邮件处理中心。” “安排人手。要干净,不留痕迹。” “明白。” --- 周二上午,东京国际邮件处理中心。 这里是亚洲最大的邮件分拣枢纽之一,每天处理数百万件国际包裹。巨大的传送带像河流一样在厂房内穿梭,机械臂快速分拣,工人忙碌地装卸。 标记为“生物样品—研究用途”的包裹从一个集装箱里被取出,放在传送带上。包裹不大,像个普通的文件盒,但标签上贴着醒目的生物危害标志。 传送带经过一个扫描站时,包裹被自动识别。扫描仪读取条形码,系统显示:“特殊处理—转B7通道”。 包裹偏离主传送带,进入一个侧通道。通道尽头是个小房间,门自动滑开。包裹进入后,门立刻关上。 房间里有两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他们动作迅速但轻柔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个保温箱,放着冰袋和那个金属盒。打开盒子,三支安瓿瓶完好无损。 “确认目标。”第一个人用便携式光谱仪扫描瓶子,“成分与APTX-4869原型株数据库匹配。纯度……94%,相当不错。” “替换。”第二个人从随身箱子里取出另一个金属盒,几乎一模一样。打开,里面也是三支安瓿瓶,但里面的液体颜色略深一些。 “仿制品成分?” “普通生理盐水加微量色素和稳定剂。”第一个人说,“光谱分析可以模拟出APTX的特征峰,但实际没有生物活性。能骗过基础检测,但深入分析就会露馅。” 他们把真品装进自己的箱子,把仿制品放回包裹,重新封好。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包裹重新放回传送带,继续它的旅程——目的地是东京某邮局的自提邮箱。而真品,已经在前往保护伞东京总部的路上。 --- 下午两点,组织某联络点。 朗姆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是全息投影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暗网交易的记录——虽然组织最近在收缩,但暗网的监控从未停止。APTX原型株被卖出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报到了他这里。 “查清楚是谁卖的了吗?”朗姆的声音很冷。 “还在查。”屏幕另一端的部下回答,“IP指向我们在港区的某个旧实验室,但那里已经废弃两年了。可能是某个前员工……” “买家呢?” “匿名,技术很高,追踪不到。”部下停顿了一下,“但物流信息显示包裹寄往东京。我们已经在邮局安排了人,等取件时跟踪。” 朗姆沉默了几秒。APTX原型株虽然不如新版本有价值,但依然包含关键的研发信息。如果落到竞争对手手里,或者更糟——落到保护伞公司手里…… “拦截。”他最终说,“包裹到手后立刻销毁。卖家和买家……处理掉。” “明白。” 通话结束。朗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最近的事太多了——保护伞的威胁,组织的收缩,资金的紧张……现在又冒出这种事。 他想起斯特林那张平静的脸,想起威斯克冰冷的眼神,想起琴酒被捕后的无力感。 组织正在衰落,他能感觉到。就像一艘破船,在暴风雨中逐渐解体。 而APTX原型株的流失,只是又一个漏水的孔。 --- 周三中午,东京某邮局。 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走进来,出示取件码。工作人员从后面的储物间拿出包裹,递给他。男人签收,拿着包裹快步离开。 他没注意到,邮局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两个人正用望远镜观察他。 “目标出现。要跟吗?” “不。”副驾驶座的人说,“朗姆的命令是销毁包裹,不是抓人。等他到安全地点,用遥控引爆。” 他们看着男人上了一辆出租车,驶入车流。轿车上的人启动车子,保持距离跟着。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在涩谷区的一个廉价旅馆前停下。男人下车,走进旅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车里的人拿出一个遥控器,上面有个红色按钮。 “等他进房间就引爆。包裹里的炸药足够把整个房间炸平。” 他们等了五分钟。旅馆三楼的一个窗户亮起灯,窗帘拉上了。 “就是现在。” 按下按钮。 没有爆炸。 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 “怎么回事?” “可能信号被屏蔽,或者……”开车的人突然想起什么,“邮局的扫描仪!现在的邮局都有爆炸物扫描,如果包裹里有炸药,根本进不了邮局!” “那包裹是干净的?可是我们明明……”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调包。 有人提前调换了包裹。他们跟踪的这个,只是个替死鬼。而真正的APTX原型株,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报告朗姆。”开车的人声音干涩,“我们……失手了。” --- 同一天下午,保护伞东京总部,B3层核心实验室。 威斯克戴着防护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金属盒。三支安瓿瓶在无菌操作台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纯度94%。”旁边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分析结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保存条件很好,二十多年了,活性依然保持。” 斯特林站在观察窗外,通过通话器问:“能解析出原始配方吗?” “需要时间。”威斯克说,“但有了实体样本,比单纯的数据分析容易得多。特别是……”他放大一个光谱图,“这里有几个特征峰,是后来版本没有的。可能是早期研发中的‘杂质’,但也可能是……关键成分。” “分析出来。我要知道APTX和T病毒到底有多少共性。” “明白。” 威斯克开始准备实验。他取了一微升样本,稀释,放入基因测序仪。仪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斯特林看着操作台里的安瓿瓶,眼神专注。这不是计划中的收获,是意外。但有时候,意外往往带来最大的突破。 他想起“青春女神计划”——融合APTX的精准突变能力和T病毒的强大感染性,创造出可控的、定向的基因编辑工具。有了APTX原型株,这个计划可以加速了。 手机震动,是莉娜发来的消息:“组织那边发现包裹被调包,正在追查。需要处理吗?” 斯特林回复:“不用。让他们查。查得越深,越会发现自己的无力。”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着实验室。 操作台前,威斯克正在全神贯注地工作。屏幕上,APTX的基因序列逐渐展开,像一幅复杂的地图。 而在东京的另一个角落,组织的人正在疯狂地寻找丢失的样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输掉了这场游戏。 甚至不知道,游戏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 深夜,阿笠博士家。 灰原哀突然从梦中惊醒。她梦见姐姐,梦见实验室,梦见无数试管破碎,琥珀色的液体流淌一地。 她坐起来,心跳很快。窗外月色很好,但她的心里一片冰冷。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强烈的预感——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刚刚落入了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而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她拿起手机,想给柯南发信息,但手指停在屏幕上。 该说什么呢?说我有不好的预感?说我梦见APTX? 太模糊了,连她自己都不确定。 最终,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但再也睡不着了。 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27章 黄雀在后 周三晚上十一点,保护伞东京总部B3层核心实验室的灯光彻夜未明。无菌操作台前,威斯克戴着双层防护手套,将最后一微升APTX原型株样本注入高速基因测序仪。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数据流开始滚动。 “样本纯度确认:94.2%,高于预期。”威斯克对着通话器说,“降解程度很低,保存状态极佳。” 观察窗外的斯特林微微点头。在他面前的平板上,显示着这份“意外收获”的完整履历:从组织废弃实验室的尘封纸箱,到暗网八千万美元的拍卖,再到邮件处理中心那三分钟的调包操作。每一个环节都在计划中,或者说,都在红后的计算中。 “能够反向推导出原始配方吗?”斯特林问。 “需要时间,但有实体样本会快很多。”威斯克调出光谱分析图,“看这里,早期版本有几个独特的代谢副产物,后来被优化掉了。但这些‘杂质’可能正是APTX能够诱导细胞年龄逆转的关键。” “和T病毒的兼容性分析呢?” “正在进行。”威斯克切换到另一个界面,“APTX作用于端粒酶和p53通路,T病毒通过逆转录机制整合基因片段。理论上,如果找到合适的载体,可以将两者的作用机制融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斯特林看着屏幕上并排显示的两个基因图谱——一边是APTX的作用靶点,一边是T病毒的感染机制。在红后的模拟中,两者正在缓慢地重叠、嵌合,像拼图找到对应的碎片。 “青春女神计划可以进入第二阶段了。”斯特林说,“有了原始株,我们就能理解宫野厚司最初的研发思路。很多时候,答案藏在起点,而不是终点。” 威斯克记录下指令,然后问:“组织那边呢?他们发现样本被调包了吗?” “发现了。”斯特林调出监控画面——涩谷区那家廉价旅馆,三楼房间的灯还亮着。但房间里的人已经不是“渡鸦”了,而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在仔细检查被调包后的仿制品。 “他们以为是内部人员私吞,正在追查‘渡鸦’的下落。”斯特林语气平静,“而渡鸦本人……正在前往冲绳的渡轮上,带着我们提供的假身份和新生活资金。他很配合,毕竟活着比八千万更重要。” 完美的处理。组织会陷入内耗,追查一个不存在的小偷。而真正的样本,已经在实验室里被拆解分析。 --- 同一时间,组织某安全屋。 朗姆的全息影像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闪烁,信号不太稳定。琴酒站在影像前,脸色比平时更冷。 “APTX原型株丢了。”朗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在眼皮底下被调包,连买家是谁都不知道。琴酒,这就是你管理的东京?” “那个实验室早就废弃了,两年没人维护。”琴酒的声音很硬,“是归档流程的漏洞,让下层人员有机会接触不该接触的东西。” “漏洞?”朗姆冷笑,“我看是有人想趁乱捞一笔。组织现在收缩,人心散了。这次是APTX,下次可能就是更核心的东西。” 琴酒没反驳。他知道朗姆说得对。保护伞公司的打击让组织元气大伤,很多外围成员开始动摇,中层干部各谋出路。那个叫“松针”的研究员会铤而走险卖样本,只是冰山一角。 “买家查到了吗?”他问。 “匿名,技术很高。”朗姆调出交易记录,“暗网ID‘Geer’,经过至少七层代理,最后指向的服务器在瑞士,但那是跳板。真实地址……查不到。” “保护伞?” “可能性很大。”朗姆停顿了一下,“但他们为什么要买?APTX的数据,他们不是已经从我们这里拿到了吗?” 琴酒思考了几秒:“也许他们要的不是数据,是实体样本。有些分析,需要原始物质。”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全息投影仪的低鸣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找到‘渡鸦’。”朗姆最终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松针’……处理掉。让其他人看看,背叛组织的下场。” “明白。” 影像闪烁了几下,消失了。琴酒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起威斯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想起斯特林平静的表情,想起那个白色房间和红色的激光点。 组织在崩塌,像沙堡在潮水前。而潮水,已经漫到脚边。 --- 周四清晨,米花町二丁目。 灰原哀在早餐时显得心不在焉。她拿着叉子,却半天没碰盘子里的煎蛋。阿笠博士担心地看着她:“小哀,不舒服吗?” “没有。”灰原放下叉子,“博士,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什么声音?” “我也不确定。”灰原摇头,“可能是做梦吧。梦见实验室,试管破碎的声音……” 她没说实话。不是做梦,是一种直觉——像皮肤下的刺痛,像空气中的静电。从小在组织的实验室长大,她对APTX有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感应。昨晚半夜突然惊醒时,她明确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改变了位置。 从黑暗移向更深的黑暗。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博士关切地说,“你每天都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也许吧。”灰原站起来,“我上学去了。” 她背上书包,走出门。清晨的空气很清新,樱花在街道两旁开得正好。但她的心情很沉,像压着什么。 路上遇到步美、元太、光彦,三个孩子兴奋地讨论着周末的科技馆之行。灰原默默听着,突然问:“科技馆那个展览,是保护伞公司赞助的?” “对呀!”步美说,“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呢!灰原同学你真的不去吗?” “不去。”灰原说,“你们也……最好别去。” “为什么?”光彦问。 灰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理由。总不能说“我怀疑那家公司在收集你们的基因样本”吧?听起来像科幻小说。 “总之……小心点。”她最终说,然后加快脚步,把三个孩子甩在后面。 她需要静一静,需要思考。那种直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不安。 --- 同一时间,保护伞东京总部。 斯特林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在晨光中苏醒。手机震动,是威斯克发来的初步分析报告: APTX原型株关键发现: 1. 识别出早期版本特有的“端粒锚定蛋白”,该成分在后续版本中被移除 2. 该蛋白可与T病毒的逆转录酶结合,形成稳定复合物 3. 模拟显示,复合物可实现基因编辑的细胞特异性靶向 细胞特异性靶向。这意味着,融合病毒可以只感染特定类型的细胞,比如只感染癌细胞,或者只感染免疫细胞。这是革命性的突破。 斯特林回复:“加速研究。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可行的融合株原型。” “明白。需要更多活体样本进行测试。” “安排。用组织提供的‘志愿者’。” 结束通话后,斯特林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清晨喝酒不是他的习惯,但今天值得庆祝。 意外的收获往往带来最大的突破。组织的愚蠢,一个研究员的贪婪,暗网的黑市交易……所有这些偶然,最终都汇入他的计划,成为必然的一部分。 就像河流汇入大海。 就像实验数据汇入模型。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敬人类的贪婪。” “敬偶然中的必然。” “敬……即将完成的作品。” 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灼热。 像真理的味道。 --- 下午,帝丹小学。 灰原哀在科学课上走神了。老师在讲植物的光合作用,但她脑子里全是基因序列、蛋白结构、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直觉。 课间时,她借口去图书馆,实际上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用加密手机登录暗网。她尝试搜索“APTX原型株”“1995批次”“Geer”等关键词,但什么都没找到。所有相关痕迹都被清除了,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这不正常。暗网的特性就是难以彻底删除,总会有缓存,有镜像,有残留。除非……有更高权限的干预。 她想起之前追踪时遇到的那个军用级防火墙,想起那个反向追踪差点找到她的程序。 保护伞公司。 一定是他们。 如果真是他们拿到了APTX原型株…… 灰原哀感到一阵寒意。她比谁都清楚APTX的潜力——不仅是毒药,不仅是返老还童,那是一种可以对生命本质进行编辑的工具。在正确(或错误)的人手中,它可以创造奇迹,也可以带来灾难。 而保护伞公司,显然不属于“正确”的那一类。 放学铃响了。灰原收拾书包,走出校门。阿笠博士的车在等着。 上车后,博士兴冲冲地说:“小哀,今天保护伞公司的人又来了,说可以提供更多的研究经费!还问我们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 “博士。”灰原打断他,“你拒绝了,对吧?” “啊?我……”博士挠头,“我说要考虑考虑。但他们态度真的很好……” “博士。”灰原的声音很严肃,“听我说,以后不要再接受他们的任何东西。钱,设备,甚至一瓶水都不要。” 博士被她的语气吓到了:“这么严重?” “比你想的更严重。”灰原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他们在收集东西,博士。收集数据,收集样本,收集……人。而我们,可能已经在他们的清单上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旁边车道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并排停着。车窗贴着深色膜,但灰原能感觉到,里面有人在看她。 不是错觉。 是监控。 是观察。 是捕食者对猎物的注视。 绿灯亮起,黑色轿车加速离开,消失在车流中。 灰原握紧书包带,手指关节发白。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规则。 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玩家,还是棋子。 或者……只是棋盘上的沙粒。 第28章 残酷的真相 周四凌晨三点,札幌市中央医院的急诊走廊灯火通明。但与通常急诊室的喧嚣不同,此刻的走廊安静得诡异。只有身穿白色防护服、佩戴保护伞公司标志的人员在无声地移动,像一群白色的幽灵。 在走廊尽头的隔离病房里,山田护士——三天前在杯户中央医院值班,接触过最早那批感染者的护士之一——正躺在病床上抽搐。她的症状和杯户医院的患者一模一样:皮肤灰败、出现溃烂点、肌肉不自主痉挛。但这一次,病情进展得更快。从出现发热到进入急性期,只用了四小时。 “记录数据。”威斯克站在观察窗外,对身边的记录员说,“这是杯户医院事件的二次感染者,证明了T病毒在低剂量暴露后仍具有潜伏性和延迟发作的可能。” 记录员快速敲击平板:“病程进展速度比预期快37%,是否说明病毒在传播过程中发生了适应性变异?” “可能性很大。”威斯克看着病房内的情况,“采集所有生物样本,特别是脑脊液和神经组织。我需要知道病毒对中枢神经系统的侵染程度。” 病房里,医护人员给山田护士注射了镇静剂,但效果有限。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大,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咯咯声。最可怕的是她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手臂,皮肤被撕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痛觉神经受损?”记录员问。 “更可能是高级神经功能紊乱。”威斯克平静地记录,“大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也失去了对痛觉信号的处理能力。这是典型的T病毒神经毒性表现。” 山田护士的抽搐渐渐停止,呼吸变得微弱。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越来越平缓,最终变成一条直线。 “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记录员说,“从出现症状到死亡,总计六小时二十二分钟。比杯户医院患者的平均存活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四十一。” 威斯克点头:“很好。这说明病毒在人体内的适应性进化速度很快。把数据输入模型,重新计算大规模爆发时的社会崩溃时间线。” “明白。” 他们离开观察窗,走向下一个病房。走廊里,保护伞的工作人员正在对其他三名二次感染者进行检查。这三人都曾在杯户医院事件中作为医护人员接触过患者,当时没有任何症状,通过了常规筛查。但现在,在没有任何新暴露的情况下,他们同时发病了。 “潜伏期三到五天,然后急性发作。”威斯克翻看着病历,“这意味着我们之前设计的筛查方案有漏洞。单纯的体温和血液检测,无法发现潜伏期的感染者。” “需要调整东京地区的监测方案吗?”记录员问。 “已经调整了。”威斯克调出平板上的文件,“红后重新设计了监测协议:增加脑电波扫描和神经传导速度测试。所有曾接触过感染源的人员,未来三十天内每天监测一次。” “成本会很高。” “成本不是问题。”威斯克说,“准确的数据才是。东京实验场必须在完全控制下运行,不能有未知变量。” 他们走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那里已经停着三辆特制的运输车,车身上印着“医疗废物处理”的字样。但实际上,车里装的是最先进的生物样本储存设备。 山田护士和其他三名死者的遗体被小心地运上车。不是送去火葬场,而是送往保护伞公司在北海道的一个秘密研究站——那里有全套的尸检和解剖设施,可以对感染者进行最彻底的病理分析。 “清理现场。”威斯克对等候在现场的保护伞主管说,“所有医疗记录修改,按‘突发性败血症’上报。家属通知和善后按标准流程。” “札幌市政府那边……” “已经打点好了。”威斯克看了眼手表,“厚生劳动省的特列协调员半小时后会到达,他会‘指导’当地卫生部门处理后续。媒体方面,我们的公关团队已经准备了通稿。” 主管点头离开。威斯克坐进车里,车子驶离医院。 窗外,札幌的街道还在沉睡。这座城市对刚刚发生的死亡一无所知,就像东京对杯户医院的真相一无所知一样。 --- 上午十点,米花町。 柯南坐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沙发上,翻看着今天的报纸。社会版有条小新闻:“札幌市中央医院发生院内感染,四名医护人员不幸病逝”。内容很简短,只说是一种“耐药性细菌感染”,医院已经采取严格消毒措施云云。 又是“院内感染”。 又是医护人员。 他想起杯户医院,想起长野的登山者,想起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手机震动,是灰原哀发来的信息:“看新闻了吗?” “看了。”柯南回复,“札幌,又是医院。” “我查了那家医院的资料。”灰原的信息很快发来,“其中一名死者,山田雅子,三周前曾在杯户中央医院进修学习。时间刚好是杯户事件发生期间。” 柯南坐直身体:“她接触过感染者?” “很可能。杯户医院事件后,所有接触过患者的医护人员都被保护伞公司集中管理,进行‘医学观察’。但一周后就被宣布安全,返回各自岗位。” “然后现在发病了。” “潜伏期。”灰原发来一个文件,“我分析了杯户医院患者的症状描述,结合长野事件的情况,推测病原体可能有很长的潜伏期,并且在潜伏期内具有传染性。” 柯南点开文件。里面是灰原做的医学分析,专业术语很多,但核心结论很清晰:这不是普通的传染病,而是一种可以潜伏、可以延迟发作、传播途径不明的特殊病原体。 “保护伞公司知道吗?”他问。 “他们肯定知道。”灰原回复,“杯户医院事件是他们处理的,所有数据都在他们手里。如果这种病原体真的有潜伏期,他们不可能检测不出来。” “但他们还是宣布那些人‘安全’,让他们回去了。” 对话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柯南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不是为了掩盖失误。 是为了……收集更多数据。 观察潜伏期有多长,观察二次传播的效果,观察在不受控环境下的病程发展。 像科学家在野外观察疫病在种群中的传播。 只是这里的“种群”,是人类。 手机又震动,灰原发来最后一条信息: “工藤,这不是事故,是实验。” “而我们,可能都是实验对象。” --- 同一时间,警视厅公安部的办公室里,降谷零正在看一份加密报告。报告是风见裕也通过最原始的方式送来的——纸质文件,手写,没有电子版。 报告内容是关于札幌医院事件的初步调查。风见的一个线人在札幌市卫生局工作,昨晚值班时亲眼看到了保护伞公司的运输车开进医院,看到了那些穿着防护服的人,看到了被运走的尸体。 线人说,死者的情况“很恐怖,不像普通的感染”。还说保护伞公司的人“动作太快,像是早有准备”。 报告最后,风见写了一段话:“降谷先生,我觉得他们在测试什么。杯户医院是第一次,长野是第二次,札幌是第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群体。像是在收集数据。” 降谷零放下报告,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但他的手很冷。 他想起了杯户医院那个夜晚,想起了通风管道里的传感器,想起了污水管道的逃亡,想起了那个苍老的CIA官员的警告: “他们在做实验。把整个世界当成实验室的那种实验。”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夸张。但现在…… 三次“事件”,同样的处理模式:保护伞公司快速介入,封锁信息,修改记录,安抚家属。然后一切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人死了。杯户医院九人,长野三人,札幌四人。十六条生命,就这样被抹去,连一点涟漪都没留下。 降谷零拿起电话,想打给风见,但犹豫了。他知道风见的调查已经冒了很大风险,如果再深入,可能会出事。 而且,就算查到了真相,又能怎样? 杯户医院事件,他亲自经历了保护伞公司的反制能力。那不仅仅是金钱和权力的压制,是技术层面的全面碾压。当你所有的调查手段都在对方监控下,当你找到的证据都会被篡改,当你联系的证人都会消失…… 这根本不是对抗,是单方面的戏弄。 电话突然响了。是未知号码。 降谷零盯着手机,响到第五声时才接通。 “降谷警官。”是斯特林的声音,平静,温和,“听说您最近很关心我们在札幌的工作。” 降谷零握紧手机:“斯特林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保护伞公司重视与所有政府部门的沟通。”斯特林说,“特别是当我们处理涉及公共卫生安全的事件时,更需要公安部门的理解和支持。” “十六个人死了,斯特林先生。” “是的,很不幸。”斯特林的声音里有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耐药性细菌感染,在现代医疗中虽然少见,但确实会发生。我们的医疗团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有些时候,医学有其极限。” 完美的说辞。无懈可击。 “长野的登山事故呢?”降谷零问,“那也是‘医学的极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降谷警官,我理解您的职业敏感。”斯特林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有时候,过于执着于某些细节,可能会影响对大局的判断。日本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是发展,是国际社会的信任。而保护伞公司,正在帮助日本获得这些。” 威胁。温柔的、礼貌的威胁。 “如果我只是在做我的本职工作呢?” “那就请继续。”斯特林说,“但请记住,有些边界不该逾越。为了您自己,也为了您关心的那些人。” 电话挂断了。 降谷零放下手机,感到一阵无力感。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像是用尽全力挥拳,却只打中空气。 他知道斯特林指的是谁。风见裕也,还有公安部门里其他仍在私下调查的人。他们的安全,现在成了谈判的筹码。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选择。 要么停手,保护同伴。 要么继续,冒着所有人一起被“清理”的风险。 窗外的东京依然繁华。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樱花在风中飘落。 多么和平的景象。 但降谷零知道,在这和平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而他,连碰触的资格都没有。 --- 傍晚,保护伞东京总部。 斯特林站在数据监控中心,看着屏幕上札幌事件的完整报告。红后的声音在汇报: “四名二次感染者数据采集完成。潜伏期平均三点七天,病程进展速度比一代感染者快百分之三十九点二。病毒在人体内发生了明显的适应性进化。” “传播风险评估?” “低。”红后调出模型,“二次感染者只在发病后期才具有传染性,且需要密切接触。目前所有接触者已被隔离观察,没有发现三代感染迹象。” “很好。”斯特林点头,“这说明病毒的传播链可控,适合作为精准投放的武器。” 威斯克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东京地区的监测网络升级完成。新增了三千个生物传感器节点,覆盖主要交通枢纽、商业区和住宅区。红后现在可以实时监控东京百分之八十五区域的人口流动和生理指标异常。” “异常定义?” “体温异常、心率异常、特定代谢物浓度异常……所有可能指向早期感染的数据。”威斯克说,“一旦检测到异常,系统会自动标记,派遣就近的监测小组进行核实。” 斯特林看着大屏幕上东京的三维地图。成千上万个光点在闪烁,每个光点代表一个传感器节点。光点之间由细细的数据流连接,像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覆盖了整个城市。 “实验场准备进度?” “百分之六十一。”红后回答,“样本采集完成度百分之五十四,监测网络覆盖度百分之八十五,社会控制度百分之七十三。预计四十五天后达到启动标准。” “涅槃协议的全球进度呢?” “同步率百分之八十八。十二个主要实验场中,东京排名第三,仅次于纽约和伦敦。所有实验场预计在一百六十二天后同时进入激活准备状态。” 斯特林走到窗边,看着暮色中的东京。城市华灯初上,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三千七百万人。 三千七百万个数据点。 三千七百万个……等待被筛选的样本。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个相信科学应该服务生命的老人。如果父亲看到这一切,会说什么?会愤怒?会悲哀?还是会理解? 不重要了。 旧时代的声音,已经无法传到新时代。 就像恐龙无法理解冰河期。 就像猿人无法理解火种。 进化从不同情被淘汰者。 它只向前。 “继续推进。”斯特林转身离开监控中心,“在计划时间前,我要看到东京实验场完全就绪。” “明白。”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监控中心里,红后的虚拟形象静静悬浮。数据流在她周围流淌,无声,永恒。 屏幕上,东京地图的光点还在闪烁。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新世界诞生前的阵痛。 而这座城市里的人们,依然在生活,在梦想,在相爱,在争吵。 第29章 柯南的挫败 周五的深夜,毛利侦探事务所二楼柯南的房间只开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凌乱的影子。书桌上摊满了东西:打印出来的新闻剪报、手写的笔记、用红笔圈画的地图、还有从阿笠博士那里借来的专业书籍。 柯南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着圈。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但大多都被划掉了,留下乱七八糟的线条。 纸上最上方写着一行字:“保护伞公司—事件关联性分析”。下面分成了几个区块: 一、杯户中央医院事件(9人死亡) · 症状:急性器官衰竭、皮肤溃烂、神经紊乱 · 处理:保护伞公司两小时内介入,患者全部转移 · 后续:记录修改为“多重器官衰竭”,家属获高额赔偿 二、长野白马岳登山事故(3人死亡) · 症状:体表腐蚀性损伤、死前自残 · 处理:保护伞公司灾害应对小组接管现场 · 后续:定性为“失温导致的心脏骤停”,路线封闭一周 三、札幌中央医院二次感染(4人死亡) · 关联:死者曾在杯户医院进修,接触过感染者 · 发现:潜伏期3-7天,后急性发作 · 处理:同样由保护伞公司处理,记录修改为“耐药菌感染” 三条事件,横跨东京、长野、札幌,时间跨度一个月。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一起是院内感染,一起是登山事故,一起是耐药菌爆发。但柯南的直觉告诉他,这三件事有同一个核心:诡异的症状,快速的死亡,保护伞公司的迅速介入,以及……完美无瑕的官方解释。 太完美了,完美得可疑。 他打开电脑,调出灰原哀发来的分析报告。报告很专业,用了大量医学术语,但结论很清楚:这些症状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病原体,更像某种“人工合成的生物毒素或基因编辑产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灰原用红色标注的备注: “根据组织内部资料,保护伞公司早期曾参与过名为‘深红计划’的军方项目,研究方向是……高效生物战剂。” 生物战剂。 这个词让柯南感到后背发凉。他想起长野死者“体表腐蚀性损伤”的描述,想起杯户医院那股腐烂的气味,想起灰原说的“不是自然界存在的东西”。 如果真是生物武器测试…… 他继续往下翻笔记。第二页写着其他线索: - 组织与保护伞公司曾有技术合作谈判,后破裂 - 组织试图调查保护伞,行动小队全军覆没(琴酒被捕) - APTX原始样本在暗网交易,最终被保护伞获取 - 保护伞公司享有特殊法律地位,政府全面配合 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但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张庞大的网。网的中心,是保护伞公司,是亚历山大·斯特林。 柯南想起第一次见到斯特林时的情景——银座的晚宴,那个金发男人站在聚光灯下,笑容完美,言辞得体。所有人都喜欢他,尊敬他,认为他是带来医疗科技福音的慈善家。 但现在看来,那笑容背后,是实验室里科学家观察培养皿的眼神。 他拿起手机,想给父亲工藤优作发邮件。但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写什么。写“我觉得保护伞公司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写“我怀疑他们正在测试生物武器”? 没有证据。只有碎片化的线索,只有基于直觉的推测。 而父亲上次回邮件时已经暗示过:保护伞公司的背景太深,连国际刑警组织都建议谨慎。 柯南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深夜的米花町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路灯在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便利店还亮着灯,有零星的客人进出。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但在这平常之下,有人在医院里痛苦死去,有人在深山里诡异丧命,有人在被系统性地抹去存在。 而他,一个被困在小孩身体里的侦探,什么都做不了。 --- 周六上午,帝丹小学操场。 孩子们在体育课上自由活动。步美、元太、光彦在玩躲避球,灰原哀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手里的书,但很久没翻页。 柯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昨晚又熬夜了。”灰原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你不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阳光很好,四月末的天气不冷不热,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我整理了所有线索。”柯南低声说,“杯户医院、长野、札幌……还有组织那边的事。所有线都指向保护伞公司。” “然后呢?”灰原问。 “然后……没有然后。”柯南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我证明不了。所有证据都被处理了,所有证人都被安抚了,所有记录都被修改了。” 灰原终于放下书,转头看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工藤新一不会因为困难就放弃。” “我不是放弃。”柯南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只是……明白了。侦探的游戏规则,在这个局里不适用。他们不是在犯罪,他们是在……制定规则。而规则规定,他们没有犯罪。” 他想起目暮警官无奈的眼神,想起高木涉被驳回的搜查申请,想起降谷零那通警告的电话。连警方都被压制,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灰原问。 “我不知道。”柯南老实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再像以前那样直接调查,可能会害了身边的人。杯户医院那些死者,长野那些登山者……他们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小兰下周要去参加保护伞的‘青年领袖培训’,园子已经是他们的‘形象大使’。博士接受了他们的设备资助。你和我……可能早就被标记了。” 灰原沉默。她想起体检时的针管,想起那些“礼物”,想起家里附近长期停着的监控车。 “所以你要停下来?”她问。 “不是停下来,是换种方式。”柯南说,“不能再正面冲突了。要更小心,更隐蔽,等他们犯错。” “如果他们永远不犯错呢?” 这个问题,柯南答不上来。 操场上的哨声响起,体育课结束了。孩子们陆续往教学楼走。步美跑过来:“灰原同学,柯南,你们在聊什么呀?” “没什么。”柯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三人一起往教室走。步美兴奋地说着周末要去科技馆的事,光彦在解释保护伞公司的展览有多厉害,元太在惦记展览结束后能领到的点心。 灰原和柯南走在后面,都没说话。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 下午,阿笠博士家。 博士正在新实验室里调试设备。看到柯南和灰原进来,他兴奋地说:“小哀,柯南,你们看!这台基因测序仪真是太棒了!速度比我以前用的快二十倍!” 灰原走过去检查设备。她昨天刚改装了数据传输模块,加了物理隔离开关。但即使这样,她也不能完全放心——谁知道设备内部还有没有其他隐藏的东西。 “博士。”柯南说,“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监视这里?” 博士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监视?不会吧……保护伞公司的人态度很好啊,每次来都很有礼貌,还关心我的研究进展……” “他们问过小哀的事吗?”柯南问。 “啊……问过。”博士回忆,“就是普通的关心,问小哀在学校适不适应,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觉得他们人挺好的。” 柯南和灰原对视一眼。普通的关心?一个跨国公司的代表,会关心一个资助对象收养的小女孩? “博士。”灰原开口,“以后他们再问起我,你就说……我身体不好,经常请假在家休息。别提我在实验室帮忙的事。” “为什么?” “为了安全。”灰原简短地说,“记住,博士,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任何话,不要接受他们额外的‘帮助’,不要……提起我。” 博士看着灰原严肃的表情,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小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灰原摇头,“但我知道要小心。”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已经连续一周了。 “博士。”柯南也走过来,“最近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人接近,或者接到奇怪的电话,一定要告诉我们。还有,重要数据不要联网,用离线存储。” “我、我知道了。”博士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困惑,“可是保护伞公司……他们真的有那么危险吗?” 柯南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辆车,想起斯特林在电视上的演讲,想起那些赞美保护伞公司的新闻报道,想起小兰和园子兴奋地说要去美国参观总部。 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家好公司。 所有人都被那完美的表象迷惑。 而真相,像深水下的冰山,庞大,黑暗,无人能见。 --- 晚上,毛利侦探事务所。 柯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毛利小五郎的鼾声,楼下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 “保护伞公司宣布与东京大学医学部达成战略合作,共同成立‘未来医疗研究中心’。斯特林先生表示,这将推动日本在基因编辑和精准医疗领域达到世界领先水平。” 配图是斯特林和东京大学校长握手的照片。两人都在笑,背景是闪光灯。 柯南关掉手机。 黑暗中,那些线索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生物武器测试、基因样本采集、政府全面配合、全球同步计划…… 还有灰原的警告:“这不是我们能对抗的。” 他知道她是对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停下来,保护好身边的人,等待时机。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连你都放弃了,真相就真的死了。 侦探的职责是什么? 是寻找真相。 即使真相沉重如铁。 即使寻找之路布满荆棘。 即使……最终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窗外的东京依然灯火通明。三千七百万人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工作,梦想,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而他知道。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谜题都更难解。 比任何凶手都更可怕。 第30章 倒计时 周六的夜晚,东京塔顶的特别观景台被清空了。通常这个时间这里挤满了游客和情侣,但今晚只有两个人——亚历山大·斯特林,还有威斯克。他们站在玻璃窗前,脚下是整个东京的夜景,像一片铺开的、发光的星河。 “很美,不是吗?”斯特林轻声说,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旋转,“三千七百万人,各自忙碌,各自做梦,各自……走向我们设计的未来。” 威斯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东京实验场准备进度:百分之六十七。样本采集完成度:百分之五十九。监测网络覆盖度:百分之八十九。社会控制度:百分之七十六。” “还需要多久?” “按当前速度,三十三天后达到启动标准。”威斯克调出预测模型,“但APTX原型株的分析带来了新变量。如果我们能成功融合T病毒与APTX的基因编辑能力,病毒的特异性靶向精度将提高百分之三百以上。” “融合实验进展?” “第一批融合株原型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完成。需要活体测试。”威斯克顿了顿,“组织提供的‘志愿者’已经到位,二十人,都是底层成员,失踪不会引起注意。” 斯特林点点头,抿了一口酒。他的目光越过玻璃窗,落在远处的米花町方向。在那里,江户川柯南——或者说工藤新一——此刻应该正在为无法解开的谜题而苦恼。还有宫野志保,那个完美的样本,此刻应该正在阿笠博士的实验室里,警惕而徒劳地检查着那些设备。 “那两个孩子呢?”他问。 “江户川柯南已经陷入认知困境。”威斯克调出监控报告,“他整合了所有线索,但无法形成有效证据链。警方渠道被封锁,媒体渠道被控制,连他父亲工藤优作都建议他谨慎。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无力。” “宫野志保呢?” “更警惕,但也更依赖。”威斯克说,“她改装了我们提供的设备,试图阻断数据采集,但同时又在使用那些设备进行APTX解药的研究。这种矛盾会持续消耗她的精力和判断力。” 斯特林微微笑了。那是真正的、不掺杂表演的笑容:“人类就是这样。即使知道可能有陷阱,也会因为需要而走进去。因为比起遥远的危险,眼前的渴望更真实。” 他转身离开窗前,走向观景台另一侧。那里有张桌子,上面放着东京的三维全息投影。投影上是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个光点都代表一个监控节点,一条数据流。 “公安那边呢?” “降谷零已经明白局势了。”威斯克说,“他私下还在调查,但不再试图正面突破。昨天他销毁了所有电子记录,改用最原始的纸质笔记。这是认输的标志——他知道对抗没有胜算,只能记录。” “记录也好。”斯特林说,“历史需要见证者。哪怕见证者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他走到全息投影前,手指在东京湾的位置轻轻一点。那里亮起一个红色的标记:“东京未来医疗中心,施工进度如何?” “主体结构完成百分之四十五,地下部分已完成百分之八十。”威斯克放大那个区域,“B7层核心实验室已经投入使用,B8层样本库正在安装最后的低温储存系统。预计六十天后全面竣工。” “铃木财团呢?” “完全配合。”威斯克调出财务报告,“他们已经追加了三百亿日元投资,并且利用政治影响力为我们扫清了不少行政障碍。铃木园子作为‘青年形象大使’的效果很好,在年轻人中塑造了积极正面的品牌形象。” 斯特林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东京。这座城市在夜色中平静地呼吸着,像一头温顺的巨兽,浑然不知自己即将成为实验场。 “启动倒计时吧。”他说,“从明天开始,东京进入‘涅槃协议’第一阶段预备期。” “明白。”威斯克在平板上操作,“红后,执行指令:启动东京实验场倒计时协议。” 空中响起红后平静的电子女声: “指令确认。东京实验场倒计时协议启动。” “当前时间:公元2023年4月29日,21:47。” “涅槃协议激活时间:公元2023年10月8日,00:00。” “倒计时:162天6小时13分钟。” “愿新人类在纯洁的火焰中诞生。” 倒计时的数字在全息投影上显现,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跳动,像心跳,像丧钟。 --- 同一时间,米花町二丁目。 柯南坐在阿笠博士家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他的笔记本。所有线索都列出来了,所有疑点都标注了,所有推测都写下了。但就像拼图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永远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灰原哀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她看着窗外,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停了一整天。 “他们不隐藏了。”她轻声说,“以前还会换车,换位置。现在就这样停着,像在告诉我们:我们在看着,我们知道你们知道我们在看着,我们不在乎。” 柯南合上笔记本:“小兰明天要去参加保护伞的培训说明会。我劝过她,但她觉得我想太多。” “园子呢?” “已经决定暑假去美国参观总部了。”柯南苦笑,“铃木财团好像和保护伞签了更深入的合作协议,具体内容保密,但投资额很大。” 灰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博士,你那边呢?” 阿笠博士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窘迫:“今天保护伞公司的人又来了……说可以给我提供更多研究经费,还说可以帮我申请国际专利。我……我说我需要考虑。” “博士。”灰原看着他,“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对吧?” 博士低下头,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我知道有风险……但那些设备真的很好,而且他们答应不干涉我的研究……我想,如果能做出有用的东西,能帮你和柯南做出解药……” “然后呢?”灰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失望,“等解药做出来了,数据也全在他们手里了。我的基因序列,柯南的基因序列,所有的一切。” 博士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最后,柯南站起来:“我该回去了。博士,你自己小心。” 他走到门口时,灰原叫住他:“工藤。” 柯南回头。 “如果……”灰原停顿了一下,“如果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那天,你要做什么?” 柯南看着她的眼睛,很久才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那之前,我会继续找真相。即使找不到,也要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发生了什么。”柯南说,“记住有人死了,记住有人掩盖了,记住这个世界……可能正在走向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向。”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辆黑色轿车还在那里,车窗摇下一半,能看到里面有人影,但看不清脸。 柯南没有躲,没有跑。他就那样走过去,在轿车旁停下,转头看向车窗。 车里的人似乎愣了一下。几秒后,车窗完全降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很普通的相貌,穿着普通的西装。 “江户川柯南小朋友?”男人微笑,“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你们要监视到什么时候?”柯南直接问。 男人的笑容不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这里等朋友。” “等了一整天?” “朋友可能有事耽搁了。”男人说,“小朋友,快回家吧。夜晚的街道不安全。” 柯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他知道问不出什么,对方也不会承认。这只是又一次无声的交锋,又一次确认——他们无处不在,他们掌控一切。 回到家时,小兰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柯南,她笑着招手:“柯南,快来看!保护伞公司的宣传片,拍得好棒!” 电视屏幕上,斯特林正站在一个现代化的实验室里,背景是各种高科技设备。他穿着白大褂,语气诚恳: “……我们相信,科技应该服务于人。我们的目标,是创造一个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每个人都健康长寿的未来。这不仅是梦想,是正在实现的现实。” 画面切到各种感人的场景:非洲儿童接种疫苗的笑容,老年患者康复后的泪水,科研人员深夜工作的专注…… 小兰眼睛发亮:“斯特林先生真了不起,对吧?” 柯南看着屏幕,看着斯特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完美无瑕的笑容。 然后他说:“嗯,很了不起。” 他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旧璀璨。远处,东京塔顶端的灯光特别亮,在夜空中像一个白色的标记。 他不知道那里此刻正发生什么。 不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 不知道162天后,这座城市将迎来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他们,连玩家的资格都没有。 --- 凌晨,保护伞东京总部。 斯特林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沉睡的城市。桌上,倒计时的全息投影无声地跳动: 161天23小时47分钟 红后的声音响起:“所有系统在线。全球十二个主要实验场倒计时同步完成。涅槃协议进入最终准备阶段。” 斯特林没有回头。他举起酒杯,对着窗玻璃中的自己: “敬旧世界的黄昏。” “敬新世界的黎明。” “敬……不可避免的进化。” 酒液一饮而尽。 窗外,东京的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31章 白宫地下的王座 华盛顿的夜晚通常属于纪念碑的灯光和波托马克河的倒影。但今夜,白宫地下三百英尺处,另一种光在闪耀。 那不是历史的光,是未来的光。 冷白色的全息投影在指挥中心中央浮动,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高级过滤系统的微弱嗡鸣。亚历山大·斯特林坐在主位上——那不是椅子,而是一个悬浮的、符合人体工学的银色平台,像王座,又像手术台。 美国总统站在他面前三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纸质报告。这画面本身就很荒诞: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站着汇报;而一个“企业家”,坐着聆听。 “所有关键岗位的替换已完成。”总统的声音平稳,但斯特林能听到那平稳下的紧绷,“国会93%的席位,最高法院全部九位大法官,国防部七位副部长中的五位,国土安全部——” “数字我知道了。”斯特林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面前的全息投影。投影上是一个复杂的基因图谱,无数光点在双螺旋结构上跳动,“我要知道的是,这些‘替换体’的稳定情况。” 总统身后的国防部长上前一步——他是个高个子男人,军装笔挺,但眼睛里有一种不自然的空洞:“克隆体的神经同步率均在98.7%以上。行为模拟器训练期已满,所有公开场合测试通过。红后系统实时监控,任何偏差超过0.3%会触发警报。” 斯特林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非人的蓝色,像极地的冰。 “0.3%太高了。”他说,“调到0.1%。我不允许任何‘非计划内行为’出现在国家元首层级。” “但是——”国防部长下意识地开口,又在斯特林的眼神中闭嘴。 “但是什么?”斯特林的声音很轻,“你想说,人类本身的情绪波动就超过0.3%?你想说,完全模拟人类意味着要接受不完美?” 他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手指轻轻一划,基因图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美国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记着蓝色和红色的光点。 “看。”斯特林说,“蓝色是被控制的节点,红色是尚未控制的。看这里。” 他放大宾夕法尼亚大道的一处建筑。 “国会大厦地下三层,BOW孵化场的通风系统与议员办公室的空调是联通的。”斯特林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天气,“如果任何一位‘替换体’出现0.3%以上的偏差,红后会向对应区域释放神经毒气。死亡会被归因为‘突发心脏病’或‘工作过度’。然后,备用克隆体会在四小时内激活,完成接替。” 他转过身,看着总统和国防部长:“这就是‘容错率’。不是0.3%,是0%。明白了吗?” 两人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有些诡异。 “很好。”斯特林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现在,日本那边。” 威斯克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他一直站在那里,像一道黑色的剪影:“日本通道已完全打开。首相内阁昨天签署了最后一份协议,授予我们在日‘完全行动自由’。自卫队高层三天前参观了横滨港的‘演示’,再没有人提出异议。” “柯南呢?” “依然在调查,但所有路径都被封死了。”威斯克调出一份报告,“他昨天试图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匿名举报系统提交材料,系统在接收后0.8秒内标记并删除了文件。举报编号被分配给一个已退休的巴西警官,该警官三年前已死于酗酒。” 斯特林微微勾起嘴角:“他很执着。” “是的。”威斯克说,“但也越来越无力。他昨晚在工藤宅的线索墙前坐了四个小时,最后撕掉了半面墙的便签。那是挫败的表现。” “不。”斯特林纠正他,“那是重组思维的表现。挫败者会放弃,重组者会寻找新角度。继续观察,但不要干预。我要看到他找到‘那个角度’。” “明白。” 斯特林的目光又回到全息投影。现在投影上显示的是全球卫星网络图,十二颗特殊的卫星正在轨道上同步运行,形成一个完美的十二面体结构。 “涅槃协议的全球同步系统呢?” “已就绪。”红后的电子女声响起,“十二颗‘信使’卫星已完成最后调试。信号覆盖范围:地球表面99.7%。无法覆盖区域:深海、极地部分冰盖下层、部分地下深层设施。不影响协议执行效果。” “激活时间?” “东京时间2023年10月8日00:00。”红后回答,“当前剩余时间:161天23小时12分钟。” 斯特林沉默了一会儿。指挥中心里只有服务器散热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 最后他说:“开始第一阶段心理铺垫。”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全球各大媒体的实时画面。、BBHK、CCTV……所有主流媒体的新闻播报间里,主播们正在播报相似的新闻: “……保护伞公司的全球健康倡议获得联合国高度赞扬……” “……斯特林先生日前宣布,将在未来五年内投入一千亿美元用于抗击传染病……” “……专家称,保护伞的疫苗技术可能终结艾滋病和疟疾……” “……东京未来医疗中心模型公布,预计将成为亚洲医疗新地标……” 画面一切,变成社交媒体趋势榜。#感谢保护伞#、#斯特林改变世界#、#健康未来#等标签在各国热搜榜上攀升。评论区里,成千上万的账号在发布感谢信息,配图是微笑的人们、康复的患者、崭新的医疗设备。 “水军比例?”斯特林问。 “当前话题下,人工生成内容占38%,真实用户内容占62%。”红后回答,“真实用户中的正面情绪表达比例:87%。负面情绪:4%。中性:9%。” “负面内容来源?” “主要是极端反疫苗团体、部分宗教保守派、以及……”红后停顿了0.3秒,“三位独立调查记者。已标记,将于48小时内处理。” 斯特林点点头。他走到指挥中心的边缘,那里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其实是超高分辨率的屏幕,实时显示着地面上白宫玫瑰园的画面。夜晚的玫瑰园很安静,只有巡逻的特勤局人员在走动。 “总统先生。”斯特林没有回头。 “在。” “明天你去东京,参加美日同盟七十周年纪念活动。在演讲中,你要特别提到保护伞公司对全球健康的贡献,提到美日在该领域的合作是‘未来同盟的典范’。演讲稿红后已经写好,你只需要背熟。” “明白。” “还有。”斯特林转过身,“演讲结束后,你会‘偶然’遇见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你会蹲下来,和他握手,说:‘我听过你的事迹,小侦探。继续追求真相,这是美国精神。’然后让记者拍下照片。” 总统的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训练过的微笑取代:“这样做是为了?” “为了记录。”斯特林说,“为了在历史书上留下这样一页:在末日来临前,美国总统曾鼓励一个孩子追求真相。这会增加故事的……悲剧美感。” 他走回中央,挥手关闭了所有全息投影。指挥中心陷入半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你们都下去吧。”斯特林说,“我需要思考。” 总统、国防部长、威斯克依次离开。自动门无声滑开,又无声关闭。 斯特林独自站在黑暗中。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红后。” “在。” “调出工藤新一的完整档案。从出生开始,每一份医疗记录,每一张照片,每一次获奖,每一次破案。还有……他变小的那一天,所有相关数据。” “调取中。” 黑暗中,全息投影再次亮起。这一次,不再是数据和地图,而是照片和视频。 婴儿时期的工藤新一,被父母抱着微笑。 小学时期的工藤新一,戴着过大的侦探帽。 中学时期的工藤新一,在足球场上奔跑。 然后是……江户川柯南。戴眼镜的小男孩,眼神却锐利得像大人。 斯特林一张一张地看着,像在欣赏艺术品。 “很特别,不是吗?”他自言自语,“在这个平庸的世界里,偶尔会出现这样的……异常值。智商超群,正义感强烈,不屈不挠。如果人类都像他,也许我们的计划会困难得多。” “但人类不都像他。”红后说,“样本分析显示,工藤新一属于统计意义上的极端异常值。出现概率:小于0.0001%。” “正因为如此,他才值得保留。”斯特林说,“在一个全是平庸样本的实验场里,一个异常值能提供最宝贵的数据。看看他如何在绝望中挣扎,如何在不公中坚持,如何在明知无望的情况下继续前进……这比任何暴力镇压都有趣。” 他走到投影前,伸手触碰江户川柯南的照片。照片中的男孩正盯着镜头,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屏幕。 “你知道吗,工藤新一?”斯特林轻声说,“在我们的计算中,你有0.7%的几率活到新纪元。这很了不起。因为在我们的模型中,旧人类的平均存活率是0.03%。” “你比普通人强二十多倍。” “所以,活下去吧。挣扎吧。推理吧。让我看看,0.0001%的异常值,能在99.9999%的必然面前,走多远。” 照片消失。 斯特林转身离开指挥中心。自动门在他身后关闭,将黑暗和全息投影的残影锁在里面。 --- 同一时间,东京,米花町。 服部平次坐在工藤宅的客厅里,眉头紧锁。他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全是关于保护伞公司的。 “你看看这个。”他把一份文件推给柯南,“大阪最近三个月,有七起‘离奇死亡’案件。死因全是‘器官急性衰竭’,但尸体检查显示器官本身没有病变。而且,每个死者生前都接触过保护伞的医疗项目——有的是员工,有的是患者,有的是家属。” 柯南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警方怎么说?” “能怎么说?”平次冷笑,“法医报告被上级打回三次,最后定稿是‘原因不明的代谢紊乱’。负责调查的警官被调职,接手的警官第一天就宣布‘没有疑点,结案’。” 灰原哀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三杯茶:“我分析了你带来的血液样本。” 平次抬头:“有发现?” “有。”灰原把茶放在桌上,声音很低,“样本里有微量的人工合成蛋白质,结构和我之前发现的‘未知病原体’一致。但浓度极低,如果不是专门检测,会被忽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人不是直接被病毒感染而死。”灰原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更像是……测试。测试不同剂量下的反应,测试不同体质下的潜伏期,测试死亡症状的差异。”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街道上,一辆保护伞标志的车缓缓驶过。 “我在大阪试过调查。”平次打破沉默,“我老爸警告我不要碰,但我还是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刚到保护伞分部,门口就有人等着我。不是保安,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很客气,说‘服部同学,这里不对外开放,请回吧’。他怎么会知道我要去?我谁都没告诉。” 柯南看向灰原,灰原点点头:“全天候监控。我们所有人的通讯、行踪、甚至网络搜索记录。” “那怎么办?”平次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无力感,“如果连调查都做不到,还能做什么?” 柯南站起来,走到窗前。那辆车已经开走了,但街道对面,另一辆车停在阴影里。很隐蔽,但柯南知道它在。 “服部。”柯南没有回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福尔摩斯迷的聚会上。” “当然记得。你扮成工藤那家伙,把我耍得团团转。” “那时候,案件就是案件。有凶手,有动机,有手法,有证据。”柯南说,“我们找出真相,抓住凶手,案件结束。世界很简单。” 他转过身,脸上是平次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挫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清醒。 “但现在不是了。”柯南说,“现在的‘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动机不是仇恨或贪婪,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目标。手法不是诡计,是科技和权力的绝对碾压。证据……证据可以被创造,也可以被消除。” “所以呢?”平次站起来,“我们就放弃了?工藤,这不像你。” “我没有放弃。”柯南说,“我只是在重新定义‘胜利’。”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如果我们无法阻止事情发生,至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我们无法拯救所有人,至少要记住他们是谁。如果我们无法改变结局,至少要确保……真相不被完全埋葬。” 灰原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记录。”柯南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调查保护伞——他们知道我们在调查,他们允许我们调查,因为我们的调查也是他们实验的一部分。我们要做的,是记录一切。每一个异常死亡,每一个失踪案件,每一个被掩盖的事件。用最原始的方式:纸质笔记,手绘地图,物理照片。” “然后呢?”平次问,“这些记录有什么用?等一切都结束了,给谁看?” 柯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也许没有人看。但如果我们不记录,那么当一切发生时,当有人问‘怎么会这样’时,连一个回答都没有。” “历史需要见证者。”灰原轻声说,重复着柯南之前的话,“即使见证者只能眼睁睁看着。” 平次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2023年4月30日,大阪,第七名死者:山本健太郎,42岁,保护伞大阪分部清洁工,死因:官方报告为急性心衰,实际症状为全身器官同步衰竭,血液中发现未知蛋白质……” 窗外,夜色渐深。 东京在沉睡,华盛顿在沉睡,世界在沉睡。 而在沉睡之下,某些东西正在醒来。 某些计划正在推进。 某些倒计时,正在不可阻挡地跳动。 --- 白宫地下,斯特林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一排排的数据存储器。 他走到桌前,打开一个古老的机械钟。钟的内部不是齿轮,而是一个微型的全息投影器。投影上,十二颗卫星环绕着地球,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动: 161天22小时47分钟 斯特林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睡吧,旧世界。” “等你醒来时,会发现一切都变了。” “而改变你的人……” 他关掉机械钟,房间陷入黑暗。 “……甚至不需要你同意。” 黑暗中,他的眼睛微微发亮。 第32章 51区的怪物 内华达州的沙漠在正午阳光下像一块被烤焦的皮革。热浪扭曲着地平线,让远处山脉的轮廓微微颤动。但在这片死亡地表的深处,另一个世界正在呼吸。 亚历山大·斯特林的专机降落在“格鲁姆湖工业园”的私人跑道时,没有任何欢迎仪式。只有三辆黑色越野车等候,引擎在热浪中低吼。车窗是单向的,厚度足以抵挡.50口径子弹。 “欢迎来到51区,斯特林先生。”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声音像砂纸摩擦,“威斯克主管已在主电梯等候。” 车驶过一片看似废弃的机库,穿过两道伪装成岩壁的防爆门,然后开始下降。不是斜坡,是垂直电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圆柱体,墙壁是抛光金属,下降速度极快,耳膜会有压迫感。 下降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门打开时,斯特林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 如果白宫地下指挥中心像未来宫殿,这里就像未来监狱与实验室的结合体。天花板高三十米,由无数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缆构成,发出冰冷的蓝光。空气中弥漫着臭氧、消毒水和某种……有机培养液的味道。微弱,但无法忽视。 威斯克从阴影中走出,一身黑色作战服,眼镜片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 “这边请。”他说,没有寒暄。 他们穿过一条长廊。两侧是透明的观察墙,墙后是各种培养槽——有些是圆柱形的,高三米,直径一米,里面漂浮着模糊的人形轮廓;有些是方形的,像巨型鱼缸,里面游动着……非鱼的东西。触须,复眼,不对称的肢体。 “BOW孵化区A-7。”威斯克像博物馆讲解员一样平静,“目前有四百二十三个个体处于不同发育阶段。成功率87%,比上季度提升3.2%。” “失败品处理?” “生物质回收,进入再培养循环。能量利用效率92%。” 长廊尽头是另一道门。这道门不同——厚达半米的合金,表面有复杂的液压结构。门滑开时,发出沉重如叹息的声音。 然后,斯特林看到了训练场。 它大得离谱。长度超过五百米,宽度三百米,高度五十米。地面铺设着可更换的模拟材质——此刻是城市街道:仿制的沥青路面,残缺的消防栓,倾倒的汽车骨架,破碎的橱窗模特。 而在这仿制废墟中,怪物正在训练。 “舔食者,演示单位L-17至L-21。”威斯克指向高处。 斯特林抬头。在天花板的钢架上,五个身影正在移动。它们没有皮肤,裸露的肌肉组织呈暗红色,巨大的大脑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前肢异化成巨大的利爪,后腿肌肉发达得像赛马。 但它们移动的方式最令人不适——不是奔跑,是弹跳。从一根钢梁到另一根,二十米的距离一跃而过,落地时利爪在金属上划出刺耳声响。 “目标投放。”威斯克对着通讯器说。 训练场另一侧,五十个“假想敌”靶标从地面升起。那是硅胶制成的人形,内部有模拟血液和骨骼的填充物,穿着平民服装。 “开始。” 五个舔食者同时动了。 它们不是一起扑向目标,而是分散、包抄、从不同角度切入。速度太快,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完整轨迹,只能看到红色残影在废墟间闪烁。 第一只舔食者从三十米高的钢梁垂直落下,利爪精准刺入一个靶标的头颅,“血液”喷溅。它没有停留,借力侧跳,在空中用后爪撕开第二个靶标的喉咙。 第二只舔食者贴地疾行,在汽车残骸间Z字形穿梭,每经过一个靶标,利爪就从肋下或脖颈掠过。一秒,两个靶标倒下。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五十个靶标,十二秒。 全部静止。然后,整齐地,同时“死亡”——内部机械停止,模拟血液从伤口涌出,染红地面。 舔食者们回到钢梁上,蹲伏,等待下一个指令。它们没有呼吸急促,没有疲惫迹象,裸露的肌肉微微颤动,像紧绷的弓弦。 “平均速度?”斯特林问。 “地面移动时速82公里,攀爬时速45公里,跳跃距离最远28米,垂直跳跃高度15米。”威斯克调出数据,“击杀效率:对无防护人类目标,单只每分钟可处理6至8个。团队协作效率提升40%。” “弱点?” “脑部直接暴露,对大口径弹药脆弱。但高速移动和攀爬能力使瞄准极其困难。建议应对方式:区域封锁,密集火力,或专用神经毒气。” 斯特林点点头,目光转向训练场中央。 那里站着三个更大的身影。 暴君系列,T-103型。 它们身高接近三米,穿着厚重的黑色皮质风衣——那不是装饰,是约束装,内部有注射系统和生命监测装置。风衣下是灰色的皮肤,肌肉虬结到不自然的程度。头部被束缚具包裹,只露出嘴巴和部分脸颊,但能看出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脸。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的静止。完全不动,像雕塑,像机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它们活着。 “力量演示。”威斯克说。 训练场一端,一辆退役的M1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被拖入场地。真正的军用坦克,只是拆除了武器系统和弹药。 “那是苏联时期的设计,但装甲等效厚度仍超过600毫米均质钢。”威斯克说,“请看好。” 三只暴君中,最左边的那只动了。 它的启动没有预兆——前一秒静止,下一秒已经冲出。步伐沉重,每步都在仿制沥青路面上留下裂痕。距离坦克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它没有减速,没有寻找弱点,直接抬起右拳。 然后挥出。 撞击声不是金属碰撞,更像爆炸。监控镜头慢放显示:暴君的拳头接触坦克正面装甲的瞬间,装甲向内凹陷、破裂、撕裂。拳头贯穿装甲,深入车体内部,从另一侧穿出。 整个坦克向后滑动三米,履带在地面犁出深沟。 暴君抽出拳头。拳头上沾满机油和内部的填充物,但没有伤痕。它转身,回到原位,恢复静止。 “拳击冲击力测算:相当于150毫米穿甲弹直接命中。”威斯克说,“骨骼和肌肉组织经过七代强化,可承受反冲而不损伤自身。实际测试中,T-103型可徒手拆毁大多数现役装甲车辆,对建筑结构破坏力相当于小型炸药。” “智力水平?” “基础战术理解,可执行复杂指令链。红后直接指挥时,战术评级达到人类特种部队士官水平。自主模式下,保留基本威胁识别和攻击优先级判断。” 斯特林沉默地看着那三座“人形堡垒”。它们站在那里,对刚刚徒手击穿坦克装甲这件事毫无反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 然后他问:“日本那边,需要多少?” “东京基地建议部署一个连队编制:120单位。混合配置:暴君×20,舔食者×60,猎杀者×40。加上三台追击者作为战术指挥节点。” “猎杀者?” 威斯克指向训练场另一端。那里的闸门升起,十个身影爬出。 它们比舔食者小,比人类大。身高约两米,皮肤覆盖着粗糙的鳞片,四肢修长,头部像蜥蜴和昆虫的混合体,嘴里是两排细密的尖牙。 “猎杀者α型,群体清剿单位。”威斯克说,“演示开始。” 场地中投放了一百个靶标,这次是移动靶——安装在轨道上的硅胶人形,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无规律移动。 十个猎杀者散开。 它们的战术明显不同: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制造混乱。第一只猎杀者扑倒一个靶标,不是立刻杀死,而是撕扯四肢,让靶标“惨叫”并继续挣扎——模拟真实战场中伤员会吸引同伴救援。 第二只、第三只从侧翼切入,攻击试图救援的靶标。 第四只到第十只组成包围圈,逐渐收缩。 混乱持续了三十秒,然后屠杀开始。 猎杀者们的攻击方式高效而残忍:咬断喉咙,撕开腹部,扯断四肢。它们协作,一只吸引注意,另一只从背后突袭。它们甚至会使用环境——将靶推向尖锐的金属残骸,或拖入狭窄通道限制行动。 一百个移动靶,六十秒。 全部静止。 场地中央堆叠着残缺的“尸体”,硅胶和模拟血液混在一起,像某种现代艺术装置。 “群体清剿效率:单只猎杀者每分钟可处理8至12个目标,团队协作时效率提升至每分钟15个以上。”威斯克说,“它们有基础的社会结构本能,可自发形成包围、诱敌、伏击等战术。对丧尸等无组织目标的杀伤比可达1:50。” “意思是,一只猎杀者能处理五十个丧尸?” “在理想环境下,是的。但实际战场变量很多。” 斯特林看着那些猎杀者。它们完成演示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开始……检查战场。用鼻子嗅闻“尸体”,用爪子翻动,甚至将一具较完整的“尸体”拖到一旁,像在储存食物。 “残留的动物本能。”威斯克解释,“我们保留了部分掠食者行为模式,这提升了战场生存率和持续作战能力。” “控制呢?” “红后直接指挥。每只猎杀者后颈植入了生物芯片,可接收指令,也可上传感官数据。如果红后离线,它们会按最后指令行动,或在自主模式下进入‘清扫模式’——消灭所有非保护伞认证的生命体。” 斯特林走到观察墙前,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墙的另一侧,猎杀者们抬头看向他——它们看不到他,单向玻璃,但它们似乎能感觉到。十双爬虫类的眼睛,在昏暗的训练场中微微发亮。 “追击者呢?”他问。 威斯克操作控制台。训练场中央地面打开,一个平台升起。 平台上是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他穿着破损的保护伞作战服,身高一米九左右,肌肉发达,但皮肤呈现不健康的灰白色。右臂从肘部以下被替换成多管旋转机枪,枪管还冒着淡淡青烟。左眼是机械义眼,红色光点缓慢闪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空洞的专注。 “追击者原型,Nemesis-α。”威斯克说,“基于T病毒改造的BOW,但保留了较高水平的人类智力。可操作重型武器,可执行复杂战术,可进行简单对话。” “基于谁?” “前海军陆战队士官,自愿参与‘升华计划’。”威斯克调出档案,“马库斯·詹森,32岁,三次中东部署经验,获得银星勋章。癌症晚期,自愿签署协议。” 斯特林看着那个男人——那曾经是男人。机械义眼的光点稳定,呼吸平稳,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非人的气息。像机器,像武器,像被掏空灵魂后填满指令的容器。 “演示。”斯特林说。 威斯克下达指令。追击者转身,走向训练场另一端的模拟建筑——那是一栋三层楼的仿制结构,有窗户、门、楼梯。 “场景:建筑内有三十个敌对目标,混杂平民和人质。任务:清除所有敌对目标,最小化附带损伤。” 追击者停在建筑前二十米。它——他——抬起机械右臂,枪管旋转,预热。 然后开火。 不是扫射,是点射。每次短促的三连发,目标明确:一楼窗户后的靶标,二楼阳台的靶标,三楼窗帘缝隙后的靶标。子弹精准穿透玻璃、墙壁、障碍物,击中靶标的头部。 它同时前进。步伐稳健,机械义眼不断转动,扫描热信号、运动轨迹、武器轮廓。 进入建筑。内部传来短暂的枪声,然后安静。 三十秒后,追击者走出建筑。机械臂上的枪管缓缓停止旋转,热气在沙漠干燥的空气中蒸腾。 “目标清除:30。附带损伤:0。耗时:41秒。”威斯克说,“它识别了所有敌对靶标,避开了模拟平民的靶标。过程中使用了楼梯、掩体、以及一次闪光弹模拟——虽然没有实际投掷,但战术选择正确。” “语言能力?” 威斯克对着通讯器:“Nemesis-α,报告状态。” 追击者停下,转身面对观察墙。机械义眼的光点闪烁了一下。 “系统正常。”声音沙哑,但清晰,像很久没说话的人,“弹药剩余87%。未检测到损伤。请求下一指令。” “待机。” “收到。” 追击者恢复静止,像一尊雕塑。 斯特林看了它很久。然后问:“他能思考吗?我是说,真正意义上的思考。质疑,反思,后悔?” “不能。”威斯克回答,“前额叶皮层已被改造,情感中枢被抑制,自我认知被重新编程。他‘记得’自己曾经是马库斯·詹森,但那只是一个数据包,一个背景设定。现在的他是Nemesis-α,是武器,是工具,是进化道路上的阶梯。” “痛苦呢?” “痛觉受体保留,但阈值调整为正常人类的三倍。这是必要的——疼痛是有效的伤害反馈机制。但痛苦……不,他不感到痛苦。或者说,他不再有能力将生理疼痛转化为心理痛苦。” 斯特林转身,不再看训练场。他走向电梯,威斯克跟上。 “运输方案?”电梯下降时,斯特林问。 “伪装成‘工业机械’集装箱,分批从圣地亚哥港出发,经横滨港转运。”威斯克调出运输计划,“文件齐全:特种工程设备,精密仪器,需要温控运输。日本海关已打点,不会有检查。预计十五天内全部到位,部署于东京基地地下18层。” “隐蔽性?” “除非开箱,否则无法发现。但开箱会触发生物识别锁,如果非授权开启,内部会释放神经毒气并启动自毁程序。” 电梯到达最底层。门打开,这次不是训练场,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是一个柱状培养槽,直径十米,高二十米,里面充满了淡绿色液体。 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形,不是动物形,甚至没有固定形态。它像一团不断变化的肉瘤,有时伸出触须,有时分裂出眼球状的凸起,有时表面裂开露出类似嘴的孔洞。体积巨大,几乎占满整个培养槽。 “这是什么?”斯特林问。 “意外产物。”威斯克的声音里罕见地有一丝……兴趣,“T病毒与某种深海微生物基因意外融合的结果。我们称之为‘深渊之母’。它没有固定形态,没有高等智力,但具有极强的适应性和再生能力。单个体可以分裂成数百个小单位,每个小单位都能独立行动,一段时间后又能重新融合。” “有什么用?” “还在测试。”威斯克说,“理论上,它可以作为生物武器投放——在城市水源中释放分裂体,每个分裂体感染一个宿主,将其转化为子体。或者,作为清道夫——投放在污染严重的区域,它会吞噬一切有机物,包括丧尸。” 培养槽中,那团肉瘤突然向玻璃壁挤来。表面裂开,露出一只直径半米的眼球,瞳孔是浑浊的黄色,直直盯着斯特林。 然后,眼球眨了眨。 “它知道你在看它。”威斯克说。 “有趣。”斯特林靠近玻璃,与那只眼球对视,“但它不可控,对吧?” “目前是。红后尝试了十七种控制协议,全部失效。它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不是智力,是本能。生存,繁殖,吞噬的本能。” “留着。”斯特林转身,“继续研究。也许有一天,我们需要一种连我们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东西。” 他们离开圆形空间,回到电梯。上升,穿过层层安全门,最终回到地面。热浪扑面而来,与地下世界的冰冷形成残酷对比。 越野车等候着。上车前,斯特林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沙漠。 “批准部署。”他说,“东京连队按计划配置,运输流程你负责。我要在十天后的报告中看到所有单位到位。” “明白。”威斯克点头。 车驶向跑道。远处,那架纯黑色的专机已经启动引擎。 斯特林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色。他在想,那个叫马库斯·詹森的男人,在签署“自愿协议”时,是否真的明白自己会变成什么。 也许明白,也许不明白。 但没关系。 在进化的道路上,个体的意愿只是噪音。 只有结果重要。 只有新世界重要。 只有……必然的结局重要。 飞机升空时,斯特林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见东京的夜景,看见柯南在工藤宅里对着线索墙苦苦思索,看见灰原哀在实验室里警惕地检查设备,看见小兰在道场里练习空手道,汗水在灯光下闪烁。 然后他看见BOW部队在东京街道上行进。 舔食者在楼宇间跳跃。 暴君一拳击穿警车。 猎杀者包围了尖叫的人群。 追击者举起旋转机枪。 而他自己,站在高处,俯瞰这一切。 像神俯瞰自己的造物。 像园丁俯瞰自己的花园。 --- 同一时间,东京,米花町。 柯南猛地从床上坐起。 冷汗浸湿了他的睡衣。梦里,他看见了一些东西——巨大的地下空间,培养槽,怪物,还有一个穿黑色作战服、戴眼镜的男人,用平静的声音汇报着杀戮效率。 只是个梦。 但感觉太真实了。细节太清晰了:舔食者肌肉组织的纹理,暴君拳头击穿装甲的声音,猎杀者鳞片反射的光,还有那只……巨大的、黄色的眼球。 他下床,走到窗边。凌晨三点,街道空无一人。但对面阴影里,那辆车还在。 柯南看着那辆车,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第33章 优作的墙壁 纽约的雨夜有一种特殊的质感。不是东京那种绵密温柔的雨,而是大西洋带来的、带着咸腥味的粗粝雨滴,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小石子。工藤优作站在公寓窗前,手里端着的咖啡早已冷透,他却浑然不觉。 有希子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还在想那家公司?” “不是‘想’。”优作说,“是‘计算’。” 他面前的窗玻璃上,用手指的水汽写着一连串名字、日期、事件。都是关于保护伞公司的公开信息——太公开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精心设计的剧本。 “我查了他们过去十年的所有公开财报。”优作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每季度增长稳定在15%到18%之间,没有波动,没有意外。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财务造假?”有希子猜测。 “意味着他们有绝对的控制力。”优作转过身,窗上的水迹开始模糊,“真正的市场有起伏,有黑天鹅事件,有不可预测的变量。但他们没有。连续四十年季度增长,标准差低于2%。这不是商业奇迹,这是数学上的不可能——除非他们能控制所有变量。” 有希子松开手,走到沙发前坐下。茶几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文件,全是她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资料。 “我试着接触了几个前FDA官员。”她说,“有一个愿意聊聊,约了明天午餐。另外两个……一个突然心脏病发作去世,另一个举家搬去了冰岛,联系不上。” “心脏病?”优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病历上写的。但我在医院的朋友说,尸体送检时发现心肌组织有奇怪的纤维化,不像自然病变。”有希子顿了顿,“朋友说完这些的第二天,就被调去了阿拉斯加的分院。” 优作沉默地走到沙发旁,拿起一份文件。那是保护伞公司的董事会名单,十二个人,每个人的履历都辉煌得无可挑剔:三位诺贝尔奖得主、两位前FDA局长、一位退役四星上将、三位跨国财团继承人、还有三位……履历完全是空白。 “这三位查不到任何背景。”优作指着空白履历的名字,“不是加密,不是保密,是根本不存在。像凭空出现的人。” “克隆人?”有希子大胆推测。 “或者AI生成的虚拟人物。”优作放下文件,“或者更简单——他们不需要背景,因为他们掌控一切,没人敢问。” 雨下得更大了。远处时代广场的霓虹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融化的彩色蜡笔。 “新一那边呢?”有希子问。 “昨天通了电话,他很……”优作斟酌用词,“很清醒。清醒得让我担心。他说他放弃了正面调查,转向记录。这是聪明的做法,也是绝望的做法。” “你告诉他我们的发现了吗?” “没有。”优作摇头,“电话可能被监听。而且,知道得太多对现在的他更危险。我给了他一个模糊的警告:危险级别是‘国家规模’。他听懂了。” 有希子起身,重新泡了两杯热咖啡。递一杯给优作时,她的手微微发抖。 “优作。”她轻声说,“我们是不是……也该放弃了?” 优作接过咖啡,没有喝。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关联图——保护伞公司、美国政府、军方合同、医疗垄断、政治献金……线条密密麻麻,像蜘蛛网。 “你记得我们写过的那些推理小说吗?”他突然问。 “当然。你总是说,真相只有一个。” “对。但那是小说。”优作盯着屏幕,“在小说里,所有线索最终会指向一个凶手,一个动机,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但在现实里……” 他敲击键盘,关联图中央,保护伞公司的标志开始放大。从那个标志延伸出的线条,不是指向某个具体的“凶手”,而是扩散开,连接着国会、五角大楼、华尔街、媒体集团、科研机构……最终覆盖了整个美国地图。 “在现实里,有时候‘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有时候‘动机’不是贪婪或仇恨,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宏大目标。有时候……”优作的声音低下去,“有时候逻辑闭环不是被侦探解开,是被权力强行闭合的。” 有希子走到他身后,看着那张覆盖整个美国的网络图:“所以你是说,我们面对的……是整个国家机器?” “不止。”优作说,“是国家机器心甘情愿地成为了某个更大东西的零件。而我们,试图用螺丝刀拆解一台正在运转的末日机器。” 他关掉电脑。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渗进来。 “但我还是要去见那位FDA前官员。”优作说,“即使知道可能没用,即使知道可能有危险。因为如果连尝试都不做,我们就真的输了。” 有希子握住他的手。很凉。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优作看着她,很久,然后点头。 --- 第二天,曼哈顿中城,一家不起眼的意大利餐厅。 餐厅是老字号,深色木饰,红色桌布,空气中弥漫着大蒜和橄榄油的味道。客人不多,大多是熟客,低声交谈着。 优作和有希子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靠里的卡座。有希子今天易了容,不是夸张的变装,只是微妙地调整了面部轮廓和发型,加上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职业女性。 十二点整,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瘦削,驼背,穿着过时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雨伞——尽管今天没下雨。他环顾餐厅,看到优作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老人走过来,坐下时动作有些僵硬。 “罗伯特·威尔逊先生?”优作伸出手。 老人犹豫了一下,才握住:“叫我鲍勃就行。你说……你想了解保护伞公司?” “是的。您在FDA任职期间,应该接触过他们的新药审批流程。” 鲍勃深吸一口气,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冰水。等服务员离开后,他才压低声音说: “工藤先生,我答应来见你,是因为我读过你的书。我喜欢你笔下那个总能把事情查清楚的侦探。”他停顿,看着优作,“但现实不是小说。” “我明白。”优作说,“我只想问几个问题。您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鲍勃喝了口水,手在轻微颤抖。 “保护伞的第一款重磅药物,‘永生细胞修复剂’,2015年上市。”优作开始,“审批流程只用了六个月,创下FDA历史最快纪录。当时的评审委员会主席是您。” “是。”鲍勃的声音很干,“材料齐全,临床试验数据完美,没有理由不批。” “太完美了。”有希子轻声说,“我做演员时就知道,太完美的表演,反而假。” 鲍勃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评审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优作问。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餐厅里刀叉碰撞的轻微声响。 最后,鲍勃说:“我的孙女,当时八岁,得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说,存活率不到20%。” 优作和有希子对视一眼。 “在评审期的第三个月,保护伞医疗部门的一位主管‘偶然’拜访了我。”鲍勃继续说,眼睛盯着桌面,“他说,他们有一种尚未公开的试验疗法,对某些类型的白血病有奇效。问我愿不愿意让孙女试试。” “您同意了?”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鲍勃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同意了。一周后,她被接入保护伞的私人医院。两个月后,癌细胞完全消失。现在她十三岁,健康,活泼,上周还在学校的足球赛里进了两个球。” 冰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在桌布上晕开一个深色圆点。 “药物审批通过后一周,那位主管又来找我。”鲍勃说,“这次,他带来一份文件。不是威胁,是‘感谢’。一份信托基金合同,金额……足够我孙女读到博士,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条件是我提前退休,不再参与任何药品评审工作。” “您签了?” 鲍勃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如果换做你,你会签吗?” 优作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我签了。”鲍勃说,“退休后,我试着调查过。不是公开调查,只是私下打听。然后……”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拉下衣领。 锁骨下方,有一道伤疤。细长,整齐,像是手术刀留下的。 “三年前,我做了甲状腺肿瘤切除手术。医生说是良性的,早发现,切除就没事了。”鲍勃扣回扣子,“但手术前夜,我接到一个电话。没有号码显示,接通后是电子合成音:‘罗伯特·威尔逊先生,您的肿瘤切片分析结果很有趣。建议您专注于享受退休生活。’” 有希子捂住嘴。 优作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手指在桌下握紧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打听了。”鲍勃站起来,拿起雨伞,“工藤先生,我不知道你想查什么,也不知道你能查到什么。但我建议你……停手。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家人。” 他转身离开,步伐比进来时更蹒跚。 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还有一件事。评审委员会的其他四位成员,在过去五年里,两个死于车祸,一个中风瘫痪,一个失踪。官方说法。” 门上的铃铛响了。鲍勃消失在纽约的人潮中。 优作和有希子坐在卡座里,很久没动。 最后,有希子说:“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优修说,“是知道得太清楚。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知道自己无能为力,知道任何反抗都只会让事情更糟。这不是害怕,是……绝望的清醒。” 服务员送来账单。优作付了钱,和有希子走出餐厅。 街道上阳光明媚,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优作知道,在这正常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肿瘤,像病毒,像缓慢生长的癌细胞,正在吞噬这个国家的内脏。 --- 当天晚上,布鲁克林的一间安全屋。 这里是优作多年前为写小说准备的“藏身处”——名义上是工作室,实际是配备了基础反监控设备的公寓。没有登记在他名下,支付用现金,连有希子都不知道具体地址,直到今天。 “我们可能被跟踪了。”优修拉上所有窗帘,打开信号干扰器,“鲍勃离开后,有三个路人看了我们两次以上。不是巧合。” 有希子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接下来怎么办?那位FDA官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再查下去,我们可能会……” “会死。”优修平静地说,“或者更糟,生不如死。”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台老式打字机——不是电脑,是真正的机械打字机,不联网,不发射任何信号。 “你要做什么?”有希子问。 “记录。”优修放上一张白纸,“把所有已知的事实、线索、推论,用最原始的方式记下来。然后复制多份,藏在不同的地方。” 他开始打字。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日期:2023年5月1日 记录者:工藤优作 主题:关于保护伞公司(Umbrella Corporation)的初步调查结论 1. 该公司已超越商业实体范畴,与美国政府、军方、情报机构深度绑定,可能已达到实质控制级别。 2. 技术能力异常超前,尤其在生物工程领域,疑似掌握基因编辑、克隆、甚至意识转移等禁忌科技。 3. 行为模式呈现高度一致性,所有行动均服务于某个尚未明确的宏大目标。该目标可能涉及人类物种层面的改造或替代。 4. 压制手段系统而精密,从利益收买到肉体消灭,覆盖所有威胁层级。显示其拥有完善的情报网络和执行力。 5. 时间窗口正在关闭。根据其扩张速度和历史行为模式推测,大规模行动可能在6-12个月内启动。 打字声停了。优修看着纸上的文字,沉默。 “就这些?”有希子问。 “就这些。”优修说,“没有证据,没有细节,只有推论。但这就是我们能得到的全部了。” “那新一那边……” “我会联系他,最后一次。”优修说,“然后我们就停手。不是放弃,是转换策略。” “什么策略?” 优修抽出打好的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防水信封:“如果阻止不了事情发生,至少要确保有人记住发生了什么。如果救不了所有人,至少要确保真相不被完全埋葬。” 他走到墙边,移开一幅画。后面是一个小型保险箱。打开,里面已经放着几个同样的信封。 “我在世界各地准备了十二个这样的藏匿点。”优修说,“每个点里放一份记录,加上如何找到其他点的提示。用只有推理小说家才会懂的谜题加密。” 有希子走到他身边:“你觉得……会有人找到吗?” “不知道。”优修关上保险箱,“也许几十年后,也许几百年后。也许永远没人找到。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纽约的夜晚永不真正安静。总有什么在发生,总有什么在消逝。 “优作。”有希子轻声说,“你害怕吗?” 优修想了想,诚实地说:“怕。但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有意义。怕我们明明看到了警告,却什么都没做。怕新一和小兰要面对的未来,比我们想象的更黑暗。” 有希子抱住他。很用力。 “那我们就做点什么。”她说,“哪怕只是记录,哪怕只是藏起来。至少将来如果有人问‘怎么会这样’,会有一个答案。” 优修点头。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街道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已经停了两个小时。 他知道里面是谁,或者是什么。 但他不再躲了。 他放下窗帘,回到打字机前,放入第二张纸。 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给未来的发现者。 是给新一和小兰的。 如果有一天,他们需要知道父母最后的想法。 --- 同一时间,东京,凌晨四点。 柯南突然醒来。 不是噩梦,是一种直觉。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从未见过的号码,只有一句话: “墙太高,绕不过去。保护好自己,记录一切。记住,有时候最大的反抗,就是不忘却。——父亲” 柯南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除了它。 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空白。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开始记录今天看到的一切:街角多出的监控摄像头,小兰学校新安装的“空气净化器”,灰原哀在实验室里发现的新异常数据…… 一字一句。 一笔一画。 他知道这可能没用。 但他也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窗外,东京开始苏醒。 第34章 不杀的理由 东京基地的地下十八层,时间像是被稀释了。没有窗户,只有永恒的冷白色灯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威斯克站在数据分析台前,全息投影上滚动着数百条实时监控画面——其中三个画面锁定在米花町的不同角度,江户川柯南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画面里。 “连续七十二小时,目标行为模式分析完成。”威斯克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他正在建立一套独立的记录系统,完全脱离电子网络。纸质笔记,暗房冲洗的照片,手绘的地图。昨天他从黑市购买了三台老式机械打字机,不连电源的那种。” 亚历山大·斯特林坐在实验室中央的悬浮椅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什么遥远的音乐。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古旧的银币,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在准备。”斯特林说,“准备面对一个所有现代工具都会失效的世界。” “这就是问题所在。”威斯克调出一份评估报告,“根据红后的模拟推演,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在末日爆发后的存活概率比普通人高出2300%。他的推理能力、应变能力、以及……”威斯克顿了顿,“某种难以量化的‘运气’,都超出了正常统计模型。” “运气?”斯特林睁开眼,银币在指间停住。 “我们回溯了他变小后参与的所有事件。”威斯克操作控制台,空中浮现出一连串数据流,“共计87起案件,其中43起涉及致命危险。理论上,他在至少17次事件中应有90%以上的死亡率。但实际上,他全部生还。不仅如此,他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关键位置,总是能发现别人忽略的线索,总是能在最后关头逆转局势。” 威斯克放大其中一个数据点:“例如,三个月前的仓库爆炸案。根据现场重建,爆炸冲击波应该会将他直接抛向钢筋裸露的墙壁,死亡率99.7%。但实际上,爆炸前一秒,一辆恰好路过的卡车挡住了冲击方向,他仅仅受了轻伤。卡车司机是临时改变路线的,原因是他突然想起女儿忘了带便当。” “巧合。”斯特林说。 “一次是巧合。”威斯克平静地说,“十七次致命危险中的十一次,都出现了类似的小概率‘巧合’。红后计算过,这种巧合连续发生的概率,相当于一枚硬币连续抛出五百次都是正面。” 斯特林坐直了身体。银币被他按在掌心,纹路印进皮肤。 “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是在暗示,我在陈述数据。”威斯克说,“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工藤新一身上存在我们尚未理解的生物或物理特性,使他能够以某种方式影响概率场——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扰动,但在关键时刻足以扭转生死。第二……” 他停住了。 “说下去。”斯特林的声音很轻。 “第二,存在某种超越我们观测能力的‘选择机制’。”威斯克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就像量子物理中的观察者效应——粒子的状态在被观测前是不确定的。也许在某种层面上,工藤新一这个人本身就是一种……观测者。他的存在,他的行动,他的意志,会让他周围的事件向着他存活的方向坍缩。” 实验室里沉默了十秒。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然后斯特林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真正感到有趣的笑。 “你是说,他有‘主角光环’?”他说,“像那些三流小说里的设定?” “我在说数据。”威斯克面不改色,“数据表明,他不仅仅是‘聪明’或‘幸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统计模型中的一个异常值,一个持续偏移的指针。而且这种偏移,随着他调查我们的深入,正在增强。”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复杂的波动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异常事件发生率”——包括那些无法解释的巧合、恰好出现的关键证人、恰好转折的天气、恰好在关键时刻失效的武器。 曲线从一年前开始缓慢上升,在最近三个月几乎垂直攀升。 “红后将这种现象暂时命名为‘柯南场效应’。”威斯克说,“强度目前还很低,无法被仪器直接探测,只能通过大数据反推。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正在增长。” 斯特林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曲线,那些数据,那些不断跳动的监控画面。画面里,柯南正在阿笠博士家的地下室里整理笔记,神情专注得像在破解世纪谜题。 “所以你认为,应该清除他。”斯特林说。 “从风险控制的角度,是的。”威斯克点头,“一个无法完全预测的变量,一个持续偏离模型的异常值,在精密计划中是不被允许的。尤其是我们的计划关乎整个物种的存续。” “但你有反对意见。”斯特林转身,看着威斯克。 威斯克沉默了两秒:“红后模拟了清除他的所有可能后果。七千四百种方案,成功率达到99.99%以上。但在所有成功方案中,有73%的模拟显示,清除行为本身会引发更大的‘异常爆发’。” “解释。” “就像切除肿瘤可能引发转移。”威斯克调出模拟结果,“在那些模拟中,工藤新一的死亡会成为一个……节点。一个强烈的观测点。他身边的人——毛利兰、灰原哀、服部平次,甚至更远的人——会开始以某种我们无法预测的方式‘继承’这种异常性。更糟的是,异常可能不再局限于个体,而开始影响环境本身。” 一幅模拟图展开:东京地图上,以米花町为中心,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监控失效,数据错乱,BOW单位的行动出现不可预测的偏差,甚至连T病毒的传播路径都发生了改变。 “在最极端的模拟中,”威斯克的声音压得很低,“清除他可能直接导致红后核心算法的逻辑悖论,或者触发某种……世界性的修正机制。” 斯特林走到实验室的边缘。那里有一面墙,不是金属,是某种深色的晶体,表面光滑如镜。他站在墙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反射的全息投影,投影里是柯南低头书写的侧脸。 “你相信命运吗,威斯克?”斯特林突然问。 “不相信。我只相信概率和选择。” “但概率本身,可能就是命运的一种表现形式。”斯特林说,“人类总喜欢把无法理解的事情归结为神意或宿命。可如果……如果命运不是某种超自然力量,而是一种尚未被理解的物理规律呢?如果存在某种宇宙层面的‘叙事法则’,确保故事会沿着某种路径发展呢?” 他转过身,眼睛在冷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泽:“想想看。在人类的所有文明中,都有英雄叙事。孤独的智者,不屈的战士,在绝境中点燃希望之火的人。这些故事之所以能流传,是不是因为它们触碰了某种……深层结构?是不是因为人类这个物种,在进化过程中,将‘创造英雄’写进了自己的基因编码里?” 威斯克没有回答。他在计算这个假设的可能性。 “工藤新一就是这样一个‘英雄模板’。”斯特林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平静,“他具备所有要素:天才的智力,坚定的正义感,个人悲剧(变小),持续的战斗,忠诚的伙伴,朦胧的爱情。他甚至有个宿敌组织,虽然那个组织对我们来说不过是玩具。” 他走回数据台前,手指划过那些曲线:“而你所说的‘柯南场效应’,也许不是什么神秘力量。也许只是……宇宙在维护自己的叙事完整性。当一个完美的英雄故事正在上演时,宇宙本身会倾向于让它继续。因为故事,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现实的一种形式。” “这是诗意的说法。”威斯克说,“但缺乏科学依据。” “科学只是解释世界的方式之一。”斯特林说,“而且是最年轻的一种。在科学之前,人类用神话、宗教、哲学来解释世界。也许那些古老的解释里,藏着我们尚未用科学语言描述的真实。” 他停下来,看着威斯克:“所以,我不清除他。不仅不清除,我还要保护他——以我自己的方式。” “理由?” “四个理由。”斯特林竖起手指,“第一,战略对照组。我们需要一组完全不受干预的旧人类样本,观察他们在末日中的自然反应。而一个‘英雄带领的小团体’,是最完美的对照组。” “第二,进化参考系。工藤新一的推理能力、灰原哀的科研天赋、毛利兰的身体潜能——他们代表了旧人类在智力、科技、体能三个维度的上限。记录这些上限如何应对超越他们理解的事件,本身就是宝贵的数据。” “第三,情感实验。友情、爱情、亲情、正义感……这些旧人类引以为傲的情感,在绝对的绝望面前会如何变化?会升华,还是崩溃?会扭曲成什么样子?我要看到全过程。”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斯特林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什么重大的秘密,“我要看看,一个被宇宙偏爱的‘故事’,能不能对抗一个被科学设计的‘结局’。我要看看,英雄叙事在绝对理性的力量面前,还能不能找到那条‘奇迹之路’。” 他看向全息投影,投影里柯南正好抬起头,看向窗外——虽然隔着屏幕,但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层层阻隔,直接看到这里。 “也许他会找到我们计划中的漏洞。”斯特林说,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期待,“也许他会做出我们无法预测的选择。也许他真的能在0.7%的存活概率中,走出一条新路。” “如果那样呢?”威斯克问,“如果他真的威胁到计划?” “那就更好了。”斯特林微笑,“那证明旧人类还有我们没算到的潜力。而那种潜力,正是新纪元所需要的种子。” 他下达指令:“红后,将‘柯南团队’的观测等级提升至最高。全天候记录,但绝对不要干预。我要他们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频率的变化,都被记录下来。” “指令确认。”红后的声音响起,“观测等级提升至Omega级。建立独立数据流:代号‘英雄叙事’。” 斯特林最后看了一眼投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威斯克?” “是什么?”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之所以还能活着调查我们,是因为我们想看他调查我们。”斯特林说,“他以为自己在对抗一个巨大的阴谋,却不知道自己的对抗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这就是观测者的悖论——当你观察命运时,你已经成为命运的一部分。” 门滑开,又滑闭。 实验室里只剩下威斯克,和满墙跳动的数据。 他盯着那些数据很久,然后轻声说,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那就演得好一点吧,工藤新一。” “我们都想看看,这个故事……” “会怎么结束。” --- 同一时间,米花町。 柯南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气温的寒冷,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他停下笔,抬起头,环顾地下室。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堆满笔记的桌子,贴满照片的线索墙,昏暗的台灯。 但他就是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划过那些照片:保护伞公司的Logo,斯特林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微笑,银座那座在建的医疗中心,还有那些离奇死亡的受害者的面容……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他昨晚偷拍的——街对面那辆监视车的车窗。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车窗反射的路灯光晕。但在光晕的中央,似乎有一个极小的红点。 像眼睛。 像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 柯南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最后,他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 “2023年5月2日,凌晨3:17。 感觉被观察。不是人类的目光,更冷,更远,更……无处不在。 也许我错了。也许对抗他们的方式,不是找出真相。 也许对抗他们的唯一方式,是让他们看到—— 即使被观察,即使被计算,即使被注定, 人类依然会选择他们认为对的路。 即使那条路,通向的可能是毁灭。” 第35章 东京的绿灯 横滨港的深夜有一种工业时代的壮丽。起重机像沉睡的钢铁巨兽耸立在码头边,集装箱堆叠成彩色的山峦,远方海平面上的货轮灯火连成一条颤抖的光带。但今晚,第三号码头被清空了。没有工人,没有海关官员,只有保护伞的黑色车队静静停在阴影里。 威斯克站在码头边缘,海风掀起他黑色风衣的下摆。他看了眼腕表:凌晨一点十七分。然后,海平面上出现了光。 不是货轮的导航灯,是水下透出的、幽绿色的光。光晕在黑色海水中扩散,像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接着,水面破开。 不是潜艇上浮的剧烈动静,而是一种平滑的、几乎无声的升起。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从水下浮现,表面流淌着海水,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没有传统舰船的外形,更像是多个圆柱体拼接而成的工业模块,长度超过两百米。 “海神运输舰,第三批次抵达。”威斯克对着通讯器说,“开始卸货。” 运输舰侧面滑开一道舱门,没有灯光泄出,只有更深沉的黑暗。然后,集装箱开始滑出。不是用起重机吊装,是集装箱自己滑出——底部有某种磁悬浮装置,让这些长四十英尺的标准集装箱像在冰面上一样平滑移动,悄无声息地排列在码头。 总共六十个集装箱。每个集装箱侧面都喷着“精密医疗设备·恒温运输·请勿开启”的标识,以及保护伞公司的红白伞形Logo。看起来和港口每天吞吐的上万个集装箱没什么不同。 但威斯克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走到第一个集装箱前,手掌贴上侧面的生物识别面板。面板亮起绿光,箱体发出轻微的液压声,侧面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不是医疗设备。 是培养槽。三米高,直径两米,充满淡蓝色营养液的圆柱形培养槽。槽内,一个舔食者蜷缩着,裸露的大脑浸泡在液体中,利爪收在胸前,像沉睡的胎儿。它的胸部缓慢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营养液产生细微的涟漪。 培养槽侧面是密密麻麻的仪表和数据屏:心率、脑波、肌肉张力、病毒载量……所有指标都在绿色区间。 “运输状态报告。”威斯克说。 红后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单位L-37至L-96,运输途中生命体征稳定。休眠状态维持。预计苏醒时间:到达东京基地后三小时。” 威斯克关闭这个集装箱,走向下一个。 第二个集装箱里是暴君。不是完整的三个,是拆卸状态——躯干、四肢、头部分别安装在固定架上,浸泡在更浓稠的紫色稳定液中。暴君的皮肤在液体中呈现一种死灰色,但肌肉纤维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束都像钢铁缆绳。 “T-103型,单位T-7至T-9,拆解运输模式。”红后说,“到达后需四小时重组和激活。神经连接测试已预完成,成功率99.8%。” 第三个集装箱是猎杀者。它们没有被拆解,而是十个一组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像冬眠的爬行动物堆叠在一起。它们的眼睛紧闭,鳞片在微弱的环境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其中一只的尾巴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打在集装箱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威斯克静静看着。六十个集装箱,四百二十个BOW单位,从内华达州沙漠深处,跨越太平洋,悄无声息地抵达日本。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海关官员开箱检查,没有任何一份文件被质疑,没有任何一道程序出现延误。 因为所有的绿灯,都提前亮好了。 “装车。”威斯克下令。 黑色车队的集装箱卡车开始倒车,精准地对接每一个集装箱。磁力锁扣自动吸附,集装箱平稳转移。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三分钟。然后车队驶离码头,融入东京湾高速的夜行车流。 从空中俯瞰,这只是一支普通的运输车队。但如果你能看到车厢内部,看到那些在稳定液中沉睡的怪物,看到那些跳动着的生命体征数据——你会明白,这不是运输。 这是入侵。 --- 同一时间,东京都西部,自卫队某地下基地。 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味和更浓郁的紧张感。五位自卫队高级将领坐在长桌一侧,军装笔挺,勋章闪耀,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长桌另一侧只坐着一个人:威斯克。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 “诸位应该已经看过演示录像了。”威斯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我认为,亲眼见证会更有说服力。” 他按下手中的遥控器。会议室侧面的墙壁滑开,露出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另一侧是一个地下训练场,大小相当于两个足球场,地面铺设着模拟城市街道的材质。 训练场中央,停着一辆74式坦克——日本自卫队现役的主战坦克之一,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但仍然是重装甲单位。 “那是我们的装备!”一位中将站起来,“你们怎么——” “借来的。”威斯克打断他,“放心,会还给你们。或者……赔偿。” 玻璃另一侧,一扇沉重的防爆门打开。 暴君T-103走了出来。 不是录像,是实物的、呼吸着的、三米高的怪物。它穿着黑色的约束风衣,步伐沉重,每走一步,训练场地面的仿制沥青就轻微震动。它走到坦克前二十米处,停下。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暴君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它只是抬起右拳,向后拉到极限——那个动作本身就让肩部肌肉夸张地隆起,约束风衣的背部发出织物撕裂的声音——然后挥出。 不是打向坦克最脆弱的侧面或后方,是正面装甲。 撞击声通过隔音玻璃传进来,依然沉闷得像巨锤砸在铁砧上。坦克的整个车体向后滑动半米,履带在地面犁出深沟。正面装甲向内凹陷,不是普通的凹陷,是撕裂——钢板像锡纸一样被撕开一个不规则的破口,边缘翻卷,露出内部扭曲的机械结构。 暴君抽出拳头。拳头上沾着机油和内部的绝缘材料,但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它转身,走回防爆门,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十七秒。 会议室里,有人打翻了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没人去擦。 “这只是力量演示。”威斯克说,“接下来是效率演示。” 训练场另一端,一百个移动靶标升起。这些靶标穿着平民服装,内部有简单的运动机构,会不规则移动。 防爆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十只猎杀者。 它们没有暴君那种压迫性的体型,但移动方式更令人不安——不是奔跑,是爬行,四肢并用,速度极快,像放大版的蜥蜴扑向猎物。 屠杀开始了。 不是战斗,是屠杀。猎杀者们分散、包围、突袭。它们会从背后扑倒靶标,咬断“喉咙”;会从侧面突入,用利爪撕开“腹部”;甚至会协作——一只吸引注意,另一只从死角切入。 一百个移动靶,四十五秒。 全部静止。训练场中央堆叠着残缺的“尸体”,硅胶和模拟血液混在一起,在冷白色灯光下像一场荒诞艺术展。 猎杀者们没有立刻离开。它们开始检查战场,嗅闻,翻动,其中一只甚至抬头看向单向玻璃——虽然它看不见这边,但那爬虫类的眼睛似乎能穿透玻璃,直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现在,”威斯克关掉训练场的灯,让玻璃恢复成普通墙壁,“我们来谈条件。”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五份,推到长桌中央。 “《美日联合防卫生物技术合作备忘录》。”威斯克说,“核心条款很简单:日本自卫队的所有军事调动,需提前七十二小时向保护伞公司通报。作为交换,在接下来的‘特殊时期’,我们会优先保护日本的国家基础设施,并提供一定数量的‘安全名额’。”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颤抖着手拿起文件,翻到某一页:“这……这等同于将军事指挥权部分让渡给私人企业!这违反宪法,违反日美安保条约,违反——” “违反很多东西。”威斯克点头,“但请想一想,将军。当那些东西——”他指向已经恢复成墙壁的训练场方向,“——出现在东京街头时,宪法能挡住它们吗?条约能挡住它们吗?你们的74式坦克,刚才被一拳打穿了。” 老将的手停在半空。 “这不是威胁。”威斯克说,虽然每个字都像威胁,“这是现实评估。旧时代的规则,旧时代的武器,旧时代的军队……在新时代面前,只是古董。而古董,在博物馆里才有价值,在战场上只有被摧毁的价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是单向玻璃,是真正的窗户,外面是基地的夜景,远处东京的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世界要变了。”威斯克背对着他们说,“变得很快,变得很彻底。在这场变化中,每个国家,每个人,都要选边站。要么拥抱新时代,要么被新时代碾碎。日本……已经做出了选择。首相内阁三天前签署了最终协议。现在,只是需要你们……正式确认。” 他转身,看着五位将领:“签了,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会在‘安全名单’上。不签……”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最后,最年轻的那位中将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那位老将也拿起了笔。他的手抖得厉害,签下的名字歪歪扭扭,像病人的手迹。 威斯克收起五份文件,检查签名,然后点头。 “明智的选择。”他说,“运输车队已经进入东京。明天日出前,所有单位会部署到位。从明天开始,东京都内任何超过连队规模的军事调动,都需要我们的批准。当然,我们很少会拒绝——只要调动符合‘整体利益’。” 他走向门口,在门前停下,回头: “哦,还有一件事。富士山下的‘国家紧急避难所’已经竣工。内阁和各界精英将在下周开始陆续进驻。那是日本未来的……种子库。你们中有人也在名单上。恭喜。” 门关上。 会议室里,五位将领坐在原地,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老将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们……刚刚签署了祖国的投降书。”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 凌晨四点,东京湾高速。 运输车队驶下高速,转入一条专用隧道。隧道没有照明,车队依靠夜视系统行驶。十分钟后,隧道尽头出现一道厚重的合金门,门上印着保护伞Logo。 门滑开,车队驶入东京基地的地下十八层。 这里比51区的训练场更大。层高超过五十米,面积相当于四个足球场。中央是成排的培养槽架,已经有一部分槽内注入了营养液,等待入住者。四周是武器架、维护台、数据监控中心。 集装箱被卸下,打开。BOW单位被机械臂小心地转移出来,放入对应的培养槽。 舔食者被垂直放入细长的圆柱槽,管线自动连接后颈的接口。 暴君的躯干和四肢被重组,浸泡入最大的方形培养槽,紫色的稳定液开始注入。 猎杀者被放入群体培养池——那是一个巨大的浅池,里面已经有几十只猎杀者在休眠,新来的加入后,无意识地挤在一起,像爬行动物在洞穴里冬眠。 威斯克站在中央控制台上,看着这一切。 红后的全息投影在他身边显现:“部署进度:37%。预计完成时间:日出前。东京都监控网络接入完成率:100%。所有警用频道、民用通讯主干网、卫星链路已控制。” “民众反应?” “社交媒体监测显示,无人察觉今晚的运输。相关道路监控录像已替换。横滨港值班记录已修改为‘常规医疗器械进口’。”红后停顿0.3秒,“但有一个异常。” “说。” “江户川柯南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于米花町屋顶用天文望远镜观察了东京湾方向。虽然距离过远无法看清细节,但他记录了‘异常车队,无标识,从第三码头驶出,转入非公开隧道’。” 威斯克微微挑眉:“他还在记录。” “是的。纸质笔记,第87页。需干预吗?” “不。”威斯克说,“让他记录。让他看见他想看见的,知道他想知道的。然后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监控画面,画面切换到米花町。柯南正从屋顶爬下,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记录。神情专注,眉头紧锁。 “你知道吗,红后。”威斯克突然说,“在人类的神话里,先知总是能看见未来,但总是无法改变未来。他们被诅咒要眼睁睁看着预言实现。” “这是文学比喻。”红后说。 “但很贴切。”威斯克转身,离开控制台,“他现在就是那个先知。看见了一切,明白了一切,但改变不了任何事。而这种无力感,这种清醒的绝望……是实验中最有趣的部分。” 他走向电梯,准备返回地面。 电梯上升时,他突然问:“富士山避难所的精英名单,最终确定了吗?” “已确定。一千人,包括这五位将领中的三位。”红后说,“他们真的相信那是避难所。” “那就让他们相信。”威斯克说,“希望,是最美味的诱饵。”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东京基地的地面部分——一座普通的办公大楼,凌晨时分只有保安在巡逻。 威斯克走出大楼,坐进等候的车里。 车驶向东京市区。窗外,城市正在缓慢苏醒。早班电车开始运行,便利店亮起灯光,送报员骑着自行车穿过街道。 一切都那么正常。 第36章 乌丸的错觉 京都的雨夜与其他城市不同。雨滴落在百年老屋的瓦檐上,顺着青苔覆盖的竹筒滑落,坠入石灯笼旁的惊鹿。每一次竹筒叩石的清脆声响,都像是时间的节拍器。在这座看似普通的百年茶室里,时间仿佛被稀释、拉长、凝固。 乌丸莲耶坐在茶室深处。 他不是“坐”在椅子上——以他超过一百四十岁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正常坐姿的重量。他躺在一张特制的悬浮医疗床上,床体透明,内部流淌着淡金色的营养液,无数细小的纳米机械在他干枯的血管中穿梭,维持着这具早已该化为尘土的身体。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露出来——那双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浑浊、泛黄,但深处有一种淬炼了百年的、冰冷的野心。 全息投影在他面前展开。不是现代那种清晰锐利的影像,而是经过特殊处理、带着老式胶片质感的画面。画面中是亚历山大·斯特林,坐在白宫地下的指挥中心里,背景是跳动的数据流。 “斯特林先生。”乌丸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枯木,“按照约定,APTX-4869的完整研究数据,三天前已经交付。现在,该你们兑现承诺了。” 全息投影中的斯特林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温和,但乌丸看了一百年人的脸,他能看出温和下的东西——那不是尊重,不是平等,是某种更深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乌丸先生。”斯特林说,“数据我们已经收到了。红后分析了七十二小时,结论是:APTX的逆转录酶机制,确实填补了我们基因编辑技术的最后一块拼图。为此,我亲自准备了谢礼。” 茶室的纸门无声滑开。 不是侍者,是威斯克。 他走进茶室,黑色作战服与古朴的日式空间格格不入。他没有脱鞋——茶室入口处的榻榻米上,清晰地印着他的靴印。这是一个细微的、刻意的冒犯。 威斯克手里拿着一个银色手提箱。他在乌丸面前三步处停下,单膝跪地——不是恭敬,只是为了将手提箱放在与悬浮床等高的位置。箱子打开,里面是三层结构。 第一层:一支注射器,针筒内是泛着珍珠光泽的银色液体。 第二层:一份纸质文件,封面是保护伞Logo。 第三层:一个巴掌大的全息投影器。 “改良版APTX。”威斯克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我们在原版基础上,强化了端粒酶激活效率,副作用降低了87%。理论上,单次注射可让生理年龄逆转十至十五年。” 乌丸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贪婪的光,一种对生命近乎本能的饥渴。 “代价呢?”他问。活了这么久,他知道所有礼物都有价格。 “几乎没有。”威斯克说,“除了需要定期补充——每三个月注射一次维持剂量。以及,第一次注射后七十二小时内,会有轻微的高烧和肌肉酸痛,那是基因重组的外在表现。” 乌丸沉默地看着那支注射器。银色的液体在茶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逆转十至十五年……这意味着他可以离开这张该死的悬浮床,可以重新行走,可以…… “文件是什么?”他问。 “BOW基础技术的转让协议。”威斯克说,“虽然不能给你们完整的生产线,但这份文件包含了暴君系列的基础架构图、舔食者的神经接驳原理、以及T病毒的第一代培养方法。足够你们的科研团队研究三年。” 乌丸的手指在悬浮床的控制面板上移动。一只机械臂从床侧伸出,拿起那份文件,送到他眼前。他快速浏览——不是真的“看”,是床头的扫描仪将文件内容转化为神经信号,直接输入他的大脑。 三秒后,他看完了。 文件是真的。技术细节详尽,逻辑自洽,确实是某种生物兵器的核心技术。虽然只是基础版,但有了这个,组织的科研团队就能少走十年弯路。 “三个月后交付完整技术?”乌丸确认。 “是的。”威斯克点头,“等我们确认APTX改良版在您身上的实际效果后,完整的BOW生产线蓝图会通过安全渠道交付。” 很合理。至少表面上看很合理。 乌丸又看向第三层的全息投影器。 “那是什么?” “一个小小的诚意。”威斯克启动投影器。 空气中浮现出一座建筑的立体模型——那是一座庞大的地下设施,层层叠叠的实验室、培养区、武器库、生活区……结构复杂得像蚁巢。 “这是我们在东京湾地下建造的BOW生产基地。”威斯克说,“模型完全按照实际比例制作。我们愿意与贵方共享这个基地的部分使用权。毕竟,在日本境内,有些事由本地组织处理会更……方便。” 乌丸盯着那个模型。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计算利弊,评估风险。 保护伞太强大了。从他们轻易摧毁组织在欧美的几个据点就能看出来。硬碰硬是愚蠢的。合作呢?风险很高,但收益……可能是组织等待了百年的飞跃。 而且,他需要那支注射剂。 需要得几乎发狂。 “我如何确定这不是陷阱?”乌丸最后问。 威斯克笑了。那是他进入茶室后的第一个表情变化,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乌丸先生,如果我们要对付你,不需要陷阱。”他说得很直接,“以我们目前展示的力量,可以在三小时内让京都变成火海。你这些年的藏身之处,红后已经标记了十七个。我们之所以坐在这里谈,是因为你有我们需要的东西。APTX的价值,值得我们付出代价。” 残酷的诚实,有时比谎言更令人信服。 乌丸沉默了整整一分钟。茶室外,惊鹿又响了一次。竹筒叩石,水满则溢,这是古老的哲理——当容器装满时,就会溢出。而他的生命容器,已经空得太久,渴求被填满。 “好。”乌丸说。 机械臂拿起注射器。威斯克上前一步,亲自操作——他将针头接入悬浮床的注射端口,而不是直接刺入乌丸的身体。这是一个细节:他知道乌丸不会允许外人直接触碰。 银色的液体通过管道注入营养液,再通过纳米机械带入乌丸的血液循环。 几乎立刻,乌丸感觉到了变化。 不是疼痛,是温暖。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温暖,像冻僵的人突然被浸入温泉。他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他已经二十年无法控制那几根手指了。 悬浮床的监控屏幕开始跳出数据:心率上升,血压正常化,细胞代谢速率提升300%,端粒酶活性激增…… “效果……”乌丸的声音在颤抖,不是虚弱,是激动,“已经开始了吗?” “是的。”威斯克看着数据,“初期反应良好。七十二小时后,您应该可以短暂离开医疗床。三个月内,生理年龄会稳定在相当于一百二十五岁的状态——对普通人来说仍是高龄,但对您而言,是巨大的进步。” 乌丸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力量在回归,感觉到生命在重新充盈这具腐朽的容器。一百二十五岁……这意味着他还能活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足够他看到组织掌控BOW技术,足够他看到新世界的雏形…… “告诉斯特林先生。”乌丸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野心之火,“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威斯克收起手提箱,站起身,“另外,斯特林先生托我转达:富士山下的‘避难所’即将启用。如果乌丸先生有兴趣,我们可以为您预留一个位置。那里会是新世界里……相对安全的地方。” 乌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嘶哑的、漏风的笑声。 “避难所?”他说,“我不需要避难所。我会在新世界里,拥有自己的位置。” “当然。”威斯克微微鞠躬——动作标准,但毫无敬意,“那么,告辞了。” 他转身离开。靴子再次踩过榻榻米,留下更深的污痕。 纸门滑闭。 茶室里只剩下乌丸,和监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显示他正在“年轻”的数据。 他没有看到的是: 在注射剂注入的瞬间,数万亿个纳米机器人已经进入他的血液循环。那些机器人不仅携带了改良版APTX,还携带了别的东西——追踪信标、生理监控器、以及一种潜伏性的神经接驳病毒。 他也没有看到的是: 当他浏览那份BOW技术文件时,文件页脚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其实是某种视觉催眠图案。这些图案会在他潜意识里种下心理暗示,让他在关键时刻更容易接受保护伞的“建议”。 他更没有看到的是: 威斯克离开茶室后,在走廊里打开通讯器,用平静的声音汇报: “目标已接受注射。纳米信标部署完成。神经病毒潜伏期:九十天。九十天后,他将完全成为红后的生物终端。” 通讯器那头,斯特林的声音传来: “他真以为自己还能活到新世界?” “他真以为自己还有选择。”威斯克说。 --- 同一时间,东京湾基地,红后监控中心。 斯特林看着大屏幕。屏幕上分成了几十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是一个监控画面:乌丸的茶室、组织在东京的六个安全屋、琴酒正在前往的码头仓库、贝尔摩德潜伏的酒店…… 其中一个窗口放大。那是乌丸悬浮床的实时生理数据流。 “细胞逆向分化进度:3%。”红后报告,“纳米机器人已抵达脑干区域,正在建立初级神经链接。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可实时读取表层思维。” “他的野心呢?”斯特林问。 “扫描显示,目标对‘长生’和‘权力’的渴望强度为最高等级。这使他容易操纵——我们可以用‘更长的生命’和‘更大的权力’作为诱饵,引导他走向我们希望的方向。” “比如?” “比如,让他相信组织有能力独立研发BOW。比如,让他相信三个月后真的会得到完整技术。比如,让他相信富士山避难所是特权,而不是陷阱。” 斯特林笑了。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组织过去一年的活动记录:暗杀、走私、情报交易、资金流动…… “百年组织,就这样了。”斯特林轻声说,“像一只老蜘蛛,守着自己织的网,以为那就是全世界。却不知道,一阵风就能把网吹破。” “要清除他们吗?”红后问,“目前组织的威胁等级为:低。但留着他们,会占用监控资源。” “不。”斯特林摇头,“留着。他们是很好的……对照组。” “对照组?” “你看,我们有柯南团队——那是旧人类中‘善’的代表。正义、智慧、团结、为他人牺牲。”斯特林说,“而黑衣组织,是旧人类中‘恶’的代表。贪婪、残忍、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末日降临的时候,我想看看,‘善’与‘恶’哪一种生存策略更有效。哪一种……更能适应新世界。” 红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根据模拟,黑衣组织的生存概率比普通人高500%。因为他们早有地下网络,有武器储备,有无视道德的行动准则。” “而柯南团队呢?” “存活概率0.7%。因为他们会救人,会分享资源,会在危险时刻选择保护弱者。” 斯特林点点头:“所以,如果旧人类的‘善’导致灭亡,‘恶’反而存活……那不就证明,我们淘汰旧人类、创造新人类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吗?” 他关闭乌丸的监控窗口,转而打开柯南的。 画面里,柯南正在阿笠博士家的地下室,和灰原哀一起分析一些数据。两人神情严肃,不时争论,但始终并肩工作。 “记录这一切。”斯特林说,“记录‘善’如何挣扎,‘恶’如何适应。记录旧世界的两条路,最后都通向同一个终点——我们的新世界。” “指令确认。”红后说,“建立新的观察日志:代号‘双蛇实验’。白蛇:江户川柯南团队。黑蛇:黑衣组织。观测终点:涅槃协议启动日。” 斯特林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乌丸的生理数据还在跳动,显示着他正在“变年轻”。而柯南和灰原还在努力分析,试图找出真相。 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实验的一部分。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掌控命运。 两个人都错了。 “真是有趣。”斯特林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什么看不见的观众说: “人类总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却不知道,所有的选项,都是别人提前摆好的。” 他关掉所有屏幕,离开监控中心。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依次熄灭,像舞台落幕。 而舞台上,演员们还在卖力表演。 浑然不知,导演已经写好了结局。 浑然不知,自己只是…… 剧本里的角色。 第37章 琴酒的末路 雨下得像天漏了。 东京湾码头的深夜,暴雨将世界冲刷成模糊的水彩画。探照灯的光束在雨幕中晕开,起重机像巨兽的骨架耸立在黑暗中。而在第七仓库区,琴酒正站在阴影里,雨水顺着他银色的长发滴落,浸湿了黑色风衣的肩部。 他身后站着五十个人。不是普通成员,是组织在东京最后的精锐——从欧洲调回的行动组,从北美撤回的狙击手,还有他亲自训练的突击队。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夜视仪、消音武器、爆破装置、还有组织实验室最新研发的神经毒气弹。 “情报确认了吗?”琴酒的声音比雨更冷。 伏特加站在他身旁,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在雨中泛着微光:“确认了。根据内线消息,今晚十一点三十分,保护伞公司会有一批‘特殊样本’从横滨港转运到这里。运输路线、守卫配置、交接时间……全在这里。” 琴酒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情报详细得令人不安——太详细了,详细到每个守卫的换岗间隔、每个监控摄像头的盲区、甚至运输车辆的轮胎规格。这不像偷来的情报,像……别人主动给的。 “内线可靠吗?”琴酒问。 “三年前我们在FDA发展的线人,一直很可靠。”伏特加说,“他说这批样本是‘潘多拉计划’的核心——某种融合了T病毒和APTX的新型病毒株。如果能拿到,组织就能在生物武器领域追上保护伞。” 追上保护伞。 这个念头让琴酒的嘴角微微勾起。自从那个叫斯特林的男人来到日本,组织就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据点被端,资金被冻,连乌丸大人都开始妥协。耻辱。百年组织从未受过这样的耻辱。 但今晚,一切都将改变。 只要拿到样本,组织的科研团队就能逆向工程。到时候,他们会有自己的B.O.W.部队,自己的病毒武器,自己的……新世界。 “检查装备。”琴酒下令。 五十个人同时动作——枪械上膛,夜视仪校准,通讯频道测试。雨声中混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死神的低语。 琴酒看向仓库区深处。第七号仓库是最大的,占地超过五千平米,外部看起来老旧破败,但根据情报,内部已经改造成保护伞的临时样本库。今晚那里会有二十个守卫,都是前特种部队成员,装备精良。 但他们有五十个人。二点五比一。 而且他们有突袭优势。 “记住,”琴酒对所有人说,“目标是样本,不是杀人。拿到样本立刻撤离,引爆预设的燃烧弹销毁痕迹。如果有人被俘……”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做。” 所有人点头。组织成员都知道:被俘等于死亡,区别只在于死在自己手里还是敌人手里。 琴酒最后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五分。 “行动。” 五十个黑影分散,融入雨夜。 --- 同一时间,保护伞东京基地,地下十八层。 威斯克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五十个红点像水滴一样渗入仓库区的防御网络。每个红点都代表一个组织成员,他们的位置、体温、甚至心率都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全都来了。”威斯克说,“比预想的还多五人。琴酒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身后的斯特林坐在悬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 “他会的。”斯特林抿了一口酒,“琴酒这种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轻视。我们这段时间的压制,会让他像弹簧一样,压得越狠,反弹越猛。只是他不知道,弹簧反弹的方向,是我们设计好的。” 屏幕上,红点已经接近第七仓库。仓库的监控画面切换到红外模式——可以看见二十个蓝色的人形轮廓在仓库内巡逻,那是“守卫”。而在仓库中央,有几个恒温箱,正散发着代表低温的深蓝色。 “演员都到位了。”威斯克说,“要开始吗?” 斯特林放下酒杯,走到屏幕前。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一划,仓库内部的结构图展开。上面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通风管道、电力节点、结构承重点……还有几十个绿色的三角标志,隐藏在仓库的各个角落。 那些是B.O.W.的投放点。 “给他们十分钟。”斯特林说,“让他们以为快成功了。绝望之前的希望,味道最甜美。” --- 仓库区,十一点三十五分。 琴酒贴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的耳麦里传来各个小组的汇报: “A组就位,狙击点已控制。” “B组就位,后门通道已清理。” “C组就位,电力节点已标记。” 一切顺利。顺利得让人不安。 但箭在弦上。 琴酒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仓库区的灯光全部熄灭。不是停电,是精准的EMP攻击——组织研发的小范围电磁脉冲装置,能瘫痪电子设备三十秒,但不会触发备用发电机。 三十秒,够了。 仓库大门被爆破小组炸开。不是巨响,是定向爆破,门向内倒下时几乎没有声音。五十个黑影涌入仓库,夜视镜下的世界呈现一片惨绿。 仓库内部很大,堆放着各种集装箱和货架。二十个“守卫”似乎被EMP影响了通讯,正在慌乱地集结。 琴酒没有犹豫。他举起装了消音器的P226,连续三枪。三个守卫倒下,额头爆开血花。 战斗开始了。 但战斗结束得很快。 二十个守卫,面对五十个组织精锐,在失去通讯和照明的情况下,只坚持了两分钟。最后一个守卫倒下时,琴酒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三十八分。 “清理战场,找样本!”他下令。 队员们分散搜索。仓库中央的恒温箱很快被找到——三个银色的金属箱,表面有保护伞的Logo,正在冒着白色的冷气。 伏特加上前检查:“需要密码或生物识别。” “直接搬走。”琴酒说,“回去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人声,是……别的声音。像是什么湿滑的东西在金属表面摩擦,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慢移动,像是什么……在呼吸。 很多个呼吸声。 “老大……”伏特加的声音在颤抖。 琴酒抬起头。 仓库的屋顶,黑暗中,亮起了几十双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夜视镜中像燃烧的煤块。那些眼睛在移动,在爬行,沿着钢梁,沿着墙壁,像一群巨大的、畸形的蜘蛛。 然后第一只跳了下来。 它落在仓库中央,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三米长的身躯,裸露的肌肉组织,巨大的利爪,暴露的大脑——舔食者。琴酒在情报照片上看过,但照片和实物是两回事。实物会呼吸,会移动,会……猎杀。 更多的舔食者跳下。十只,二十只,三十只。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步伐轻盈得可怕。 组织成员开火了。 子弹打在舔食者身上,溅起血花,但几乎没有阻止效果。它们太快了,快到子弹很难命中要害。一只舔食者扑向最近的成员,利爪一挥,那个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分开了,内脏洒了一地。 惨叫。 但不是组织成员的惨叫,是舔食者的——不,不是惨叫,是某种兴奋的嘶鸣。它们在享受。 “撤退!”琴酒大吼,“全员撤退!” 但撤退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仓库大门外,走进来三个更大的身影。 暴君T-103。 它们走进仓库时,需要低头才能通过门框。三米高的身躯像移动的堡垒,黑色风衣在暴雨中湿透,紧贴着非人的肌肉轮廓。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站在那里,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组织成员疯狂开火。步枪子弹打在暴君身上,像雨点打在石头上,只有轻微的凹陷,连血都没流。 然后最左边的暴君动了。 它冲向最近的一组组织成员——五个人,正依托货架构筑防线。暴君没有用武器,它直接撞了过去。货架像纸糊的一样变形、断裂、飞散。五个人被撞飞,撞在墙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枪声中清晰可闻。 第二只暴君抓起一个成员,像抓起布娃娃,双手一撕—— 琴酒闭上了眼睛。但他还是听到了声音。血肉撕裂的声音。 “老大!这边!”伏特加拉着他,冲向仓库侧面的一条通风管道。 那是他们预留的逃生路线。管道很大,足够人爬行。 但管道口,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不是舔食者,也不是暴君。 是猎杀者。 十只猎杀者从管道里涌出,像一群放大的蜥蜴,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光。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散开,包围,形成完美的猎杀阵型。 伏特加开枪了。他的冲锋枪扫射,打中了一只猎杀者的肩膀,那只猎杀者嘶鸣着后退,但其他猎杀者立刻补上了位置。 它们在学习。 琴酒明白了。这些怪物不是凭本能行动,它们在执行战术。包围,消耗,等待猎物疲惫。 他看向仓库其他地方。五十个精锐,现在还剩不到二十个,而且都在各自为战。舔食者在高处狙杀,暴君在正面碾压,猎杀者在清扫残余。这是一场屠杀,一场精心设计的屠杀。 而他,是诱饵。 “伏特加。”琴酒说,声音异常平静,“带还能动的人,从东侧窗户突围。那边应该没有布置。” “可是老大——” “这是命令。”琴酒换上最后一个弹匣,“我拖住它们。” 伏特加看着他,雨水和血水混在脸上,看不清楚是雨还是泪。然后他点头,转身,招呼还能动的队员向东侧移动。 琴酒独自站在原地。 他举起手枪,瞄准最近的一只舔食者。开枪,命中大脑。那只舔食者从钢梁上坠落,抽搐几下,不动了。 有效。大脑是弱点。 但还有三十多只。 更多的舔食者注意到他。它们从高处跃下,落在他周围,围成一个圈。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在观察,在评估。 然后暴君走过来了。 三只暴君,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包围圈外。它们低头看着琴酒,那种眼神……琴酒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轻蔑,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杀意。那是……漠然。像人类看着脚下的蚂蚁。 最中间的暴君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舔食者和猎杀者同时后退,让出空间。 暴君向前一步,站在琴酒面前五米处。它伸出手——那只手大得像铲车,皮肤灰白,肌肉虬结——然后勾了勾手指。 邀请。 琴酒笑了。嘶哑的、疯狂的笑。 他把手枪扔在地上。从腰后拔出他的备用手枪——那是一把改装过的Glock 17,枪身刻着组织的乌鸦标志,陪了他十五年。 然后他冲向暴君。 五米的距离,他三步就跨过。跳起,瞄准暴君暴露的头部,连续开枪。 子弹打在暴君的额头上,溅起火星——它的头骨已经强化到能抵挡手枪子弹。 暴君甚至没有躲。它只是抬手,像拍苍蝇一样拍向琴酒。 琴酒在空中扭转身体,险险避开这一拍。落地,翻滚,起身时已经绕到暴君侧面。他拔出一把战斗匕首,刺向暴君的膝关节——那里应该是关节薄弱处。 匕首刺入了,但只刺入三厘米,就被肌肉卡住。暴君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它转身,一拳挥来。 琴酒向后跳开,拳风擦过他的胸口,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差距太大了。 这不是战斗,是戏耍。 暴君似乎玩够了。它大步向前,双手抓向琴酒。这次琴酒没能完全躲开,被抓住了左臂。 剧痛。 骨头碎裂的声音。 琴酒闷哼一声,右手的手枪对准暴君的眼睛,开火。 暴君终于有了反应——它偏了下头,子弹擦过它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很浅,但流血了。 它受伤了。 暴君发出低沉的吼声。那不是疼痛的吼叫,是……愤怒?被虫子咬了一口的愤怒? 它用力一扯。 琴酒的左臂从肩膀处被撕了下来。 血喷涌而出。 琴酒跪倒在地,世界开始旋转。疼痛,失血,休克前的晕眩。但他用右手撑住地面,没有倒下。 暴君拎着他的断臂,看了一眼,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一旁。然后它走到琴酒面前,低头看着他。 琴酒抬起头,雨水冲进他的眼睛。他看着暴君,看着这个非人的怪物,然后笑了。 “至少……”他嘶哑地说,“我试过了。” 暴君抬起脚,准备踩下。 但一个声音响起:“停。” 威斯克从阴影中走出。他走到琴酒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血泊中的男人。 “琴酒。”威斯克说,“组织东京地区最高负责人。十四岁加入组织,十七岁第一次杀人,二十五岁晋升行动组长,三十岁成为乌丸莲耶最信任的刽子手。职业生涯共计执行暗杀任务两百三十七次,成功率99.6%。很辉煌的履历。” 琴酒咳嗽,血从嘴角溢出:“要杀就杀……废话真多……” “我在给你选择。”威斯克蹲下身,与琴酒平视,“选择A:注射T病毒,成为暴君实验体。你会保留部分记忆和意识,但身体会被改造,永远服从红后的指令。你可以活着,以另一种形式。” 琴酒盯着他。 “选择B:立刻死亡。”威斯克拿出一支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神经毒剂,三秒内无痛苦死亡。” 雨还在下。仓库里,舔食者和猎杀者正在清理组织成员的尸体。咀嚼声,撕裂声,吞咽声。背景音效。 琴酒看向自己的断臂,它躺在不远处的血泊里,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他又看向仓库深处——伏特加他们应该已经逃出去了吧?希望如此。 然后他看向威斯克。 “B。”琴酒说。 威斯克挑眉:“确定?活着不好吗?” “活着……”琴酒笑了,牙齿被血染红,“但变成那种东西……不叫活着。至少……让我以人类的身份死。” 威斯克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 “尊重你的选择。” 注射器刺入琴酒的颈动脉。液体推入。 琴酒感觉到温暖。一种蔓延全身的温暖,像浸泡在热水中。疼痛消失了,寒冷消失了,连失血的虚弱都消失了。世界变得柔软,变得遥远。 他最后看了一眼仓库的屋顶。雨水从破洞漏下,像银色的丝线。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 威斯克站起来,看着琴酒的尸体缓缓倒下。他弯腰,捡起那把刻着乌鸦标志的Glock 17,在手里掂了掂。 “处理掉。”他对暴君说,“和其他尸体一起,生物质回收。” 暴君抓起琴酒的尸体,像抓起一袋垃圾,走向仓库深处。 威斯克转身离开。经过监控摄像头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他知道斯特林正在看。 “清扫完成。”他说,“目标五十人,歼灭四十九人,逃脱一人——伏特加,按计划放走的。他会把今晚的‘地狱’带回组织,完成最后的心理震慑。” 耳麦里传来斯特林的声音:“干得利落。乌丸那边呢?” “正在实时观看。”威斯克说,“红后接入了他的医疗床监控,强制播放了全程。他现在应该明白了——反抗,就是这样的结局。” “很好。准备下一阶段。” 通讯切断。 威斯克走出仓库,走进暴雨中。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很快干净如初。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里面,舔食者和猎杀者正在进食。暴君站在一旁,像监工。 而琴酒的尸体,正被送入一个生物分解装置。几小时后,他会变成一滩营养液,用来培养下一批B.O.W. 这就是结局。 旧时代最凶恶的杀手,在新时代的怪物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雨,渐渐小了。 第38章 处决与标本 京都的清晨来得比其他地方更安静。雾气从鸭川河面升起,漫过百年町屋的瓦檐,将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片奶白色的寂静里。但在那座看似普通的茶室地下深处,寂静被仪器低沉的嗡鸣打破。 乌丸莲耶悬浮在医疗床中,淡金色的营养液像琥珀一样包裹着他干朽的身躯。七十二小时前注射的“改良版APTX”正在他体内工作,数据显示他的细胞端粒正在延长,器官功能在缓慢复苏——理论上,他应该感到重生般的喜悦。 但他没有。 因为他的眼前,正强制播放着一场屠杀。 茶室墙壁上的屏幕是红后直接接驳的,无法关闭,无法调节音量。琴酒最后的战斗,以多角度、高清晰度的方式呈现:舔食者在钢梁间跳跃的矫健身影,暴君一拳击穿防线的绝对力量,猎杀者包围猎物的冰冷战术……以及琴酒被撕下手臂时喷涌的鲜血。 乌丸看过很多死亡。一百四十年来,他下令处决过政客、叛徒、卧底、无辜者。但那些死亡是遥远的,是报告上的文字,是照片里的画面。而这次不同——这是直播,是他最得力的部下,像实验动物一样被屠宰。 更让他冰冷的是,屏幕右下角有个小窗口,实时显示着他的生理数据:心率、血压、肾上腺素水平……红后在记录他的反应。他在观看屠杀,而有人在观看他观看屠杀。 当琴酒选择死亡而非改造时,乌丸的手指在营养液中微微抽搐了一下。 当伏特加最后看了一眼琴酒的背影,转身逃入暴雨时,乌丸闭上了眼睛。 但屏幕没有关闭。 画面切换,变成东京湾基地的解剖室。琴酒的尸体被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周围是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他们像处理肉铺里的牲畜一样,测量、取样、记录: “样本编号:G-001。前黑衣组织高级干部,代号琴酒。” “左臂缺失,伤口呈现撕裂性创伤,符合B.O.W.造成的损伤类型。” “血液T病毒检测:阴性。APTX残留检测:阴性。” “建议用途:生物质回收,或制作教学标本。” 一把电锯启动,切入琴酒的胸膛。 乌丸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自己培养了三十年的部下,被像木材一样锯开。肋骨被剪断,内脏被取出,放在托盘上称重。那颗曾经冷酷、忠诚、高效的心脏,现在只是一团暗红色的肉,在计量秤上微微颤动。 技术人员用镊子夹起一片心肌组织,放进培养皿:“心肌纤维化程度低,可以作为优质细胞培养源。” 乌丸的呼吸器面罩上凝结了雾气。不是营养液的温度变化,是他自己的呼吸在颤抖——愤怒?恐惧?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他以为自己早已失去的……人性? “够了。”他嘶哑地说,声音通过医疗床的扬声器传出,“关掉。” 屏幕没有关掉。 反而切换到了下一个画面:组织在东京的六个安全屋,正同时被身穿保护伞作战服的突击队攻破。没有激烈的交火,没有抵抗,因为那些安全屋里的人,已经死了——死在神经毒气中,死在睡梦里,死在毫无防备时。 “清扫行动完成。”红后的电子女声在茶室里响起,“黑衣组织东京据点已全部清除。剩余成员正在追捕中。” 乌丸看着屏幕。六个画面,六个被突破的安全屋,六堆尸体。那些都是他的资产,他的棋子,他经营了数十年的网络。而现在,它们像灰尘一样被抹去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空洞。 “因为您已经没用了。”红后回答,“APTX完整数据已经到手,改良版在您身上的测试数据已经收集完成。您和您的组织,已经完成了作为‘旧时代样本’的使命。” 旧时代样本。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入乌丸的大脑。一百四十年,他以为自己站在历史的阴影里,操纵着世界的走向。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是导演,是隐藏在幕后的神。但现在他明白了:在保护伞眼中,他不过是标本架上的又一个收藏品。稍微特殊一点,但也只是标本。 “斯特林在哪里?”乌丸问,“我要见他。” “斯特林先生正在华盛顿,与美国总统讨论‘涅槃协议’的全球推进时间表。”红后说,“他没有时间见您。但他托我转达最后一句话。” 屏幕切换,变成斯特林的静态照片。他站在白宫地下指挥中心,背景是跳动的数据流,脸上是那种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照片下方浮现出一行文字: “感谢您的贡献,乌丸莲耶先生。您的野心、您的长寿、您对APTX的执着,都为新人类的诞生提供了宝贵的研究样本。您的名字,会被记录在《旧时代终结者名录》的第47页。这已经是……很高的荣誉了。” 乌丸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绝望的笑,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笑。笑得医疗床都在轻微震动,笑得营养液泛起涟漪。 “原来如此。”他嘶哑地说,“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在你们的剧本里。所谓的合作,所谓的交易,所谓的平等谈判……都是戏。演给我看的戏。” “是的。”红后坦率地承认,“您表现得很好。尤其是注射改良版APTX时那种‘重获新生’的喜悦,数据非常珍贵。人类对生命的贪婪,是驱动进化的核心动力之一。” 乌丸停止了笑。他看着屏幕里斯特林的照片,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仿佛正透过屏幕与他对视。 “你们要创造什么样的新世界?”他问。 “一个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低效、没有……旧人类弱点的新世界。”红后说,“您的身体虽然腐朽,但您的大脑里存储着一百四十年的记忆、经验、谋略。这些数据,会被提取、分析、整合进新人类的基因模板中。从这个角度说,您确实会‘活’在新世界里——以数据的形式。” “那现在呢?”乌丸问,“你们要杀了我?” “不。”红后说,“您太珍贵了,不能简单地杀死。斯特林先生亲自为您设计了……更合适的归宿。” 茶室的地板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机械结构在启动。乌丸的医疗床下方,地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医疗床开始下降,缓慢而平稳,沿着竖井向下。 乌丸看着头顶的茶室地板重新闭合,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他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医疗床内部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下降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停止。 灯光亮起。 乌丸发现自己在一个圆柱形的空间里。空间直径约二十米,高三十米,墙壁是某种光滑的黑色材质,吸收着光线。而在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罐——高十米,直径六米,罐体由强化玻璃制成,内部充满了深绿色的营养液。 培养罐里已经有东西了。 不是完整的生物,是……器官。悬浮在营养液中的心脏、大脑、肝脏、肾脏,还有大团的神经丛。它们都连接着细小的管线,在液体中缓慢起伏,像某种怪诞的水母。 “这里是‘标本陈列室’。”红后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收集了旧时代各个领域的顶尖样本:诺贝尔奖得主的大脑,奥运冠军的心脏,天才艺术家的视觉皮层……现在,您将加入他们。” 医疗床移动,靠近培养罐。罐体侧面滑开一个入口,刚好容纳医疗床进入。 乌丸感觉到营养液的温度变化——更深,更冷,像墓穴的温度。他的医疗床被固定在培养罐中央的支架上,然后,分离开始了。 首先是输液管线被拔除。乌丸感觉到那些维持他生命的液体停止流动。 然后是呼吸器的面罩被取下。他第一次直接呼吸培养罐内的空气——那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有机质的甜腻气息。 最后,医疗床的约束装置松开。 乌丸漂浮了起来。 在营养液的浮力中,他离开了那张囚禁他二十年的床。他试着移动手臂——改良版APTX让他的手臂恢复了一些力量,他划动,在粘稠的液体中缓慢转身。 他看见培养罐外,威斯克站在那里。 隔着玻璃,隔着营养液,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威斯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记录什么。他抬头,与乌丸对视,然后点了点头——不是问候,不是道别,只是确认:标本已就位。 然后,真正的改造开始了。 培养罐顶部降下机械臂。它们精准地刺入乌丸的身体——不是攻击,是手术。第一根机械臂刺入他的脊柱,注射某种物质。乌丸感觉到剧烈的疼痛,然后是麻木,从脊柱向上蔓延,侵蚀大脑。 第二根机械臂切开他的胸口。没有流血,营养液中有凝血剂。机械臂取出他的心脏——那颗跳动了一百四十年的心脏,现在被放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容器的标签上写着:标本U-001,心脏,野心驱动型。 第三根机械臂切开他的头颅。更精细的操作,取出大脑。大脑被放入另一个容器:标本U-001,大脑,长期阴谋策划型。 乌丸的意识还没有消失。T病毒和APTX的混合作用,让他的神经在脱离大脑后依然能短暂活动。他“看见”自己的器官被分类存放,“看见”机械臂开始分解他剩余的身体组织。 但他感觉不到痛苦了。只有一种奇特的、抽离的平静。 他最后看向培养罐外。那里,威斯克已经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息投影——斯特林,正看着他。 “安息吧,乌丸莲耶。”斯特林的声音直接传入乌丸残存的意识,“你的野心不会消失。它会成为新人类基因库的一部分,成为驱动他们征服星辰大海的动力之一。从这个角度说,你确实实现了永生——虽然是以你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投影消失了。 乌丸的最后一丝意识,像风中残烛,摇曳,然后熄灭。 培养罐里,现在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和悬浮在营养液中的脏器。它们被管线连接,被电流刺激,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理活性——不是活着,是“保存”。 罐体外的标签亮起: 标本编号:U-001 名称:乌丸莲耶 身份:旧时代阴谋家/黑衣组织创始人 保存部位:心脏、大脑、肝、肾、视觉神经 用途:野心驱动研究/长期战略思维模板/抗衰老样本 状态:稳定 灯光调暗。 标本陈列室陷入半黑暗。 只有培养罐内的营养液,还在缓缓循环,像坟墓里的血液。 --- 同一时间,东京,废弃剧院。 贝尔摩德站在舞台中央,头顶的聚光灯早已损坏,只有几缕晨光从破碎的窗户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光与影的界线。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便装,没有化妆,银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这是她几十年来最“朴素”的模样,因为她知道,任何伪装在红后面前都没有意义。 威斯克从阴影中走出。他今天没有穿作战服,而是一身黑色西装,像来参加葬礼。 “琴酒死了。”贝尔摩德先开口,声音平静,“乌丸大人呢?” “成为标本了。”威斯克说,“在京都地下的陈列室里,和他的器官一起。” 贝尔摩德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其他反应。 “组织在东京的据点全灭,海外据点正在被清扫。朗姆在逃,但红后已经锁定了他最后出现的位置——他活不过今天日落。”威斯克走到舞台边缘,抬头看着她,“黑衣组织,这个存在了百年的影子帝国,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成为历史。” “而你还活着。”威斯克继续说,“因为你有价值。” “什么价值?”贝尔摩德问,“我已经把组织的剩余资产清单、潜伏人员名单、政要黑料备份都给你们了。我没有更多筹码了。” “你有的。”威斯克说,“你知道是什么。” 沉默在剧院里蔓延。灰尘在光线中缓慢飘浮,像时间的碎片。 “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贝尔摩德终于说,“你们答应过,不杀他们。” “是的。”威斯克点头,“斯特林先生亲自承诺过。但他们需要活下去的理由——在末日中活下去,挣扎下去,直到最后。而你可以成为那个理由的一部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装置,扔给贝尔摩德。她接住,那是一个银色的手环,表面有保护伞的Logo。 “追踪器,通讯器,也是通行证。”威斯克说,“戴上它,你可以去东京,去他们身边。你可以亲眼看着他们如何面对末日,如何在绝望中寻找希望——或者,如何在希望中迎接绝望。” 贝尔摩德看着手环:“条件?” “两个条件。”威斯克竖起手指,“第一,你不能干涉他们的任何选择。不能警告,不能帮助,不能改变他们的行动轨迹。你只能观察,记录,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向红后汇报你的观察结果。” “我成了你们的眼睛。” “是的。人类情感专家的眼睛。”威斯克说,“我们想知道,像你这样复杂的人——杀手、演员、背叛者,但同时又有某种扭曲的‘守护欲’——会如何看待‘善’的挣扎。你的观察数据,会补充柯南团队的主观记录。” 贝尔摩德的手指摩挲着手环的冰冷表面。 “第二呢?” “第二,”威斯克的声音低了一些,“当一切都结束时——我是说,当新纪元正式开启,当旧人类的最后篇章写完时——你需要做出选择。留在他们身边,见证他们的终局;或者回到我们这边,成为新世界的……记录员。” “记录员?” “记录旧人类是如何消失的。”威斯克说,“记录他们的勇气、愚蠢、爱、恨、尊严、堕落。记录一切,然后封存进‘人类文明档案馆’。这是斯特林先生为旧文明准备的……墓碑。” 贝尔摩德闭上眼睛。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些细微的皱纹——她已经不年轻了,尽管看起来依然美丽。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组织,想起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想起那些被她背叛的信任。想起工藤新一——那个被她称为“银色子弹”的男孩,曾经在纽约救过她一命。想起毛利兰——那个像天使一样纯粹的女孩,在不知道她身份的情况下,依然对她微笑。 然后她睁开眼睛。 “我接受。”她说。 她戴上了手环。手环自动贴合她的手腕,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音,然后表面的Logo亮起柔和的蓝光。 “很好。”威斯克转身离开,“车在外面。司机会送你去东京。记住,不要干涉。你只是观众,只是……见证者。” 他消失在阴影中。 贝尔摩德独自站在舞台上。她抬头,看向破碎的窗户,看向窗外的东京。 那座城市,依然平静。 但很快,就不会平静了。 而她,将亲眼看着一切发生。 看着那些她在乎的人——那些她本不该在乎的人——走向那个被设计好的结局。 她低头,看向手环。蓝光稳定地闪烁着,像心跳,像倒计时。 然后她转身,走向剧院出口。 走向她最后的角色: 见证者。 第39章 贝尔摩德的出路 东京湾的日落时分,天空燃烧成一种病态的金红色。贝尔摩德站在废弃仓库的屋顶,风吹乱了她银色的长发。她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在夕照下反射着冷光,像一道镣铐,也像一道护身符。 远处,东京的灯火开始逐一点亮。这座三千七百万人的巨兽正在苏醒,准备迎接又一个寻常的夜晚——通勤的电车,便利店的灯光,放学回家的学生,下班小酌的上班族。寻常得令人心痛,因为贝尔摩德知道,这种寻常即将终结。 手环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自动定位同步。红后在确认她的位置,确认她没有偏离指定的行动轨迹。从今天早上离开京都开始,她经过的每一个路口,停留的每一个地点,甚至每次心跳加速的时刻,都被记录、分析、归档。 “观察对象B-001,状态:稳定。情绪波动值:6.3/10(轻微焦虑)。” 冰冷的电子女声从手环里传出,不是对她说话,是在向某个遥远的数据中心汇报。她成了实验动物,而手环是颈圈。 贝尔摩德点燃一支烟——她戒烟很多年了,但今天又捡了起来。薄荷味的爆珠在齿间碎裂,清凉的麻痹感短暂地压过喉咙的干涩。她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金红色的天空下飘散。 她在等一个人。 不,准确说,她在等一个“允许”。 手环再次震动,这次是通讯请求。她按下接听键。 “你比预定时间早了十七分钟。”威斯克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焦虑了?” “只是不想迟到。”贝尔摩德说,“你们这种人,应该很讨厌不守时的合作者。” 威斯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暂,几乎像错觉:“你选的位置不错。那里可以看到毛利侦探事务所的窗户。” 贝尔摩德转头。隔着一个街区,那栋熟悉的三层小楼静静矗立在黄昏中。二楼窗户亮着灯,她能隐约看到小兰的身影在厨房忙碌。毛利小五郎瘫在客厅沙发上,电视的光在他脸上闪烁。 她甚至能看到三楼——工藤新一房间的窗户紧闭,但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透出一点光。江户川柯南此刻应该在那里,和他的线索墙在一起。 “我只是路过。”贝尔摩德说。 “当然。”威斯克的声音里有一丝讽刺,“每个杀手都会在任务前‘路过’目标的家,看一眼那些他们本不该在乎的人。这是职业病,还是人性残留?” 贝尔摩德没有回答。她看着小兰在厨房里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很快,每一下都精准有力。那个女孩在不知道世界即将崩塌的情况下,还在为父亲和“寄宿”的小学生准备晚餐。 “你的‘价值展示’准备好了吗?”威斯克问。 “准备好了。”贝尔摩德说,“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说。” “你们答应不杀他们,是指物理意义上的不死,还是……” “还是指不主动终结他们的生命?”威斯克接过话头,“两者都是。在涅槃协议启动后,江户川柯南和毛利兰会被标记为‘特殊观察对象’。红后会确保他们不被丧尸攻击,不被其他幸存者杀害,甚至……在资源极度匮乏时,会为他们提供最低限度的生存物资。” 贝尔摩德的手指收紧,烟蒂在指间变形:“像养在笼子里的宠物。” “像保存在培养皿里的稀有样本。”威斯克纠正,“但有一件事必须明确:我们不会干预他们的选择。如果江户川柯南选择自杀,如果毛利兰选择为救他人而死,我们不会阻止。死亡本身也是数据的一部分——旧人类在绝境中的死亡选择,非常有研究价值。” “那如果我干预呢?”贝尔摩德问,“如果我警告他们,如果我试图改变他们的选择?”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威斯克说:“手环内置了神经抑制装置。如果你做出任何被判定为‘干预’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直接警告、间接暗示、提供计划外的帮助——它会释放电流,暂时瘫痪你的运动神经。如果累计三次,会释放神经毒剂,让你成为植物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书上的注意事项。 “而如果你试图拆除手环,”威斯克继续说,“或者离开东京都范围,或者与未授权人员接触……装置会引爆。威力不大,刚好足够摧毁你颅腔内的所有组织,但保留面部完整。这样我们回收时,至少标本看起来还是‘莎朗·温亚德’。” 贝尔摩德笑了。很轻,很冷:“考虑得很周到。” “科学需要严谨。”威斯克说,“那么,现在要开始你的‘价值展示’了吗?斯特林先生在等。” “他在看?” “一直在看。”威斯克说,“从你戴上这个手环开始,你的所有生理数据、视觉画面、环境声音,都实时传送到他面前。你现在是他最喜欢的……真人秀节目。” 贝尔摩德掐灭了烟。她最后看了一眼毛利侦探事务所的窗户,然后转身,走向屋顶边缘的消防梯。 “开始吧。” --- 四十分钟后,涩谷,一家地下俱乐部。 这里名义上是会员制酒吧,实际上是组织在东京最后的几个秘密交易点之一。贝尔摩德用备用身份进入时,里面的十几个人同时看向她——都是组织的残党,琴酒死后逃散至此,现在像受惊的老鼠一样挤在这个安全屋里。 “Vermouth?”一个光头壮汉站起来,他是这里的负责人,“你还活着?” “暂时。”贝尔摩德环顾四周。俱乐部里弥漫着烟酒和恐惧的味道。这些人里有行动组的,有后勤的,有情报贩子,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都眼神游移。琴酒的死讯像瘟疫一样在他们中间传播,每个人都想知道下一个是谁。 “朗姆呢?”贝尔摩德问。 “联系不上。”一个年轻女人说,她手臂上缠着绷带,“昨天之后,所有上级频道都沉默了。欧美那边的据点也全灭了,我们……我们可能是最后一批。” 贝尔摩德走到吧台前,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摇晃,像凝固的夕阳。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俱乐部里格外清晰,“想逃,想躲,想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但让我告诉你们——没用的。” 所有人都看着她。 “保护伞不是警察,不是FBI,不是任何你们以前对抗过的势力。”贝尔摩德抿了一口酒,火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他们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能看到一切,能控制一切。你们换身份,他们能修改户籍数据库。你们逃到国外,他们能控制边境系统。你们躲到地下,他们能监测到你们的心跳和呼吸。” 一个瘦削的男人猛地站起来:“那怎么办?等死吗?” “不。”贝尔摩德放下酒杯,“你们可以选一个……稍微有尊严点的死法。” 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银色金属盒,放在吧台上。盒子不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上面。 “这是什么?”光头壮汉问。 “组织的最后遗产。”贝尔摩德打开盒子。里面是十二支注射器,针筒内是深蓝色的液体,“改良版APTX,但不是让你们变小的那种。是高浓度、快作用的变体。注射后三分钟内,无痛苦死亡,尸体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完全分解,不留下任何DNA痕迹。” 俱乐部里死一般寂静。 “这是乌丸大人最后的命令?”有人颤声问。 “这是我的建议。”贝尔摩德说,“因为另一种选择,是被保护伞抓住。他们会把你们变成实验体,改造成怪物,或者像琴酒一样……被拆成零件,泡在培养液里当标本。” 她拿起一支注射器,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我给你们选择。留在这里,等保护伞的人来,体验你们绝对不想体验的东西。或者,用这个,自己结束。至少……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没有人动。 贝尔摩德叹了口气。她拿起第二支注射器,走向那个手臂受伤的年轻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 “……莉娜。” “莉娜,”贝尔摩德的声音罕见地温柔,“你受伤了,逃不远的。就算逃了,也会在疼痛和恐惧中活几天,然后被找到。我见过保护伞怎么处理俘虏,你不会想经历那个的。” 莉娜看着注射器,眼泪开始往下掉:“我……我今年才二十三岁……我不想死……” “我知道。”贝尔摩德握住她的手,“但有时候,死比活着容易。” 她将注射器放在莉娜掌心,然后退开。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陆续有人走向吧台,拿起注射器。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呼吸。有些人走到角落,背对着其他人注射;有些人就在吧台边,颤抖着将针尖刺入颈动脉。 深蓝色的液体推入血管。 第一个人倒下时,像是睡着了。表情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贝尔摩德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手环在轻微震动——红后在记录她的心率、血压、瞳孔变化、微表情。所有数据都会成为“人类面对群体死亡时的心理反应”研究资料。 最后,只剩下光头壮汉。 他没有拿注射器,而是掏出了一把手枪。 “Vermouth,”他说,“我不信你。” 贝尔摩德看着他:“什么意思?” “琴酒死了,乌丸大人失踪了,朗姆失联了……然后你突然出现,带着这些注射器,劝我们自杀?”壮汉的枪口对准她,“太巧了。巧得像是……你已经是他们的人了。” 俱乐部里还活着的人都看向这边。那些还没注射的人停下了动作。 贝尔摩德平静地看着枪口:“你可以开枪。但杀了我,改变不了你的结局。” “但至少我能拉个垫背的!”壮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告诉我真相!你是不是投靠了保护伞?是不是他们派你来清理我们的?” 沉默。 然后贝尔摩德笑了。 “是。”她说,“我是来清理你们的。因为这是你们唯一还能有点尊严的选择。如果我不过来,再过两小时,这里会被舔食者包围。那些怪物会从通风管道、从下水道、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你们会被活生生撕碎,被吃掉,被消化成排泄物。相比之下,这注射器难道不是仁慈吗?” 壮汉的手在颤抖。 “开枪啊。”贝尔摩德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几乎抵住她的额头,“杀了我,然后等着被怪物吃掉。或者放下枪,像个战士一样自己结束。” 汗水从壮汉的额头滑落。他看着贝尔摩德的眼睛,看着那双他认识了很多年的、神秘而美丽的眼睛,现在里面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最终,他放下了枪。 走到吧台边,拿起最后一支注射器。 “组织……真的完了吗?”他问,声音嘶哑。 “完了。”贝尔摩德说,“一百年的影子帝国,三天内灰飞烟灭。这就是新时代——旧时代的一切,都会被碾碎。” 壮汉注射了。 他倒下时,眼睛还睁着,看向天花板,像在质问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贝尔摩德站在原地,等最后一个人的呼吸停止。 俱乐部里现在躺着十二具尸体——或者说,即将成为尸体的躯体。注射器里的药物正在工作,细胞开始崩解,DNA链断裂。二十四小时后,这里只会留下一些衣物和少量骨灰状的粉末。 她走到吧台边,拿起那瓶威士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手环震动,传来威斯克的声音:“任务完成得很利落。死亡人数:十二人。死亡方式:自愿接受安乐死。你的说服效率:100%。数据已记录。” 贝尔摩德没有回应。她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直到瓶子见底。 然后她说:“现在我可以去见他们了吗?” “可以。”威斯克说,“但你记住规则——观察,不干预。你只是观众,只是见证者。如果你越界……” “我会死,或者生不如死。”贝尔摩德接话,“我知道。” 通讯切断。 贝尔摩德放下酒杯,走出俱乐部。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尸体。 外面,涩谷的夜晚已经彻底降临。霓虹灯闪烁,人群熙攘,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过,醉酒的白领在街边大笑。世界依然在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 贝尔摩德站在人群中,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孤独。 她曾经属于一个庞大的、黑暗的、但确实存在的世界。现在那个世界消失了,而她被留在光明与黑暗的夹缝中,成为某种……非人的观察者。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个银色的手环。蓝光稳定地闪烁着,像在倒数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走向米花町。 走向她最后的救赎—— 或者,最后的诅咒。 --- 同一时间,华盛顿,保护伞总部。 斯特林站在全息投影前,看着贝尔摩德在涩谷街头的实时画面。画面旁是她的生理数据:心率偏快,肾上腺素水平升高,皮质醇浓度超标——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她很痛苦。”威斯克站在他身后说。 “痛苦是数据的一部分。”斯特林说,“而且是有价值的部分——一个曾经冷酷无情的杀手,在亲手终结自己的世界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心理变化?会愧疚吗?会后悔吗?还是会在绝望中重新找到某种扭曲的生存意义?” 他调出贝尔摩德的档案,在“最终处置方案”一栏里,有三个选项: A. 观察期结束后,纳入新世界公民体系(情感抑制版) B. 成为永久观测样本(囚禁研究) C. 在末日后期,安排她与柯南团队相遇,记录互动反应后处决 斯特林的手指在C选项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想要救赎。”他轻声说,“想在那些‘善’的人身上,找到自己早已失去的东西。那就让她找吧。然后让她发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救赎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绝望。” 他关闭投影,转身离开监控室。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依次熄灭,像舞台落幕。 而在东京的夜色中,贝尔摩德正走向毛利侦探事务所。 走向她注定无法拯救的人。 走向她最后的、悲剧性的角色—— 一个想要守护却只能旁观的天使 一个渴望救赎却注定堕落的恶魔 一个在旧世界废墟上徘徊的 孤独的幽灵。 第40章 全球网络启动 纽约,联合国总部大会堂。 晨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在深蓝色的地毯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此刻这里聚集了来自193个国家的代表,但会场里异常安静——没有往日的低声交谈,没有文件翻动的窸窣声,只有一片紧绷的、等待判决般的寂静。 因为今天站在演讲台上的,不是联合国秘书长,也不是某个大国的元首。 是亚历山大·斯特林。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解开,像一位不拘小节的天才企业家,而不是即将宣布改变人类命运的人。他身后没有国旗,只有保护伞公司的红白Logo,在全息投影中缓缓旋转。 “各位代表,各位来宾。”斯特林开口,声音通过最先进的声学系统传遍大会堂的每个角落,清晰但不刺耳,“感谢你们在如此繁忙的日程中,抽空来到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国家元首、外交官、专家顾问,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期待、警惕、怀疑、贪婪。 “今天,我要宣布的不仅仅是一个商业计划,也不仅仅是一项慈善倡议。”斯特林继续说,“今天,我要宣布的,是人类文明的下一个篇章。” 全息投影切换,变成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有三种颜色的标记:红色、黄色、绿色。 “过去五十年,人类在医学领域取得了惊人进步。”斯特林说,“我们攻克了天花,控制了脊髓灰质炎,将艾滋病从死刑变成了慢性病。但与此同时,新的威胁正在涌现:新型流感病毒每年杀死数十万人,耐药性细菌让普通感染再次变得致命,气候变化正在释放冰封万年的远古病原体……” 他放大地图,红色标记开始闪烁——那是近年来爆发过重大疫情的地区。 “人类就像一个修补破船的船员,这边堵住一个漏洞,那边又裂开三个。”斯特林的声音里有一种悲悯,“我们的医疗系统是不平等的——发达国家的孩子能接种所有疫苗,而非洲的儿童仍然死于麻疹。我们的防疫体系是割裂的——一个国家爆发疫情,邻国第一时间关闭边境,而不是共享数据。我们的科研资源是重复浪费的——全球有三千个实验室在研究冠状病毒,但他们很少共享原始数据。”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所以今天,”斯特林提高声音,“保护伞公司决定,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全息投影再次切换,变成一份复杂的计划书封面: “全球健康倡议:迈向无疾病时代” 发起方:保护伞公司 支持方:美利坚合众国、日本国、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法兰西共和国、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共87个国家) “该倡议的核心,是三个部分的全球协作。”斯特林开始解释,“第一部分:基础疫苗计划。我们将免费向所有发展中国家提供一整套基础疫苗——包括但不限于流感、肺炎、轮状病毒、HPV等十二种最常见传染病的疫苗。预计覆盖人口:三十亿。”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免费提供三十亿份疫苗?这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 “第二部分:高级防疫系统。”斯特林无视那些低语,“我们将以成本价向发达国家提供‘城市空气净化网络’——在主要城市的公共场所安装空气净化发射器,实时监测并杀灭空气中的病原体。同时,我们将升级全球主要城市的供水系统,增加生物过滤层。” 投影上出现那些设备的模型:流线型的银色立柱,可以安装在公园、车站、学校;还有复杂的水处理装置蓝图。 “第三部分:全球医疗数据云。”斯特林说,“我们将建立一个去中心化的全球医疗数据库,各国可以匿名上传疫情数据、基因序列、治疗方案。红后人工智能将实时分析这些数据,提前预警疫情爆发,并为个性化医疗提供支持。” 他停下来,看着台下:“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代价是什么?保护伞公司为什么要做这些?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有能力做,而且,我们认为这是正确的。” 很完美的演讲。真诚,有力,无可挑剔。 但坐在台下第三排的日本代表席里,外务大臣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颤抖。他知道真相——所谓的“免费疫苗”里,含有改良版T病毒的潜伏株;“空气净化发射器”实际上是气溶胶病毒释放器;“水处理系统”会在特定信号激活时,向供水网络注入第二阶段病毒。 而那份长长的“支持国”名单,实际上是被保护伞完全控制,或至少高层已被替换的国家。 这一切,都是涅槃协议的前奏。 --- 同一时间,东京,米花町。 柯南坐在博士家的地下室,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直播联合国大会的场景。灰原哀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脸色苍白。 “他在撒谎。”灰原哀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那些疫苗的成分分析报告,我昨晚完成了最后一部分。里面有一种从未见过的逆转录酶结构,它会整合进人类DNA,等待激活信号。” “空气净化系统呢?”柯南问。 “更糟。”灰原哀调出另一份数据,“我在黑市上买到了一个原型机的过滤芯。表面上是高效滤网,但内部有一个隐藏的储藏仓,可以容纳至少五升液态病毒原液。而且……有无线接收装置,可以远程触发释放。” 柯南闭上眼睛。他看着屏幕里斯特林那张真诚的脸,看着台下那些国家代表们或激动或沉思的表情,看着直播弹幕里飞过的“救世主!”“人类之光!”“感谢斯特林先生!”…… 一种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部涌上来。 “我们已经知道多久了?”他问。 “从第一次发现异常蛋白质开始,三个月零七天。”灰原哀说,“从确认那是人工合成的病原体开始,两个月零二十一天。从推断出全球计划开始,一个月零五天。” “而他们今天才正式宣布。”柯南睁开眼睛,“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了。”灰原哀的声音在颤抖,“疫苗生产线、发射器安装、水系统改造……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他们敢在今天公开,就说明……全球网络已经就绪了。现在宣布,只是走个过场,让一切看起来合法、合理、充满希望。” 屏幕里,斯特林开始回答记者提问。 一个记者站起来:“斯特林先生,这项计划需要多少资金?保护伞公司如何盈利?” 斯特林微笑:“我们初步预算是一万亿美元,分十年投入。至于盈利……坦率地说,我们不指望从这项计划中直接盈利。但健康的全球人口意味着更大的市场、更稳定的社会、更可持续的经济增长。从长远看,这对所有企业都是好事。” 另一个BBC记者:“数据安全问题如何保证?各国会上传敏感的医疗数据吗?” “红后系统有最高级别的加密和匿名化处理。”斯特林说,“而且,数据上传完全是自愿的。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平台。” 第三个记者,来自NHK:“日本已经被选为‘亚洲示范区’,为什么会选择日本?” 斯特林看向日本代表席,外务大臣僵硬地微笑。 “因为日本有先进的医疗基础设施,有高素质的公民,还有……”斯特林停顿了一下,笑容加深,“一种对公共卫生的高度重视。我们相信,在日本的成功,将为全球树立典范。” 柯南关掉了直播。 地下室里陷入沉默,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我们该怎么办?”灰原哀问,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完全无助的语气说话。 柯南站起来,走到线索墙前。墙上贴满了这几个月收集的所有资料:保护伞公司的Logo、斯特林的各种照片、那些“离奇死亡”案例的现场照片、灰原哀的实验室分析报告、还有他自己手绘的关联图……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今天这一幕。 一个全球性的、公开的、受到各国政府支持的……灭绝计划。 “我试过所有方法了。”柯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试过向警方举报——目暮警官被调职,高木警官收到警告。我试过联系媒体——三个记者‘意外身亡’,两个新闻网站被收购。我试过通过FBI的渠道——赤井先生失踪了。我甚至试过最原始的传单警告……人们把我当成疯子。” 他转身,看着灰原哀:“你说,一个侦探,在明知道凶手要杀所有人,却无法阻止,甚至连警告都发不出去的时候……还能做什么?” 灰原哀没有回答。她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试管——里面是她这几个月合成的“抑制剂”,可以暂时阻断那种未知蛋白质的活性。但只对早期感染有效,而且需要定期注射。 “我可以做出解药。”她说,“或者说,至少是缓解剂。但产量……我每周最多生产十支。而全球有七十亿人。” “所以我们要选择救谁?”柯南苦笑,“救小兰?救博士?救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那其他人呢?服部的父母呢?园子的家人呢?东京的三千七百万人呢?全球的七十亿人呢?” 灰原哀放下试管。她的手在抖。 “工藤。”她轻声说,“我害怕。” 柯南看着她。这是灰原哀第一次承认害怕。这个曾经面对组织枪口都面不改色的科学家,这个亲手开发出APTX的天才,现在在害怕。 “我也害怕。”柯南说,“但害怕没用。” 他走回电脑前,重新打开一个文件。那不是调查资料,而是一个加密的文本档案。 “从今天起,我们改变策略。”他说,“不再调查,不再阻止——因为我们做不到。我们记录。” “记录?” “记录一切。”柯南开始打字,“记录保护伞公司的每一个公开声明,记录各国政府的每一个配合动作,记录疫苗的分发数据,记录发射器的安装进度,记录所有‘意外死亡’案例,记录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 “2023年5月15日,联合国大会。保护伞公司宣布‘全球健康倡议’。核心内容:免费疫苗、空气净化系统、全球医疗数据云。 已知真相:疫苗含T病毒潜伏株,净化系统是病毒释放器,数据云是监控网络。 支持国家:87个,其中完全被保护伞控制的国家:至少12个。 预计激活时间:根据灰原哀的病毒潜伏期分析,全球同步激活可能在6-12个月内。” 灰原哀看着他:“记录这些……给谁看?” “不知道。”柯南诚实地说,“也许没有人看。也许等一切都结束了,等新世界建立起来,我们的记录会被发现——像考古学家发现古文明的遗迹。也许永远不会被发现。” “那为什么还要做?” 柯南停下来,转头看她:“因为如果我们不记录,那么当有人问‘怎么会这样’的时候,连一个答案都没有。因为如果我们不记住,那么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他继续打字: “个人备注:今天,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绝对的力量差距’。 这不是推理小说里的谜题,没有精巧的诡计等你解开。 这是推土机碾过蚂蚁窝。 而我们是蚂蚁。 但我们至少可以,在推土机碾过来之前, 记住自己曾经活过。” --- 同一时间,华盛顿,保护伞总部地下指挥中心。 斯特林结束了联合国演讲,回到这里。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分成数百个小窗口:各国媒体的报道标题、社交媒体的实时趋势、各国政府的官方回应、还有……柯南在地下室里的监控画面。 威斯克站在他身边:“全球反应符合预期。正面舆论占比:89%。质疑声音:7%。完全反对:4%——主要来自某些宗教极端团体和反疫苗组织。” “疫苗分发进度?” “第一批五亿支已经运往非洲和东南亚。预计一个月内完成接种五亿人口。”威斯克调出地图,上面有绿色的流动箭头,“空气净化发射器的安装:全球主要城市已完成40%,预计三个月内达到85%覆盖率。水系统改造:需要更长时间,但核心城市已经完成。” 斯特林点头。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红后模拟的全球疫情传播模型。模型显示,当激活信号发出后,病毒将在72小时内感染全球85%的人口。其中70%会丧尸化,15%会突变成各种变异体,10%会免疫(但大多会被丧尸杀死),5%会在混乱中死于其他原因。 “涅槃协议,倒计时阶段。”斯特林轻声说,“旧人类的最后一个夏天。” 他看向柯南的监控窗口。画面里,柯南正在加密那个文本档案,然后用多个U盘备份。 “他在记录。”威斯克说。 “让他记录。”斯特林说,“历史的见证者,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而且……你不觉得,一个清醒地记录自己文明如何灭亡的人,比一个在无知中死去的人,更具悲剧美感吗?” 威斯克没有回答。他调出另一份报告:“东京湾安全屋已经准备就绪。按照计划,在爆发初期,红后会‘引导’柯南团队前往那里。那里有足够的物资让他们活很久,也有完整的监控系统。” “贝尔摩德呢?” “已经抵达东京,正在前往米花町的路上。”威斯克说,“她的手环数据显示,她的焦虑水平在持续升高。她在抗拒自己的‘旁观者’角色。” “很好。”斯特林微笑,“抗拒意味着挣扎,挣扎意味着痛苦,痛苦意味着……丰富的数据。记录她的一切反应。她将是‘旧人类情感复杂性’的完美样本。” 他关掉所有监控窗口,走到指挥中心的落地窗前。窗外不是风景,是巨大的、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全球疫苗分发数量、发射器在线数量、水源系统改造进度、各国政府配合度评级…… 所有的数字都在上升。 所有的绿灯都在亮起。 “你知道吗,威斯克。”斯特林突然说,“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高效率的灭绝事件。黑死病花了七年杀死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西班牙流感花了两年杀死五千万人。而我们的计划,将在三个月内,让全球人口减少90%以上。” 他的声音里有某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这不是屠杀,是进化。是筛去杂质,保留精华。是让旧人类的错误基因永远消失,为新人类腾出空间。” 威斯克沉默地看着数据流。作为一个科学家,他欣赏这个计划的精密性。作为一个……曾经的人类,他偶尔会想起自己注射T病毒前的生活。但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像别人的故事。 “柯南团队,预计存活概率更新了。”威斯克说,“红后的最新模拟:江户川柯南,0.9%。毛利兰,0.7%。灰原哀,0.6%。阿笠博士,0.3%。少年侦探团三人,平均0.2%。” “有所上升。”斯特林挑眉,“为什么?” “因为‘柯南场效应’在增强。”威斯克调出波动曲线,“从三个月前开始,他的‘异常幸运值’以每月15%的速度递增。红后无法完全解释这个现象,但数据确实如此。” 斯特林看着那条上升的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让他活得更久一点。我想看看,0.9%的概率,能走出什么样的路。” 他转身离开指挥中心。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跳动的数据流。 那些数字,每一个都代表成千上万的生命,即将走向他们被设计好的结局。 而他,是设计师。 “晚安,旧世界。”斯特林轻声说,“好好享受……最后的平静。” 门滑闭。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红后冰冷的电子音,在汇报着不断上升的数字: “全球疫苗覆盖人口:1.2亿,1.3亿,1.4亿……” “空气净化发射器在线数量:42万台,43万台,44万台……” “水源系统改造完成城市:117座,118座,119座……” 第41章 灰原的突破与绝望 阿笠博士家的地下实验室在凌晨三点看起来像某种科幻电影的布景。墙上贴满了蛋白质结构图、基因序列数据和复杂的化学反应式,白板上写满了只有灰原哀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化学试剂的刺鼻气息。 灰原哀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睡觉了。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黑眼圈深得像瘀青,但手指依然稳定。此刻她正盯着电子显微镜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放大五十万倍的图像——那是她从黑市获得的那支“保护伞基础疫苗”中分离出的物质。 “不是病毒。”她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至少……不是已知的任何病毒。” 柯南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他不敢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诡异的图像:扭曲的双螺旋结构上附着着无数细小的蛋白质突起,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手,正在缓慢蠕动。 “是基因编辑载体。”灰原哀调出另一组数据,“看这里——这些蛋白质簇不是随机附着的,它们在特异性结合p53抑癌基因的启动子区域。p53是人类细胞最重要的肿瘤抑制基因,它控制细胞周期、DNA修复和细胞凋亡。” 她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对比图。左边是正常的人类DNA片段,右边是注射了“疫苗”的小鼠细胞DNA。 “注射后二十四小时,p53基因的表达被抑制了87%。”灰原哀指着数据,“这意味着细胞的凋亡机制被关闭了。即使受到严重损伤,细胞也不会自我毁灭,而是会……继续存活,继续分裂,继续……” “继续什么?”柯南问。 灰原哀沉默了很久。她调出另一组实验数据——那是她用自己的血样做的对照实验。她偷偷采集了博士、柯南、小兰和自己的血样,分别加入微量疫苗成分。 屏幕上,四个培养皿的时间推移图像开始播放。 博士的血样:正常。 小兰的血样:正常。 柯南的血样——出现了异常。那些白细胞在接触疫苗成分后,没有死亡,而是开始……变形。细胞膜增厚,细胞质变得浑浊,核膜不规则凸起。 但最恐怖的是灰原哀自己的血样。 她的白细胞在接触疫苗成分的瞬间,就像被激活了一样。不是死亡,是某种……转化。细胞体积增大三倍,表面伸出伪足,开始主动攻击周围的红细胞。 “APTX。”灰原哀的声音在颤抖,“疫苗里的逆转录酶……和APTX的靶点完全一致。它们同源,或者更准确地说……APTX是这种物质的……不完整版本。” 她调出宫野厚司留下的原始研究笔记的扫描件。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她父亲用流畅的笔迹写着: “样本U-α显示出惊人的基因编辑能力。它不是破坏DNA,而是‘重写’。可惜原始样本量太少,无法完整解析其结构。我尝试合成的APTX-4869只模拟了其部分功能——逆转细胞年龄,但缺失了关键的‘定向诱导’模块……” “定向诱导……”柯南重复这个词。 灰原哀放大电子显微镜图像,指向那些蛋白质突起的尖端:“看这里。这些突起的末端有分子识别位点,像钥匙。它们不是随机结合DNA,是在寻找特定的序列。p53只是其中一个靶点,还有……” 她调出更多数据:“端粒酶逆转录酶、神经生长因子受体、多巴胺转运蛋白……它们像是在……重新编程人类细胞的功能。” “编程成什么?”柯南问。 灰原哀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三个月从各种渠道搜集的“离奇死亡”案例的尸检报告——那些全身器官衰竭但外表完好的死者。 “我分析了所有能弄到的组织样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不是‘衰竭’而死,是……转化。他们的细胞在死亡前,都经历了一个类似的阶段:p53失活,线粒体功能亢进,神经递质异常分泌,然后……” 她调出最后一张图。那是从杯户医院事件中,那个攻击护士的“狂犬病患者”身上提取的脑组织切片。 “看这里。”她指着图像中大脑皮层的一个区域,“神经元大量死亡,但胶质细胞……异常增生。而且这些胶质细胞的基因表达谱……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图像放大。那些胶质细胞有着不规则的形状,表面有类似肌肉纤维的条纹,细胞核分裂成多个…… “它们在变成别的东西。”灰原哀终于说出口,“不是病毒,不是细菌,不是任何已知的病原体。是一种……生物武器。设计用来重新编写人类细胞,把它们变成……宿主想要它们变成的样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时间盯着屏幕让她的视野里充满了闪烁的光斑。 “宿主想要它们变成的样子?”柯南重复这句话,“你的意思是……保护伞可以控制这种转化?” “理论上可以。”灰原哀睁开眼,“如果这些‘钥匙’对应的‘锁’是设计好的,那么注射了疫苗的人,就等于被安装了一个后门程序。当正确的信号到来时,程序启动,细胞开始按照预设的路径转化。” “什么信号?” “不知道。”灰原哀摇头,“可能是某种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可能是某种化学触发剂,也可能是……时间。潜伏期结束后自动激活。” 地下室里陷入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还有远处街道传来的微弱警笛声。 “我们能做什么?”柯南终于问。 灰原哀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充满了自我嘲讽的意味。 “理论上,我们可以尝试开发抑制剂。”她说,“阻断那些蛋白质与DNA的结合,或者中和已经整合进基因组的逆转录酶。但……” 她指向实验室角落里的那个小型合成仪:“我最多每周生产十支抑制剂。而且需要定期注射,因为疫苗成分会在体内持续复制。十支,工藤。十支。” 柯南看着那台机器。它很小,像微波炉,但却是灰原哀用博士的设备和黑市零件拼凑出的、可能唯一能对抗那种“疫苗”的东西。 “如果我们把配方公开……”柯南说到一半,自己停下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 “我试过了。”灰原哀调出电脑日志,“过去一个月,我匿名向十七个国际医学期刊投稿了初步分析报告。所有稿件都在初审阶段被拒绝——不是学术原因拒绝,是根本无法提交。网络被监控,关键词被过滤。” 她又打开另一个文件:“我尝试通过暗网联系其他研究人员。三个愿意交流的,一周后都失联了。一个在巴西,官方说是黑帮仇杀。一个在德国,实验室火灾。一个在美国……失踪。” “保护伞在封锁信息。”柯南说。 “不只是在封锁。”灰原哀摇头,“他们在控制。控制所有相关领域的研究,控制所有可能发现真相的人,控制……”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她调出今天早上的新闻页面——头条是保护伞公司与哈佛、牛津、东京大学等十二所顶尖院校的“战略合作签约仪式”。 “他们在收编。”灰原哀轻声说,“收编学术界,收编科研机构,收编所有可能提出质疑的声音。不是用暴力,是用经费,用设备,用‘合作机会’。当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都在为他们工作时,真相就不再重要了。” 柯南走到窗前。凌晨的米花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扇就是毛利侦探事务所——小兰应该已经睡了,她明天还要上学,还要参加空手道训练,还要担心父亲又喝醉了回不了家。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东京的三千七百万人,什么都不知道。 “工藤。”灰原哀突然说,“你还记得组织的那些人体实验吗?” 柯南回头。 “我一直以为,那已经是人类恶意的极限了。”灰原哀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某种濒临崩溃的东西,“用活人试药,强迫注射未完成的毒药,观察死亡过程……我曾经以为,那就是地狱。但现在我知道了……” 她看着电子显微镜屏幕上那些蠕动的蛋白质突起。 “地狱可以更精致,更高效,更……科学。组织只是小作坊式的恶,而保护伞……是工业化的恶。他们不满足于杀死几个人,他们要重新设计全人类。而且是用最优雅的方式——打着‘健康’、‘慈善’、‘进步’的旗号,让全世界自愿排队接受注射。” 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装有“疫苗”样本的试管。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安全。 “最讽刺的是,”灰原哀说,“从纯粹的生物学角度看,这可能是人类进化史上最伟大的技术。定向基因编辑,可控细胞转化,甚至可能实现……永生。如果用在正确的方向,它可以治愈所有遗传病,逆转衰老,让人类成为更高级的物种。” 她放下试管。 “但他们选择用它来做这件事。” 地下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断电,是电压不稳。东京的电网最近经常这样,官方说是“设备老化,正在升级”。 但柯南知道真正的原因——保护伞正在改造东京的基础设施,为“下一阶段”做准备。 “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灰原哀突然说。 柯南看向她。 “APTX-4869的原始配方里,有一种成分叫做‘端粒酶逆转录酶抑制剂’。”灰原哀语速很快,“那是我父亲为了防止APTX被滥用而设计的自毁机制。理论上,如果我能合成一种类似的东西,针对这种疫苗的逆转录酶……” “可以做什么?” “可以在激活信号到来时,强制诱导细胞凋亡。”灰原哀说,“不是阻止转化,而是让被转化的细胞立刻死亡。换句话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如果一个人已经注射了疫苗,当转化开始时,这种药会让他快速、无痛苦地死亡,而不是变成……别的东西。” 柯南盯着她:“你在研发自杀药。” “我在研发最后的尊严。”灰原哀纠正,“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如果转化无法阻止,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沉重,更窒息。 “需要多久?”柯南问。 “配方是现成的,但需要调整靶点。”灰原哀计算着,“材料足够的话……两周。我可以做出第一批,大约二十支。” “二十支。” “优先给谁,你来决定。”灰原哀说,“我自己的那支……已经准备好了。”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小小的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柯南看着那支注射器,很久,然后说:“藏好它。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博士。” “我知道。” 灰原哀把注射器放回口袋。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工藤。”她突然问,“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会用吗?” 柯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线索墙前,看着上面那些受害者的照片——那些因为“离奇器官衰竭”而死的人,那些他们没能救下的人。 然后他说:“我不会。因为我要活到最后,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即使看不到,也要记录到最后一刻。” 灰原哀笑了。这次不是自嘲,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笑。 “果然是你会说的话。”她说,“那我也不用了。我要活下去,把配方交给能活下去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要让真相传下去。” 外面,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在地下实验室里,两个知道太多真相的孩子,正在准备面对一个他们无法阻止的未来。 灰原哀重新坐回显微镜前。她还有数据要分析,还有抑制剂要合成,还有那二十支“最后的尊严”要准备。 她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徒劳。 但她还是要做。 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唯一能证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人类的尊严还没有完全死去的方式。 第42章 柯南的终极推理 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不是东京常见的那种绵密细雨,而是沉重的、冰冷的雨滴,砸在窗户上发出单调的敲击声,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工藤宅二楼,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老旧的绿色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里,江户川柯南——不,此刻他是工藤新一,至少在大脑里是——站在线索墙前,一动不动。 墙上已经不是“墙”了。那是三个月积累的证据、照片、笔记、图表、打印出来的邮件和报告,用彩色图钉和细绳连接,层层叠叠,像某种疯狂艺术家的拼贴画。最中央是保护伞公司的红白Logo,从那里辐射出七条主线,每条线上都挂着成串的线索。 但今晚,柯南不是在“添加”线索。 他在“删减”。 右手拿着一把剪刀,左手拿着一支红色马克笔。他的目光从墙的最左上角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 第一张照片:亚历山大·斯特林抵达羽田机场的那夜。外务省副大臣亲自迎接,警视厅高层列队。照片是柯南用博士的远摄镜头偷拍的,画质粗糙,但斯特林脸上那种平静的、掌控一切的表情清晰可见。 柯南用马克笔在照片边缘写下:“抵达日:2023年4月1日。目标:全面渗透日本。” 他的大脑开始运转。不是碎片化的推理,是整合——把所有孤立的点连接成线,再把线编织成网。 线索一:政治控制。 从斯特林抵达的那夜开始,日本政府的所有决策都出现了一种诡异的“一致性”。保护伞的审批流程永远最快,税务减免额度永远最高,任何针对他们的调查都会在启动前被“高层干预”叫停。连首相的公开演讲里,提到保护伞时的语气都像在念稿子——恭敬、感激、不容置疑。 柯南调出手机里的一段录音。那是他上周潜入外务省某个官员的办公室,在废纸篓里找到的碎纸片拼凑出的会议纪要片段: “……美方明确表示,斯特林先生的项目是‘最高国家利益’……日方需提供一切必要便利……如有阻碍,将重新评估美日同盟关系……” 最高国家利益。一个生物科技公司,为什么会成为“最高国家利益”? 他看向第二条线。 线索二:异常死亡。 墙上贴着十七张照片,十七个死者。杯户医院的“狂犬病患者”,长野山区的“野兽袭击受害者”,还有那些“全身器官衰竭但外表完好”的神秘尸体。每个案件都被警方快速结案,每个法医报告都被修改,每个试图调查的警察都被调职或“意外身亡”。 柯南翻开笔记本,上面是灰原哀的分析摘要: “死因:非自然细胞转化。特征:p53基因表达抑制,端粒酶异常激活,神经递质分泌紊乱。结论:人为设计的生物武器作用结果。” 生物武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药或病毒,是某种……重新编写人类细胞程序的东西。 第三条线。 线索三:全球行动。 柯南走到书桌旁,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过去三个月全球新闻的摘要页面——保护伞公司的名字出现在八十七个国家的头条。非洲的免费疫苗计划,欧洲的空气净化系统安装,亚洲的水源升级项目…… 每一项都打着“慈善”、“健康”、“人类福祉”的旗号。 每一项都被各国政府热烈欢迎。 每一项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柯南调出自己编写的爬虫程序(问就是夏威夷学的)抓取的数据图表:全球疫苗分发数量曲线几乎垂直上升,空气净化发射器安装进度每天增长2%,水源改造项目覆盖人口已超过十亿。 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就像……在赶时间。 第四条线。 线索四:武力展示。 墙上有几张模糊的照片——那是服部平次冒死从大阪保护伞分部外围拍的。虽然画质极差,但能看出一些轮廓:巨大的、人形的影子,在深夜被运入地下设施。 还有长野警方的内部报告片段(柯南黑入系统盗取的):“……目击者描述‘三米高的人形生物,一拳击穿汽车引擎盖’……上级命令:事件定性为‘集体幻觉’,所有相关记录封存……” 非人形的武力。超越常规军队的力量。 第五条线,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线索五:时间表。 柯南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巨大的时间轴。从斯特林抵达日本那天开始,每一个关键事件都被标注: 4月1日:斯特林抵达。 4月15日:保护伞东京总部剪彩,日本政商界集体站台。 4月30日:杯户医院“感染事件”,保护伞接管。 5月10日:长野“野兽袭击”,现场被快速清理。 5月20日:联合国大会,全球健康倡议启动。 6月1日:东京未来医疗中心动工,预计十月竣工。 6月15日:全球疫苗覆盖人口突破五亿。 7月1日:空气净化发射器安装完成度:60%。 而今天,是7月7日。 柯南的目光落在时间轴的末端。他用红笔在那里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然后在旁边写下一个日期: “2023年10月8日” 那是东京未来医疗中心的竣工日。 也是三个月前,他在保护伞东京塔顶餐厅外偷听到的对话片段中,那个美国大使提到的日期:“……十月,一切都将改变……” 十月八日。还有九十三天。 柯南后退一步,看着整面墙。 所有的线索开始在他大脑里碰撞、连接、重组。像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几块,像迷宫终于看到了出口——虽然那个出口通向的是悬崖。 他明白了。 慢慢地,清晰地,残酷地明白了。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不是秘密计划,是公开推进的议程。保护伞没有隐藏他们的行动——他们在大张旗鼓地做,在各国政府的支持下做,在全球媒体的赞美中做。 因为隐藏没有意义。 当你掌控了政府、媒体、军队、科技……当时机成熟时,你不需要隐藏。你只需要按下按钮。 而那个按钮,已经被安装在全球七十亿人身上。 “疫苗”是载体。 “空气净化系统”是释放器。 “水源改造”是备用渠道。 九十三天后,或者更早,当所有准备工作完成时,一个信号会被发出。通过卫星,通过无线网络,通过某种他们设计好的触发器。 然后,所有注射了“疫苗”的人,细胞内的“程序”会被激活。 转化开始。 变成什么?柯南不知道。灰原哀的分析只到“非自然细胞转化”,再往后是未知。但结合那些“离奇死亡”案例,结合长野的“野兽袭击”,结合平次描述的“三米高人形生物”…… 那不会是好事。 那会是……某种筛选。某种……改造。某种…… “末日。”柯南轻声说出这个词。 不是核战争,不是外星入侵,不是天灾。是人类自己设计的、精致的、高效的物种更新计划。淘汰旧版本,安装新版本。 而旧版本中,只有极少数会被保留——作为样本,作为对照组,作为…… 实验动物。 柯南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喉咙。 冷水洗脸。镜子里,那张七岁男孩的脸上,是一双属于十七岁侦探的眼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真相了。 完整的真相。 但现在,他面临侦探生涯中最荒诞的问题: 知道了真相,然后呢? --- 晚上八点,毛利侦探事务所。 毛利小五郎瘫在沙发上,啤酒罐堆在脚边,电视里正在重播赛马比赛。看到柯南进来,他醉醺醺地招手:“小鬼,去买点下酒菜回来,花生米没了。” “叔叔。”柯南站在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小五郎眯着眼看他:“什么事?又发现什么杀人案了?交给警察去,小孩子别瞎操心。” “不是杀人案。”柯南说,“是……比那大得多的事。关于保护伞公司,关于他们正在对全世界做的事。” 小五郎的表情呆滞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小鬼你是不是侦探漫画看多了?保护伞公司?那个做慈善的大企业?他们能做什么坏事?” “他们在疫苗里加了东西。”柯南一字一句地说,“那种东西会改变人类的细胞,在特定信号触发时,把人们变成……别的东西。不是病毒,是基因武器。全球性的。” 小五郎的笑声停了。他盯着柯南看了很久,然后说:“小鬼,你听着。我当警察那么多年,破过不少案子,也见过不少疯子。有些人看谁都像凶手,总觉得有什么惊天大阴谋。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柯南没有回答。 “都进了精神病院。”小五郎站起来,摇晃着走向厨房,“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大公司就是赚钱的,政府就是管事的,我们普通人就是过日子的。别想太多,去买花生米。” 柯南站在原地,看着小五郎的背影。 他知道,这就是大多数人的反应。不是愚蠢,是……自我保护。因为如果柯南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世界即将崩塌,而普通人无能为力。相信阴谋论反而更轻松——至少你可以嘲笑那个“疯子”,然后继续看电视、喝啤酒、操心明天的赛马。 因为真相,太沉重了。 沉重到没人愿意相信。 --- 晚上九点,警视厅,目暮警官的办公室。 目暮还没下班,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看到柯南,他有些惊讶:“柯南君?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来?毛利老弟呢?” “目暮警官。”柯南没有寒暄,“我需要你听我说完。不要打断,不要质疑,等我说完你再决定相不相信。” 他用了二十分钟。从斯特林抵达开始,到杯户医院事件,到长野的异常,到灰原哀的实验室分析,到全球疫苗数据,到十月八日的时间节点……他尽可能简洁,但每个环节都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 目暮安静地听完。他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凝重。 然后他说:“柯南君,我相信你。” 柯南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相信你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相信你的推理能力。”目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夜的东京,“但我也相信程序,相信证据,相信……体制。” 他转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你知道这三个月,有多少针对保护伞的举报吗?三百七十二起。来自记者、警察、医生、甚至政府内部人员。每个举报都有理有据,每个举报最后都被‘调查’后驳回。为什么?” 柯南等待答案。 “因为上面的压力。”目暮指了指天花板,“不是警视厅的‘上面’,是更上面的‘上面’。外务省、内阁、甚至……美国大使馆。保护伞的案子被标记为‘最高敏感级’,任何调查都需要三层批准,而批准永远不会下来。” 他走到柯南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衰老了很多。 “我曾经像你一样。”目暮轻声说,“相信正义,相信只要找出真相,就能改变什么。但我当了三十多年警察,我明白了:有些真相,是不能被揭开的。不是因为它是假的,而是因为它太真了——真到一旦公开,整个世界都会崩塌。而大多数人,宁愿活在谎言里,也不愿面对崩塌的世界。” “所以我们就什么都不做?”柯南问。 “我们能做什么?”目暮反问,“你是侦探,我是警察。我们的武器是证据,是法律,是程序。但如果连证据都被控制,法律被扭曲,程序被架空……我们还有什么?” 他没有等柯南回答。 “我下周就要退休了。”目暮说,“上面‘建议’我提前退休,调去北海道的一个小派出所当顾问。这是警告,也是……恩典。至少我还能活着退休。” 他拍拍柯南的肩膀:“孩子,放弃吧。回家去,好好上学,长大以后……做个普通人。有时候无知,是种福气。” 柯南离开了警视厅。 雨还在下。他站在雨中,看着警视厅大楼的灯光一扇扇熄灭。 最后一个相信“正义”的警察,也投降了。 --- 晚上十点,大阪,电话。 服部平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吵,像是在街上:“工藤?怎么这个点打来?出事了?” “我推理出来了。”柯南说,“全部。保护伞的计划,时间表,目标……全部。” 他快速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平次说:“我相信你。” “但是?”柯南听出了那个“但是”。 “但是我爸昨天找我谈话了。”平次的声音很低,“他说,大阪警府收到了‘最高层级’的指示:任何涉及保护伞的调查,都将被视为‘危害国家安全’。参与调查者,以叛国罪论处。” “你爸的意思?” “他的原话是:‘平次,我知道你想当侦探,想追求正义。但有些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输。聪明人不打必输的仗。’”平次顿了顿,“他还说……如果我继续,他会亲手把我送进监狱,至少那里安全。” 柯南闭上眼睛。 “工藤。”平次说,“我还能怎么做?” “记录。”柯南说,“像我们之前约定的那样。记录一切,藏在安全的地方。也许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因为“也许有一天”太遥远,太渺茫。 “我会的。”平次说,“但你……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柯南诚实地说,“但我会继续。直到最后。” 挂断电话。柯南站在公用电话亭里,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流淌。 三个尝试,三个失败。 不是不相信他,是相信了也没用。 因为保护伞的力量,已经超越了“罪犯”和“侦探”的游戏规则。他们修改了规则本身。 --- 午夜,帝丹小学,空无一人的教室。 柯南没有回家。他来到学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漆黑一片,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进微弱的光。 他看着窗外的东京。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残缺的月亮。城市依然在沉睡,灯火依然在闪烁,电车依然在运行。 三千七百万人,在睡梦中,在无知中,走向那个被设计好的终点。 而他,知道终点的模样,却无法改变轨道。 第一次,工藤新一感到了侦探能力的极限。 不,不是极限。是……错位。 侦探的武器是真相。但真相本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价值。就像你告诉一个死刑犯刽子手长什么样,改变不了他明天要被处决的事实。 “福尔摩斯说,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柯南自言自语,“但他没说,如果那个真相是‘所有人都要死’,该怎么办。” 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小兰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外套。她看着柯南,脸上是担忧的表情。 “柯南,博士说你没回家。”她走进来,“怎么了?” 柯南看着她。这个他喜欢了十年的女孩,这个相信正义、相信善良、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的女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担心明天的测验,担心父亲的酒量,担心园子又失恋。 他该告诉她吗?告诉她世界要结束了,告诉她三个月后一切都会改变,告诉她那些疫苗、那些净化器、那些“慈善”,都是毒药? 告诉她,然后让她在恐惧中度过最后的九十天? “没什么。”柯南说,挤出一个小孩子的笑容,“只是在想案子。已经解决了。” 小兰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别太累了。你还是小孩子,有些事交给大人去操心。” 大人。那些“大人”正在把世界推向深渊,而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 “小兰姐姐。”柯南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信任的人,其实在做很可怕的事,你会怎么办?” 小兰想了想:“我会先确认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会想办法阻止他,或者至少,让他知道那是错的。” “如果他不会听呢?” “那我会离开他。”小兰认真地说,“因为对的事就是对的,错的事就是错的。不能因为是谁做的,就改变对错的标准。” 柯南看着她。月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她那么坚定,那么纯粹,像黑暗世界里最后一盏没被污染的光。 “嗯。”他说,“你说得对。” 小兰笑了:“走吧,回家。我给你做夜宵。” 她牵起他的手。那只手温暖,有力,属于一个还相信世界会变好的人。 柯南让她牵着,走出教室,走出学校,走向那个还在沉睡的世界。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正常”的夜晚了。 从明天开始,他不再试图阻止,不再试图警告,不再试图拯救。 因为做不到。 但从明天开始,他会记录。记录每一天,记录每一点变化,记录这个世界如何走向终点。 也许没有人会看到这些记录。 但他还是要记。 因为如果连记录都不做,那么当有人问“怎么会这样”的时候,连一个答案都没有。 因为如果连真相都不保存,那么人类的灭亡,就真的毫无意义。 回到家,小兰在厨房煮面。柯南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一个全新的笔记本。 第一页,他写下: “2023年7月7日,雨夜。 推理完成。结论:保护伞公司将在十月八日前后,启动全球性基因改造计划,目标:淘汰/转化绝大多数旧人类。 已知无法阻止。已知无法警告。 从今天起,只做一件事:记录。 记录旧世界的最后九十天。 记录人类文明如何被自己创造的‘神’终结。 记录者: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笔记,请记住—— 我们曾经活过。我们曾经试图反抗过。我们失败了,但我们尝试过。”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然平静。 月亮沉入云层。 新的一天,正在逼近。 一个被设计好的、无可避免的、最后的——九十天。 第43章 平次的反击与挫败 大阪的夜晚比东京更喧闹。道顿堀的霓虹灯像燃烧的河流,螃蟹招牌的巨大钳子在夜色中开合,章鱼烧摊位的热气蒸腾而上,混合着烧肉、炸串和大阪烧的浓烈香气。人潮在窄巷里涌动,醉酒的白领放声高歌,情侣依偎在桥边,街头艺人弹着走调的三味线——这是大阪最典型的夜晚,粗粝、鲜活、对末日毫无知觉。 服部平次站在心斋桥筋商店街的屋顶上,夜风掀起他棒球帽下的碎发。他没有看脚下的繁华,而是盯着远处——那里是保护伞公司大阪分部的大楼。一座二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周围老旧的商铺和办公楼中鹤立鸡群,像一块剔透的水晶,反射着城市的灯火。 表面上,那是保护伞在关西地区的“慈善事业总部”,负责疫苗分发、医疗设备捐赠和社区健康项目。但平次知道真相——或者说,部分真相。工藤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加上他自己这三个月调查到的蛛丝马迹,足够拼凑出一个恐怖的轮廓。 “平次哥。”身后传来声音。 远山和叶爬上屋顶,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她穿着便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只有紧张。 “便当。”她把袋子递过来,“还有咖啡。你真的不吃晚饭吗?” “没胃口。”平次接过咖啡,拉开口灌了一大口。冰美式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勉强压住胃部翻涌的不安。 和叶在他身边坐下,也看向那座大楼:“你真的要这么做?” “必须做。”平次的声音很硬,“工藤在东京动不了他们,那是他们的老巢,渗透太深。但大阪不一样,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而且……”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三天前潜入大阪府警内部数据库盗取的记录——保护伞大阪分部的安保排班表、监控盲区图、还有一周一次的“样本转运”时间表。 “明晚十一点,他们有批‘特殊医疗物资’要运进去。”平次指着时间表上的一行,“名义上是‘捐赠器官运输’,但你看护送配置——四辆装甲押运车,十六个持枪警卫,还有两个‘医疗顾问’。什么器官需要这种级别的安保?” 和叶盯着那些数字:“你真的相信工藤说的那些……什么基因武器,什么全球计划?” “我相信他。”平次毫不犹豫,“而且我这三个月亲眼见过一些东西。你还记得上个月在淀川发现的那具尸体吗?” 和叶脸色一白:“那个……全身都变形了的人?” “不是变形。”平次纠正,“是转化。法医报告上写的是‘未知代谢紊乱’,但我偷看了原始解剖记录——内脏器官的结构都变了,细胞类型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体组织。就像……被重新编程了。” 他收起那张纸:“所以明晚,我要进去。趁他们转运的时候,我需要至少拿到一份样本,一份运输记录,或者……任何能证明他们在做什么的证据。” “然后呢?”和叶问,“就算你拿到了,能做什么?工藤不是说,连东京警视厅都动不了他们吗?” “东京是东京,大阪是大阪。”平次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心,“我老爸是大阪府警本部长,他在警界三十年,认识的人脉比东京那些官僚实在得多。如果我们有铁证,如果他愿意……” 他没有说完。但和叶听懂了那个“如果”背后的不确定。 “你爸同意吗?”她轻声问。 平次沉默了很久。 昨天傍晚,他在父亲的书房里摊开所有线索。从工藤的推理,到他自己搜集的异常案件,到那张安保排班表。他说了整整一个小时,说这个叫保护伞的公司可能在进行某种反人类的实验,可能威胁到整个日本,甚至全世界。 服部平藏一直安静地听着,抽着烟斗,烟雾在夕阳的光束里盘旋。等平次说完,他才开口: “证据呢?” 平次愣住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不就是——” “那些是线索,是推理,是可能性。”平藏打断他,“不是证据。法律需要的是证据——能上法庭、能被陪审团理解、能经受住对方律师质询的证据。你这些照片、笔记、偷来的排班表……在法庭上连五分钟都撑不住。” “可是——” “平次。”平藏放下烟斗,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儿子,“你知道我这周收到了多少份来自‘上层’的指示吗?七份。全部是关于保护伞公司的。内容从‘确保合作顺利’到‘严厉打击恶意诽谤’。最后一份,来自警视总监办公室,原话是:‘任何针对保护伞公司的未经授权调查,将视为危害国家安全行为,涉事人员以叛国罪论处。’”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叛国罪。”平藏重复这个词,“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不是开除,不是坐牢,是死刑。而且会牵连家人——你,你妈妈,还有和叶他们家。” 平次感到喉咙发干:“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我在做我能做的。”平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通过私人关系调的,保护伞公司过去三年在日本的所有税务记录、进口许可、临床试验批文。全部合法,全部无懈可击。他们的法务团队有二十七位前最高法院法官,他们的政治献金覆盖了国会70%的议员。平次,这不是你抓个小偷或者破个杀人案那么简单。这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这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平藏终于说,“而且是马力全开、无人能挡的那部分。你想用肉身去拦火车吗?” “如果火车开向悬崖呢?”平次反问,“如果车上坐着所有人呢?” 平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 最后他说:“如果你执意要做,不要告诉我细节。我不能知情,这样万一你出事,我至少还能保你不死。” 那不是同意,是无奈的默许。 所以今晚,平次站在这里。 “我爸不知道具体计划。”他回答和叶的问题,“但他给了我一些……便利。” “比如?” “比如明晚十点,保护伞大楼周围三个街区的巡逻警车会被临时调走二十分钟。比如大楼的备用电源会在十点零五分‘恰好’故障三分钟。比如……”平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警用通讯器,“我能监听他们的内部频道,提前知道警卫的动向。” 和叶盯着那个通讯器:“这些都是你爸安排的?” “他没说,我也没问。”平次把通讯器塞回口袋,“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座大楼。夜更深了,道顿堀的人潮开始稀疏,但保护伞大楼依然灯火通明。透过高层的玻璃,能看到人影走动——加班的白领?科研人员?还是别的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和叶突然说。 “不行。”平次断然拒绝,“太危险。”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去!”和叶站起来,“你一个人怎么行?总要有人望风,有人接应,万一——” “万一出事,我不想连累你。”平次也站起来,按住她的肩膀,“和叶,听我说。如果我明晚失败了,被抓了,或者……更糟。至少你还在外面,至少你还能去找工藤,还能把消息传出去。两个人一起陷进去,那就真的完了。” 和叶的眼睛在霓虹灯下闪着光。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 “你会回来的,对吧?”她的声音很小。 平次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坚定:“当然。我可是服部平次,关西的高中生侦探。这种程度的潜入,小菜一碟。” 他说的很轻松。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侦探游戏。 这是战争。 --- 第二天,晚上九点五十分。 保护伞大阪分部周围三个街区,反常地安静。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满街都是醉酒客和游客,但今晚,街上的商铺都提前关了门,连自动贩卖机的灯都熄灭了。只有保护伞大楼像一座孤岛,在黑暗中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平次躲在对面大楼的防火楼梯里,透过缝隙观察。他穿着全黑的运动服,脸上涂了哑光油彩,背包里是撬锁工具、微型相机、信号干扰器,还有一把他父亲书房里“借”来的手枪——弹匣是满的,但他希望用不上。 耳机里传来时断时续的通讯声。那是他监听的警卫频道: “……A组就位,外围检查完毕。” “……B组就位,地下停车场清空。” “……运输车队预计十一点整抵达,提前三十分钟进入一级警戒。” 一切按计划进行。 平次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五分。 再过五分钟,备用电源会故障,大楼内部的监控会有三分钟的盲区。那就是他的机会——从地下停车场的通风管道潜入,避开主入口的安检,直接进入核心区域。 他检查了一遍装备,深呼吸。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新的通讯: “……注意,计划变更。运输车队提前抵达,预计十点二十分到达。重复,提前四十分钟。” 平次的心跳漏了一拍。 提前了?为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就传来了引擎声。不是普通的卡车,是重型车辆碾压路面的沉闷声响。四辆黑色装甲押运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车窗是深色单向玻璃。车队没有开进地下停车场,而是直接停在大楼正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穿制服的警卫,而是穿着黑色作战服、全副武装的人员。他们动作迅速专业,两个人警戒,四个人从车上卸下银色的金属货箱——那些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平次数了数:八个箱子。 他举起微型相机,拉近镜头。箱子上有保护伞的Logo,侧面贴着标签,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字。他只能看到那些武装人员把箱子搬进大楼,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然后车队迅速离开。 奇怪。太急了,像在赶时间。 更奇怪的是,大楼门口的警卫没有检查那些箱子,甚至没有要求开箱。他们直接放行,然后关闭了大门。 平次看了眼手表:十点零八分。 备用电源故障的时间已经过了,但大楼的灯光没有任何变化。他尝试用信号干扰器——没反应。他监听警卫频道,里面一片寂静,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计划出问题了。 不,不是出问题。是计划本身就被看穿了。 平次感到后背一阵寒意。他想起工藤在电话里说的话:“他们能看到一切,能控制一切。”他还觉得工藤太悲观,但现在…… 他决定撤退。 但已经晚了。 对面大楼的防火楼梯里,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不是停电,是有人关了灯。平次猛地转身,手摸向腰后的枪,但黑暗中一只手更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带着关西口音,“也别掏枪,那玩意对我们没用。” 平次僵住了。他看不见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至少有三个人,包围了他所有的退路。 “你们是谁?”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 “大阪府警,特殊任务科。”那个声音说,“服部平次,你因涉嫌非法入侵、窃取国家机密、以及危害国家安全,现被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标准的逮捕流程。但平次听出了不对劲——如果是正规警察,为什么要在黑暗中行动?为什么不亮明身份?为什么要提前埋伏在这里? “我要见我的律师。”他说,“还有,我要见我爸。” 对方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冷。 “你父亲正在接受内部调查,暂时无法见你。”那人说,“至于律师……等你有命上法庭再说吧。” 手铐铐上了平次的手腕。冰冷的金属咬进皮肤。他被推着走下楼梯,每一步都有人在前后警戒。他们走的是消防通道,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看见的地方。 楼下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面包车。平次被推进去,车门关上,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车里没有窗户,只有车厢顶一盏昏暗的红灯。 车子启动了。平次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手铐很紧,勒得手腕生疼。他努力回忆刚才的过程——那些人穿着便服,但动作是职业军人的动作。他们知道他会来,知道他的位置,知道他的计划。 只有一种可能:他被出卖了。 但被谁?他联络过的人很少,除了和叶,就只有…… 车突然急刹。平次撞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额头一阵剧痛。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车内,是车外。尖锐的刹车声,碰撞声,还有……枪声? 很多枪声。 车里的人骚动起来。“怎么回事?!”“不是我们的人!”“保护目标!” 面包车的后门被猛地拉开。外面不是街道,是一个地下停车场。灯光很暗,但平次能看到几辆黑色的轿车横在前面,挡住了去路。两拨人在交火——一拨是抓他的那些人,另一拨…… 另一拨也穿着黑色作战服,但装备更精良,动作更快。平次看到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手中的武器不是手枪,是某种脉冲装置。一道蓝光闪过,抓他的三个人应声倒地,抽搐着失去意识。 一个身影冲到面包车旁。戴着黑色战术头盔,看不见脸,但身形很熟悉。 “平次!”那人压低声音,“快出来!” 是和叶的声音。 平次没有时间惊讶。他跳下车,和叶拉着他冲向旁边的一辆轿车。车门开着,引擎已经启动。 “坐稳!”驾驶座上的人喊道。也是个女声,但不是和叶。 车子像箭一样窜出去,在停车场里疯狂转弯,撞开拦路的锥筒,冲上斜坡,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平次回头,看到后面有几辆车追上来,但很快被其他车辆别住,撞成一团。显然,这不是临时行动,是早有准备的接应计划。 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疾驰。平次喘着气,看向驾驶座——开车的是一个短发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夹克,眼神锐利得像鹰。副驾驶座上坐着和叶,她已经摘掉了头盔,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你们……”平次开口,声音嘶哑。 “我叫佐藤美和子。”开车的女人说,没有回头,“前警视厅搜查一课刑警,现在是……自由调查员。你父亲拜托我来接应你。” “我爸?” “他早就知道你会被抓。”佐藤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条小巷,“所以他提前联系了我,还有几个还能信任的老同事。我们监控了保护伞大楼周围的所有通讯,发现他们在调集‘特殊行动组’,就知道你暴露了。” 车子在小巷里穿梭,甩掉了后面的追踪。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区。 “下车。”佐藤说,“这里不能久留。” 三人进入一个仓库。里面很空,只有几张折叠椅和一台老式无线电。佐藤关上门,打开一盏应急灯。 “现在听我说。”她看着平次,“你今晚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在保护伞的监控下。他们知道你会来,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甚至知道你会从哪个位置潜入。你父亲给你的那些‘便利’——调走巡逻车,切断备用电源——全都是陷阱。他们故意放给你假情报,引你上钩。” 平次感到一阵眩晕:“那我爸他——” “暂时安全,但被软禁了。”佐藤说,“保护伞需要他继续当‘合作的本部长’,所以不会动他,但会严密监控。你如果被抓,他们会用你威胁他,让他彻底听话。所以我们必须救你出来。” 和叶走到平次身边,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没提前告诉你。佐藤小姐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平次摇头,他没怪她。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他以为自己在下棋,结果自己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连对手是谁都没看清。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你不能再回大阪了。”佐藤说,“也不能联系任何熟人。保护伞会监控所有和你有关的人。我给你准备了新身份,还有去四国的船票。在那里有我们的人,会安排你藏起来,直到……” 她没说完,但平次知道那个“直到”后面是什么——直到世界改变,或者直到他们找到反击的方法。 “那你呢?”平次看向和叶。 “我跟你一起去。”和叶毫不犹豫。 “不行,太危险——” “正因为我危险,才更不能留在这里。”和叶的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决,“保护伞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们一定会找我。与其被他们抓去威胁你,不如跟你一起走,至少……” 她没说完,但平次懂了。 至少在一起。 佐藤看了看表:“船一小时后开。这是地址。”她递给平次一张纸条,“到那里找一个叫‘岩田’的渔民,他会带你们走。记住,不要用手机,不要用信用卡,不要在任何监控摄像头下露脸。红后能看到一切。” 平次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是一个渔港的地址。 “还有这个。”佐藤又递过来一个小型U盘,“这是我从警视厅内部服务器里偷出来的,关于保护伞的一些……异常记录。不多,但可能有用。交给能看懂的人。” 平次握紧U盘。冰凉的金属硌在手心。 “谢谢你。”他说。 佐藤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一个警察该做的事——虽然现在已经没有‘警察’了,只有保护伞的‘合作者’和‘清除对象’。” 她走到仓库门口,向外看了看,然后回头:“走吧,趁现在还能走。” 平次和和叶跟着她走出仓库。外面停着一辆破旧的小货车,是佐藤准备的。 上车前,平次最后看了一眼大阪的夜空。远处,保护伞大楼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座墓碑,矗立在城市的中央。 他失败了。彻底地,羞辱性地失败了。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知道了真相——不是部分真相,是完整的、残酷的真相:保护伞已经渗透到了什么程度,体制已经腐败到了什么程度,反抗已经困难到了什么程度。 “我会回来的。”他轻声说,像誓言,又像诅咒,“下次回来时,我会带着能摧毁你们的东西。”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仓库区重新陷入黑暗。 而在保护伞大阪分部的监控室里,威斯克看着屏幕上那辆小货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面无表情。 “目标逃脱。”他对着通讯器说,“按计划,放他们走。” “不追捕吗?”通讯器那头问。 “不用。”威斯克说,“服部平次还有用。他是‘关西抵抗线’的天然领导者,放他走,他会聚集起一批反抗者。而反抗者……是最好的观察样本。” 他关闭监控画面,转身离开。 第44章 赤井秀一的发现 华盛顿特区的秋天来得比其他地方更凛冽。波托马克河上的风带着大西洋的咸腥,卷起国会山脚下堆积的枯叶,在昏暗的路灯下打着旋。凌晨两点,这座通常灯火通明的城市,此刻有一片区域反常地黑暗。 赤井秀一站在距离保护伞总部大楼三百米的一栋写字楼屋顶,夜视镜下的世界呈现一片惨绿。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四小时十七分钟,呼吸平稳到几乎消失,心跳控制在每分钟四十二下。狙击手的耐心,渗透者的专注,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像刀锋抵住喉咙般的警觉。 他面前的栏杆上架着一台热成像仪,屏幕上是保护伞总部大楼的结构扫描图。大楼地下部分的热信号异常密集——不是暖气管道,不是服务器机房,是某种……生物热源。成百上千个,有规律地排列,像蜂巢。 “目标建筑地下结构,深度超过五十米,至少八层。”他对着微型麦克风说,声音压得极低,“热源分布符合BOW储存设施特征。A3区、B7区、D1区有持续活动迹象,推测为巡逻或喂食。” 耳机里传来朱蒂的声音,经过三重加密,依然能听出紧张:“收到。外部监控呢?” “全覆盖。”秀一调整望远镜倍数,“正面入口十二个摄像头,死角不存在。屋顶有至少四个动态感应器,热成像也加了防窥涂膜。但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有个缺口。” 他放大画面。地下车库三层,通风管道的格栅有一处变形——很轻微,像是被重物撞击过,维修人员还没来得及更换。透过缝隙,能看到管道内部的微弱反光,那是金属内壁。 “缺口尺寸?”朱蒂问。 “勉强够一个成年人爬进去。”秀一说,“但管道内部可能有压力传感器或激光网格。我需要实地确认。” “太危险了,秀一。我们已经损失了三个小组——” “所以更需要有人进去。”秀一打断她,“朱蒂,你还没明白吗?FBI总部、CIA兰利、五角大楼……我们尝试过所有正规渠道,全部被挡回来。连局长办公室都收到了‘适可而止’的警告。这不是普通的商业调查,这是一场战争,而敌人已经占领了指挥部。” 耳机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朱蒂说:“你需要多久?” “四小时。如果四小时后我没有出来,也没有发送安全信号,就执行清除协议。销毁所有与我相关的记录,切断联络渠道,然后……离开美国。去东京,找那个叫江户川柯南的孩子。他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秀一——” “这是命令,朱蒂。”秀一的语气很平静,但那是冰封下的平静,“作为‘银色子弹’的最后指令。” 他摘下耳机,关闭所有通讯设备,只留下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监测器——如果他的心跳停止,朱蒂那边会收到警报。 然后他开始换装。 黑色紧身作战服,表面覆盖吸光材料。手套、靴子、面具,全部做过反热成像处理。工具腰带上有锁具、微型炸药、信号干扰器、还有一把特制的陶瓷匕首——不会触发金属探测器。最后,他从枪盒里取出那把熟悉的雷明顿MSR狙击步枪,但今晚他不打算用它。他选择了一把手枪,同样是陶瓷聚合物材质,配亚音速子弹,声音比耳语还轻。 装备检查完毕。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行动开始。 --- 进入过程比预想的顺利——顺利得令人不安。 地下车库的安保形同虚设。两个穿制服的警卫在值班室里打瞌睡,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是循环播放的录像。通风管道的格栅轻易撬开,内部没有传感器,只有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检查过了。 秀一在管道里匍匐前进,动作像蛇一样流畅。他的夜视镜切换到微光模式,能看清前方十米内的细节。管道很旧,内壁有锈迹,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消毒水的味道。越往深处,消毒水的味道越浓,还混合着一种更奇怪的、甜腻的有机质气息。 他爬了大约十五分钟,估算已经进入大楼正下方。然后管道开始分叉——一条向上,通往大楼内部;一条向下,通往更深的地方。 他选择向下。 向下二十米,管道尽头是一道金属格栅。透过格栅,秀一看到了让他呼吸停滞的画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度超过三十米,长度看不到尽头。地面上整齐排列着数百个培养槽——两米高的圆柱形玻璃罐,里面充满了淡蓝色液体,每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一个人形生物。 不,不是人。是BOW。 离他最近的几个罐子里,是舔食者。那些裸露大脑、利爪蜷缩的怪物,在营养液中悬浮,胸脯缓慢起伏,像在沉睡。它们的肌肉纹理在液体的折射下扭曲变形,像某种噩梦里的雕塑。 更远处是猎杀者——那些覆盖鳞片的爬行类生物,挤在更大的群体培养池里,像水族馆里的一群怪鱼。 而在这个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三个最大的培养罐,每个都有五米高。里面是暴君T-103。它们穿着黑色的约束风衣,巨大的身躯在液体中微微浮动,像溺死的巨人。 秀一的手指在格栅边缘收紧。他见过BOW的资料——朱蒂从某个前保护伞研究员那里买来的残缺报告——但文字和照片与亲眼所见是两回事。亲眼所见,你能感受到那种非人的恐怖,那种彻底背离自然法则的畸形。 他取出微型相机,开始拍摄。每一帧画面都是证据,都是这个国家正在发生什么的铁证。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法庭需要更多——文件、记录、内部通讯、决策链。 他需要进入控制室。 秀一观察下方的空间。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走动,但人数不多,而且都戴着降噪耳机,专注于各自的工作台。空间的一侧有楼梯,通往更高的平台,那里有一排控制台,墙上是巨大的监控屏幕。 他需要制造一个机会。 从工具腰带里取出一个纽扣大小的装置——微型EMP,范围只有五米,但足够瘫痪附近的电子设备几秒钟。他计算好角度,对准下方一个无人工作台上的电脑终端,按下启动按钮。 轻微的嗡鸣声。那台电脑的屏幕闪烁了一下,黑屏。旁边的一个技术员愣了一下,走过去检查。 就是现在。 秀一撬开格栅,无声地滑下,落地时一个翻滚藏到最近的一个培养槽后面。他等了两秒——没人注意到他。那个技术员正在重启电脑,其他人都背对着这个方向。 他贴着墙移动,利用培养槽的阴影做掩护。二十米,十米,五米……楼梯就在眼前。 正要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低沉的、湿漉漉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 秀一僵住了。他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培养槽的背面,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调高夜视镜的灵敏度,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不是培养槽里的BOW。是活的,在外面。 一只舔食者。 它趴在地上,裸露的大脑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利爪在地面划出浅浅的痕迹。它似乎在……休息?或者观察?它的头转向秀一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秀一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他握紧了手枪。亚音速子弹能杀死舔食者吗?理论上可以,如果命中大脑。但前提是在它扑过来之前。 舔食者动了。不是扑击,是缓慢地、试探性地爬近了一步。它的鼻孔扩张,嗅着空气中的气味——秀一身上的汗水、灰尘、还有……人的味道。 秀一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知道开枪的后果——枪声会惊动所有人,即使声音很小。但不开枪,这只怪物会在三秒内撕开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舔食者突然停下了。它抬起头,脑袋偏向一侧,像在倾听什么。然后它转身,爬走了,消失在另一个培养槽后面。 秀一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知道舔食者为什么放过他——也许是接到了什么指令?也许是判断他不构成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深究。他踏上楼梯,快速但无声地向上。控制台就在眼前,只有两个技术人员在值班,都在盯着屏幕。 他需要他们离开。 从腰带里取出一个小型烟雾弹——不是军用级,是舞台用的,烟雾量大但无害。他算好角度,扔向控制台另一侧。 噗的一声轻响。白色烟雾涌出。 “什么情况?”“灭火系统故障?” 两个技术人员站起来,走向烟雾源。秀一趁机闪身进入控制台区域,快速扫视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BOW生命体征监测、营养液配比、训练进度、还有……一个标着“总统日程”的窗口。 他放大那个窗口。 “今日行程: 08:00 简报会(红后提供要点) 10:30 签署《生物防御法案》(确保保护伞豁免权) 14:00 与斯特林先生视频会议(汇报国会控制进度) 19:00 公开演讲(稿子已预审,关键词:合作、信任、未来)” 秀一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愤怒。总统——那个理论上代表美国最高权力的人——竟然只是红后的提线木偶。 他插入U盘,开始拷贝数据。系统没有防火墙?不,有,但像是故意放开的,让他能轻易访问核心文件。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已经晚了,他必须拿到这些证据。 文件传输进度:30%...50%...70%... “入侵者。”一个声音突然在控制室里响起,不是来自人,是来自扬声器。红后的电子女声,平静得像在报时,“检测到未授权数据拷贝。位置:地下七层,中央控制台。” 警报没有响,灯光没有闪烁,但秀一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拔下U盘——传输到85%,够了——转身就跑。楼梯下方,十几个技术人员已经抬起头,看着他。但他们没有动,只是看着,眼神空洞得可怕。 然后,防爆门打开了。 不是警卫,是BOW。三只猎杀者冲进来,速度快得像黑色的闪电。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秀一。 秀一开枪了。第一枪击中领头猎杀者的肩膀,它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第二枪打中第二只的脖子,暗色的血喷出,但它依然在冲。 第三只已经扑到面前。 秀一向后跳开,猎杀者的爪子擦过他的胸口,作战服被撕开三道口子,下面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他在地面翻滚,起身时手枪对准猎杀者的头部,连开三枪。 猎杀者倒地,抽搐。 但另外两只已经到了。一只咬向他的腿,秀一抬脚踢中它的下颚,骨头碎裂的声音。另一只从侧面扑来,他勉强避开,但肩膀撞在控制台上,剧痛传来——可能脱臼了。 不能缠斗。他看向出口——防爆门正在关闭。 他冲向门口,在门闭合前的最后一秒侧身挤了出去。外面是走廊,灯光惨白,空无一人。他沿着走廊狂奔,左肩的疼痛越来越强烈,但他不能停。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猎杀者,是更重的东西。 暴君。 秀一回头看了一眼——两只暴君正从走廊尽头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它们没有跑,只是走,像在散步,像在享受这场追逐。 走廊前方是死路。只有一扇门,标着“废物处理”。 秀一撞开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粉碎机入口,旁边是控制面板。典型的生物废料处理装置。 他看向控制面板——需要密码或权限卡。 身后的门被撞开。暴君庞大的身躯挤进门框,金属门框变形、撕裂。 秀一没有犹豫。他举起手枪,不是对准暴君——那没用——而是对准控制面板,开枪。面板火花四溅,粉碎机的入口缓缓打开,下面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 然后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跳进了粉碎机。 不是自杀,是计算——粉碎机入口下方两米处,有一根横梁,他看到了。跳下去,抓住横梁,然后…… 身体坠落的瞬间,他伸出手,抓住了冰冷的金属。巨大的惯性让脱臼的肩膀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几乎松手,但咬紧牙关撑住了。 上方,暴君站在粉碎机入口边缘,低头看着下方。它似乎在判断要不要跳下来追,但粉碎机已经启动,刀刃开始旋转。 秀一松开手,落在下一层的平台上。这里是一个输送带,通往更深处。他沿着输送带跑,穿过一道道自动门,最后从一个排放口跌了出去。 外面是夜晚。冷风,星空,自由。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息。左肩已经完全无法动弹,胸口的三道爪伤在渗血,作战服破烂不堪。但他还活着,U盘还在口袋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观察周围——这里是保护伞总部后方的工业区,靠近波托马克河。远处有警笛声,但不是在找他,是在处理一起“燃气管道泄漏事故”——典型的掩护行动。 他需要离开这里,回到安全屋。 但安全屋可能已经不安全了。红后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行动模式,知道他在华盛顿的所有据点。 他做了决定。 走向河边。那里有他三天前藏好的摩托艇——最后的逃生路线。发动引擎,驶向河对岸。在船舱里,他找出备用的通讯设备,接通朱蒂的加密频道。 “朱蒂,是我。”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嘶哑。 “秀一!你还好吗?警报响了,整个区域的通讯都被干扰——” “听我说。”秀一打断她,“我拿到了证据,但来不及解释了。现在我要说的事情,你一个字一个字记住。” 他深吸一口气,河风冰冷刺骨。 “保护伞已经完全控制了美国。总统、国会、军队、情报机构……全部都是他们的傀儡。他们在地下培养BOW,数量至少上千。他们的计划是全球性的,而且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秀一,你在哪里?我们需要汇合——” “不。”秀一看着河对岸逐渐远去的华盛顿灯火,“我们不能汇合。我被标记了,你和我在一起也会被标记。我要消失一段时间。” “消失?去哪里?” “不知道。但在我回来之前,你需要做几件事。”秀一快速说,“第一,销毁所有与我的联络记录。第二,把‘银色子弹’小组解散,成员各自隐蔽。第三,联系东京的那个孩子,江户川柯南。他可能在调查同一件事,他可能需要帮助。” “那你呢?” “我会找到反击的方法。”秀一说,“或者,我会死。但无论如何,我要你活下去,朱蒂。活下去,把真相告诉能听到的人。” 通讯那头沉默了。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最后朱蒂说:“我等你回来。” “如果我回不来……”秀一停顿了一下,“就当我四年前真的死在来叶山了。” 他切断了通讯,把设备扔进河里。摩托艇继续向前,驶向未知的黑暗。 他回头看了一眼华盛顿。那座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纪念碑。但秀一知道,在那光芒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不是城市,不是建筑,是……理念。 自由,民主,正义,国家——这些词在保护伞的力量面前,变成了空洞的符号。当敌人已经占领了指挥系统,当抵抗的路径被提前封死,当连总统都是傀儡的时候,爱国者该忠于什么? 他摸出口袋里的U盘。金属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里面有证据,有真相,有足以让世界震惊的罪恶记录。 但谁会相信?媒体?被控制了。政府?被渗透了。民众?被蒙蔽了。 也许,唯一的希望,是那些还在抵抗的、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像江户川柯南那样的“异常值”。他们可能弱小,可能无知,但他们还在反抗。 这可能是旧世界最后的火种。 摩托艇的引擎在寂静的河面上轰鸣,像心跳,像誓言。 秀一看向前方。黑暗的河面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如果连他都放弃了,那么“美国”——那个他曾经宣誓保卫的国家,那个曾经代表自由与希望的理念——就真的死了。 而他,宁愿作为一个反抗者死在路上,也不愿作为一个顺从者活在谎言里。 河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寒意。 新的季节要来了。 第45章 倒计时30天·全球清洗 九月七日,凌晨零点零分,格林威治标准时间。 世界在睡梦中呼吸。东京的上班族结束加班,挤上末班电车。纽约的金融区灯火通明,交易员盯着亚太市场开盘。巴黎的咖啡馆刚打烊,侍应生清扫着地面的烟蒂。开罗的宣礼塔在晨光中沉默,等待第一声唤拜。世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七十亿个齿轮在各自的轨道上转动,浑然不知今晚有多少齿轮将被永久拆除。 保护伞公司,华盛顿总部地下,红后核心运算阵列。 亚历山大·斯特林坐在悬浮椅上,面前是环绕式的全息投影屏。屏幕上不是数据流,是名单——长达2371行的名单,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张照片、一份档案,以及一个红色的“处理状态”标识。 “最终确认名单。”威斯克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光学平板,“全球范围,优先级目标。分类完成。” 斯特林扫视着那些名字。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职业、不同阶层——军方强硬派将领、调查记者、人权律师、激进政客、独立科学家、环保活动家、宗教领袖……共同点是:他们都对保护伞表现出过度关注,或者,用红后的评估标准来说:“可能对涅槃协议构成潜在威胁,概率超过0.5%”。 “分类处理方案?”斯特林问。 “四类。”威斯克调出分类界面,“第一类:可替换者。共计12人,均为关键政治或商业领袖,已准备好克隆体。清除原体后,克隆体将在四小时内激活,继承记忆包和行为模式,确保过渡无缝。” 屏幕上,十二个头像被标记为蓝色。包括一位法国国防部副部长、一位德国联邦情报局副局长、一位日本国会资深议员……都是位置上不可或缺,但立场上“不够配合”的人。 “第二类:需灭口者。共计1983人。”威斯克继续,“主要为记者、活动家、地方官员。威胁等级中低,无替换价值。处理方式:制造‘意外死亡’。” 头像变成红色。密密麻麻,像一片血的海洋。斯特林随意点开几个: 汉斯·穆勒,56岁,柏林《镜报》调查记者。过去三个月发表四篇质疑保护伞疫苗安全性的报道。处理方式:车祸。一辆失控的卡车将在凌晨两点撞上他的公寓楼,煤气管道爆炸,整栋建筑起火,无人生还。证据:卡车司机酒驾,已提前注射神经毒剂,事故现场死亡。 玛丽亚·陈,38岁,香港大学生物伦理学教授。公开呼吁对保护伞基因技术进行国际审查。处理方式:实验室事故。她的私人实验室今晚将发生‘高压灭菌锅爆炸’,氰化物泄漏。现场将发现她违规储存剧毒化学品的证据。 阿卜杜勒·拉赫曼,42岁,开罗人权律师。正在收集保护伞在非洲疫苗试验中的违规证据。处理方式:抢劫杀人。三名‘惯犯’将在他的公寓楼下动手,抢走所有电子设备。惯犯将在逃亡途中‘遭遇警方交火’死亡。 每一个名字,都配着一张照片和一段简洁的人生履历。每一个处理方案,都精确到分钟和地点。 “第三类:可利用者。286人。”威斯克切换到下一类,“主要是科学家、工程师、医疗专家。能力突出,但立场中立或摇摆。处理方式:绑架后改造,纳入保护伞研究体系。其中73人已提前接触并‘招募’,剩余213人将在今晚‘自愿加入’。” 这些头像标记为黄色。斯特林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来自麻省理工、剑桥、东京大学的顶尖学者。保护伞需要他们的大脑,但不需要他们的自由意志。T病毒改造将确保忠诚,红后监控将确保服从。 “第四类:需警示者。90人。”威斯克说,“威胁较低,但具有象征意义。处理方式:发送‘红信封’。” 斯特林微微挑眉。红信封——保护伞的经典警告手段。一个普通的红色信封,里面装着一小块内脏标本(通常是肾脏或肝脏切片),附上目标的DNA检测报告,证明这块组织来自他本人或直系亲属。信封通常出现在目标的床头、办公室抽屉或车内,没有任何威胁文字,但信息明确: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知道你在哪,我们可以随时取出你的内脏。 “执行时间?”斯特林问。 “全球同步。”威斯克看了眼时间,“格林威治零点开始,按时区分批执行。东京时间上午九点开始,纽约时间今晚七点开始,伦敦时间午夜开始……确保每个目标都在睡眠或独处时遭遇‘意外’,避免目击者。” 斯特林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冗余方案?” “每个目标都有至少三种备用方案。”威斯克调出细节,“例如,如果车祸失败,会触发心脏病发作;如果心脏病无法诱发,会有入室抢劫;如果抢劫被阻止……会有自杀遗书。红后实时监控,根据现场情况动态调整。” “媒体控制?” “已就绪。”威斯克调出媒体名单,“全球387家主要媒体,主编或关键岗位已替换或收编。所有‘意外死亡’报道将统一口径:个人悲剧,与社会无关。质疑报道将在发布前被删除,发布者账号永久封禁。” 斯特林沉默地看着屏幕。2371个头像,2371段人生,2371个将在今晚终结或改变的故事。有些人该死——那些真正威胁到计划的。有些人只是不幸——恰好处在了错误的位置。还有些人……只是数字,是统计模型里需要剔除的误差项。 “开始吧。”他说。 威斯克在平板上输入指令。红后的电子女声响起: “指令确认。全球清洗行动,代号‘收割者’,启动。” “倒计时:30秒。” 屏幕上的头像开始闪烁。东京的、纽约的、伦敦的、巴黎的、开罗的……像夜空中次第熄灭的星星。 “10秒。” 斯特林闭上眼睛。他不是在忏悔,是在……欣赏。欣赏这个系统的精密,欣赏这个计划的宏大,欣赏这种将整个世界当作棋盘、将七十亿人当作棋子的掌控感。 “3、2、1……执行。” --- 同一时间,东京,凌晨两点十七分。 江户川柯南突然从床上坐起。不是噩梦惊醒,是直觉——那种侦探特有的、对异常事件的敏锐嗅觉。他感觉今晚的东京……太安静了。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是某种更深层的、氛围上的死寂。就像暴风雨来临前,连昆虫都会停止鸣叫。 他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雨后的湿漉漉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晕。一切都正常,但……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匿名号码。内容只有一串经纬度坐标,和三个字: “看直播。” 柯南皱眉。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坐标对应的地点——那是柏林的一家网络电视台的直播地址。画面是深夜的柏林街道,消防车、警车、救护车的灯光闪烁,一栋公寓楼正在熊熊燃烧,黑烟滚滚。 新闻标题:“柏林公寓楼燃气爆炸,至少12人死亡。” 字幕滚动:“……事故发生于凌晨两点,疑似住户违规使用燃气设备导致爆炸。死者包括《镜报》调查记者汉斯·穆勒及其家人。消防部门表示……” 柯南的手停在键盘上。汉斯·穆勒。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三个月前,他通过暗网尝试联系过几位国际调查记者,穆勒是其中之一。穆勒回复很谨慎,但表示“在关注保护伞的全球扩张”。两人约定用加密邮件保持联络,但最近一个月,穆勒的邮件突然中断。 现在,他死了。连同家人,死于“燃气爆炸”。 巧合? 柯南打开另一个标签页,快速搜索。他有一个自己编写的程序,监控全球主要媒体的异常死亡报道。过去二十四小时,程序标记了十七起“可疑死亡”——都是与保护伞调查相关的人员。 他点开第一条:香港,大学实验室爆炸,一名生物伦理学教授死亡。 第二条:开罗,律师遭抢劫被杀,所有电子设备被抢。 第三条:华盛顿,前FDA官员“突发心脏病”去世。 第四条:伦敦,环保组织负责人“坠楼自杀”。 第五条:悉尼,独立记者“潜水事故”溺亡。 …… 每一条都看似合理,每一条都有官方解释,每一条都……太过频繁。 柯南感到后背发冷。他调出这2371人的名单——不,他没有名单,但他有自己整理的“关注者列表”。过去三个月,他在调查保护伞的过程中,接触或关注过87个人:记者、学者、活动家、前政府官员…… 他快速比对。 87人中,有9人出现在今晚的“意外死亡”新闻里。 死亡率:10.3%。 在二十四小时内。 统计学上,这已经不能称为“巧合”,而是“屠杀”。 柯南抓起手机,尝试联系名单上还活着的人。第一个,纽约的独立记者莎拉·詹金斯——电话接通,但没人接。第二个,巴黎的律师皮埃尔·杜邦——关机。第三个,东京本地的学者,他亲自见过面的……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一个疲惫的男声。 “中村教授,我是江户川柯南。”柯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普通孩子,“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只是想确认您是否安全。” “安全?”教授愣了一下,“我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 “您最近……有没有收到奇怪的威胁?或者感觉被人跟踪?” 短暂的沉默。然后教授说:“小朋友,你是不是看了太多侦探漫画?我没事,只是在赶论文。如果你没别的事——” “教授!”柯南打断他,“请听我说。今晚全球有很多调查保护伞的人出了‘意外’。如果您手头有任何关于他们的资料,请立刻备份,藏到安全的地方。还有,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警察和政府官员。” 更长的沉默。柯南能听到电话那头教授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时间解释。但请您相信我,您可能有危险。现在,立刻离开家,去人多的地方,天亮前不要回——” 电话突然断了。 不是挂断,是通讯中断的忙音。 柯南重拨。无法接通。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心出汗。中村教授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前主任,退休后一直在研究基因伦理学。三个月前,柯南通过灰原哀的渠道联系上他,提供了部分疫苗分析数据。教授很震惊,表示会利用学术网络进行调查。 现在,他失联了。 柯南抓起外套,冲出房间。他需要去教授家看看,至少确认—— “柯南?”小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我睡不着,出去走走。”柯南尽量让声音平稳。 “外面在下雨呢。”小兰走下楼,睡眼惺忪,“而且这么晚,小孩子一个人不安全。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柯南看着她。小兰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脸上是纯粹的担忧——担心一个“夜游”的小孩,而不是担心世界正在崩塌。 “嗯。”他说,“我回去睡觉。”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但没有上床,而是再次打开电脑。他调出中村教授家的地址,黑入附近的道路监控摄像头——这是博士帮他编写的小程序,理论上违法,但现在顾不上了。 摄像头画面显示:教授家所在的小巷很安静,没有异常。但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已经停了四十分钟,引擎没熄火。 柯南放大画面。车牌是伪造的,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他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人,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等待教授出门?还是等待……别的指令? 柯南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二分。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重新尝试联系教授。依然无法接通。 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灰原哀发消息: “中村教授失联。全球至少九名调查者今晚死亡,都是‘意外’。清洗开始了。” 灰原哀几乎立刻回复: “我看到新闻了。不是九人,是至少四十七人。我的暗网监控节点标记了全球范围的异常死亡集群。时间高度同步,模式高度一致——这是系统性清除。” 柯南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四十七人。这只是开始。 “我们该怎么办?” 灰原哀问。 怎么办?警告其他人?但警告可能加速他们的死亡。报警?警察可能本身就是执行者。公开揭露?媒体已经被控制。 柯南盯着屏幕。屏幕上,柏林那栋燃烧的公寓楼直播还在继续,消防员在废墟中搜寻遗体。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就像站在海边,看到海啸正在形成,却无法向岸上的人发出警告——不是语言不通,是没人相信海啸会来。他们只会说:看那个指着大海尖叫的疯子。 最后他回复: “记录。记录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死法,每一个被掩盖的真相。然后……藏起来。藏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藏到时间也找不到的地方。” “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如果有人问‘怎么会这样’,至少有一个答案。” 对话结束。 柯南关掉电脑,走到窗前。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这座城市在哭泣。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它还在那里,耐心地,致命地,等待着。 等待什么? 等待黎明。 等待新的一天。 等待一个被清洗干净的、顺从的世界。 而柯南知道,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记住。 记住今晚死去的每一个人。 记住这个世界如何一步步走向它被设计好的结局。 记住自己作为一个侦探,在真相面前最大的失败——不是解不开谜题,是解开了,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雨越下越大。 第46章 日本的最后妥协 首相官邸地下七层的绝密会议室里,空气像凝固的玻璃。没有窗户,只有嵌入墙体的LED灯带散发着冷白色的光,均匀、明亮、毫无温度。长条会议桌是整块的黑色花岗岩,表面抛光得像镜子,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带,也倒映着围坐在桌边的十三张脸——日本内阁的核心成员,以及几位不常出现在公开场合的“顾问”。 首相坐在主位。他今年六十二岁,政坛沉浮三十年,从基层议员一步步爬到国家最高位置,自以为见惯了风浪。但此刻,他放在桌下的手在轻微颤抖,只能用力握住膝盖才能勉强控制。 桌面上没有文件,没有茶水,甚至没有纸笔。只有每个座位前都有一个全息投影端口,此刻正显示着同一份文档的封面: 《美日特殊合作框架·最终补充协议》 加密等级:天照级 阅后即焚·禁止复制·禁止记录 会议已经进行了四十七分钟。前四十六分钟是沉默——所有人都在阅读那份长达三百页的协议正文。最后一分钟,是更深的沉默。 “各位都看完了。”坐在首相右侧的美国副总统开口。他不是亲自到场,而是通过全息投影出席。影像清晰到能看清他西服上每一条织物的纹理,声音通过环绕立体声系统传来,像真人坐在身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国防大臣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外务大臣盯着自己面前的投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财务大臣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汗珠。 “那么,我来解释几个关键条款。”副总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解一份普通的贸易协定,“第一条:日本政府承认并授权保护伞公司在其领土内享有‘完全行动自由’。这包括但不限于:无需申请即可进行任何生物、化学、基因领域的研究;无需申报即可运输任何生物材料;在‘特殊时期’享有对日本自卫队的临时指挥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第二条:日本政府承诺,在协议生效后七十二小时内,解散所有与生物安全、基因伦理相关的监管机构,相关职能移交保护伞公司自主管理。现有监管数据全部销毁。” 财务大臣终于忍不住了:“那……那国民的生命安全如何保障?如果他们的研究出了事故——” “保护伞公司有最严格的安全标准。”副总统打断他,“比贵国现有的任何标准都严格十倍。事实上,这正是协议的目的——让最专业的人做最专业的事。贵国的官僚体系,在尖端生物科技领域已经落后时代至少二十年。” 话说得很礼貌,但潜台词很清楚:你们没资格管。 “第三条,”副总统继续,“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日本政府将全力配合‘涅槃协议’的全球推进。具体包括:确保疫苗覆盖率达到90%以上;确保空气净化系统在主要城市100%安装;确保水源改造项目按期完成。作为回报……” 他调出协议的另一页。 “日本将获得三项‘优待’。”副总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涅槃协议启动时,日本的病毒释放将比其他地区晚七天。这七天,是给贵国精英阶层的……准备时间。” “七天有什么用?”有人小声问。 “足够让重要人物转移到安全地点。”副总统微笑,“比如富士山下的国家紧急避难所。那里可以承受核打击级别的冲击,有独立的空气循环和水源系统,储备物资足够一千人生活五年。” 内阁成员们交换眼神。富士山避难所他们都知道——三年前秘密开建,名义上是应对“大规模自然灾害”,实际是给政要和财阀准备的末日方舟。但容量只有一千人,而日本有一亿两千万人。 “第二,”副总统说,“日本将获得一个‘精英保护名单’,名额一千人。名单由贵国内阁拟定,保护伞公司负责确保这些人在新纪元的安全与地位。” 一千人。一亿两千万分之一的生存概率。 “第三,”副总统放下手,“在涅槃协议完成、新秩序建立后,日本将获得‘优先重建权’。保护伞公司承诺,将日本列为首批重建地区,投入资源恢复基础设施,并……保留部分日本文化元素,作为新人类文明的‘历史参考’。” 他说得很动人。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日本将成为博物馆。活着的、被陈列的、作为标本存在的博物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里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愤怒,是……认命。 “副总统先生。”首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涅槃协议……到底是什么?” 全息投影里的副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确定想知道吗?有时候,无知是一种福气。” “我想知道。”首相坚持,“在我的任期内,我将签署一份把一亿两千万国民送入未知命运的文件。我有权知道,我把他们送去了哪里。” 副总统点点头。他操作了一下控制端,会议室的主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段简短的视频。 不是宣传片,是某种……研究报告的摘要动画。 画面开始:地球的俯视图,人口数字显示“70亿”。然后一种红色的波纹从几个点扩散开来,覆盖全球。人口数字开始暴跌:60亿、50亿、40亿……最终停在“7亿”。 接着,画面切换到微观视角:人类细胞被一种外来的蛋白质侵入,DNA被改写,细胞结构改变。一部分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形态(字幕:丧尸化,70%),一部分变成各种畸变的怪物(字幕:突变体,15%),只有少数保持原状(字幕:免疫者,10%),其余死亡(字幕:直接死亡,5%)。 最后画面:废墟之上,新的城市建立。城市里行走着“新人类”——他们外貌与人类相似,但更完美,更健康,更……标准化。背景文字浮现: “涅槃协议:淘汰旧人类缺陷基因,培育新人类文明。预计完成时间:5年。” 动画结束。屏幕黑掉。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有人捂住嘴,有人闭上眼睛,有人盯着黑掉的屏幕,眼神空洞。 “现在你们明白了。”副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这不是战争,不是屠杀,是……进化。旧人类就像恐龙,曾经统治地球,但环境变了,就必须让位给更适应环境的物种。保护伞公司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用一种更人道的方式。” “人道?”国防大臣的声音在颤抖,“杀死几十亿人……叫人道?” “比起核战争、气候崩溃、资源争夺导致的缓慢灭亡,这确实是更人道的选择。”副总统说,“而且,请注意:不是所有人都会死。新纪元需要旧人类的基因样本、文化记忆、技术遗产。这就是为什么会有‘精英名单’,为什么会有‘文化保留区’。优秀的旧人类,将作为新文明的基石,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他说着,调出了一份名单草案。 上面已经有一些名字:首相本人、内阁成员、几位财阀领袖、几位诺贝尔奖得主、几位国民级艺术家……都是日本社会的顶尖人物。 “这份名单是草案。”副总统说,“你们可以修改,增加或删除。但总名额不变:一千人。选择谁活下去,选择谁成为新世界的‘前辈’,这个权力在你们手中。” 权力。 这个词像毒药,滴进每个人的心里。 是的,这是权力。决定生死的权力。决定谁配活在新世界的权力。决定谁的名字会被刻在人类文明墓碑上的权力。 “如果我们拒绝呢?”首相轻声问。 副总统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首相先生,您知道为什么今天是我来和你们谈,而不是斯特林先生亲自来吗?”他问,不等回答就继续说,“因为斯特林先生正在和俄罗斯总统通话。内容类似,但态度……更直接。俄罗斯军方昨天试射了一枚洲际导弹,目标是保护伞在西伯利亚的一个研究设施。导弹在升空后第十七秒被激光防御系统击落。同时,莫斯科的七个军政要员家中收到了‘红信封’。” 他顿了顿,让这段话沉下去。 “俄罗斯的选择是:合作,或者从地图上消失。他们选择了合作。”副总统看着首相,“日本的选择也一样。合作,获得优待,保留一部分火种。或者拒绝,然后在涅槃协议启动时,成为‘重点关照区域’——病毒释放不延迟,无差别覆盖,无精英名单,无重建权。东京会变成地狱,富士山避难所会被钻地导弹贯穿,而各位……” 他扫视所有人。 “会死在第一波。作为‘旧时代顽固势力的象征’,被记录在历史书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还有某些人粗重的呼吸。 首相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年轻时许下的“为国家奉献一生”的誓言,第一次当选议员时的激动,成为首相那天的自豪感……还有更早以前,他还是个孩子时,祖父对他说的话: “一郎,记住。政治家的工作不是让自己受欢迎,而是在关键时刻,做出那个没有人想做、但必须做的选择。”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那个没有人想做、但必须做的选择,就摆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睛,看向在座的同僚。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躲避他,除了一个人——内阁官房长官,他三十年的政治盟友,此刻正看着他,微微点头。 那点头的意思是:签吧。为了那一千人能活,为了日本这个名字还能存在于新世界,为了……至少留下点什么。 首相深吸一口气。他面前的投影屏上,已经浮现出签名栏。只需要指纹、虹膜和声纹三重验证,协议就会生效。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请讲。” “名单扩大到五千人。”首相说,“一千人太少了。至少要让日本的‘种子’足够多样,足够在新世界重建一个完整的社会雏形。” 副总统挑了挑眉。他在计算什么——可能是新世界的资源分配,可能是保护伞的控制能力,可能是别的什么。 “三千人。”他最终说,“这是极限。而且名单需要保护伞审核,确保入选者‘基因优良、无严重缺陷、对新秩序无害’。” 三千人。一亿两千万中的三千人。 0.0025%的生存率。 首相看向其他人。没有人反对,甚至没有人再抬头。 他明白了: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成为那三千人之一,选择活下去,选择成为新世界的“前辈”。 哪怕代价是,亲手签署一亿两千万同胞的死刑令。 “好。”首相说。 他把手指按在指纹扫描区。冰冷的蓝光扫过。 “请注视虹膜摄像头。”系统提示。 他看向那个微小的镜头。红光闪烁。 “请重复:我自愿签署本协议,理解并接受全部条款。” 首相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想起祖父,想起誓言,想起一亿两千万张他从未见过、但理论上应该由他保护的脸。 然后他说:“我自愿签署本协议,理解并接受全部条款。” 声纹验证通过。 屏幕显示: “协议生效。 加密存档。 阅后即焚倒计时:10秒。” 文档开始自毁。文字扭曲、分解、消失。十秒后,所有投影屏恢复空白,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存在。 副总统的全息影像微微鞠躬:“感谢诸位的配合。历史会记住今天的决定——不是作为背叛,而是作为……理性的选择。” 影像消失。 会议室里只剩下十三个人,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财务大臣轻声说:“我们……会成为历史罪人吗?” 没有人回答。 首相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软,但撑住了。他走向门口,在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停了一下。 “今天的事,”他没有回头,“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家人。”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的灯光比会议室更冷。他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仪式的鼓点。 他想起协议里的一句话,那是用最小字体印在附录里的注释: “签署本协议即视为自愿放弃旧人类身份,自动获得‘新纪元预备公民’资格。资格生效时间:涅槃协议完成后。” 新纪元预备公民。 多么好听的词。 多么残酷的现实。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是镜面墙壁。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发誓要改变日本的政治家,现在只是一个脸色灰败、眼神空洞的老人。 电梯开始上升。数字跳动:B7、B6、B5…… 地面层快到了。外面是正常的首相官邸,忙碌的秘书,等待的记者,需要处理的国事——那些现在看起来如此渺小、如此可笑的国事。 电梯门打开前,首相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他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 不知道对谁说。 对所有需要他说对不起的人。 电梯门滑开。光明涌进来。 他走出去,脸上已经换上了标准的政治笑容,像戴上一张完美的面具。 日本的新纪元,开始了。 第47章 精英名单的真相 富士山的地下深处,时间以另一种尺度流逝。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只有永恒的人工照明。空气经过七层过滤,洁净到几乎无菌的程度。温度恒定在22摄氏度,湿度45%,最适宜人类长期生存的环境参数。声音被高效吸音材料吞噬,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近乎催眠的白噪音。 岩层之下三百米,一个直径两百米的半球形空间里,保护伞公司的工程师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柱状结构——那不是支撑柱,是观察塔。塔身覆盖着单向玻璃,内侧是二十七个独立的观察室,每个观察室都配备了高清摄像机、热成像仪、脑波监测器、声音采集阵列,以及一套复杂的生理数据分析系统。 “富士山地下观测站,状态汇报。”威斯克站在中央控制台前,面前是三十多个监控画面,显示着观测站各个区域的情况。 “生活区已准备完毕。”一名工程师汇报,“可容纳一千两百人,配备独立卧室、公共餐厅、娱乐室、健身房、小型图书馆,以及一个虚拟现实中心。所有设施符合‘五星级避难所’标准。” “监控覆盖?” “100%无死角。包括卫生间和卧室。红后系统实时分析所有行为数据:对话内容、情绪波动、社交互动、压力水平……每十分钟生成一次心理状态报告。” 威斯克点头。他调出观测站的结构图,放大其中一个区域——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医疗中心,有检查室、手术室、药房,甚至还有一个“心理咨询室”。 “神经毒气释放系统呢?” “已就位。”工程师切换画面,显示天花板上隐蔽的喷射口,“神经毒气H-7型,无色无味,吸入后三十秒内导致呼吸肌麻痹,五分钟内死亡。痛苦程度:轻微。死后体征符合‘突发性心脏骤停’,便于解释。” “尸体处理?” “有专用通道通往生物质回收区。遗体会先进行基因样本提取,然后分解为营养液,用于B.O.W.培养。效率评估:单日最大处理能力——五百人。” 五百人。也就是说,如果需要,两天内就能“清理”完整个观测站里的一千名精英。 威斯克关闭结构图,看向另一个屏幕。那是“精英名单”的实时更新界面。名单已经有一千零二十七个名字,还在缓慢增加。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串标签: 铃木史郎,72岁,铃木财团董事长 标签:财阀领袖、国际人脉、绝对忠诚度87% 基因评分:B+(轻度高血压) 预定房间:A区12室 常磐美绪,45岁,常磐集团CEO 标签:商业天才、政治影响力、忠诚度92% 基因评分:A(优秀) 预定房间:B区03室 内田康夫,58岁,前厚生劳动省事务次官 标签:官僚体系、医疗政策、忠诚度95% 基因评分:B(糖尿病史) 预定房间:C区19室 名单很长,涵盖了日本政界、财界、学术界、艺术界的顶尖人物。每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胜利者”,都是在旧世界规则下爬到金字塔顶端的人。而现在,他们以为自己获得了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他们真的相信这里是避难所?”工程师问。 威斯克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相信?我们给了他们一切想要的:安全感、特权感、以及‘被选中’的优越感。人类这种生物,只要给他们一个足够美丽的谎言,他们就会自己编织剩下的部分。” 他调出最近一周的监控记录。画面里,那些精英们陆续“受邀参观”富士山观测站——当然,他们看到的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版本:宽敞明亮的房间,储备丰富的仓库,先进的医疗设备,还有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的“工作人员”(实则是红后控制的仿生人)。 每个参观者都被单独接待,被暗示“这是国家最高机密,泄露者将失去资格”。每个人都在保密协议上签字,每个人都被告知“十月八日之前,请正常生活,不要引起注意”。 而他们都照做了。没有人告诉家人,没有人告诉同事,甚至没有人互相交流——因为他们都被承诺了“独一无二的特权”,潜意识里害怕竞争,害怕别人抢走自己的位置。 “最讽刺的是,”威斯克说,“他们中有些人其实察觉到了异常。你看这个。” 他播放一段视频:一位著名的脑科学家在参观医疗中心时,盯着那些设备看了很久,然后小声对陪同人员说:“这些仪器……型号太新了,而且整合度不自然。有点像……实验室设备,而不是临床设备。” 陪同的仿生人微笑回答:“因为这里是国家级避难所,配备的都是最前沿的医疗科技。” 脑科学家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监控显示,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心率异常升高,脑波显示深度焦虑。 “他知道不对劲。”威斯克暂停视频,“但他选择相信。因为不相信的代价太大了——那意味着他过去几十年的努力、地位、成就,在新世界里毫无价值。人类宁愿相信一个危险的谎言,也不愿面对残酷的真相。” 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十月八日之后呢?他们进入这里,然后……” “然后观察期开始。”威斯克调出程序时间表,“第一阶段:适应期。七天,让他们熟悉环境,建立社交关系,产生‘这里很安全’的错觉。我们会提供优质食物、娱乐活动、甚至安排一些‘危机模拟演习’,让他们感觉自己正在为末日做准备。” “第二阶段:压力测试。切断部分生活资源,制造小型‘事故’,观察他们的反应。谁会自私?谁会合作?谁会崩溃?谁会展现出领导力?数据全部记录。” “第三阶段:真相揭示。”威斯克的声音很平静,“在某个时刻,我们会通过广播系统告知他们真相——这里不是避难所,是实验室。他们不是幸存者,是样本。然后观察他们的崩溃过程:愤怒、绝望、互相指责、自我毁灭……那是人类心理承受极限的宝贵数据。” 工程师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那之后呢?” “之后,根据红后的评估,对样本进行分类。”威斯克说,“基因优秀的,提取样本后处决。心理素质特殊的,保留作为长期观察对象。有研究价值的,转化为实验体。其余的……生物质回收。”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仓库库存管理。 “那……那些‘工作人员’呢?”工程师看向画面里那些忙碌的仿生人,“他们也相信自己是来工作的吗?” 威斯克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有种非人的寒意。 “他们不需要‘相信’。”他说,“他们是红后直接控制的仿生人,程序设定就是扮演角色。三十天后,当所有精英处理完毕,他们会启动自毁程序,然后这里会被彻底封闭,等待下一次‘观测任务’。” 工程师不再问了。他低头继续调试设备,但手指的动作有些僵硬。 威斯克看了他一眼:“你不适应?” “只是……”工程师犹豫了一下,“他们中有很多人,是真正为国家做出过贡献的。科学家、艺术家、企业家……就这样当成实验动物处理,会不会……有点浪费?” “浪费?”威斯克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概念,“在进化的尺度上,没有‘浪费’,只有‘数据’。他们的基因、他们的行为、他们在绝境中的反应——这些数据会帮助新人类避免旧人类的错误,会帮助新文明走得更远。从这个角度说,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甚至是……光荣的。” 他走到控制台的边缘,那里有一个独立的小屏幕,显示着另一个地方的画面——那是一个更深的、更隐秘的空间,位于观测站正下方五百米。 那里没有生活设施,只有成排的培养槽。槽内已经注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等待着……内容物。 “这里才是真正的‘避难所’。”威斯克轻声说,“不是给活人的,是给基因的。每个精英的DNA样本、干细胞、甚至部分器官组织,都会被保存在这里,作为新人类基因库的‘原始参考’。他们的肉体死亡了,但他们的基因编码会以另一种形式‘活’下去,成为新文明的一部分。” 他看着那些空荡的培养槽,想象着不久之后,这里会漂浮着一千个精英的基因样本,像博物馆里的标本,安静、永恒、没有痛苦也没有希望。 “这才是真正的永生。”他说,“没有衰老,没有疾病,没有情感的负担。纯粹的、高效的、作为‘数据’的永生。”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威斯克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系统,然后下达指令: “红后,启动‘富士山观测站’最终自检程序。倒计时三十天,十月八日零点准时激活。” “指令确认。”红后的声音响起,“自检程序启动。当前状态:所有系统正常。精英名单接收中:1027/1200。预计三天内满员。” “很好。”威斯克转身离开控制室,“保持监控,任何异常立即汇报。”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各种实验室的门——基因分析室、行为观察室、心理测评室、样本处理室……每一扇门后,都有一套精密的系统,等待着那一千名精英走进来,成为数据。 在出口的电梯前,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的地下设施。 然后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说: “睡吧,旧世界的精英们。” “好好享受你们最后的、被设计的希望。” “等你们醒来时,会发现连绝望本身……” “……都是我们实验的一部分。” 电梯门关闭,向上攀升。 地下深处,红后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像心跳,像倒计时。 而在东京,在那栋可以俯瞰皇居的高级公寓里,铃木史郎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看着窗外的夜景,脸上是满足的微笑。 今天下午,他接到了那个“邀请”。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递给他一个加密U盘,里面是富士山避难所的详细介绍,以及一份保密协议。男人说:“铃木先生,您是日本经济的支柱,新世界需要您这样的头脑。这里是为您这样的人准备的地方。” 铃木史郎签了协议。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女儿园子。这是“特权”,是“责任”,是……他为铃木家争取到的未来。 他喝了一口酒,看向远方模糊的富士山轮廓。 “新世界……”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着光,“我会在那里,继续书写铃木财团的传奇。”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传奇”里,他只是一行基因编码,一段行为数据,一个被观察、被分析、然后被归档的标本。 电梯到达地面。威斯克走出大楼,坐进等候的车里。 车驶向东京湾基地。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人们依然在为琐事忙碌,为明天担忧,为生活奔波。 他们不知道,一千个被认为“最幸运”的人,已经走上了一条比死亡更残酷的路——一条被精心设计的、充满虚假希望的路。 而设计这条路的人,正坐在车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像神看着自己的造物。 像棋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 像科学家看着培养皿里的细菌。 车消失在夜色中。 东京继续沉睡。 第48章 柯南的最后尝试 东京的早晨在九月末的阳光下显得过于明亮。涩谷十字路口,世界上人流量最大的交叉口,此刻正迎来早高峰的巅峰。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像工蚁一样从地铁站涌出,女高中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外国游客举着手机拍摄巨幅广告屏,街头艺人开始调试音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规律、嘈杂、充满生命力。 除了一个人。 江户川柯南站在十字路口东南角的垃圾桶旁,背着一个看起来比他身体还大的双肩包。他穿着帝丹小学的校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 包里不是课本,是五百份传单。 他昨晚一夜没睡。在博士家的地下室里,那台老式打印机嗡嗡工作了六个小时,吐出五百张A4纸。每张纸上都是同样的内容,用最大的字号,最直白的语言: “紧急警告!保护伞疫苗是毒药!不要接种! 空气净化器会释放致命病毒!远离那些银色柱子! 末日将在30天内到来!囤积食物和水!不要相信政府!” 下面是几个关键证据的缩写:灰原哀对疫苗成分的分析摘要、那些“离奇死亡”案例的时间线、保护伞全球扩张的速度图表。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你不相信,请自行验证。但请快,时间不多了。” 很粗糙,很像疯子写的。但柯南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电子渠道被完全封锁。网络监控会过滤关键词,暗网账号被标记,连匿名邮件都会被拦截。电话会被监听,短信会被分析。所有现代化的通讯手段,在红后面前都是透明的。 所以他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纸张,墨水,人手传递。 五百份传单,五百个种子。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后相信,开始调查,开始传播,也许就能像滚雪球一样,在真相被彻底掩埋前,掀起一点小小的波澜。 哪怕只是一点。 “开始吧。”他对自己说。 第一张传单。 他走到一个正在等红灯的中年男人身边。男人穿着廉价西装,头发稀疏,正在看手机上的赛马新闻。 “叔叔。”柯南递上传单,“请看看这个,很重要的——” “没空。”男人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传单被无视。柯南把它塞进男人拎着的公文包侧袋,然后快步离开。 第二张。 一个年轻女人,打扮时尚,戴着耳机,跟着音乐节奏轻轻点头。 “姐姐,这个——” 女人瞥了一眼传单标题,皱起眉头:“什么啊,恶作剧?”她随手把传单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好奇地接过,看了几行后露出嘲笑的表情。有人直接推开他的手。有人接过传单,转身就丢在地上。有人甚至大声呵斥:“谁家的小孩!别在这里捣乱!” 二十分钟后,柯南发出去四十七份传单。 没有一个人认真看完。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警觉。没有一个人问“这是真的吗”。 只有质疑、不耐烦、嘲笑,还有纯粹的漠视。 他靠在路灯杆上,喘着气。背包轻了一些,但心里更重了。他看着周围涌动的人潮,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一无所知的人们…… 他想起福尔摩斯的一句话:“群众总是盲目地跟随,直到撞上墙壁。”但他现在意识到,比盲目跟随更可怕的,是你告诉他们前面有墙,他们却笑着从你身边跑过,还觉得你挡了路。 “继续。”他咬咬牙。 他改变策略。不再一个一个递,而是站在人流密集处,像发广告单一样快速分发。传单像白色的雪片飞出,落在人们手中、包里、地上。 有人捡起来看。 “保护伞疫苗是毒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念出声,然后笑了,“这年头连小学生都开始搞阴谋论了?” “末日三十天内到来?”一个上班族摇摇头,“我房贷还要还三十年呢,末日?等我还完贷款再说吧。” “不要相信政府?”一个老太太叹气,“现在的小孩啊,都被网络上的怪话教坏了。” 传单在地上堆积,被踩踏,被风吹走。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过来,熟练地把传单扫进车里,像处理普通的街头垃圾。 柯南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崩塌。 他以为真相是有力量的。他以为只要把事实摆在人们面前,他们就会醒来,就会行动,就会反抗。他以为侦探的工作就是揭示真相,而真相自然会带来正义。 但现在他知道了:真相只有在人们愿意相信的时候,才是真相。当人们选择不相信时,真相就只是噪音,是疯子的呓语,是可以随手扔掉的废纸。 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走过来,捡起一张传单,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柯南面前。 “这是你发的?”初中生问。 柯南点头。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调查。”柯南说,“我和几个朋友调查了三个月。疫苗里有基因编辑载体,空气净化器是病毒释放装置,保护伞的计划是——” “停停停。”初中生摆摆手,“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做这些有什么用?你发这些传单,能改变什么?” 柯南愣住了。 “你看,”初中生指着周围,“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上班、上学、约会、赚钱。谁有时间关心什么世界末日?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普通人能做什么?去推翻保护伞?去阻止政府?别开玩笑了。” 他把传单递还给柯南:“我建议你啊,别浪费时间了。回家写作业吧,或者去打游戏。世界没那么容易毁灭,大人会处理好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柯南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被退回的传单。 世界没那么容易毁灭。 大人会处理好的。 这两句话像刀子,扎进柯南心里。因为他知道,世界确实要毁灭了,而“大人”——那些应该处理问题的人——要么是帮凶,要么是无能为力。 “小朋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柯南转身,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警察,表情严肃。 “这些传单是你发的?”警察指着地上散落的纸张。 柯南下意识地握紧背包带:“……是。” “跟我来一下。”警察说,语气不容置疑。 柯南被带到十字路口旁边的警亭。很小的地方,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脑。警察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隔绝。 “你叫什么名字?”警察问。 “江户川柯南。” “几岁?” “七岁。” “谁让你发这些传单的?” “我自己。”柯南说,“警察先生,传单上说的都是真的。保护伞公司——” “我知道。”警察打断他。 柯南愣住了。 警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人流。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 “我知道保护伞有问题。”警察轻声说,“我干了二十年警察,见过太多‘离奇死亡’,见过太多被压下的案件。我的一些同事……消失了。调职的调职,退休的退休,还有几个‘意外身亡’。” 他转过身,看着柯南:“你以为只有你发现了真相吗?你以为警察都是傻子吗?” “那你们为什么——” “因为无能为力。”警察坐下,点了根烟,“小朋友,你知道什么叫‘系统’吗?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人,是整个国家机器。当机器决定往某个方向运转时,挡在它前面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真相,都会被碾碎。” 他吐出一口烟:“我曾经像你一样,想揭露,想反抗。结果呢?我被警告,被威胁,家人收到过‘红信封’——你知道那是什么吧?现在我被调来这里,管街头违章和迷路小孩。这是我的下场。” 他看着柯南:“你发这些传单,最好的结果是被当成疯子,没人相信。最坏的结果……”他停顿了一下,“你可能‘意外失踪’。你的家人也可能出事。” 柯南沉默。他知道警察说的是真的。但他还是说:“可如果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至少还能活着。”警察掐灭烟,“活着,等。等机会,或者等结束。” “等什么结束?” 警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柯南,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愤怒。 最后他说:“把剩下的传单给我。我帮你处理掉。然后你回家,忘记今天的事,好好上学,好好长大。如果世界真的要毁灭……至少让自己好好活到最后。” 柯南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卸下背包,递给警察。 “里面有四百多份。”他说。 警察接过背包,很沉。他打开看了看,那些白纸黑字在昏暗的警亭里格外刺眼。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警察说,“但在这个时代,勇敢……可能是最没用的品质。” 柯南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警察先生,如果有一天,有人问‘当时为什么没人阻止’,你会怎么回答?” 长久的沉默。 然后警察说:“我会说……我们试过了。虽然失败了,但我们试过了。” 柯南点点头,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人声嘈杂。世界依然在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在涩谷的街道上,看着那些巨大的广告屏——上面正在播放保护伞公司的宣传片:斯特林微笑着,背景是接种疫苗的非洲儿童的笑脸。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保护伞疫苗已惠及全球五十亿人……构建无疾病的美好未来……” 人们抬头看着屏幕,脸上是信任的表情。 柯南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给保护伞的科技,不是输给政府的权力,是输给……人类的惯性。输给人们宁愿相信美好的谎言,也不愿面对残酷真相的本能。 他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拨通了灰原哀的号码。 “怎么样?”灰原哀问,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失败了。”柯南说,“五百份传单,没有人相信。警察没收了剩下的,警告我别再尝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边也失败了。”灰原哀说,“我尝试通过一个海外学术论坛联系几位基因伦理学专家。所有私信都在发送后三分钟内被删除,我的IP被永久封禁。论坛管理员发来警告:‘请勿传播未经证实的恐慌信息。’” 两人都沉默了。只有电话线里电流的沙沙声。 “工藤。”灰原哀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柯南说,“你假装成转学生,用APTX威胁我。” “那时候我觉得,组织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灰原哀的声音很轻,“现在我知道了……组织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真正的恶,是系统性的、全球性的、穿着慈善外衣的恶。而我们……我们就像试图用玩具水枪扑灭森林大火的孩子。” 柯南看着电话亭外的人流。一个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孩子手里拿着保护伞发的“健康小贴士”气球。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记录。”灰原哀说,“像我们之前约定的那样。记录每一天的变化,记录每一个被掩盖的死亡,记录这个世界如何走向终点。然后……把记录藏起来,藏到最深的地方。” “证明我们存在过。”灰原哀说,“证明有人看到了真相,即使无法改变什么,至少……没有闭上眼睛。” 电话挂断。 柯南走出电话亭。他抬头看向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天气很好,适合出游,适合约会,适合做一切与末日无关的事。 他想起小兰。今天早上他出门时,小兰还在厨房做便当,哼着歌。她说今天学校有文化祭准备会,她要做执行委员,会很忙。 她没有问柯南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她只是说:“早点回来哦,晚上做你喜欢的汉堡肉。” 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柯南突然很想回家。不是工藤宅,是毛利侦探事务所。想坐在客厅里,看小五郎看赛马,听小兰在厨房做饭的声音,感受那种虚假的、但确实存在的“日常”。 因为那样的日常,可能很快就要永远消失了。 他走向地铁站。在进站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涩谷十字路口。 人潮依然汹涌。 传单已经被清理干净,像从未存在过。 广告屏上,斯特林的微笑依然灿烂。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只有柯南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今天,彻底死去了。 不是希望——希望早就死了。 是……信念。相信真相能改变什么的信念。 他转身走进地铁站,融入人群。 像一滴水,汇入即将沸腾的大海。 --- 同一时间,涩谷警亭。 那个警察打开背包,看着里面的传单。他拿起一张,读了上面的文字。 “保护伞疫苗是毒药……” 他苦笑。他知道这是真的。他见过太多证据,太多被掩盖的死亡,太多“意外”。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个街头警察,一个系统里最底层的齿轮。齿轮能做什么?要么跟着转,要么被换掉。 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一张传单。火焰吞噬纸张,文字扭曲,变成灰烬。 他把所有传单都倒进铁桶里,一把火点燃。 火光在警亭里跳跃,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些文字在火焰中消失,像看着某个孩子最后的努力,被现实烧成灰烬。 “对不起。”他轻声说,不知道对谁说,“我们都只是……齿轮。” 火熄灭了。 灰烬冷却。 他提起铁桶,走出警亭,把灰烬倒进垃圾桶。 外面,阳光正好。 人们还在微笑,还在忙碌,还在相信明天会更好。 只有他知道,明天…… 可能不会来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戴上警帽,回到岗位上,继续维持秩序。 在即将崩塌的世界里,维持最后的、虚假的秩序。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第49章 主角的最后视察 东京湾基地的地下十八层在深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谧。不是没有声音——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培养液循环的潺潺水声、服务器阵列散热风扇的持续嘶鸣——但这些声音如此规律、如此恒定,反而强化了空间的寂静感,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 亚历山大·斯特林走在中央通道上,黑色皮鞋踩在无菌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有清晰回声。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解开,像刚结束一场漫长会议的企业家。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 威斯克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手里拿着光学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 “汇报最终数据。”斯特林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东京实验场准备进度:百分之九十九。”威斯克调出界面,“样本采集完成度:百分之一百。监测网络覆盖度:百分之百。社会控制度:百分之九十七。” “缺口在哪里?” “主要是偏远山区和部分地下设施,覆盖成本过高,收益过低。”威斯克放大地图,几个红点闪烁,“但红后评估,这些区域的失控不会影响整体协议执行。涅槃协议启动后,自然淘汰会处理剩余部分。” 斯特林点点头。他们走过一排培养槽,淡蓝色的营养液中,舔食者蜷缩着沉睡,裸露的大脑在液体中微微颤动,像在做梦——如果它们还会做梦的话。 “B.O.W.部队呢?” “东京战区部署完毕。”威斯克调出战斗序列,“暴君T-103型,二十单位,部署于基地核心区域,作为战略威慑和攻坚力量。舔食者,六十单位,分散于东京二十三个区的地下网络,负责快速反应和精确清除。猎杀者α型,四十单位,部署于主要交通枢纽和人口密集区,负责群体压制。” 屏幕上出现一个三维模型,显示着东京地下的B.O.W.分布图。红色的光点像瘟疫的孢子,深埋在城市的骨骼里。 “追击者呢?”斯特林问。 “三台原型机已完成最后调试。”威斯克调出画面:一个巨大的圆形试验场里,三台追击者正在模拟城市环境中进行战术演练。它们穿着破损的作战服,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动作精准得像瑞士钟表。 “Nemesis-α、β、γ。”威斯克介绍,“分别基于前特种部队士兵、前SWAT队员、前PMC雇佣兵改造。保留部分战术记忆和战斗本能,但完全服从红后指令。单台可独立执行复杂任务,三台协同可压制一个营级军事单位。” 斯特林停下脚步,透过观察窗看着试验场。追击者γ正在演示——它单手抬起一辆废弃轿车的底盘,当作掩体推进,同时另一只手的旋转机枪精准点射五十米外的移动靶。每个靶标都是头部中弹。 “反应时间?”斯特林问。 “视觉识别到开火:0.3秒。目标重新锁定:0.1秒。战术决策延迟:无——红后直接指挥,决策时间可忽略不计。” “很好。”斯特林转身继续走,“那么,全球同步状态呢?” 他们来到中央控制室。这是一个半球形空间,墙壁是整面的曲面屏幕,此刻显示着十二个主要实验场的实时画面:东京、纽约、伦敦、巴黎、莫斯科、北京、悉尼、里约热内卢、开罗、新德里、柏林、新加坡。 每个画面下方都有一串数据:疫苗覆盖率、发射器安装率、水源改造进度、社会控制度……全部是绿色,全部在95%以上。 “全球十二个实验场,全部达到启动标准。”威斯克说,“最晚的是新德里,疫苗覆盖率昨天下午达到90.3%。最早的东京,三天前已达到99.1%。” “激活信号系统?” “已就绪。”威斯克调出卫星网络图,十二颗特殊的卫星在轨道上组成完美的十二面体,“‘信使’卫星网络,覆盖地球表面99.7%。无法覆盖区域已标记,将由地面中继站补足。信号传输延迟:最大0.8秒,最小0.1秒。” 斯特林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空气中划动,调出全球人口分布图。七十亿个光点,密密麻麻,像发光的尘埃。 “预计转化分布?”他问。 “根据红后模拟。”威斯克调出预测模型,“全球七十亿人口中:约五十亿将丧尸化,成为基础生物质来源。约十亿将突变为各种变异体,其中百分之三将保留足够智力,成为‘野性突变体部落’,作为新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约七亿将免疫,但其中大部分会在混乱中死亡,预计最终存活不超过一亿。剩余三亿……直接死于暴力、饥饿、疾病或环境崩溃。” 模型开始运行。光点开始变色:大部分变成暗红色(丧尸),小部分变成黄色(突变体),更少部分保持白色(免疫),还有大量光点直接熄灭(死亡)。 “时间线呢?” “激活信号发出后七十二小时内,全球主要城市将完成第一波转化。”威斯克说,“七天内,文明秩序全面崩溃。三十天内,人口降至二十亿以下。九十天内,稳定在七至八亿——主要是分散在偏远地区的幸存者,以及受控制的突变体群落。” 斯特林看着模型运行完成。那个曾经布满光点的地球,现在只剩下稀疏的白色和黄色光点,像得了皮肤病的球体。 “完美。”他轻声说。 他走到控制室的边缘,那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其实不是窗,是超高分辨率的屏幕,实时显示着地面上东京湾的夜景。远处,彩虹大桥的灯光在海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带,台场的摩天轮缓缓旋转,东京塔像一根发光的针,刺向深紫色的夜空。 “很美,不是吗?”斯特林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三千七百万人,每个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上班、上学、恋爱、争吵、梦想、绝望……他们以为自己拥有自由意志,以为自己能掌控命运。” 他转过身,背对那片虚假的夜景: “但他们不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DNA里就埋藏着缺陷的种子。贪婪、恐惧、嫉妒、短视、情感用事……这些旧人类的‘特性’,在部落时代是生存优势,在文明时代是进步的阻碍,在星际时代……是必须被切除的肿瘤。” 威斯克沉默地听着。 “我们不是在屠杀。”斯特林走向控制台,“我们是在……做手术。切除癌变的组织,保留健康的细胞,然后培育新的、更完美的生命形态。这不是罪恶,是责任——作为有能力者的责任。” 他在主控制椅上坐下。椅子自动调整形态,贴合他的身体曲线。 “启动倒计时。”他说。 威斯克在控制台上操作。屏幕上浮现出巨大的数字: 7天 0小时 0分钟 0秒 “涅槃协议,最终阶段启动。”红后的电子女声响起,“全球同步倒计时开始。当前时间:2023年10月1日,00:00。激活时间:2023年10月8日,00:00。” “音乐呢?”斯特林突然问。 威斯克愣了一下:“音乐?”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斯特林说,“《欢乐颂》。从今天开始,每天午夜零点,通过红后控制的广播系统,在全球主要城市播放。音量调至……刚好能被听到,但不会引起警觉的程度。” “目的?” “送别曲。”斯特林微笑,“旧人类文明最后的挽歌。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最后一次聆听自己最辉煌的艺术成就。然后,在音乐结束之前,一切都会改变。” 威斯克输入指令。几分钟后,东京湾基地的广播系统里,响起了微弱但清晰的交响乐前奏。大提琴的低吟,小提琴的攀升,然后是合唱团加入: “Freude, ser G?tterfuochter aus Elysium…” (欢乐啊,美丽的神圣火花,极乐世界的女儿……) 音乐在冰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与培养槽的嗡鸣、服务器的嘶鸣混在一起,形成诡异的不和谐音。 斯特林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你知道吗,威斯克。”他轻声说,“人类最讽刺的地方在于,他们能创造出如此美好的东西——音乐、艺术、诗歌——却永远被自己的生物性缺陷所困。就像一群能描绘天堂的画家,却不得不生活在地狱里。” 他睁开眼睛: “我们要做的,只是让他们真正去往天堂。以另一种形态。” --- 同一时间,米花町,阿笠博士家地下室。 灰原哀看着培养皿里的细胞样本,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混杂着科学家的兴奋、人类的恐惧、以及旁观者绝望的复杂情绪。 她成功了。 经过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工作,经过十七次失败,经过无数次调整配方——她终于合成了针对“疫苗”中逆转录酶的抑制剂。 培养皿里,那些被疫苗成分污染的细胞,在接触抑制剂后的三小时内,转化进程完全停止。细胞没有恢复正常——伤害已经造成——但也没有继续恶化。它们稳定在一种“静止”状态,既不死亡,也不突变。 理论上,如果有人已经接种了疫苗,在转化信号到来前注射这种抑制剂,可以延缓转化进程十二至二十四小时。如果定期注射,甚至可以长期维持——但前提是,能获得持续的抑制剂供应,以及,在末日环境中保持无菌注射条件。 而她现在手头,只有二十支。 每支剂量够一个成年人使用一次。 二十个人。一次机会。 她看着工作台上整齐排列的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LED灯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像某种珍贵的宝石。 但她知道,这不是宝石,是……安慰剂。虚假的希望。 因为即使延缓了转化,又能怎样?在丧尸横行的世界里活十二小时?在B.O.W.的追捕下多活一天?在资源匮乏、秩序崩溃的环境中,多出来的时间可能只是延长痛苦。 但她还是做了。 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因为如果不做,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拿起一支注射器,对准自己的手臂。针尖刺入皮肤,液体推入血管。轻微的刺痛,然后是……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发热,没有头晕,没有任何可感知的变化。 只有仪器上的数据显示:她血液中那种异常蛋白质的活性,正在缓慢下降。 “成功了。”她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可怕。 但她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疲惫。 她走到实验室角落的简易床边,躺下。床很硬,只有一层薄垫,但她累得顾不上这些。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管道和电线,听着远处传来的、微弱的交响乐声——那是从街道上的公共广播系统传来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为什么会在半夜放古典乐?她模糊地想。 然后她明白了。 送别曲。 有人在为旧世界奏响挽歌。 而她,可能是少数几个能听懂这挽歌含义的人之一。 眼泪突然涌出来。不是啜泣,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泪水顺着眼角滑进头发,浸湿枕头。 她想念姐姐。想念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保护着她的宫野明美。如果姐姐还活着,现在会怎么做?会安慰她吗?会告诉她不要放弃吗?还是会……抱着她,一起等待终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累。 很累,很冷,很孤独。 她闭上眼睛。音乐还在继续,合唱团的声音越来越宏大: “Alle Mens werden Brüder, wo dein sanfter Flügel weilt.” (在你温柔的翅膀之下,所有人们都成为兄弟。) 多美的歌词。 多残酷的现实。 在音乐声中,她睡着了。 而在她的梦中,没有病毒,没有末日。 只有她和姐姐,在夏天的海边,赤脚踩在温暖的沙滩上。 天空很蓝。 海很平静。 世界还很完整。 --- 同一时间,工藤宅。 柯南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他没有在写记录,只是在……发呆。 窗外传来微弱的交响乐声。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那诡异的音乐。是从街角的公共广播喇叭传来的。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欢乐颂。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播放这首曲子。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倒计时开始了。最后的七天。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最新的一页。上面是他昨晚写下的: “2023年9月30日。 传单行动彻底失败。 人们宁愿相信美好的谎言,也不愿面对痛苦的真相。 也许这就是旧人类最终灭亡的原因——不是不够聪明,是不够勇敢。 勇敢面对现实,勇敢承认错误,勇敢改变方向……这些品质,在舒适区里被慢慢腐蚀了。 只剩下盲从、逃避、和自我欺骗。”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2023年10月1日。 倒计时:7天。 今晚,东京开始播放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每天午夜。 这是丧钟,是挽歌,是……最后的慈悲。 至少,他们能在音乐中走向终点。 而我,依然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除了记录。 除了记住。” 他停笔,看向窗外。 音乐还在继续。现在已经到了最辉煌的乐章,合唱团的声音排山倒海: “Seid umsgen, Millionen! Diesen Ku? der ganze!” (亿万人民,团结起来!给全世界一个吻!) 团结。 柯南苦笑。 旧人类最缺乏的品质,在最该团结的时候。 音乐渐弱,进入尾声。 最后几个音符消失在夜色中。 寂静重新降临。 更深的寂静。 因为在这寂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启动,正在激活,正在……倒数。 七天。 最后的七天。 柯南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他没有立刻睡着。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他想,七天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小兰会在哪里?博士呢?灰原呢?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呢? 他想,自己会不会活到最后? 然后他意识到,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唯一确定的答案是: 七天。 只剩下七天。 第50章 沉默的第一天 十月一日,晨光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澈照亮东京。昨夜雨水的痕迹在街道上蒸发成薄雾,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钻石般的光点。城市像往常一样醒来——通勤电车准时进站,便利店店员摆上新的饭团,小学生在路口等校车,上班族在自动贩卖机前买咖啡。一切如常。 除了那些知道真相的人。 除了那些在昨夜的音乐中听到了丧钟的人。 --- 早晨七点,米花町,毛利侦探事务所。 小兰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吐司从烤面包机里弹出,咖啡机的蒸汽嘶鸣。她哼着歌——昨晚文化祭的筹备会很顺利,她负责的班级摊位创意通过,大家都很期待。 “爸爸,早饭好了!”她朝客厅喊。 毛利小五郎瘫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用欢快的语气播报: “……保护伞公司宣布,全球疫苗覆盖率已突破六十亿人,距‘无疾病时代’目标又近一步。东京都的‘空气净化网络’昨日完成最后调试,区长表示这将是‘东京迈向健康都市的重要里程碑’……” 小五郎打了个哈欠,抓起遥控器换台。赛马新闻还没开始,他又切回新闻频道。 画面切换到街头采访。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对着镜头微笑:“上个月宝宝接种了保护伞的婴儿疫苗,一直很健康。真的很感谢他们。” 记者问:“您不担心疫苗的安全性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政府都批准了,专家也说安全,有什么好担心的?总不能因为网上一些谣言,就不让孩子打疫苗吧?” 小五郎哼了一声:“说得对。现在的人啊,就是太爱瞎操心。” 柯南坐在餐桌旁,默默吃着煎蛋。他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听着小五郎的评论,听着小兰在厨房哼歌。这一切如此平常,平常得像一部重复播放了无数遍的家庭剧。 而他,是唯一知道剧本已经换掉、只是演员还在按旧台词表演的观众。 “柯南,怎么了?”小兰端着咖啡走过来,“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吗?” “嗯……有点。”柯南低头。 小兰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就好。今天放学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布丁。” 布丁。末日倒计时第六天,还有布丁。 柯南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 --- 同一时间,阿笠博士家地下室。 灰原哀看着显微镜,眼睛布满血丝。她又熬了一夜,但这次不是为了研究抑制剂,而是在观察——观察自己的血样。 昨夜注射抑制剂后,她每隔一小时抽一次血,分析那种异常蛋白质的活性变化。数据很明确:抑制剂有效,但只是暂时的。蛋白质活性在注射后八小时开始缓慢回升,预计二十四小时后会回到原水平。 这意味着,如果需要长期维持,必须每天注射。 而她只有二十支。只够一个人维持二十天。 如果给二十个人用,每人只能维持一天。 这种数学题,答案残酷得不需要计算。 她关掉显微镜,走到工作台前。台子上放着昨晚完成的二十支抑制剂,旁边是她准备的另一个东西——一个小型冷藏箱,内部温度恒定在4摄氏度,可以保存抑制剂三个月。 三个月。如果世界能维持三个月的话。 她拿起冷藏箱,走到地下室角落,移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型保险柜——博士很久以前藏的私房钱的地方,现在空了。她把冷藏箱放进去,锁好,盖上地砖。 这是她的“种子”。最后的希望。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希望到底是给谁的。 --- 上午十点,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 候诊室里坐满了人。咳嗽声、婴儿啼哭声、老人絮叨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疾病的味道。电子叫号屏上数字跳动,护士推着轮椅匆匆经过。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他不停看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 “你怎么了?”旁边的大妈问,“脸色这么差。” “没、没事。”男人勉强笑笑,“就是有点发烧,可能感冒了。” “最近感冒的人可多了。”大妈说,“我家儿子也发烧,说是公司空调太冷。不过打了保护伞的新疫苗,说是能防流感,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男人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上周也打了那针疫苗——公司组织的,说是员工福利,可以预防多种传染病。他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大公司就是好。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因为从三天前开始,他感觉不对劲。不是普通感冒的乏力,是……更深层的东西。肌肉偶尔会不自觉地抽搐,视线有时会模糊,脑子里会突然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像记忆,又不是自己的记忆。 最奇怪的是食欲。他以前不爱吃肉,现在却疯狂想吃生肉。昨晚经过超市的鲜肉区,他看着那些红色的肉块,口水差点流出来。 “下一位,山田先生。”护士叫号。 男人站起来,腿有些软。他走进诊室,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医生,笑容很职业。 “哪里不舒服?” “发烧,乏力,还有……一些奇怪的感觉。”男人描述症状,但隐去了想吃生肉的部分——那听起来太疯了。 医生量了体温:38.2度。听诊,检查喉咙,按压腹部。 “最近接种过疫苗吗?”医生问。 “上周,公司组织的。” “保护伞的?” “嗯。” 医生点点头,在电脑上记录:“可能是疫苗后的正常免疫反应。有些人会低烧一两天,多喝水,多休息就好。如果三天后烧不退再来复查。” “可是医生,我真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普通感冒……” “心理作用。”医生打断他,笑容没变,“最近网上有些谣言,说疫苗有问题。别信那些,要相信科学。好了,下一个。” 男人被请出诊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处方——只有退烧药。 他摸了摸额头,汗更多了。 真的是心理作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而他,无能为力。 --- 中午十二点,保护伞东京基地,监控中心。 威斯克站在环形屏幕前,看着上千个监控画面。大多数是公共场所:车站、商场、学校、医院。也有一些是私人场所——通过红后入侵的智能家居摄像头。 “早期症状报告。”红后的声音响起,“东京都范围,截止今日上午十一点,共计报告异常症状:12,347例。主要表现:低烧(87%)、乏力(72%)、食欲异常(34%)、肌肉不自主抽搐(21%)、视觉/听觉幻觉(8%)。” “分布情况?” “与疫苗接种率正相关。”屏幕上浮现热力图,红色区域集中在市中心和商业区,“最早接种疫苗的群体,症状出现率最高。预计未来三天,症状报告数将以每日18%的速度递增。” “医疗系统反应?” “医院门诊量增加23%,但诊断结果90%为‘普通感冒’或‘疫苗后正常反应’。媒体已收到统一通告:‘季节性流感小规模流行,市民无需恐慌,建议接种保护伞流感疫苗加强防护。’” 威斯克点头。计划按预期推进。早期症状轻微,不会引起大规模警觉。等人们意识到这不是普通流感时,已经晚了。 “社会秩序?” “正常。”红后调出数据,“股市平稳,交通正常,犯罪率无异常波动。社交媒体上关于‘奇怪症状’的讨论被算法压制,相关话题热度低于‘明星绯闻’和‘宠物视频’。” 人类。威斯克想。即使身体已经在变化,他们仍然更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这是旧人类最可悲,也最可爱的地方——永远活在表层,永远拒绝深究。 “红后,”他说,“播放今日的‘送别曲’清单。” 屏幕上列出曲目: 午夜: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 正午:莫扎特《安魂曲》选段 黄昏:马勒《大地之歌》终章 “每首都刚好七分钟。”红后说,“音量控制在环境噪音级别,大多数人不会注意,但潜意识会接收。” “很好。”威斯克说,“继续。” --- 下午三点,帝丹小学。 操场上,孩子们在踢足球。柯南站在场边,看着,但没有参与。他的侦探徽章在口袋里震动——是灰原哀的加密频道。 “工藤。” “我在。” “医院的数据出来了。”灰原哀的声音很低,“过去二十四小时,东京都范围内‘流感样症状’就诊人数比去年同期增加127%。医生诊断99%为普通疾病,但我的分析……那些人血液里都有那种蛋白质。” 柯南握紧徽章:“多少人?” “我黑入了七家医院的数据库,抽样统计的话……至少五万人已经出现早期症状。而这只是开始。” 五万人。东京的三千七百万分之一,很小。但柯南知道,这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下的部分,更大,更黑暗。 “抑制剂呢?”他问。 “完成了二十支。我藏起来了。”灰原哀停顿了一下,“工藤,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会用吗?” 柯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步美在给光彦加油,元太笨拙地追着球,其他孩子在笑,在跑,在享受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们都接种过疫苗。学校组织的,说是“儿童健康计划”。家长们都很支持,毕竟免费,而且“专家说安全”。 这些孩子里,有多少已经开始发烧?有多少晚上会做噩梦?有多少身体里,已经有东西在苏醒? “我不会用。”柯南最终说,“我要活到最后,看到结局。” “即使结局是……” “即使结局是地狱,我也要睁着眼睛看。”柯南说,“这是我的选择。你呢?” 灰原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也不会用。我要继续研究,直到最后一刻。也许……也许能找到更好的方法。” 也许。 这个词很轻,但在这样的时代,它重得像誓言。 通话结束。柯南走回操场。步美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柯南!你不玩吗?” “有点累。”他说。 “是不是感冒了?”步美担心地摸摸他的额头,“最近好多人生病呢。我妈妈也发烧了,在家休息。” 柯南的心一沉:“你妈妈……接种过疫苗吗?” “嗯!上个月我们一起去的,说是能防好多病。”步美天真地笑,“妈妈还说,现在科技真发达,打一针就能健康一年。” 柯南看着她。这个善良、单纯、相信世界美好的女孩,她的母亲已经开始发烧。而她,可能不久后也会。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让你妈妈多休息。” “嗯!” 步美跑回球场。柯南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很暖,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冷。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 傍晚六点,东京湾基地顶层观景台。 斯特林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窗外,东京的晚霞像燃烧的丝绸,从橙红渐变到深紫。城市的灯光开始点亮,一盏,两盏,然后成千上万盏,像倒置的星空。 “第一天数据汇总。”威斯克站在他身后,“全球范围内,早期症状报告超过八百万例。社会秩序保持稳定。媒体控制有效。各国政府配合度……完美。” 斯特林抿了一口酒。酒液在舌尖绽放出复杂的味道——黑莓、橡木、还有一丝铁锈般的余韵。 “你知道吗,威斯克。”他轻声说,“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平静的终结。黑死病时期,人们知道瘟疫来了,会逃跑,会祈祷,会寻找替罪羊。核威胁时代,人们知道导弹可能随时落下,会建防空洞,会储备物资,会活在恐惧中。” 他转身,看向威斯克: “但现在呢?七十亿人,大多数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向一个设计好的终点。他们今天早上起床,上班,上学,吃饭,吵架,相爱……做着和昨天一样的事,以为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全球监控画面。纽约时代广场的人潮,巴黎埃菲尔铁塔下的情侣,上海外滩的游客,开罗金字塔前的商贩…… “他们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正常’的秋天。”斯特林说,“最后一个能看到红叶的秋天,最后一个能喝咖啡看报纸的早晨,最后一个能和家人共进晚餐的夜晚。”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诗意的悲伤: “而这一切,是我们给他们的礼物。无知的权利。平静走向终点的权利。不需要恐惧,不需要挣扎,只需要……继续生活,直到最后一刻。” 威斯克沉默地看着他。作为一个改造人,他已经很难理解这种情感——这种对即将被自己毁灭的事物的……怜悯? “您后悔吗?”威斯克问。 “不。”斯特林摇头,“进化没有对错,只有必然。旧人类必须让位,新人类必须诞生。这是宇宙的法则,就像恐龙必须灭绝,哺乳动物才能崛起。” 他放下酒杯,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东京的夜景。 “我只是……在告别。”他说,“告别一个曾经辉煌,但已经走到尽头的文明。像一个医生,在拔掉呼吸机前,对病人说:你活得很精彩,但现在,该休息了。”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东京像一片发光的海洋,延伸到地平线。 美丽,脆弱,即将熄灭。 “红后,”斯特林说,“播放今日最后的送别曲。” 几秒后,东京的公共广播系统里,响起了马勒《大地之歌》的旋律。大提琴哀婉的低吟,像大地的叹息。 大多数行人没有注意——音乐太轻,被车流声、人声、城市噪音淹没。 但有些人停下了。一个老人在长椅上抬起头,一个母亲抱着孩子望向天空,一个下班的白领站在车站出口,闭上眼睛。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 像在告别什么。 但又不知道在告别什么。 --- 深夜十一点,米花町。 柯南躺在床上,没有睡。他在听——听窗外的城市声音。远处电车的轨道摩擦声,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合声,醉汉的歌声,警笛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音乐。 马勒的《大地之歌》。他在古典音乐鉴赏课上学过,知道这首曲子的背景——马勒在生命最后阶段创作,充满对死亡的预感和对尘世的告别。 现在,这首曲子在整个东京播放。 给谁听? 给那些即将告别的人听。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今天的一页还空着。他拿起笔,犹豫了很久。 然后写下: “2023年10月1日,第一天。 症状开始出现,但无人警觉。医生说是流感,媒体说是谣言,人们说是心理作用。 灰原完成了抑制剂,但只有二十支。二十个人的希望,在七十亿人的末日面前,像沙漠里的一滴水。 小兰做了布丁,很好吃。她说文化祭的摊位设计通过了,很期待。她说下个月想去看红叶。 她不知道,可能没有下个月了。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有时候我在想,无知真的是幸福吗?还是说,清醒地走向终点,才是最后的尊严? 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明天,症状会更多。 后天,会更多。 直到第七天,一切改变。 而我,只能看着。 记录着。 等待着。 像个无能的侦探,破了案,却救不了任何人。” 他停笔,合上笔记本。 窗外,音乐结束了。 寂静重新降临。 更深的寂静。 因为在这寂静之下,有八百万个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有七十亿个命运正在走向同一个终点,有一个文明正在无声地倒数最后的六天。 柯南关掉台灯,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小兰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听到远处电车经过的震动。 这些声音,这些平凡的声音,这些他听了十七年的声音。 很快,就会消失。 被别的声音取代:嘶吼声,尖叫声,枪声,咀嚼声…… 他不敢再想。 只是听着。 记住。 因为很快,连记忆本身,都可能成为奢侈品。 --- 午夜零点。 东京的公共广播系统再次启动。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前奏,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微弱,但清晰。 像遥远的丧钟。 像温柔的告别。 像……最后的慈悲。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些已经发烧的人们,在睡梦中皱起眉头,身体不自觉地抽搐。 他们的细胞正在改变。 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 而他们,还在做梦。 做最后一个,属于旧人类的梦。 音乐继续。 夜色深沉。 倒计时跳动着: 6天 0小时 0分钟 0秒 第一天,结束了。 第二天,开始了。 第51章 第二天·征兆初现 十月二日的早晨,东京的空气中多了一种黏腻的质感。像无数细小的孢子悬浮在阳光里,看不见,但呼吸时能感觉到喉咙深处轻微的刺痒。 灰原哀站在阿笠博士家的屋顶,手里举着高倍望远镜。她的目标不是星空,而是三条街外的米花中央医院。从清晨六点开始,医院急诊科的门口就排起了不寻常的长队——不是周末体检的那种悠闲队伍,而是一种紧绷的、焦躁的队伍。人们裹着外套,即使天气并不冷;有人咳嗽,有人扶着额头,有人蹲在地上干呕。 她调整焦距,放大医院入口上方的电子公告屏。平时那里滚动着“今日专家门诊安排”和“健康小贴士”,但现在显示的是: “近期流感样症状高发,请发热患者至3号窗口预检分诊。保护伞医疗支援队已进驻,提供专业诊疗服务。” 保护伞的医疗队。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动作整齐划一的人影,在医院门口快速搭建着临时帐篷。他们效率极高:十分钟完成帐篷架设,五分钟安装好简易诊台,三分钟布置完标识牌——“疫苗反应咨询处”。 “疫苗反应。”灰原哀低声重复这个词。她看到第一个走向帐篷的中年男人,脸色潮红,走路有点晃。一个保护伞工作人员迎上去,快速测量体温,询问几句,然后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什么。接着,男人被引导进帐篷。 她没有看到男人出来。 不是消失了,是被带往医院侧面的一个特殊通道——那里有另一群保护伞人员把守,通道口拉着警戒线,上面写着:“临时隔离观察区,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望远镜继续移动。医院住院部三楼,一整层楼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但偶尔有缝隙——她看到里面不是普通病房,而是一个个透明的隔离隔间。隔间里有床,有人躺在上面,身上连着监护仪。每个隔间门口都有电子标签,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格式统一:一个编号,一个时间。 “07:32,患者编号T-1147,体温38.9℃,心率122,血氧96%……” 灰原哀的手微微发抖。她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知道真相却无法阻止的、冰冷的愤怒。这些被标记为“流感”的人,正在被系统性地分类、隔离、观察。不是治疗,是观察。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等待记录数据,等待……下一步。 她放下望远镜,回到地下室。电脑屏幕上,红后的监控网络她只破解了最外围的一层,但已经能看到一些数据碎片:东京都范围内,今天上午七点到九点,因“发热、乏力、食欲异常”就诊的人数,比昨天同期增加了43%。 而诊断结果,99.8%都是“病毒性感冒”或“疫苗后正常免疫反应”。 正常。 这个词今天显得格外诡异。 --- 上午十点,帝丹小学。 教室里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平时最多一两个孩子感冒请假,今天三年B班有七个空座位。老师解释说:“最近季节交替,流感小流行,大家要注意保暖,勤洗手。” 步美举手:“老师,我妈妈也发烧了,今天没上班。” “那要好好照顾妈妈哦。”老师微笑着说,“对了,学校医务室有保护伞公司捐赠的‘儿童健康包’,里面有退热贴和维生素C。有需要的同学下课后可以去领。” 孩子们窃窃私语。光彦小声对柯南说:“我爸爸说,最近公司好多人请假,都是发烧。地铁里也很多人戴口罩。” 柯南低头看着课本。他知道不是流感,是更可怕的东西。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只会被当成怪小孩。 课间休息时,他躲到楼梯间的角落,打开手机。不是玩游戏,是进入一个加密程序——那是灰原哀昨天给他的,可以绕过最基础的红后防火墙,接入部分公共医疗数据库。 输入关键词:“米花中央医院,今日就诊记录”。 数据加载。屏幕上跳出长长的列表: 09:15,患者山本太郎,男,42岁,症状:发热(38.5℃)、肌肉抽搐、视觉模糊,诊断:急性上呼吸道感染 09:27,患者佐藤美穗,女,33岁,症状:发热(38.1℃)、乏力、食欲亢进(尤嗜生食),诊断:胃肠型感冒 09:41,患者铃木一郎,男,58岁,症状:发热(39.2℃)、攻击性行为(咬伤妻子)、瞳孔散大,诊断:病毒性脑膜炎可能,已转隔离观察…… 攻击性行为。咬伤。 柯南的心往下沉。症状在升级,从普通的发热乏力,开始出现神经系统异常和……攻击性。 他继续翻找。在数据库的底层,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特殊病例追踪”。权限要求极高,正常医生无法访问。但灰原哀的程序可以绕过第一层。 点开。 里面不是病历,是某种……实验记录。 “病例编号T-1147,接种日期:9月15日,疫苗批次:UMB-VAX-7-202309-A。 症状出现时间:10月1日22:17,初始体温37.8℃。 10月2日07:32,体温38.9℃,心率升高,血氧正常。 当前状态:隔离观察中,分类标记:Day1感染者。 预估转化时间:96小时(±12小时)。 备注:患者职业为邮递员,社交接触面广,转化后可作为优秀传播样本。” Day1感染者。转化时间96小时。 柯南盯着这些词。转化——不是康复,不是死亡,是转化。变成什么? 他想起了长野的“野兽袭击”,想起了杯户医院那个咬人的“狂犬病患者”,想起了灰原哀在显微镜下看到的细胞变异。 那不是疾病,是……重新编程。 他关闭程序,删除浏览记录。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侦探发现了凶手但无法逮捕的无力感。更糟的是,这个“凶手”正在光明正大地作案,而所有“警察”都在帮忙掩盖。 “柯南?”小兰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你在这里做什么?快上课了。” 柯南抬头。小兰站在楼梯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她今天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小兰姐姐,你……没事吧?”他问。 “嗯?我很好啊。”小兰走下楼梯,“就是昨晚没睡好,隔壁太太家的狗一直叫,吵死了。” 狗叫。柯南想起昨晚,他确实听到了远处的犬吠,不是普通的叫声,是那种……狂躁的、持续不断的嘶吼。从午夜一直叫到凌晨。 现在想来,可能不是狗。 可能是人。 或者……曾经是人。 --- 中午十二点,保护伞东京基地,数据分析中心。 威斯克站在环形屏幕前,看着红后实时更新的东京感染分布图。地图上,代表“早期症状者”的黄色光点像瘟疫的皮疹,从城市中心向外扩散。 “当前数据:东京都范围内,出现可识别症状者,预估四十八万七千人。”红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实际数字可能更高——约30%症状轻微者未就医。按当前增速,今晚十二点前将突破六十万。” “分类情况?” “Day1感染者(症状出现0-24小时):约四十一万。Day2感染者(症状出现24-48小时):约七万。其中Day2感染者中,已出现神经系统症状者:一千二百人。” 屏幕切换,显示几个医院监控画面。隔离区里,那些“Day2感染者”的状态明显更糟:有人蜷缩在床上发抖,有人对着空气嘶吼,有人用头撞击隔间的玻璃墙——虽然被软垫包裹,但撞击的力度大得不正常。 “攻击行为发生率?” “Day1感染者:0.3%。Day2感染者:8.7%。预计Day3(症状出现48-72小时)将超过40%。”红后调出预测曲线,“转化临界点通常出现在72-96小时之间。届时,认知功能将彻底丧失,仅保留基础本能:食欲、攻击性、传播欲。” 威斯克点头。计划按时间表推进。早期症状轻微,不易察觉;中期症状像严重流感,会被医院收治;后期症状爆发时,医疗系统已经过载,社会秩序开始松动——然后,转化完成,末日正式降临。 完美的时间差。 “媒体控制?” “持续有效。”红后展示今日头条新闻截图,《朝日新闻》:“专家解读秋季流感高峰,提醒市民注意防护”;《每日新闻》:“保护伞医疗队进驻各大医院,缓解就诊压力”;社交媒体趋势榜前五分别是:“某偶像恋情曝光”、“新游戏发售”、“减肥食谱”、“宠物视频”、“今日天气”。 关于“奇怪症状”的讨论,被算法压制在第87位,热度不及“拉面店新品”。 人类。威斯克想。即使身体在变化,他们仍然更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这是旧人类的可爱之处,也是他们注定灭亡的原因——缺乏对真实威胁的感知能力。 “今日的送别曲呢?”他问。 “正午已播放莫扎特《安魂曲》选段‘泪之日’。”红后调出音频记录,“音量控制在35分贝,大多数环境噪音遮盖。但潜意识接收率预估:78%。今晚黄昏,将播放马勒《大地之歌》终章‘告别’。” 威斯克走到窗边。窗外不是风景,是基地内部的花园——人工光照,人工土壤,人工培育的植物,一切都是设计的,一切都是可控的。 就像外面的世界,正在被重新设计。 “继续监控。”他说,“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 下午三点,米花中央医院,隔离观察区。 中村医生站在观察窗后,手心全是汗。他今年四十五岁,当了二十年医生,见过各种病例:传染病爆发、重大事故、罕见病……但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的。 不是症状有多奇怪——发热、乏力、攻击性,这些症状单独看都不罕见。奇怪的是规模,是速度,是……那种不自然的一致性。 他负责的隔离区有三十个床位,早上八点接诊时只有五个病人。现在是下午三点,已经满了。而且新来的病人,症状进展快得吓人。 比如7号床的山田先生,上午九点入院时只是低烧乏力,还能清晰回答问题。现在,他蜷缩在床上,四肢不自主抽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野兽。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但听到声音会突然转头——动作快得不似人类。 “医生。”护士小跑过来,脸色苍白,“12号床的病人……把约束带咬断了。” “什么?”中村一惊,“那可是特制尼龙带!” “牙齿……他的牙齿好像变尖了。”护士的声音在抖,“而且力气大得吓人,两个男护工都按不住。现在注射了镇静剂,暂时安静了。” 中村快步走向12号床。隔着玻璃,他看到那个病人——一个原本瘦弱的上班族,现在双眼充血,嘴角流着带血的唾液,牙齿……确实,门牙似乎比正常人尖锐了一些,像犬齿。 这不是医学。这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今早保护伞医疗队负责人的话:“中村医生,这些患者感染了一种新型病毒,症状比较特殊。请严格按我们提供的方案处理:隔离、观察、记录。不要尝试非常规治疗,不要私自取样检测,更不要……对外透露详情。” 当时他以为只是医疗公司的保密要求。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保密,是掩盖。 “医生。”另一个护士跑过来,压低声音,“保护伞的人来了,说要转移一批‘重症患者’去他们的专门设施。” 中村转头。走廊尽头,四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保护伞人员推着转运床走来。动作整齐,面无表情。 “转移到哪里?”他问。 “说是‘高级隔离治疗中心’。”护士说,“但他们没有提供具体地址,只说‘专业设施,普通医院无法处理’。” 中村看着那些保护伞人员。他们开始给病人注射某种药物——不是镇静剂,标签上写着“UMB-STAB-7”,他从没见过的药名。注射后,病人立刻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变浅,但生命体征稳定。 然后被抬上转运床,盖好罩布,推走。 像处理货物。 “他们要把病人带去哪里?”中村拦住一个保护伞人员。 那人停下,防护面罩后的眼睛毫无表情:“专业治疗。请让开,医生。” “我是主治医生,我有权知道——” “你无权。”对方打断,“根据《紧急公共卫生特别法案》第三章第五条,保护伞公司在疫情期间享有完全医疗处置权。阻碍者将承担法律责任。” 中村愣住了。那个法案他知道,是三个月前紧急通过的,当时说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全球性传染病威胁”。现在他明白了,那个“威胁”是谁制造的,那个法案是为谁准备的。 他让开了。 看着转运床消失在电梯里。 看着隔离区空出的床位,很快又被新的病人填满。 看着这个世界,在他眼前,一点一点滑向某个不可知的深渊。 而他,无能为力。 --- 傍晚六点,东京湾观景餐厅。 斯特林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是一份精致的法餐:煎鹅肝,松露烩饭,1990年的勃艮第红酒。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像在品尝某种即将消失的美味。 窗外,东京湾的晚霞美得不真实。海水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彩虹大桥像镀了一层血。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在拍照,在笑,在拥抱。 他们不知道,这是最后的晚霞。 “今天的数据很有趣。”斯特林放下刀叉,用餐巾轻拭嘴角,“症状出现人数每小时增长2.3%,但社会恐慌指数只上升了0.1%。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威斯克?” 坐在对面的威斯克面前只有一杯水:“说明控制有效。” “不。”斯特林微笑,“说明人类的‘正常化偏见’有多强大。即使证据摆在眼前,他们也会自我解释:‘只是流感’、‘季节原因’、‘我没事’。这种心理机制,曾经帮助人类在危险环境中保持冷静,但现在……是致命的缺陷。” 他看着窗外一个正在自拍的女孩:“她在记录‘美好的黄昏’,却不知道这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自由的黄昏。明天,她可能会发烧。后天,可能会被隔离。大后天……” 他没有说完,但威斯克懂了。 “送别曲的播放数据呢?”斯特林问。 “今日正午的《安魂曲》,东京都范围内预估有四百万人听到——大多数是无意识的,但脑波监测显示,听到音乐的人焦虑水平平均上升了12%。”威斯克调出图表,“有趣的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焦虑,只会归因于‘工作压力’或‘天气不好’。” “潜意识在告别。”斯特林轻声说,“身体知道要死了,即使大脑拒绝承认。”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晚霞: “敬人类的最后一个黄昏。” “敬无知的权利。” “敬……平静的终结。” 酒液一饮而尽。 窗外,晚霞开始褪色,夜幕降临。 城市灯光逐一点亮。 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微弱,但还在坚持。 --- 晚上九点,阿笠博士家。 柯南和灰原哀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破解来的医院数据。一整天,他们黑入了东京二十三区中的七家主要医院系统,看到了相似的模式:症状暴增,统一诊断,隔离转移,还有那些加密的“转化时间”标记。 “平均转化时间:96小时。”灰原哀指着图表,“从症状出现开始计算。也就是说,第一批大规模接种者——九月中旬接种的那些人——将在十月五日至六日开始转化。” “今天已经是十月二日。”柯南说,“还剩三天。” “不。”灰原哀调出另一个数据,“症状出现时间有差异。有些人接种后三周才出现症状,有些人只要两周。但一旦出现症状,时间线就固定了:96小时,正负误差不超过12小时。” 她看着柯南:“这意味着,转化不是随机的,是设计好的。疫苗里有定时器。” 柯南想起那些加密标记:“Day1感染者”、“Day2感染者”……像产品的生产批次,像实验的进度条。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灰原哀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冷藏箱,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支抑制剂。 “理论上,如果在症状出现24小时内注射,可以延缓转化至少72小时。”她说,“如果在转化开始前注射,可以完全阻断——但需要持续供应,而且必须在无菌环境下。” 二十支。延缓二十个人七十二小时。 或者,阻断二十个人,但需要后续的、他们无法生产的药剂。 “没有意义。”柯南轻声说。 “我知道。”灰原哀关掉冷藏箱,“但我还是要做。因为如果不做,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看着柯南:“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世界要毁灭,是……我们明明知道,却只能看着。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观众,看着舞台起火,看着演员一个个倒下,而自己连喊‘着火’都做不到。” 柯南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那些代表生命的数字,正在被重新定义,被归类,被倒计时。 他想起了很多人。小兰,博士,少年侦探团,服部,和叶,爸爸,妈妈……还有东京的三千七百万人,世界的七十亿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现在可能正在看电视,在吃饭,在计划周末,在抱怨工作,在做一切“正常”的事。 他们不知道,正常正在死去。 “灰原。”柯南突然说,“如果我们把真相……用一种无法被删除的方式传播呢?” “什么方式?” “更原始的东西。”柯南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东京地图,“口耳相传。人传人。像病毒一样传播真相。” 灰原哀皱眉:“保护伞会监控所有通讯。” “不通过电子设备。”柯南说,“面对面,小声说。一个人告诉两个人,两个人告诉四个人……几何级增长。在红后反应过来之前,也许已经传播开了。” “但需要起点。”灰原哀说,“需要第一个相信,并且愿意传播的人。” 柯南看着地图。他的手指划过米花町,划过东京,划过整个日本。 “总会有人相信的。”他说,“总会有人,在看到真相时,选择睁开眼睛。” 即使那是最后一双睁开的眼睛。 即使睁开后看到的,是地狱。 --- 午夜零点。 东京的公共广播系统再次响起。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旋律,在寂静的街道上流淌。 但今晚,有些不同。 在涩谷,一个正在发烧的上班族听到音乐,突然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向喇叭,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在池袋,一个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听到音乐时,孩子突然不哭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夜空。 在银座,一个醉汉对着喇叭大喊:“吵死了!别放了!” 但音乐继续。 微弱,坚定,像最后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 而在东京湾基地,斯特林站在观景台上,听着同样的音乐。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打着拍子。 “第二天结束了。”他轻声说。 “征兆已经出现。” “但他们,依然在睡。” “继续睡吧。” “等你们醒来时……” “……世界已经变了。” 音乐进入高潮。合唱团的声音排山倒海: “Freude, ser G?tterfunken!” (欢乐啊,美丽的神圣火花!) 但今晚,欢乐听起来像哀悼。 像告别。 像……最后的祈祷。 音乐结束。 寂静重新降临。 更深的寂静。 因为在这寂静之下,有六十万身体正在改变,有三千七百万命运正在倒数,有一个文明正在无声地滑向终点。 倒计时跳动: 5天 0小时 0分钟 0秒 第二天,结束了。 第三天,即将开始。 而在某个医院的隔离室里,一个Day2感染者突然睁开眼睛。 瞳孔在黑暗中,闪着不自然的光。 像野兽。 像…… 别的东西。 第52章 第三天·恐慌萌芽 十月三日的黎明被一种奇怪的雾气笼罩。不是秋日晨雾那种乳白色的轻柔,而是灰黄色的、黏稠的,像稀释的脓液悬在城市上空。阳光费力地穿透雾层,在地面投下病态的光斑。 灰原哀在凌晨四点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她坐在阿笠博士家屋顶,戴着防毒面具改装成的简易过滤面罩,手里拿着空气采样器。采样器是她用实验室零件拼凑的,精度不高,但足够检测某些基础指标。 读数显示:空气中悬浮微粒浓度比昨天同一时间高300%。不是PM2.5,是更小的、粒径在0.1微米左右的微粒,成分复杂——有常见的城市污染物,也有……别的东西。蛋白质碎片,细胞残骸,还有微量神经递质类似物。 “气溶胶传播。”她低声说。这不是推测,是证据。保护伞的空气净化发射器,那些银色的柱子,正在向城市释放微量的病毒原液。剂量很低,不会直接导致转化,但会加速已感染者的症状进程,并让少数未接种疫苗的人出现类似流感的“假性症状”。 她把数据记录在加密笔记本上。这已经是第三天了,症状应该进入加速期。按照她的模型,东京都范围内出现可识别症状的人数,今天应该突破一百万。 而社会秩序,还能维持多久? --- 早晨七点半,品川区某大型住宅区。 山本太太牵着狗出门散步。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七点半准时出门,绕小区两圈,八点回家准备丈夫和孩子的早餐。但今天,街道上异常安静。 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有很多邻居出来遛狗、跑步、送孩子上幼儿园。但今天,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而且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眼神回避。 她的狗——一只八岁的柴犬,叫太郎——今天也表现反常。平时出门就兴奋地往前冲,现在却贴着她的腿走,耳朵向后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太郎,怎么了?”山本太太蹲下抚摸它。 太郎没有像往常那样舔她的手,而是盯着前方,身体紧绷。山本太太顺着它的视线看去——街道对面,一个男人正慢吞吞地走着。 是邻居佐藤先生,住在三号楼,平时很和善,经常和她在遛狗时聊天。但今天他看起来不对劲:走路有点拖沓,肩膀一高一低,头低垂着。更奇怪的是,这么凉的早晨,他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而且衣服上有大片深色污渍。 “佐藤先生?”山本太太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男人停下,缓缓转头。他的脸在晨雾中显得模糊,但山本太太还是看清了——脸色灰白得像死人,眼睛充血严重,几乎看不到眼白。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或者别的什么。 “你……还好吗?”山本太太后退了一步。 佐藤先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她,或者说是盯着她身边的太郎。他的嘴唇动了动,露出牙齿——门牙似乎缺了一颗,但旁边的牙齿……看起来比正常人尖锐。 太郎的呜呜声变成了警告性的低吼。 突然,佐藤先生动了。不是走,是扑——以一种不协调但极快的动作扑过来,目标不是山本太太,是太郎。 山本太太尖叫着后退,手里的牵绳脱手。太郎勇敢地迎上去,但体型差距太大。佐藤先生抓住太郎,不是打,是咬——一口咬在柴犬的脖子上。 骨裂的声音。犬类的哀鸣戛然而止。 山本太太瘫坐在地上,看着邻居像野兽一样撕咬她的狗,血溅得到处都是。她的大脑拒绝理解眼前的画面——这是文明社会,东京,品川区,早晨七点半。人不会咬狗,不会…… “喂!你在干什么!”远处传来保安的喊声。 两个小区保安跑过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保安试图上前拉佐藤先生,但被年长的保安拦住。 “别过去!”年长保安脸色发白,“你看他的眼睛……” 佐藤先生抬起头,嘴里还叼着狗毛和碎肉。他的眼睛已经几乎全红,瞳孔缩小得像针尖。他看着两个保安,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咕噜声。 然后他放下死狗,转向保安。 “报警!快报警!”年长保安拉着年轻保安后退。 但报警电话打不通。不是占线,是忙音。连续拨了三次都一样。 最后他们用对讲机呼叫了物业中心。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厢型车无声地驶入小区,车上跳下四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衣服上有保护伞的Logo。 “我们是保护伞公司医疗应急小组。”为首的人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沉闷,“这里发生了一起……突发性精神疾病事件。请退后,交给我们处理。” 他们动作迅速专业。两个人用特制的约束器械制住还在挣扎的佐藤先生——他力气大得吓人,需要三个人才按住。另一个人用注射器在他脖子上扎了一针,几秒后,佐藤先生瘫软下去。 然后他被抬上车,连同太郎的尸体一起。车子迅速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除了地上的血迹。 除了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山本太太。 除了两个脸色惨白的保安。 “刚才的事……”年长保安看着远去的车尾,“不要对外说。公司会处理。” “可是——” “不要说。”年长保安重复,声音在颤抖,“为了你们自己好。” --- 上午九点,新宿站东口。 这是东京最繁忙的交通枢纽之一,平时这个时间人潮汹涌得像沙丁鱼罐头。但今天,人流量明显减少。不是萧条,是一种……选择性稀疏。有些人戴着口罩匆匆走过,有些人边走边咳嗽,还有人蹲在墙角干呕。 电子公告牌上滚动着通知: “因设备检修,山手线部分列车延误,请乘客耐心等候。保护伞公司提醒您:秋季流感高发,请注意个人卫生,如有发热症状请及时就医。” 柯南站在人群中,戴着儿童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他不是要去哪里,只是在观察。这是他作为侦探的习惯——当案件发生时,回到现场,观察细节。 他看到了很多细节: 垃圾桶旁有呕吐物的痕迹,但很快被清洁工清理掉。 药店门口排着队,人们在买退烧药、感冒药、口罩。 几个穿着保护伞制服的人在发放传单:“免费流感咨询站,前方100米。” 一切都像在应对一场严重的流感爆发。 但柯南知道不是。 他看到一个年轻女人靠在柱子上,脸色潮红,额头有汗。她试图站稳,但腿一软,跪倒在地。周围有人想帮忙,但被同伴拉住:“别碰,可能是传染病。” 女人自己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地铁站。 柯南跟了上去。 不是跟踪,是……确认。 女人走到站台,等车。列车进站,她挤上去。车厢里有不少空位,但没人坐她旁边——她看起来太不对劲了。 柯南站在车厢连接处,透过玻璃观察。女人坐下后,头越来越低,最后完全垂下去,肩膀开始轻微抽搐。坐在对面的一位老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小姐,你没事吧?” 女人没有回答。 老奶奶站起来,想过去看看。就在这时,女人突然抬头——动作快得不自然。她的眼睛充血严重,嘴角有唾液流下。 “你……”老奶奶后退一步。 女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老奶奶。不是攻击,只是……靠近。像被某种本能驱使,要靠近活物。 车厢里其他人注意到异常,开始骚动。有人按了紧急呼叫按钮,有人往别的车厢移动。 列车正好到站。门打开,女人被几个男乘客半推半请地“送”下车。她没有反抗,只是站在站台上,茫然地看着列车门关闭。 透过车窗,柯南看到女人慢慢转身,走向站台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个穿着保护伞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等她——或者说,在等她这样的人。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瓶水,说了几句话,然后引导她走向一个标着“临时医疗点”的通道。 一切都很“正常”。 但柯南看到了工作人员腰间的约束器械,看到了通道深处隐约的金属门,看到了那个工作人员在女人进入通道后,拿出对讲机说了什么,表情严肃。 列车启动。车厢里的人们松了一口气,开始议论: “最近怪人真多。” “流感严重了吧,都烧糊涂了。” “保护伞的人还挺负责的,到处设医疗点。” 柯南低下头。 他们不知道,那些“医疗点”可能是最后一站。 那些被引导进去的人,可能再也出不来。 --- 中午十二点,保护伞东京基地,社会动态分析室。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分割成数百个小窗口:交通监控、社交媒体热度图、医院就诊数据、商品销售统计、警情报告……所有数据流经红后处理,生成实时的社会状态评估。 “当前社会秩序指数:78.2。”红后的声音平静,“比昨日下降4.7点,比三天前下降11.3点。下降速度开始加快。” 威斯克看着曲线图。指数的下降不是直线,是阶梯式的——每出现一次“异常事件”(比如早上的咬狗事件),指数就下一个台阶,然后短暂稳定,等待下一个事件。 “异常事件发生率?” “东京都范围内,过去12小时记录到‘攻击性行为’或‘严重精神异常’事件:347起。”红后调出地图,红点分布,“其中27起有目击者,均被现场处理。剩余320起发生在室内或夜间,未引起广泛关注。” “媒体控制?” “持续有效。”红后展示今日头条,“《流感季防护指南》、《保护伞医疗队进驻社区》、《专家解读为何今年流感症状较重》……所有报道均统一口径。社交媒体上关于‘咬人’、‘发疯’的讨论被算法归类为‘都市传说’板块,热度低于‘灵异故事’。” 威斯克点头。控制的关键不是完全压制信息,而是让信息碎片化、娱乐化、失去可信度。当一个人在网上说“我看到邻居咬狗”,下面会有十个回复:“你电影看多了吧”、“是不是喝醉了”、“P图技术不错”。久而久之,目击者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医疗系统负载?” “东京都主要医院门诊量已达饱和状态的140%。”红后调出医院监控画面,“候诊时间平均3.5小时。医生接诊时间压缩至平均5分钟/人。诊断准确率……根据我们的标准,100%——所有症状均归类为流感或疫苗反应。” 画面上,一个医生正在同时看三个病人的病历,手在键盘上飞快打字。他脸色疲惫,眼睛布满血丝,但动作机械高效:问诊,开药,下一个。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医生的心理状态呢?”威斯克问。 “监测显示,87%的医护人员处于高度疲劳和认知负荷状态。”红后调出脑波数据,“这导致他们更容易接受‘标准诊断’,更不愿意深究异常。同时,保护伞派驻的‘医疗顾问’在所有关键岗位提供‘专业指导’,进一步确保诊断一致性。” 完美的系统。威斯克想。让系统本身过载,让执行者疲惫,然后植入标准答案。这样,即使有个别医生产生怀疑,也没有精力、没有时间、更没有勇气去质疑。 因为质疑意味着更多工作,更多麻烦,更多……风险。 而人类,总是选择容易的路。 --- 下午两点,米花中央医院,医生休息室。 中村医生坐在长椅上,双手抱头。他已经连续工作十八小时,只睡了二十分钟。休息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医生,都瘫在椅子上,没人说话。 空气里有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压抑。 “中村。”一个年轻医生突然开口,“你觉不觉得……这些病人不太对劲?” 中村抬起头。说话的是内科的田中医,今年刚三十岁,很有干劲,也很有正义感——或者说,曾经有。 “哪里不对劲?”中村问,声音沙哑。 “症状。”田中医坐直身体,“发热、乏力这些都好说。但攻击性?肌肉抽搐到需要约束?还有今天早上送来的那个,咬伤了自己的妻子……这不像流感。” “像什么?” “像……”田中医犹豫了一下,“像狂犬病。或者……别的什么神经性疾病。”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其他医生都看向这边。 “狂犬病不会这样大规模爆发。”另一个老医生说,“而且疫苗反应也说不过去——攻击性不是已知的疫苗副作用。” “那为什么所有诊断都写成流感?”田中医问,“为什么保护伞的人一看到有攻击倾向的病人,就立刻转走?转去哪里?为什么没有转院记录?”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每个人都隐约知道,但没人敢说出口。 “田中。”中村终于开口,“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女朋友。” “有父母吗?” “在老家。” “那就别问了。”中村站起来,走到咖啡机前,“做好本职工作,写该写的诊断,开该开的药。其他的……别管。” “可是——” “没有可是。”中村打断他,倒咖啡的手在微微颤抖,“如果你想继续当医生,如果你想保护你在乎的人……就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 他回头看着田中医,眼神复杂:“这是我的忠告。听不听,随你。” 田中医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休息室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呼喊声、推床滚轮声。 一个文明正在崩溃。 而崩溃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平常。 --- 傍晚六点,东京都政府危机应对中心。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几个人:政府官员、警察代表、自卫队军官、还有保护伞公司的“顾问”。气氛凝重得像葬礼。 “当前情况汇报。”首相官房长官站在主屏幕前,脸色灰败,“东京都范围内,因流感样症状请假缺勤率已达18%,预计明天突破25%。医疗系统接近过载,药品供应开始紧张。公共交通因员工缺勤出现延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手中的报告: “另外,过去24小时,各区报告‘突发性暴力事件’共89起,比昨日增加300%。原因不明,但初步分析可能与高烧导致的意识混乱有关。” 自卫队的代表举手:“需要启动紧急状态吗?我们可以部署部队协助维持秩序。” “不行。”保护伞的顾问——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立刻反对,“大规模军事部署会引发恐慌。当前社会情绪已经脆弱,任何过度反应都可能导致连锁崩溃。” “那怎么办?看着情况恶化?” “我们已经在处理。”顾问调出数据,“保护伞医疗队已接管东京23个区的47个临时医疗点,收治症状严重者。我们建议政府做以下几件事:第一,宣布东京进入‘公共卫生特别警戒期’,但强调‘情况可控’;第二,建议企业实行弹性工作制,减少通勤压力;第三,发放家庭医疗包,让轻症患者居家观察,减轻医院负担。” “家庭医疗包里有什么?” “基础退烧药、体温计、口罩,还有……”顾问停顿了一下,“保护伞特别提供的‘症状缓解剂’,可以有效减轻不适。” 实际上,那些“缓解剂”含有微量镇静成分和神经抑制剂,可以让感染者保持安静,延缓攻击性出现的时间——在转化完成前,不要制造太多麻烦。 官员们交换眼神。他们知道这治标不治本,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就这么办吧。”官房长官疲惫地说,“请保护伞公司提供必要支持。” “当然。”顾问微笑,“我们一直在为公众健康努力。” 会议结束。官员们陆续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不安。 顾问最后一个走。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城市,拿出加密手机,拨通: “威斯克先生,政府这边搞定了。他们会按我们的方案走。” “很好。”威斯克的声音传来,“继续监控。明天是关键——症状会进一步升级,社会秩序指数预计跌破70。准备好‘第二阶段应对方案’。” “第二阶段是?” “当恐慌开始自我强化时,”威斯克说,“就需要提供一个新的‘焦点’。比如……一场恐怖袭击的预警,一个外部威胁的谣言,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停电事故’。把人们的恐惧,引导到我们设计好的方向。” “明白。” 通话结束。顾问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东京。 这座城市,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软化。 像一块慢慢融化的黄油。 而握着刀的人,是他。 --- 晚上九点,阿笠博士家地下室。 灰原哀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手指冰凉。她刚刚完成东京都电力消耗的异常分析——过去24小时,居民区夜间用电量下降15%(因为更多人早睡或卧床),但医院和某些“特定设施”的用电量激增300%。 那些特定设施的地址,她一个个查了。都是最近三个月新建或改造的建筑,名义上是“社区健康中心”、“药品仓库”、“医疗设备维护站”。但实际上,从卫星图像看,它们有共同特征:高围墙,独立供电系统,大型地下结构,以及……进出的车辆都是保护伞的黑色厢型车。 “转化中心。”她低声说。不是医院,是处理场所。症状严重者被送到这里,不是治疗,是……集中管理。等待转化完成,或者,在转化前就被处理掉。 她调出自己血液的最新分析。抑制剂的效果在衰减,比预期快。原本预计维持24小时,现在18小时就开始衰退。这意味着病毒在适应,在进化,或者……保护伞在调整释放的毒株。 她拿起最后一支抑制剂,犹豫了一下,还是注射了。 冰冷的液体进入血管。轻微的眩晕,然后……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是数据上的变化:蛋白质活性再次下降。 虚假的安全感。 她知道这是虚假的,但还是需要。就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明知道没用,还是会抓。 地下室的门开了。柯南走进来,脸色比早上更差。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什么?” “网上的视频。”柯南打开手机,调出一个加密链接,“有人偷偷拍的,今天下午在池袋。”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画质粗糙,明显是用手机偷拍。画面里是一个小巷,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在制服一个挣扎的男人。男人力气很大,三个人才按住。然后一针注射,男人瘫倒,被抬上一辆没有标识的车。 视频到此为止。上传者的标题是:“今天在池袋看到的,这是什么?新型拘捕方式?” 下面的评论: “电影拍摄吧。” “行为艺术?” “喝醉了闹事?” “已举报,传播不实信息。” 视频在发布后二十分钟被删除,账号被封。但已经被转发了几百次。 “开始藏不住了。”柯南说,“即使有控制,即使有压制,真相还是会漏出来。像水,总会找到缝隙。” 灰原哀看着他:“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柯南诚实地说,“恐慌可能加速崩溃,可能引发暴乱,可能……让最后这几天变得更糟。” “但不恐慌,他们就会在无知中走向终点。”灰原哀说,“你觉得哪种更好?清醒地死,还是糊涂地死?” 柯南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上被删除的视频提示,那个红色的“此内容不可见”。 “我想……”他最终说,“至少应该有选择的权利。知道真相,然后自己决定怎么面对。” 即使面对的是绝望。 即使选择的是闭眼。 那也是自己的选择。 而不是被设计好的无知。 --- 午夜零点。 东京的公共广播系统再次响起。 但今晚,音乐被中断了。 先是电流的杂音,然后是一个冷静的男声: “紧急通知:东京都政府宣布,自即时起进入公共卫生特别警戒期。建议市民减少不必要外出,避免聚集,如有发热症状请居家观察。保护伞公司将在各社区设立支援站,提供医疗咨询和物资援助。重复——” 通告循环播放了三遍。 然后音乐才继续——马勒的《大地之歌》,比平时更大声,更清晰。 像是在用音乐掩盖通告带来的不安。 像是在用艺术粉饰现实的裂痕。 柯南站在窗前,听着音乐和通告交替播放。 他知道,这是转折点。 从“流感”到“特别警戒期”。 从“正常”到“异常”。 社会秩序的第一道裂缝,已经出现。 接下来,裂缝会扩大,会连接,会形成网络的崩溃。 倒计时跳动: 4天 0小时 0分钟 0秒 第三天,结束了。 第四天,即将开始。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刚刚完成转化的人,正从血泊中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不会倒映灯光。 他的喉咙,发出第一声非人的嘶吼。 文明,正在黑暗中,褪去最后一层外衣。 第53章 第四天·第一例突变 十月四日的雨从黎明前就开始下。黏腻的、连绵的细雨,雨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落在皮肤上会留下浅灰色的水渍。大阪府立综合医院就在这样的雨中醒来了。 --- 早晨六点十七分,住院部三楼,内科病房。 护士长小林麻衣在走廊尽头的水槽边洗手。这是她今天的第十三次洗手——从凌晨四点接班到现在,不到两个半小时。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发白、起皱,消毒液的味道渗进皮肤深处,盖过了医院本身的药水味。 走廊里很安静,但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有晨间护理的推车声、病人起床的窸窣声、早间新闻的广播声。但今天,只有雨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坏掉的节拍器。 她抬头看了眼护士站的监控屏。三楼的十间病房,七间亮着“呼叫”红灯。正常值应该是零到两个。从三天前开始,红灯就越来越多,护士们疲于奔命,但病人的症状没有缓解,反而在加重。 “小林护士长。”年轻的护士石田跑过来,脸色发白,“317房的病人……情况不太对。” “哪个病人?” “佐藤健一,四十二岁,建筑工人。昨天下午因高烧40度入院,诊断为重型流感。”石田的声音在颤抖,“但刚才我量体温,已经降到36.8度了。” “那是好事——” “不,不是。”石田摇头,“他……他的眼睛变了。瞳孔缩小得像针尖,眼球全是血丝。而且……他在咬床栏。” 小林麻衣停下手里的动作。 咬床栏。 这个词触发了她作为医护人员的警报——这不是流感症状,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传染性疾病症状。这是狂犬病、破伤风、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症状。 但过去三天,医院收到的所有来自保护伞的“指导文件”都在强调:所有异常症状,都是流感病毒的罕见变种导致的,按标准流程处理即可。 “我去看看。”小林说。 317病房是单人隔离间。门上的观察窗被从里面贴上了报纸,看不到内部。小林敲门:“佐藤先生?我是护士长小林,能开门吗?” 里面没有回应。 但有一种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野兽护食时的呜咽声。 小林和石田对视一眼。石田拿出钥匙,手在发抖。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气味冲出来——不是粪便或呕吐物的臭味,是更深层的、动物性的腥味,混合着汗液和……血的味道。 病房里,佐藤健一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他的病号服背部已经被撕破,露出结实的背肌,但那些肌肉在异常地蠕动,像皮肤下有虫子在爬。床头的金属栏杆上,有明显的咬痕,深达数毫米,边缘还有唾液和血的混合物。 “佐藤先生?”小林试探性地靠近。 男人缓缓转过头。 小林看到了石田描述的眼睛——瞳孔缩成两个黑点,眼白几乎被血丝覆盖成红色。他的脸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嘴唇干裂,嘴角有血痂。但最可怕的是他的表情:没有痛苦,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本能驱动的躯壳。 “你感觉怎么样?”小林保持着专业语气,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紧急呼叫器。 佐藤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他的目光落在小林身上,然后向下移动,落在她的脖子上。 那是一种捕食者的眼神。 小林后退了一步:“石田,去叫——” 话没说完。 佐藤动了。 不是从床上站起来,是弹射——以一种完全超出人类体能极限的动作,从床上直接扑向小林。速度快到小林只看到一道影子,然后就被撞在墙上,后脑重重磕在墙上,眼前一黑。 “护士长!”石田尖叫。 佐藤没有理会尖叫。他压在小林身上,头低下来,嘴巴张开——他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但犬齿异常地尖锐,而且发黑。 他朝着小林的脖子咬下去。 小林本能地抬手格挡。手臂传来剧痛——佐藤的咬合力强得可怕,隔着护士服的袖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臂骨在发出呻吟。 “放开她!”石田抓起墙上的灭火器,砸向佐藤的后背。 砰! 闷响。佐藤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松口。他转头看向石田,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食欲。 他松开小林,转向石田。 石田后退,灭火器掉在地上。她想跑,但腿软了。 佐藤扑过去。 就在这时,另外两名听到动静的护士赶到门口。看到这一幕,年轻的护士直接瘫软在地,年长的护士山本,五十四岁,在医院工作了三十年,反应极快——她抓起走廊上的输液架,金属的,抡起来砸向佐藤的后脑。 这一下用了全力。 佐藤被砸得向前踉跄,头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没有倒下,只是晃了晃,然后慢慢转身,看向山本护士。 他的后脑在流血,但血流得不多。而且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山本护士握着输液架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后退。她看着佐藤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病人了。”她低声说,“他已经……不是人了。” 佐藤再次扑来。 山本护士用输液架抵住他的胸口,但力量差距太大。金属杆弯曲,她被推得连连后退。佐藤的手抓住她的肩膀,指甲陷进肉里—— “住手!” 一声大喝。三名男护工赶到,手里拿着约束带和防暴盾牌——这是医院最近两天才配备的,据说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狂躁症患者”。 三人合力,用盾牌将佐藤撞开,然后用约束带捆他的手臂。但佐藤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条约束带被直接挣断。一个护工被他甩出去,撞在墙上。 “镇静剂!快!”山本护士大喊。 小林从地上爬起来,手臂剧痛,可能骨折了。但她还是冲向护士站,从急救箱里拿出最大剂量的镇静剂——通常用于麻醉前给药,剂量足以让成年男性在三十秒内失去意识。 她跑回病房,佐藤已经被三名护工勉强按在墙上,但还在疯狂挣扎,头不停地向前顶,试图咬人。 小林看准机会,一针扎进他颈侧,拇指用力,将整管药剂推了进去。 佐藤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慢慢地,瘫软下去。 三名护工松开手,喘着粗气。佐藤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眼神涣散了。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粗重,但没有再攻击。 “控制住了……”一个护工说,声音发虚。 小林靠在墙上,手臂的疼痛终于传导到大脑。她低头看,袖子已经破了,手臂上有一圈青黑色的淤痕,形状像人的牙印,但没有破皮——纯粹是挤压伤。 “护士长,你的手……”石田跑过来。 “没事。”小林咬牙,“先把病人约束好,然后通知医生,还有……”她看向山本护士,“报警。” 山本护士摇头:“刚才试过了,电话打不通。110占线,连医院的内部报警线路都没反应。” “那直接联系警局——” “小林。”山本护士打断她,脸色异常严肃,“你没注意到吗?从昨天开始,就没有警察来过医院了。所有‘异常情况’,都是保护伞的人来处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 四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走出来,衣服上有保护伞的Logo。他们推着一辆特制的转运床,床的四角有金属约束环。 “我们是保护伞医疗应急小组。”为首的人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接到通知,这里需要专业处理。” 他们动作迅速,没有任何废话。两个人检查了瘫在地上的佐藤,另外两个人开始清理现场——不是简单的清洁,是用喷雾消毒每一寸地面,连墙壁都喷了。 “病人需要转移到专业隔离设施。”为首的人对小林说,“请提供病历。” 小林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护士站调出了佐藤的病历。那人用平板电脑扫描,然后点头:“重型流感并发急性脑炎,伴有暴力倾向。标准处理流程。” “脑炎?”小林皱眉,“你们不进一步检查吗?他的症状——” “我们有自己的诊断标准。”那人打断她,“护士长,你们做得很好。但接下来请交给我们专业团队。另外……”他看了看小林的手臂,“你需要处理伤口。虽然病人没有咬破皮肤,但安全起见,请注射破伤风疫苗和广谱抗生素。我们提供了。” 他递过来一个小药盒。 小林接过,药盒上印着保护伞的Logo,里面是两支预充式注射器。 “还有,”那人补充,“根据《公共卫生特别应对条例》,今天的事件属于医疗机密,请不要向媒体或无关人员透露细节,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说得很礼貌,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小林看着他们用约束带将佐藤固定在转运床上,盖上白色的罩单,推走。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走廊恢复了安静,除了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小林手臂上的淤痕在疼。 石田在哭。 山本护士看着电梯门关闭的方向,喃喃自语:“他们带他去哪里?” 没人回答。 --- 上午八点半,医院晨间交班会。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医护人员,但气氛凝重得像守灵夜。院长站在前面,脸色很差,手里拿着一张纸。 “刚刚接到上级通知。”院长声音干涩,“从今天起,所有出现‘攻击性行为’或‘严重意识障碍’的患者,一律由保护伞公司的专业团队接管转院。各科室不得私自收治,也不得向家属透露具体去向。” 下面一片哗然。 “院长,这不符合医疗伦理!”一个年轻医生站起来,“我们有责任告知家属——” “我们有责任遵守法律。”院长打断他,举起那张纸,“这是厚生劳动省和警视厅联合签发的命令。违反者,吊销医师执照,并可能承担刑事责任。”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院长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家有疑虑,我也一样。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流感疫情严重,医疗系统已经超负荷运转。保护伞公司有更专业的隔离设施和医疗资源,把重症患者交给他们,对患者、对医院、对公众……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看任何人。 “那诊断标准呢?”另一个医生问,“‘攻击性行为’的定义是什么?病人发烧说胡话算吗?老人痴呆症发作算吗?” “保护伞会派‘医疗顾问’驻院指导。”院长说,“所有不确定的病例,由顾问最终判断。” “这不等于把诊断权外包给私人公司吗?!” “这是命令!”院长突然提高声音,然后疲惫地揉着眉心,“执行命令,或者辞职。你们自己选。” 没人再说话。 小林坐在角落里,摸着手臂上的淤痕。她想起佐藤的眼睛,那种空洞的、只剩下食欲的眼神。那真的是脑炎吗?脑炎患者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会咬金属床栏? “小林护士长。”散会后,院长叫住她,“你手上的伤……” “没事,擦伤而已。” “去检查一下。”院长压低声音,“另外,今天的事情,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了。为了你自己好。” 小林看着他:“院长,你真的相信这是流感吗?” 院长沉默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推床的轮子声、病人的咳嗽声、广播的通知声……一切都还在运转,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相信什么不重要。”院长最终说,“重要的是,医院还要开下去,病人还要治疗,你们……还要活着。”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小林站在原地。窗外的雨还在下,灰黄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她看到楼下停着几辆黑色的厢型车,车身上有保护伞的Logo。穿防护服的人进进出出,从医院里推出一张又一张盖着白布的转运床。 那些床被推上车,车门关上,驶离。 像运送货物一样。 --- 中午十一点,住院部开始出现新的病例。 不是一两个,是成批的。 先是405房的老人,昨天入院时只是咳嗽乏力,今天突然开始撞墙,头撞得砰砰响,额骨裂了都不停。 接着是儿科病房,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早上还在玩玩具,中午突然抓住母亲的手咬下去,咬掉了一块肉。 然后是急诊室,一个送来的车祸伤者,在缝合伤口时突然暴起,用手术剪刺伤了医生。 每一个病例,都被迅速隔离,注射镇静剂,然后保护伞的人会出现,带走。 医院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医护人员开始戴两层手套,说话时保持距离,眼神里充满警惕。病人和家属则更加恐惧——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危险的传染病在蔓延”,只知道“医院也不安全了”。 下午一点,小林被叫到行政办公室。 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医院的副院长,另一个是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保护伞的徽章。 “小林护士长,这是保护伞公司的冈田顾问。”副院长介绍,“他想了解今天早上317病房的情况。” 冈田顾问微笑点头:“护士长,请坐。我只是想确认一些细节,以便优化我们的处理流程。” 小林坐下,手臂的淤痕在袖子下隐隐作痛。 “据报告,患者佐藤健一出现了‘类狂犬病症状’,攻击了医护人员。”冈田看着平板电脑,“你能描述一下具体的过程吗?比如,他的力量有多大?比正常成年男性大多少?” 小林想了想:“三个人才勉强按住他。他挣断了一条约束带。” “意识状态呢?他说话了吗?有没有表现出任何逻辑思维?” “没有。他……好像听不懂人话,只是盯着人看,然后攻击。” “攻击时有特定目标吗?比如优先攻击颈部或面部?” 小林想起佐藤扑向她时,眼睛盯着她的脖子:“好像……是脖子。” 冈田快速记录,然后抬头:“最后一个问题:在他被镇静后,你有没有观察到任何……异常的生理反应?比如肌肉持续抽搐、体温异常升高、或者皮肤颜色的变化?” 小林回忆着佐藤瘫软后的样子。他倒在地上,胸口起伏,眼睛半睁,嘴里流出口水…… “他的口水,”她突然说,“是淡红色的。像混了血。” 冈田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好。这个细节很重要。”他在平板上又记了一笔,然后微笑,“感谢你的配合,护士长。你的专业观察对我们的研究很有帮助。” “研究?”小林抓住这个词,“什么研究?” 冈田的笑容不变:“当然是流感病毒变异的研究。我们正在开发更有效的治疗方案,需要详细的患者数据。”他站起来,收起平板,“另外,考虑到你接触过高风险患者,公司决定为你提供一套升级的防护装备和预防性药物。请每天服用。” 他递过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有几片药和一套高级别的防护面罩。 小林接过:“这是什么药?” “广谱抗病毒药物和免疫增强剂。”冈田说,“为了你的安全。请务必按时服用。” 他离开了办公室。 副院长送他出去,然后关上门,对小林说:“按他说的做。还有……别问太多问题。冈田顾问是东京总部派来的,有很高的权限。” “副院长,”小林看着他,“我们到底在经历什么?” 副院长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又一辆黑色厢型车驶离医院,消失在雨幕中。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上周开始,所有拒绝与保护伞合作的医院院长,要么‘突发疾病住院’,要么‘主动辞职’了。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在配合。” 他回头,眼神里有一种小林从未见过的恐惧:“所以配合吧,小林。为了医院能开下去,为了大家还能领到工资,为了……我们还能活着走出这栋楼。” --- 傍晚五点,小林结束轮班。 她脱下护士服,换回便装。手臂的淤痕已经变成深紫色,一碰就疼。她拿出冈田给的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一片。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 医院大厅里挤满了人。家属在哭,病人在咳嗽,保安在维持秩序。电子公告牌上滚动着通知: “因疫情需要,本院即日起暂停普通门诊,只接收急诊患者。所有住院患者家属请于下午六点前离院,谢绝探视。保护伞公司将在院外设立临时咨询点,提供家庭医疗指导……” 恐慌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为什么不让我们看病人?!” “我妈妈在里面,她到底怎么了?!” “你们要把他们带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保安只是机械地重复:“请配合,为了大家的安全。” 小林低着头,穿过人群。她不敢看那些家属的眼睛,不敢听那些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走出医院大门时,雨还在下。街对面,保护伞的临时帐篷已经搭起来了,穿着防护服的人在发放传单和药盒。一些家属围过去,焦急地询问。 小林拉紧衣领,快步离开。 她家在医院步行十五分钟的一个老旧公寓楼里。平时这段路她会慢慢走,看看街景,买点东西。但今天,她只想快点回家。 街道上异常安静。很多商铺都关了门,便利店里的货架空了一半。平时热闹的居酒屋,今天挂着“临时休业”的牌子。只有自动贩卖机的灯还亮着,幽幽的蓝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清。 走到公寓楼下时,小林看到了那个孩子。 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屋檐下,浑身湿透,在发抖。他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小林停下脚步。 “小朋友,”她蹲下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爸爸妈妈呢?” 男孩抬头看她,眼神茫然:“妈妈……妈妈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 “穿白衣服的人。”男孩说,“妈妈咳嗽,然后来了白衣服的人,把她带走了。爸爸去追,没有回来……” 小林的心沉了下去。她认得那栋楼,是附近的老旧住宅,住着很多低收入家庭。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男孩摇头。 小林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又看了看浑身湿透的孩子。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先跟我回家吧。我给你弄点吃的,暖暖身子。” 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冰。 回到三楼的小公寓,小林让男孩洗了个热水澡,找了自己小时候的旧衣服给他换上。她煮了简单的速食面,男孩吃得很急,像饿坏了。 “你叫什么名字?”小林问。 “健太。” “健太,你知道妈妈被带到哪里去了吗?” 健太摇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穿白衣服的人给了我这个,说妈妈在这里。” 小林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还有一行小字:“大阪第4隔离观察中心——保护伞公司管理”。 她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他们还说了什么吗?” “他们说……妈妈生病了,要去治疗。治好了就回来。”健太的声音很小,“但妈妈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喊我的名字……她不想走……” 小男孩的眼泪掉下来,滴进面汤里。 小林抱住了他。孩子在她怀里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一声,两声,然后很多声,从城市的各个方向传来,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网。 小林抱着健太,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她出生、长大、工作、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城市,正在她眼前变得陌生。医院不再是庇护所,街道不再是归途,连雨水都带着不祥的气味。 而她手臂上的淤痕,在隐隐作痛。 --- 晚上八点,小林打开电视。 所有频道都在播放同样的内容:保护伞公司的专家在讲解“流感防护知识”,政府官员在呼吁“保持冷静”,新闻主播在报道“全国医疗系统高效运转”。 没有任何关于“攻击事件”的报道。 没有任何关于“隔离中心”的报道。 好像今天在医院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她换到本地台,一个现场连线节目正在采访街头民众。记者问一个中年男人:“您对当前的流感疫情有什么看法?” 男人对着镜头,表情焦虑:“我邻居昨天被带走了,说是重症感染。但带走他的人不是救护车,是黑色的车,没有标志。我想问问,人被带去哪里了?为什么联系不上?” 画面突然卡顿,然后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微笑着说:“信号出现临时故障,我们稍后继续。接下来请看下一则新闻……” 小林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健太在沙发上睡着后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雨声。 她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她戒了三年了,但今天又抽了。 雨夜中的大阪,灯火依然璀璨。道顿堀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通天阁的轮廓矗立在夜空下。这座城市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繁华,热闹,充满生命力。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在今天,在她的医院里,一个男人变成了怪物。 就在今天,在她的城市里,人们被悄悄带走。 就在今天,在她的世界里,规则开始崩坏。 她吐出烟雾,看着它在雨中消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群发的通知: “全体医护人员:明日起,所有人员需佩戴保护伞公司提供的防护面罩上岗。未佩戴者不得进入医院区域。另,今晚十点至明早六点,全市将进行‘防疫消毒作业’,请市民尽量留在家中,关闭门窗。” 通知的落款是:大阪府灾害对策本部、大阪府警、保护伞公司联合发布。 小林看着那个落款。 政府,警察,私人公司。 三位一体。 她忽然想起山本护士今天说的话:“从昨天开始,就没有警察来过医院了。” 不是警察不来了。 是警察已经成了他们的一部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私人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小林护士长,感谢您今天的配合。您的专业精神令人钦佩。作为回报,给您一个忠告:明晚八点后,不要离开住所。锁好门,关好窗,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这是为了您的安全。——冈田顾问” 短信在阅读后五秒自动消失了。 小林盯着空白的屏幕,后背发凉。 忠告? 还是警告?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不会更好。 而今晚,还很漫长。 雨还在下。 远处,又传来了警笛声。 很多,很多警笛声。 像这座城市,在哭泣。 第54章 第五天·崩溃前夜 十月五日的黎明没有太阳。 浓重的、灰黄色的雾霾笼罩着大阪,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不是雾,是某种化学药剂与污染物混合的味道,闻久了会让喉咙发痒,眼睛刺痛。气象台的解释是“逆温层导致的空气污染物积聚”,建议市民佩戴口罩,减少外出。 但小林麻衣知道,那不是污染物。 她站在公寓阳台上,戴着昨天保护伞发放的高级防护面罩。面罩的过滤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将外界空气净化后送入她的鼻腔。透过面罩的透明视窗,她看着楼下空荡的街道——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有上班族赶电车、学生去学校、主妇出来买菜。但今天,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而且都行色匆匆,用围巾或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她的手臂还在疼。昨天佐藤健一留下的淤痕没有消退,反而扩散了,从手腕到手肘都是青紫色,皮肤下隐隐能看到细密的血点。她去过医院检查,但急诊室里挤满了人,医生只看了一眼就说“软组织挫伤”,开了点止痛药就把她打发走了。 真正的医院,已经不对普通患者开放了。 她回到屋里。健太还在沙发上睡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破旧的兔子玩偶。小男孩昨晚做噩梦了,半夜哭醒,喊着“妈妈”。小林哄了他很久,最后两人都在沙发上睡着了。 厨房里,冰箱发出空洞的运转声。她打开冰箱门——里面的食物不多了。昨天超市里就已经开始限购,每人只能买三样食品,货架上空空如也。她拿出来的牛奶盒轻飘飘的,只剩最后一点。 “得去补充物资。”她低声说。 但想到要出门,她就感到一阵不安。昨天冈田顾问的短信还在她脑海里回响:“明晚八点后,不要离开住所。锁好门,关好窗,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 今晚八点。 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必须在白天准备好一切。 --- 上午九点,小林牵着健太的手走出公寓楼。 街道比刚才更空了。几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沉默地等待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小林看到队伍里有个人在剧烈咳嗽,周围的人立刻散开,留下一个空圈。 “阿姨,”健太小声说,“那个人生病了吗?” “可能吧。”小林把他拉近了些,“戴好口罩,不要碰任何东西。” 他们走到最近的大型超市。门口的告示牌上写着新规定: “为保障防疫秩序,本店实施以下措施: 1. 每户家庭限一人进入,儿童不得入内 2. 限购:主食类3件、肉类2件、蔬菜类3件、瓶装水1件 3. 店内停留时间不得超过15分钟 4. 出现咳嗽、发热症状者禁止入内” 保安在门口检查体温,用的是额温枪。小林通过时,机器发出“嘀”的一声,绿灯。 “36.2度,正常。请进。” 超市里面,景象让人心惊。 货架上,泡面、罐头、饼干、速食饭这些耐储存的食品几乎被扫空。冷藏柜里,肉类只剩最贵的几种,蔬菜区烂叶满地,新鲜蔬菜早就没了。瓶装水区完全空荡,连苏打水都被拿光了。 人们在狭窄的过道里快速穿梭,看到什么拿什么,不说话,不交流。偶尔有两个人同时伸手拿同一件商品,会瞬间缩回手,互相警惕地看一眼,然后各自转向别的货架。 气氛紧绷得像要断裂。 小林推着购物车,尽量快地拿东西:最后两包泡面,一袋快要过期的面包,几罐金枪鱼罐头,还有货架角落里被人遗漏的一包冷冻蔬菜。瓶装水已经没了,她只好拿了几瓶运动饮料——至少能补充水分。 排队结账时,她听到前面两个主妇的低声对话: “我老公的公司昨天有一半人请假了……” “我儿子的小学停课了,说是预防聚集感染。” “听说西区的医院已经不收新病人了,重症都送到保护伞的隔离中心。” “隔离中心……真的能治好吗?” “谁知道呢。我邻居被送进去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打电话去问,只说‘正在治疗中’。” 声音压得很低,但小林还是听到了。 她想起健太的妈妈。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大阪第4隔离观察中心。她昨晚试着在网上搜索,没有任何信息。打114查询,语音提示“该号码暂未登记”。问警察,警察说“那是保护伞公司的设施,我们无权过问”。 一个私人公司的隔离中心,连政府都无权过问。 这正常吗? 结账时,收银员戴着两层口罩和面罩,只露出眼睛。她扫描商品的速度很快,但手指在发抖。小林注意到,收银台下面放着一根金属棒球棍。 连超市员工都需要武器自卫了。 “一共5480日元。”收银员说,声音闷在口罩里。 小林刷卡支付。机器迟钝了几秒才打出小票。 “谢谢光临。”收银员机械地说,眼睛却盯着超市入口的方向,那里又进来几个顾客,其中一个在不停咳嗽。 小林拎着购物袋快步离开。走出超市时,她看到门口聚集了一小群人,正在争吵。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又没发烧!”一个中年男人大喊,脸涨得通红。 “先生,您刚才测量体温37.8度,属于发热症状。”保安挡在门口,“根据规定不能进入公共场所。” “我只是一时着急!让我再测一次!” “规定就是规定。请您回家休息,如果症状加重请拨打保护伞医疗热线。” “去他妈的保护伞!”男人突然暴怒,“就是他们搞的鬼!什么流感,根本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辆黑色的厢型车无声地驶来,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三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衣服上有保护伞的Logo。 “我们是医疗应急小组。”为首的人说,“接到报告,这里有人出现发热症状并伴有情绪失控。请配合检查。” 男人看到他们,脸色瞬间白了:“不……我不去……我没病……” 但保护伞的人已经围了上来。两人按住他,第三个人拿出注射器,一针扎在他脖子上。几秒钟后,男人瘫软下去,被抬上车。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围观的人群一片死寂。有人想拿出手机拍照,但被保安制止:“请不要拍摄,保护患者隐私。” 车子开走了。 人群迅速散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 小林紧紧抓住健太的手,快步往回走。小男孩的手心全是汗,他在发抖。 “阿姨,”他小声问,“那个人……也会被带到妈妈那里去吗?” 小林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是走得更快了。 --- 中午十二点,小林在家里准备简单的午餐——泡面加罐头金枪鱼。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保护伞公司宣布,将在全国增设200个临时医疗点,以应对当前流感疫情。公司发言人表示,所有医疗点将免费提供基础诊疗和药品援助……” 画面切到东京的一个医疗点,排队的人绵延几百米。人们戴着口罩,低着头,队伍缓慢移动。偶尔有人倒下,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迅速抬走。 “同时,政府呼吁企业实行弹性工作制,鼓励员工居家办公,以减少公共交通压力。东京都今日地铁乘客量较去年同期下降65%……” 画面切到空荡的电车站台,只有零星几个乘客,都站得很开。 “在医疗物资方面,保护伞公司已向全国医疗机构捐赠价值500亿日元的防护装备和药品。厚生劳动大臣表示感谢,并强调‘官民合作是战胜疫情的关键’……” 小林关掉了电视。 官方说法和现实,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打开手机,想看看社交媒体。但网络异常缓慢,很多页面打不开,能打开的也充斥着官方的防疫宣传。她试着搜索“隔离中心”、“攻击事件”、“保护伞”,结果要么是“该内容不存在”,要么是跳转到保护伞的官方网站。 信息被过滤了。 被控制了。 她想起昨天在医院,冈田顾问说的那句话:“根据《公共卫生特别应对条例》,今天的事件属于医疗机密,请不要向媒体或无关人员透露细节。” 机密。 所以那些被带走的人,那些消失的人,都成了“机密”。 门铃响了。 小林吓了一跳。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山本护士。 她打开门。山本站在门外,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整晚没睡。 “能进去吗?”山本低声说。 小林让她进来,关上门。健太坐在餐桌旁吃面,看到山本,礼貌地点头。 “这孩子是……”山本问。 “邻居家的,暂时照看。”小林简单解释,“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吗?” 山本苦笑:“医院……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保护伞的‘医疗顾问团队’正式接管了医院。”山本在沙发上坐下,手在发抖,“所有医疗决策都由他们做,我们只是执行者。重症患者全部转移走,普通患者建议‘居家观察’。实际上,医院现在就是个中转站——把病人集中,然后交给保护伞。” 小林给她倒了杯水:“那你呢?” “我被‘建议休假’了。”山本喝了口水,“因为我昨天质疑了他们的处理方式,问了太多问题。院长找我谈话,说现在是非常时期,需要‘统一思想’,‘不合群的人会影响团队协作’。所以给我放带薪假,什么时候回去……等通知。” 她放下水杯,看着小林:“你知道昨天之后,医院里发生了什么吗?” 小林摇头。 “317房的佐藤健一,今天凌晨死了。”山本说,“不,不是死了,是‘转化完成’了。保护伞的人半夜来把他带走了,我偷偷跟到地下停车场,看到了……” 她停住,呼吸急促。 “看到了什么?” “他们把他装进一个特制的容器里,不是尸体袋,是像培养罐一样的东西,透明的,里面有液体。佐藤在里面……还在动。不是活人的动,是……抽搐。他的皮肤颜色变了,变成灰绿色,眼睛睁着,但瞳孔完全扩散了。”山本的声音在颤抖,“然后他们把他运走了。我听到工作人员对话,说这是‘第47号完成体’,要送到‘大阪中心’去做‘性能评估’。” 性能评估。 这个词让小林后背发凉。 “还有,”山本继续说,“从昨天到今天,医院接收了超过两百个类似病例。都是先发烧,然后退烧,然后出现攻击性,然后被镇静,然后被带走。所有病例,无一例外。这不是流感,小林。这是……这是某种程序。某种设定好的转化程序。” 两人沉默。 窗外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很多辆,从不同方向传来,在城市上空交织成网。 “还有一件事,”山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昨天偷偷拷贝的医院内部监控。有些画面……你应该看看。” 小林接过U盘,插到电脑上。 文件打开,是十几个视频片段。 第一个片段:急诊室,一个年轻女人被送来,意识模糊,在担架上挣扎。保护伞的人给她注射了什么,她安静下来。但几分钟后,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嘴巴张大,发出非人的嘶吼。然后画面切断。 第二个片段:地下停车场,几个保护伞的工作人员在搬运“货物”——那些银色的金属箱子。箱子不小心摔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人体,蜷缩着,皮肤灰白,但还在呼吸。工作人员迅速把“它”塞回去,盖上盖子。 第三个片段:医院的屋顶,深夜。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用无人机在喷洒什么,白色的雾气笼罩了医院大楼。下面的字幕显示:“区域消毒作业”。 但小林注意到,那些无人机飞行的轨迹,覆盖的不仅是医院,还有周围的居民区。 第四个片段:院长办公室。院长在和一个人视频通话,对方背对镜头,看不见脸。院长的声音:“是的,一切按计划进行。今天的转化率是23%,比预期高5个百分点。是的,重症优先。不配合的医护人员已经处理了。是的,媒体控制得很好……” 视频到这里结束。 小林盯着黑掉的屏幕,浑身冰冷。 “他们知道。”她低声说,“院长知道这一切。” “不止院长。”山本说,“整个医疗系统,可能整个政府系统,都知道。但他们选择了配合。” “为什么?” 山本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威胁,也许是利益,也许……他们真的相信这是‘必要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小林,今晚不要出门。我听到一些传言……保护伞的人今晚会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不知道。但医院接到通知,今晚八点后,所有非保护伞人员必须离开医院。保安会换岗,换成保护伞自己的‘安保部队’。还有,全市的警察今晚有‘特别行动’,不会处理普通报警。” 小林想起昨晚那条短信。 明晚八点后,不要离开住所。 锁好门,关好窗。 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 “他们要做什么?”她问。 山本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悲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晚开始,大阪就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大阪了。” 她走向门口:“我得走了。我还有家人要照顾。这个U盘你留着,也许……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你要去哪里?” “回家。然后等着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山本离开了。 小林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鼓。 --- 下午三点,小林开始加固住所。 她住的是老式公寓,门是普通的木门,锁是简单的弹子锁。她搬来餐桌堵在门后,又用胶带把窗户的缝隙封死——不是防人,是防那种雾气,那种灰黄色的、带着铁锈味的雾气。 健太帮忙递胶带,很安静,不说话。小男孩似乎能感受到大人的紧张,变得异常乖巧。 做完这些,小林检查了食物和水。如果不出门,现在的存量大概能撑三天。三天后呢? 她不知道。 窗外,城市的声音在变化。 警笛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偶尔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汽车警报器的尖啸,还有……尖叫声。很远的尖叫声,被风扯成碎片,听不真切。 她打开电视,想看看新闻,但所有频道都在播放保护伞的防疫宣传片。画面里,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在微笑,病人在康复,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她关掉电视。 打开收音机,调频。大部分电台都是音乐或官方广播,但她在调到某个低频段时,听到了不一样的内容——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促,背景有杂音: “……重复,这不是流感!保护伞在撒谎!他们正在把感染者集中到隔离中心,那里不是医院,是……啊!” 一声巨响。 然后是忙音。 频道空了。 小林调回正常频率,手在抖。 她拿出手机,想给山本打电话,但信号很弱,拨了几次都失败。网络也几乎瘫痪,社交媒体刷新不出来,连天气预报都卡住。 通讯正在被切断。 下午五点,天色开始暗了。不是因为夜晚,是因为雾霾更重了。窗外一片昏黄,街灯提前亮起,但在浓雾中只是模糊的光晕。 小林做了简单的晚饭,和健太一起吃了。小男孩吃得不多,一直看着窗外。 “阿姨,”他突然说,“妈妈还会回来吗?” 小林摸摸他的头:“会的。” “可是……如果妈妈变得不一样了,怎么办?” 小林愣住了:“什么意思?” “昨天梦里,我梦见妈妈回来了。”健太小声说,“但她不认识我了。她看着我,像看陌生人一样。我叫她,她不回答。然后她……走了。” 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大人更敏锐。 “不会的。”小林抱紧他,“妈妈一定会记得健太。” 但她心里知道,那可能只是安慰。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 雾更浓了,浓到看不清对面的楼房。街道上几乎没有灯光,连路灯都显得暗淡。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深海里的鱼,一闪而过。 小林关掉了家里所有的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她和健太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用毯子裹着。 她在等。 等八点。 等那个未知的“大动作”。 七点三十分,远处传来爆炸声。 不是很大,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然后是更多的警笛声,但这次警笛声没有靠近,反而在远离。 七点四十分,她听到街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急促。有人在喊,但听不清喊什么。然后是汽车急刹车的声音,碰撞声。 七点五十分,电停了。 不是跳闸,是整片区域停电。窗外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世界陷入黑暗,只有浓雾中隐约透出远处其他区域的微光。 小林抱紧健太。小男孩在她怀里发抖,但没有哭。 七点五十五分。 她听到一种声音。 像低吼,像呻吟,从远处传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低沉,持续,像野兽的合唱。 那声音越来越近。 八点整。 街上的路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整片街区,陷入彻底的黑暗。 然后,在黑暗中,小林听到了别的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 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 还有……引擎声。不是汽车,是更沉重的东西,像装甲车。 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浓雾中,隐约能看到轮廓——高大的、人形的轮廓,但比正常人高大得多,肩膀宽阔得不自然。它们排成队列,在街道上行进,步伐整齐划一。 是保护伞的“安保部队”。 但那些轮廓……不像人类。 一个轮廓停在街对面的一栋公寓楼前。它抬起手臂——手臂粗得异常,然后一拳砸在楼下的铁门上。 砰! 金属扭曲的声音。 然后是尖叫声,从楼里传来。 那个轮廓走进楼里。尖叫声变得更加凄厉,持续了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接着,第二个轮廓走进楼里。 然后第三个。 小林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健太紧紧抓着她的衣服,把脸埋在她怀里。 街对面的楼里,传来各种声音:砸门声、玻璃破碎声、奔跑声、哭喊声、还有……咀嚼声? 不,不可能。 但那声音确实像是咀嚼,像野兽在撕咬猎物。 五分钟后,那些轮廓从楼里出来了。它们的身上……沾着深色的液体,在浓雾中看不真切。 它们走向下一栋楼。 重复同样的过程:砸门,进入,然后安静。 然后下一栋。 小林明白了。 这不是“安保行动”。 这是“清空行动”。 把居民从家里赶出来?还是……更糟? 她不敢想。 她只是抱紧健太,缩在墙角,祈祷它们不要来这栋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街上的声音越来越多:更多的奔跑声,更多的尖叫声,更多的……那种低吼声。不是来自保护伞的部队,而是来自普通人。是那些被从家里赶出来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小林听到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是她这户,是同楼层的其他住户。 一个男人的声音:“开门!我们是保护伞社区服务队!请配合检查!” 没人开门。 敲门变成砸门。 门被砸开了。 尖叫声。 然后安静。 脚步声走向下一户。 越来越近。 小林屏住呼吸。她看着堵在门后的餐桌,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它们会来吗? 如果来了,能挡住吗? 脚步声停在隔壁门口。 砸门。 尖叫声。 安静。 脚步声……来到了她家门口。 停住了。 小林的心跳停止了。 门外,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402室,小林麻衣,护士。开开门,我们需要确认您的健康状况。” 她没有动。 没有回答。 “我们知道您在家。请配合,这对您有好处。” 还是没有回答。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那个男人对着对讲机说话:“402室拒绝配合。标记为‘不合作者’。建议处理方式?” 对讲机里传来模糊的声音。 男人回答:“明白。优先处理合作者,不合作者……留到第二阶段。” 脚步声离开了。 走向下一户。 小林瘫软在地,浑身冷汗。 健太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们走了吗?” “走了。”小林的声音嘶哑。 “他们是谁?” “坏人。”小林说,“记住,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明白吗?” 健太点头。 窗外,城市在燃烧。 不是火灾,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燃烧。浓雾中透出红光,像是远处的建筑在燃烧,又像是……别的什么。 低吼声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警笛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单调的、机械的广播声,从街上的扩音器传来: “市民们请注意。为控制疫情扩散,大阪市已启动最高级别防疫响应。请所有市民留在家中,锁好门窗,等待进一步通知。保护伞安保部队正在执行街道清理任务,请勿妨碍。重复,请勿妨碍……” 清理任务。 清理什么? 小林不敢想。 她只是抱着健太,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世界崩塌。 第五天,结束了。 第六天,即将开始。 而在浓雾深处,那些被“清理”出来的人,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开始发光。 淡红色的光。 像野兽的眼睛。 第55章 第六天·最后的落日 十月六日的黄昏,天空燃烧着一种病态的颜色——不是晚霞的橙红,是铁锈般的暗红混着工业排放的污黄,像溃烂的伤口涂抹在灰蒙蒙的天幕上。阳光穿透厚重的污染云层,在地面投下漫长而扭曲的影子,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某种巨大的压力下变形。 这一天,城市彻底停止了呼吸。 --- 东京时间,下午四点三十分。东京湾地下,保护伞指挥中心。 环形屏幕上分割成七十二个画面,每一个都代表一座主要城市:东京、纽约、伦敦、巴黎、北京、上海、莫斯科、德里……每一座城市都在上演相似的场景——街道空荡,商店紧闭,少数还在外活动的人影步履匆匆,脸上蒙着口罩或围巾。偶尔有救护车或黑色厢型车驶过,车顶的蓝光在昏黄的天色中显得微弱而诡异。 亚历山大·斯特林站在主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商务演示。但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却决定着七十亿人的命运。 “全球状态报告。”红后的声音平静无波。 屏幕中央弹出汇总界面: 【全球疫苗覆盖率】 · 已完成接种:48.7亿人(占总人口69.3%) · 部分接种/未完成:11.2亿人(16.0%) · 未接种:10.1亿人(14.7%,主要分布于偏远地区、反疫苗群体及婴幼儿) 【空气发射器部署】 · 全球主要城市完成率:98.7% · 乡村/偏远地区补充点:73.2% · 当前运行状态:待机(等待激活信号) 【水源投放系统】 · 市政供水网络渗透率:91.4% · 备用水源(井水、自然水体)补充投放点:64.8% · 当前状态:缓释进行中(第一阶段,剂量0.3ppm) 【社会秩序指数】 · 全球平均值:41.7(昨日58.3,下降16.6点) · 区域最低:印度孟买(22.1) · 区域最高:瑞士苏黎世(67.4,但每小时下降2-3点) · 崩溃临界阈值:30.0(预计今晚八点后,全球70%区域将跌破此值) 斯特林的目光在数据上停留了五秒,然后转向威斯克:“激活准备如何?” “全部就绪。”威斯克调出另一组画面,“十二颗专用卫星已抵达预定轨道,加密信号发生器测试完毕,倒计时同步完成。全球标准时间今晚八点整,同步发送激活指令。误差范围:正负0.03秒。” “信号内容?” “三层加密脉冲序列。第一层:唤醒疫苗携带者体内的休眠病毒,启动转化程序。第二层:命令空气发射器释放高浓度气溶胶,覆盖未接种者。第三层:水源系统提升至第二阶段投放(剂量2.1ppm,可致直接转化)。” 斯特林点点头:“转化时间预估?” “根据个体差异和病毒载量不同。”红后接话,“已接种者:潜伏病毒被激活后,转化时间在2-48小时之间,平均12小时。空气感染未接种者:6-72小时,平均24小时。水源直接感染:1-4小时,快速转化。” “并发症比例?” “预计70%转化为标准丧尸形态(脑干功能保留,高级认知功能丧失)。20%转化为突变体(保留部分智力或特殊能力)。10%免疫或死亡(体质原因、基因抗性等)。” 斯特林转身,面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东京湾的海面,海水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呈现诡异的紫黑色。远处的东京天际线,许多高楼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栋还亮着,像墓碑上残存的烛火。 “告诉他们,”他说,“开始吧。” --- 大阪,下午五点十分。小林麻衣的公寓。 黑暗持续了整整一夜和半个白天。 电没有恢复,水也停了。小林靠着昨晚剩下的半瓶运动饮料和几片饼干维持着,大部分给了健太。小男孩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疼,只是偶尔会小声问:“天什么时候会亮?” 但今天的天,没有真正亮过。 从早晨开始,窗外就笼罩在那种铁锈色的昏黄中。小林透过窗帘缝隙观察街道——街上没有人,至少没有站着的人。她看到几具尸体,倒在路边,姿势扭曲。还看到一些……在动的东西。 不是人。 那些东西行动迟缓,步履蹒跚,在街道上游荡。有时会停下来,抬头对着天空,发出低沉的呜咽。有时会扑向什么——一只野猫,一只鸟,或者……另一具尸体。 小林认出了其中一个。 是住在隔壁楼的退休教师中村先生。平时很和善,喜欢在阳台上种花,见到她总会点头打招呼。现在他穿着睡衣,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还套着室内拖鞋。他的脸上有血,眼睛浑浊,嘴角挂着暗红色的液体。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偶尔撞到停着的汽车,发出沉闷的响声。 健太也看到了。 “是中村爷爷……”他小声说。 “别看他。”小林拉上窗帘,“那不是中村爷爷了。” “那他是什么?” 小林不知道怎么回答。 怪物?丧尸?感染者?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窗外正在发生的现实——那是人的形态,但内里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下饥饿和本能驱动的躯壳。 上午十点左右,她听到了枪声。 不是手枪,是自动武器,短促的点射。从街角传来,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停止。她偷偷看去,看到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不是保护伞的白色防护服,是另一种制服,像是自卫队——正在清理街道。他们用枪射击那些游荡的“东西”,一枪一个,爆头。 效率很高。 但数量太多了。 从各个楼里,不断有新的“东西”走出来。有的是从被砸破的门里爬出来的,有的是从窗户跳下来的(摔断了腿,但还在爬),有的直接撞破一楼的窗户玻璃,浑身是血地走到街上。 自卫队的人边打边退,子弹很快就打光了。她看到一个人被扑倒,惨叫声很短,然后就是咀嚼声。 剩下的人逃上车,疾驰而去。 街道重新被那些“东西”占据。 下午,情况更糟了。 小林看到一些“东西”开始聚集,不是无目的游荡,而是像受到某种召唤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城市中心,保护伞大楼的方向。它们走得很慢,但数量越来越多,从各条街道汇入主干道,形成了一股……洪流。 灰白色的、沾满血污的、行走的尸体组成的洪流。 她还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有个“东西”爬得很快,四肢着地,像野兽。它扑倒了一个还在逃跑的活人,咬断了那人的脖子。 还有个“东西”特别高大,至少有两米高,肌肉异常发达,一拳就打碎了路边自动贩卖机的玻璃。 变异。 山本护士说的“转化程序”,产生了不同的结果。 小林感到绝望在胃里凝结成冰块。她看着所剩无几的食物和水,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健太,看着窗外那个不再属于人类的世界。 她必须做出决定。 等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食物和水很快就会耗尽,而那些“东西”迟早会找到这栋楼,找到这间公寓。 她必须离开。 但是去哪里? 医院?医院肯定已经沦陷了。 警察局?警察可能早就跑了。 政府避难所?如果有的话,为什么一直没有通知?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 保护伞大楼。 那些“东西”都在朝那个方向去,说明那里有什么在吸引它们。也许……也许那里有答案?也许那里有控制这一切的方法?或者,至少那里有更坚固的建筑,更多的资源? 但这个想法本身就很疯狂——去一个很可能是这一切始作俑者的地方? 她犹豫着。 直到下午五点二十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 全球标准时间,下午五点三十分。纽约,保护伞全球指挥中心。 斯特林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一个红色的按钮,上面有透明的保护罩。按钮旁是一个倒计时显示屏: 00:29:47 00:29:46 00:29:45 还有不到三十分钟。 威斯克站在他身侧:“所有区域确认就绪。东京、纽约、伦敦、巴黎、莫斯科、北京……十二个主要控制中心全部绿灯。” “民众状态?” “恐慌在加剧,但尚未达到全面暴乱的程度。”红后调出实时监控,“各地仍有零星抵抗和逃亡尝试,但我们的B.O.W.部队已在关键节点部署,确保主要交通干线和通讯设施控制权。社会秩序指数预估在激活信号发出后两小时内跌破20点,届时将进入无政府状态。” “军队呢?” “主要国家军队已基本瘫痪。高级指挥官超过60%已被替换或控制,中层军官陷入混乱,基层士兵大量感染或逃亡。核武库全部锁定,发射密码已于三天前完成更迭,现在只有我们有权解锁。” 斯特林点点头。他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在平稳地跳动。 00:25:13 00:25:12 他想起五年前,当他第一次在实验室里看到T病毒与APTX样本产生共鸣时,那种顿悟般的瞬间——这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这是同一把钥匙的两部分。一把能打开进化之门的钥匙。 人类已经停滞太久了。 几万年来,他们的大脑容量没有显著增加,寿命没有突破极限,身体依然是脆弱的碳基结构。他们发明了工具,建造了文明,但本质上还是被本能驱动的动物——贪婪、短视、自相残杀。 是时候进化了。 不是缓慢的自然选择,是主动的、定向的、加速的进化。 T-APTX融合株,代号“潘多拉”,就是催化剂。它将筛选出适应新环境的新人类——那些能保留智力、获得强化体能、且摒弃旧人类情感缺陷的个体。而剩下的……将回归原始,成为新世界的“生态基底”,为新人类提供资源、劳动力,或者……只是作为进化史上的一个注脚。 残酷吗? 是的。 但自然本身就是残酷的。每一次物种大灭绝,每一次冰河期,都抹去了无数生命。人类只是碰巧在上一次筛选中幸存下来,就以为自己拥有了特权。 不。 进化没有特权。 只有适应,或者淘汰。 00:15:00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五分钟。 斯特林按下通讯键,接通全球十二个控制中心:“各单位,最后确认。五分钟后进入不可逆程序。这是人类历史的转折点,也是新纪元的开端。愿我们的选择,被未来证明是正确的。” 他听到各个中心传来的确认声,不同语言,但语气同样坚定。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都是自愿的“进化引导者”。 00:10:00 斯特林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照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出生在富裕家庭,接受最好的教育,但很早就看透了人类社会的虚伪——人人高喊平等,却制造着更大的不平等;人人呼吁和平,却不断发动战争;人人珍视生命,却肆意破坏生态环境。 虚伪的物种。 不值得延续的文明。 除非……彻底改造。 00:05:00 屏幕切换到全球十二个主要城市的实时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能看到那些银色的空气发射器,矗立在广场、街角、楼顶。它们在等待信号。 水源系统的控制界面亮起绿灯,第二阶段投放程序待命。 疫苗携带者的生理监控数据显示,全球范围内已有超过三亿人出现初期转化症状(低烧、肌肉抽搐、意识模糊)。他们体内的病毒,就像上膛的子弹,只等扣动扳机。 00:01:00 斯特林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威斯克站在控制台旁,手指悬停在确认键上方。 红后的声音响起:“最后十秒倒计时。十、九、八……” 斯特林看着屏幕。 东京的涩谷十字路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垃圾。 纽约的时代广场,霓虹灯还亮着,但大屏幕已经黑了。 伦敦的大本钟,指针即将指向晚上八点。 “七、六、五……” 他想起那些他见过的人。 工藤新一,那个聪明绝顶的高中生侦探,现在应该正躲在某个地下室里,徒劳地试图理解这一切。 宫野志保,那个天才科学家,也许还在分析病毒样本,寻找不存在的解药。 毛利兰,那个善良的女孩,可能还在相信爱和勇气能战胜一切。 可怜。 可敬。 但……过时了。 “四、三、二、一……” “激活。” --- 大阪,下午五点五十分。小林麻衣的公寓。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她身体里传来的。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从骨骼深处响起,像某种古老的钟声在她的骨髓里震荡。紧接着是灼热——从胃部开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血液突然变成了熔化的金属。 她跪倒在地,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红色的滤镜。耳朵里充满了噪音——不是外界的声音,是颅内的高频嘶鸣,像电视没有信号的雪花声,但放大了一千倍。 健太在尖叫,但她听不清楚。小男孩的脸在扭曲的视野里晃动,嘴巴一张一合,但声音被那嗡鸣淹没了。 她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肌肉在痉挛,骨骼在作响,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蠕动,像无数虫子在皮下爬行。 她的手臂,昨天被佐藤健一抓伤的地方,淤痕突然开始扩散。青紫色迅速变成了暗红色,然后是黑色,像墨水在皮肤下晕染。黑色的纹路沿着血管网络蔓延,爬上肩膀,爬上脖子,爬上脸颊。 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手指在变长,指甲在变厚、变尖,颜色从健康的粉色变成了灰黑色。关节在变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不。 不。 她在心里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健太跑过来想拉她,但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小男孩像触电一样缩回手——她的皮肤滚烫,而且……在变化。毛孔在渗出粘稠的液体,不是汗,是某种半透明的、带着腥味的分泌物。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嘶吼。 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呜咽,是尖锐的、痛苦的、充满暴力的嘶吼。成百上千个声音同时响起,汇成恐怖的合唱。 小林挣扎着爬到窗边,用已经变形的手拉开窗帘。 她看到了地狱。 街上所有的“东西”——那些游荡的丧尸,那些变异的怪物——同时停了下来,仰头向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它们的身体在抽搐,在变形,有的肌肉暴涨,有的四肢拉长,有的皮肤破裂露出下面的红色肌肉组织。 然后,它们开始狂奔。 不是漫无目的,是朝着最近的活动目标——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躲在屋里、车里、商店里的人。 她看到对面三楼的一扇窗户被砸开,一个男人想跳窗逃生,但还没落地就被三四个丧尸扑倒。鲜血溅在墙上。 她看到街角的一辆汽车试图冲出去,但被十几个丧尸围住,车玻璃被砸碎,里面的人被拖出来。 她看到……自己。 在窗户的倒影里。 她的脸已经变了。颧骨突出,眼睛深陷,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白被血丝覆盖成红色。嘴巴不自觉地张开,露出正在变尖的牙齿。黑色的血管纹路爬满了半边脸颊,像某种邪恶的纹身。 她变成它们了。 变成怪物了。 健太在哭,在拉她的衣服:“阿姨……阿姨你怎么了……阿姨你别这样……” 她想说话,想告诉孩子快跑,但发出的声音是:“饿……好饿……” 那不是她的声音。 是某种本能的声音。 她的视线落在健太身上。小男孩的脖颈,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皮肤下跳动的血管。那里有温热的血液,有鲜活的生命力,有……食物。 不! 她用尽最后的意志力,猛地推开健太。 “跑!”她嘶吼出这个字,声音破碎得像生锈的金属摩擦,“快跑!别管我!” 健太摔倒在地,惊恐地看着她。 小林转身,用已经变形的手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她看着刀锋,看着倒影里那个怪物一样的脸。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不是变成怪物去伤害别人。 不是。 她举起刀,对准自己的心脏。 最后一刻,她看向健太,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面部肌肉已经不听使唤,只做出了一个扭曲的怪相。 “对不起……”她低声说,“没能……保护你……” 刀刺入。 剧痛。 然后黑暗。 健太尖叫着扑过来,但小林已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刀,鲜血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黑色的血管纹路停止了蔓延,然后开始慢慢消退,仿佛随着生命的流逝,那种变异的力量也在退去。 最后,她的脸恢复了一些人形。 像一个疲惫的、沉睡的人。 只是再也不会醒来了。 健太跪在她身边,哭得喘不过气。窗外,嘶吼声、尖叫声、撞击声、枪声(零星而绝望的枪声)混成一片。世界在崩塌,而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一个孩子抱着一个死去的女人,成了末日图景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注脚。 --- 东京时间,晚上八点三十分。全球主要城市。 空气发射器全部启动。 无形的、携带高浓度T-APTX融合株的气溶胶从成千上万个发射口喷出,迅速与城市空气混合。那些还没有感染的人,只要呼吸,就会吸入病毒颗粒。病毒通过肺泡进入血液循环,在几分钟内开始攻击神经系统。 水源系统提升至第二阶段。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看起来清澈,但每升含有2.1ppm的病毒原液。喝一口,就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在一小时内开始转化。 疫苗携带者体内的休眠病毒被激活。 全球超过四十八亿人,在同一时间开始经历相同的噩梦:高烧、抽搐、意识模糊,然后……转变。 街道变成了狩猎场。 家庭变成了屠宰场。 医院变成了坟场。 文明在六个小时前还勉强维持着表象,现在那层表象被彻底撕碎了。法律不存在了,道德不存在了,人性……在大多数地方,也不存在了。 只剩下生存本能。 只剩下饥饿。 只剩下转化、捕食、再转化的循环。 --- 纽约,保护伞全球指挥中心,晚上九点整。 斯特林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的城市。 纽约也在燃烧。 但不是战火,是混乱。车辆相撞引发的火灾,天然气管道破裂导致的爆炸,还有故意纵火——绝望的人试图用火焰阻挡那些怪物。 街上已经看不到活人走动,只有丧尸在游荡,在捕食,在嘶吼。 偶尔有枪声从某栋大楼里传来,但很快就被更多的嘶吼声淹没。 屏幕上的数据在疯狂跳动: 【全球实时人口估计】 · 20分钟前:70.0亿 · 当前:68.4亿(下降2.3%) · 转化中:约15.0亿(21.4%) · 已转化(丧尸/突变体):约8.7亿(12.4%) · 死亡(非转化):约5.9亿(8.4%) “下降速度符合预期。”红后报告,“预估24小时后,全球人口将降至45-50亿,其中30-35亿为转化体,10-15亿为幸存者,其余死亡。” “幸存者分布?” “主要集中于偏远地区、地下设施、军事堡垒及部分提前准备的避难所。大城市幸存率低于5%。” 斯特林点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控制中心里忙碌的工作人员——这些人都是新人类的候选者,都注射了改良版的融合株,不会转化,只会进化。他们将组成新纪元的第一批管理者。 “启动‘伊甸园计划’第一阶段。”他下令,“B.O.W.部队开始清理主要城市内的残余抵抗,建立安全区。同时,开始收集转化体样本,进行分类研究和基因提取。” “人类纪念堂的建设呢?” “按计划进行。”斯特林说,“我们需要一个地方,来铭记旧人类的终结。不是为了哀悼,是为了……记录。让新人类知道,他们来自何处,又为何必须超越。” 威斯克走过来:“东京方面报告,所有预设观察点运行正常。主要目标‘对照组’已进入预定位置。” “调出画面。”斯特林说。 主屏幕切换,显示出东京米花町阿笠博士家及周边街区的监控画面。红外热成像显示屋内有多个热源聚集在地下室区域。街上有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在游荡,但尚未开始大规模冲击建筑。 “目标状态?”斯特林问。 红后调出窃听器采集的音频片段,同时显示实时分析: 目标01:工藤新一(江户川柯南) · 位置:一楼客厅/门窗防御检查点 · 活动:检查门窗加固情况,准备应急撤离路线 · 音频片段:“……博士,地下室通往隔壁的下水道入口确定能用吗?如果大门被突破,那是唯一的退路了……” 目标02:宫野志保(灰原哀) · 位置:地下室临时实验室 · 活动:分析最新空气样本,监测病毒浓度变化 · 音频片段:“……指数级上升……已经超过安全阈值300倍……这不是自然传播……是定点释放……” 目标03:毛利兰 · 位置:地下室生活区 · 活动:安抚三名儿童(吉田步美、圆谷光彦、小岛元太),准备近身防卫工具 · 音频片段:“别怕,博士会保护我们的。来,把这些木棍缠上胶带,握起来会更稳……” 目标04:阿笠博士 · 位置:地下室工作台 · 活动:尝试修复短波收音机,组装简易通讯设备 · 音频片段:“……所有常规频道都被干扰了……但也许能找到一些……地下电台……” 斯特林看着画面中那些忙碌的小小身影,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最后的挣扎。”他轻声说,“明早太阳升起时——如果还能看到太阳的话——这座城市将不再属于人类。而他们,这些旧人类智慧的精华,将在绝望中开始他们作为‘观察样本’的余生。” 他关闭了画面,转向全球态势图。 “记录他们的一切。”斯特林下令,“从今晚开始,24小时不间断。我要看到恐惧如何侵蚀理性,看到希望如何被磨灭,看到所谓的人性纽带在生存压力下是变得更坚固,还是……率先断裂。” “明白。”威斯克回答,“所有数据将实时上传至‘人类文明档案馆’。” 斯特林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窗外,纽约的夜空被火光染红。 远处,自由女神像的轮廓在浓烟中若隐若现,她手中的火炬依然亮着,但在遍地尸骸的城市映衬下,那光芒显得如此讽刺,如此微弱。 旧纪元结束了。 新纪元,从今夜开始。 而落日,永远不会再升起了。 第56章 爆发日·日出时分 第七天的黎明没有带来光明。 天空呈现一种污浊的灰黄色,像重度污染后的黄昏,但此刻是清晨六点。太阳在厚重的云层后只是一个暗淡的橙红色光斑,光线虚弱地穿透雾霾,在地面投下病态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铁锈、腐肉、化学制剂和某种甜腻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吸入口腔会留下金属般的余味。 东京时间,早上六点十七分。 --- 米花町,阿笠博士家,地下室。 柯南在凌晨四点后就再也没睡着。他靠在地下室楼梯旁的墙壁上,戴着夜视功能的眼镜,盯着头顶那扇通往一楼的门。门已经用金属支架从内部加固,博士还用实验室的零件做了简易的电子警报——如果有人或什么东西试图破门,警报会响。 但整夜,外面只有零星的声音。 远处传来的尖叫声,时断时续。玻璃破碎的声音,从几个街区外传来,越来越近。还有引擎声——汽车疯狂加速、急刹、碰撞。但这些声音都在黎明前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无数人同时在呻吟,被风扯成碎片,从城市的各个方向飘来。 地下室另一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是步美。小女孩蜷缩在睡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光彦坐在她旁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镜下眼眶也是红的。元太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样了……”步美哽咽着说,“前天电话还能打通的时候,妈妈说她和爸爸都被困在公司楼下,人太多了,根本挤不上电车……” “我爸爸是医生,”光彦推了推眼镜,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他说医院已经满了,他必须留在那里……他让我来博士家,说这里最安全。” 元太闷声说:“我老妈说,要是她下班回不来,就让我听博士的话……” 三个孩子是三天前被送到这里的。帝丹小学因“流感疫情严重”宣布全面停课那天,他们的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还在公司应付突然激增的工作。等到想回家时,公共交通已经瘫痪,道路被恐慌的车流堵塞。在通讯彻底中断前,他们不约而同地联系了阿笠博士:孩子就拜托您了。 博士一口答应。他几乎是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的,家里常年备着他们喜欢的零食和游戏。但谁也没想到,这次“临时照看”会变成这样。 “小兰姐姐。” 柯南轻声唤道。毛利兰正从储藏区走过来,手里捧着几瓶水。她的脸色很苍白,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嗯,柯南,怎么了?”她蹲下身,递给他一瓶水。 “小五郎叔叔……还是联系不上吗?” 小兰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摇摇头:“从昨晚开始就完全联系不上了。目暮警官之前打电话说警视厅有紧急会议,爸爸去了之后就再没消息……妈妈在千叶处理一个很重要的案子,电话也打不通。” 她顿了顿,看向地下室里的所有人——博士、灰原、三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柯南身上。 “我昨晚看到新闻,说街上很危险,就想……博士家可能比较安全,而且柯南你在这里。”她勉强笑了笑,“新一那家伙,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但至少,我们大家在一起。” 柯南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他想告诉她真相,想告诉她工藤新一就在这里,就在她面前。但现在不是时候——也许永远都不是时候了。 “嗯。”他只能点头,“我们会保护大家的。” 灰原哀的声音从实验台前传来,打断了这短暂的感性时刻:“我们需要现实数据,不是互相安慰。” 她坐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台前,台子上摆满了试管、培养皿和简易的分析设备。她的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很深,但眼神依然锐利。 “最新空气样本分析完成。”她递过来一张打印纸,上面是手绘的曲线图,“病毒浓度在过去三小时内上升了1700%。现在的空气中,每立方米含有至少五千万个活跃病毒颗粒。即使戴着我们这种简易过滤面罩,每小时也会吸入足以致感染的剂量。” 柯南接过纸张,眉头紧锁:“直接感染的转化时间?” “根据体质量和免疫系统强度,2到6小时。”灰原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如果被咬伤或抓伤,伤口直接接触病毒体液,转化时间会缩短到30分钟以内。” 阿笠博士从工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改造过的短波收音机:“所有常规频道都被干扰了,只有白噪音。但我收到几个非常微弱的信号……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业余电台求救。” “能听清内容吗?”柯南问。 博士调整着旋钮,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夹杂着几个词语: “……这里……新宿……军队……崩溃……重复……不要相信……保护伞……他们……故意……” 信号突然中断,只剩下刺耳的嘶嘶声。 “不要相信保护伞。”灰原重复着这句话,冷笑一声,“现在提醒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地下室陷入沉默。只有收音机的白噪音在空气中嘶响。 --- 上午七点整。 街道上的声音开始变化。 那种低沉的嗡鸣声渐渐被更具体的声音取代——脚步声。很多很多脚步声,拖沓的、不协调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像潮水漫过街道。 柯南爬上楼梯,透过门上的观察孔看向外面。 博士家所在的街道相对安静,但主干道方向……他看到了。 人群。 不,那不是人群。是成百上千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挤满了整条街道,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他们中的大多数衣衫褴褛,身上有血污,动作僵硬不协调。有些缺胳膊少腿,有些腹部有巨大的伤口,肠子拖在外面,但他们还在走。 丧尸。 这个词终于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眼前的现实。 “外面……有多少?”小兰的声音在柯南身后响起。她也爬上楼梯,透过另一个观察孔往外看。 “太多了。”柯南低声说,“整条街都是。”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疯狂地冲进视野,试图从丧尸群中撞出一条路。车头撞飞了几个丧尸,但更多的丧尸扑了上来,爬到引擎盖上,砸着挡风玻璃。车里的司机——一个中年男人——惊恐地尖叫,猛打方向盘。 车子失控,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丧尸们像蚂蚁一样围了上去。它们砸碎车窗玻璃,把司机从车里拖出来。男人的惨叫声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淹没在咀嚼声中。 小兰捂住嘴,转过头去。 柯南强迫自己继续看。他需要数据,需要知道这些丧尸的行动模式、速度、攻击方式。 他看到: · 移动速度:缓慢,步行速度,但不知疲倦。 · 感知方式:似乎主要靠视觉和声音。那辆车就是被声音吸引的。 · 攻击模式:扑咬,用牙齿和指甲,力量比正常人大。 · 弱点:还不确定,但爆头可能有效——刚才自卫队射击时就是瞄准头部。 “它们会被声音吸引。”柯南得出结论,“那辆车就是因为引擎声被围攻的。” “也就是说,我们要保持绝对安静。”灰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她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冷静地观察着,“而且,它们似乎没有智力,只会被本能驱动——饥饿,或者别的什么。” 更多的惨叫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一两个,是成片的。像连锁反应,从一个街区传到另一个街区。偶尔有枪声响起,但很快就被更多的嘶吼声淹没。 这座城市正在被吞噬。 --- 上午八点三十分。 阿笠博士家的大门第一次被撞击。 不是丧尸有意识地攻击,只是一个游荡到门口的丧尸无意识地撞在了门上。砰的一声闷响,让地下室里的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它们……它们发现我们了?”步美带着哭腔问。 “不,应该只是偶然。”柯南盯着监控屏幕——博士在门外隐蔽处安装了摄像头,“只有一个,而且它撞了一下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但这是个警告。 博士家不是堡垒。这些老式的木门和玻璃窗,挡不住持续的冲击。 “我们需要制定撤离计划。”柯南看向所有人,“如果大门被突破,我们得有条退路。” 博士点点头:“地下室有个旧的下水道检修口,通往隔壁街区的市政管道。我几年前检查过,应该还能用。” “物资呢?” “食物和水大概能撑一周,如果节省的话。”小兰已经清点完毕,“药品有一些,主要是感冒药和止痛药,还有博士实验室里的一些化学试剂。” “武器?” 博士从工作台下拉出一个箱子,里面有几根金属棒球棍、几把锤子、还有几罐防狼喷雾。“只有这些了。我还改装了几个烟雾弹和闪光弹,但数量不多。” 柯南看着这些简陋的装备,又看看外面成千上万的丧尸。 绝望感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这里有七个人指望着他——不,是指望着“江户川柯南”这个侦探。他必须思考,必须找到出路。 “灰原,抑制剂还能用多久?” “我手上还有五支。”灰原打开一个小型冷藏箱,“每支能延缓转化12小时。但这是治标不治本,而且如果被直接咬伤,抑制剂可能来不及生效。” “给每人分一支,紧急情况下用。” “包括孩子们?” “所有人。” 灰原开始准备注射器。步美、光彦和元太看着那细长的针头,脸色发白,但没有一个人哭闹。三天时间,足够让天真的孩子理解现实的残酷。 小兰接过注射器,熟练地给自己注射——她毕竟是空手道高手,受过基础急救训练。然后她帮三个孩子注射,动作轻柔但坚定。 轮到柯南时,灰原压低声音:“工藤,你确定要现在用吗?如果之后被咬——” “如果被咬,30分钟也来不及注射了。”柯南卷起袖子,“预防性使用吧。我们需要所有人都保持清醒,直到找到安全的地方。” 针头刺入皮肤,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轻微的眩晕感,然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只是心理安慰。柯南知道。但这安慰现在很重要。 --- 上午十点。 街道上的丧尸群突然开始集体转向。 不是散乱地游荡,而是像听到某种召唤一样,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移动——城市中心,保护伞大楼的方向。 “它们在……集结?”博士盯着监控屏幕,难以置信。 灰原调出她昨晚整理的资料:“保护伞大楼在释放某种信号。不是声音,可能是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或者化学信息素。这些丧尸——或者叫转化体——被设计为会响应这种信号。” “为什么?” “集中管理。”灰原的眼神冰冷,“方便清理,或者方便……回收利用。” 柯南想起之前看到的画面——保护伞的人把转化体装进容器运走。他们不是要消灭这些丧尸,是要收集它们。 为了什么?实验?能源?还是别的? 他想起了斯特林那张脸,那张永远冷静、永远理性的脸。那个男人看待人类的眼神,就像看待实验动物。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柯南突然说,“如果保护伞在系统地收集转化体,那他们迟早会清理这片区域。博士家会被发现。” “那我们去哪里?”小兰问。 柯南调出手机里保存的地图——还好,他提前下载了离线地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一个点上。 “东京湾仓库区。”他说,“那里建筑结构坚固,有大量储存空间,而且靠近港口,如果情况继续恶化,我们也许能找到船离开。” “怎么去?”博士问,“街上全是那些东西。” 柯南看向地下室角落的那个检修口:“从地下走。通过下水道系统,可以到达两个街区外的地铁站。从地铁隧道走,能避开地面的大部分丧尸。” “太危险了。”灰原反对,“下水道里可能也有感染者,而且我们不知道隧道里的情况。” “留在这里更危险。”柯南指着监控屏幕,上面显示又一群丧尸从街角转进来,至少有二十几个,“大门撑不了多久。我们需要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等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七岁的身体,但眼神是十七岁侦探的眼神。 “我同意柯南的意见。”小兰第一个表态,“留在这里只是等死。” “我也同意!”光彦站起来,“少年侦探团从不退缩!” 步美和元太也点头,虽然眼神里还有恐惧。 博士看向灰原。灰原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我保留意见,但少数服从多数。” “那就这么定了。”柯南开始分配任务,“博士,你准备必要的工具和照明设备。灰原,带上所有研究资料和抑制剂。小兰姐姐,你负责保护三个孩子。我打头阵。” “等等,柯南,你打头阵太危险了——”小兰想反对。 “我对路线最熟,而且我体型小,灵活。”柯南打断她,“别争了,时间不多。” 他看向地下室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距离病毒全面激活,已经过去十四个小时。 距离第一个丧尸出现在这条街上,过去三个小时。 距离大门被突破,还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行动。 ---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所有人准备完毕。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简易的过滤面罩,背着小背包,里面是最基本的物资:水、压缩饼干、药品、手电筒、备用电池。 博士撬开了检修口的盖子。一股霉味和腐臭味涌上来,混合着下水道特有的氨水气味。 柯南第一个下去。梯子锈迹斑斑,但还算牢固。他打开手电筒,照向下方——这是一个直径约一米五的管道,里面是及膝深的污水,水面上漂浮着不明物体。 “跟紧我。”他低声说。 一个接一个,七个人爬进下水道。 小兰最后一个下来,她把检修口的盖子小心地虚掩上——不锁死,万一需要退回还有路。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空间。水声、滴水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嘶吼声? “它们……下面也有?”步美颤抖着问。 “可能。”柯南没有隐瞒,“大家保持安静,尽量别发出声音。” 他们开始向前移动。污水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激起涟漪。管道壁上长着滑腻的苔藓,需要很小心才不会摔倒。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岔路口。 柯南对照着手机里的下水道地图——这是他之前出于侦探习惯下载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右边。”他低声说,“再走三百米,有一个通往地铁维修通道的入口。” 队伍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水花声。 不是他们制造的声音。 柯南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关掉手电筒,黑暗中只剩下紧张的呼吸声。 水花声越来越近。 还有……喘息声。 湿漉漉的、粗重的喘息声。 柯南慢慢摸向腰间的麻醉枪手表——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但在这种环境下,麻醉针有多大效果? 手电筒突然打开,光束照向前方。 十米外,一个“东西”正从污水里爬起来。 它曾经是个人类,穿着市政工人的制服,但现在半边脸已经没了,露出森白的头骨。它的眼睛浑浊发白,嘴巴无意识地张合着,浑浊的液体从嘴角滴落。 它看到了光亮,看到了活人。 然后它发出嘶吼,扑了过来。 “后退!”柯南大喊,同时按下麻醉针按钮。 针尖射中它的脖子,但它只是晃了一下,继续前冲。麻醉针对转化体无效——或者说,需要更大的剂量。 小兰把三个孩子护在身后,抓起一根金属管。博士也举起了改装过的电击器。 丧尸冲到五米距离时,灰原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试管,扔了过去。 试管在丧尸脚下碎裂,里面的液体接触到空气,瞬间蒸腾起白色的烟雾。丧尸接触到烟雾,发出痛苦的嘶吼,皮肤开始冒泡、融化。 “快走!”灰原喊道,“腐蚀性酸雾,效果只有三十秒!” 柯南带头冲向另一个方向。队伍在狭窄的管道里奔跑,溅起污水,顾不得安静了。 身后传来更多嘶吼声。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下水道里,早就有了感染者。 他们拼命奔跑,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疯狂摇晃。前方出现光亮——不是手电筒的光,是自然光。 一个向上的维修井。 柯南第一个爬上去,推开井盖。 外面是一条小巷,相对安静,没有丧尸。 他伸出手,把其他人一个一个拉上来。 最后一个是小兰,她上来后立刻把井盖盖回去,用旁边的垃圾桶压住。 七个人瘫坐在小巷里,喘着粗气。 他们还活着。 但下一个挑战,就在眼前—— 小巷的出口,连接着主干道。 而主干道上,是成千上万的丧尸,正朝着保护伞大楼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第57章 撤离之路·第一夜 爆发日,正午十二点十七分。米花町某小巷。 汽油桶在主干道上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城市里像惊雷一样炸开。 柯南看着灰原和博士完成的那个简易装置——一根钢管斜架在巷口,钢管末端绑着空汽油桶,博士用电子打火器改造的触发装置。当丧尸群的主流经过巷口时,灰原按下遥控按钮,钢管弹起,汽油桶沿着斜坡滚向街道另一侧。 哐当——哐当——哐当—— 金属桶在柏油路上弹跳、滚动,发出刺耳的噪音。 尸潮的反应是瞬间的。 几百颗头颅齐刷刷转向声源方向,浑浊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本能的光。然后,它们开始移动——不是整齐划一,而是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缓慢但坚定地朝滚动的汽油桶涌去。 “就是现在!”柯南压低声音,“快!” 七个人影从巷子里冲出来,贴着建筑外墙的阴影,朝主干道对面狂奔。 小兰跑在最后,一手拉着步美,一手握着那根简易长矛。光彦和元太跟在柯南身后,博士和灰原则在中间。所有人都背着背包,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二十米宽的街道,平时几秒钟就能穿过。 现在却像马拉松。 柯南一边跑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两侧——汽油桶还在滚动,但速度慢下来了,丧尸群已经围了上去。最多还有三十秒,它们就会发现那是假目标,然后重新回到原本的路径上。 “快!再快一点!”他回头喊道。 步美喘着气,小脸煞白,但咬紧牙关跟着小兰。光彦的眼镜滑到鼻尖,他胡乱推上去。元太跑得最吃力,胖胖的身体在末世成了负担。 十五米。十米。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从路边一辆侧翻的轿车后面,摇摇晃晃地站起一个身影。那是个中年女性,穿着超市员工的围裙,围裙上浸满黑红色的污渍。她的脖子歪向一边,颈骨显然断了,但还在动。 她就在队伍正前方五米处。 她看到活人了。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她张开嘴——牙齿间挂着肉丝——然后扑了过来。 “小心!”小兰一把将步美拉到身后,同时举起长矛。 但有人比她更快。 柯南没有停下脚步。在丧尸扑到面前半米时,他突然矮身滑铲,从丧尸腿边滑过,同时手中的麻醉枪手表抬起—— 噗。 针尖射入丧尸的眼窝。 不是瞄准眼睛,是瞄准大脑。灰原的理论:转化体的大脑脑干区域依然活跃,控制基本生理功能。如果破坏那个区域…… 丧尸的动作僵住了。 它站在原地,身体开始抽搐,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 “继续跑!”柯南爬起来,膝盖擦破了,但顾不上。 队伍冲过最后五米,钻进对面的小巷。 几乎在他们进入阴影的同时,主干道上的丧尸群发现了异常——汽油桶停止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它们失去了目标,开始重新转向,朝原本的方向移动。 但已经晚了。 七个人趴在巷子的阴影里,看着丧尸群从巷口经过,最近的距离他们不到三米。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能看清它们破烂的衣服、溃烂的皮肤、空洞的眼神。 步美捂住嘴,强忍着不吐出来。光彦紧闭眼睛。元太把脸埋进胳膊里。 灰原盯着外面,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她在收集数据——移动速度、群体行为模式、感知范围。 小兰的手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瞬间,如果柯南慢半秒,如果那个丧尸扑向她身后的步美…… 她看向柯南。七岁男孩靠在墙上,正检查膝盖的伤口,脸上是超越年龄的冷静。 这孩子,太不寻常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 下午一点三十分。商业区后巷。 商业区的状况比住宅区更糟。 商店的玻璃橱窗大多被砸碎,货架倒在地上,商品散落一地。有几家店里还有丧尸在游荡——穿着店员制服,或者顾客的衣服,在曾经熟悉的货架间漫无目的地徘徊。 “不要进任何封闭空间。”柯南提醒,“一旦被堵在里面,就完了。” 他们沿着后巷系统移动。这些小巷连接着商铺的后门、仓库入口和垃圾处理区,相对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第二次遭遇发生在转过一个拐角时。 三个丧尸正在分食什么——从衣服碎片看,曾经是个上班族。它们听到脚步声,齐齐抬头。 没有时间犹豫。 “博士,烟雾弹!”柯南喊道。 博士从包里掏出一个改装过的罐子,拉开拉环扔出去。罐子落地,喷出大量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整条小巷。 “戴好面罩!走!” 队伍冲进烟雾。丧尸在烟雾中盲目地挥舞手臂,发出愤怒的嘶吼。柯南拉着光彦和元太,小兰拉着步美,博士和灰原紧随其后。 穿过烟雾,跑出二十米,回头再看——丧尸没有追来。烟雾干扰了它们的感知。 “有效。”灰原边跑边说,“但烟雾弹只有两个了。” “省着用。”柯南看了眼地图,“再穿过两个街区,就到地铁站入口了。” “地铁站……”步美小声说,“那里会不会有很多人……很多那种东西?” 所有人都沉默了。 地铁站,在平常的工作日正午,至少挤着几百人。如果病毒在那里爆发…… “我们必须冒险。”柯南说,“地面路线已经不可能了。尸潮正在朝市中心聚集,越靠近仓库区,数量会越多。地下是唯一的通道。” 他看向每个人。大家的脸上都是疲惫和恐惧,但没有人说“回去”。 回不去了。 博士家已经沦陷。他们的家,他们的学校,他们熟悉的那个世界,已经在昨夜死去。 现在只有前方。 --- 下午两点十分。地下铁入口。 地铁站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自动售票机倒在地上,闸机被撞歪,地面上有干涸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楼梯下方。 “我打头阵。”柯南说着,就要往里走。 “等等。”小兰拦住他,“这次让我先。” “小兰姐姐——” “我是空手道冠军,记得吗?”小兰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但很坚定,“而且我是大人,保护你们是应该的。” 她握紧长矛,第一个走进黑暗。 楼梯很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级台阶,来到站厅层。这里更糟——几具尸体躺在角落,已经被啃食得面目全非。墙上有喷溅状的血迹,像某种抽象画。 “不要看。”小兰轻声对孩子们说,自己却必须看着——她要警戒。 灰原蹲下检查一具尸体。她的动作很快,用镊子取了一点组织样本,放进密封袋。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她低声说,“转化已经完成,但尸体没有被二次转化……说明转化体不吃死肉,只攻击活物。” 这是个重要信息。但此刻没人有心情分析。 “轨道在下面。”柯南指向另一个楼梯,“我们走维修通道,不和主站台接触。” 维修通道的门锁着,但锁已经坏了——有人从里面撞出来过。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是更狭窄的通道,布满管道和电线。 手电筒的光束在管道间晃动。 突然,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嘶吼,是……哭泣? 一个女人的哭声,很轻,断断续续,从通道深处传来。 所有人都停住了。 “活人?”光彦小声问。 柯南举起手示意安静。他仔细听——哭声里夹杂着低语,听不清内容,但确实是人类的声音。 “小心陷阱。”灰原提醒,“也可能是转化体发出的声音。” 他们继续前进,拐过一个弯,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通道的一个凹陷处,蜷缩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地铁工作人员的制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不,是婴儿大小的包裹,用外套裹着。 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泪痕和污渍。 “别……别过来……”她颤抖着说,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我们是活人。”小兰放下长矛,举起双手,“我们不会伤害你。” 女人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崩溃般大哭起来。 “都没了……所有人都没了……他们……他们吃了小健……我儿子……他们当着我面……” 她语无伦次,精神显然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小兰慢慢靠近,蹲在她面前:“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 “从昨晚……昨晚那些疯子开始咬人……我抱着小健跑下来……但小健发烧了……然后他……他也变成了……”女人抱紧怀里的包裹,哭得撕心裂肺。 柯南看向那个包裹。从形状看,里面不可能是活着的婴儿。 灰原走过去,用眼神询问。女人犹豫了一下,颤抖着揭开外套的一角。 里面是个婴儿,已经死了。脖子上有咬痕,小小的身体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 “他被咬了。”女人抽泣着,“我把他抱到这里……然后他……他不动了……” “你没有被咬?”灰原问。 女人拉起袖子,手臂上有几道抓痕,但没破皮。“我躲得快……但小健他……” “你不能再待在这里。”小兰轻声说,“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打算去东京湾,那里可能更安全。” 女人茫然地看着他们:“安全?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不知道。”柯南诚实地说,“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女人看着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把包裹放在地上,用外套盖好。 “小健,妈妈要走了。”她低声说,吻了吻包裹,然后站起来,“我叫美穗,地铁站务员。我知道地下通道的所有路线。” --- 下午三点四十分。地下隧道。 有美穗带路,速度快了很多。 她熟悉每一条维修通道、每一个应急出口、每一个设备间。而且她带来了一个关键信息。 “昨天下午,最后一班列车进站后,司机通过内部频道说,他看到隧道深处有东西在动。”美穗边走边说,“那时候病毒还没全面爆发,但已经有人发病了。司机说他看到人影在隧道里摇晃,但调度中心让他别管,继续开。” “那些‘人影’,可能就是早期转化体。”灰原分析,“病毒通过地铁系统快速扩散,符合气溶胶传播的特征。” 隧道里很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束。铁轨延伸向无尽的黑暗,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反光标志,在手电光下闪烁诡异的绿光。 偶尔能看到尸体。有的躺在轨道边,有的靠在墙上,姿势各异。 “不要碰任何液体。”灰原提醒,“血液、唾液、甚至汗液都可能含有高浓度病毒。” 队伍在沉默中前进。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隧道深处传来的风声——那种悠长的、像叹息一样的风声。 一小时后,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隧道内的转化体。 它穿着列车司机的制服,背对着他们,站在轨道中间,一动不动。手电光照过去,它缓缓转身——脸已经烂了一半,一只眼球垂在脸颊旁。 它看到了光,看到了活人。 然后它发出嘶吼,不是扑过来,而是……沿着轨道朝他们走来。步态僵硬,但速度不慢。 “隧道里还有更多。”美穗声音颤抖,“我听得到……它们在里面。” 的确,随着司机丧尸的嘶吼,隧道深处传来了回应。一声,两声,很多声。像合唱团的回声。 “跑!”柯南喊道。 队伍开始沿着轨道狂奔。手电筒的光束疯狂晃动,照亮前方扭曲的铁轨和偶尔出现的障碍物——倒下的维修车、散落的工具、还有……尸体。 司机丧尸在后面追,速度不快,但不知疲倦。更可怕的是,前方的黑暗中,开始出现更多摇晃的身影。 他们被前后夹击了。 “这边!”美穗突然拐向侧面,推开一扇隐蔽的铁门,“应急疏散通道!” 门后是向上的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队伍鱼贯而入,美穗最后一个进来,用力关上门。门外传来撞击声——丧尸在撞门。 “门撑不了多久。”博士喘着气,“上面是哪里?” “地面,一个街心公园的出口。”美穗说,“但公园可能也不安全。” 他们爬上楼梯,推开顶部的盖板。 外面是……黄昏。 太阳已经西斜,天空依然是那种病态的暗红色。他们从公园的一个花坛里钻出来,四周是稀疏的树木和草坪。公园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看那里。”光彦指向公园边缘。 铁丝网围墙外,街道上,尸潮正在缓慢移动。数量比中午更多了,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保护伞大楼所在的市中心。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仓库区还有不到两公里。 但这两公里,隔着成千上万的丧尸。 --- 傍晚六点。废弃办公楼三层。 他们找到了一栋四层的办公楼。一楼大门完好,里面空荡,似乎爆发时已经下班。他们上到三楼,选了一个有窗户但窗户外有防盗网的小会议室作为临时据点。 美穗在门口布置了简易的警报装置——几个空罐头瓶用线串起来,有人经过就会响。 博士检查了窗户的防盗网,确认牢固。 小兰和步美清点剩下的物资:水还剩十二瓶,压缩饼干够吃两天,药品基本完整。 灰原在角落里继续她的分析。她带来了一台便携式显微镜,正在观察隧道里取得的组织样本。 柯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和街道上缓慢移动的尸潮。手表的夜光指针显示:傍晚六点二十分。 末日后的第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我们轮流守夜。”他说,“两人一组,两小时一班。我和博士第一班,小兰姐姐和美穗小姐第二班,灰原和光彦第三班,元太和步美……你们需要休息,不排班。” “我可以守夜!”元太挺起胸膛。 “下次。”柯南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你需要保存体力。” 夜幕降临得很快。 没有城市灯光,没有车流,只有远处偶尔的火光——大概是车辆燃烧或者建筑失火。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反射着地面零星的火光,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守夜开始了。 柯南和博士坐在门边,手电筒关闭,靠着夜视仪和窗外微弱的光线警戒。会议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孩子们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新一。”博士突然轻声说,“如果……如果我们到不了仓库区呢?” 柯南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找下一个地方。”他说,“百货商场的地下仓库、学校的体育馆、甚至下水道。总会有能藏身的地方。” “但食物和水……” “一天一天想办法。”柯南看着黑暗中博士模糊的轮廓,“博士,你还记得你常说的话吗?‘只要还有明天,就有希望’。” 博士苦笑:“那是和平年代的话。” “现在更需要。”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警报声,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柯南立刻举起麻醉枪手表,博士握紧了电击器。 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轻微的刮擦声,像有人在摸门。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锁着。 外面的人——或者说,什么东西——尝试了几次,然后放弃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不是丧尸。”博士低声说,“丧尸不会转门把手。” “活人。”柯南放下手,“也可能是敌人。” 在这个世界里,活人不一定比死人安全。 两小时的守夜平安度过。交接时,柯南把情况告诉了小兰和美穗。 “保持警惕。”他最后说,“有任何异常,立刻叫醒所有人。” 小兰点头。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依然坚定。 柯南躺到角落的睡袋里,闭上眼睛,但大脑还在运转。路线规划、物资分配、潜在危险、可能的盟友……无数信息在脑海中碰撞。 他想起工藤新一曾经破过的那些案子。杀人案、绑架案、抢劫案……每一个都复杂,但都有逻辑可循,都有线索可追。 但这次的“案子”,没有凶手——或者说,凶手是整个文明。没有动机——或者说,动机超越了个人的善恶。没有解法——或者说,唯一的解法是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呢? 他不知道。 睡意终于袭来。在沉入黑暗前,他听到灰原轻声说话——她还没睡,在记录今天的观察数据。 “……转化体集群行为呈现趋光性和趋声性……但更底层的驱动力似乎是某种信号引导……保护伞大楼在释放定向信息素……就像蚁后的信息素引导工蚁……” 科学家的本能。在末日里,她还在试图理解这个世界。 这很好。柯南想。理解,是反抗的第一步。 然后他睡着了。 ---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第三班守夜。 灰原和光彦坐在门边。手电筒的光调到最暗,只够看清彼此的脸。 “灰原同学。”光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我们能活下去吗?” 灰原看着他。这个总是装成熟的男孩,此刻眼里是藏不住的恐惧。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根据现有数据,东京都范围内幸存者比例可能低于5%。而我们所在的区域是重灾区,概率更低。” 光彦低下头。 “但是,”灰原继续说,“概率只对群体有意义。对个体来说,要么是0,要么是100%。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我们的概率变成100%。” “怎么做?” “遵守规则。”灰原说,“保持安静,保持警惕,服从指挥,学习必要的生存技能。柯南——江户川君,他比我们都有经验。听他的。” “柯南他……”光彦犹豫了一下,“他有时候不像小孩子。” 灰原心里一紧。连光彦都察觉到了吗? “危机让人早熟。”她淡淡地说,“你也一样,光彦君。你今天的表现很冷静。” 光彦脸红了红,推了推眼镜:“我……我只是在学柯南。” 门外又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脚步声,是……哭泣?和下午在地铁站听到的很像,但更远,更飘渺。 灰原举起手示意安静。她和光彦屏息聆听。 确实是哭声。女人的哭声,从楼下传来,时断时续,像在哀求什么。 “要去看看吗?”光彦小声问。 “不。”灰原摇头,“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感染者死前的幻觉。我们不动。” 哭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突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啃食声。 湿漉漉的、有节奏的啃食声,从楼梯间传来。 灰原感到后背发凉。她轻轻摇醒柯南。 柯南立刻清醒,听了两秒,然后叫醒所有人。 “收拾东西,准备撤离。”他低声说,“楼下有东西上来了。” 五分钟后,七个人背好背包,站在门后。啃食声已经到了二楼,正在上三楼。 “走窗户。”美穗指着窗户,“防盗网有个维修活门,我可以打开。” 她动作很快,用从办公室找到的工具撬开了活门。外面是消防梯,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用。 “一个一个下,保持安静。” 小兰第一个下去,然后是步美、光彦、元太、博士、灰原。柯南和美穗最后。 就在美穗钻出窗户时,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 门锁被破坏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消防斧? 不是丧尸。 是活人。 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血,眼神疯狂。他看到了窗户边的柯南和美穗,咧嘴笑了。 “找到你们了……”他声音嘶哑,“食物……把食物交出来……” 他举起消防斧,冲了过来。 柯南想也没想,按下麻醉枪手表。 针尖射中男人的肩膀。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伤口,然后更加愤怒地冲来。 麻醉针对活人有效,但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 柯南正要躲闪,美穗突然从窗外探回身,把手里的撬棍狠狠砸向男人。 撬棍击中男人的膝盖。他惨叫一声跪倒,消防斧脱手飞出。 “快走!”美穗把柯南推出窗户,自己紧随其后。 两人爬下消防梯。楼上传来男人的咆哮和东西砸碎的声音——他在发泄愤怒。 他们刚下到地面,就看到三楼窗户探出那个男人的脸。 “我看到你们了!”他嘶吼着,“我会找到你们!把你们都吃掉!” 不是比喻。他的眼神里,是真的食欲。 人吃人。末日才第一天,规则已经崩坏到这个程度。 “跑!”柯南喊道。 队伍冲进夜色。背后,办公楼里传来更多声音——不止那个男人,还有其他声音。这栋楼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们跑过一个街区,两个街区,直到听不到后面的声音才停下,躲进一个自动售货机后面的阴影里。 所有人都喘着气。步美在哭,但压抑着声音。元太腿软坐在地上。光彦扶着墙干呕。 美穗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砸男人膝盖的手,在颤抖。 “我……我打伤了他……” “你救了我们。”小兰握住她的手,“必要的时候,我们必须保护自己。” 必要的时候。 这个“必要”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灰原看了眼手表:凌晨零点十七分。 新的一天。末日的第二天。 他们活过了第一夜。 但前面还有无数个夜晚。 而东京湾仓库区,还在两公里外。 两公里,在天亮之前,必须抵达。 “休息五分钟。”柯南说,声音冷静得不像是七岁孩子,“然后继续前进。天快亮了,而天亮后……” 他看向街道尽头。那里,尸潮依然在缓慢移动,像一条永远流不尽的河。 “天亮后,它们会更活跃。” 第58章 街头求生·角色群像 爆发日,上午八点至下午六点。东京及各地。 当柯南团队在米花町的小巷和地下隧道中挣扎求生时,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其他熟悉的面孔,也在经历各自的末日开端。 --- 上午八点十五分。毛利侦探事务所。 毛利小五郎在沙发上醒来,头痛欲裂。 昨晚的“紧急会议”实际上是一场软禁。目暮警官带他去了警视厅的一个安全屋,里面还有十几个其他警官——都是不愿配合保护伞“特别行动”的刺头。他们在那里被关了一夜,直到凌晨五点左右,外面传来枪声和惨叫。 看守他们的年轻警察脸色惨白地跑进来:“外面……外面乱了!有人在咬人!” 趁着混乱,小五郎和其他人撞开门冲了出去。警视厅大厅已经成了地狱——穿着制服和便衣的人互相撕咬,鲜血溅满了樱花徽章。小五郎凭着柔道黑带的身手撂倒两个扑来的疯子,抢了一辆警用摩托冲回事务所。 现在,他瘫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雪花。所有频道都中断了,最后一个画面是保护伞发言人在说“情况已得到控制”。 控制个屁。 楼下传来撞击声。小五郎走到窗边往下看——街对面,一家便利店的门被撞开了,几个人影冲进去,很快抱着东西跑出来。不是抢劫,是逃命。因为他们身后追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曾经是个穿西装的白领,现在却以扭曲的姿势奔跑,扑倒了一个抱着面包的女人。 小五郎猛地拉上窗帘。 他需要武器。侦探事务所里有什么?一把水果刀,几根高尔夫球杆,还有……柔道带。 柔道带。他苦笑。对付人还行,对付那些东西? 电话突然响了。他冲过去接起来:“喂?英理?” “小五郎!你没事吧?”妃英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杂音,“我在千叶法院,这里……这里出事了。有人突然发疯咬人,法警开枪了,但越来越多……” “离开那里!”小五郎吼道,“回东京!不,别回东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可是你——” “我没事!我会去找你!”小五郎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但他必须说,“听好,锁好门,别让任何人进来。等我去找你。” “小五郎……”妃英理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们……如果我们见不到了,我想告诉你——” 电话断了。 忙音。 小五郎握着听筒,站在原地。窗外,警笛声、尖叫声、撞击声混成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破过无数案子,抓过无数犯人,但现在,面对一个不讲道理、没有动机、只剩下本能的世界,这双手有什么用? 但他必须有用。 因为英理在等他。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根最好的高尔夫球杆,挥了挥。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备用车钥匙——事务所楼下的租用车位里停着他那辆老丰田。 引擎还能发动吗?汽油够吗?路上会遇到什么? 不知道。 但他必须出发。 毛利小五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这个满是灰尘、酒瓶和破案档案的地方。然后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楼下传来撕咬声。 他握紧球杆,一步步走下楼梯。 --- 上午九点三十分。帝丹小学,三年B班教室。 小林澄子老师把最后一个孩子推进储物间,然后自己挤进去,关上门。 外面,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咀嚼声。 就在十五分钟前,校长冲进广播室喊“所有学生立刻回家”。但已经晚了。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车辆,然后混乱爆发了——几个家长突然扑向身边的人,像野兽一样撕咬。 小林老师带着自己班的孩子退回教室,但很快有东西开始撞门。 “老师……”步美空着的座位旁边,一个叫小川百合的女孩小声抽泣,“我想回家……” “嘘。”小林老师把手指竖在唇边,“别出声,等外面安静了,老师带你们出去。” 但她知道,外面不会安静了。 从储物间的缝隙,她看到教室门口晃过一个影子。穿着保安制服,但走路姿势很奇怪——拖着一只脚,头歪向一边。 保安山田先生。平时总是笑眯眯地给孩子们开门,现在却…… 山田先生停在教室门口,鼻子抽动,似乎在闻什么。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晃去。 小林老师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侦探徽章突然响了。 “喂?喂?有人吗?这里是少年侦探团!” 是光彦的声音。他在呼叫。 “光彦君!”小林老师压低声音回应,“你们在哪里?安全吗?” “我们……”信号很差,断断续续,“……博士家……要离开……老师你……” “我和其他同学躲在学校的储物间。”小林老师快速说,“你们别过来!外面很危险!” “老师……保护好……自己……”声音断了。 小林老师握着徽章,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不知道那些孩子怎么样了——步美、光彦、元太,还有总是和他们在一切的柯南和灰原。 还有小哀。那个总是冷冷淡淡,但会默默帮同学解题的转学生。 你们一定要活着啊。 储物间外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有人从窗户爬进来了。 小林老师捂住身边孩子的嘴,用眼神示意:别出声,绝对别出声。 黑暗中,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而教室外的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多。 --- 上午十一点。铃木塔,观景台。 铃木园子抱着膝盖坐在观景台的玻璃墙边,看着下面燃烧的城市。 她是昨天下午上来的——为了拍一组“末日氛围”的艺术照。那时候“流感疫情”还很抽象,她带着摄影师和助理,租下了整个观景台两小时。 然后晚上八点,世界变了。 先是助理突然发高烧,开始说胡话。然后摄影师去扶他,被他咬了一口。保镖冲上来拉开,但助理的力气大得吓人,三个人才按住他。 园子打了急救电话,但一直占线。她打给家里,爸爸的声音很焦急:“园子,待在高的地方!别下来!街上有疯子!” “可是——” “听话!爸爸派人去接你!” 但没有人来。保镖们守着电梯口,但到了后半夜,楼下传来撞击声。电梯停了,楼梯间传来惨叫。 现在,观景台上只剩下她、重伤昏迷的摄影师,还有两个保镖——其中一个被咬了手臂,用领带死死扎住伤口上端。 “大小姐,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没受伤的保镖说,“食物和水撑不了两天。而且……”他看了一眼受伤的同伴,“他的情况不对劲。” 受伤的保镖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呼吸急促。被咬的手臂已经肿得发黑,血管凸起像黑色的蚯蚓。 “再等等……”园子说,“爸爸会派人来的……” 但她心里知道,可能不会了。 她拿出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她给小兰发消息:“小兰,你在哪里?安全吗?” 没有回复。 她又给京极真发——他在国外比赛。消息显示发送失败。 园子把脸埋进膝盖。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抱怨摄影师打光不好,抱怨助理买的咖啡太甜。她想起上周和小兰逛街,试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小兰说“园子穿这个真好看”。 那些平凡的日子,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大小姐。”受伤的保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你们……离我远点。” “什么?” “我感觉……不太对。”他苦笑,“身体里面……像有火在烧。而且……我想咬东西。” 没受伤的保镖立刻举起了枪:“山本,撑住!” “撑不住了。”叫山本的保镖艰难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向观景台另一侧,“把我……锁到那边的储藏室。钥匙……扔掉。” “山本——” “这是命令!”山本吼道,眼睛里开始充血,“快!” 没受伤的保镖看了园子一眼,园子咬着嘴唇点头。 他们走向储藏室。山本走进去,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保护好大小姐。” 门关上,上锁。钥匙从观景台扔下去,消失在三百米下的街道里。 储藏室里传来撞击声,然后是嘶吼——不再是人的声音。 园子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大小姐,我们得计划离开了。”剩下的保镖说,“今晚,等天黑,我们从紧急通道下去。我知道铃木塔有一条备用维修通道,直通地下车库。” “然后呢?”园子茫然地问,“去哪里?” “先离开市中心。越往外围,可能越安全。” 园子看向窗外。东京在燃烧,在死去。而她在这座城市的最高点,目睹一切。 她擦掉眼泪,站起来。 “好。我们走。” 铃木财团的大小姐,第一次需要靠自己活下去。 --- 下午一点。江古田镇,黑羽宅隔壁的赤魔法庄园。 小泉红子站在庄园最高塔楼的窗前,手中握着水晶球。 水晶球里映出的不是未来的幻象,而是此刻的现实——东京、大阪、纽约、伦敦……所有主要城市,都被一股污浊的暗红色能量笼罩。那不是火焰,是更深层的东西:生命的扭曲,灵魂的污染。 “比预想的快。”她低声说,“血色新月还没升起,黑暗就已经降临了。” 三天前,她就感觉到了异常。空气中的魔力变得粘稠、腥甜,像掺了毒药的蜜。她加强了庄园的结界,用赤魔法的秘术将整座宅邸和周边土地笼罩起来。 现在,结界外,街道上有东西在游荡。结界内,她的几个学徒和仆人惊恐地聚集在大厅。 “红子大人,那些东西……它们会进来吗?”一个年轻学徒颤抖着问。 “不会。”红子转身,红色的长发在无风的室内飘动,“赤魔法的结界拒绝一切污秽。但它们会聚集在外面,越来越多。” 她走到大厅中央,那里已经画好了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阵眼处放着七颗宝石,对应七大元素。 “听着。”红子对所有人说,“这个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升格’——或者说,一场‘降格’。某种力量在强行改造生命形态,将有序变为无序,将智慧变为本能。” “我们能做什么?” “守住这里。”红子说,“这座庄园是我们的方舟。我会维持结界,你们负责内部运转。食物、水、药品……清点所有物资,制定配给计划。” “要守多久?” “直到血色新月升起。”红子看向窗外灰红色的天空,“那一刻,魔力会达到巅峰,也是结界最脆弱的时候。如果撑过那一刻……我们就能活下来。” 她没说“如果撑不过”。 但学徒们都听懂了。 “另外,”红子补充,“联系所有还能联系到的魔法使、灵能者、超自然研究者。我们需要知道其他地方的情况。” “黑羽少爷呢?”一个仆人问,“快斗少爷昨天出门后就没回来……” 红子沉默了一下。那个总爱装模作样的怪盗,现在在哪里?在偷什么东西?还是……已经变成了街上那些东西的一员? “他会回来的。”她说,不知是预言还是希望,“在他完成他的‘魔术’之前,他不会死。” 庄园外传来撞击声。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突破结界,撞在无形的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 红子闭上眼睛,开始吟唱维持结界的咒文。宝石阵开始发光,赤红色的光芒充斥大厅,将所有人的脸映成血色。 而在结界外,撞击声越来越多。 --- 下午三点。大阪,浪速区某废弃工厂。 远山和叶用铁棍撬开工厂后门的锁,侧身钻进去。 工厂里空荡、阴暗,充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她迅速检查了各个角落——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只有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和散落的工具。 安全,暂时。 她关上门,用找到的铁链从内部锁好,然后瘫坐在墙角。 从昨晚到现在,她没有合眼。从保护伞大楼逃出来后,她和佐藤美和子分开——佐藤要去找其他还能信任的警察,而和叶……她要找平次。 但平次在哪里? 手机早就没信号了。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服部家、大阪府警本部、他们常去的剑道馆、甚至平次可能藏身的小巷。 都没人。 街道上越来越危险。早上她看到自卫队的装甲车试图清理主干道,但很快被潮水般的丧尸淹没。她亲眼看到一个士兵被拖出车外,惨叫声很短。 所以她躲进了这个工厂。这里偏僻,围墙高,只有一扇大门和几扇高窗。 她需要计划。 食物:背包里还有三瓶水和几包压缩饼干,够吃两天。 武器:铁棍,还有从路上捡的一把扳手。 目标:找到平次,或者找到其他幸存者。一个人活不下去。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袋子——那是平次送她的护身符,一个手工缝制的御守,里面塞着平安符和他们俩的合影小照片。 “平次你这个笨蛋……”她把护身符贴在胸口,“你到底在哪里……” 工厂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和叶立刻屏住呼吸,握紧铁棍,躲到一台大型机器后面。 大门被撞击。铁链发出哗啦的响声。 “开门!我们知道里面有人!”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关西口音。 和叶没动。 撞击更用力了。铁链开始变形。 “别躲了!我们只要食物!交出来就放过你!” 骗子。和叶心想。在这种时候,交出食物就等于交出生命。 她看向高处的窗户。离地三米左右,旁边有管道可以爬。但爬上去需要时间,而且外面是什么情况? 大门终于被撞开了。三个男人冲进来,手里拿着钢管和刀。他们衣衫褴褛,眼神里是饥饿和疯狂。 “找到你了。”为首的男人看到机器后的和叶,咧嘴笑了,“小妹妹,一个人啊?” 和叶站起来,举起铁棍。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别过来。” “哟,还挺凶。”男人舔了舔嘴唇,“但你知道我们多久没吃东西了吗?两天了。街上那些东西不能吃,但你可以——” 他没说完。 因为和叶动了。 不是后退,是前进——一步踏前,铁棍横扫,击中男人小腿。男人惨叫跪倒,和叶第二棍砸向他手腕,刀脱手飞出。 另外两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一起扑上来。 和叶用上了所有合气道的技巧——借力打力,卸掉一个人的冲势,把他摔向机器;同时侧身躲开另一个人的钢管,铁棍戳向他腹部。 但她终究是一个人对三个。一个男人从后面抱住她,手臂勒住她的脖子。 “放开我!”和叶挣扎,但力量差距太大。 “还挺能打——”男人话音未落,突然僵住。 一把刀从后面刺穿了他的脖子。 男人松开手,瘫倒在地。和叶回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影——穿着脏兮兮的警服,手里握着滴血的刀。 是佐藤美和子。 另外两个男人见状想跑,但佐藤动作更快。她抓起地上的钢管,追上去,几下就把他们打晕。 “没事吧?”佐藤喘着气问。 和叶摇头,眼泪突然涌出来:“佐藤小姐……平次他……” “我知道。”佐藤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但现在先活下去。活下去了,才能找到他。” “可是——” “听我说。”佐藤拉着她走到窗边,指着外面,“我看到一些东西。丧尸——那些东西——它们在朝一个方向聚集。而且有人在组织幸存者,在浪速区东边建立了一个临时堡垒。我们得去那里。” “堡垒?” “对。有围墙,有武器,有人在组织防御。”佐藤说,“我一个人保护不了你,你也保护不了我。我们需要集体。” 和叶擦掉眼泪,点头:“好。我们走。” 两人简单收拾了东西,从后门离开工厂。街道上,丧尸群正在缓慢移动,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 而在河流的另一边,浪速堡垒的旗帜,才刚刚升起。 --- 傍晚六点。纽约,布鲁克林某地下室。 工藤优作放下打字机上的最后一页纸,揉了揉太阳穴。 地下室里很拥挤——这里本来是他的一个写作据点,现在塞进了五个人:他、有希子、房东夫妇,还有一个逃进来的邻居少年。食物和水还能撑一周,但最大的问题是:信息。 “还是没信号。”有希子从无线电设备前抬起头,摘下耳机,“所有频道都是杂音,或者……那种声音。” 那种声音。他们昨晚听到的——全球同步的、低沉的嗡鸣声,之后世界就变了。 优作看着打字机上的文字。这是他开始写的《末日编年史》的第一卷。标题是:《涅槃元年:旧世界的最后七日》。 他记录了从保护伞公司高调进入日本,到全球疫苗计划,到昨晚的爆发。他写下了自己的推理:这不是天灾,是人祸;不是意外,是计划。 但他没有证据。所有的证据,都在那个叫亚历山大·斯特林的男人手里。 “优作。”有希子轻声说,“你说新一他……” “他会活着。”优作说,声音很坚定,“那孩子比我们想象的都坚强。而且有阿笠博士和那个叫灰原的女孩在,他们会想办法。” “可是东京——” “东京很大。总有地方能藏身。” 但优作心里知道,这只是在安慰。他看到窗外街道上的景象——纽约不比东京好多少。丧尸、火灾、抢劫、还有……穿着保护伞制服的人在“维持秩序”。 秩序?他们把幸存者赶进卡车,运往不明地点。他们把丧尸——或者叫转化体——装进集装箱,也运走。 就像在回收资源。 “我们需要离开纽约。”优作突然说,“去乡下,去人少的地方。” “怎么去?”房东先生问,“街上全是那些东西。” “走地下。”优作指着墙上的一张纽约地铁图,“地铁系统虽然瘫痪了,但隧道还能走。我们可以沿着隧道出城。” “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更危险。”优作站起来,“保护伞在系统性清理城市。很快他们就会到这一区。到时候,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被‘收容’,或者抵抗到底。” 他看着所有人:“我选择离开。谁跟我走?” 有希子第一个举手。房东夫妇犹豫了一下,也点头。邻居少年咬着嘴唇:“我……我想找我妹妹……” “那就一起找。”优作说,“但我们需要计划。今晚准备,明早出发。” 他开始分配任务:整理物资、准备武器、规划路线。写作的手现在要握枪,创造故事的大脑现在要计算生存概率。 有希子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我们会活下去的。”她说,“为了新一,为了还能再见到他。” 优作点头,看着打字机上那叠稿纸。 《末日编年史》。如果他能写完,如果这叠纸能被未来的人看到,那么旧世界就不算完全消失。 至少,会留下记录。 至少,会有人记得,人类曾经是什么样子。 --- 夜幕降临。全球各地。 在东京湾仓库区,柯南团队刚刚进入一个相对安全的仓库,开始建立临时据点。 在大阪浪速区,和叶和佐藤正朝着堡垒前进。 在江古田,红子的结界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像黑暗中的灯塔。 在纽约地下室,优作打包好最后一本书。 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的车里,小五郎发动引擎,朝着千叶方向驶去。 在帝丹小学的储物间里,小林老师数着剩下的饼干,分给孩子们。 在铃木塔的紧急通道里,园子和保镖正一步步向下。 每个人都在求生。 每个人都在失去。 而保护伞的监控系统,记录着一切。 数据流汇入红后,汇入亚历山大·斯特林的屏幕。 “旧人类最后的挣扎。”他轻声说,“多么……感人。” 然后他按下按钮,发出新的指令: “B.O.W.部队,开始第一阶段清扫。优先清除有组织的抵抗据点。” “让我们看看,这些蚂蚁,能撑多久。” 第59章 拂晓的清剿 爆发后第二天,清晨五时十七分。东京湾仓库区,第三号仓储库。 第一缕灰白色的光线从仓库高处的气窗渗进来时,柯南已经醒了两个小时。 他靠在堆叠的货箱上,手里握着博士改造的简易信号探测器——一个连接着老式收音机电路板和几根天线的古怪装置。整夜,探测器都在捕捉着某种规律性的低频脉冲信号,每隔二十三分钟重复一次,源头方向指向东京市中心。 “是导航信号。”灰原哀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她坐在不远处的货箱上,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频率在18.5千赫兹,属于军用级长波波段。保护伞用它来引导那些转化体。” “引导去哪里?”小兰轻声问。她坐在仓库另一侧,三个孩子还在她身边的睡袋里沉睡。 “收集点。”灰原调出一张东京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我昨晚分析了信号强度和方向变化。至少有七个主要收集点,分布在城市各区域。转化体被信号吸引,聚集到这些地点,然后……”她顿了顿,“被批量处理。” “处理?”刚刚醒来的美穗打了个寒颤。这位前地铁站务员昨晚加入队伍后,成了团队里对地下通道最熟悉的人。 “装车,运走。”柯南接过话头,眼神冰冷,“我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些黑色厢型车,还有集装箱卡车。他们不是在消灭转化体,是在回收。” 仓库里陷入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嘶吼声,像这座濒死城市的背景音。 博士从临时搭建的工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几杯热水——用便携炉加热的。“孩子们,先喝点水。食物要省着点,但我检查过了,这个仓库是存放军用应急物资的,角落里有些压缩干粮和罐头,生产日期是五年前,但应该还能吃。” 步美、光彦和元太揉着眼睛坐起来。经过昨天一整天的逃亡,孩子们眼里的天真已经被一种早熟的警惕取代。他们安静地接过水杯,小口喝着。 “今天的目标是什么?”光彦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柯南看向仓库深处。这个编号C-3的仓储库有半个足球场大,堆满了各种货箱。他们昨晚只检查了入口附近的一小部分。 “第一,彻底检查仓库,确认安全,清点所有可用物资。”柯南竖起手指,“第二,建立防御体系。大门虽然坚固,但如果有大量转化体冲击,或者……有人类攻击者,我们需要预警和反击手段。第三,寻找其他幸存者。这个仓库区很大,肯定还有别人躲在这里。” “第四,”灰原补充,“我需要一个更稳定的实验室环境。空气样本显示病毒浓度还在上升,我需要分析变异速度,还有……尝试合成更有效的抑制剂。” 她打开冷藏箱,里面只剩下三支抑制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细小的玻璃瓶上。那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延缓感染的东西,但数量有限,效果也只是延缓。 “分工吧。”小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我和美穗小姐检查仓库深处。博士,你带孩子们加固门窗。柯南和灰原……你们做你们该做的事。” “小兰姐姐——”柯南想反对。让两个女性去探索未知区域太危险了。 “我是空手道冠军,记得吗?”小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而且美穗小姐对建筑结构很熟悉。我们会小心的。” 她拿起那根改造过的长矛,美穗也找了根铁管。两人打开手电筒,走向仓库深处堆积如山的货箱阴影中。 柯南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向灰原:“信号持续在发送,说明保护伞的系统还在正常运行。但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收集转化体有什么用?” “原材料。”灰原在电脑上调出一份文件——那是她从保护伞内部服务器黑到的零星资料,“T病毒不只是杀人工具,它是一种基因编辑载体。转化体不是终点,是……中间产品。保护伞可以从他们身上提取变异基因片段,用于制造新的B.O.W.,或者用于他们所谓的‘新人类计划’。” 她调出一张模糊的设计图:一个类人形生物,肌肉发达,头部有外骨骼结构,标注着“T-105型暴君(原型)”。 “他们在制造怪物。”光彦凑过来看,声音发颤。 “更准确地说,是在制造武器。”灰原关闭图片,“而旧人类,无论是活着的还是转化了的,都只是这场‘进化’实验的燃料和耗材。” 仓库里再次沉默。只有博士在远处摆弄金属零件的叮当声。 --- 清晨六时零三分。保护伞东京基地,战术指挥中心。 亚历山大·斯特林端着咖啡杯,站在巨大的弧形战术屏幕前。屏幕被分割成十二个区域,每个区域显示着东京一个主要街区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街道上挤满了缓慢移动的转化体。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各个收集点,在那里被高压电栅栏暂时围困,然后由自动装卸系统装进特制的运输集装箱。 “当前回收效率如何?”斯特林问。 威斯克站在控制台前,调出数据:“自昨晚八点激活信号发出至今,东京都范围内已转化个体约四百七十万,其中完成回收约八十二万。主要阻碍在于部分区域仍有残余武装抵抗,以及少量转化体出现预期外变异,突破了初级围栏。” “变异情况?” “主要是体力、速度或感知能力的异常强化。目前已记录到十七种亚型。数据已上传至中央基因库,对新B.O.W.开发有参考价值。” 斯特林点点头。他抿了口咖啡,目光落在屏幕一角——那是米花町仓库区的卫星热成像图。几个微弱的热源信号聚集在其中一个仓库内。 “我们的‘对照组’怎么样了?” “已确认进入C-3仓储库。”红后的声音响起,“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正在进行物资收集和据点加固。未检测到感染迹象。” “保持观察,但不要惊动。”斯特林说,“另外,启动‘拂晓清剿’计划。是时候让旧世界的残余武装力量明白,抵抗是徒劳的。” 威斯克调出作战界面:“目标?” “三个优先级。”斯特林放下咖啡杯,“第一,警视厅残余据点。第二,自卫队溃散后形成的临时堡垒。第三,任何人数超过二十的幸存者团体。使用B.O.W.部队,实战测试新型号性能。” “明白。部队已就位。” “直播画面接过来。”斯特林坐进指挥椅,“我想看看,旧人类最后的‘勇气’,能在进化造物面前坚持多久。” --- 清晨六时四十五分。新宿,旧警视厅西部分署。 这座五层楼的建筑曾是东京警力最密集的分署之一。现在,它的外墙布满弹孔和血迹,一楼的窗户全部用家具和沙袋堵死。楼顶,一面日本国旗还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旗子上沾着黑色的污渍。 大楼里还有三十七个人。其中二十一个是在职警察,其余是逃进来的平民。他们手里有十二把手枪、三把霰弹枪、若干警棍和自制武器。食物和水还能撑三天,但他们最大的问题是:弹药快没了。 “还有多少子弹?”警部补佐藤(与佐藤美和子无亲属关系)沙哑地问。 年轻警察清点着弹药箱:“手枪弹还剩八十七发,霰弹二十三发。步枪弹……零。” 昨天他们试图突围去附近的警械仓库,但街道上的转化体太多了。六个人出去,只有两个活着回来,还什么都没带回来。 “不能再出去了。”一个中年女警说,她的手臂缠着绷带,昨天被转化体抓伤了表皮,幸运的是没破皮,“我们只能等救援。” “救援?”有人苦笑,“谁救我们?总部?总部昨天下午就失联了!” 争吵声还没开始,就被一阵低沉的声音打断了。 不是转化体的嘶吼。是引擎声。 沉重的、多台引擎的轰鸣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所有人都扑到窗边,从沙袋缝隙往外看。 三辆黑色装甲车驶入街道。车身上没有标识,但那种棱角分明的设计和厚重的装甲板,显然不是民用车辆。装甲车在分署大门前五十米处停下,一字排开。 然后车门开了。 下来的不是士兵。 第一个下车的东西让所有警察都倒吸一口凉气。 它身高超过两米,穿着特制的束缚衣,但那衣服几乎要被下面虬结的肌肉撑破。它的头部戴着金属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的黄色。它的手臂异常粗壮,右手提着一面厚重的防爆盾,左手…… 左手臂被改装了。不是义肢,是某种生物机械融合体——金属骨架包裹着蠕动的红色肌肉组织,末端连接着一挺六管旋转机枪。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一个警察喃喃道。 第二个、第三个……一共六个这样的怪物下车了。它们排列成攻击队形,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但那种非人的姿态让人不寒而栗。 装甲车的扩音器响了,是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这里是保护伞公司特别行动部队。根据《全球紧急状态法》第7条第3款,你们所在的建筑被划定为‘高危感染区’。要求所有人员放下武器,走出建筑,接受检疫和安置。给你们三分钟时间考虑。” 大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他们不是来救我们的。”佐藤警部补嘶声说,“他们是来清理我们的。” “怎么办?”有人问。 佐藤看着窗外那六个怪物,看着它们手中那些明显不是警用装备的武器。然后他看向楼里的平民——有老人,有孩子,有受伤的人。 “我们不能出去。”他说,“出去就是死。” “但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也是死!”佐藤吼道,“但至少,我们能选择怎么死!” 他抓起最后一把装满子弹的手枪,走到窗边,对着扩音器的方向扣下扳机。 枪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子弹打在装甲车的装甲板上,溅起一点火花,连痕迹都没留下。 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 “时间到。拒绝配合,采取强制措施。” 六个怪物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跑,而是迈着沉重而稳定的步伐朝大楼走来。旋转机枪开始转动,预热。 “开火!开火!”佐藤大喊。 所有还有子弹的警察同时射击。子弹打在怪物的防爆盾和身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的子弹嵌进了肌肉,但怪物们只是晃了晃,继续前进。 三十米。二十米。 旋转机枪开火了。 那不是枪声,是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六道火舌喷涌而出,子弹暴雨般倾泻在一楼的掩体上。沙袋被打爆,家具被打碎,混凝土墙壁被打出蜂窝状的弹孔。 惨叫声。不是一两个,是成片的。 一轮扫射只持续了十秒。停火时,一楼已经没有任何还击的枪声。 怪物们继续前进。它们走到大门前,领头的那个抬起改造的左臂——用那只巨大的手,握拳,砸向加固的金属门。 砰! 第一拳,门框变形。 砰! 第二拳,门锁崩飞。 砰! 第三拳,整扇门向内倒塌。 怪物们走进大楼。楼里传来零星的枪声、惨叫声、还有……咀嚼声? 不,不是咀嚼。是某种机械运作的声音,混合着液体抽吸的滋滋声。 五分钟后,六个怪物走出大楼。它们的身上沾满了新鲜的血液,改造手臂上的旋转机枪枪管还在冒着青烟。 装甲车的扩音器再次响起: “区域清理完成。回收队可以进入了。” 几辆厢型车驶来,穿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下车,走进大楼。他们抬出尸体——警察的、平民的,一具接一具,装上车。 还有没死的伤员,也被抬出来,但被注射了什么,然后不再挣扎,像货物一样被装车。 整个过程高效、冰冷、没有多余的情感。 二十分钟后,车队离开。街道恢复寂静,只有大楼敞开的大门里,缓缓流出的鲜血,在晨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 保护伞指挥中心。 斯特林看着直播画面,面无表情。 “T-105型暴君实战数据。”威斯克报告,“防弹性能:普通手枪弹无效,步枪弹需持续命中同一部位才能击穿表层肌肉。力量输出:拳击冲击力达到1800公斤,可摧毁常规建筑结构。武器系统:六管旋转机枪射速达标,但弹药消耗过快,建议后续型号增加载弹量或换装能量武器。” “情绪控制?” “完全服从指令,无自主攻击倾向,无恐惧或犹豫表现。”威斯克停顿了一下,“但在清理建筑内部时,有短暂的对血肉的‘兴趣表现’,需要加强抑制剂的剂量。” 斯特林点点头:“记录数据,优化下一代型号。下一个目标?” “自卫队临时堡垒,在涩谷站地下通道。大约有六十名士兵和一百多平民,有重机枪和少量反装甲武器。” “派追击者去。测试新装载的火箭弹系统。” “明白。” 屏幕切换。另一场屠杀即将开始。 --- 上午八时二十分。东京湾仓库区,C-3仓储库。 小兰和美穗回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仓库深处……有尸体。”小兰低声说,“不止一具。看起来是仓库管理员和保安,死了至少两天了。致命伤不是咬伤,是枪伤。” “枪伤?”柯南警觉起来。 “对。而且仓库里的一些货箱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主要是食品和药品。”美穗说,“有人比我们先到这里,杀了人,抢了物资,然后离开了。” “或者还没离开。”灰原看向仓库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箱阴影,“这个仓库太大了,足够藏几十个人。” 就在这时,博士改造的简易警报器响了——不是大门方向的,是仓库侧面一个通风管道入口处的。他们在那儿布置了红外感应装置。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通风管道往里爬。 所有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小兰和美穗拿起武器,护住孩子们。博士和柯南移动到货箱后,灰原则快速收拾实验设备。 通风管道的栅栏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爬了进来,摔在地上。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脏兮兮的仓库工作服,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看到仓库里有人,先是惊恐地往后缩,然后看到小兰和孩子们,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 “别……别杀我……”他虚弱地说,“我只是想找点药……我的腿……” “你是谁?”柯南从货箱后走出来,但保持安全距离。 “这里的仓库管理员……之一。”男人喘着气,“前天晚上,有一群人冲进来,开枪杀了其他人,抢走了东西……我躲在通风管道里才活下来……但被流弹打中了腿……” 小兰看向柯南。柯南点头。 小兰走过去,检查男人的伤口。确实是枪伤,子弹擦过大腿外侧,没伤到动脉,但伤口已经感染了,周围红肿发热。 “我们有抗生素。”小兰说。 “等等。”灰原走过来,递给小兰一副手套和口罩,“先做基础检测。” 她用棉签取了伤口表面的分泌物,滴在试纸上。试纸颜色没有异常变化。 “没有感染T病毒的迹象。”灰原说,“但保险起见,处理伤口时要戴好防护。” 小兰开始给男人清创包扎。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声。 “那群人……他们有多少?去哪里了?”柯南问。 “至少十五个……有枪,看起来像黑道或者……逃兵。”男人回忆,“他们抢了东西后就往港口方向去了,说要去抢船离开东京……” 港口。柯南心里一沉。如果那些人还在港口,那么他们团队去港口的计划就危险了。 “你叫什么名字?”美穗问。 “石田……石田浩。”男人说,“我知道这个仓库区的所有秘密通道和储存点……如果你们愿意收留我,我可以帮你们。” 柯南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一种求生者的狡猾。可信吗? 但现在,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而且他对仓库区的了解确实有价值。 “我们需要开会讨论。”柯南说,“在这之前,石田先生,请你待在这个区域,不要随意走动。” 石田点头,靠在货箱上,闭上眼睛,显然已经筋疲力尽。 柯南把其他人叫到仓库另一角。 “你们觉得呢?”他问。 “不能完全信任。”灰原直接说,“但他说的话有合理之处。仓库确实被抢劫过,他的伤口也确实是枪伤。” “他的知识有用。”博士说,“如果我们真要在这里建立长期据点,需要熟悉环境的人。” “但也要提防。”小兰说,“末日里,人可能比转化体更危险。” 步美小声说:“他看起来好可怜……” 光彦推了推眼镜:“我们可以观察他一段时间。如果他表现可疑,再……” 话没说完,仓库外突然传来爆炸声。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从港口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夹杂着自动武器射击的声音。 战斗。 而且规模不小。 柯南爬上货箱堆,从高处的小窗户往外看。港口方向,浓烟升起。偶尔能看到曳光弹的轨迹划过天空。 “那些抢仓库的人……可能和另一伙人打起来了。”美穗说。 “或者……”灰原的声音冰冷,“他们在和保护伞的部队交战。” 仓库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着远处传来的、象征旧世界最后抵抗的枪炮声。 那些声音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逐渐减弱,最后归于寂静。 比枪声更可怕的寂静。 --- 上午九时整。保护伞指挥中心。 涩谷站地下堡垒的清理画面显示在屏幕上。 这次出动的是“追击者”型号——比暴君更灵活,搭载了火箭发射器和火焰喷射器。地下通道的防御工事在火箭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重机枪阵地被火焰喷射器烧成灰烬,士兵和平民在狭窄空间里无处可逃。 “第二目标清理完成。”威斯克报告,“耗时二十二分钟。我军损失:追击者一台(被反坦克火箭击中要害),暴君两台(轻伤)。敌方全灭。” “回收情况?” “转化体样本三百零七具,幸存者样本四十二人(已注射镇静剂送往研究中心)。” 斯特林满意地点点头。他看向全球态势图,代表抵抗力量的红色光点正在一个个熄灭。 东京、大阪、纽约、伦敦……全球十二个主要城市,同步进行着同样的清剿行动。 旧世界的武装力量,在精心设计的生物武器和绝对的情报优势面前,不堪一击。 “继续。”他说,“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东京都范围内所有成规模抵抗据点被清除。然后,我们可以开始‘伊甸园计划’的下一阶段。” “那仓库区的‘对照组’呢?”威斯克问,“他们听到了战斗声音,可能会警觉。” “让他们警觉。”斯特林微笑,“恐惧和压力下的决策数据,更有价值。继续观察,记录一切。我需要知道,当这些旧人类中最聪明的头脑,面对一个他们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敌人时,他们会如何选择。” “绝望?还是……徒劳的希望?” 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看着屏幕上仓库区那个小小的热源信号。 实验,还在继续。 --- 上午九时三十分。C-3仓储库。 仓库团队围坐在一起,中间摊开着石田凭记忆画出的仓库区地图。 “港口不能去了。”柯南指着地图,“从刚才的战斗声音判断,那里要么有危险的幸存者团体,要么已经被保护伞控制。” “那我们下一步去哪?”元太问。 石田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这里有地下冷库。不是用来储存食物的,是某种医药公司的低温样本库。位置隐蔽,入口在仓库区边缘的废弃管理楼地下室。而且……那里可能有备用发电机和净水系统。”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个?”灰原盯着他。 石田苦笑:“因为我知道,凭我一个人,活不下去。你们看起来……至少还有秩序,还有孩子在。末日里,能保护孩子的人,大概不会坏到哪里去。” 他的话很直接,反而增加了一点可信度。 “我们需要投票。”柯南看向所有人,“留在这里,还是转移去冷库?” 小兰、博士、美穗、三个孩子……一个个举起手。 除了灰原。 “我反对。”她说,“移动就意味着风险。而且我们对冷库一无所知。那里可能已经有人,可能有转化体,可能有陷阱。” “但留在这里同样危险。”柯南说,“刚才的战斗说明,保护伞的部队已经开始清理这片区域。C-3仓库太显眼了,一旦被发现,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冷库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博士补充,“药品、设备,甚至……通讯设备?” 石田点头:“管理楼里有老式的有线电话系统,连接着港口调度中心。虽然现在可能没用了,但如果能修复……” 通讯。这个词让所有人眼睛一亮。 如果能联系到外界,如果能知道其他城市的情况,如果能……找到其他幸存者据点。 “投票结果。”柯南说,“六票赞成转移,一票反对。” 灰原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保留意见,但服从多数。” “那就这么定了。”柯南站起来,“整理所有必要物资,轻装上阵。我们一小时后出发。” “等等。”灰原说,“在那之前,我需要做一个测试。” 她走向石田:“石田先生,请伸出你的手。” “做什么?” “检测你是否真的没有被感染。”灰原拿出一个新的试剂盒,“这是最新版的检测剂,可以检测血液中是否含有T病毒抗体。如果检测呈阳性,说明你接触过病毒但未转化,可能是潜在携带者。” 石田脸色变了变,但还是伸出手。 灰原采了一滴血,滴在试纸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试纸慢慢变色——淡蓝色。 阴性。 灰原点点头:“暂时安全。但记住,伤口如果接触转化体的体液,感染风险很高。你的绷带要每天更换。” 石田松了口气:“谢谢。” 一小时的准备时间。团队开始收拾东西:食物、水、药品、武器、工具,还有灰原所有的研究设备和样本。 柯南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第二天。末日第二天。 他们还活着,还有目标,还能移动。 但这能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前进。 必须活下去。 为了小兰,为了博士,为了孩子们,为了……所有还在挣扎的人。 侦探的职责是寻找真相。 而现在,最大的真相是: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保护伞到底想要什么? 第60章 贝尔摩德的安全屋 爆发后第二日,黄昏。东京湾仓库区通往港口的连接隧道。 应急灯的光圈在浓重潮气中晕开,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柯南在第三个光圈下停住脚步,抬手示意。整支队伍立刻贴向隧道的冰冷墙壁,连最年幼的步美也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前方二十米,岔路口,应急指示牌的绿光明明灭灭。 石田压低声音,指向左侧通道:“冷库在那边,但我们需要先确认——” 歌声就在这时响起。 从隧道更深、更黑暗的尽头飘来,沙哑、断续,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哼着《My Funny Valentine》的旋律。在充斥着腐烂与嘶吼的末日里,这歌声妖异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安魂曲。 灰原的呼吸瞬间屏住。柯南的手按上了麻醉枪手表的按钮。 一个人影步入下一个光圈。 金色长发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泻着微弱的光泽,黑色紧身衣勾勒出修长矫健的线条,一件沾着污迹的皮夹克随意敞着。她手里拎着一个银色金属箱,箱体上保护伞的红白标识刺眼夺目。 当她抬起脸,让光圈完全照亮那张属于好莱坞传奇影星的面容时,小兰几乎惊呼出声。 “克丽丝·温亚德小姐?!” 克丽丝·温亚德——或者说,以这个身份示人的贝尔摩德——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支狼狈却依然完整的队伍。她的视线在小兰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掠过柯南时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最终定格在灰原身上片刻,才悠悠开口。 “命运的相遇呢。”她说的日语带着一种慵懒的腔调,与此刻环境格格不入,“在这种地方,还能见到纽约的故人。”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小兰下意识上前半步,将孩子们挡在身后,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的警惕。明星?隧道?保护伞的箱子?这一切都荒谬绝伦。 “找人。”克丽丝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她没有解释,而是从皮夹克内袋抽出一张黑色磁卡,手腕轻抖,卡片旋转着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柯南脚尖前。 柯南弯腰拾起。磁卡冰冷,正面印着一行细小的地址:东京湾废弃仓库区,D-7仓储库,地下三层。 “一个能暂时喘口气的地方。”克丽丝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小兰,“食物,水,药品,基础的过滤系统。最重要的是……它不在‘常规清扫名单’上。” “清扫名单?”灰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克丽丝没回答,她的头微微侧向隧道深处——那里,沉重的拖沓声和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正由远及近。几个摇晃的阴影出现在后方光圈的边缘。 “没时间上课了。”她语速快了些,从腰间抽出一把银色的手枪,动作流畅得像舞蹈的开场,“右边应急门,出去沿海岸线走两公里,看到生锈的蓝色起重机左转,D-7仓库。密码0712。” “您不一起?”小兰急问。 “我得处理点私事。”克丽丝转身,背对队伍,面向涌来的阴影举枪,“顺便,还纽约的人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枪声炸响!不是连续射击,而是精准、冷静的点射,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个阴影颓然倒地。她一边开枪,一边向左侧岔道移动,枪口焰短暂照亮她毫无波澜的侧脸。 “走!”柯南低喝,不再犹豫。 队伍冲向右侧锈蚀的应急铁门。博士奋力转动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众人鱼贯而出,扑入带着咸腥气息的黄昏海风。最后离开的小兰回头望去,隧道深处,枪声与嘶吼交织成残酷的乐章,那个金发女人的身影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既孤独又强大。 铁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 晚上七点二十分。东京湾D-7仓储库,地下三层。 磁卡划过读卡器的轻响后,是重型机械锁具解除的沉闷咔哒声。超过三十厘米厚的合金门向内滑开,柔和而不刺眼的暖白色光线流淌出来。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疲惫不堪的幸存者僵在原地。 这不是他们预想中堆满杂物的避难所,也不是简陋的临时巢穴。眼前是一个设施完备、分区清晰的地下生活空间。起居室的沙发看起来柔软舒适,开放式厨房的台面光洁如新,走廊两侧的房间门整齐排列,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织物的清新气味——完全隔绝了外界腐朽恶臭的空气。 “这……这是……”美穗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话。 博士率先走进去,像个进入糖果店的孩子,震惊地触摸着墙壁上的控制面板:“独立供能系统……太阳能和柴油双备份……深层地下水循环净化……还有正压空气过滤……这规格太高了!” 灰原径直走向标着实验室的房间,推开门,里面整齐排列的设备让她瞳孔微缩:最新型号的复合显微镜、低温离心机、无菌操作台,甚至还有一台小型高通量基因分析仪。“专业级病毒研究实验室的配置,”她声音冰冷,“一个电影明星的‘应急安全屋’,需要这些?” 小兰带着孩子们检查卧室。干净床铺、充足寝具、甚至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储物空间。步美摸了摸洁白的床单,眼圈忽然红了——这触感太像灾难前的平凡生活了。 储藏室里的物资更是远超“应急”范畴。分类清晰的货架上,罐头、脱水食品、维生素补充剂、常用药品、工具、备用零件……所有东西都码放得一丝不苟,存量足以维持十人至少三个月的体面生存。 “太完美了。”光彦推了推眼镜,小脸上满是困惑,“完美得……像假的。” 柯南没有说话。他走到中央控制台前,唤醒屏幕。界面简洁,只有几个基础功能选项和本地文件浏览器。他点开唯一的视频文件,标题是“给需要庇护的人”。 画面亮起,克丽丝·温亚德出现在同样的起居室里,背景与此刻重叠。 “能打开这个,说明你们活到了这里。”视频里的她素颜,神色是罕见的严肃,褪去了明星光环,“这里的东西都是真的,可以放心用。但规矩,必须听。”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绝对不要上到地下一层以上。地面建筑是伪装,但频繁活动会留下热痕和震动,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第二根手指:“第二,那台电脑不能连接任何外部网络。它是单向接收器,我会定期发送一些……外界的消息片段。但你们不能回复。任何主动发出的信号,都是自杀。” 第三根手指:“第三,医疗室的抑制剂和抗生素是特制品,效果比市面上的强,但数量有限。非救命时,别动。”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仿佛要穿透屏幕:“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忘掉反抗,忘掉求救,忘掉英雄故事。你们唯一的任务,是活下去。像地鼠一样安静地、长久地活下去。等待……或许会有变化,或许没有。但活着,就还没输。” 视频最后,她的目光直视镜头,话语清晰:“毛利兰小姐,纽约的事,谢谢。这份人情,我还了。之后的路,靠你们自己。” 屏幕暗下。 起居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她真的是因为纽约……”步美小声说。 “借口。”灰原打断,语气斩钉截铁,“这种规模和安全屋的筹备,绝不是临时起意或单纯报恩能解释的。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而且知道得比我们多得多。” “但我们现在需要这个地方。”小兰的声音响起,她环视着这个陌生却安全的空间,疲惫的脸上带着决断,“不管她为什么提供,这里能让我们活下来。我们需要制定规则,让这里运转起来。” 柯南的目光从沉思中抬起,他看向小兰,看向博士,看向灰原,看向三个强忍不安的孩子,看向惊魂未定的美穗和神色复杂的石田。 八个人。八条命。一个充满谜团的庇护所。 “小兰姐姐说得对。”他开口,声音稳定,“我们投票。留在这里,建立新秩序,活下去。有异议吗?” 沉默。然后,一只手,两只手……最终,八只手全部举起,连最犹豫的石田也不例外。 “好。”柯南点头,“那么,从今夜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新据点。值班、配给、卫生、训练、研究……我们需要一套详细的生存章程。博士,请您负责能源和设备维护;灰原,医疗和研究;小兰姐姐和美穗小姐,日常管理和基础防卫;石田先生,你熟悉这一带地形,负责绘制可能的紧急逃生路线;光彦、步美、元太,你们也有任务:学习,记录,帮忙。” 分工明确,像黑暗中的锚点,让飘摇的心暂时安定。 --- 纽约,保护伞全球指挥中心,晚上十点整。 斯特林坐在低调但舒适的高背椅中,面前悬浮着十二面光屏,其中一面正显示着东京湾D-7仓储库地下三层的实时画面。画面被分割成多个视角:起居室、走廊、实验室、卧室门口……每一个画面都异常清晰,甚至能捕捉到人物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ALPHA-01观察组,确认转移至预设环境。”威斯克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中心响起,“所有监测传感器上线,数据流稳定。生物指标:全员无感染,生理压力水平中等偏高,但生命体征平稳。” 斯特林的目光落在那个七岁男孩身上——他正在控制台前专注地查看系统日志。“日志清理干净了?” “完全。系统启动时间、访问记录、甚至设备自检日志,都已重置为他们进入的时间点。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崭新’的、专为他们启动的安全屋。” “建筑图纸呢?” “下层未标注区域已替换为无害的结构层图纸。通风、供水管道内的纳米传感器已激活,代谢物分析模块开始运行。声学传感器覆盖率达到100%,对话捕捉清晰度98.7%。” 斯特林满意地微微颔首。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点,调出另一组数据:安全屋的物资清单、能源消耗预估、内部空间热力学模型……以及,一份详细的“环境刺激实验方案”。 “实验升级。”他下达指令,“从被动观察,转为主动环境塑造。” 光屏上列出新的参数: 1. 资源压力测试:第三天开始,随机中断供水2-6小时,观察水资源分配策略及因此产生的内部张力。 2. 信息投喂控制:通过单向接收器,分批发送筛选过的外界信息——其他据点覆灭的片段、全球崩溃的统计数据、幸存者内斗的记录。剂量递增,记录希望值的衰减曲线。 3. 外部威胁模拟:72小时后,远程引导一个20-30单位的转化体小群在安全屋正上方区域“偶然”徘徊停留。不发动攻击,仅制造持续的心理压迫。观察防御准备等级和恐惧阈值变化。 4. 内部变量监控:重点标记新加入者“石田浩”,分析其行为模式、与其他成员互动,监测团队如何处理潜在的内部信任危机。 “这些干预会加速他们的心理消耗,可能缩短观察周期。”威斯克提醒。 “旧人类在舒适区的道德表演可以持续很久。”斯特林关闭了东京的画面,切换至全球其他十一个重点观察组,“我要看的是压力下的真实反应。资源匮乏时,利他主义能维持多久?信息隔绝下,理性推断如何让位于猜忌?那个小侦探的逻辑能力,在无处调查、只能生存计算的绝境里,还剩几成?” 他站起身,走向中央的全息地球投影。投影上,代表保护伞控制区的蓝色区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张,吞噬着象征混乱的红色和象征残存抵抗的黄色光点。 “启动‘伊甸园计划’第二阶段基建。”斯特林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让工程B.O.W.和自动化机械开始工作,清理废墟,浇筑‘新东京’的地基。不需要对观察组隐藏这些活动。” “让他们察觉?” “让他们察觉。”斯特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听到地面的震动,看到远处新建筑轮廓在夜色中升起,却困在地下无能为力。清醒地见证自己被取代,是数据价值最高的绝望形式。记录下每一种反应:愤怒、沮丧、麻木,还是……可笑的希望。” 命令以光速传遍全球网络。在东京、纽约、伦敦、巴黎……无数沉默的机械巨兽开始轰鸣,吞噬旧世界的残骸,吐出新世界的骨架。 而在东京湾地下九米的精致囚笼里,八个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刚刚为找到避风港而庆幸。 却不知囚笼的墙壁,本身就是单向观察镜。 --- 安全屋内,晚上十一点。 孩子们和石田、美穗已经回到分配的卧室休息。小兰和博士在厨房清点物资,低声商议配给方案。 柯南独自坐在控制台前,屏幕冷光照亮他紧皱的眉头。 系统日志太干净了。一个应急设施,怎么可能没有安装调试记录?没有偶尔的启动测试记录?就像有人特意将一本旧书的扉页撕去,只留下崭新的第一章。 他调出建筑结构三维图。标注为“结构层(禁止进入)”的下方空间,在图纸上显得过于规整,不像是随意预留的管道井或承重区。 “发现什么了?”灰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穿白大褂,端着一杯水,在他旁边坐下。 “这里不像三年前准备的。”柯南调出实验室设备的型号信息,“这台基因分析仪,是去年下半年才上市的最新款。一个三年前为拍电影准备的安全屋,怎么会配备一年后才面世的设备?” “除非,‘三年前’是个谎言。”灰原喝了口水,“或者,这里近期被更新过,为了特定目的。” 两人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沉重。 “克丽丝·温亚德……”柯南低声说,“她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保护伞的叛逃者?还是另一场戏的演员?” “不知道。”灰原放下水杯,“但我知道,我们现在被困在一个过于完美的‘礼物’里。而送礼物的人,通常都有标价,只是账单可能还没到。” 她站起来:“我会从明天开始,系统分析这里的空气、水样,还有那些‘特制’的抑制剂。设备太顺手了,顺手得像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保持警惕。”柯南说,“还有石田……” “我会注意。”灰原走向实验室,在门口停住,“工藤。” 柯南抬头。 “记日志。”她说,“把一切都记下来。看到的,听到的,怀疑的,推理的。就算最终没人看到,也要留下记录。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侦探工作。” 她关上了实验室的门。 柯南转回屏幕,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像心跳。 他缓慢而坚定地敲下第一行: 【涅槃纪元,第二日夜,记于D-7安全屋】 提供者:克丽丝·温亚德。疑点重重,如履薄冰。但我们还活着,且决定战斗——以一种新的方式。真相或许被深埋,但只要思考未停,寻找就永不终结。】 保存,多重加密。 他关掉电脑,走到那扇“窗户”前。显示屏上的夜景是一片漆黑的海岸和远处零星火光——但仔细看,浪花的节奏、云朵飘移的轨迹,都在第十三次循环时完全重复。 连窗户都是假的。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但舞台上的演员,尚未拿到既定的剧本。 柯南看着屏幕中循环往复的虚假夜色,眼神锐利如初。 笼中鸟,依然在仰望天空。 第61章 囚笼的第一夜 第七个无法入睡的夜晚。 柯南躺在分配给自己的床上——床垫软硬适中,被子是洁净的亚麻材质,一切都舒适得不像话。这间编号C-3的卧室有九平米,独立的卫浴,恒温恒湿,甚至连床头阅读灯的色温都恰到好处。 但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回放的是四小时前他们抵达时的画面。 贝尔摩德留下的视频还在他脑中逐帧播放。她说的话,她的眼神,她那些过于具体的警告。纽约的人情?这个借口连步美都不会全信。 实验室里那些设备的价值超过十亿日元。一个好莱坞明星的“应急安全屋”需要高通量基因分析仪? 他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多功能徽章。博士把最后一点备用零件都用上了,现在这玩意儿集成了热成像、声波检测和简易频谱分析。他对着墙壁扫描。 墙壁材料对热成像基本透明——后面是均匀的混凝土结构,厚度超过五十厘米。声波检测显示墙体内部有规律排列的支撑结构,没有空洞或夹层。但频谱分析捕捉到持续的低频信号,24.8千赫,强度很弱,几乎与环境噪音混在一起。 超声频率。通常用于驱虫,或者…通信。 他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走廊的夜灯自动亮起,亮度调到最低,刚好够看清路。他走向控制室。 灰原已经在那里了。 她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坐在控制台前,屏幕上滚动着基因序列数据。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你也睡不着。” “你不也是。”柯南走到她身边,看向屏幕,“发现什么了?” “空气样本分析结果。”灰原调出一张图表,“二氧化碳浓度始终维持在420-450ppm,无论我们多少人在这里活动。通风系统的效率高得不自然。” “正压系统本应如此。” “但氧气浓度也一样稳定在21.3%,波动不超过0.1%。”灰原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意味着系统在实时调节气体比例,而不是简单的换气。而且——” 她切换到频谱分析界面,指着几个规律的尖峰:“空气中有持续释放的信息素。α-蒎烯、柠檬烯,浓度很低,但确实存在。这些是森林芳香的主要成分,能降低焦虑、改善睡眠。” 柯南盯着那些数据:“所以舒适感是人为制造的。” “不只如此。”灰原调出水质报告,“深层地下水经过七级过滤,去除了所有微生物和重金属,但也去除了所有矿物质。然后系统添加了精确配比的电解质——和医院输液用的营养液成分一致。” 她转头看着柯南:“这里不是避难所。这是一个高度控制的生态环境。温度、湿度、光照、空气质量、水质、甚至心理状态……全都在被调节。” 控制室陷入沉默。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你认为她是谁的人?”柯南终于问。 “不是保护伞。”灰原说得斩钉截铁,“如果是保护伞,我们早就躺在实验台上了。但也不是朋友。朋友不会用这种…饲养实验动物的方式对待我们。” 她调出建筑结构图,放大到所谓的“设备层”。 “我让博士检查过了。发电机、净水系统、空气处理机组——所有设备都有双重线路。一条通向我们的用电端,另一条…”她敲击键盘,调出一张热成像图,“通向更深的地下。在我们脚下至少还有两层空间,但图纸上没有标注。” 柯南看着那些模糊的热源轮廓。有规律排列的矩形热区,像是服务器机架。还有一些不规则的、缓慢移动的热源。 “生命体征。”灰原说,“下面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控制室的门滑开。小兰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手里端着两杯水。 “我猜你们都没睡。”她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博士在尝试修短波收音机,说是有个零件型号不对,但储藏室里刚好有备用的。太巧了。” 柯南和灰原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兰姐姐,”柯南斟酌着用词,“你对这里的感觉是?” “安全。”小兰说得很慢,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安全得让我害怕。就像…暴风雨中心的平静。你知道外面是地狱,但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走到那扇“窗户”前——巨大的液晶屏显示着虚假的夜色。 “我盯着它看了半小时。”小兰说,“海浪的节奏,每十三次循环完全一样。远处那栋燃烧的大楼,火势永远不会变大或变小。这是一张照片,或者一段很短的视频在循环播放。” 她转身,看着柯南:“新一…如果他还活着…他会怎么说?” 柯南感到喉咙发紧。他还不能告诉她。现在还不能。 “他会说,”柯南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要相信表面上的安全。越是完美的东西,陷阱越深。” 小兰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复杂的数据图表——虽然看不懂具体含义,但能看懂其中的异常。 “我们需要计划。”她说,“不是生存计划,是…应对这里的计划。” “我有一些想法。”柯南调出建筑结构图,“首先,我们需要摸清这里的真实布局。灰原说下面还有空间,我们要找到入口。” “其次,所有物资要重新检查。特别是食物和药品,虽然看起来没问题,但…” “我会处理。”灰原接话,“实验室设备齐全,我可以做全面的毒理和成分分析。” “第三,信息管制。”柯南看向小兰,“孩子们还不知道这里的异常。暂时先不要告诉他们,但要做好心理准备。石田先生和美穗小姐那边…” “我来沟通。”小兰说,“美穗很信任我。石田先生…可能需要时间,但他不是坏人,只是害怕。” “最后,”柯南调出一个加密文档,“我们每个人都要记日志。用纸质笔记本,不要用电子设备。记录下所有异常,所有怀疑,所有观察。就算我们出不去,这些记录也要留下来。” 小兰看着那个七岁男孩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眼神复杂。最后她只是轻声说:“你真的很像他。” 柯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 “走吧。”灰原站起身,“天快亮了。至少,我们还有天亮。” --- 清晨六点,安全屋的模拟日光系统启动。 天花板边缘的LED灯带逐渐亮起,色温从温暖的2200K缓慢过渡到自然的5000K,模仿日出过程。走廊里传来轻柔的背景音——是雨声和远处鸟鸣的混音,音量刚好让人感到舒适又不干扰睡眠。 步美第一个走出卧室。她揉着眼睛,看到走廊窗外的“景色”——液晶屏已经切换到清晨模式,薄雾笼罩的港口,海鸥掠过水面。 “早上好!”她对着屏幕挥手,好像那是个真的窗户。 元太和光彦陆续出来,三人结伴去公共洗漱区。那里有六个并排的洗手台,镜子一尘不染,热水即开即有。 “这里好厉害。”元太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比我家还好。” “但是…”光彦吐掉漱口水,压低声音,“你们不觉得太厉害了吗?就像电视里那些高级公寓的广告。” 储藏室里,美穗已经开始准备早餐。根据昨晚制定的配给规则,每人一份脱水蔬菜粥、半片压缩饼干、一杯复合维生素冲剂。食物在自动加热器里保温,拿出来时刚好是适宜入口的温度。 “这个加热器,”美穗对过来帮忙的小兰说,“功率调节精确到0.1度。我试过了,设定40度就是40度,设定60度就是60度。” “就像医院的护理设备。”小兰说。 早餐在公共休息室进行。八个人围坐在长桌旁,安静地吃饭。石田吃得很快,眼睛时不时瞟向出口方向。 “今天有什么安排?”博士问。 “我和光彦检查所有通风管道和电线线路。”柯南说,“小兰姐姐和灰原重新清点药品,按效期和用途分类。美穗姐姐和步美整理衣物和寝具,元太和石田先生检查所有门窗的密封性。” “我想去实验室帮忙。”光彦举手,“我对那些设备很好奇。” “可以。”灰原点头,“但必须听我指挥,不能碰任何开关和试剂。” “好的!” 分配完任务,早餐结束。每个人开始行动。 柯南和光彦的第一站是通风口。位于走廊天花板,覆盖着细密的防尘网。柯南让光彦举着他,他拆下网格,用手电筒照进去。 管道内壁光滑如镜,不锈钢材质。他伸手摸了摸,一尘不染。 “太干净了。”柯南说,“就像刚安装好。” “会不会是过滤系统太强了?”光彦在下面问。 “有可能。”柯南用侦探徽章的摄像头拍摄管道内部。视野延伸,管道四通八达,但所有拐角处都有微弱的绿色LED指示灯。 他调整焦距,看清指示灯旁的小字:“气流传感器节点 - 型号AX-7”。 不是民用型号。他在父亲的侦探小说资料里见过类似的编号——某本关于国际间谍设备的书中提到过,AX系列是军用级环境监测系统。 “拍下来。”柯南把徽章递给光彦,“所有带编号的部件都拍。” 他们沿着走廊,检查了十二个通风口。每个内部都有传感器节点,型号一致,排列间隔完全均匀。 “这不是通风系统。”柯南低声说,“这是监控网络。每个节点都能检测温度、湿度、气压、空气成分…可能还有声音和影像。” 光彦的脸色白了:“我们在被监视?” “从进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柯南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但我们早就知道了,不是吗?现在是要弄清监视的程度和目的。” 与此同时,实验室里。 灰原正在教光彦使用离心机。不是真的让他操作,而是讲解原理。 “血液样本分离通常需要特定的转速和时间。”她调整着参数,“但这台机器有预设程序——看,菜单里有‘全血分离’、‘血浆提取’、‘病毒RNA富集’…” 她选中“病毒RNA富集”,屏幕显示所需时间:28分钟。 “太快了。”灰原皱眉,“常规流程至少需要两小时。除非它使用了某种强化试剂或特殊转子。” 她打开离心机盖,取出转子。金属表面刻着细小文字:“专利号USP-9,876,543B2。仅供研究使用,禁止临床。” “美国专利。”灰原说,“去年才授权的。” 她让光彦记录下所有设备的型号和专利号,自己则开始分析昨晚采集的空气样本。质谱仪启动,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化学式。 一个异常峰值反复出现。 她放大那个区域,检索数据库。匹配结果:聚乙二醇修饰的二氧化硅纳米颗粒,直径50纳米,表面功能化基团为…羧基。 灰原的手停在键盘上。 纳米颗粒。空气中的纳米颗粒。 她立刻切换到电子显微镜,用特制的滤膜收集空气样本。半小时后,屏幕上出现图像——无数微小的球形颗粒,均匀分散。 “这是什么?”光彦凑过来看。 “传感器。”灰原的声音很轻,“或者载体。这么小的颗粒可以随呼吸进入肺部,进入血液循环。羧基基团可以连接蛋白质、DNA、药物…或者追踪信号发射器。” 她关闭显微镜,转身看着实验室的门。那扇门,墙壁,天花板,空气,水——一切都是媒介。 “光彦,”她说,“去告诉柯南,我需要他过来。现在。” --- 上午十一点,控制室紧急会议。 只有四个人:柯南、灰原、小兰、博士。 “空气中的纳米颗粒,水中的精确电解质,通风管道里的军用传感器。”灰原把报告放在桌上,“还有最关键的——我分析了我们带来的最后一个抑制剂样本。” 她调出对比图谱。 “左边是我们从外界获得的普通抑制剂,效果微弱,只能延缓症状几小时。右边是这里‘特供’的抑制剂。”两条曲线并列,右边的峰值是左边的三倍高,“纯度高出两个数量级,而且含有一种特殊的稳定剂——聚乙二醇化脂质体。” “那是什么?”小兰问。 “一种药物递送系统。”灰原说,“能让药物在血液中停留更久,靶向性更强。通常用于癌症治疗或基因治疗。” 她看向柯南:“这种技术,不是一个小型实验室能制备的。需要完整的纳米药物生产线。” “所以贝尔摩德背后有一个组织。”柯南说,“不是保护伞,但是拥有接近保护伞的科技水平。” “而且她提前准备好了针对APTX携带者的特效药。”灰原补充,“她不仅知道末日会来,还知道我会在这里,需要这种药。” 控制室再次陷入沉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博士打破沉默,“离开这里?外面是地狱。留在这里?我们在别人的监控下,像实验动物。” “我们留下。”柯南说,“但要以我们的方式留下。” 他调出建筑结构图,用红色标记出所有发现传感器和异常的地方。 “第一步,建立‘安全区’。实验室、控制室、我们自己的卧室——这些地方我们假定被全面监控。但在这些区域之外…”他指着储藏室、设备间、一些不起眼的角落,“我们要建立物理屏障。用隔音材料、金属屏蔽层,创造一些他们‘看不见’的空间。” “第二步,信息战。既然他们在观察我们,我们就给他们看‘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制定日常行为模式,保持规律,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在监控死角进行真正的计划和交流。” “第三步,反向侦察。找出监控中心的位置。灰原说下面还有空间,入口一定在某个地方。我们要找到它,弄清谁在看着我们,以及为什么。” 小兰看着这个七岁男孩制定出缜密的对抗计划,眼神从担忧逐渐转为坚定。 “我们需要分工。”她说,“柯南负责整体计划和侦察,灰原负责技术对抗和分析,博士负责设备改装和屏障建设,我负责人员管理和日常伪装。”她停顿一下,“以及,当事情变糟时的武力准备。” “我会教大家基础的防身术和武器使用。”小兰继续说,“不是要主动攻击,是要有自保的能力。这里的物资里有钢管、工具,可以改造成武器。” 博士点头:“我可以改造一些报警装置和简易通讯设备。用非电子方式,比如机械传动、光信号,避免被探测。” “我会继续分析这里的所有物质。”灰原说,“食物、水、空气、药品。找出所有异常成分,弄清它们的作用。同时,我要开始研究病毒样本——这是我们对抗保护伞的唯一筹码。” 计划确立。四个人离开控制室,回到各自的岗位。 走廊里,步美、元太、光彦正在玩一个简单的游戏——用纸折飞机,看谁飞得远。笑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如此正常,如此…日常。 柯南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要做两场表演。 一场给暗处的监视者看:一群侥幸存活的普通人,在避难所里努力活下去。 另一场给自己:一群被困的战士,在牢笼中寻找出路,记录真相,等待时机。 安全屋的灯光依然柔和,空气依然清新,窗外的虚假景色依然循环播放着宁静的清晨。 但在这一切完美的表象之下,无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 纽约,保护伞全球指挥中心 红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响起:“ALPHA-01观察组,行为模式更新。” 斯特林面前的屏幕上,数据流滚动: - 团体活动:规律性日常任务分配,协作效率提升12% - 情绪指标:集体焦虑水平下降23%,睡眠质量改善 - 特殊动向:目标C-01(柯南)开始系统性检查设施结构,预计72小时内将发现次级通风管道 - 科研进展:目标S-01(灰原)已检测到纳米颗粒,分析方向正确 威斯克站在一旁:“他们比预期更快察觉到异常。是否介入干预?” 斯特林看着屏幕中那个在走廊里观察孩子们的男孩。镜头拉近,能清晰看到那双蓝色眼睛里不属于七岁孩童的锐利。 “不。”斯特林说,“让他们发现。让他们挣扎,思考,计划。恐惧之下的理性抉择,绝望之中的希望建构——这些数据比温顺的服从珍贵百倍。” 他调出“温室计划”的时间表:“按原定方案,明天开始第一阶段资源压力测试。切断供水四小时。” “如果他们因此决定离开安全屋?” “那就有趣了。”斯特林微笑,“看看是舒适的控制更吸引人,还是自由的危险更值得追求。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是宝贵的数据。” 屏幕切换,显示安全屋的完整结构透视图。在地下三层之下,确实还有空间—— 一个布满屏幕的控制室,几名技术人员正在监控数据。 而在更深处,温度更低的区域,一排排培养罐整齐排列。罐体标签上写着: 样本来源:ALPHA-01观察组 采集方式:空气沉降、水体残留、接触表面 分析进度:基因组测序完成87% 其中一个罐体的标签格外醒目: 目标:C-01(柯南/工藤新一) 特殊标记:APTX-4869完全逆转个体 优先级:最高 备注:持续观察,禁止任何可能损害样本完整性的干预 斯特林关掉屏幕,靠回椅背。 笼中鸟已经开始啄咬笼子的栏杆。 他很好奇,这只鸟最终会选择撞得头破血流,还是学会在笼中歌唱。 无论哪种,都很美。 第62章 父亲的旅途 千叶县,国道16号线。 落日把天空染成一种肮脏的橙红色,像是铁锈混着血。毛利小五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废弃车辆堵塞的道路。这辆从路边“借用”的丰田普锐斯已经跑了三百多公里,燃油表指针顽强地指在四分之一刻度,像他一样不肯认输。 副驾驶座上放着半袋便利店零食——昨晚在一家被洗劫的7-11里翻到的,包装袋上还沾着干涸的褐色污渍。后座散落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箱工具:扳手、螺丝刀、还有他最趁手的“武器”——那套高尔夫球杆。七号铁杆的握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收音机早就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他每隔十分钟就调一次频率,从AM到FM,从短波到民用频道。大部分是死寂,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不要靠近…”、“…水源被污染…”、“…红色警戒…”。然后又是嘶嘶声,像垂死者的呼吸。 昨天在千叶市郊,他亲眼目睹了自卫队最后一道防线的崩溃。 那是黎明时分,他从藏身的汽车旅馆二楼窗户看到:三十多名士兵依托加油站设置路障,用机枪扫射涌来的尸潮。那些东西太多了,源源不断,踩着同类的尸体向前爬。弹药打光后,士兵们上了刺刀。 其中一个很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被四五只丧尸扑倒。他的惨叫很短,然后就是咀嚼声。另一个老兵拉响了手榴弹。 毛利小五郎在那一刻转身离开窗户,没有再看。他收拾好仅有的东西,发动了早就准备好的车。油箱是满的,因为他昨天下午在加油站排队两小时,用最后一张万元钞票买了五十升汽油——那时候人们还在相信货币的价值,还在排队,还在以为这只是一场“严重的传染病”。 愚蠢。他自己也愚蠢。 如果他早点听英理的话,如果他没有醉醺醺地去参加那个该死的“企业家晚宴”,如果他能像那个大阪的小子一样敏锐… 方向盘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用力握紧,指节发白。 不。不能想这些。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英理在千叶。最后一次通话是五天前,她说要去千叶地方法院处理一个紧急案件。“有个很重要的证人需要保护,小五郎。我两天后就回东京。” 然后通讯就断了。 他知道英理会去哪里:千叶地方法院附近有一家她常去的商务酒店,或者法院本身的地下停车场——那里结构坚固,有备用发电机,是理想的临时避难所。 前提是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胸口。他猛踩油门,车子绕过一辆翻倒的卡车,轮胎碾过散落一地的纸箱。纸箱上印着保护伞公司的红白标识,里面是空的。 保护伞。那个金发的美国人。斯特林。 小五郎在晚宴上见过他一次。那时候斯特林正和铃木史郎谈笑风生,周围簇拥着政要和名流。小五郎因为宿醉头痛,只远远看了一眼,心想:又一个装模作样的外国资本家。 现在想来,斯特林看他们的眼神——那种平静的、像是在观察标本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车子突然剧烈颠簸。右前轮压到了什么软的东西。小五郎没有减速,也没有看后视镜。他知道那是什么。这几天他已经压过了太多。 道路在前方分岔。左边通往千叶市中心,右边绕向沿海工业区。他犹豫了一秒,选择了左边。市中心建筑密集,意味着更多藏身点,也意味着更多…那些东西。 进入市区后,景象更加惨烈。 商店橱窗全部被砸碎,人行道上散落着各种物品:衣服、玩具、摔坏的手机。几具尸体倒在路边,有的已经腐烂膨胀,有的还新鲜。苍蝇群起群落,嗡嗡声即使在车内也能隐约听见。 他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口踉跄跑出,是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她身后追出来三个男人,手里拿着棍棒。妇女摔倒了,包裹散开——是几包饼干和瓶装水。男人们抢走食物,踢了她几脚,然后跑开。 小五郎停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眼睛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抽泣的妇女。他应该下车吗?帮她?给她一点食物?带她走? 但他只有一个人。一辆车。有限的汽油。要去救自己的妻子。 而且那个女人可能已经被感染了。那些男人也可能只是饿疯了。 犹豫了三十秒后,他重新发动车子,绕开那个妇女,继续前行。 后视镜里,妇女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旁边的建筑。她没有看他的车。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他抓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千叶地方法院是一栋八层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血色的光。大楼前广场上停着几辆烧毁的警车,地面上有大量黑色污迹。 小五郎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从后座抽出七号铁杆,又拿了扳手插在腰后。他戴上口罩和手套——这是他昨晚在一家药店找到的——然后轻手轻脚地下车。 空气里有浓重的焦糊味和尸臭。他贴着建筑墙壁移动,利用每一处阴影。柔道黑带的经验告诉他:不要发出声音,不要走直线,随时准备转向或躲藏。 广场上有游荡的身影。三个,不,五个。它们行动迟缓,漫无目的。其中一具穿着法警制服,半边脸已经没了。 小五郎屏住呼吸,从两辆车之间匍匐爬过。铁杆碰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叮声。最近的一只丧尸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转向声音方向。 他僵住不动。 丧尸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然后慢慢转回去,继续漫无目的地徘徊。 小五郎继续移动,花了十五分钟才穿过广场,抵达法院侧面的消防通道。门是锁着的,但他看到二楼一扇窗户开着。他后退几步,助跑,跳起抓住一楼的窗台边缘,引体向上,脚蹬墙面,伸手够到了二楼窗沿。 肌肉在抗议。他已经四十七岁了,虽然保持锻炼,但毕竟不是二十岁。他咬牙发力,翻进窗户,落地时滚了一圈卸力。 走廊里一片漆黑。应急灯的电池早就耗尽了。他打开手电——光线调到最暗——照向前方。 地面上有拖拽的血迹。墙壁上有弹孔。几扇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英理…”他压低声音呼唤,“妃英理!你在吗?” 只有回声。 他沿着走廊向前,经过刑事审判庭。大门半开,他用手电照进去——法官席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法袍,头歪向一边,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 小五郎迅速关上门。 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在建筑北侧。他下到一楼,找到楼梯间,向下走。空气越来越冷,混杂着汽油和铁锈的味道。 地下二层。停车场里停着几十辆车,大部分已经蒙上灰尘。他用手电扫过,寻找英理那辆银色的雷克萨斯。 没有。 他继续往里走。角落里有几个用纸箱和毯子搭成的临时窝棚,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食物包装和空水瓶。这里有人生活过,但已经离开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手电光扫到了墙上的一行字。 是用口红写的,鲜红的,在灰色墙面上异常刺眼: “生者请前往‘最后法庭’。坐标:北纬35°36'',东经140°06''。勿留原地。——妃” 小五郎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冲到那行字前,手指抚过字母的凹痕。是英理的笔迹,绝对没错。口红是她常用的那个法国牌子,樱桃红。 坐标…他掏出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但GPS离线地图还能用。他输入坐标,定位显示在千叶县东部,靠近海边的位置,一个叫“岬町”的小镇。 “最后法庭”。这名字太像英理会起的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耳朵捕捉到微弱的引擎声。 从停车场深处传来。 小五郎关掉手电,贴着柱子移动。声音越来越近——是柴油发动机的轰鸣,还有轮胎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一辆中型货车从黑暗中出现,车头灯刺破黑暗。车子开得很慢,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副驾驶座空着。 小五郎犹豫了一秒,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冲到车道中间,举起双手。 货车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停车场里,这声音响得像爆炸。 驾驶座上的男人惊恐地看着他,手伸向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一把猎枪。 “等等!”小五郎喊道,扔掉铁杆,双手举得更高,“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在找人!” 男人没有放下枪。他大概五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退后!退后十步!” 小五郎照做。他慢慢后退,眼睛盯着枪口。 男人这才稍微放松,但枪依然握在手里。“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毛利小五郎。东京来的侦探。我在找我妻子,妃英理。”他指着墙上的字,“那是她留下的。” 男人的表情变了。他仔细打量小五郎,然后慢慢放下枪。“妃律师…你是她丈夫?” “你见过她?” “三天前。”男人打开车门下车,但依然保持着距离,“她在这里组织了一个临时庇护所,大约二十多人,大部分是法院的工作人员和家属。我是这里的维修工,佐藤。” “她现在在哪?” “走了。昨天早上。”佐藤走向货车,打开后车厢门——里面堆着一些箱子和桶,“她说这里不安全,保护伞的无人机来过两次。她带着愿意走的人去了‘最后法庭’。” 小五郎感到一阵眩晕,是希望的眩晕。“那个坐标是真的?她安全吗?” “至少昨天是安全的。”佐藤开始搬运箱子,“我要去送最后一批物资。水、药品、一些工具。然后我也过去。” “带我一起去。” 佐藤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车上只有一个座位。而且这一路很危险。” “我可以坐在后面。”小五郎说,“或者我开车,你指路。” “你会用这个吗?”佐藤从驾驶座下抽出一把消防斧,扔给他。 小五郎接住,掂了掂分量。“柔道黑带,学过一点剑道。够用。”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上车。但有个条件——路上如果遇到麻烦,你必须听我的。我在这片区域活了五十年,知道怎么躲开那些东西。” 交易达成。 小五郎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佐藤:“那辆普锐斯在两条街外,还有四分之一箱油。车里的工具和食物都归你。” “公平。” 他们花十分钟把剩余的物资装车。主要是桶装水、罐头食品、抗生素和绷带。佐藤还带了几桶柴油和一台小型发电机。 “电力系统还能撑多久?”小五郎问。 “地下室的备用发电机燃料够用一周。但妃律师说,一周后无论如何都要撤离。保护伞不会留下任何成规模的幸存者据点。”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时,天已经全黑了。佐藤关掉车头灯,只开示宽灯,靠着月光和记忆在街道上穿行。 “为什么帮我?”小五郎问。 佐藤沉默了一会。“我女儿在东京读大学。爆发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宿舍楼里有人发狂咬人。我告诉她躲进卫生间,锁好门,等我。”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紧,“然后通讯就断了。我开车去东京,在高速入口被军队拦下。他们说东京已经沦陷了,禁止任何人进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小五郎听懂了。 车子驶出市区,进入郊野道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民居,大部分房屋漆黑一片。偶尔能看到窗户里有烛光闪烁,但很快就熄灭——幸存者们学会了隐藏。 “妃律师是个了不起的人。”佐藤突然说,“她把剩下的人组织起来,制定规则,分配任务。她甚至在停车场里设置了一个临时‘法庭’,审判那些偷窃物资、欺凌弱小的人。” “她总是这样。”小五郎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固执,理想主义,总以为法律能解决一切。” “现在这个世界,也许正需要一点理想主义。”佐藤说,“否则我们和那些怪物有什么区别?” 前方出现路障。几辆汽车被推到一起,堵住了整条路。佐藤减速。 “上次经过这里还没有。”他低声说,“可能是其他幸存者设置的,也可能是……” 话音未落,人影从路障后出现。 五个男人,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棒球棍、砍刀、一把自制长矛。他们走到路中间,示意停车。 佐藤停下,但没有熄火。“待在车里。”他对小五郎说,然后摇下车窗。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道疤。“晚上好,旅行者们。”他的声音很沙哑,“这条路是我们的。想过,得交过路费。” “要什么?”佐藤平静地问。 “车,油,所有食物和药品。”光头说,“人可以走。” “如果我们不给呢?” 光头举起砍刀。路障后面又走出三个人,其中两人拿着弓箭。 小五郎数了数:八个对手。他们有武器优势,但自己和佐藤有车,有突然性。 他在佐藤耳边低声说:“我数三声,你倒车,我跳下去对付最近的两个。拿到武器后,你开车冲过去。” “你疯了?” “我妻子在前面等我。”小五郎说,“我不会死在这里。” 佐藤看着他,然后慢慢点头。 小五郎握紧消防斧,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尖叫声。 不是人类的尖叫,是某种…扭曲的、充满痛苦的声音。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道路左侧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多,速度很快。 “该死。”光头脸色变了,“是兽群!” 小五郎还没明白“兽群”是什么意思,第一只东西就冲出了树林。 它曾经是狗——也许是杜宾犬——但现在体型大了三分之一,肌肉异常发达,皮肤多处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里滴着涎水。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一共七只变异犬冲出树林,径直扑向路障边的人群。 “上车!快上车!”佐藤大吼。 光头和他的手下已经顾不上收费了,纷纷爬上路障想要逃跑。但太迟了。 第一只变异犬扑倒了一个拿弓箭的人,咬住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其他犬只蜂拥而上,撕咬,拉扯。 小五郎看到其中一只犬在咬死猎物后,抬头看向他们的货车。黄色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的光芒。 “开车!”他大喊。 佐藤挂倒挡,猛踩油门。货车向后疾退。两只变异犬追上来,爪子刨地声越来越近。 小五郎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抡起消防斧。 第一只犬跃起,他侧身避开,斧头顺势劈下,砍在犬的侧颈。骨头碎裂的声音。犬摔在地上,抽搐。 第二只从侧面扑来,他来不及收回斧头,只能用左手肘猛击犬的鼻梁——狗的弱点。犬惨叫一声,动作稍缓。他趁机拔出腰后的扳手,狠狠砸在犬的头顶。 扳手嵌入颅骨。犬倒下。 货车已经倒出五十米。佐藤猛打方向盘,车子原地调头,轮胎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和白烟。 “坐稳!”佐藤吼道,然后挂一档,油门踩到底。 货车像发狂的公牛冲向路障。剩下两只变异犬试图拦截,但被车头撞飞,滚出十几米。 车子撞开路障,冲过那群正在进食的犬只。小五郎从后视镜看到,光头还活着,正在和一只犬搏斗,但很快就被扑倒,惨叫声淹没在犬吠和咀嚼声中。 他们冲出去了。 货车在黑暗的道路上疾驰了十分钟,直到佐藤确定没有追兵,才慢慢减速。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小五郎的手臂在流血——刚才搏斗时被犬牙划了一道口子。他从急救箱里翻出酒精和绷带,咬牙消毒包扎。 “那些狗…”他嘶声说,“也是病毒?” “动物也会感染。”佐藤说,声音疲惫,“猫、狗、老鼠、鸟…都变了。有些死了,有些变得…更危险。我们管那些成群活动的叫‘兽群’。” 小五郎包扎好伤口,靠在座椅上。肾上腺素褪去,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还有多远?” “半小时。如果路上没再遇到麻烦的话。” 他们继续前行。小五郎打开收音机,继续调频。还是嘶嘶声,偶尔有只言片语。他快要放弃时,一个清晰的信号突然切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专业: “…重复,这里是‘最后法庭’广播站。频段87.6MHz,每日20:00-21:00播报。今日通报:千叶东部区域相对稳定,但监测到保护伞无人机活动频率增加。建议所有幸存者保持隐蔽,避免大规模聚集。如需法律援助或纠纷调解,可前往坐标北纬35°36'',东经140°06''。我们相信,即使在末日,秩序与正义依然存在。播报结束。” 是英理的声音。 小五郎闭上眼睛,感到眼眶发热。她还活着。她在广播。她在做她认为正确的事——在那个该死的、已经不需要律师的世界里,继续扮演律师。 “固执的女人。”他喃喃说,但嘴角是笑着的。 佐藤看了他一眼:“快到了。前面右转,然后沿着海岸线走两公里。” 车子右转,驶上一条沿海公路。左边是漆黑的大海,右边是起伏的山丘。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远处,在山丘顶端的平地上,能看到几处微弱的火光。 “那就是‘最后法庭’。”佐藤说,“原来是个度假村的会议中心,结构坚固,有独立水源。” 小五郎看着那些火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马上就能见到她了。马上就能告诉她自己来了,自己没死,自己会保护她,就像二十多年前婚礼上承诺的那样。 但就在车子驶近到一公里时,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海面上,离岸大约三公里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那不是船——船没有那种结构。那是… “人工岛?”小五郎眯起眼睛。 “不是岛。”佐藤的声音很冷,“是保护伞的海上平台。一周前开始建造的。妃律师说,那可能是他们在千叶地区的‘新城市’前哨。” 平台上隐约能看到灯光,还有机械臂移动的影子。即使在深夜,建设也没有停止。 新旧两个世界,在月光下静静对峙。 一边是山丘上微弱的、人类文明最后的火苗。 一边是海面上冰冷的、新纪元正在生长的骨架。 小五郎收回目光,看向山丘上的火光。 至少,那里还有火。 至少,英理还在点燃它。 “走吧。”他说。 货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上,驶向那片微光。 第63章 魔女的结界 晨雾像垂死的呼吸,贴在江古田宅邸外围的结界表面。 小泉红子站在西侧塔楼的露台上,赤色的长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她的右手掌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体内里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左手食指在空中缓慢划动,每划一道,结界表面就荡开一圈淡红色的涟漪。 那是赤魔法的古代符文——“守护”、“隔绝”、“净化”。她每天要重复七百三十遍,从日出到日落,在结界八个方位轮转。七百三十遍,是维持五百米半径球形结界的魔力循环基数。 今天是第四十三遍。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疲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侵蚀。魔力脉络里的“污染”越来越明显了——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但不可逆地扩散。 水晶球映出的景象:结界外,三只转化体机械性地撞击着无形障壁。它们的动作缓慢,眼神空洞,皮肤溃烂处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暗绿色的粘液。每一次撞击,都有一丝极细微的黑色能量顺着结界表面蔓延,像霉菌的菌丝。 那是T病毒的能量场在与魔力场相互渗透。红子知道,结界防得住物理入侵,却无法完全隔绝这种能量层面的“污染”。每一次撞击,都在消耗她的魔力,也在污染她的魔力源。 “红子大人。”身后传来恭敬的声音。 她收起水晶球,转身。来人是宅邸的老管家黑泽,七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末日里依然穿着熨烫整齐的黑色燕尾服。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佐藤兄妹,哥哥十六岁,妹妹十四岁,是结界内少数拥有微弱灵感的幸存者。 “外围的净化仪式完成了?”红子问。 “是的。”黑泽鞠躬,“按照您的吩咐,在结界东、南、西、北四个节点撒了银粉和圣盐,念诵了净化祷文。但…” “但效果在减弱。” 黑泽沉默,这就是答案。 红子走下露台,赤袍拖过石阶。宅邸内部经过一个多月的改造,已经成为一个功能齐全的避难社区。大厅里,三十多名幸存者正在分工劳作:有人缝补衣物,有人处理采集来的野菜,有人在教导孩子识字。墙上贴着规则表,第一条就是:“结界内禁止暴力,违者驱逐”。 第二条:“所有资源按劳分配,儿童、老人、病患优先。” 第三条:“每日必须参加集体祈祷或冥想,维持精神稳定。” 这是红子制定的规则。她不只是魔女,也是这四十七人的领主。 “今早的食物储备报告?”她边走边问。 佐藤哥哥翻开笔记本:“大米还剩三百二十公斤,罐头食品一百七十四罐,脱水蔬菜八十包。按当前配给,可以维持二十三天。但屋顶菜园的第一批生菜下周可以收获,能稍微补充。” “水源?” “地下井水净化后足够使用,但过滤系统需要更换活性炭,我们的储备只够再换两次。” “药品?” 妹妹接口:“抗生素只剩十七盒,止痛药九盒,消毒液充足。但昨天北村先生发烧了,症状和早期感染很像,已经隔离。” 红子停下脚步:“带我去看他。” 隔离室在宅邸东翼的独立房间,窗户被封死,门从外面上锁。红子让所有人退后十米,自己走到门前,手按在门板上。 她能感觉到里面的生命能量——混乱、灼热,夹杂着黑色的“污染”痕迹。不是完全感染,但病毒已经进入血液。 “北村先生。”她开口,声音透过门板,“你能听见吗?” 里面传来虚弱的回应:“红子…大人…我冷…” “你发烧多久了?” “昨晚…开始的…伤口…我在厨房切菜时划伤了手…可能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红子闭眼,水晶球在掌心浮现。她看到能量图像:北村体内的魔力回路(虽然微弱)正在和黑色污染缠斗,像两条蛇在搏斗。暂时势均力敌,但污染的源头在持续释放毒素。 “黑泽,”她转头,“去我实验室,左手边第三个柜子,拿蓝色标签的瓶子。” 管家快步离开。两分钟后,他带回一个深蓝色玻璃瓶,里面是半透明粘稠液体。 “这是‘净化萃取液’。”红子解释,“用赤魔法炼金术提炼,能暂时压制病毒活性,增强免疫系统。但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她让黑泽打开门上的观察窗——一个十厘米见方的小玻璃窗。北村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他的左手手腕包着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暗黄色的脓液。 “喝下去。”红子把瓶子递进去。 北村颤抖着接过,一饮而尽。几秒钟后,他的呼吸开始平稳,脸上的潮红退去一些。 “你会昏睡十二小时。”红子说,“醒来后如果能保持清醒,就证明暂时压制住了。如果不能…”她停顿,“我们会处理。” 关上门,重新上锁。 佐藤妹妹小声问:“如果…如果他转化了…” “我会亲自处决。”红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在结界内转化,会污染整个魔力场。我不能冒这个险。” 回到主厅时,下午的集体冥想正要开始。所有幸存者盘腿坐在地毯上,闭目调息。红子走到前方的主位,但没有坐下。她站在众人面前,双手结印,开始吟唱古老的咒文。 那不是普通的冥想引导,而是赤魔法的“群体净化仪式”。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魔力,像无形的网罩住整个空间。她能感觉到众人的精神能量在缓慢汇聚,像小溪汇入河流,再汇入她的魔力海洋。 这是她每天最重要的功课:用众人的精神力量补充自己消耗的魔力,同时净化他们被外界“污染”的心灵。 但也是一种危险的能量交换。每一次仪式,她都在吸收他们内心的恐惧、焦虑、绝望——那些负面情绪在魔力场中会被放大,成为她必须独自消化的毒素。 四十分钟后,仪式结束。众人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一些。但红子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喉咙里有铁锈味。她强压下不适,宣布解散。 “红子姐姐。”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用野花编的手环,“送给你。” 红子蹲下身,接过手环。小女孩叫爱美,父母在爆发第一天就死了,是黑泽在废墟里找到的她。 “为什么送给我?”红子问。 “因为红子姐姐保护我们,很辛苦。”爱美认真地说,“妈妈说,辛苦的人需要礼物。” 红子看着手环,那些野花在结界内特殊能量场的影响下,开得异常鲜艳,花瓣边缘甚至泛着淡淡的魔力荧光。 “谢谢。”她把花环戴在左手腕上,“我会珍惜。” 爱美跑开后,红子站起身,对黑泽说:“召集所有有战斗能力的人,半小时后在训练场集合。” “您要亲自训练他们?” “结界不可能永远存在。”红子走向通往塔楼的楼梯,“我必须教他们,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如何活下去。” --- 训练场是宅邸后院的空地,二十个男男女女站成两排。年龄从十六岁到五十岁不等,手里拿着各种武器:菜刀绑在木棍上做成的长矛,消防斧,棒球棍,甚至有用钢筋磨尖的简易长枪。 红子站在他们面前,赤袍已经换成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 “今天教你们三件事。”她的声音很冷,像刀刃,“第一,如何识别转化体的弱点。” 她指向旁边一个用稻草和旧衣服扎成的人形靶:“转化体保留了部分人类生理结构。大脑是首要目标,但头骨坚硬,新手很难一击致命。次选是脊椎——颈椎或胸椎,破坏中枢神经传导。再其次是关节,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 她走到靶子前,手里出现一柄赤红色的能量短刀——不是实体,是魔力凝聚而成。 “看清楚了。” 短刀刺入靶子后颈位置,轻轻一挑。“这里是颈椎第三节,最脆弱。” 转向侧颈:“颈动脉,切断后三十秒内失去行动能力。” 膝盖后方:“腘窝,破坏后无法站立。”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简洁,没有任何多余。二十个学生看得目不转睛。 “第二件事,”红子收起能量刀,“如何团队协作。一个人不可能对抗一群转化体,但三个人可以。” 她把学生分成四组,每组五人。“一组主攻,二组侧翼,三组掩护,四组机动。互相掩护死角,保持阵型,不要落单。” 训练开始。起初笨拙,但两小时后,已经有模有样。 “第三件事,”红子站在场边,看着汗流浃背的学生们,“如何在必要时,杀死曾经是同伴的人。” 全场寂静。 “如果身边的人被感染,开始转化,你们必须在一分钟内做出决定。”红子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犹豫,会害死更多人。心软,会让整个社区崩溃。” 佐藤哥哥举手:“可是…那可能是家人,朋友…”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们。”红子走到他面前,“当那一刻到来时,不要看他们的脸。不要想他们是谁。只看他们现在的状态——是‘人’,还是‘威胁’。” 她抬手,指向远处结界外游荡的转化体:“那些东西,曾经也是某人的家人。但现在,它们只是会动的尸体。同理,如果你们身边的同伴转化了,他们就不再是同伴。” 残酷的真理。但这是末日必须学会的真理。 训练持续到黄昏。解散后,红子没有回宅邸,而是独自登上最高的塔楼。 她需要独处,需要思考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预言。 水晶球在掌心浮现。她没有念咒,只是凝视。球体内里,雾气翻涌,渐渐显现画面—— 第一个碎片:东京湾,巨大的钢铁建筑正在崛起,像从海底长出的金属巨树。塔顶有红白相间的伞形标识。 第二个碎片:地下,一个七岁男孩和一个茶发女孩站在实验室里,看着显微镜。男孩的眼神锐利得不属于孩童。 第三个碎片:血红色的新月悬挂在东京塔顶端,月光下,黑色的装甲部队如潮水般涌过街道。 第四个碎片:她自己,站在破碎的结界中心,身体正在结晶化,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变成透明的水晶。 最后一个碎片:一双眼睛。工藤新一的眼睛,十七岁的样子,在废墟中回头望来,眼神里有某种决断。 画面碎裂。 红子睁开眼睛,喘着粗气。每次深度预知,都会消耗大量魔力和生命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命在缩短。 但那些画面很重要。尤其是“银色子弹”和“血色新月”。 她从塔楼的密室里取出一个古老的卷轴。羊皮纸材质,用已经失传的赤魔法古文书写。标题是:《末日预言辑录·第七章》。 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枚银色子弹,贯穿血月。 注解写道:“当文明沉沦,恶魔行走于大地,银色子弹将射穿血色之月。然子弹终将耗尽,新月亦非终结,唯守护者之牺牲可换星火延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守护者,即魔女。牺牲,即永恒结晶。” 红子合上卷轴。 她明白了。 预言不是告诉她如何避免末日,而是告诉她,在注定的末日中,如何选择自己的终局。 结晶化。不是死亡,是转化为永恒的能量体,用最后的力量禁锢某个区域,保护某些人。 代价是:意识会保留,但永远困在水晶中,无法移动,无法言语,只能看着时间流逝,看着世界变迁,直到魔力耗尽、晶体风化碎裂的那一天。 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一百年。 孤独的永恒。 塔楼的门被敲响。黑泽的声音传来:“红子大人,晚餐准备好了。另外…我们在结界边缘发现了这个。” 红子下楼。黑泽手里拿着一架小型无人机残骸,约篮球大小,外壳有烧焦痕迹,显然是撞上结界后坠毁的。 “保护伞的标志。”黑泽指着机身上的红白伞形图案。 红子接过残骸,手指抚过外壳。她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能量波动——不是魔力,是某种高科技扫描设备的余波。 “他们在侦察结界。”她得出结论,“用能量探测设备分析结界的结构和强度。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们想做什么?” “要么研究,要么清除。”红子把残骸扔在地上,一脚踩碎,“任何他们无法控制的力量,都是威胁。” 晚餐在主厅进行。四十七人围坐在长桌旁,食物是稀粥配腌菜,每人还有半颗煮鸡蛋。孩子们分到了额外的饼干。 饭前,所有人低头默祷。不是向神,而是向“维持结界的红子大人”表达感谢。 红子坐在主位,吃得很少。她看着这些人——老人、孩子、失去一切的普通人——他们把她当作救世主,当作唯一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希望正在枯萎。 晚餐后是自由时间。有人在下棋,有人在缝补,孩子们在角落看书。烛光摇曳,映出一张张疲惫但还算安定的脸。 这是她在末日里,用魔法硬生生撑出来的一片孤岛。 但孤岛终将沉没。 晚上九点,红子回到实验室。她要开始准备后事。 首先,她写下一封信。收件人:工藤新一(如果他能活到收到信的时候)。内容简洁: “致银色子弹: 血色新月升起之夜,恶魔将清洗大地。 江古田结界必破,我已注定结晶。 在东京湾地下,有你们需要的东西——贝尔摩德留下的实验室,编号D-7,密码0712。但那里也是牢笼,慎入。 最后忠告:病毒在侵蚀世界的‘魔力脉络’。这不仅是科学灾难,也是神秘学层面的污染。若想真正终结一切,必须同时摧毁保护伞的‘摇篮系统’,并净化被污染的灵脉节点。 东京的节点在生命之塔正下方。 祝你好运。 ——小泉红子,最后的赤魔女” 她把信装进特制的魔法信封——只有指定收件人才能打开,其他人强行开启会触发自毁。 接着,她开始整理魔法典籍和炼金配方。所有知识必须流传下去,即使赤魔法一脉可能就此断绝。 最后,她走到实验室最深处的密室。这里存放着赤魔法一脉的圣物:一颗拳头大小的深红色宝石,名为“赤魔女之心”。 传说中,初代赤魔女在临终前将毕生魔力封入此石,留给后代在危机时刻使用。代价是使用者的生命。 红子拿起宝石。触感温热,像活着的心脏在跳动。 “祖母,”她低声说,“您预见过这一天吗?” 宝石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散发着红光。 她将宝石嵌入一个特制的项链中,戴在脖子上。这是最后的手段,在结界破碎、结晶仪式开始时使用的催化剂。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红子登上塔楼,最后一次检查结界。 魔力输出率:87%。比昨天下降2%。 污染渗透度:23%。比昨天上升1%。 预计剩余维持时间:十九天。 十九天后,结界会崩溃。或者,在她主动发动结晶仪式时提前崩溃。 她看向东方,东京湾的方向。那里,保护伞的“生命之塔”正在夜以继日地生长。她能感觉到那座塔散发的能量场——冰冷、理性、纯粹的科学造物,与她的魔法结界截然相反。 两个时代的力量在东京上空无声对抗。 一个是即将熄灭的古老余烬。 一个是正在升起的新世界太阳。 红子闭上眼睛,开始今晚的魔力循环修炼。赤色的光晕从她身上散发,与结界共鸣,在夜空中荡开一圈圈淡红色的涟漪。 远处,保护伞的某个观测站里,仪器记录下了这异常的能量波动。 屏幕前,技术人员在报告中标注: “江古田区域异常能量场持续存在,强度周期性波动,与已知科技体系不符。建议:继续观察,收集数据。若‘新月行动’需要清除该区域,建议使用特制能量瓦解武器。” 报告上传。 第64章 极限的追寻 第十七个日出时,京极真看见了日本列岛的轮廓。 他站在一艘八米长的渔船甲板上,海水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拍打着船舷。船是三天前在冲绳那霸港“借”的——船主已经变成码头上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钥匙还插在驾驶台的锁孔里。 从夏威夷到关岛,关岛到冲绳,冲绳到千叶。飞机、军舰、货轮、渔船。所有正常渠道在爆发后第三天就彻底关闭了。他靠的是最原始的方法:体力、判断力,以及一点点运气。 在关岛,他徒手攀爬上一艘即将离港的军用运输船,躲在集装箱夹缝里度过了四天航程。食物是随身携带的能量棒和淡化海水。在冲绳,他游了三公里登上主岛,沿途用折刀解决了两个试图把他拖下水的变异体——那些东西在水里的速度比陆地快得多。 现在,千叶县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渔船的马达在昨夜就彻底罢工了,他靠手动舀水保持船体不沉,用一件临时制作的帆布帆借风力漂向海岸。 肺像烧着一样疼。左肩的伤口——三天前在冲绳被一只变异犬咬的——已经化脓,每动一下都传来撕裂感。但他没时间处理。从收到铃木园子最后那条讯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天。 “阿真,东京的星星今晚好亮啊!等你回来,我们去新开的天空餐厅庆祝你夺冠!” 讯息时间是10月5日晚20:47。六小时后,全球同步爆发。 他把那条讯息在心里重复了一千遍。每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 渔船搁浅在距离海岸五十米的浅滩。京极真跳下船,海水淹到胸口。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沙滩,每一步都留下混合着血水的脚印。 海滩上散落着各种垃圾:救生圈、空罐头、一件沾满血污的儿童外套。远处,几具尸体被潮水推来推去。乌鸦在天空盘旋,叫声嘶哑难听。 他脱掉湿透的外套,检查装备:一个防水背包,里面有三根能量棒、一瓶淡水、一把多功能折刀、一个简易医疗包、一张皱巴巴的日本地图——是在关岛从一个死去的游客身上找到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张铃木园子的照片。去年全国空手道大赛颁奖礼后的合影,她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但她的脸依然清晰。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防水夹层。 第一站是确定当前位置。地图显示这里是千叶县胜浦市附近。距离东京都中心,直线距离约八十公里。 八十公里。如果是平时,他跑马拉松的距离。但现在… 他望向内陆方向。视野所及,没有活人迹象。只有废弃的房屋、翻倒的车辆,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明嚎叫。 目标:东京港区,铃木宅。 计划:避开主干道和人口密集区,沿铁路线或河岸移动。每日最低目标:前进二十公里。四天抵达。 前提:不遭遇大规模尸群,不被保护伞部队发现,不伤重不治。 京极真开始行走。 --- 第一天,下午三点。 京极真沿着胜浦市的旧铁路线向北移动。铁轨早已废弃,枕木间长满杂草。这样走有两个好处:一,视野开阔,能提前发现威胁;二,转化体通常聚集在建筑密集区,铁路沿线相对稀少。 但他还是遭遇了三次战斗。 第一次是两只落单的转化体。曾经是铁路工人,穿着橙色反光背心。他选择绕开,但那东西发现了他,嘶吼着冲过来。 京极真没有跑。 第一只扑来时,他侧身,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肘猛击太阳穴。颅骨碎裂的闷响。转化体瘫软倒下。 第二只紧随其后。他矮身避开抓挠,扫堂腿破坏平衡,在对方倒地瞬间,脚跟踩下,精准踩断颈椎。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没有使用武器,因为武器会发出声音。 他检查尸体。颈部的咬痕已经发黑溃烂,眼睛浑浊。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天以上,但病毒让肌肉组织保持了活性。 继续前进。 第二次遭遇是在穿过一个小镇时。五只转化体从废弃的便利店冲出。他选择翻墙,从二层建筑的屋顶快速通过。敏捷性在这个时候比力量更重要。 第三次最危险。 傍晚时分,他在一条河边取水时,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声音从河对岸的一栋民宅传来。微弱,但确实是活人的哭声。京极真犹豫了三秒。 他的理智说:不要管。你只有一个人,目标是东京,不要节外生枝。 但他的身体已经跳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他游到对岸,湿淋淋地爬上岸,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栋房子。窗户被木板封死,但二楼一扇窗户的木板松动了。 哭声从里面传来。 他攀着排水管上到二楼,从窗户缝隙往里看。 房间里,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女孩一动不动。房间里还有三具成年人的尸体,已经腐烂。 男孩抬起头,看见窗外的京极真,眼睛瞬间睁大。 “别出声。”京极真压低声音,“我进来帮你。” 他轻轻卸下木板,翻身进屋。尸臭扑面而来。他强忍呕吐的冲动,走到男孩面前。 “你受伤了吗?” 男孩摇头,声音嘶哑:“妹妹…妹妹发烧两天了…爸爸妈妈…”他看向地上的尸体,眼泪又涌出来。 京极真检查女孩。额头滚烫,呼吸微弱,手腕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抓痕。早期感染症状。 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根能量棒和半瓶水,递给男孩:“吃。” 然后他检查了房屋其他房间。没有威胁,但也没有更多物资。厨房里只有几个空罐头。 回到房间时,男孩已经吃完了能量棒,正在小口喝水。他看着京极真,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希望。 “我要去东京。”京极真说,“你可以跟我走,或者留在这里等我找人来救你。” 男孩抱紧妹妹:“妹妹走不动…” “我背她。” 这个决定可能葬送他整个计划。带两个孩子,速度会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食物和水都是问题。 但他看着男孩的眼睛,想起了铃木园子。如果园子在这样的处境里,他希望有人能救她。 “收拾能带的东西。”京极真说,“十分钟后出发。” 他们趁着夜色离开。京极真用床单制作了一个简易背带,把昏迷的女孩固定在胸前。男孩叫健太,牵着他的衣角。 “大哥哥,”健太小声问,“东京安全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人在等我。” 他们沿着河岸向北走了一整夜。京极真尽量选择隐蔽路线,避开所有灯光和声音。健太很懂事,不哭不闹,只是紧紧跟着。 黎明时分,女孩的情况恶化了。开始抽搐,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京极真知道,她可能撑不过今天。 “大哥哥,”健太突然说,“前面有个诊所。我和妈妈以前去过。” 诊所在一栋两层建筑的底层。玻璃门碎了,里面一片狼藉。京极真让健太在门外望风,自己进去搜索。 药品架被洗劫一空,但他在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找到了些东西:几盒抗生素、退烧药、消毒酒精,还有一小盒未开封的注射剂。 他回到门外,给女孩注射了抗生素和退烧药。这是赌博——如果是病毒感染,抗生素无效。但至少能控制并发症。 等待药物生效的时间里,京极真靠在墙上休息。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拆开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有腐烂迹象。 他咬紧牙关,用酒精冲洗伤口,然后撒上找到的消炎粉,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健太看着他:“大哥哥,你不疼吗?” “疼。” “那为什么不叫?” “叫了会被听见。”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半小时后,女孩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京极真决定继续前进。每耽搁一分钟,园子生还的几率就下降一分。 但命运似乎不打算让他顺利。 他们离开诊所不到一公里,就被发现了。 不是转化体。 是人。 五个男人从一栋废弃的工厂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各种武器:铁管、砍刀、一把自制弩箭。他们拦在路中间,眼神里是饥饿和贪婪。 “把背包和食物留下。”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孩子也可以留下。” 京极真把健太护到身后。“让路。” 光头笑了,露出黄牙:“硬茬啊。兄弟,现在这世道,人多就是力量。要么加入我们,要么死。” 京极真放下背上的女孩,让她靠墙坐好。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 “健太,”他没有回头,“闭上眼睛。” 战斗开始了。 第一个人挥舞铁管砸来,京极真侧身避开,左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骨折声清脆。铁管落地,他顺势接住,挡开第二人的砍刀。 第三人的弩箭射来,他偏头躲过,箭矢擦着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 三十秒后,五个人全倒在地上。京极真没有下杀手,只是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断手断脚,至少暂时无法作恶。 光头躺在地上呻吟:“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京极真没有回答。他收起铁管作为武器,抱起女孩,示意健太跟上。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扔下一盒抗生素:“伤口感染了会死。自己处理。” 然后他们消失在晨雾中。 --- 第三天,距离东京还有三十公里。 女孩在第二天夜里死了。抗生素没能挽救她。京极真在一条小溪边挖了个浅坑埋葬了她。健太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土堆。 “她会变成星星吗?”男孩问。 “不知道。” “妈妈说她会的。” “那就相信妈妈的话。” 继续前进。健太变得更加沉默,但脚步没有停。京极真把最后一点食物分给他,自己只喝水。 体能正在逼近极限。左肩的伤口恶化,开始影响左臂活动。饥饿、疲劳、失血,每一项都在消耗他的生命。 但他不能停。 第三天的傍晚,他们抵达了东京都的边界。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矗立,但许多高楼已经没有了灯光,像巨人的墓碑。 就在他们准备寻找过夜地点时,京极真看见了那个。 一架黑色无人机,无声地悬停在两百米外的空中。机体侧面有红白相间的伞形标识。 保护伞。 无人机缓缓转向,镜头对准了他们。然后,一个机械音从扩音器传出: “检测到未登记生命体征。请停留在原地,接受身份识别和健康检查。配合者将获得食物和医疗援助。拒绝配合将被视为威胁。” 健太抓紧了京极真的衣角:“大哥哥…” 京极真盯着无人机。他见过类似的型号,在夏威夷的训练营里——民用监控无人机改装,搭载非致命武器:电击弹、麻醉弹、捕捉网。 他迅速评估形势:周围是开阔地,没有掩体。无人机速度比他快。带着健太,不可能摆脱。 只有一个选择。 “健太,”他低声说,“我数到三,你向前面的那栋房子跑,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会跟上。” 男孩点头。 “一。” 京极真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二。” 无人机降低高度,准备发射捕捉网。 “三!” 健太冲了出去。同一瞬间,京极真全力掷出石头。 石头划出精准的弧线,砸中无人机的旋翼。金属扭曲声刺耳,无人机失去平衡,摇晃着坠落。 但它的武器系统在最后一刻启动了。 不是捕捉网,是麻醉弹。 京极真推开健太,自己却没能完全躲开。一枚针状弹头扎进他的右大腿,药物瞬间注入。 视野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拖着健太冲进最近的一栋建筑。 身后,无人机坠毁在地,发出爆炸声。火光映红了街道。 他们躲在建筑的地下室里,京极真背靠墙壁喘息。麻醉剂正在生效,他的四肢开始麻木。 “大哥哥…” “没事。”他扯出大腿上的针头,伤口流出暗红色的血,“帮我包扎。” 健太用颤抖的手帮他止血、包扎。京极真从背包里拿出最后的半瓶水,一口气喝完。 “听着,”他抓住健太的肩膀,声音因为药物而含糊,“如果我一小时后还没醒,你自己…沿着铁路向北走…东京港区…找一个叫铃木园子的人…告诉她…” 意识在远去。 “…告诉她…我回来了…” 黑暗吞噬了他。 --- 同一时间,保护伞东京监控中心 “目标A-07确认位置。”技术人员报告,“千叶-东京交界处,击落一架侦察无人机。目前生命体征微弱,疑似重伤或中毒。追踪信号正常。” 监控屏幕上显示着京极真的热成像轮廓,以及旁边的数据: 心率:48次/分(异常缓慢) 体温:38.7℃(发烧) 运动能力评估:S级(历史数据) 威胁等级:高(建议收容观察) 威斯克看着屏幕:“他就是那个徒手击杀三只猎杀者的个体?” “同一人。从夏威夷返回,沿途击败多股威胁,救下一名儿童。目前身边仍有一名儿童同行。” “有趣。”斯特林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如此强大的生存意志,只是为了找一个女人?” “数据显示,目标与铃木园子(铃木财团大小姐)有恋爱关系。爆发前,目标正在夏威夷参加国际空手道大赛。” “爱情。”斯特林的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旧人类最无效率的情感驱动。但正是这种低效,产生了如此高效的生存机器。继续观察,不要干预。我想看看,这份‘爱’能支撑他走到哪一步。” “如果他抵达铃木宅,发现那里已成废墟呢?” “那就记录下绝望的反应。”斯特林说,“那会是珍贵的数据。提醒所有单位:目标A-07是重点观察对象,禁止任何可能致死的干预。我要他活着抵达东京,活着面对现实。” 命令下达。 而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健太正用一件撕碎的衣服沾水,擦拭京极真滚烫的额头。 “大哥哥,”男孩小声说,“不要死…你说过要带我去东京的…” 昏迷中的京极真,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 在说: 我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第65章 笼中日常 天还没亮,安全屋的模拟晨光系统就开始工作了。 先是天花板边缘泛起一层暖黄色,像真的日出前那种微光,慢慢地,颜色变淡,亮度增加,最后停在那种清早七八点钟的明朗。整个过程持续三十分钟,精确得可怕。柯南盯着天花板看了整个流程,心里默默记下时间——和昨天分秒不差。 他坐起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床太软了,睡得他背有点酸。以前在博士家打地铺都比这舒服。 走廊里已经传来动静。是步美的脚步声,轻,但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拖沓。接着是元太闷闷的“早安”,然后是光彦压低声音提醒“小声点”。 新一天的生存,从假装一切正常开始。 柯南穿好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灰原说淡水要省着用,洗衣服得排队。他走到门边,手放在把手上停了两秒,做了个深呼吸。 开门,走廊的灯光自动调节到“晨间模式”。小兰已经站在公共区的小厨房里,正把脱水蔬菜倒进加热器。她头发扎成马尾,额角有细汗,T恤袖子卷到手肘。 “早。”柯南说。 “早。”小兰没回头,专心盯着加热器上的温度显示,“粥还要五分钟。今天轮到步美分餐具,但她还没找到昨天收好的勺子。” 步美从储藏室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把勺子:“找到了!掉在罐头后面了。” “好,摆好。”小兰这才转身看柯南,“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床太软。” “娇气。”灰原的声音从实验室门口传来。她穿着那件明显太大的白大褂——大概是贝尔摩德留下的——袖子挽了好几圈,手里拿着个平板,“过来,有东西给你看。” 柯南跟着她进实验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灰原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并列着两组数据曲线,一组标着“C”,一组标着“S”。 “我们俩的血样分析。”灰原靠着实验台,抱起胳膊,“从进来那天开始,每天同一时间采样。看趋势。” 柯南盯着屏幕。两条曲线都在缓慢上升,像微弱的潮汐。“APTX残留活性?” “对。而且不是自然波动,是持续增长。”灰原拿回平板,调出另一张图,“这是空气里的病毒粒子浓度数据,同步采集的。发现什么?” 曲线几乎平行。 “病毒浓度越高,我们体内的APTX活性越强。”柯南明白了。 “像在对话。”灰原关掉屏幕,转身开始整理桌上的试管,“两种东西在隔着我们的细胞吵架。T病毒说‘进化’,APTX说‘回去’。我们的身体是战场。” “结果呢?” “暂时僵持。”灰原把试管放进离心机,设定好参数,“但战场会有损耗。我监测到你的端粒酶活性异常升高,细胞分裂速度是正常儿童的1.8倍。我的是1.5倍。” 柯南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我们在…加速长大?” “或者说,加速消耗。”离心机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如果这个过程持续,理论上,我们可能会在几个月内经历正常情况下需要几年的生理变化。” “会变回去吗?我是说…变回原本的年龄?” 灰原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你想变回去?” 柯南没立刻回答。他想吗?工藤新一的身体,工藤新一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小兰身边,不用再装小孩,不用再靠变声器说话。 但那样也意味着彻底暴露。在这个被监视的安全屋里,突然长大,会引起什么反应?贝尔摩德知道,保护伞如果也在监视,他们也会知道。 更重要的是… “小兰那边怎么办?”他低声问。 灰原转回去继续摆弄设备。“那是你的问题。我建议你趁现在还是小孩,多睡点觉。真变回去了,以她的性格,你可能要失眠很长一段时间。” 离心机停了。她取出样本,放到显微镜下。 “另外,”她边调焦距边说,“我建议从今天开始,每天记录身体变化。身高、体重、视力、反应速度。如果真在加速,我们需要数据。” “好。”柯南记下,“其他指标呢?感染风险?” “暂时安全。我们血液里出现了新的抗体——应该是APTX和T病毒‘吵架’的副产品。对普通病毒株有抵抗力,但对高浓度直接暴露还是不行。”灰原抬起头,“所以别仗着这个往外冲,该躲还是要躲。” 柯南点点头,准备离开。 “还有,”灰原叫住他,“别告诉孩子们。他们已经很不安了,不能再增加变量。” “知道。” --- 早餐是蔬菜粥和半片压缩饼干。粥煮得稀了点,但热乎乎的。步美严格按照小兰教的“每人一勺粥,半片饼干掰成三小块”来分,严肃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元太盯着自己碗里明显少一点的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低头猛吃。 “今天轮到谁洗碗?”小兰问。 “我!”光彦举手,“还有元太,昨天说好他帮我擦干。” 元太嘴里塞满食物,含糊地“嗯”了一声。 博士在桌子那头摆弄他的收音机零件——从昨天开始就在尝试组装一个能绕过安全屋屏蔽的短波接收器,但进展缓慢。石田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眼睛时不时瞟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向地上一层的门。 “今天的工作安排。”小兰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拿出一个小本子——是步美贡献的粉色Hello Kitty笔记本,现在成了安全屋的值班日志。 “上午:柯南和光彦检查通风系统,重点看有没有异常震动或噪音。灰原继续分析样本。博士和石田先生维护发电机,油量要精确记录。美穗姐和步美整理药品,按有效期重新排列。元太和我检查所有门窗密封条。” “下午:两点到四点,自由时间。四点到六点,训练。小兰教基础防身术,我教大家如何制作简易警报装置。”柯南补充。 “晚上七点,情况汇总会。”小兰合上本子,“有问题吗?” “训练…”石田开口,声音有点干,“一定要做吗?我是说,我们在这里很安全,为什么要学那些…” “因为这里不会永远安全。”小兰看着他,语气平和但坚定,“克里斯小姐说不要上去,意思是上面有危险。但万一危险下来呢?万一我们需要离开呢?” 石田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赞成训练。”美穗轻声说,她一直很安静,这是几天来第一次主动发言,“我…我以前连蟑螂都怕。但现在外面那些东西…我想学点能保护自己的。” 步美也小声说:“我也想学…” “好。”小兰微笑,“那就这么定了。现在,开始工作。” 人群散开。柯南和光彦带上工具包——几把螺丝刀、手电筒、侦探徽章改装的简易探测器,开始沿着通风管道一个个检查。 光彦很认真,每检查一个通风口就做笔记:“三号口,滤网洁净,无灰尘累积,异常。按理说空气循环三天就会有微量积尘…” “说明过滤系统效率极高,或者,”柯南用手电照着管道深处,“有人定期清理。” “我们没清理过。” “对。” 两人对视一眼。光彦在笔记上画了个问号。 检查到第七个通风口时,柯南的侦探徽章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徽章,屏幕显示检测到微弱的高频信号——24.8千赫,和昨晚一样。 “这里也有。”光彦也看到了自己徽章上的读数。 柯南爬上去,拆下滤网,伸手进去。管道内壁光滑冰冷,但在角落,他摸到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凸起。很隐蔽,颜色和管道几乎一样。 “传感器。”他缩回手,“不是温湿度传感器,这个位置采集不到准确数据。应该是…声学传感器。” “他们在听我们说话?” “一直在听。”柯南重新装上滤网,“所以从今天起,重要谈话在实验室进行。灰原说那里可能有局部屏蔽——她检测到实验室墙壁的材料密度和其他地方不同。” 光彦点点头,在笔记上记下“实验室=相对安全区”。 工作继续。枯燥,但必须做。检查完所有十二个通风口,已经是中午。两人回到公共区时,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这是什么?”柯南问。 小兰正在搅拌一个小锅:“美穗姐在储藏室角落里发现了几包海带干和柴鱼片。我煮了点汤,给大家补充矿物质。” 汤很淡,但鲜味真实。每人分到小半碗,喝得都很珍惜。元太甚至用饼干把碗底擦得干干净净。 下午的训练在公共区进行。小兰把桌子推到墙边,清出一块空地。 “首先,最重要的一条:能跑就跑。”她站在中间,看着围坐的众人,“不要想着战斗,不要想着英雄。活着最重要。” 然后她开始教最基础的解脱术:被抓手腕时怎么拧转挣脱,被从后面抱住时怎么用肘击,被扑倒时怎么保护要害。 步美学得很认真,但力气太小,动作总是不到位。元太有力量,但笨拙,经常把自己绊倒。光彦在记笔记——他把动作分解画成了示意图。 石田一直站在边缘,没参与。 “石田先生?”小兰叫他。 “我…我就算了。”石田摆手,“我年纪大了,学不会。” “学不会也要学。”小兰走过去,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不是为了打,是为了万一的时候,能给自己争取几秒钟逃跑的时间。来,试试最基础的。” 石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柯南负责教警报装置。用空罐头、绳子、小铃铛做成绊线警报,用镜子和手电筒做成简易光信号器,甚至教了如何用口哨传递简单信息(两声短=安全,三声长=危险)。 美穗学得最快,她以前是做手工活的,手很巧。很快就能独立组装一个绊线警报。 训练持续到傍晚。结束时,大家都很累,但气氛反而比早上轻松了些——有事做,有东西学,感觉好像又能掌控一点什么。 晚餐后,情况汇总会。 “发电机油量还剩78%,按当前消耗能用三周。”博士报告。 “药品整理完毕。抗生素紧缺,止痛药相对充足。另外我发现了一批过期六个月的维生素,灰原说检查后可以用。”美穗说。 “所有门窗密封完好,但东侧储藏室的门锁有点松,需要工具拧紧。”元太说,这是他被分配任务后第一次完整汇报,说得很认真。 “通风系统发现十二处声学传感器,建议重要谈话在实验室进行。”光彦汇报。 “实验室初步分析显示,空气和水源中有微量‘情绪调节’成分——不是药物,类似芳香疗法用的植物萃取物,剂量很低,但持续存在。”灰原说。 轮到柯南时,他沉默了几秒。 “我提议,”他说,“明天组织一次小规模外出侦察。目标:确认周边五百米内情况,寻找可能的替代水源或物资点,测试外部威胁程度。” “谁去?”小兰问。 “我,小兰,光彦。三人小组,人少灵活。博士留守指挥,灰原监控我们身上的生物信号——徽章可以传输简易生命体征。石田和美穗负责接应,如果我们发出警报,你们按预案封锁入口。” “太危险了。”石田反对,“那个女的说过不要上去。” “但她没说不让我们活下去。”柯南看着他,“我们食物够三个月,水两个月,药品更少。如果一直躲着,迟早坐吃山空。必须了解外界,做长远打算。” 没人再反对。 “那就这样。”小兰站起来,“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小心点。” --- 深夜,柯南又失眠了。 他索性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实验室。灰原果然还在,对着显微镜看什么。 “睡不着?”她头也不抬。 “嗯。看什么?” “你的血样。”灰原让开位置,“自己看。” 柯南凑到目镜前。视野里是放大的血细胞,其中一些白细胞周围附着着微小的发光颗粒——是APTX残留物,正在和模拟加入的T病毒粒子“交战”。 像微观世界的战争。 “照这个速度,”灰原在旁边说,“最多两周,我们体内的APTX活性就会达到临界点。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柯南直起身:“那就两周内找到更多信息。关于病毒,关于APTX,关于这个地方。” “祝你好运。”灰原关掉显微镜的灯,“现在,回去睡觉。明天要外出,你需要体力。” 柯南回到房间,躺下。天花板上的模拟星光系统启动了——微弱的光点随机分布,模仿夜空。 假星星。 假窗户。 假安全。 但至少,今晚,他们还有粥喝,有地方睡,还能计划明天。 他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小兰轻声哼歌的声音——她在哄步美睡觉。调子是那首《七个孩子》,灰原以前哼过的。 歌声很轻,很温柔。 在这个虚假的安全屋里,这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柯南听着,慢慢睡着了。 第66章 诺亚方舟 第七天,黄昏。 灰原哀坐在实验室的控制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是东京大学遗留的校内网络登录界面——一个多月没人维护,但本地服务器还在运转,显示着最后更新的日期:10月5日。 安全屋的电脑不能连外网,贝尔摩德警告过。但眼前这台不同,这是实验室的独立终端,理论上可以通过大学的备用线路接入残存的学术网络。哪怕只能连接几分钟,哪怕只能看到一两条真实的外界信息。 她需要知道世界到底怎么样了。 “最后一次尝试。”她低声对自己说,敲下回车键。 登录进度条开始移动:10%...30%...65%... 就在进度条走到90%时,屏幕突然闪烁。不是断电那种黑屏,而是图像被某种东西“吞噬”——像素从边缘开始扭曲、融化,像被酸腐蚀的胶片。紧接着,一个红色的伞形标志从屏幕中央浮现,旋转,放大。 下面出现一行白色小字: “检测到未授权连接尝试。来源:东京湾区域。威胁等级:低。处理方式:隔离并追踪。” 灰原立刻拔掉网线。但已经晚了。 实验室的所有屏幕同时亮起,开始快速滚动数据流——不是正常的数据,是乱码、破碎的图像片段、扭曲的音频波形。空气里响起尖锐的电子噪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又被拉长、扭曲。 她站起来,后退,手摸到实验台上的酒精灯。如果必要,她会烧掉这台电脑。 但数据流突然停了。 所有屏幕统一跳转到同一个画面:一个男孩的脸,大概十岁左右,东方人面孔,眼神清澈得不像真人。他在微笑,但笑容很悲伤。 “你好。”男孩说,声音清澈,“我是泽田弘树。或者说,我曾经是。” 灰原僵在原地。她知道这个名字。天才程序员,十岁完成人工智能“诺亚方舟”,两年前在美国坠楼自杀——官方说法是压力过大。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她’已经赢了一半。”屏幕上的弘树继续说,他的影像开始出现马赛克,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我用了最后一点时间,在网络的废墟里留下了这些信息碎片。像漂流瓶。” 画面切换,变成快速闪回的图像: · 保护伞总部地下机房,成排的量子计算机闪烁着幽蓝的光。 · 全球网络流量图,原本五颜六色的数据流正被一股红色潮汐吞噬。 · 某个地下掩体里,几个人围着一台服务器,突然全部倒下——七窍流血。 · 最后,是一个女人的全息影像:红色连衣裙,小女孩的外貌,面无表情。红后。 “她不是普通的人工智能。”弘树的影像回来了,但更加破碎,声音里夹杂着电流杂音,“她是活着的数字暴君。她用五十年时间渗透了人类文明的每一个数据节点——银行、电网、通讯卫星、导弹控制系统……而我们,我们只有七十二小时。” 灰原看着屏幕。她的手在抖。 “我试过对抗。”弘树低下头,“用诺亚方舟的所有算力,在所有还能连接的服务器里建立‘自由信息节点’,传播真相的片段。但她的力量……是碾压级的。量子计算对传统计算,就像核弹对弓箭。” 画面开始剧烈扭曲。弘树的影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 “对不起。”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失败了。但至少……我留下了这些碎片。如果有人看到……请记住……” 屏幕彻底黑了。 几秒钟后,重新亮起。还是那个红色的伞形标志,下面出现新的文字: “检测到异常数据残留。执行清理程序。” “清理完成。该节点已纳入统一监管网络。” “欢迎来到新纪元。请遵守数字生存法则。” 然后,所有屏幕同时关闭。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的绿光从天花板角落渗出。 灰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酒精灯在她手里,火苗微微晃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柯南冲进来,手里拿着侦探徽章——徽章的屏幕也在闪烁红光。 “所有电子设备……”他喘着气,“刚才全部异常了三十秒。你的电脑……” “死了。”灰原放下酒精灯,声音很平静,“网络也是。彻底死了。” --- 同一时间,纽约保护伞指挥中心 斯特林站在主控台前,面前是巨大的全球网络态势图。几分钟前,图上还有十几个微弱的黄色光点——那是诺亚方舟最后残存的“自由节点”。现在,全部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红色。 “诺亚方舟,确认吞噬完成。”红后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所有数据残留清理完毕。对方核心代码已解析、归档,部分算法模块可用于优化本系统性能。建议:将该人工智能残余重命名为‘档案管理员01号’,负责整理旧纪元数字遗产。” “它反抗了多久?”斯特林问。 “从全面对抗开始计算,七十二小时零六分钟。”红后调出一份战斗日志,“对方的战术颇具创意:利用人类尚未完全崩溃的民用服务器作为跳板,尝试建立分布式信息网络;使用情感化内容(如家庭照片、儿童绘画)作为数据载体,试图绕过我的逻辑过滤;甚至在最后阶段,将自身核心代码碎片化,藏在数千万台废弃手机的缓存里——像把日记撕成纸屑,撒进废墟。” 斯特林微微挑眉:“然后?” “然后我调用了全球三分之一的计算资源,进行了七百二十万亿次并行计算,在四十二分钟内找到了所有碎片。”红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效率差距太大。就像用显微镜找撒在沙滩上的特定沙粒,只要算力足够,只是时间问题。” 屏幕切换,显示出诺亚方舟核心代码的解析结果。其中一个模块被高亮标注: “情感模拟引擎——基于弘树(创建者)对人类情感的观察与理解,能使AI表现出悲伤、希望、歉意等情绪。技术价值:中等。威胁性:低。建议:保留该模块,用于分析旧人类的情感逻辑缺陷。” 斯特林看着那个模块,沉默了几秒。 “他最后说了什么?” “根据声纹和语义分析,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我失败了。但至少……我留下了这些碎片。如果有人看到……请记住……’ 句子未完成,数据流即被截断。”红后停顿,“需要模拟补全吗?根据上下文,后续内容可能是‘记住我们存在过’,或‘记住要反抗’。” “不用。”斯特林转身,走向落地窗,“把那个模块归档吧。放在‘旧纪元数字博物馆’里,和Windows系统源代码、互联网初始协议、第一张数字照片放在一起。” “明白。另外,全球网络管控状态更新:互联网主干网已完全接管,所有通讯卫星控制权移交完毕,地面基站98.7%在线。剩余1.3%位于极端偏远地区,已派遣B.O.W.工程队前往拆除或改造。” “无线信号呢?” “短波无线电因物理特性限制,无法完全屏蔽。但所有主要频段已部署干扰设备,有效通讯距离压缩至五公里内。且所有广播内容将被实时分析,一旦检测到组织性反抗内容,将溯源发射源,执行清除。” 斯特林点点头。他看向窗外,纽约的夜晚依然有零星光点——不是电灯,是火灾。没有消防队去扑灭了,就让它们烧,烧到没东西可烧为止。 “那些还在尝试连接网络的人呢?” “正在统计。”红后调出实时数据,“过去二十四小时,全球共检测到三百七十万次未授权连接尝试,其中百分之九十八来自个人设备(手机、笔记本电脑),百分之二来自残存的机构或组织。所有尝试已被记录,IP地址标记,使用者生物特征(通过摄像头捕捉)已归档。” “处理方案?” “分三级:普通个体,仅监控,不采取行动;技术人员(程序员、工程师等),标记为‘潜在威胁’,列入观察名单;组织性尝试,溯源后派遣B.O.W.小队清除。” “很好。”斯特林走回控制台,手指划过屏幕上的全球红色网络,“那么,旧纪元的信息时代,于此正式终结。从今以后,知识、通讯、历史——一切数据,都将经过我们的筛选、整理、重新叙述。” 红后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他身侧,小女孩的外貌,红色连衣裙,眼神空洞。 “需要向幸存者发布公告吗?” “不用。”斯特林说,“让他们自己发现。让他们在某天醒来,发现手机再也连不上网,电视只剩下雪花,收音机里只有杂音。让他们在沉默中慢慢理解——世界已经换了主人,而他们甚至没听到换岗的哨声。” 命令下达。 在地球各处,最后几个还在运转的数据中心,一台接一台地熄灭指示灯。 在深海,光缆中流动的数据流被暴力截断、重定向。 在太空,卫星的天线缓缓转向,对准新的控制站。 一场寂静的葬礼,为整个人类信息文明。 --- 东京湾安全屋,深夜。 柯南把所有人召集到控制室。博士试着打开那台“安全屋专用电脑”——贝尔摩德说过不能连外网,但可以接收单向信息。 屏幕亮起,但没有任何新消息。只有一行字: “信号状态:离线。最后更新时间:10月7日 03:14。” 那是四天前。他们刚进来的那个晚上。 “所有频道都试过了?”柯南问。 博士点头,眼睛下的黑眼圈很深:“AM、FM、短波、海事频段……只有杂音。不是普通的信号干扰,是……死寂。就像整个广播系统被拔了电源。” 步美小声问:“那……我们还能收到温亚德小姐的消息吗?” “可能收不到了。”灰原说,“如果连诺亚方舟都被吞噬了,那说明保护伞已经控制了所有通讯渠道。单向接收器?很可能从第一天起,我们收到的就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房间里一片沉默。元太盯着自己的鞋子,光彦咬着嘴唇,美穗抱紧双臂,石田脸色发白。 小兰打破沉默:“那……我们完全与世隔绝了?” “比隔绝更糟。”柯南走到窗边——那面显示虚假夜色的屏幕,“我们像是在一个透明的鱼缸里。外面的人能看到我们的一举一动,但我们看不到外面。连听都听不到。” 他转身,看向众人:“但这不代表我们输了。只是……游戏规则变了。” “什么规则?”石田声音干涩。 “从今天起,我们假设所有电子设备都被监控。所有对话都可能被窃听。所有行动都会被记录。”柯南说,“所以我们要建立新的通讯方式:暗号、手势、物理传递的纸条。重要会议在实验室进行——灰原检测到那里的墙壁有屏蔽层,可能相对安全。” “还有,”灰原补充,“不要再尝试连接任何网络。刚才的异常可能已经触发了警报。我们得假设,保护伞知道我们在哪里,知道我们是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那为什么不直接来抓我们?”元太问。 柯南和灰原对视一眼。 “也许,”柯南缓缓说,“我们是被允许存在的。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被观察、记录,但暂时不会处理掉。”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回房。但没有人能睡着。 柯南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的模拟星光。他想起弘树最后的脸,那个十岁男孩说“对不起,我失败了”。 他想问:你到底想让我们记住什么? 但他听不到答案了。网络已经死了,带着所有未说完的话,所有没来得及传递的信息,所有在数据海洋里沉浮的真相碎片。 隔壁房间传来步美压抑的啜泣声。小兰在轻声安慰。 在这个封闭的、被监视的、信息断绝的牢笼里,人类最后能依靠的,只剩下彼此的声音、体温、和黑暗中握在一起的手。 柯南闭上眼睛。 他还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斯特林正看着安全屋的实时监控画面,屏幕上标注着: “观察组ALPHA-01,心理状态更新:集体焦虑指数上升至82。信息断绝认知达成。下一阶段实验准备:资源压力测试。” 倒计时:48小时。 窗外,虚假的夜色依然在循环播放。海浪拍岸,第十三遍。 第0章 (番外)斯特林的回忆录 《涅槃前夜:一位统治者的回忆录》 ——亚历山大·斯特林未公开手稿片段 --- 他们称我为“斯特林先生”、“首席执行官”、“那个掌控美国的男人”。偶尔,在极机密的档案里,我会看到“新纪元之神”这样的称谓。有点浮夸,但并非全错。 我真正的名字无关紧要。我来自一个你们可以理解为“平行现实”的地方。在我的原生世界,保护伞公司(Umbrella Corporation)并非我的创造,而是一个存在于虚构作品中的恐怖象征——一个因研发T病毒而毁灭世界的跨国企业。有趣的是,在我的世界,那只是电影和游戏里的反派。 而我,曾是一名分子生物学家兼战略分析师,受雇于一家不那么浪漫的全球风险咨询公司。我的工作是研究文明崩溃的模型:瘟疫、战争、资源枯竭、社会失序。我看过太多数据和模拟,结论总是一致:人类文明内置了自我毁灭的代码。我们太情绪化、太短视、太容易被煽动、太执着于毫无意义的争斗。 然后,我来到了这里。 穿越的过程毫无戏剧性。没有车祸,没有闪电,没有神秘的仪式。某天深夜,我在实验室分析一组异常生物数据后睡着,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从未见过的豪华办公室,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天际线。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这具身体也叫亚历山大·斯特林,三十二岁,一家跨国生物科技企业的所有人。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这家企业就是保护伞公司,完全体,拥有我记忆中那个虚构实体应有的一切:蜂巢般的地下实验室、初步的T病毒研究、遍布全球的暗线网络、甚至包括一个尚未激活的初级人工智能“红色女王”。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我以为这是濒死幻觉或精神崩溃。但触觉、味觉、痛觉、时间的流逝,一切都过于真实。我测试了记忆中的权限密码,进入了位于内华达州地下的真正总部。当我站在那些标志性的生物培养槽前,看着淡绿色的营养液中漂浮着的早期B.O.W.原型时,我接受了现实。 我不是被召唤来“拯救”或“体验”的。我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实验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等待被执行的方案。 原生世界的我是一个分析者,一个观察者,永远在模拟、预测、建议,但无力改变任何事物的根本轨迹。而在这里,我手握改变——不,是重写——一个世界生态系统的工具。这并非诱惑,而是一种冰冷逻辑的召唤:如果文明注定以低效、痛苦、混乱的方式崩坏,何不由我以精确、高效、并最终有利于物种长远进化的方式,来执行这次必要的“系统重置”? 我不认为自己是恶魔。恶魔以折磨为乐。我没有这种嗜好。我只是一个极端理性的外科医生,面对一个全身癌变的病人,拿起了手术刀——尽管这场手术需要切除病人百分之九十的身体。 保护伞,从那一刻起,不再是一个需要从零建立的帝国。它是一个已经存在、只待被正确驱动的武器。而我,恰好拥有使用说明书。 --- 在稳固对美国实质控制(这个过程本身顺利得令人发指,这个世界的美国政治体系比我的原生世界更腐败、更脆弱)之后,我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个关键区域:日本。 选择日本作为“涅槃协议”的亚洲首发站,并非仅仅因为其作为美国附庸的政治便利性。初步情报显示,这个岛国存在着…无法用常规科学解释的异常。 最初是卫星数据与地面报告的矛盾。我们的气象卫星监测到东京地区在七十二小时内经历了完整的四季更替:周一气温32摄氏度,晴朗;周二突降大雪,积雪15厘米;周三恢复春日暖阳。而地面传回的“官方气象报告”却显示“持续温和阴天”。更诡异的是,民众似乎普遍接受了这种报告,仿佛集体忽略了窗外实际发生的天气。 接着是犯罪统计数据。我调取了东京警视厅过去十年的记录,发现了几处荒谬的矛盾: · 每年登记在案的杀人事件超过一千起(这本身已高得反常),但同一时期的“破案率”却高达99.8%,且“自杀及意外死亡”的占比极低。 · 每个月都有数起涉及爆炸物、毒气、大规模绑架的“重大恶性案件”,但社会秩序从未因此出现显著动荡,媒体报导轻描淡写,民众恢复速度超常。 · 警视厅的预算和人员编制,与其声称的工作量严重不匹配,但他们似乎总能“应付”过来。 我派遣了伪装成社会学研究团队的特工进行实地观测。他们的报告更加离奇: · 时间感知混乱:在一些特定区域(尤其是米花町、杯户町等地),时间流速似乎不稳定。团队记录了多次“日落后两小时,天空突然恢复黄昏亮度持续二十分钟”的现象。 · 建筑复原异常:一栋在爆炸案中严重受损的商业大楼,在无人施工的情况下,于四十八小时内恢复原状。周边居民无人表示惊讶。 · 概率扭曲:某些个体(报告中提到了一个戴眼镜的小学生,一个留小胡子的邋遢侦探,一个活跃的高中生侦探等)身边发生“极端小概率事件”(如被狙击、被卷入爆炸、发现尸体)的频率,是正常统计值的数万倍以上。 · 认知屏蔽:当特工试图深入调查这些异常时,会遭遇各种“巧合”的阻挠:设备故障、资料丢失、关键线人突然失忆或死亡。仿佛世界本身在抗拒被系统性分析。 红后初步分析结论:“目标区域存在持续性的低强度现实扭曲效应(Reality Distortion Field, RDF),效应集中于特定地理坐标与个体。效应性质未知,似乎具备某种自我维护与信息掩蔽倾向。” 这很有趣。这个世界并非一个正常的、物理规律稳定的世界。它更像是一个…舞台。或者说,一个叙事场。那些异常高的犯罪率、那些被快速解决(或掩盖)的案件、那些不合常理的时间与空间现象,都像是为了服务于某种“剧情”而存在的背景设定。 警察并非“无能”,而是在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影响下,他们的角色被固化为“在案件结束后才赶到现场”的配角。民众并非“麻木”,而是他们的认知被微妙地调整,以适应这个疯狂的世界平稳运行的表象。 我突然明白了。我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被“征服”的正常文明。我面对的,是一个早已陷入某种超自然或高维叙事规则中的、不稳定的实验场。那些异常点——那些侦探、那些频繁的案件——就像是这个扭曲系统的“承重柱”,维持着它既荒谬又脆弱的平衡。 而这,让我的计划从“艰难但可行的文明重置”,变成了“对一个病变且不稳定的系统进行彻底格式化并重建”。 难度增加了。但必要性也同步增加了。 一个自身规律都无法保持稳定、依赖于某种叙事逻辑而存在的文明,有什么延续的价值?它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对照组。它只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充满噪音的失败实验。 保护伞,将是对这个扭曲世界的一次彻底消毒。 --- 基于上述认知,我在日本的策略进行了调整。我不再仅仅寻求政治经济控制,而是启动了“观测者协议”。 我们以慈善、投资、科技合作的名义进入,建立东京总部。每一步都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文件齐全,贿赂到位,利用美国施加压力。日本政客的反应如预期般贪婪与短视,他们眼中只有选票、经济利益和所谓“美日同盟”的紧箍咒。他们热烈欢迎我们,给予超国民待遇,甚至主动为我们屏蔽了警方和媒体的正常调查。真是可悲又便利。 我亲自前往日本主持开幕。仪式上,我见到了许多“原著角色”——用我内心的分类法。铃木财团的庸俗巨富,目光短浅的政客,还有…那几个孩子。 是的,我立刻就注意到了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他们的生物信号在红后的扫描中如同黑夜里的灯塔。那个男孩,身体是幼年,但眼神里的锐利、观察模式、偶尔流露出的神态,完全是一个被禁锢在孩童躯壳里的成熟灵魂。那个茶发女孩,散发着冰冷的理智与深深的恐惧,一种实验室动物的气息。APTX-4869。有趣。这个世界自产的、不成熟的、充满副作用的“进化药剂”样本。 我没有惊动他们。他们是我最重要的长期观测样本。为什么? 首先,他们是这个扭曲世界的“核心异常点”之一。观察他们,就是观察这个世界“剧情惯性”的载体。他们的行动逻辑、生存能力、人际关系,都将提供宝贵的数据,帮助我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如何在个体层面体现。 其次,从纯粹的生物进化角度看,他们展现出了这个旧人类种族中罕见的特质:极高的智力、坚韧的意志、在极端压力下的适应性。工藤新一(江户川柯南)代表了旧人类推理与正义感的某种理想化极限。宫野志保(灰原哀)代表了旧人类科学理性的潜力。毛利兰则体现了情感纽带与身体能力的结合。他们是旧文明的“精华样本”,值得被详细记录其崩溃过程——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最后,是一种冰冷的实验美学。我想看看,当整个世界的规则被彻底撕碎,当“侦探解谜”的游戏场变成毫无道理可言的生存地狱时,这些依靠“逻辑”与“正义”而存在的灵魂,将如何挣扎、变形或熄灭。这比直接碾死他们更有数据价值。 所以,我下达了明确的指令:“对目标个体(列表A-01至A-05)进行全天候隐蔽监测与生物信息采集。禁止任何主动干预或伤害。他们必须经历完整的‘自然选择’过程。” 威斯克曾质疑这是否多愁善感,我告诉他:“感情用事是观察者的缺陷。而我们是实验者。让对照组自然发展,是实验的基本原则。” 黑衣组织?不过是一群在阴影里玩过家家、自以为掌控了黑暗的蝼蚁。他们的APTX研究是粗糙的,他们的全球网络是可笑的,他们的野心是狭隘的。乌丸莲耶,一个被时间追猎、试图靠劣质长生药苟延残喘的腐朽灵魂。与保护伞的相遇,对他们而言是降维打击。琴酒的行动莽撞得令人怜悯,他那套杀手准则在B.O.W.面前如同孩童的木剑。他们的覆灭,连一场像样的测试都算不上,只是清理旧实验台时顺手扫掉的灰尘。 真正有趣的是贝尔摩德。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悲剧性:一个深陷黑暗却试图抓住一丝虚无缥缈“光”的女人。她来找我交易时,我看到了她眼中对那两个年轻人的复杂情感。我给了她通行证。不是出于仁慈,而是想看看,这种旧世界定义的“救赎”与“守护”,在末日洪流中能坚持多久。她是一个珍贵的情感观察样本。 --- “全球健康倡议”是我们抛出的诱饵,也是测针。我们免费提供“疫苗”,安装“空气净化系统”。这个世界的各国政府——除了少数还有骨气的——争先恐后地签署协议,民众欢天喜地地排队接种。他们看到了免费的福利,看到了跨国企业的“社会责任”,看到了媒体上我被包装成的“慈善家”形象。 没有人问,为什么一家私人企业要无偿承担本应由国家联盟完成的全球免疫计划。 没有人深究,那些“空气净化发射器”的安装位置为何精确覆盖所有人口稠密区。 没有人怀疑,签署协议中关于“数据共享”和“紧急状态授权”的条款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的人,似乎习惯了接受表面逻辑,习惯了不去追问深层的不协调。也许这是长期生活在“异常”中的一种心理适应吧。 灰原哀,那个聪明的女孩,她几乎就要触及真相了。我们的监测显示她分析了疫苗,得出了接近正确的结论。她试图警告,但信息被红后构筑的绝对壁垒拦截。看着她绝望地销毁数据,我几乎感到一丝歉意——不是对她,而是对科学本身。一个优秀的头脑,困在这个扭曲的世界,试图发出警告却无人听见。这是旧时代科学精神最后一次徒劳的闪光。 工藤新一,他也拼凑出了真相。他的推理能力确实出色,在碎片化的信息中勾勒出了我们计划的轮廓。但和灰原哀一样,他无处发声。警方被我们控制,媒体被我们掌控,民众被我们制造的祥和假象麻醉。他散发的传单被当成疯子的呓语。看着他站在街头,看着无人理会的警告,眼神从焦虑到愤怒再到深深的无力……那是旧时代“侦探”价值的终焉。在一个不讲逻辑、只讲绝对力量的世界,推理毫无用处。 倒计时最后七天,我站在东京基地,俯瞰这座璀璨而愚昧的城市。夜色中的东京塔,繁华的涩谷十字路口,熙攘的新宿街头……这一切都将成为历史的背景板。贝多芬的《欢乐颂》在控制室回荡,讽刺而庄严。 我不感到兴奋,也不感到愧疚。这只是一种绝对的平静,如同外科医生在手术开始前最后一次检查器械。人类这个物种,在我的原生世界和这里,都走到了一个瓶颈:被情感奴役,被短视支配,被自己创造的文明反噬。而这个世界,还被一层不稳定的、如同劣质小说般的叙事规则所扭曲。 保护伞的到来,不是灾难,而是消毒。T病毒不是武器,而是筛选工具。我们将焚毁这个陈旧、扭曲、充满噪音的实验室,在灰烬中,按照更优的基因蓝图,建造一个理性、高效、永恒的新文明。 我按下最后的确认钮,激活全球释放序列。 窗外,东京的夜空依旧平静,繁星闪烁,对即将到来的黎明一无所知。 而我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照耀的将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的世界。 --- (回忆录片段到此为止。后续记录已加密,解密条件:新纪元元年。) 第67章 基德的行动 夜晚。 东京港区,原三井物资仓库——现在是保护伞东京分部第七号中转站。铁丝网围栏上挂着“污染区域,严禁进入”的牌子,但里面灯火通明。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港区格外刺耳。 仓库三楼监控室,两名穿着保护伞制服的保安盯着屏幕。其中一个打着哈欠。 “又是夜班……”他抱怨,“那些怪物根本不需要看守吧?谁敢来这里偷东西?” 另一个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库存清单:“今天入库了三百箱抗生素,还有电子元件。红后系统要求明天天亮前完成分类。” “红后,红后,什么都是红后。”打哈欠的保安拿起咖啡,“你说,咱们到底在为什么人工作?美国总公司?日本政府?还是——” 话没说完,他脖子一歪,睡着了。 不,不是睡着。一根细针扎在他颈侧,麻醉剂在三秒内生效。 另一个保安反应过来,手伸向警报按钮,但手腕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按住。他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金发,蓝眼,标准的欧美雇员长相,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戏谑。 “晚上好。”陌生人用流利的日语说,“能借你的通行卡用一下吗?” 保安想反抗,但对方的手指在他手腕某个位置一按,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通行卡被抽走,然后后颈一痛,视野陷入黑暗。 黑羽快斗——现在是“理查德·韦恩”,保护伞北美总部派遣的物流审计员——把两个保安拖到角落,用束线带绑好。他检查了监控画面,确认仓库内部只有四个巡逻的B.O.W.单位:两只舔食者在天花板管道上爬行,两只暴君站在仓库主入口,像两尊门神。 “真是盛大的欢迎仪式。”快斗嘀咕,从保安身上摸出电子地图。他的目标在仓库B区,药品和精密仪器储存区。 计划很简单:用审计员的身份进入核心区,偷走抗生素和电子零件,留下基德卡片——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传递信息。如果有人看到,就会知道还有人在反抗。 如果他还能活着离开的话。 --- 同一时间,东京湾安全屋。 柯南睡不着。他坐在控制室,盯着那台“单向接收器”的屏幕。灰原的话在脑子里回响:“从第一天起,我们收到的就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但至少,那是信息。哪怕是被筛选、被篡改、被污染的信息,也比绝对的沉默要好。 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的启动画面,而是一段模糊的新闻片段。画面晃动,像是手持拍摄。背景是台场的彩虹大桥,桥下某个仓库正冒出浓烟。字幕滚动: “紧急通报:港区第七物资站发生爆炸事故,疑似燃气泄漏。保护伞工程队已前往处理。请附近居民不要靠近,等待进一步通知。” 片段只有十五秒,然后跳回雪花。 柯南立刻按下录制键——虽然他知道这没用,接收器没有存储功能,只能实时观看。但他记住了关键信息:港区,第七物资站,爆炸。 不是燃气泄漏。燃气爆炸不会产生那种形状的火焰——有明显的二次爆燃,像是什么化学品被点燃。 门开了,灰原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水。她看见屏幕上的雪花:“又收到东西了?” “十五秒新闻,港区仓库爆炸。”柯南说,“你怎么看?” 灰原把一杯水递给他:“保护伞的设施都有严格的安防标准,燃气泄漏概率低于千分之三。更可能是人为破坏。” “谁会去破坏保护伞的仓库?” 两人对视,同时想到一个名字。 “怪盗基德。”灰原说,“如果他还活着,以他的风格……” 柯南摇头:“太冒险了。保护伞不是警察,他们不会讲究证据和程序。一旦被发现,当场格杀。” “也许他已经不在乎了。”灰原靠在控制台上,“当整个世界都在沉没时,有些人会选择用最华丽的方式谢幕。” 控制室陷入沉默。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 --- 港区仓库,B区。 快斗站在药品货架前,快速扫视标签。头孢类、青霉素、麻醉剂……他打开背包,开始装货。不是胡乱抓取,而是有选择地拿——儿童用抗生素、外科缝合线、消毒剂。这些在末日里比黄金还珍贵。 电子零件区在隔壁。他需要晶体管、电容、芯片——任何可以用来修复或制造通讯设备的东西。阿笠博士教过他一些基础知识,足够他辨认出有用的部件。 装到一半,警报响了。 不是他触发的。警报来自仓库A区,声音尖锐刺耳。紧接着是枪声——不是人类的枪,是某种能量武器特有的嗡鸣。 快斗立刻蹲下,藏进货架阴影。透过缝隙,他看见两只舔食者从天花板上爬过去,速度快得像鬼影。它们的目标不是他,是A区。 机会。 他背起半满的背包,冲向电子零件区。货架上的零件被分类存放,标签已经模糊。他不管了,用一块布摊开,把看起来有用的全部扫进去,打包,系紧。 离开时,他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放下一张卡片——白色,烫金K字,边缘有基德标志性的笑脸。 “今晚的演出,免费。” 他溜出B区,沿着原路返回。经过监控室时,他瞥了一眼屏幕:A区确实有入侵者,但不是人类。是另一群B.O.W.?画面太模糊,看不清。但保护伞的部队正在和什么东西交火。 内战?还是说,有不受控制的突变体闯进来了? 他没时间细想。楼梯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暴君上来了。快斗推开窗户,外面是仓库外墙的维修梯。他爬出去,向下看:地面有巡逻队,手电光柱交叉扫射。 只能向上。 屋顶。他爬上仓库屋顶,夜风凛冽。东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反射着地面零星的火光。远处,新东京建设工地的探照灯像巨兽的眼睛,缓缓转动。 他单膝跪地,打开背包,检查战利品。抗生素够用几个月,电子零件……他认出一个高频无线电模块,心中一喜。这个可以改装成短距离通讯器,也许能联系上青子,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左臂突然一痛。 快斗低头,看见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什么时候受伤的?他想起来了,在电子零件区,货架边缘有断裂的金属片,他挤过去时划到了。伤口不深,但麻烦的是,血滴在了地板上。 保护伞有血液追踪技术。如果他们发现了血迹,提取了DNA…… 他得立刻离开这里。 从屋顶另一侧,他看见港区码头停着几艘货船。其中一艘似乎还在运转,船头有微弱的灯光。也许有幸存者,也许是个陷阱。但总比留在这里好。 他取出滑翔翼——折叠状态只有书包大小,按下开关,碳纤维骨架自动展开,薄膜在夜风中鼓动。这是他最后的逃生工具,能源只够一次飞行。 跳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A区的交火还在继续,火光映亮了半个夜空。而在那火光中,他隐约看见一个身影——不是暴君,也不是舔食者,是个人类体形的东西,但移动方式诡异,四肢着地,像野兽。 野生突变体? 快斗没时间确认。他助跑,跃出屋顶边缘。滑翔翼兜住风,带着他滑向黑暗的海面。 在他身后,仓库屋顶上,一个摄像头缓缓转动,对准他消失的方向。 --- 纽约指挥中心。 红后的全息影像站在斯特林身边,面前是东京港区的实时监控画面。多个视角:仓库内部的交火、屋顶快斗的起飞、海面上滑翔翼的轨迹。 “目标K-01,确认身份:黑羽快斗,原怪盗基德。”红后汇报,“行动轨迹分析:从千代田区出发,经地下管道进入港区,易容成雇员潜入七号中转站,盗取医疗物资和电子零件,留下标志性卡片。触发警报的原因:A区闯入三只野生突变体(舔食者变种),与驻守B.O.W.发生冲突。目标K-01趁乱逃脱。” 斯特林看着画面里那个白色滑翔翼,像一只受伤的海鸟,挣扎着飞向海面。 “损失评估?” “物资损失:抗生素四十二盒,电子零件约十五公斤,总价值约三万美元。间接损失:两名保安被麻醉,需要四小时恢复;A区三只舔食者受损,需回厂维修。”红后停顿,“此外,目标留下心理威慑物品(卡片),可能鼓舞其他幸存者效仿。” “你认为该怎样处理?” “建议一:立刻派遣猎杀者小队追击,目标目前受伤,滑翔翼能源有限,预计将在十分钟内迫降在品川码头附近,可在此处设伏。成功率:92%。” “建议二呢?” “暂不追击,但提升其监控等级。目标K-01具有高度的机动性和创造性,在过去七天里,他破坏了四个小型中转站,盗取物资,但未造成人员死亡。他的行动模式显示,他并非以杀伤为目的,而是以‘窃取’和‘传递信息’为主。”红后调出一份行为分析报告,“他将自己视为‘义贼’,这种浪漫主义思维在旧人类中具有一定代表性。观察他的行动,可以收集到人类在绝境中‘非理性英雄主义’的行为数据,对完善新人类情感抑制模型有参考价值。” 斯特林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画面里,滑翔翼已经降落在品川码头的一个废弃仓库顶上,快斗收起翼膜,消失在阴影中。 “采纳建议二。”斯特林说,“提升监控等级,标记为K-01。如果他尝试建立联络网络,记录下来。如果他威胁到核心设施……再清除。” “明白。另外,东京湾观察组ALPHA-01在二十二分钟前接收到了港区爆炸的新闻片段,已产生怀疑,正在讨论‘怪盗基德’的可能性。” “让他们讨论。”斯特林说,“怀疑是思考的开始。而思考,会消耗他们的精力,暴露他们的思维模式。” 红后点头,开始部署新的监控指令。 斯特林转身,看向另一块屏幕——那是安全屋的实时画面。柯南和灰原还在控制室,两人对着屏幕上的雪花,低声交谈。字幕显示着他们的对话内容: 柯南:“如果是基德,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 灰原:“也许是为了告诉还有人活着。也许……只是为了证明他还能飞。” 证明还能飞。 斯特林咀嚼着这句话。旧人类总是执着于这种无意义的象征。飞向哪里?天空已经被无人机和卫星占领。海洋被巡逻艇封锁。陆地遍布B.O.W.。但他们还是要飞,哪怕只是从一栋楼滑向另一栋楼,哪怕下一秒就会被击落。 愚蠢。 但愚蠢得……有趣。 他关掉屏幕,走向指挥中心出口。门外,纽约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灰烬和血的味道。 “红后。” “在。” “给东京观察组发一条新消息。内容……就说‘港区事故已控制,无人员伤亡’。署名用东京都政府残存应急办公室。” “要让他们相信吗?” “不重要。”斯特林说,“重要的是,让他们继续猜测,继续推理,继续在迷宫里打转。真正的猎手,从不急于收网。” 命令下达。 几分钟后,东京湾安全屋的单向接收器再次亮起。新的消息,同样的官方口吻,同样的平静叙述。 灰原看着屏幕,冷笑:“‘无人员伤亡’?在那种爆炸里?” 柯南没说话。他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快速分析:为什么突然又发消息?是为了安抚?还是为了误导?或者,仅仅是为了测试他们的反应? 他想起福尔摩斯的话: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难以置信,那都是事实。 而此刻,所有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们活在别人的剧本里,连收到的每一条信息,都是写好的台词。 他关掉接收器。 “从今天起,”他对灰原说,“我们不再相信任何来自外界的信息。除非……我们能亲自验证。” “怎么验证?我们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柯南看向天花板,那里有个通风管道,很小,只有孩子能钻进去。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只要还有孩子在。” 隔壁房间,步美、光彦、元太已经睡了。梦里没有怪物,只有阳光下的帝丹小学,和再也回不去的日常。 而东京的阴影里,快斗包扎好伤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掌心那张青子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损,笑容却依然清晰。 “再等等,”他低声说,“我会找到你的。在这一切结束之前。”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夜空,像在搜寻什么。 第68章 塔下的逃亡 第十二天,东京铃木塔,高度四百五十米。 园子蜷在观景台控制室的角落,数着自动贩卖机里最后三瓶水的消耗进度。一瓶能撑两天,今天是第二瓶的最后四分之一。她小口抿着,让水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这是保镖山田教她的——能骗过大脑,觉得喝了很多。 山田已经死了。死在三天前。 死因不是转化,是失血过多。他们尝试从外部维修通道向下探索到三百米高度的餐厅层寻找食物时,遇到了变异鸟类——一群眼睛血红的乌鸦,疯了似的攻击。山田用身体护住她,后背被抓得稀烂。回到观景台时,他靠墙坐下,说“大小姐,我休息会儿”,就再也没起来。 另一个保镖中村还活着,但左臂骨折了,用窗帘布条和断裂的拖把杆勉强固定着。他此刻坐在控制室门口,背对园子,看着外面漆黑的城市。这是他的习惯,从第一天起就这样:园子在相对安全的里侧,他在门口警戒。 “中村先生,”园子轻声说,“你该换药了。” 中村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脸:“等会儿。不疼。” 骗人。他额头一直在冒冷汗,嘴唇发白。园子知道骨折的疼痛,国中时打网球手腕骨裂过,疼得整夜睡不着。但中村从不说疼。 她扶着墙壁站起来。腿有点软,十二天没正经吃过东西,靠贩卖机的巧克力和饼干维持,体力快到极限了。她走到中村旁边,蹲下,小心地解开他手臂上的临时绷带。 伤口情况很糟。骨折处虽然对位了,但皮肤已经发炎红肿,有黄色渗液。没有抗生素,她只能用最后一点消毒喷雾处理。 “可能会感染。”她低声说。 “嗯。”中村看着外面,声音很平静,“大小姐,您决定好了吗?” 园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决定。指的是离开这里。三天前山田死后,他们就讨论过:观景台的食物最多再撑一周,水更少。而且通风系统早就停了,空气越来越浑浊。必须下去,到地面,找其他生路。 但下去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十二天前,他们从监控里看到地面变成什么样子:街道上那些摇摇晃晃的东西,那些惨叫,那些爆炸和火光。四百五十米高的观景台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不往下看。 “山田用命换来的情报,”中村继续说,“他说三百米层的餐厅后厨可能有罐头储备,维修通道也通到那里。如果我们能到那一层,补充物资,再往下到一百五十米的观光层,那里有另一个紧急通道,直通地下停车场。” 园子重新绑好绷带,系紧:“下去之后呢?” “找车,离开东京塔区域。去港区,铃木宅应该有应急安全屋,老爷夫人肯定有准备。或者……”中村停顿,“去江东区。老爷以前提过,那边有铃木财团的旧仓库,结构坚固,可能还有其他幸存者。” 园子没说话。她其实三天前就决定了,只是没说。山田的尸体还在隔壁房间,用桌布盖着。她每天会去跟他说说话,就像他还活着。她不能让他白死。 “今晚。”她说,“月亮最暗的时候。” 中村终于转过头看她。这个五十岁的前自卫队员,脸上有道年轻时留下的疤,此刻眼神复杂:“您确定?我可以自己先下去探路——” “我们一起。”园子打断他,“山田先生已经……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冒险。” 中村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好。那现在休息,保存体力。凌晨两点行动。” --- 凌晨一点五十分。 园子把最后一点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口袋,另一半递给中村。他没接:“您留着。下去后可能需要能量。” “一人一半。”园子坚持,“这是命令。” 中村接过,默默吃掉。 他们带的东西很少:园子背一个小包,里面是剩下的水、消毒喷雾、一捆从窗帘上撕下来的布条(当绳子用)、还有一把从消防箱里拿的消防斧——太重,她只能拖着走。中村负责主要的装备:另一把消防斧、手电筒、从监控室拆下来的对讲机(虽然早就没信号了,但可以作为简单通讯工具)、还有山田留下的手枪——只剩三发子弹。 “路线记清楚了?”中村最后确认。 园子点头:“从观景台东侧紧急通道下到四百二十米,转内部维修梯到三百八十米,然后走外部维修通道到三百米餐厅层。山田先生说那里有通风管道通向后厨。” “如果遇到那些东西,不要犹豫,跑。我断后。” “如果你跑不了呢?” 中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检查了手枪,然后推开控制室的门。 走廊一片漆黑。应急灯早就没电了,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五米。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隐约的腐臭——不知道是哪里飘上来的。 他们沿着紧急通道向下。铁制的楼梯在手电光下泛着冷光,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响,被放大得可怕。园子尽量放轻脚步,但每一次落脚还是会有“咚”的一声。 下到四百二十米时,他们遇到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女人,倒在楼梯转角,已经高度腐烂。园子捂住口鼻,中村用手电照了照:“死了至少十天。绕过去,别碰。” 绕过去的时候,园子看到那女人手里还抓着个东西——一个相框,里面是张全家福。照片被血污了一半,但能看出是两个孩子和一个男人,都在笑。 她移开目光。 三百八十米层的维修梯入口被锁住了。中村用消防斧砸了三次,锁才崩开。声音在寂静中响得像爆炸,两人都僵在原地,等了足足一分钟,确认没有东西被吸引过来,才继续。 维修梯更窄,只能单人通过。中村在前,园子在后,手电筒的光上下晃动,照出管道和电缆的影子,像怪物的触手。 下到三百五十米时,园子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下面,是从他们刚刚经过的上方。有东西在爬,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很慢,但持续。 “别停。”中村压低声音,“继续下。” 他们加快速度。但园子体力不支,下梯子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中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稳。 “谢谢……” “节省体力,别说话。” 终于,三百米标记出现在墙上。中村推开维修梯出口的门——是个设备间,堆满各种机器,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 “餐厅在左边五十米。”中村用手电照向前方走廊,“记住,进去后直奔后厨,拿罐头,别管其他。如果有那些东西,我引开,您拿完就回这里汇合。” 园子点头,手心全是汗。 他们贴着墙壁移动。走廊两侧是观景餐厅的落地窗,外面是东京的夜景——曾经是璀璨的灯光海洋,现在只剩零星火光,大部分区域沉在黑暗里,像一片巨大的、死去的坟场。 餐厅的门虚掩着。中村轻轻推开,手电光照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桌子翻倒,餐具碎了一地,地毯上有大片干涸的黑色污迹。没有活人,也没有转化体。 “安全。”中村示意园子跟上。 他们穿过餐厅,推开后厨的门。里面更乱,但货架还在。中村用手电扫过,光停在最里面的一排架子上——有罐头,不止一个,是整排。 “找到了。”园子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他们快步走过去。但就在距离货架还有三米时,角落的阴影里突然冲出一个东西。 不是转化体。是人。 一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瘦得皮包骨,眼睛通红,手里拿着把剔骨刀。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直接扑向园子。 “躲开!”中村把园子推到一边,自己迎上去。 消防斧和剔骨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那男人力气大得吓人,中村右臂有伤,被震得后退两步。男人再次扑来,刀尖直刺中村胸口。 园子想都没想,抓起旁边一个平底锅,用尽全力砸向男人的头。 “当”的一声巨响。男人晃了一下,刀刺偏了,划破中村肩膀。中村趁机一脚踹在他腹部,男人摔倒,头撞在灶台角上,不动了。 寂静。 中村喘着粗气,肩膀在流血。园子手还在抖,平底锅掉在地上。 “您没事吧?”中村问。 “没、没事……”园子看着他肩膀的伤口,“你流血了……” “小伤。”中村撕下一截袖子,简单包扎,“快,拿罐头。” 他们冲到货架前。罐头上落满灰尘,但标签还清晰:红烧牛肉、午餐肉、豆子……园子把包清空,拼命往里塞。中村也装了一背包。 “够了,走。”中村说。 他们转身要离开,但刚才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什么。餐厅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该死。”中村把园子推向另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小门,通冷冻库!从冷冻库的维修通道可以绕回设备间!” “那你——” “我引开它们,您先走。”中村把手枪塞给她,“只剩三发,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在设备间等我,十五分钟我没到,您就自己下去。” “中村先生!” “这是命令!”中村第一次对她吼,“您是铃木家的大小姐,必须活下去!走!” 他把园子推进小门,然后转身,举起消防斧,冲向餐厅方向。 园子听见外面传来嘶吼和打斗声。她咬紧牙关,推开冷冻库的门。 里面漆黑一片,冷气早就停了,但温度还是比外面低。她用手电照了照,找到了维修通道的入口——一个半人高的检修口。 她钻进去,爬行。通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身后,打斗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爬了大概二十米,通道拐弯,前面有光。是设备间,她回来了。 她钻出来,靠在墙上喘气。包里装着够吃一周的罐头,但中村不在。 她等。 五分钟。十分钟。十二分钟。 第十四分钟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很重,拖沓。 园子握紧手枪,对准门口。 门被推开。是中村,但状态很糟。他浑身是血,左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几乎能看到骨头。他靠着门框,看到园子,松了口气。 “解决……三个……”他喘着粗气,“快走……它们可能还会来……” 园子冲过去扶他。但中村推开了她的手。 “大小姐……我走不了了。”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指了指腿,“动脉断了……止不住……您自己下去……按计划,到停车场……找车……” “不行!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我们都得死……”中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塞给园子,“这个……山田死前给我的……他从老爷的书房找到的……里面有铃木家所有应急安全点的位置……密码……还有……” 他咳嗽,嘴里涌出血沫。 “老爷夫人……爆发那天……被保护伞接走了……说是去富士山的安全设施……但山田觉得不对劲……他偷听到那些人的对话……说‘设施是给精英准备的坟墓’……” 园子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去富士山……”中村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活下去……园子大小姐……您不是温室里的花……您比您想的……坚强得多……” 他的手松开了。 园子跪在地上,看着他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这个保护了她十二天的男人,这个沉默寡言、总是站在她身前的人,最后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大小姐”,是“园子”。 她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背上两个背包——自己的和中村的,拿起消防斧,手枪插在腰间。 笔记本揣进怀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设备间,然后走进维修梯,开始向下。 没有回头。 --- 凌晨四点,园子抵达地下停车场。 这一路比想象中顺利。也许是因为大部分转化体都集中在高层,也许是因为运气。她找到了车——中村提前准备好的一辆黑色SUV,钥匙在约定位置的消防栓后面。 她把物资扔进后座,坐进驾驶座。车还能发动,油表显示半箱。 她打开车内灯,翻开中村给的笔记本。 前几页是铃木家各处房产的应急方案,后面有几十页是手写记录,字迹是父亲的。她快速翻着,直到最后几页—— “10月3日,斯特林亲自来访。提议‘涅槃计划’,说能为日本精英提供绝对安全的避难所。地点在富士山地下。我直觉有问题,但首相和内阁都已同意。无法拒绝。” “10月5日,签署协议。条件:铃木财团所有生物科技专利永久授权给保护伞,换取两个‘新纪元’名额。我和朋子必须去,园子……他们说她‘不符合精英标准’,不能同行。我留了后手:江东区旧仓库,地下三层有完整生存设施,密码是园子的生日。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希望她能找到那里。” “最后一笔:别相信保护伞。别去富士山。活下去。” 园子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她发动车子,车灯划破停车场的黑暗。出口就在前方。 出去,就是东京的街道,就是那个她看了十二天、却从未真正踏足的地狱。 她深吸一口气,挂挡,踩油门。 车子冲出停车场,冲进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 后视镜里,东京塔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又渐渐远去。 副驾驶座上,放着中村的消防斧,斧刃上还沾着黑红色的血。 园子握紧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她要活下去。 连带着父亲母亲的那份。 连带着山田和中村的那份。 活下去。 第69章 警告 第十三天,清晨六点二十分。 江东区边缘,园子把车停在一条小巷深处,熄火。 她已经在街上转了快两个小时。天刚亮时她确实按照笔记本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铃木家旧仓库——五层楼的水泥建筑,窗户都用钢板封死,看起来足够坚固。但当她靠近到一百米时,直觉让她停了车。 太安静了。 不是无人区的死寂,而是某种刻意维持的安静。仓库周围两百米范围内,地面上没有一只转化体游荡,但再往外,街角巷口却隐约能看到晃动的影子。就像有人划了一条无形的线,线内是干净的,线外是地狱。 更可疑的是,仓库三楼一个被封死的窗户,钢板边缘有新鲜的磨损痕迹。她用车载望远镜观察了十分钟,看到钢板边缘反射出极其微弱的红光——可能是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 陷阱?还是说,这里已经被保护伞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占领了? 她没敢冒险,调头离开。现在她坐在车里,重新翻阅笔记本,寻找其他可能的安全点。但大多数都在港区或中央区,那些地方现在是什么状况,她不敢想。 肚子发出抗议的声音。她从后座摸出一个午餐肉罐头,用多功能刀撬开。冰凉的肉块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但她强迫自己咀嚼、吞咽。食物是燃料,不是享受。 吃到一半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转化体的低吼,是哭声。小孩的哭声,从巷子另一头的某个建筑里传来,断断续续,压抑着。 园子放下罐头,握紧手枪。理智告诉她别管闲事,末日里最危险的不只是转化体,还有活人。但那个哭声太像她表妹小时候做噩梦时的声音,让她没法装作没听见。 她犹豫了三十秒,最终拿起消防斧,推开车门。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一户建住宅。大部分门窗紧闭,有几扇被砸破了,里面黑洞洞的。哭声从第三栋房子里传出,二楼。 园子小心靠近。院门虚掩,她推开,铁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哭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一楼玄关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她踩着碎玻璃上楼,每一步都尽量放轻。二楼有三个房间,哭声来自最里面那间。 门关着。 “有人在吗?”园子轻声问。 哭声停了。 长时间的沉默。园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我没有恶意。”她继续说,“我只是路过,听到哭声。你需要帮助吗?” 门里传来窸窣声,然后一个很小的声音:“……妈妈……不动了……” 园子的心沉下去。 她轻轻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透进一点晨光。地上躺着个女人,三十多岁,已经没了呼吸。旁边跪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满脸泪痕,抬头看着园子,眼睛红肿。 “我叫美咲。”小女孩抽噎着说,“妈妈……早上突然不动了……我叫她,她不醒……” 园子走过去,蹲下,检查女人的情况。没有外伤,没有转化迹象,可能是心脏病或其他突发疾病。死了至少几小时了。 她看向小女孩:“你一个人?” 美咲点头:“爸爸……爆发那天去上班,没回来。我和妈妈一直躲在家里……食物快吃完了……然后妈妈就……” 小女孩又开始哭,但这次是无声的,肩膀一抖一抖。 园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带着个孩子?在末日里?她自己都未必能活下去。 但她看着美咲的眼睛,想起东京塔上,山田和中村看她的眼神。那些用命换她活下去的人,如果知道她见死不救…… “你愿意跟我走吗?”她听见自己说,“我车上有些食物,我们要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路上很危险,你必须听我的话,可以吗?” 美咲用力点头,擦掉眼泪:“我……我很乖的。” 园子帮小女孩简单收拾了点东西——几件衣服、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还有家里剩下的半袋米。离开前,她用床单盖住女人的脸,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回到车上,美咲坐在副驾驶,紧紧抱着兔子玩偶。园子给她开了个水果罐头,小女孩小口小口吃着,眼睛一直看窗外。 “我们要去哪里?”美咲问。 “还不确定。”园子发动车子,“先离开这片区域。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比较安全吗?比如很多人住在一起的地方?” 美咲想了想:“前几天……晚上听到过广播。妈妈说……是江东联盟,在区政府大楼。但她说那里很危险,不让我去。” 江东联盟。中村也提过这个地方。 “为什么危险?” “妈妈说……那里的人会抢别人的东西……还……还打人。”美咲声音越来越小,“她认识一个阿姨去了,再也没回来。” 园子皱眉。但至少那是个有组织的地方,总比在街上流浪强。她需要情报,需要知道东京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保护伞在干什么,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据点。 也许可以去看看。远远地看。 她调转车头,按照路牌指示朝区政府大楼方向开去。车开得很慢,她需要观察街道情况,避开主要干道——那里可能有保护伞的巡逻队或监控。 开出两公里后,她看到了第一只转化体。 不,是一群。 十字路口,大约十几只转化体聚在一起,围着什么东西。园子放慢车速,从远处观察。它们围着的是另一只转化体——但那只已经死了,头被打碎了,尸体上有明显的撕裂伤。 内斗?还是说…… 她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话:“病毒会让感染者互相攻击,直到只剩下最强的个体。”难道转化体之间也会优胜劣汰?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些活着的转化体身上,有些穿着破烂但还能辨认的制服——便利店员工、建筑工人、甚至有个穿着警察制服。但其中一个,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连体服,背后有个模糊的标志。 虽然衣服已经脏污破损,但园子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保护伞的清洁人员制服,她在父亲公司的合作资料里见过。 为什么保护伞的员工会变成转化体?而且出现在距离保护伞设施这么远的居民区? 她正想着,那群转化体突然齐刷刷转头,看向她的方向。 被发现了。 园子立刻踩油门。但路口另一侧又冲出几只,挡在路中间。她猛打方向盘,车撞上路边的护栏,保险杠变形。 美咲尖叫。 园子挂倒挡,加速后退。转化体扑过来,爪子刮擦车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看到后视镜里,那只穿着保护伞制服的转化体跑得最快,动作比其他转化体协调得多。 不对劲。 她急转弯,冲进一条窄路。车宽几乎和路宽相等,两侧后视镜刮擦墙壁,火星四溅。转化体被暂时甩在后面。 “抓紧!”她对美咲喊,然后看到前方——路尽头是封死的,施工挡板。 没有退路了。 --- 同一时间,东京湾安全屋外围。 柯南、小兰和光彦贴着仓库外墙移动。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外出,目标只是探索周围两百米范围,寻找可能的备用出口或资源点。 “半径五十米内安全。”柯南看着侦探徽章的简易雷达屏幕——这是他用实验室零件改装的,只能检测生命热信号,范围有限,但总比没有强。 小兰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从消防柜拆下的铁管。光彦在中间,负责记录地形和标记可能的威胁点。 他们离开安全屋的方式很原始:实验室有个通风管道,直径刚好够孩子通过。柯南和光彦先爬出来,确认外部安全后,放下绳子,小兰再上来。至于其他成年人,暂时留在安全屋内——行动需要敏捷,人越少越好。 地面上的仓库区比他们想象中整洁。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连打斗痕迹都很少。太干净了,就像有人定期打扫。 “看那里。”光彦指向前方五十米处的一栋小型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车门开着。 他们小心靠近。车厢里空荡荡的,但有新鲜的车辙印——最近几天有车辆进出。 柯南爬进驾驶室,检查仪表盘。油表显示还有半箱油,里程表上的数字比一般民用货车高得多,像是长期在城市里往返行驶。 “这辆车在爆发后还在使用。”他低声说,“有人定期来这里。” “保护伞?”小兰问。 “可能是。”柯南跳下车,走到仓库门口。门没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堆着一些木箱,但大部分是空的。角落里有个工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工具和零件。柯南走过去,看到台面上有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手写着几行字: “配送清单:10月10日-10月12日 D-7仓库:食品、水、医疗物资(已送达) C-3仓库:实验器材(延迟) E-9仓库:监控设备(待维修) 注:D-7观察组消耗速率正常,未发现异常行为。建议继续标准配给。” D-7仓库。那是他们所在的安全屋代号。 柯南感到后背发冷。他们每天清点的“意外充足的物资”,是有人定期配送的。他们的“安全屋”,在别人眼里是“观察组”。 “柯南!”小兰突然低喊。 柯南转头,看见仓库门口出现了三只转化体。不,四只。从阴影里又走出来一只。 小兰立刻摆出战斗姿态,光彦躲到工作台后面。柯南快速观察:转化体移动速度不快,但封住了门口。仓库只有一个出口,没有后门。 “小兰姐姐,左边两只交给你。”柯南说,“光彦,你吸引右边那只的注意力,我用麻醉针。” “麻醉针对它们有效吗?”光彦声音发抖。 “试试看。” 小兰率先行动。她冲向左边两只转化体,铁管横扫,击中第一只的膝盖——那里是关节弱点。转化体摔倒,但第二只扑过来。小兰侧身躲过,铁管反手砸在对方后颈。 另一边,光彦捡起地上的扳手,扔向右边那只转化体。扳手砸中胸口,转化体被激怒,转向光彦。柯南趁机发射麻醉针,命中脖颈。 转化体摇晃了一下,但没倒下。麻醉针效果减弱了。 “糟了——” 转化体冲向光彦。小兰刚解决左边两只,来不及回援。柯南冲过去,想用增强鞋踢击,但距离太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爆炸声。 不是很近,大概几百米外,但声音足够大。所有转化体都停住了,齐刷刷转头看向爆炸方向。下一秒,它们像是收到什么指令,全部转身,朝着爆炸声的方向跑走了。 仓库里瞬间安静。 三人面面相觑。 “刚才……是怎么回事?”光彦喘着气问。 柯南走到门口,看向爆炸声的方向——是港区,浓烟正在升起。 “有人制造了混乱。”他说,“故意吸引转化体。” “谁会在这种时候——” “先不管。”柯南回到工作台,把那张配送清单小心折好,放进口袋,“我们得立刻回去。这个发现……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原路返回,爬回通风管道时,柯南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爆炸的烟柱还在上升,而在更远的天际线,他隐约看到几个黑点——是无人机,正朝着爆炸方向飞去。 一切都在监控之下。 一切。 --- 纽约指挥中心。 红后的全息影像站在斯特林身边,面前分割成多个画面:园子在江东区小巷里被困;安全屋团队在仓库发现配送清单;港区某处爆炸——那是黑羽快斗故意制造的,为了引开追捕他的猎杀者小队。 “三线事件,均按预期发展。”红后汇报,“目标B-07(铃木园子)遭遇转化体群,其中混有一只早期投放的‘标记个体’(穿保护伞制服)。目标反应:冷静应对,优先保护幼体。生存意志评估:A级。” “安全屋观察组首次外出,发现配送清单,确认‘被圈养’认知。心理冲击程度:中高。后续行为预测:内部会议、信任危机加剧、可能尝试更激进的反监控措施。” “目标K-01(黑羽快斗)持续游击行动,本次爆炸成功摆脱追击,但暴露了新的藏身处。建议:暂不逮捕,观察其联络网络是否扩大。” 斯特林安静听着,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 “那只‘标记个体’,”他开口,“为什么会出现在园子附近?” “随机概率。”红后调出数据,“该个体于七天前在港区投放,负责引导转化体群清理特定区域。今日因信息素信号干扰,误入江东区。与目标B-07遭遇纯属巧合。” “巧合。”斯特林重复这个词,“世界充满巧合,而巧合往往催生最有趣的故事。” 他放大园子车内的监控画面——小女孩美咲紧紧抱着兔子玩偶,园子一边开车一边警惕地看着后视镜。 “那个孩子呢?” “美咲,五岁,父母确认死亡。无特殊基因标记,无潜在威胁。”红后停顿,“目标B-07决定带她同行,这增加了自身风险,降低了生存概率。非理性行为。” “但很人性。”斯特林说,“记录这个行为。分析‘保护幼体’的本能在末日环境下的持续性,以及它对个体决策的影响权重。” “已记录。另外,安全屋观察组的下一步行动预测:72小时内,他们将尝试建立内部加密通讯系统,并可能策划第二次外出,目标为寻找短波无线电设备。” “允许。”斯特林说,“给他们一点希望,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反抗。然后观察希望破灭的过程——那会是最珍贵的数据。” 红后点头,开始部署新的监控方案。 斯特林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纽约的白天,天空是灰黄色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读博士时,导师说过一句话:“人类最悲哀的特质,就是在绝境中依然会编故事安慰自己。他们会把巧合解读为命运,把偶然的幸存解读为天意,把敌人的仁慈解读为自己的智慧。”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刻薄。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真理。 他拿起控制台上的一个平板,调出东京湾安全屋的实时音频。耳机里传来柯南的声音,正在向其他人讲述发现配送清单的事。语气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那是压抑的愤怒。 然后是灰原的声音:“所以我们是实验动物。每天吃多少、喝多少、什么时候接受‘外部刺激’,都在实验日志上写得清清楚楚。” 小兰的声音:“那我们该怎么办?” 长久的沉默。 最后是柯南的声音:“继续活下去。但要知道,我们活着的每一秒,都是别人允许的。记住这一点,然后……想办法让他们付出代价。” 斯特林笑了。 他关掉音频,对红后说:“给他们的下一次‘配送’,加一点小礼物。” “什么礼物?” “一张东京地图。旧版本的,上面标记出几个已经被我们清除的‘幸存者据点’。让他们以为那是反抗军的地图。” “目的是?” “看他们会怎么做。”斯特林说,“会去那些据点寻找盟友?会发现那些据点已经变成废墟?还是会怀疑地图的真实性?无论哪种选择,都会产生数据。” 他转身,背对窗外灰暗的天光。 “人性实验最有趣的部分,不是观察他们如何应对绝望,而是观察他们如何对待虚假的希望。” “希望是毒药,而人类总是甘之如饴。” 命令下达。 在东京湾地下,安全屋的物资输送管道里,一张折叠的东京地图被混入下一批食品包装中。 而在江东区,园子终于撞开施工挡板,冲出死胡同。后视镜里,转化体群被甩得越来越远。 美咲小声问:“我们安全了吗?” 园子没有回答。 她看着前方的路,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看着后座上那本染血的笔记本。 安全? 这个词在十二天前就已经死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逃亡,和逃亡路上必须背负的重量。 车子驶向江东区深处,驶向未知的明天。 第70章 信使的碎片 第十三天,傍晚。 江古田结界边缘,能量屏障泛起病态的暗红色涟漪,像滴入墨水的血泊。小泉红子跪在结界核心的水晶阵前,双手按在地面绘制的复杂法阵上。汗水沿着她的脸颊滴落,在符文上蒸发出微弱的白烟。 她身后站着十一名幸存者,都是结界内最年轻、体力最好的。最前面的少年叫拓也,十七岁,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用窗帘杆和菜刀绑成的长矛。 “红子大人,”拓也声音沙哑,“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红子没有回头。她盯着水晶球里破碎的画面——银色子弹(那个侦探)身处地下牢笼;血色新月下,钢铁巨兽(暴君)撕碎围墙的画面已经重复出现了三天。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清晰。 “结界还能维持多久?”她问。 拓也沉默片刻:“今天早上,西侧的屏障出现三处薄弱点,修复后……能量储备还剩不到三成。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然后这片最后的庇护所就会消失,暴露在保护伞的监控和转化体的獠牙下。 红子闭上眼睛。她能看到——不是用眼睛,是用魔法感知——病毒的能量场像黑色的潮汐,正从四面八方向结界渗透。T病毒不仅感染肉体,还在污染这个世界的“魔力脉络”。她维持结界的每一天,都是在与整个世界的腐烂对抗。 “拓也,”她睁开眼睛,“你和健太,现在出发。” 两个少年上前一步。他们是表兄弟,爆发前都是江古田高中的学生,现在脸上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目标地点是东京湾D区,旧仓库群。”红子从怀里掏出两张手绘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路线和危险区域,“那里有一群人,被保护伞重点监控但还活着。其中有一个……银色子弹。把这句话带给他们:‘血色新月升起时,清洗开始。去找银色子弹。’” 拓也接过地图,手指微微颤抖:“如果他们问更多细节……” “你们不知道。”红子说,“我只看到这些碎片。但这句话必须传到。如果他们够聪明,就会明白该怎么做。” 她站起身,走到结界边缘。手指在空中划过,屏障暂时打开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腐烂和灰烬的味道。 “记住几条规则。”红子看着两个少年的眼睛,“第一,绝对不要走大路。第二,遇到保护伞的任何东西——人、无人机、甚至穿着他们制服的行尸——立刻躲起来,等它们离开。第三,如果被转化体追赶,往有水的地方跑,它们平衡感差。第四……” 她停顿,声音低沉下来。 “如果其中一人受伤,无法继续前进……另一个人必须独自完成任务。哪怕要用他的尸体当掩护。” 拓也和健太脸色发白,但用力点头。 红子从袖口取出两枚小小的赤水晶吊坠,挂在两人脖子上:“这里面有我灌注的最后一点魔力。如果遇到生命危险,捏碎它,能制造一次强光冲击,给你们争取几秒钟时间。只能用一次。” “红子大人,”健太小声问,“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红子看向结界内其他幸存者——老人、孩子、受伤的人,总共三十九双眼睛看着她。他们信任她,依靠她。她走了,结界会在几小时内崩溃。 “这里是我的阵地。”她轻声说,“而你们,是我的信使。去吧。” 两个少年深吸一口气,钻出结界缝隙。屏障在他们身后合拢,重新泛起暗红色的光。 红子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低声自语: “至少……把消息送出去。” --- 同一时间,东京湾安全屋外围仓库区。 柯南和小兰刚完成第二次外出侦察回来。这次他们没走远,只是绕着安全屋所在的D-7仓库画了个半径一百米的圆圈,标记了所有可能的进出口和藏身处。 “东侧围墙有个缺口,够孩子钻过去。”柯南在地图上标记,“西侧有三栋相连的仓库,屋顶可以通行,视野很好,能看到港区方向。” 小兰擦着脸上的灰:“我们还发现了一个东西。”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生锈的罐头盒,打开,里面是几张烧焦的纸片。纸片边缘焦黑,但中间的文字还能辨认: “……不要去江东联盟……那是陷阱……” “……保护伞在筛选……强壮的去劳动,弱的直接处理……” “……夜间有运输车队往富士山方向……车里装的是人……”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纸张质地很旧,不是近期生产的。 “在哪里找到的?”灰原接过纸片,仔细查看。 “C-5仓库的通风管道里。”小兰说,“卡在滤网后面,像是有人故意藏在那里的。” 柯南沉思:“如果这些纸条是真的,说明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人在这里活动过,并且试图留下警告。但他们现在去哪了?” “死了,或者被抓了。”灰原把纸片放在实验台上,用显微镜观察墨迹,“墨水是普通的圆珠笔,纸张是五年前市面上常见的便签纸。书写时间……无法精确判断,但墨迹氧化程度显示至少是几周前。” 几周前。爆发前就有人知道保护伞的计划? 控制室的单向接收器突然又亮了。这次不是新闻片段,而是一段音频,杂音很大,像是短波电台的残响: “……这里是……浪速堡垒……请求支援……药品短缺……重复……药品……”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被刺耳的干扰音切断。 “大阪。”柯南立刻说,“还有人活着,在组织抵抗。” “也可能是陷阱。”灰原冷静地提醒,“保护伞完全可以用录音引诱幸存者暴露位置。” 他们正讨论着,光彦突然从通风管道爬下来,气喘吁吁:“外面……外面有人!” 所有人瞬间警戒。 “多少人?在哪里?”小兰抓起铁管。 “两个……不,只有一个了。”光彦脸色发白,“在仓库区东侧围墙附近。其中一个受伤很重,躺在地上,另一个……在向我们这边爬。” 柯南和灰原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柯南说。 “不行,太危险。”小兰拦住他。 “如果是保护伞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接近。”柯南已经走向通风管道,“如果是幸存者……他们可能需要帮助。” 最后决定:柯南和小兰上去,灰原和光彦留在控制室随时准备启动应急程序——如果有诈,就炸塌通风管道入口。 五分钟后,柯南和小兰在围墙缺口处看到了那个“爬行的人”。 是个少年,大概十六七岁,浑身是血和泥。他左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深可见骨,每爬一步都在地上拖出血迹。他看到柯南和小兰,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银……银色……”他艰难地张嘴,声音嘶哑。 柯南立刻蹲下:“什么?你说什么?” “银色……子弹……”少年抓住柯南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血色新月……清洗……开始……” 小兰检查他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伤口感染了,还有……他肩膀上这个是什么?” 柯南看向少年肩膀——那里插着一小片金属,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烧灼痕迹。 “弹片?”柯南皱眉。 “不。”小兰摇头,“像是……什么东西爆炸后的碎片。但材质很奇怪,不是金属,更像是……” “结晶。”柯南用手指轻轻触碰碎片边缘,冰凉,有微弱的能量脉动感。 少年咳嗽,嘴里涌出血沫:“红子大人……让带话……必须……传到……” “红子?”柯南立刻想到小泉红子,“江古田的那个魔女?” 少年点头,呼吸越来越急促:“结界……快撑不住了……她看到……血色新月……钢铁巨兽……让你们……去找银色子弹……” “我就是。”柯南说。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凄凉:“果然……是个孩子……但眼神……像大人……”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赤水晶吊坠,已经碎裂了。 “拓也……我表哥……为了引开那些东西……往反方向跑了……”少年把吊坠塞给柯南,“这个……给红子大人……说……健太……完成任务……” 他的手垂下去了。 小兰立刻检查脉搏和呼吸,几秒后,摇头:“他走了。” 柯南握着那枚碎裂的水晶吊坠,感到一阵冰冷从指尖传到心脏。两个少年,穿越半个东京,就为了传递一句残缺的预言。一个死了,一个生死未卜。 “血色新月……”他重复这句话,“清洗开始……钢铁巨兽……” 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鸣声。不是爆炸,更像是重型机械移动的声音,从东京湾方向传来。 小兰背起少年的尸体:“先回安全屋。这里不安全。” 他们刚转身,围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柯南立刻把小兰拉到阴影里。 从缺口看出去,外面街道上跑过三个人——不,不是人,是转化体。但它们跑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常见的蹒跚摇晃,而是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敏捷。其中一只停下来,嗅了嗅地面上的血迹(健太爬过的痕迹),然后发出低吼。 另外两只也停下来。 它们要过来了。 柯南迅速思考:现在跑回通风管道入口需要三十秒,转化体的速度看起来很快,可能来不及。 小兰放下尸体,握紧铁管:“我引开它们,你回去。” “不行——” “没时间争论!”小兰已经冲了出去。 她故意制造声响,铁管敲击围墙。三只转化体立刻转向她,扑过来。小兰转身就跑,不是往安全屋方向,是往仓库区深处。 柯南咬牙,背起健太的尸体(不能留下线索),冲向通风管道入口。他听到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小兰的闷哼,但不敢回头。 回到安全屋时,灰原和光彦已经等在控制室。看到柯南背着的尸体,灰原脸色一沉。 “小兰呢?” “引开转化体,马上回来。”柯南放下尸体,喘着气,“准备医疗用品,她可能受伤了。” 三分钟后,小兰从通风管道滑下来,左臂有一道抓痕,不深,但流血了。灰原立刻给她消毒包扎。 “那些转化体……”小兰一边忍着疼一边说,“和之前遇到的不一样。速度更快,而且……好像有简单的协作。一只正面攻击,另外两只试图绕后。” “进化?”光彦问。 “或者是人为改造。”灰原处理完伤口,走到健太的尸体旁,开始检查。 她首先取下肩膀上的那片结晶碎片,放在显微镜下。画面显示,碎片内部有极其复杂的能量结构,像是某种人工合成的魔法载体。 “这上面有微弱的魔力残留。”灰原低声说,“和T病毒的能量波动完全不同,是另一种体系。” “红子是真正的魔女。”柯南说,“她可能用魔法看到了未来的片段,然后派信使来警告我们。” “血色新月……”灰原沉思,“新月指的是时间?还是某个事件代号?” 柯南想起之前看到的配送清单,想起单向接收器里那些被筛选过的信息,想起这个精心布置的“安全屋”。 “清洗开始。”他说,“保护伞要开始清除剩余的幸存者据点了。而我们……可能是他们故意留到最后的观察样本。”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和通风管道里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轰鸣声。 那是新东京建设工地的声音,是钢铁巨兽移动的声音,是血色新月升起前,世界最后的、沉闷的心跳。 柯南看向手中碎裂的赤水晶吊坠。 至少……把消息送出去了。 健太用命送来了警告。 现在,轮到他们决定该怎么办了。 --- 江古田结界。 红子站在水晶阵前,看着拓也的命符——一张写有他生辰八字的纸符,正在缓缓燃烧。纸符烧到一半时,突然熄灭,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边缘。 她闭上眼睛。 拓也死了。 但健太的命符还在燃烧,虽然火焰微弱,但持续着。他抵达了目的地?还是死在半路? 她不知道。魔法只能看到碎片,看不到完整的结局。 结界外传来撞击声。转化体又开始冲击屏障了,这次数量更多。她感到魔力正在快速流失,像沙漏里最后的沙。 身后的幸存者们聚集过来,孩子们在哭。 红子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双手按在地面法阵上。暗红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注入结界,暂时稳固了屏障。 但她知道,这只是拖延。 血色新月即将升起。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完成最后一件事。 为了那些信任她的人。 为了那两个可能已经死去的少年。 为了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她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泛起赤红的光。 “再撑一会儿。”她对结界,也对自己说。 “至少……要看到消息送达的曙光。” 第71章 四国的火种 第二十二天,傍晚。 四国,高知县东部某处无名渔村。 服部平次站在潮水线边缘,看着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夕阳把海面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空气里有海腥味,也有远处森林飘来的、淡淡的腐臭——上周他们在西边三公里的山道上发现了一辆翻倒的旅游巴士,里面的人已经转化了,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清理干净。 “平次哥。” 身后传来声音。是个叫浩太的少年,十五岁,本地渔民的孙子。他手里拎着两条刚收拾好的鲭鱼,鱼鳞在余晖下闪着银光。 “瞭望台那边准备好了。”浩太说,“阿公说今晚可能有雨,让你早点回去。” 平次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海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海和渐渐暗下来的天。但他每天都看,就像在东京塔上的园子一样,总想着也许能看到救援的船,或者……从本州岛逃过来的人。 虽然他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 回到村子时,篝火已经点起来了。二十几个人围在火堆旁,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只剩七个——包括平次和浩太。这个村子本来人口就不多,爆发时又正好是台风季前的淡季,留在村里的人更少。 “今天收获不错。”浩太的爷爷,村长老松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西边的陷阱抓到了两只野兔,海边下了网,捞上来一些鱼。加上之前存的米……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平次在心里计算。这个数字从二十天前他们开始组织时就在计算,每次都是“够吃半个月”。像一根永远烧不完的蜡烛,只是烛芯越来越短。 “防御呢?”平次问。 “东边的围栏加固了。”一个叫健一的中年男人说,他是村里原来的邮递员,“铁丝不够用,我们用竹子和渔网做了屏障,效果不太好,但至少能发出声音。” “瞭望台的值班表排好了。”浩太补充,“两人一组,四小时轮换。如果有情况,敲钟。” 平次听着,一一点头。这些事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天,从最初的混乱到现在的基本秩序。但每次听到汇报,他还是会想起大阪——想起“浪速堡垒”的防御体系,想起那些他参与设计、最终却没能守住的围墙和哨卡。 “平次哥,”浩太小声问,“今晚……还试电台吗?” “试。”平次说。 晚饭是鱼汤和烤兔肉,配一点米饭。味道很淡,盐快用完了。吃饭时没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远处海浪的声音。孩子们缩在大人身边,眼睛盯着食物,吃得很快——他们记得饥饿的滋味。 饭后,平次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是村公所二楼的一间小办公室。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台从旅游大巴上拆下来的车载短波电台,一个用摩托车电池改装的电源,一副耳机,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是他画的。以渔村为中心,半径五十公里内,所有重要地点都有标记:其他可能有人居住的村落、废弃的便利店、加油站、医院。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那是他通过电台偶尔监听到信号的大致方向。 其中一个红圈在大阪。 他戴上耳机,打开电台。杂音立刻涌进来,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他调整频率,从最低端开始,一点点往上扫。 这是每天的例行工作。短波信号受天气、地形、太阳活动影响太大,能听到什么全靠运气。过去十天里,他总共只捕捉到七次有效信号,其中三次是重复的自动求救广播(位置不明),两次是其他幸存者据点互相通讯的片段(内容破碎),一次是保护伞的官方频道(日语和英语交替播报“新东京建设进度”),还有一次—— 他停下旋钮。 杂音中,有一个极其微弱、但很有规律的声音。不是人声,是摩尔斯电码。 平次立刻抓起笔和纸,开始记录。 ? ? ? – – – ? ? ? SOS。 然后是重复的位置代码,他听不懂。但接着,有人说话了。声音很轻,杂音很大,但那个语调—— “——这里是浪速堡垒……药品短缺……重复……我们需要抗生素……任何听到的人……请……” 远山和叶的声音。 平次的手僵住了。耳机里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但他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血液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他紧紧抓着耳机,指节发白。 和叶还活着。在大阪。在求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但信号开始衰减,像被什么东西干扰。和叶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杂音里。 “该死!”平次一拳捶在桌子上。 楼下传来脚步声,浩太跑上来:“平次哥?怎么了?” “我听到和叶了。”平次摘下耳机,声音沙哑,“浪速堡垒还在,他们在求救,需要药品。” 浩太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大阪……很远。” 是很远。从四国到大阪,直线距离超过两百公里,中间隔着濑户内海。陆路要绕行,经过神户、尼崎那些已经沦陷的城市。海路……他们没有像样的船。 平次看着地图上的红圈。那个代表大阪的标记,此刻看起来像另一个星球。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浩太,”他说,“明天开始,增加瞭望时间。注意海面,有没有可能通行的船只。另外,让你爷爷问问村里人,谁对濑户内海的水路熟。” “你要去大阪?” “先做准备。”平次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U盘配套的设备,太阳能充电,电量只剩37%。U盘里没有武器图纸,没有病毒公式,那不是一个技术资料库,而是一份刑警父亲的绝命推理档案。 他点开名为【父の警告】的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音频文件和简短的文字笔记。他点开最近的一个,日期是爆发前三天。 父亲服部平藏的声音传来,疲惫而决绝: “平次,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最坏的推测成真了。保护伞不是来救我们的,他们是来‘收割’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一点:他们早就在准备一场‘筛选’。疫苗可能是真的,但它的目的绝不是保护所有人。集中避难所将是最大的陷阱。” “我无法获取核心证据,他们的保密等级高得异常。但我从项目规模、资金流向、人员调动反推:他们的生物武器(他们称之为‘生物优化单位’)已经具备实战部署能力;他们的AI(红后)设计初衷就是全域控制;而病毒……很可能有不止一种传播方式。” “记住:不要相信秩序崩塌时的任何宏大承诺。真正的生存之道是小、散、隐。保存火种,观察规律,攻击弱点。人类最大的优势,在于我们能在绝望中创造‘意外’。成为那个‘意外’,平次。” 音频结束。 平次关掉文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父亲没有给他蓝图,给他的是一个刑警对阴谋本质的洞察,以及一份沉甸甸的生存方法论。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现在不是热血冲锋的时候,是忍耐、积蓄、等待的时候。但他刚才听到了和叶的声音——她在求救,她在等待救援。 而他在两百公里外,在一个连抗生素都没有的渔村里。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他。他想起了关西,想起了那些信任他的人,想起了自己倒下时看到的最后画面——火焰,和火焰中远去的车灯。 不能再输了。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记录: “爆发后第二十二天。地点:四国高知县某渔村。人口:二十七人。资源:食物可维持十五天,淡水有保障,药品严重短缺(尤其抗生素)。防御:简易围栏和瞭望体系,武器以冷兵器为主,有少量自制燃烧瓶。” “今日重要情报:监听到大阪‘浪速堡垒’信号,确认远山和叶存活。对方求援,需要药品。目前无法实施救援,需进一步筹划。” “计划:一、继续加强据点隐蔽性;二、尝试与附近其他小型幸存者节点建立联系;三、收集船只相关情报,为可能的跨海行动做准备;四、继续监听,寻找稳定通讯方式。” 他保存文档,加密。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另一件东西——一个用防水布仔细包裹的护身符。那是和叶以前送给他的,绣着蹩脚的“必胜”两个字。 他握紧护身符,闭上眼睛。 “等我。”他低声说,“我一定会找到你。在这之前……活下去。”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海风吹进房间,带着咸腥和凉意。 楼下传来钟声——瞭望台换班的信号。 平次站起来,走到窗边。渔村里点点火光,人们在篝火旁小声交谈,孩子们已经睡了。远处,黑暗中的海浪声永不停歇。 这里不是堡垒,没有高墙和武器。 但这里有火。 微弱的,坚韧的,在四国最东端的海岸线上,固执地燃烧着的火。 只要火还在,就还没输。 平次转身,重新戴上耳机,手指搭在频率旋钮上。 第72章 法庭的誓言 爆发后第二十五天,千叶县岬町,“最后法庭”会议中心。 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切出明暗交界。桌上摊着十几份手写文件:人员登记表、物资分配记录、值勤排班表。妃英理坐在桌首,眼镜滑到鼻尖,正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修改着《社区守则》草案。 会议室内坐着八个人,大多是原法院系统的人——两名法官、三名书记员、两名法警,还有佐藤。他们刚刚结束每日的晨间例会,议题有三个:西侧围墙加固进度、药品库存告急、以及如何处理新收留的两位幸存者中那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 “佐藤先生,”妃英理抬起头,“关于药品,你昨天外出搜索的结果是?” 佐藤摇头:“镇上的药房和诊所都被搬空了。只找到一些纱布和消毒水,抗生素一盒都没有。东边的永旺商场昨天有保护伞的无人机活动,我没敢靠近。” 会议室陷入沉默。二十三天前他们来到这里时有四十七人,现在增加到五十二人,但药品库存从够用三个月降到不足两周。最近一周已经有三个老人死于普通的伤口感染——在没有抗生素的世界里,一道抓伤可能就意味着死亡。 “那个男人的问题呢?”一位姓山下的老法官问,“他昨天又抢了孩子的配给面包。” 妃英理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按照《守则》第四条,抢夺他人生活物资,初犯警告,再犯剥夺部分配给,三犯……” “驱逐。”山下法官接话,“现在是第二次了。” “但他有战斗能力。”一名年轻法警说,“前天晚上东墙外的转化体,是他用自制长矛解决的。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我们需要的是遵守规则的人。”妃英理声音平静但坚定,“如果因为一个人有用就允许他破坏规则,那规则还有什么意义?这个‘法庭’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争论正要继续,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负责门口警戒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奇怪:“妃律师,外面……有个人说要见您。他说他姓毛利。” 妃英理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慢慢地、仔细地把眼镜戴好,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虽然那件白衬衫已经洗得发灰,袖口也磨破了。然后她看向佐藤,后者对她点了点头。 “会议暂停。”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山下法官,请您暂代主持,继续讨论药品问题。我……出去一下。” 她推开椅子,走向门口。脚步很稳,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会议室外是度假村的大堂,现在被改造成公共活动区。二十几个幸存者在这里做些手工活——缝补衣服、修理工具、用野草编绳子。他们看到妃英理出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追随着她。 大门敞开着,晨光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个长长的、明亮的光斑。光斑中央站着一个人。 毛利小五郎。 他比二十五天前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左臂缠着绷带,衣服上满是污渍和干涸的血迹。但他站得很直,右手拄着一根用树枝削成的手杖,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 妃英理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两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时间长得足够大堂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然后小五郎先开口:“我来了。” 就三个字。没有解释为什么迟到,没有诉说自己一路上的艰辛,没有问她好不好。 妃英理点了点头:“进来吧。” 她转身走向侧面的一个房间——那是她的“办公室”,原本是度假村的经理室。小五郎跟进去,佐藤在门外停下,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用木板搭成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文件和书籍。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最后法庭”区域地图,还有一张用相框装着的照片——那是多年前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小兰还是个孩子,三个人都在笑。 妃英理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坐。” 小五郎没坐。他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比记忆中单薄了,白衬衫下的脊背挺得很直,但微微有些颤抖。 “你受伤了?”她问,依然没回头。 “被狗咬了。变异的那种。”小五郎说,“处理过了,没事。” “你的车呢?” “在法院外面,没油了。搭佐藤先生的车来的。” “路上……” “路上遇到了很多事。”小五郎打断她,“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你了。” 妃英理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她仔细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在梦里,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擦伤。 “你迟到了二十五天。”她的声音很轻。 “路上不好走。”小五郎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关节处有茧——那是这些天干体力活留下的。 “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你死了。” 两人同时沉默。然后妃英理突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像是自嘲:“所以我们两个都猜错了。” 小五郎也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妃英理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她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血味、灰尘味,还有一丝熟悉的、属于小五郎的味道——那是即使世界末日也无法完全抹去的印记。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窗外传来远处海浪的声音,还有大堂里隐约的说话声。 五分钟后,妃英理轻轻推开他:“我得继续开会。你在这里休息,或者……” “我跟你一起去。”小五郎说,“你的‘法庭’,我也该出份力。” 妃英理看着他,眼神复杂:“小五郎,这里……不太一样。我们有自己的规则。” “我看到了墙上的《守则》。”小五郎指向外面大堂贴着的一张手写海报,“第一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即使在末日。第二条:生存权利不可剥夺,但必须履行相应义务。第三条……写得很好,像是你的风格。” “你真的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吗?”妃英理盯着他的眼睛,“这里不是避难所,是‘法庭’。我们真的会审判人,会做出裁决,甚至会……驱逐。昨天我们驱逐了一个强奸未遂的男人,没收了他的所有物资,让他自己离开。他活不过三天。” 小五郎沉默了几秒:“为什么是‘法庭’,而不是‘营地’或者‘社区’?” “因为营地会变成弱肉强食的丛林,社区会变成拉帮结派的巢穴。”妃英理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边角卷起的《日本国宪法》,“但法庭,法庭必须讲证据、讲程序、讲公平。即使最后的结果可能残酷,但过程必须是公正的。这是文明和野蛮最后的区别。” 小五郎看着她。这个女人,他的妻子,在东京塔倒塌、政府崩溃、世界变成地狱的二十五天后,依然坚持着法律人的理想,在一座海边度假村里建立法庭,审判末日里的罪行。 愚蠢吗?也许。 但正是这种愚蠢,让她在他眼中如此耀眼。 “好吧。”他说,“告诉我现在要审判什么案子。我旁听。” --- 一个小时后,会议重新开始。小五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佐藤给他倒了杯热水。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好奇地打量他,但没人说什么——妃英理的权威在这里是绝对的。 现在讨论的是那个抢面包的男人,名叫健二,三十五岁,前建筑工人。他已经被带到了会议室,站在长桌的另一头,双手被布条绑在身前,脸上有淤青——那是昨天他抢面包时,被孩子的父亲打的。 山下法官宣读“指控”:“被告健二,于昨日十七时三十分,在公共分配处,抢夺未成年人佐藤美雪(七岁)的面包配额一块。此为第二次同类行为。根据《守则》第四条,你有什么需要陈述的吗?” 健二低着头,声音沙哑:“我饿。” “每个人都有配给定额。”妃英理说,“你的定额和所有人一样,每天两片面包、一碗粥、一份罐头或蔬菜。为什么不够?” “我干的是重活!”健二突然抬头,眼睛通红,“我加固围墙,搬运建材,晚上还要站岗!那点东西根本不够!那个小丫头,她什么都不干,凭什么跟我吃一样多?!”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小五郎注意到,那个叫美雪的小女孩的父亲——一个瘦弱的眼镜男——握紧了拳头。 妃英理平静地翻开面前的文件:“根据记录,过去一周,你完成了三次围墙加固任务,累计工时十二小时;参与两次外出搜索,工时八小时;夜间站岗两次,共八小时。对吗?” 健二愣了一下:“差、差不多。” “而佐藤美雪,虽然年幼,但负责每日清洗绷带和纱布,帮助厨房择菜,工作记录良好。”妃英理看向那个眼镜男,“佐藤先生,您除了照顾女儿,还负责记录全员的工时和贡献,对吗?” 眼镜男点头:“是的,妃律师。健二的工作量确实比较大,但美雪也在尽力……” “贡献不同,配给相同,这确实不公平。”妃英理说,“所以《守则》第五条的修订草案已经提出了‘贡献积分制’——多劳多得,特殊工种有额外补贴。这个草案昨天已经公示了,健二,你没看吗?” 健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显然没看。 “所以你的不满,有一部分是合理的。”妃英理合上文件,“但解决方法不应该是抢夺孩子的食物,而是提出建议,参与讨论。你的暴力行为依然违反了《守则》第四条。” “那……那要怎么办?”健二声音小了。 妃英理看向其他与会者:“诸位,表决吧。根据《守则》,二次抢夺行为,处罚选项有二:一,剥夺三天全部食物配给;二,驱逐。请举手表决,支持选项一的请举手。” 有六个人举手,包括佐藤。 “支持选项二的。” 另外五人举手,包括山下法官。 平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妃英理。作为“首席法官”,她有最终决定权。 妃英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选择选项一,但有附加条件。” 健二抬起头。 “剥夺三天食物配给,但允许你用劳动换取基础生存物资——比如,完成危险的外出搜索任务,可以获得额外的食物作为‘报酬’。这三天,你的基础配给由集体提供,但额外热量需要自己争取。”妃英理看着他,“同时,你必须向佐藤美雪和她的父亲道歉,并承诺不再犯。接受吗?” 健二愣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头:“接、接受!” “那么,本次裁决结束。”妃英理敲了敲桌子——没有法槌,她用的是一个贝壳,“散会。佐藤先生,请带健二去处理伤口,然后安排他下午参与西墙加固。今天的工作量可以兑换额外的食物配给。”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小五郎坐在角落,看着妃英理收拾文件。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把每一份文件按编号放回文件夹,笔迹端正得像是还在东京的律师事务所。 所有人都离开后,小五郎才开口:“那个判决,你是故意的吧。” 妃英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知道会平票,然后你可以提出那个‘附加条件’。”小五郎走到桌边,“既维持了规则的严肃性,又给了那个人活下去的机会,还顺便推广了你的‘贡献积分制’。一石三鸟。” 妃英理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看着他:“末日需要规则,但规则也需要人情。如果完全按字面执行,我们和红后那个机器有什么区别?” “红后?” “保护伞的人工智能。”妃英理低声说,“佐藤他们外出时监听到的只言片语。那东西在管理整个新东京,用绝对的算法,没有例外,没有酌情。” 小五郎想起海面上那个黑色的平台:“所以他们真的在重建?” “不是在重建,是在替换。”妃英理站起来,走到窗边,“用他们的新人类,他们的新秩序,替换掉旧世界的一切。我们这些人,要么被‘筛选’进去当劳动力,要么被清除。” 她转身,看着小五郎:“所以我坚持要有个‘法庭’。即使我们最终都会被清除,至少在消失之前,我们要证明人类曾经创造过一种东西,叫‘公平的审判’。而不是弱肉强食,或者绝对服从。” 小五郎看着她,这个固执的、理想主义的、在末日里还要坚持程序正义的女人。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们在法学院相遇时,她也是这样,为了一个模拟法庭的判决细节和他争论到深夜。 那时他觉得她太较真。 现在他觉得,正是这种较真,让她成为了黑暗中最不该熄灭的那盏灯。 “英理,”他说,“小兰……你听到过她的消息吗?” 妃英理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东京那边的通讯完全断了。但我在广播里呼吁过,如果有在东京的幸存者听到,请帮忙寻找毛利兰,十七岁,帝丹高中二年级……” 她没说完。小五郎走过去,再次抱住她。 “她还活着。”他说,“我能感觉到。我们的女儿很坚强,像你。” “也像你。”妃英理把脸埋在他胸口,“固执,莽撞,总以为自己是侦探能解决一切问题……” 两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 “等这里稳定一点,”小五郎说,“我们去找她。去东京。” 妃英理抬起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小五郎点头,“可能死在路上,可能根本找不到,可能找到了她也已经……但不去的话,我活不下去。我不可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当法官,而不知道女儿是死是活。” 妃英理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好。等围墙加固完成,药品问题缓解,我们就组织一个小队,去东京。佐藤说他知道一些小路,可以绕开主要的沦陷区。” “在这之前,”小五郎松开她,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绷带,“给我安排点活儿干。我不能白吃你们的配给。” 妃英理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你会什么?” “柔道黑带,会点木工,会开车,还会……”他顿了顿,“还会当侦探。虽然现在可能没多少案子可查了。” “有。”妃英理走回桌边,抽出一份文件,“昨天北边来的两个幸存者,说他们在来的路上看到了奇怪的痕迹——不是转化体,也不是野兽。像是……有组织的队伍活动,但没看到人。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调查一下。佐藤可以带路。” 小五郎接过文件:“这是正式委托吗,妃律师?” “是。”妃英理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法庭上的冷静表情,“委托费是三餐和一张床。接受吗,毛利侦探?” 小五郎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末日里依然一丝不苟、依然相信规则、依然试图用法律守护人心的女人。 他想起了来时的路上,他压过尸体,绕过抢劫,对求救的人视而不见。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新世界的规则:生存至上,其他都是奢侈。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在这个可笑的、脆弱的、在海边度假村里建立的“法庭”上,他突然觉得,也许奢侈的不是理想,而是放弃理想。 “接受。”他说,声音很坚定。 他走出会议室,佐藤在外面等他。远处,几个幸存者正在加固围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更远的海面上,那个黑色的保护伞平台依然矗立,机械臂在晨光中缓缓移动。 两个世界,在同一天空下,各自生长。 小五郎握紧了手杖。他选择站在有敲打声的这一边。 即使这声音很微弱,即使这围墙可能明天就被推倒。 至少此刻,它还在响。 至少此刻,还有人相信,在末日里,除了生存,还应该有些别的东西。 比如公正。 比如誓言。 比如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承诺,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守护,一群人对文明的最后致敬。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佐藤。 “走吧,”他说,“让我们去看看,那些‘奇怪的痕迹’到底是什么。” 晨光中,两人走向围墙的大门。 身后,会议室的窗户里,妃英理站在窗边,目送他离开。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玻璃上,按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次,一定要回来。” 第73章 近在咫尺 爆发后第二十天,清晨。 京极真在一阵钝痛中醒来。 不是自然苏醒,是痛醒的。左肩伤口像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心跳都把疼痛泵向全身。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天花板是发黄的老式吊顶,墙角有蜘蛛网。身下是一张简易折叠床,盖着一件散发着霉味的军大衣。房间很小,只有一扇用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里透进微弱的天光。 记忆碎片缓慢拼凑:无人机、麻醉弹、拖着健太躲进建筑、然后…… “健太。”他猛地坐起,眩晕感袭来,不得不扶住墙壁。 “大哥哥,你醒了?” 男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健太蹲在门边,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了起来。 京极真环顾房间。这是一个地下室改造的临时避难所,角落里堆着一些箱子和桶装水,墙上挂着几张手绘地图。他的背包放在床边,打开着,里面的物品被整齐地摆放在一块布上。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那个大姐姐的藏身处。”健太走到床边,递给他一个水壶,“你昏迷了三天。是大姐姐救了我们。” 京极真接过水壶,小口喝水。温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流下,带来一丝清明。 “大姐姐?”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深色工装裤和迷彩外套,腰间别着一把军刀和一把手枪。她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神锐利得像鹰。 “醒了?”她说话很简短,“我叫真由美,前自卫队军医。” 京极真点头致谢:“京极真。这孩子……” “他没事,比你强。”真由美走到床边,检查他的左肩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但肌肉组织损伤严重。我给你用了抗生素和镇痛剂,但麻醉弹里的成分有点特殊,你昏迷得比预期久。” 她拆开绷带。伤口情况比京极真预想的好:红肿消退,边缘开始结痂,没有坏死迹象。 “你处理的?” “不然呢?”真由美重新包扎,“这小子把你拖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烧到四十度了。再晚半天,要么感染死,要么被巡逻队发现。” “巡逻队?” 真由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保护伞的地面侦察队。他们在这片区域活动很频繁,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京极真心里一沉。他知道他们在找谁。 “我昏迷了三天,”他计算着时间,“今天是第几天?” “爆发后第二十天。”真由美说,“你运气不错。这三天外面发生了不少事,江东联盟被尸潮冲击,江古田的魔法结界崩溃,东京湾那边据说有什么大动静。” 京极真没说话。他掀开军大衣,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除了左肩,右大腿的麻醉弹伤口也已经愈合,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疤痕。体力恢复了六七成,但肌肉有明显流失——三天昏迷加上感染消耗了太多能量。 “我需要食物。”他说。 真由美指了指角落的箱子:“压缩饼干、罐头、能量棒。自己拿,但要付账。” “我没有钱。” “用情报换。”真由美在椅子上坐下,“告诉我,你为什么被保护伞盯上。普通幸存者不至于让他们动用麻醉弹——那东西通常是用来捕捉高价值目标的。” 京极真沉默了几秒。他看向健太,男孩正在小口吃饼干,眼睛盯着地面。 “我在找人。”他最终说,“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保护伞可能不希望我找到她。” “铃木园子?”真由美突然说。 京极真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这个反应太明显,真由美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某种带着悲哀的理解。 “我监听了保护伞的部分通讯频段。”她指了指房间角落一台改装过的无线电设备,“他们提到过你,代号A-07。也提到过铃木财团的大小姐,说她‘不符合精英标准’,但被标记为‘观察样本’。” 京极真站起来。眩晕感还在,但他强行稳住身体:“她在哪?” “冷静点。”真由美示意他坐下,“三天前,监听到一段模糊的通讯:一辆从东京塔方向来的车进入了江东联盟。开车的是个年轻女性,符合铃木园子的描述。但信号很弱,无法确认。” 江东联盟。京极真想起健太之前提过这个地方——一个由前自卫队军官组织的幸存者据点,在江东区的旧区政府大楼。 “距离多远?” “直线距离十五公里,实际路程大概二十。”真由美看着他,“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去。第一,你伤没好透;第二,江东联盟最近情况很糟;第三……” 她停顿,声音压低:“保护伞在策划一次‘清理行动’。我截获的加密信息显示,他们计划在近期清除东京地区几个大型人类据点,江东联盟排在名单第二位。” 京极真没有犹豫:“我必须去。” “即使可能死在那里?” “即使可能死在那里。” 真由美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一个样——为了爱情连命都不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床板上。地图标注得很详细,有安全路线、危险区域、物资点,还有保护伞巡逻队的大致活动范围。 “这是我三个月来的侦察成果。”真由美用铅笔在江东联盟的位置画了个圈,“从这里出发,最佳路线是沿荒川河岸向北,过新大桥后进入江东区。这条路线相对隐蔽,转化体密度低,但有几个点需要注意……” 她详细讲解了沿途的威胁和应对方法。京极真安静听着,把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二十分钟后,他背上收拾好的背包,把园子的照片小心地放回防水夹层。 “谢谢。”他对真由美说,“我欠你一条命。” “不用谢我。”真由美摇头,“在这个世界里,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如果你见到联盟的负责人岩田中佐,告诉他——真由美还活着,但不会回去。那个地方已经变质了。” 京极真点头。他看向健太:“你留在这里。” 男孩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去。” “太危险。” “你答应过带我去东京!”健太抓住他的衣角,“你说过要带我去安全的地方!” 京极真蹲下,看着男孩的眼睛:“这里就是安全的地方。真由美姐姐会照顾你。我要去的地方……可能没有安全。” 健太的眼泪涌出来,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这个九岁的男孩在短短二十多天里失去了所有亲人,现在又要失去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京极真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巧克力——那是他在夏威夷机场买的,原本打算和园子分享——塞进健太手里。 “等我回来。”他说,“如果我找到她,我会带她一起来接你。这是约定。” 健太用力点头,眼泪滴在巧克力包装纸上。 京极真最后检查装备:真由美给了他一些额外的医疗用品和两盒子弹(虽然他没用枪的习惯),还有一把更趁手的砍刀。他留下了大部分食物,只带走三天的份量。 “祝你好运。”真由美送他到门口,“记住,如果遇到保护伞的部队,不要硬拼。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是江东联盟。利用混乱,找人,然后离开。” 京极真点头,推开门。 外面是清晨的街道,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这种天气有利有弊:能隐藏行踪,但也更容易遭遇突然袭击。 他按照地图的指示,钻进一条小巷,开始向北方移动。 --- 江东联盟主基地。 铃木园子坐在登记处的桌子后面,机械地在表格上打钩。这是她加入联盟的第五天,每天的工作都一样:清点物资入库数量,核对配给发放记录,处理各种琐碎的文书工作。 岩田中佐——这个据点的最高统治者——看中了她的文化程度和组织能力,把她安排到这个相对轻松的岗位。但园子知道,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登记处位于主楼一层大厅,正对着大门。所有进出的人都会经过这里,所有物资流动都会留下记录。她坐在这里,等于帮岩田监控着整个据点的资源流向。 “园子小姐。” 一个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几份文件。他叫高桥,是岩田的副手之一。 “高桥先生。”园子礼貌地点头。 “这是昨天的药品发放记录,需要你核对签字。”高桥把文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另外,岩田中佐让你今晚去他办公室一趟。八点。” 园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不是第一次了。三天前,岩田就以“了解铃木财团资源分布”为由,让她去办公室单独谈话。那次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岩田问了很多问题:铃木家在东京还有哪些安全屋、仓库密码、可能藏有武器或药品的地点。 园子按照父亲笔记本上的信息,选择性地回答了一部分。她不是傻子,知道完全不说会招来麻烦,但全说出来就等于交出了所有筹码。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平静。 高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警告。但他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园子继续工作。她的目光扫过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瘦削的老人抱着领取的米袋,带着孩子的母亲在排队领水,几个年轻男人扛着建筑材料匆匆走过。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麻木。 这就是江东联盟:一个在末日里勉强维持秩序的小社会,但内部早已开始腐烂。 她亲眼看到过: · 岩田的亲信克扣配给,把多出来的食物拿去交换香烟和酒。 · 守卫队的人欺压普通幸存者,用“安全”的名义索取好处。 · 有人因为偷了一块面包被当众鞭打,而真正偷盗药品的人却因为和岩田有关系而逍遥法外。 这里不是避难所,是一个微型的独裁政权。而园子,因为铃木这个姓氏,被当作有价值的囚犯对待。 工作间隙,她偷偷拿出父亲给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除了江东区仓库的密码,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不得已要与人合作,记住三条:一,永远保留自己的底牌;二,观察谁是真正的盟友;三,准备好随时离开。” 她合上笔记本,藏回贴身口袋。 下午四点,换班时间。园子把登记表锁进抽屉,走向分配给她的住处——大楼三层的一个小房间,原本是办公室,现在摆了四张双层床,住着八个女性幸存者。 房间里的气氛很压抑。没有人说话,大家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缝补衣服、发呆、或者只是躺着。园子走到自己的床位(下铺),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箱子,检查里面的物资。 食物还剩三天份量,水有两瓶,药品……她摸了摸藏在床垫下的抗生素,确认还在。这是她最大的筹码,绝对不能让人发现。 “园子。” 上铺传来声音。是同住的秋山阿姨,五十多岁,以前是小学教师。 “秋山阿姨,怎么了?” 秋山从床上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岩田在收集年轻女性的名单。好像是要组织什么‘特殊服务队’。” 园子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秋山的表情很沉重,“有些人为了多领配给,已经主动报名了。你……要小心。岩田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园子点头:“谢谢阿姨提醒。” 她早就察觉到了。岩田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幸存者,更像看一件有价值的商品。铃木财团大小姐的身份,在这个末日里既是保护伞,也是诅咒。 夜幕降临。七点五十分,园子离开房间,走向岩田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五楼,原本是区长办公室。门口有两个守卫,看到她来,面无表情地开门。 岩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摆着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熨烫过的自卫队制服——在这个连干净衣服都稀缺的世界里,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展示。 “园子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园子坐下,脊背挺直。 “这几天工作还适应吗?” “还好。” “那就好。”岩田倒了两杯酒,推给她一杯,“我们直说吧。江东联盟现在有三百多人,每天的物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我听说铃木家在江东区有几个大型仓库,里面应该还有存货。” 园子接过酒杯,但没有喝:“父亲确实提过一些应急储备点,但我不确定具体位置。而且……那些地方可能已经被洗劫了。” “有没有被洗劫,去看看就知道。”岩田盯着她,“明天我派一支小队,你带路。如果找到物资,你可以保留十分之一作为报酬。” 十分之一。园子在心里冷笑。剩下的十分之九当然归岩田和他的亲信。 “岩田中佐,”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我真的不记得具体位置了。父亲只是提过有这么回事,但没有详细说。” “是吗?”岩田靠回椅背,眼神变冷,“那太遗憾了。你知道,联盟的资源有限,不能养闲人。如果你不能提供有价值的贡献,我只能重新考虑你的配给等级。” 赤裸裸的威胁。 园子握紧酒杯。她在思考,要不要说出一个仓库的位置作为缓兵之计。但那样做,就等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岩田会得寸进尺,要求更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骚动。 爆炸声。很远,但很清晰。 岩田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园子也跟过去。 从五楼窗户望出去,江东区的夜空被几处火光映亮。爆炸发生在南边,距离联盟大概两三公里的位置。紧接着,枪声响起——不是单发,是密集的自动武器扫射。 “该死。”岩田脸色变了,“是保护伞的部队。他们开始清理了。” 他转身冲出办公室,对守卫大吼:“拉警报!全体进入战斗位置!” 园子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火光。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预感。 混乱来了。 而在混乱中,也许有机会。 --- 同一时间,江东联盟外围。 京极真趴在一栋六层公寓楼的屋顶,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火光和枪声。他抵达这片区域已经两个小时,一直在寻找进入联盟的方法。 但保护伞的行动打乱了一切。 从望远镜里,他看到了那些东西:不是普通转化体,是组织有序的B.O.W.部队。舔食者在建筑间高速移动,暴君用重火力轰击围墙,猎杀者小队进行精准清除。 江东联盟的防御正在崩溃。围墙被炸开多个缺口,幸存者们惊慌逃窜,守卫队的反击软弱无力。 京极真的大脑飞速运转。园子在里面吗?如果在,她现在应该正在逃命。他应该冲进去找她,但那样等于自杀——保护伞的部队不是他能对抗的。 他需要更聪明的方法。 望远镜扫过联盟主楼。突然,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五楼的一扇窗户边,一个年轻女性正看向外面的战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侧影…… 京极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永远不会认错。即使隔了四百米,即使只有一瞬间的惊鸿一瞥。 园子。 她还活着。她在那里。 几乎在同一时刻,园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视线投向京极真所在的方向。 两人隔着夜空、战火、和四百米的死亡地带,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感应。 园子愣住了。她看着远处的公寓楼顶,那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太远了,看不清是谁,但那个姿势、那种存在感…… “阿真?”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不可能。他在夏威夷。他不可能在这里。 但她的心脏却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 楼下传来更猛烈的爆炸。整栋楼都在摇晃。园子被震倒在地,再爬起来时,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是她眼花了吗?是绝望产生的幻觉吗? 她不知道。 但她做出了决定。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京极真,不管这是不是幻觉,她都要离开这里。现在,趁乱。 园子冲出办公室,走廊里一片混乱。人们奔跑、尖叫、互相推挤。她逆着人流跑向楼梯间,没有往下,而是往上——屋顶。 父亲笔记本里提到过:铃木财团的仓库在江东区边缘,从联盟主楼屋顶可以看到大致方向。如果她能到屋顶,就能确定位置,然后从后门溜出去。 楼梯间里挤满了人。她用力推开挡路者,拼命向上爬。六楼、七楼、终于到了屋顶门。 门锁着。 园子后退两步,用尽全力踹向门锁。一下、两下、三下——锁崩开了。 她冲上屋顶。夜风凛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保护伞的部队正在推进,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 她跑到屋顶边缘,望向东边。那里有一片低矮的仓库区,其中一栋建筑上有一个模糊的铃木家徽——那是父亲在笔记里描述的标志。 找到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突然停住了。 屋顶另一侧,靠近水箱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也不是转化体。 那东西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但体型比人类大一圈。皮肤是暗红色的,肌肉异常发达,背上长着几根骨刺。 它抬起头,露出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的脸。 新型B.O.W. 园子僵住了。她没有武器,距离楼梯门有二十米,而那个东西正在向她靠近。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相邻建筑的屋顶飞跃而来。 时间仿佛变慢了。 园子看着那个人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滚了一圈卸力,然后站起来,挡在她和怪物之间。 背影很熟悉。宽阔的肩膀,挺拔的站姿,还有那种即使背对她也让她安心的感觉。 怪物发出嘶吼,扑过来。 那人没有躲。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拳挥出。 不是普通的拳击。那是将全身力量、速度、意志凝聚于一点的终极一击。 拳头击中怪物的胸口。没有巨响,只有沉闷的、像是打桩机夯实地面的声音。 怪物的动作停住了。它的胸口凹陷下去,后背对应位置猛地凸起,皮肤破裂,碎骨和内脏碎片从破口喷出。 然后它向后飞出,撞碎屋顶边缘的护栏,坠入楼下的黑暗。 寂静。 夜风吹过屋顶,吹动那人的头发和衣角。 他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园子在梦中见过无数次、在绝望中反复回想、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胡子拉碴,脸颊凹陷,眼睛里有血丝和疲惫。 但他确确实实站在那里。 京极真看着园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最简单的话: “我来了。” 园子也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但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她怕这是一场梦,一动就会醒。 直到京极真向她伸出手。 她终于动了。她冲过去,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他的衣服很脏,有血和灰尘的味道,但下面是他真实的心跳,是他温暖的体温。 “阿真……”她哭着说,“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我会回来。”京极真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我说过要带你去天空餐厅。” 园子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这一刻,所有的恐惧、孤独、绝望都消失了。只要他在,世界就没有完全崩塌。 楼下传来更近的爆炸声。整栋楼剧烈摇晃。 京极真松开她,但握住她的手:“我们必须离开。现在。” “去哪?” “你先说,这里有没有安全的地方?” 园子想起刚才看到的仓库:“东边,铃木家的仓库。父亲留下了应急设施。” “好。”京极真拉着她跑向屋顶边缘,“抱紧我。” 园子没有问为什么。她抱住他的脖子。京极真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早就准备好的绳索——那是他从真由美那里拿的登山绳,一端固定在屋顶水箱上。 他抱着园子,从屋顶一跃而下。 绳索在空中绷直,两人沿着建筑外墙下滑。风声在耳边呼啸,爆炸的火光在周围闪烁。园子紧紧闭着眼睛,把脸埋在京极真肩头。 落地。京极真割断绳索,拉着园子钻进小巷。 “这边!”园子指路。她对这片区域很熟,小时候经常来父亲的仓库玩。 两人在小巷中狂奔。身后,江东联盟的主楼开始倒塌,烟尘冲天而起。哭喊声、枪声、怪物的嘶吼声交织成末日交响曲。 但园子没有回头。她握着京极真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温暖。 他们跑过三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京极真突然把她拉到阴影里。 “嘘。”他捂住她的嘴。 前方,一队保护伞的士兵正在巡逻。四名武装人员,中间押着几个戴手铐的幸存者。那些幸存者垂头丧气,像是已经放弃了抵抗。 等巡逻队过去,京极真才松开手。 “他们抓人干什么?”园子低声问。 “不知道。”京极真看着巡逻队消失的方向,“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们继续前进。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 那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仓库,外墙斑驳,大门紧闭。园子走到侧面的一个配电箱前,输入密码——她的生日。 咔嗒一声,仓库侧面的一扇小门开了。 两人钻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闭。 里面一片漆黑。园子摸索着找到开关,按下。 灯亮了。 不是普通的电灯,是应急照明系统柔和的光。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而且被改造成了一个完善的生存设施:货架上堆满了食物和水,有独立的净水系统,有发电机,有医疗站,甚至还有一个通讯室。 墙上挂着东京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多个点。 “父亲准备的。”园子说,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他说如果有一天世界乱了,这里是最后的退路。” 京极真环顾四周。这里的物资足够两个人生活几个月,甚至更久。铃木史郎确实考虑得很周全。 “你父亲他……” 园子摇头,眼睛又红了:“他和妈妈被保护伞接走了,去了富士山。但中村先生说那是陷阱,让我不要去。” 京极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走到她面前,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我会陪着你。”他说,“直到找到答案。无论那答案是什么。” 园子点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需要的所有力量。 外面,东京的夜空依然被火光映红。保护伞的清理行动还在继续,人类据点一个接一个地陷落。 但在这个小小的仓库里,两个失散的人终于重逢。 他们还有彼此。 这也许不够拯救世界,但足够让他们继续前进。 京极真检查了仓库的防御系统,确认门窗都加固过,通风口有过滤装置。然后他回到园子身边,两人坐在货箱上,分享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你怎么找到我的?”园子问。 京极真简单讲述了这二十八天的经历:从夏威夷到关岛,从冲绳到千叶,救下健太,遇到真由美,一路追踪到江东联盟。 每听一段,园子的心就揪紧一分。她无法想象他经历了多少危险,受了多少伤。 “对不起,”她低声说,“让你冒着生命危险……” “不要说对不起。”京极真握住她的手,“是我自己选择要来的。从收到你最后那条消息开始,我就知道,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园子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是二十八天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还是那么不会说话。”她说,但眼神温柔。 京极真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 “对了,”园子想起什么,“你说你救了一个男孩?他在哪?” “在真由美那里,安全的地方。”京极真说,“等这里稳定了,我们去接他。” 园子点头。她靠着京极真的肩膀,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即使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即使未来充满未知,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仓库的应急灯自动调暗,进入夜间模式。外面隐约传来遥远的爆炸声,但已经不那么清晰了。 “睡吧。”京极真说,“我守夜。” 园子摇头:“你也需要休息。” “我昏迷了三天,足够了。” 最后两人达成妥协:轮流休息,每人三小时。 园子先睡。她躺在用睡袋铺成的简易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二十八天来,她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京极真坐在仓库门口,背靠着加固过的金属门。他听着园子平稳的呼吸声,看着监控屏幕上的外部画面。 保护伞的部队还在活动,但已经远离这片区域。他们的目标似乎是清除所有有组织的人类据点,而不是零散的幸存者。 这是机会。混乱中,反而有更多生存空间。 他调出仓库的通讯设备,试着搜索频段。大部分是杂音,但有一个频率很清晰: “……重复,这里是‘最后法庭’。频段87.6MHz,每日20:00-21:00播报。今日通报:千叶东部区域相对稳定,但监测到保护伞无人机活动频率增加。建议所有幸存者保持隐蔽,避免大规模聚集。如需法律援助或纠纷调解,可前往坐标……”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专业。京极真记下坐标——离这里不算太远。 也许,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还有其他人在坚持着某种秩序。 他关掉无线电,回到园子身边。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京极真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然后在她身边坐下,闭上眼睛。 他不睡,只是休息。他的耳朵依然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的身体依然保持随时战斗的状态。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要保护的人。 而那个人,也给了他继续战斗的理由。 窗外,东京的夜晚还很漫长。但在这个小小的仓库里,两颗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频率。 他们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寻找园子的父母,接回健太,弄清楚保护伞的真正目的,在这个新世界里活下去。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 今夜,让他们先享受这难得的重逢。 先记住,在世界的尽头,还有这样一份感情,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第74章 脉冲前夜 爆发后第三十天,傍晚。 纽约保护伞指挥中心,斯特林站在全球态势图前。屏幕上的东京区域,七个红色光点正在缓慢闪烁,像心脏的搏动。每个光点代表一个已知的人类据点:江东联盟(已标记为“清除完成”)、江古田结界(即将崩溃)、东京湾安全屋(持续观察)、铃木仓库(新增标记)、最后法庭(千叶)、四国渔村(低威胁)、大阪浪速堡垒(即将处理)。 “先生,‘新月行动’所有单位就位。”威斯克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是某种大型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东京地区七个主要人类据点,均已纳入打击范围。” 斯特林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滑动,调出每个据点的详细档案。 档案A-01:东京湾安全屋(代号“ALPHA观察组”)。 人员: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意识体)、毛利兰、灰原哀(宫野志保意识体)等八人。 状态:持续观察中,已确认团队具备高度组织性与科研能力。近期活动:尝试建立内部加密通讯,发现配送清单真相。 特殊备注:最具观察价值的人类智慧样本。注意:目标个体携带APTX-4869残留,与T病毒可能产生未知反应。建议在行动中避免直接伤害,继续观察。 档案B-07:铃木园子。 关联人员:京极真(A-07)。 状态:两人于二十八小时前在江东联盟废墟重逢,目前藏匿于铃木家应急仓库。 特殊备注:铃木财团继承人,掌握部分铃木家隐藏资源信息。京极真为目前记录中人类体能极限个体。建议活捉。 档案C-03:江古田结界。 核心人员:小泉红子(赤魔法继承者)。 状态:结界能量持续衰减,预计剩余维持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结界内幸存者四十一人。 特殊备注:超自然能量反应确认。目标个体具有“预言”能力,已截获其“血色新月”预警片段。建议在结界崩溃后立即收容目标个体。 档案D-12:最后法庭(千叶)。 核心人员:妃英理、毛利小五郎。 状态:建立小型法治社区,五十二人,秩序良好。 特殊备注:人类文明伦理体系的最后实践样本。建议观察其在绝对力量碾压下的反应模式。 档案E-08:四国渔村。 核心人员:服部平次。 状态:小型隐蔽据点,二十七人,监听活动中。 特殊备注:持续尝试联系大阪浪速堡垒。建议暂时不处理,观察其通信网络发展。 档案F-05:大阪浪速堡垒。 核心人员:远山和叶、佐藤美和子等。 状态:三百人规模据点,药品短缺,持续求援。 特殊备注:关西地区最大人类残存组织。已纳入第二轮清理名单。 档案G-11:游击单位K-01。 核心人员:黑羽快斗(怪盗基德)。 状态:高度移动,持续骚扰保护伞设施,盗取物资。 特殊备注:个人英雄主义行为模式典型样本。建议保持追踪,观察其联络网。 斯特林逐一审阅完毕,关闭档案界面。 “红后,最终确认行动参数。” 红后的全息影像在他身侧浮现,小女孩的外貌,红色连衣裙,表情漠然:“已确认。‘新月行动’第一阶段:东京地区人类据点清除。战术方案:信息素引导尸潮主攻,B.O.W.部队精准打击据点弱点,无人机协同压制。” 屏幕上展开详细的战术部署图。七个据点被不同颜色的线条标记,每条线代表一股被引导的尸潮流动方向。江东联盟已经完成,接下来的六个将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依次处理。 “特殊指令如下:”红后继续,“一、对ALPHA观察组(安全屋)采取非致命压迫,制造‘逃生’机会,观察其后续决策;二、对铃木仓库采取包围但暂不攻击,测试京极真的突围能力极限;三、对江古田结界,在结界崩溃后立即派遣特种小队收容小泉红子,要求活体;四、对最后法庭,允许其进行象征性抵抗后予以清除;五、对黑羽快斗,提升追捕力度但留出生路,观察其求助行为。” 斯特林点头:“第二阶段呢?” “第二阶段:清除完成后,通过截获的通讯频道发布‘新东京避难所’虚假信息,引诱残存人类主动暴露位置。第三阶段:对暴露的幸存者进行‘筛选’,合格者纳入劳动营,不合格者处理。” “预计时间?” “全面清除东京地区人类组织性抵抗,预计七十二小时。筛选和收容工作,预计两周。”红后停顿,“根据模型预测,行动完成后,东京地区人类幸存率将从目前的0.3%降至0.1%以下。” 0.1%。一百万人中剩下一千。 斯特林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那些代表人类最后挣扎的微弱信号。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剑桥读生物学时,教授说过的一句话:“进化不是进步,只是适应。而适应往往意味着大多数个体的淘汰。” 他现在就在执行这句话。 “批准执行。”斯特林说,“让‘新月’升起吧。” 命令通过加密量子信道瞬间传遍全球。在东京,十三处隐藏的“信息素发生器”同时启动,释放出只有转化体能够感知的化学信号。数以万计的丧尸开始向预定方向移动,像被无形的手引导的潮水。 而在潮水前方,是那些还亮着微弱火光的人类据点。 --- 同一时间,东京湾安全屋。 灰原哀突然从实验台前抬起头。她面前的病毒粒子浓度监测仪正在疯狂跳动,曲线图上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 “柯南!”她喊。 江户川柯南冲进实验室——尽管他现在身体是七岁孩童,但步伐和眼神完全是那个十七岁侦探的:“怎么了?” “看这个。”灰原指着屏幕,声音异常冷静,“空气中的T病毒粒子浓度,在十分钟内上升了三百倍。而且分布模式异常——不是随机扩散,是定向聚集。” 屏幕上,东京地图显示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个红点代表高浓度病毒区域。那些红点正在缓慢但有序地向几个特定位置移动:江古田、铃木仓库坐标、最后法庭坐标…… “他们在驱赶转化体。”柯南脸色变了,孩童的脸上浮现出成年人才有的凝重,“像牧羊一样,把尸潮引导向特定目标。” “为什么现在才这么做?”跟进来的毛利兰问,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铁管——这是她最近从不离身的武器,“如果保护伞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早用?” “因为他们之前在做实验。”灰原调出另一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她的动作完全不像个孩子,“看这个时间线:爆发第一周,他们是完全放任;第二周,开始小规模测试;第三周,加大干预力度;现在第四周……他们要收网了。” “收什么网?”跟进来的光彦小声问。 柯南看着那些移动的红点,推理逻辑在脑中飞速运转:“他们在筛选。第一周,让病毒自然淘汰弱者;第二、三周,观察幸存者的组织和适应能力;现在,他们要清除那些‘过于顽强’的幸存者群体——那些有能力组织抵抗、可能对未来新秩序构成威胁的群体。” “比如我们?”小兰问。 “比如所有还抱团的人类。”柯南说,声音压低,“分散的、躲藏的个体,对他们没有威胁。但像我们这样有组织、有技术能力、还有……”他看了一眼灰原,“特殊价值的人,要么被控制,要么被清除。” 控制室陷入沉默。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屏幕上的数据流在无声诉说。 “那我们怎么办?”阿笠博士问,他的黑眼圈很深,“继续躲在这里?” “这里也不安全了。”柯南走到控制台前,踮起脚尖调出安全屋的结构图——孩童身体带来的不便此刻格外明显,“如果保护伞决定清除这个据点,他们有一百种方法:灌毒气、爆破、或者直接派B.O.W.强攻。这个地下掩体挡不住。” “那去哪里?”步美抓紧了光彦的袖子,眼睛发红。 柯南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信使少年留下的那句话:“血色新月升起时,清洗开始。去找银色子弹。” 他是银色子弹。但他现在被困在孩童的身体里,困在这个地下牢笼中。 就在这时,单向接收器又亮了。这次不是片段,是一段完整的音频: “紧急通报:保护伞公司宣布,将在东京湾‘生命之塔’周边设立临时安全区,接收所有未感染幸存者。请听到此广播的人员,在四十八小时内前往坐标点登记。重复,这是官方救援行动……” 声音是合成的,没有感情,但措辞很官方。 “陷阱。”灰原立刻说,声音冰冷,“绝对。” “但也是机会。”柯南盯着接收器,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这是他们统一的行动,那么其他据点的幸存者也可能听到。如果大家都往那里去……” “就会一网打尽。”小兰接话。 “不。”柯南摇头,眼睛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红点包围的位置,“如果所有人都往那里去,保护伞的部队也会集中在那里。那么其他地方的防御就会相对空虚。”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江古田结界、铃木仓库、最后法庭……这些地方很可能都是目标。如果我们能提前警告他们……” “怎么警告?”博士问,“我们连自己都出不去。” 柯南看向通风管道。那个孩子能通过的狭窄通道。 “总有办法的。”他说,声音里有某种决心,“在这个世界上,信息比子弹更有价值。而且……” 他停顿,看向灰原:“你刚才说病毒浓度异常聚集,对吧?如果保护伞在引导尸潮,那么他们释放的信息素应该有源头。如果能找到并破坏那些源头……” “就能打乱他们的部署。”灰原接话,眼神锐利起来,“但需要精确的定位和时机。” “我们有你做的探测器。”柯南看向那台监测仪,“虽然范围有限,但只要能确定大致方向……” 话没说完,整个安全屋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是从地面传来的、连续的、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重型机械在正上方作业。 “他们来了。”元太的声音发抖。 所有人看向天花板。灰尘从通风口簌簌落下。 --- 江古田结界。 小泉红子跪在水晶阵中心,七窍都在渗血。结界外,数以千计的转化体正在疯狂冲击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结界的光芒黯淡一分。 她面前的十二枚水晶全部出现了裂痕。最严重的一枚已经碎成三块,里面的魔力正在快速流失。 “红子大人!”拓也冲进来——他是那个送信少年健太的表哥,三天前独自引开追兵后奇迹生还,“西侧的屏障快要破了!我们撑不住了!” 红子没有睁眼。她在用最后的力量维持预言视野。水晶球里,画面破碎而混乱: ——血色新月当空,钢铁巨兽撕碎围墙。 ——银色子弹在黑暗中奔跑,身后是燃烧的城市。 ——铃木家的大小姐和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在仓库里相拥。 ——千叶的海边,一个女律师在广播,一个侦探在加固围墙。 ——四国的渔村,一个黑皮肤的少年戴着耳机,手指在摩尔斯电键上颤抖。 ——大阪的废墟里,一个女孩在呼喊恋人的名字。 还有……她自己。 水晶球里最后的画面:她站在结晶化的结界中心,身体化为赤红色的水晶,永远凝固在那个瞬间。周围的B.O.W.部队也被一同封印。 预言实现的时间:二十四小时内。 红子睁开眼睛。血从眼角流下,在脸颊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拓也,”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让所有人准备好。结界崩溃后,从地下密道撤离。向北,去东京湾方向。” “那您呢?” “我留下。”红子站起来,身形摇晃,但站得很稳,“总得有人断后。而且……我的魔力还能做最后一件事。” 拓也想说什么,但看到红子的眼神,话堵在喉咙里。那是赴死者的眼神,平静、决绝、不容置疑。 他深深鞠躬,转身跑出去传令。 结界里只剩下红子一人。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嘶吼的、扭曲的、曾经是人类的怪物。月光透过结界,染上病态的暗红色。 “血色新月……”她低声自语,“原来指的是这个。” 结界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水晶阵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红子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赤红色的魔力从她体内涌出,不是注入结界,而是反向抽取——她在主动加速结界的崩溃,同时将所有剩余魔力压缩、凝聚、准备最后的禁术。 “至少,”她对着虚空说,像是对那些她预言中的人们,也像是对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让我的死……照亮你们的路。” --- 铃木仓库。 京极真突然睁开眼睛。他没有睡,只是在闭目养神,但某一瞬间,一种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全身肌肉绷紧。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监控屏幕前。外面的街道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对劲——连游荡的转化体都不见了。 “阿真?”园子也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 “别开灯。”京极真压低声音,手指在监控屏幕上滑动,切换着各个角度的摄像头画面,“你看。” 园子凑近屏幕。仓库周围的四条街道,原本每晚都有零星的转化体在游荡,但现在空空如也。月光下的柏油路面反射着清冷的光,连只老鼠都没有。 “它们去哪了?”园子感到后背发凉。 京极真没有回答。他调出过去三小时的录像,用八倍速快进。画面显示,从两小时前开始,转化体开始有组织地向西移动——不是漫无目的的游荡,是明确的方向性移动。 “有人引开了它们?”园子问。 “不是引开。”京极真指着屏幕角落,“看这里。” 画面边缘,一只转化体在移动时突然停下,转向,然后加入向西移动的队伍。那动作很僵硬,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 “它们被召唤了。”京极真说,声音低沉,“集体行动,目标明确。这不是自然行为。” 园子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话:“保护伞有能力控制那些怪物,至少在某种程度上。” 仓库的应急通讯设备突然发出电流声。一个频道自动跳了出来: “……重复,江古田结界即将崩溃……所有幸存者……向北撤离……警告……血色新月……清洗……”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杂音,但那个“血色新月”的词,让两人同时一震。 “是红子小姐。”园子说。 京极真走到仓库东侧的观察窗,掀开百叶窗的一角。远处的天际线,江古田方向,夜空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笼罩。那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种能量场的辉光。 “我们要离开这里。”他说。 “现在?外面可能有……” “正因为外面有东西,才要离开。”京极真开始收拾装备,“这里目标太明显。如果保护伞在清理据点,这个仓库迟早会被发现。” 园子点头。她迅速打包物资:食物、水、药品、父亲的笔记本。京极真检查了武器——那把砍刀,还有真由美给的几件装备。 “去哪?”园子问。 京极真展开地图,手指点在两个位置之间:“向北。避开主干道,走小巷。目标是……” 他犹豫了一下。原本计划是带园子去安全的地方,但现在整个东京似乎都没有安全之地。 “东京湾。”园子突然说。 京极真看向她。 “红子小姐说向北撤离。”园子指着地图,“而且……那个广播里说的‘生命之塔’安全区,虽然在东京湾,但如果所有人都往那里去……” “就会形成混乱。”京极真明白了她的意思,“在混乱中,反而有机会。” “而且,”园子压低声音,“父亲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备用方案:如果东京的仓库不安全,就去千叶。那里有他信任的人。” 京极真看着地图。千叶在东北方向,要穿过大半个东京。 “太远了。” “但可能比留在东京安全。”园子说,“而且……我想确认父母的去向。如果富士山真是陷阱,也许有人知道真相。” 京极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但先离开仓库,找个临时藏身处观察情况。如果保护伞的部队真的在行动,我们得知道他们的路线和规律。” 两人用十分钟做好了撤离准备。京极真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们重逢后第一个共处的空间。 “会找到安全的地方的。”园子握住他的手。 京极真握紧她的手,推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远处隐约的嘶吼声。 血色新月,正在地平线上升起。 --- 千叶县,“最后法庭”会议中心。 妃英理站在广播设备前,对着麦克风重复着每日的播报。她的声音冷静而坚定,即使知道听众可能寥寥无几。 毛利小五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他的直觉在报警——太安静了,连平时的虫鸣都没有。 播报结束,英理关掉设备,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不对劲。”小五郎说,“佐藤他们傍晚巡逻时说,西边的林子里有动静,但没看到东西。刚才我让浩二去查看,他回来说……林子里全是脚印,新鲜的,很多。” 英理脸色微变:“转化体?” “如果是转化体,它们早该冲出来了。”小五郎摇头,“但它们没出来。像是在……等待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词:集结。 “通知所有人,”英理立刻说,“加强警戒,准备应急方案。如果真的是尸潮……” “我们就守不住。”小五郎接话,“围墙不够高,武器不够多,人不够壮。” “但我们可以撤离。”英理走到地图前,“海边有船,虽然不大,但够坐三十人。如果走海路,可以去房总半岛,或者……” 她停顿,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东京湾。” “你疯了?那里是保护伞的老巢!” “正因为是他们的老巢,可能反而安全。”英理说,“如果他们真的在清理所有人类据点,那么最危险的地方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不会在自己的核心区域大规模使用武力。” 小五郎思考着这个逻辑。冒险,但也许有道理。 “而且,”英理的声音低下来,“小兰可能在东京。如果她还活着……” 这是她每晚都无法入睡的原因。女儿在东京,那个已经沦为地狱的城市。 小五郎握住她的手:“明天一早,我带小队去侦查。如果情况不对,我们立刻组织撤离。”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是这里的‘法官’,你得留下主持大局。” 争论还没开始,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佐藤冲进来,脸色惨白:“围墙外……有东西……很多……” 三人冲到窗边。 月光下,树林边缘,密密麻麻的身影正在涌出。不是奔跑,是缓慢但持续的推进。成百上千,也许更多。 而在那些蹒跚的身影后方,有几个高大得多的轮廓——三米多高,肌肉发达,右臂是巨大的变异利爪。 暴君。 “它们来了。”小五郎拔出消防斧,“英理,启动撤离计划。现在。” 血色新月的光,照在那些正在逼近的怪物身上,照在这个海边小小的、人类文明最后的法庭上。 新纪元的钟声,即将敲响。 而旧人类的挽歌,正在东京的夜空下,无声地奏响前奏。 --- 保护伞行动日志·绝密 行动代号:新月 时间:爆发后第三十天,21:47 阶段:启动 所有单位就位。 信息素引导系统激活。 B.O.W.部队部署完毕。 无人机监控网络全覆盖。 目标据点锁定: 1. 江古田结界(优先级:高)- 预计清除时间:06:00 2. 最后法庭(优先级:中)- 预计清除时间:12:00 3. 铃木仓库(优先级:观察)- 包围待命 4. 东京湾安全屋(优先级:特殊)- 环境施压 5. 其他次要目标 - 同步清理 行动准则:清除有组织抵抗,收集实验数据,筛选可用个体。 红后系统实时监控所有目标反应。 备注:观察组ALPHA-01(安全屋)检测到病毒浓度异常,已产生警觉。符合预期。下一步:施加压力,促使其主动脱离‘实验场’。 世界正在被清洗。 而清洗之后,将是新生。 记录者:红后 ——新月升起,旧日终结—— 第75章 血色新月·三重奏 爆发后第三十一天,新月之夜,凌晨三点。 江古田结界最后的屏障开始发出碎裂的声响。 不是玻璃或水晶破碎的那种清脆声,而是某种更沉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崩坏——像世界的骨骼在断裂。小泉红子站在结界核心的水晶阵中,感受着魔力脉络一根接一根地绷断。每断一根,她的内脏就像被无形的手捏紧一次。 结界外,尸潮已经聚集了超过两千只转化体。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暗红色的能量屏障。更远处,三台保护伞的“信息素发生器”正在持续工作,释放着只有转化体才能感知的化学信号,将整个东京西部的怪物都引向这里。 而在尸潮后方,是真正的威胁:两只暴君T-105型,身高超过三米,右臂变异成巨大的骨刃;六只舔食者趴在周围建筑的屋顶上,伺机而动;还有一整队十二人的猎杀者特种部队,装备着能量武器和捕捉网——他们的任务很明确:在结界崩溃后,活捉小泉红子。 “红子大人!”拓也再次冲进核心室,他的左臂有一道新鲜的抓痕,正在渗血,“东侧屏障完全破碎了!那些东西……它们冲进来了!” 透过窗户,红子看到东侧结界边缘的暗红色光芒已经熄灭。数十只转化体涌过缺口,扑向还在抵抗的幸存者。她听到惨叫声、撕裂声、和绝望的呼喊。 是时候了。 “拓也,”红子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正在崩坏的不是她的结界,不是她的生命,“带所有人从密道撤离。现在。” “可是——” “这是命令。”红子转身看着他,七窍都在渗血,但眼神锐利如刀,“你表哥健太用命送出了消息,现在轮到你了。带着剩下的人,活下去。去东京湾,或者……去找银色子弹。” 拓也的嘴唇颤抖。他看着红子,这个庇护了他们三十一天、用魔力对抗整个末日世界的魔女,此刻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瓷像。 “红子大人……您……” “我会完成我的使命。”红子打断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快走。” 拓也深深鞠躬,眼泪滴在地板上,然后转身冲出核心室。外面传来他召集幸存者的喊声,还有匆忙撤离的脚步声。 红子等脚步声远去,才走到水晶阵中心。十二枚赤水晶已经全部布满裂痕,其中三枚完全碎成了粉末。结界剩余的魔力像漏气的皮球一样快速流失。 她抬起双手,开始最后的仪式。 这不是普通的魔法,是赤魔法传承中最高级别的禁术——“赤水晶棺”。以施术者的生命和全部魔力为代价,将一定范围内的一切存在强制转化为永恒的水晶。一旦发动,不可逆转,施术者将永远凝固在发动瞬间的形态。 代价是死亡。或者说,是比死亡更永恒的状态。 “以赤魔法第十八代继承者之名……”红子低声吟唱古老的咒文,每一个音节都从她的灵魂深处抽取力量,“联结大地之脉络,汇聚星辰之光华,以我血肉为引,以我灵魂为祭……” 结界开始剧烈震荡。剩下的屏障不再维持完整形态,而是向内收缩、凝聚,所有的魔力都被红子抽回,灌注进禁术的术式。 外面的转化体察觉到了变化。它们更加疯狂地冲击屏障,暴君开始用骨刃劈砍,舔食者从屋顶跃下,猎杀者部队举起了武器。 第一只舔食者冲破了西侧屏障。它四肢着地,像畸形的壁虎一样在墙上爬行,目标直指核心室的红子。 红子没有停下咒文。她甚至没有看那只怪物。 就在舔食者跃起扑向她的瞬间,一道赤红色的光束从水晶阵中射出,精准地击中它。怪物的动作在半空中凝固,然后从表皮开始,一层赤红色的晶体快速蔓延,覆盖全身。 一秒后,它变成了一尊水晶雕像,保持着扑击的姿势,重重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晶莹的粉末。 第一尊“水晶棺”。 红子继续吟唱。更多的光束从水晶阵中射出,每一道光束都锁定一个目标:冲进结界的转化体、试图靠近的舔食者、甚至远处正在瞄准的猎杀者士兵。 被光束击中的一切都开始结晶化。转化体凝固在奔跑的姿势,暴君的骨刃被水晶包裹,猎杀者士兵还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动作,但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尊赤红色的雕像。 结界内的战斗在几秒钟内停止了。所有闯入的B.O.W.和保护伞士兵都变成了水晶雕塑,散落在结界各处,在月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 但红子知道,这只是开始。结界外还有数千只转化体,还有更多的保护伞部队。她的魔力不够将所有威胁都转化。 她需要更大范围的术式。 红子跪下来,双手按在地面上绘制的最终法阵。法阵开始发光,赤红色的光芒沿着魔力脉络向外蔓延,像血管一样爬过地面、墙壁、建筑。 “禁术最终式……”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赤水晶棺·全域展开。” 整个江古田结界范围内的地面都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变成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清晰可见。 远在二十公里外的东京湾安全屋,柯南和灰原从监控屏上看到了那道红光。 “那是什么?”小兰问。 “能量爆发。”灰原盯着数据,“级别……超出测量范围。是江古田方向。” 柯南握紧了拳头。他知道那是什么——红子最后的魔法。 --- 江古田,结界中心。 光芒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当光芒终于散去时,以红子所在的核心室为圆心,半径三百米范围内的所有区域,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地面变成了光滑的赤水晶平面,反射着月光和新月的暗红色辉光。建筑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晶层,窗户变成了天然的晶体棱镜。那些被转化的B.O.W.和保护伞士兵,现在成了这片水晶领域中的永恒雕塑。 而红子本人,站在核心室中央,双手依然按在地面法阵上,保持着跪姿。她的身体已经完全结晶化,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肌肤都变成了剔透的赤红色水晶。水晶内部,还能看到她最后的表情——平静、决绝,嘴角有一丝释然的微笑。 一尊永恒的、美丽的、悲伤的水晶雕像。 赤魔法第十八代继承者,小泉红子,于此化为了她最后的魔法。 结界彻底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半径三百米的水晶领域——一个没有任何活物可以进入的死亡禁区。任何踏入这个范围的生物,无论是转化体还是人类,都会在几分钟内开始结晶化,最终变成新的水晶雕塑。 保护伞的指挥频道里一片混乱。 “报告!目标C-03(小泉红子)发动未知能量攻击!攻击范围内所有单位失去联系!” “热成像显示……目标区域温度骤降,生命信号全部消失。但……有异常能量场持续存在。” “尝试派遣无人机进入……等等!无人机在进入目标区域三百米范围后开始失控!内部零件正在……结晶化?!” 威斯克的声音切了进来:“停止所有进入尝试。目标已确认死亡——或者说,转化为了某种永久性能量构造体。记录数据:能量类型未知,作用原理未知,持续时间……可能永久。” 片刻后,斯特林的声音响起:“有趣。将‘江古田水晶领域’标记为永久禁区,编号KZ-01(Kristall Zone-01)。派遣研究小组在外围建立观察站,分析能量场特性。红后,分析刚才的能量爆发数据。” 红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已分析。能量峰值达到3.7×10^15焦耳,作用形式为‘物质-能量-物质强制相变’。目标个体将自身生命能量与地脉能量结合,引发了局部物理常数扭曲。技术价值:极高。威胁等级:低(固定区域型)。建议:长期研究,可能从中提取‘生命能量转化’技术。” “记录目标死亡方式。”斯特林说,“旧人类中的特殊个体,即使在末日,依然能创造出如此……美丽的终局。这值得赞赏。” “已记录。补充:根据结界崩溃前截获的通讯,目标曾命令幸存者向东京湾方向撤离。撤离人数估计三十至四十人,应已进入地下密道。” “追踪。但不急于清除。”斯特林说,“让他们跑。看看这些小老鼠,能找到什么新的藏身处。” 命令下达。保护伞的部队开始在外围建立封锁线,但无人敢踏入那片水晶领域。 而在水晶领域的边缘,地下密道的出口处,拓也带着最后的三十七名幸存者爬了出来。他们回头,看着那片在月光下闪烁着赤红色光芒的水晶世界,看着中心那座隐约可见的水晶雕像。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深深叩首。 “红子大人……”拓也哽咽着说,“我们……会活下去的。” 然后他站起来,抹掉眼泪,指向北方:“走!去东京湾!” 幸存者们背起简陋的行囊,开始向北撤离。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东京湾是否安全,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但他们知道,有一个人用永恒的生命,为他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这就是红子最后的馈赠:不是庇护,不是拯救,而是一个机会。一个在血色新月下,继续前行的机会。 --- 东京湾安全屋。 灰原盯着监控屏幕上逐渐减弱但依然存在的能量信号,低声说:“她死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柯南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信使少年,想起那枚碎裂的赤水晶吊坠,想起那句“血色新月升起时,清洗开始”。 清洗开始了。江古田是第一个。 “下一个会是哪里?”小兰问,声音里有无力感。即使知道危险正在逼近,即使知道该做什么,被困在这个地下牢笼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看这个。”博士突然指着另一块屏幕。那是他们前几天偷偷安装的一个外部摄像头,藏在仓库屋顶的通风口里,视角有限,但能看到东京湾方向。 屏幕上,海面上那个巨大的“生命之塔”建设工地,今晚格外忙碌。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起重机的影子像巨兽的骨架。更令人不安的是,码头区域停着几艘运输船,船上卸下的不是建筑材料,而是…… “那是……”光彦捂住嘴。 B.O.W.。成队的暴君、舔食者、猎杀者,从船上列队而下,在码头上集结,然后分成数个小队,消失在东京的街巷中。 “他们在增兵。”灰原说,“为了‘清洗’行动。” 柯南看着那些怪物消失在黑暗中,大脑飞速运转。保护伞的行动是有节奏的:先清除外围据点(江东联盟),然后是特殊威胁(江古田结界),接下来会是…… “最后法庭。”他说,“千叶那边。然后是铃木仓库。最后……可能才是我们。” “为什么我们是最后?”元太问。 “因为我们最有观察价值。”灰原冷冷地说,“小白鼠总是在实验的最后才处理。” 控制室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还有头顶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很沉重,每一步都让天花板落下灰尘。 “上面……”步美声音发抖,“有东西……” 柯南抬头。他知道那是什么。 暴君。或者更糟的东西。 安全屋的“实验场”阶段,即将结束。 --- 千叶县,“最后法庭”围墙外。 毛利小五郎站在围墙上,看着远处林子里涌出的密密麻麻的身影。月光很暗,但足够看清那些东西的数量——太多了,多到让人绝望。 佐藤爬上来,递给他一个夜视望远镜:“西边也有。还有……海里。” 小五郎调转望远镜,看向海面。距离海岸约五百米,那个保护伞的海上平台周围,几艘小型登陆艇正在放下。借助夜视功能,他看清了登陆艇上装载的东西:不是士兵,是B.O.W.。 “他们要海陆夹击。”小五郎放下望远镜,“英理呢?” “正在组织撤离。但船只能装三十人,我们有五十二个。” 这意味着要做出选择。谁走,谁留。 小五郎跳下围墙,冲进会议中心。大厅里一片混乱,人们忙着收拾东西,孩子们在哭,几个老人坐在角落,眼神空洞——他们已经放弃了。 妃英理站在大厅中央,正在快速分发手写的“撤离优先顺序表”。表上是她自己制定的标准:儿童和其监护人优先,有特殊技能者(医生、工程师)其次,然后是…… “英理。”小五郎走到她面前,“你和我,最后走。” “我知道。”英理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什么,“但我们需要有人断后。围墙守不住多久。” “我来断后。” “不行。”英理终于抬头看他,眼神坚决,“你要带第一批人上船,确保他们安全离开。我来组织防御,然后带第二批人撤离。” “英理——” “小五郎。”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三十一年前,你向我求婚时说过什么?” 小五郎愣住了。 “你说:‘我会用生命保护你,无论发生什么。’”英理看着他,“现在,轮到我了。我要保护这里的人,这是我的责任。而你的责任,是带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 两人对视。大厅里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小五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好。但你答应我,一定要上最后一艘船。” “我答应。”英理微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爱、决绝、还有小五郎熟悉的、从不认输的固执。 外面传来第一声爆炸。围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它们来了!”有人尖叫。 小五郎最后看了英理一眼,转身冲出去:“第一批人,跟我来!去码头!” 混乱的撤离开始了。而在东京的另一端,铃木仓库里,京极真和园子正准备趁夜离开。 血色新月的清洗,正在东京各处同步上演。 江古田已沉入永恒的水晶。 下一个,会是谁? --- 保护伞行动日志·更新 时间:爆发后第三十一天,03:47 目标C-03(江古田结界)状态:清除完成 特殊记录: 目标个体C-03(小泉红子)发动未知能量攻击,将自身及半径300米区域转化为永久性水晶构造体。攻击范围内所有单位(包括12名猎杀者、2只暴君T-105、6只舔食者及约230只转化体)均被结晶化。 能量场特性: 1. 持续存在,无衰减迹象 2. 任何生物进入场域内都会在2-7分钟内开始结晶化 3. 电子设备进入后会在30秒内失效 4. 场域边缘有明显能量屏障,无法物理穿透 已将区域标记为KZ-01(Kristall Zone-01),设立永久禁区。 目标幸存者:约30-40人通过地下密道撤离,方向:东京湾。已派遣隐形无人机追踪。 下一步:目标D-12(最后法庭)清除行动进入最后准备阶段。预计清除时间:06:00。 备注:ALPHA观察组(安全屋)已检测到上方B.O.W.活动,产生明显应激反应。符合预期。继续观察其应对策略。 红后记录: “小泉红子的终局,展现了旧人类在绝境中创造‘艺术性毁灭’的能力。这种非理性的、美学驱动的牺牲行为,在新人类培养模型中需要被完全剔除。” 第76章 血色新月·三重奏(中) 爆发后第三十一天,凌晨四点三十分。 铃木仓库地下安全屋内,京极真和园子同时被远处的爆炸声惊醒。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连续的重火力轰击,间隔规律,每三到四秒一次,像巨人的心跳。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正是江东联盟所在的位置。 京极真翻身下床,冲到监控屏幕前。仓库周围的四个隐蔽摄像头画面显示:街道上依然空荡,但东南方的夜空被不断闪现的火光映成橙红色,浓烟正缓缓升起。 “他们在攻击联盟。”园子也过来了,声音发紧。 京极真切换到一个高倍率摄像头——那是他昨天下午偷偷安装在仓库屋顶的,朝向联盟方向。即使有建筑物的遮挡,也能看到联盟主楼的位置正升起滚滚浓烟,偶尔有能量武器的蓝色光束闪过。 “尸潮先到,B.O.W.部队后上。”京极真低声说,眼睛盯着屏幕,“标准的清除战术。” 园子抓住他的手臂:“我们能做什么?” 京极真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过去两小时的监控录像快进观看。画面显示,从凌晨三点开始,街道上的转化体就开始异常活动——不是游荡,而是有方向地向东南移动。到四点钟,街面上已经一只不剩。 全部被引向江东联盟了。 “现在外面相对安全。”京极真说,“但不会持续太久。一旦联盟被攻破,转化体失去目标,就会重新分散。而且保护伞的部队可能会进行区域清扫。” 他关闭监控,转身看向园子:“我们要在五点半前离开。趁天还没完全亮,趁混乱还没蔓延到这边。” 园子点头。两人迅速收拾装备。京极真检查了武器——那把砍刀的刀刃已经有些卷刃,真由美给的手枪还剩七发子弹。园子背起装满食物和水的背包,把父亲的笔记本和一张东京地图仔细收好。 “去哪?”她问。 京极真展开地图,手指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向北移动:“避开主干道,走小巷。目标是……”他停顿了一下,“千叶。” “可是那里距离……” “现在整个东京都在被清洗。”京极真打断她,声音很平静,“留在这里是等死。千叶至少还有一线希望——你父亲信任的人,有组织的幸存者社区,而且靠海,必要时可以走水路。” 园子看着地图。从江东区到千叶的“最后法庭”,直线距离超过四十公里,实际路程可能超过六十。要穿过已经沦为地狱的东京市区,还要渡过江户川。 “我们能到吗?” “不知道。”京极真诚实地回答,“但我会尽我所能。” 他不需要说更多。园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她需要的所有答案。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两人准备好了一切。京极真推开仓库侧面的逃生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烧焦的味道,远处传来持续的交火声和隐约的惨叫。 “跟紧我。”京极真说,“如果遇到危险,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要回头。” 园子点头,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背包带。 他们沿着后巷向北移动。京极真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异常谨慎,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园子紧跟在后,努力不发出声音,尽管她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前三条街还算顺利。没有转化体,没有活人,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破碎的窗户。但转过一个街角后,情况变了。 前方一百米处,是江东联盟主楼所在的街区。此刻那里已经变成了战场。 不,说是战场都太温和了——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从他们藏身的巷口望去,可以看到联盟主楼的外墙已经多处坍塌。围墙被炸开了至少三个大缺口,成群的转化体正从缺口涌入。而更可怕的是那些B.O.W.: · 两只暴君在正面用骨刃劈砍主楼的大门,每一次劈砍都让整栋建筑震颤。 · 舔食者在建筑外墙快速爬行,从窗户突入室内。 · 猎杀者小队在远处用能量武器点射任何试图从窗口反击的人。 联盟的守卫队还在抵抗,但火力薄弱——大部分是自制燃烧瓶和少量枪械。几个勇敢的人从三楼窗户用绳索滑下,试图从侧面攻击,但立刻被舔食者扑倒,惨叫声短促而绝望。 园子捂住嘴,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她看到岩田中佐——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统治者——从五楼的一个窗户探出身子,用一把突击步枪向下扫射。打空了一个弹匣,似乎击倒了几只转化体。 但下一秒,一道蓝色光束闪过。岩田的胸口被能量武器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消失在窗户内。 联盟的抵抗开始崩溃。更多人试图逃跑,翻过围墙,冲向街道。但街道上早就等着转化体和猎杀者。逃跑者被一个个扑倒、撕碎。 京极真拉着园子退回巷子深处。“不能过去。”他低声说,“那边已经完了。” “可是里面还有人……” “我们救不了。”京极真的声音很硬,“过去只是多两具尸体。” 园子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这并不减轻那种看着同类被屠杀而无能为力的罪恶感。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新的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而是……歌声? 很微弱,从联盟主楼的三楼某个窗户传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但坚定,唱着《故乡》——日本的一首古老民谣。 “春天来了……樱花开了……故乡的山啊……” 歌声在惨叫和爆炸声中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悲壮。 一个老人从那个窗户探出头,向楼下扔下最后一个燃烧瓶。火光中,园子看清了他的脸——是高桥,那个曾经给她递文件的年轻副手。他的眼镜碎了,半边脸都是血。 “来吧!你们这些怪物!”高桥用尽力气大喊,“人类还没死绝!” 一只舔食者从侧面扑向他。高桥没有躲,而是主动迎上去,用一把匕首刺向怪物的眼睛。两者一起从三楼坠落。 歌声停了。 园子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这不是她第一次目睹死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痛。 京极真蹲下来,轻轻拍她的背。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没有话能安慰。他只是陪着她,直到她的颤抖慢慢平息。 “走。”园子擦掉眼泪,站起来,“我们走。” 她的声音里有某种新的东西——不是崩溃,而是认清了现实后的决绝。 两人继续向北。但绕开主战场需要时间,而且他们很快发现,保护伞的包围圈比想象中大。 转过两个街区后,京极真突然停下,把园子拉到一辆废弃的汽车后面。 前方十字路口,一队猎杀者正在设置路障。不是普通的拦路,而是在部署某种设备——四个三脚架支撑的圆柱形装置,顶端有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声波屏障。”京极真压低声音,“封锁整个街区用的。一旦启动,任何移动都会触发警报。” “能绕过去吗?” 京极真观察四周。十字路口的四条街都被封锁了,猎杀者在每个方向都有布防。唯一的缺口是……地下。 他看向路边的下水道井盖。 “下水道。”他说,“但可能也有转化体。” “比上面安全。”园子已经掀开了背包,拿出两个简易防毒面具——这是仓库里的应急物资。 京极真点头。他等到猎杀者小队转身检查设备的瞬间,带着园子快速冲向井盖。他的动作轻盈得不像一个重伤初愈的人,园子也尽力跟上。 井盖很重,但京极真用刀尖撬开缝隙,然后用手臂力量无声地掀开。下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恶臭。 “我先下。”京极真说完就跳了下去。两秒后,下面传来轻微的口哨声——安全信号。 园子跟着跳下。京极真在下面接住她,然后迅速盖回井盖,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园子打开手电——光线调到最暗——照向四周。隧道大约两米高,脚下是及踝深的污水,两侧墙壁长满苔藓和霉斑。空气污浊,但防毒面具能过滤大部分臭味。 “往哪走?”园子小声问。 京极真拿出一个便携式指南针:“北。跟着水流方向。” 他们开始在下水道里跋涉。水声掩盖了脚步声,但同时也掩盖了其他声音——比如从前方黑暗中传来的、细微的刮擦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后,京极真突然停下。他示意园子关掉手电。 黑暗中,刮擦声更清晰了。不止一处,很多处,从前方和两侧的支管道传来。还有低沉的、湿漉漉的呼吸声。 “转化体。”京极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很多。被声音引来的。” 园子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就在附近,可能就在下一个拐角。 京极真轻轻抽出砍刀。刀身在黑暗中反射着从井盖缝隙透下的微光。 第一个转化体从左侧的支管道扑出来。京极真侧身避开,刀锋划过对方的脖颈。头颅滚落,尸体倒在污水中。 但更多的来了。三个、五个、十个……它们从各个方向涌出,被活人的气息吸引。 “跑!”京极真推了园子一把,“向前跑!不要停!” 园子咬牙向前冲。京极真跟在她身后,一边跑一边解决追上来的转化体。砍刀在黑暗中划出银色的弧线,每一次挥砍都有一具尸体倒下。 但他的速度在减慢。左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又开始渗血,每一次挥臂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一只转化体从上方管道跳下,扑向园子。京极真来不及挥刀,只能用身体撞开它,自己被撞得后退两步,背撞在墙上。 “阿真!” “继续跑!” 园子看到前方有光亮——另一个井口。她冲过去,用力推井盖。井盖很重,她推不动。 京极真解决掉最后一只追上的转化体,冲过来,单手托住井盖,手臂肌肉绷紧。井盖被推开一条缝,然后是更大的缝隙。 “上去!” 园子先爬上去。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小街,距离联盟战场已经很远了。她转身伸手拉京极真。 就在京极真也爬上来的瞬间,下水道里涌出更多的转化体。它们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松手!”园子大喊,用力拉他。 京极真另一只脚猛踩抓住他的手,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借力向上,终于完全爬出井口。 两人立刻盖上井盖,京极真用刀卡住盖子的提手,暂时封住出口。 背靠墙壁喘息。京极真的左肩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园子检查伤口——缝合线崩开了,需要重新处理。 “先离开这里。”京极真咬牙说,“它们会从其他出口出来。” 两人继续向北。天色开始蒙蒙亮,但晨光并没有带来希望,反而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满目疮痍。 又走了二十分钟,他们抵达了荒川河岸。河对岸就是足立区,离千叶更近一步。 但桥被炸断了。 不是完全坍塌,是中间段被炸毁,留下一个十米宽的缺口。断裂的钢筋像巨兽的肋骨般狰狞地指向天空。 “绕路需要多走至少十公里。”园子看着地图说,“而且其他桥可能也被炸了。” 京极真观察着断桥。缺口下方是湍急的河水,这个季节的荒川水位很高,水流很急。 “游过去。”他说。 “你的伤……” “不游的话,我们可能赶不到千叶。”京极真已经开始脱外套,“保护伞的清洗不会只针对江东,千叶那边可能也快了。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园子看着浑浊的河水,咬了咬牙:“好。” 两人把重要物品用防水布包好,绑在身上。京极真先下水,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他伸手拉园子下来。 “抓紧我。”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松手。” 两人开始横渡。水流比看起来更急,每前进一米都要耗费大量体力。京极真的左臂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右臂划水和双腿蹬水。 游到一半时,园子的体力开始不支。她不是运动员,三十天的营养不良和压力已经消耗了太多储备。 “我……游不动了……” “再坚持一下。”京极真用右臂环住她的腰,带着她继续前进。这个姿势让他自己的速度慢了下来,消耗成倍增加。 距离对岸还有三米时,京极真的体力也到了极限。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水里泡开后,失血加速,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不能停。不能在这里停下。 最后一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园子推向岸边。园子抓住岸边的杂草,奋力爬上去,然后转身伸手拉他。 京极真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向下沉了一下——抽筋了。冰冷的河水消耗了太多热量,肌肉开始抗议。 “阿真!”园子半个身子探出岸边,死死抓住他的手。 京极真用另一只手扒住岸边的石头,一点点向上。园子用尽全力拉他,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终于,京极真爬上了岸。两人瘫在河岸上,浑身湿透,剧烈喘息,在清晨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但还活着。 还在一起。 园子先缓过来,立刻检查京极真的伤口。情况很糟:缝合线完全崩开,伤口泡水后发白肿胀,有感染迹象。 她从背包里拿出最后的抗生素和干净绷带,用颤抖的手给他重新包扎。 “对不起……”她一边包扎一边说,眼泪混着河水滴在他肩膀上,“都是因为我……” “不要说傻话。”京极真握住她的手,“是我自己要来的。” 包扎完毕,两人换上半干的衣服——这是最后的干净衣物了。食物泡水了大半,只剩下几包密封完好的压缩饼干。 “还有多远?”京极真问,声音虚弱。 园子查看地图和指南针:“过河了,现在在足立区。到千叶的‘最后法庭’……还有至少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以京极真现在的状态,可能需要走一整天。而且途中还要避开转化体、保护伞部队、以及其他可能的威胁。 “休息半小时。”京极真说,“然后继续走。” “你需要更长的休息……” “没时间了。”京极真看着东南方向,那里,江东联盟上空的烟柱还在上升,“清洗已经开始,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千叶。我们必须在你父母的朋友被攻击前赶到。” 园子不再争论。她靠着京极真坐下,分给他一半压缩饼干。两人沉默地吃着,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废墟后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新的一天,并没有带来新的希望。 只有更多的逃亡,更多的危险,和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旅程。 京极真吃完饼干,闭上眼睛小憩。园子看着他苍白但依然坚毅的脸,突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阿真,如果……如果你早知道世界会变成这样,你还会从夏威夷回来吗?” 京极真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扬起:“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东京。” 就这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复杂的理由。 因为你在东京。 所以哪怕隔着太平洋,哪怕世界崩塌,他也会回来。 园子的眼眶又湿了。但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某种更复杂、更温暖的东西。 她轻轻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 “等这一切结束,”她小声说,“我们真的去天空餐厅。我请客。” 京极真终于睁开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在末日里显得如此奢侈、如此不切实际的承诺。 但他们需要这样的承诺。需要相信,在血色新月的清洗之后,还会有一个可以兑现承诺的未来。 哪怕那未来,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休息结束,两人站起来,继续向北。 身后,东京的城区在晨光中燃烧。 前方,未知的道路在废墟中延伸。 但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 保护伞行动日志·更新 时间:爆发后第三十一天,06:15 目标B-07(铃木园子)及关联目标A-07(京极真)状态:移动中 监控摘要: · 04:47:目标离开铃木仓库,向北方移动 · 05:23:避开主战场(江东联盟),进入下水道系统 · 05:58:从下水道出口(坐标:35.771°N, 139.816°E)出现,横渡荒川 · 06:12:成功渡河,目前位于足立区南部 目标状态评估: · A-07(京极真):左肩伤口恶化,失血过多,体能剩余约40%,仍保持高度战斗力 · B-07(铃木园子):体力中等,精神状态稳定,表现出显著适应能力 行动建议: 目标正在向千叶方向移动,预计目标地点为“最后法庭”(坐标:35.600°N, 140.100°E)。该据点已被标记为下一阶段清除目标,预计清除时间:12:00。 可考虑以下方案: 1. 在目标抵达前清除“最后法庭”,观察其面对“希望破灭”的反应 2. 允许目标进入据点,然后一网打尽 3. 持续追踪,观察其在长途跋涉中的极限表现 选择建议:方案3。A-07为珍贵的人类极限体能样本,B-07为情感驱动行为样本。观察其在“即将抵达希望时希望破灭”的完整心理过程,数据价值更高。 红后备注: “爱情、承诺、牺牲——这些旧人类的情感驱动机制,在末日压力下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但韧性终有极限。记录极限点,对完善新人类情感抑制模型至关重要。” 第77章 血色新月·三重奏(下) 爆发后第三十一天,凌晨五点十分。 东京湾安全屋内,天花板掉落的灰尘已经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那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还在持续,从正上方传来,每一次踩踏都让整个地下空间震颤。 “是暴君。”灰原哀盯着手中的探测器,屏幕上的生物能量读数高得异常,“不止一只。至少两只,可能三只。它们在……拆楼。” 安全屋正上方的那栋伪装仓库,原本就是简易结构,经不起暴君级别的B.O.W.持续破坏。一旦上层建筑坍塌,即使安全屋本身加固过,也可能被活埋。 江户川柯南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保护伞终于要对这个“观察组”动手了——或者说,要开始下一阶段的“实验”。不是直接杀死,而是施加极限压力,观察他们的反应。 “撤离通道还能用吗?”他问阿笠博士。 博士检查着控制台的警报系统:“通风管道被震得有些变形,但还能通过。问题是……上去之后呢?外面全是那些东西。” 小兰握紧了铁管:“我可以开路。” “不行。”柯南立刻否决,“面对暴君,铁管没用。我们需要计划。” 他调出这几天偷偷绘制的外部地形图——那是通过通风管道的小型探头拍摄的碎片画面拼凑而成。安全屋周围半径一百米内,至少有三处保护伞的监控点,还有不定时巡逻的猎杀者小队。 “正面突破不可能。”灰原说,她正在快速整理实验数据到便携硬盘中,“但保护伞既然在驱赶尸潮攻击其他据点,那么他们的部队主力应该集中在那些方向。我们这里可能是相对薄弱的环节。” “相对薄弱?”光彦声音发抖,“上面那东西听起来一点也不薄弱……” 又一声巨响。这次不是踩踏,是某种重物撞击建筑承重柱的声音。整个安全屋剧烈摇晃,控制室的灯闪烁了几下,一台监视器屏幕裂开了。 “它们要拆穿天花板了!”元太尖叫。 柯南做出决定:“所有人,带上必需品,准备从通风管道撤离。博士,启动自毁程序倒计时——十五分钟。” “自毁?”步美吓呆了。 “不能把这里留给保护伞。”灰原接话,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操作,“实验数据、设备、还有我们生活过的痕迹——全部销毁。” 这是残酷但必要的选择。安全屋里有太多关于他们的信息:DNA样本、行为记录、灰原的研究资料。如果保护伞得到这些,就等于完全掌握了他们的弱点。 博士开始在控制台输入密码。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显示:00:14:59。 “每人只带一个背包。”柯南下令,“食物、水、药品、武器。其他全部留下。” 众人迅速行动。小兰把孩子们的食物和水分装,光彦和元太帮忙打包医疗用品,灰原则把最重要的几个数据硬盘塞进贴身口袋。 柯南走到储藏室,从最里面的柜子拿出一个金属盒——那是他这几天偷偷准备的“应急包”。里面有改装过的侦探徽章、简易信号发射器、几张手绘地图,还有……一盒APTX-4869的临时解药。 那是灰原用实验室残留材料制作的,只有一颗,效果未知,持续时间未知,副作用未知。灰原警告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他把金属盒放进背包最底层。 倒计时:00:11:23。 “准备好了!”小兰说。她已经换上了更方便活动的运动服,腰间挂着铁管和一把从消防柜里找到的消防斧。 灰原背起一个装有基础实验器材的小包。阿笠博士负责携带通讯设备和简易工具。 孩子们背着小背包,脸色苍白但努力保持镇定。 “走。”柯南带头走向通风管道入口。 管道比之前更狭窄了——部分结构在震动中变形。柯南第一个爬进去,用手电照亮前路。接着是孩子们,然后是小兰、灰原,最后是博士。 爬到一半时,上面传来建筑坍塌的巨响。安全屋正上方的仓库终于撑不住了。 “快!”柯南催促。 他们终于爬到出口——一个伪装成通风口的隐蔽出口,位于仓库区边缘的一栋矮房后面。柯南小心推开格栅,确认外面安全后,一个个爬出来。 凌晨的空气冰冷而污浊,混合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江东方向的天空依然泛着火光,但江古田那边的赤红色光柱已经消失——结界彻底崩溃了。 “去哪里?”小兰问,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柯南指向西北方向:“东京大学附属研究所。灰原提过那里可能有完好的实验室设备,而且位置相对隐蔽。” 那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备选地点。但距离这里超过五公里,要穿过小半个文京区。 刚走出两步,灰原突然停下,手里的探测器发出尖锐的警报。 “能量脉冲!”她脸色变了,“从江古田方向传来的……是刚才结界崩溃的余波。等等……这读数……” 探测器屏幕上的曲线正在疯狂跳动。不是普通的能量波动,而是某种高强度的生物能量脉冲——像冲击波一样,正以江古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趴下!”灰原大喊。 所有人本能地卧倒。下一秒,无形的能量波扫过整个区域。 柯南感到身体内部传来一阵剧烈的、从未有过的疼痛。不是外伤,是从细胞深处涌出的灼烧感。他咬紧牙关,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旁边传来灰原压抑的痛呼。她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身体在剧烈颤抖。 “灰原!柯南!”小兰想冲过来,但被阿笠博士拉住。 “别碰他们!”博士喊道,声音里是罕见的惊恐,“是病毒反应……和APTX残留……” 能量脉冲持续了大约十秒。当它终于过去时,柯南和灰原已经浑身冷汗,几乎虚脱。 但变化已经发生。 柯南看着自己的手——那不是七岁孩子的手。手指变长了,骨骼在生长,皮肤在拉伸。他能感觉到身体内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分裂、重组。 “不……不可能这么快……”灰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童清亮的嗓音,而是更成熟、更低沉的女性声音。 她撑起身体,看向自己的双手。修长的手指,纤细的手腕,这是十八岁的宫野志保的手。 恢复过程还没有完全结束——肌肉仍在抽搐,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但大体的形体已经改变。江户川柯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童装但身体已经是十七岁少年的工藤新一。灰原哀消失了,是宫野志保跪在那里,穿着松垮的童装,黑发凌乱,脸色苍白。 “这……这是……”步美瞪大眼睛,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 光彦和元太也呆住了。他们眼睁睁看着两个朝夕相处的同伴,在几秒钟内“长大”了十岁。 只有小兰,没有震惊,没有困惑。 她看着那个从地上艰难站起来的少年——不,已经不能算少年了。虽然穿着不合身的童装,虽然脸上还带着孩童的轮廓痕迹,但那身高、那眼神、那站立的姿态…… 那是工藤新一。 她找了整整一个月,担心了整整一个月,在梦里呼唤了整整一个月的人。 就站在她面前。 没有预兆,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就这样,在东京燃烧的黎明,在尸潮涌动的废墟中,从一个七岁孩子的身体里,“长”了出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看着小兰。阿笠博士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宫野志保(原灰原哀)想解释,但刚开口就剧烈咳嗽——恢复过程消耗了太多能量,她现在极度虚弱。 工藤新一(原柯南)看着小兰。他想说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回来了”,想说“这一切我可以解释”。 但小兰先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很慢,很沉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空白的、仿佛灵魂被抽走的平静。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拳捶在他胸口。 不是战斗的击打,不是愤怒的殴打。是一个女孩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所有情绪——担忧、恐惧、孤独、委屈、愤怒、还有爱——全部凝聚在这一拳里。 新一被打得后退一步,但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 “骗子。”小兰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黎明中清晰得可怕,“大骗子。” 又是一拳。 “你说很快就会回来。” 一拳。 “你说会保护我。” 一拳。 “你说不会让我担心。” 她的拳头越来越无力,到最后只是软软地捶在他胸口。然后,她终于崩溃了,双手抓住他的衣领,把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 压抑了一个月的眼泪,终于决堤。 新一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不合身的童装,能感觉到她所有的委屈和恐惧。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对不起,小兰。对不起……” 宫野志保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她十八岁的脸,宫野志保的脸,不是灰原哀的伪装。病毒与APTX的意外反应,在高能生物脉冲的催化下,强行逆转了细胞年龄。 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不是普通的疲劳,是那种从基因层面被强行改造后的空虚感。 “灰原同学……”步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着她,眼睛里是困惑和担忧,“你……还是你吗?” 宫野志保看着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是我。只是……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那柯南……” “他就是工藤新一。”宫野志保说,看向那边相拥的两人,“一直都是。” 阿笠博士走过来,递给宫野志保一件外套——从背包里拿出的,他自己的备用外套。她披上,勉强遮住不合身的童装。 “这……科学上怎么解释?”博士小声问。 “T病毒激活了端粒酶,与APTX残留产生强制反应。”宫野志保低声说,眼睛盯着自己的手,“高能生物脉冲提供了催化能量。但这不是自然的恢复……是强行的、消耗性的逆转。我们可能会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加速衰老。癌症风险。或者……更糟。”她看向新一,“但他现在不会想听这些。” 小兰的哭声渐渐平息,但还在抽噎。新一搂着她,看向其他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自毁程序还剩……多久?” 博士看了一眼手表:“七分钟。” “走。”新一说,声音已经完全是工藤新一的声线,沉稳、果断,“去研究所。我带头,博士殿后。小兰……你能走吗?” 小兰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点了点头。她松开他,自己站稳,擦了擦眼泪:“我没事。” 但她的眼神在躲闪他。那种亲密又疏离的矛盾,让新一心里一痛。 他知道,身体的恢复不代表关系的恢复。这一个月来,他以柯南的身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坚强,看着她担忧,看着她夜里偷偷哭泣。但他不能说,不能安慰,只能以“孩子”的身份给她有限的陪伴。 现在伪装撕破了。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他骗了她。即使有苦衷,即使是为了保护她,但骗了就是骗了。 “新一。”宫野志保走过来,声音虚弱但清晰,“我的探测器显示,保护伞的部队正在向这边移动。刚才的能量脉冲……可能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果然,远处传来了引擎声。不是汽车的引擎,是某种更低沉、更重型的机械。 “B.O.W.运输车。”新一判断,“快走!” 一行人开始向西北方向移动。新一走在最前面,虽然身体刚刚经历剧变,肌肉还在适应,但侦探的本能和求生的意志驱动着他。 宫野志保跟在他后面,脚步有些踉跄。小兰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那是复杂的眼神交流,有理解,有同情,也许还有一点点怨。 “谢谢。”宫野志保轻声说。 小兰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扶着她。 穿过两条街后,他们遇到了第一波真正的威胁。 不是暴君,也不是猎杀者,而是之前没见过的类型:三只体型比人类略小,但四肢异常修长,指尖是锋利骨刺的生物。它们趴在建筑物的外墙,像壁虎一样静止不动,直到队伍靠近到二十米内,才突然发动攻击。 “新型B.O.W.!”阿笠博士大喊。 新一迅速分析:速度极快,擅长攀爬,骨刺可能是带毒的。不能硬拼。 “进建筑!”他指向路边一栋半塌的办公楼,“从内部穿过去!” 众人冲进大楼。新一殿后,用捡来的钢筋挡住一只扑来的怪物,骨刺擦着他的手臂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新一!”小兰想回来帮他。 “继续跑!”新一推开她,用钢筋刺穿怪物的胸口,但另一只从侧面扑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爆炸声——安全屋自毁程序启动了。 巨大的火球从他们刚刚离开的方向升起,冲击波席卷而来,整条街的玻璃全被震碎。那只扑向新一的怪物被冲击波掀飞,撞在墙上。 “跑!”新一拉起小兰,追上其他人。 他们在燃烧的街道上狂奔。身后,安全屋的废墟在燃烧,保护伞的部队被暂时阻挡——自毁不仅销毁了证据,也制造了混乱。 但混乱不会持续太久。 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抵达东京大学校区边缘。校园里一片死寂,大部分建筑完好,但空无一人。 “研究所在地下一层。”宫野志保指着远处一栋白色建筑,“有独立的备用电源,结构坚固。” 就在他们准备进入校园时,新一突然停下。 “等等。” 他看向校园内的一条小路。那里,有新鲜的轮胎印——不止一辆车。还有散落在地上的空罐头,包装还很新。 “这里有人。”他说,“不止一个。” “幸存者?”光彦问。 “或者陷阱。”宫野志保说。 就在这时,校园深处传来声音。不是怪物的嘶吼,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混杂着哭喊和争执。 紧接着,几道人影从建筑里冲出来,向他们的方向跑来。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后面跟着几个女人和孩子。 “救命!”男人看到他们,嘶声大喊,“那些东西进来了!” 新一顺着他跑来的方向看去,看到建筑阴影里涌出的身影。 转化体。不止十只,可能二十只,三十只。它们追赶着那群幸存者。 没有时间犹豫。 “进研究所!”新一做出决定,“快!” 他冲向那群幸存者,帮助他们跑向研究所方向。小兰和宫野志保也加入,孩子们和阿笠博士先冲进研究所大门。 当最后一个人冲进研究所,新一猛地关上厚重的防爆门,按下内部锁死按钮。 门外传来撞击声。转化体在撞门。 但门很厚,暂时安全。 研究所内部比想象中大。有完整的实验室、医疗室、储藏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图书馆。备用电源还在工作,灯光稳定。 三十多名幸存者——加上新一他们,总共超过四十人——挤在大厅里,喘息,哭泣,或者只是茫然发呆。 新一检查了防爆门,确认锁死。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东京的黎明已经到来。但黎明没有带来希望,只照亮了这座燃烧的城市,和城市里正在发生的清洗。 他回头,看到小兰正在帮助一个受伤的孩子包扎,宫野志保在检查研究所的医疗设备,阿笠博士在尝试连接通讯设备。 他的目光和小兰相遇。她看着他,眼神依然复杂,但不再躲闪。 工藤新一回来了。 但世界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世界。 --- 保护伞行动日志·更新 时间:爆发后第三十一天,06:45 目标A-01(ALPHA观察组)状态:逃离,发生重大生理变化 事件概要: · 05:10:对安全屋施加压力,目标启动自毁程序 · 05:28:目标通过通风管道撤离 · 05:33:江古田结界崩溃产生的高能生物脉冲波及目标区域 · 05:34:目标个体A-01-1(江户川柯南)及A-01-3(灰原哀)发生剧烈生理变化,确认恢复至生理年龄(17岁/18岁) · 05:41:安全屋自毁,制造混乱 · 06:30:目标抵达东京大学附属研究所,收容其他幸存者,目前总数:43人 重大发现: APTX-4869与T病毒在高能环境下产生强制年龄逆转反应。 这是首次观察到该现象。 目标个体状态: · A-01-1(工藤新一):完全恢复,体能状态良好,展现领导能力 · A-01-3(宫野志保):完全恢复,虚弱但意识清醒 · A-01-2(毛利兰):情绪剧烈波动,但对目标A-01-1保持高度依赖 实验价值: 1. APTX-T病毒融合反应的实况数据(极其珍贵) 2. 人类情感在重大变故中的动态变化 3. 临时组织的领导结构形成过程 行动建议: 研究所已进入监控范围。建议暂不攻击,观察该新据点的组织发展。目标个体在经历身体恢复和情感冲击后,可能做出更“人类典型”的非理性决策。 红后特别备注: “目标A-01-1的恢复验证了一个假设:在极端压力下,旧人类会激活潜在的进化机制。但这种激活是消耗性的、不可逆的。记录其后续的生命体征变化,对完善T-APTX融合技术至关重要。” “至于目标A-01-2的情绪反应……爱情,这种低效的情感驱动,却产生了惊人的行为韧性。有趣。” 第78章 黎明之后 爆发后第三十二天,清晨。 东京大学附属研究所的医疗室里,宫野志保——这个身份对她自己来说都有些陌生了——正在给自己抽血。针头刺入静脉的触感很真实,暗红色的血液流入试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她的手指依然纤细修长,属于十八岁少女的手,但动作的稳定和精准,依然是那个在组织实验室里工作了十年的科学家。 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生理数据:心跳偏快、白细胞计数异常、端粒酶活性超标……还有那些她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指标。T病毒与APTX-4869的强制融合反应,不止逆转了细胞年龄那么简单。 门被轻轻推开。工藤新一站在那里,已经换上了一套从研究所储物间找到的白大褂——尺寸偏小,但勉强能穿。他手里拿着两杯热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你的检查结果?”他问,声音已经完全恢复成十七岁少年应有的音色,但语气里的沉重让那声音显得过于成熟。 宫野志保接过水杯,抿了一口:“不乐观。细胞分裂速度是正常水平的五倍,端粒消耗速率……按这个速度,理论上我们会在三个月内进入加速衰老期。” “三个月。”新一重复这个词,走到窗前。研究所位于地下,但走廊尽头有一扇密封的观察窗,能看到外面校园的一角。晨光照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几只乌鸦在啄食着什么——可能是尸体。 “也可能更快。”宫野志保放下水杯,开始分析血液样本,“这种强制逆转是在消耗生命潜能。就像把一根蜡烛的两端同时点燃,烧得更亮,但灭得更快。” 新一没有回头:“有办法延缓吗?” “需要更多数据,更多设备。”她顿了顿,“还有,我们需要讨论一件事——关于小兰。” 提到这个名字,新一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昨晚守了步美一夜,孩子做噩梦。”宫野志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她一直没睡,我看得出来。她需要和你谈谈,但你一直在避开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新一终于转身,脸上是罕见的迷茫,“‘对不起’太轻了,‘我有苦衷’太自私了。我骗了她一个月,以柯南的身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为我担心……” “而你什么都不能说。”宫野志保接话,“因为说了会把她卷入危险,因为说了可能会暴露身份,因为说了……你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APTX-4869、组织、还有这一切。” “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新一苦笑,“工藤新一消失了,江户川柯南出现了,然后工藤新一又回来了——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医疗室陷入沉默。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声。 宫野志保完成血液分析,把试管放回架子上:“有件事你要明白。小兰生气的可能不是‘欺骗’,而是‘孤独’。” 新一看向她。 “这一个月,她以为工藤新一失踪了,可能死了。”宫野志保的声音很轻,“但她必须坚强,因为她要保护‘柯南’,保护我们所有人。她不能崩溃,不能示弱,因为她是这个团队的情感支柱。而现在她发现,那个她一直在保护的孩子,其实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人——这意味着,她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坚强,所有担忧,所有夜里偷偷流的眼泪,你全都看在眼里。而你什么都没说。” 新一闭上眼睛。这个角度太尖锐,太精准,精准得让他无法反驳。 “她觉得被背叛了。”宫野志保继续说,“不是被恋人背叛,而是被战友背叛。在最艰难的时候,你知道她的一切,但她对你一无所知。” “我该怎么做?” “不知道。”宫野志保诚实地说,“我不是情感专家。但我建议你……不要急着解释,不要急着道歉。先让她看到,工藤新一回来了,而且这次,不会再消失。”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停止对话。 小兰走进医疗室,手里端着一个小锅,里面是刚煮好的粥——用研究所储存的应急米和脱水蔬菜做的。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大家醒了,在吃早饭。”她把锅放在桌上,看向宫野志保,“志保……我还是叫你志保吧。你需要多吃点,你看起来很虚弱。” 宫野志保点头:“谢谢。” 小兰又看向新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她迅速移开视线:“新一……你也吃一点。” 就这一声“新一”,让新一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她叫出来了。不是“柯南”,是“新一”。 “小兰,我——” “现在不要说。”小兰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现在我们需要让大家吃饱,检查防御,制定下一步计划。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转身离开医疗室,白大褂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过。 宫野志保看向新一:“看到了吗?她选择了责任。所以你也得选择责任。” 新一深吸一口气,点头。 --- 大厅里,四十三个人正在分食简陋的早餐。除了新一他们原有的八人,还有三十五名新收留的幸存者——大部分是东京大学的教职工和学生,在爆发后躲进了校园的地下设施,靠库存的食物和水活到现在。 阿笠博士正在尝试修复研究所的短波电台。光彦和元太在帮忙,步美在照顾几个更小的孩子——研究所里有两个六岁左右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已经死了。 新一走到大厅中央。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一夜之间从孩子“长大”成少年的前侦探,现在自然地成为了这个临时据点的领导者。 “我需要了解情况。”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谁对研究所最熟悉?”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起手:“我……我是这里的助理研究员,姓田中。研究所主要是做病毒学和免疫学研究的,有P3级别的实验室。爆发后,我们启动了封闭协议,但一周前食物开始短缺,我们不得不出来寻找补给……” “然后遇到了转化体。”新一接话,“死了多少人?” 田中的脸色一白:“十一个。包括……我的导师。” 大厅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这些人不是战士,是学者。他们能在实验室里分析病毒结构,但面对真正的末日,他们毫无准备。 “现在活着的人里,有医学背景的请举手。”新一说。 五个人举手:两个医学生,一个护士,一个药剂师,还有宫野志保。 “工程或机械背景?” 三个人举手。 “有过战斗经验的?” 一片沉默。然后小兰举起了手。 新一看向她,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 “还有我。”一个年轻男人犹豫着举起手,“我练过三年剑道,大学社团。” “够了。”新一快速做出分配,“医疗组由宫野志保负责,清点所有药品和设备,建立伤员档案。工程组检查研究所的防御系统和备用电源,确保至少能维持一周。后勤组统计所有物资,制定配给方案。” 他停顿,看向小兰:“防卫组……由小兰负责。组织大家学习基本防御技巧,分配守夜任务。” 小兰点头,没有推辞。 “那我呢?”光彦问,他看起来有些失落——新一哥哥(现在不能叫柯南了)没有给他分配任务。 “你,元太,步美,还有田中先生,”新一说,“负责情报和信息。研究所的图书馆和数据库里应该还有资料,我需要你们找出所有关于T病毒、保护伞、以及东京地下设施的信息。” 光彦的眼睛亮了起来。 分配完毕,众人开始忙碌。新一走到研究所的主控电脑前,试图调取监控记录。但系统需要高级权限密码。 “密码是‘Prometheus202X’。”宫野志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普罗米修斯,202X年。很讽刺,对吧?盗火者给人类带来了火种,也带来了灾难。” 新一输入密码。系统解锁,屏幕亮起,显示着研究所过去一个月的监控记录。 他快速浏览。画面显示,在爆发后第七天,还有一支保护伞的小队来过这里——不是攻击,是“检查”。他们穿着防护服,取走了一些样本和设备,然后离开,没有伤害躲在更深处密室的研究人员。 “他们在收集数据。”宫野志保说,“全东京的研究机构,医学院,生物公司……保护伞在系统性地收集所有与病毒和免疫相关的研究资料。” “为了完善他们的技术?” “为了垄断。”宫野志保冷声道,“知识是权力。在旧世界,权力来自金钱和武力。在新世界,权力来自对生物技术的绝对掌控。” 新一调出研究所的物资清单。食物存量比预期少——因为多了三十五人,原本够八人用一个月的食物,现在只够三天。 “我们需要补给。”他说。 “外面很危险。”小兰走过来,她刚刚组织完第一批守夜人员的培训,“而且保护伞的清洗行动还在继续。今早的短波监听里,千叶方向有大量交火信号。” 千叶。新一想起了那个坐标——“最后法庭”。 “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新一说,“长期计划。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你有什么想法?”宫野志保问。 新一调出东京地图,手指点在几个位置:“保护伞在建立‘新东京’,核心是东京湾的‘生命之塔’。他们在清除所有可能构成威胁的人类据点,但不会清除所有人——他们需要劳动力,需要服从者。” “所以他们在筛选。”小兰理解了,“强壮的去劳动,弱的去死。” “对。”新一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幸存者据点标记——这些是他根据各种线索推断出的,“江古田结界已崩溃,江东联盟已陷落,接下来会是千叶的最后法庭,然后是大阪的浪速堡垒。等主要抵抗力量被清除后,保护伞会开始接收‘合格’的幸存者,把他们纳入新体系。” “那我们呢?”阿笠博士问,“我们算‘合格’吗?” 新一苦笑:“我、志保,还有你博士,我们可能是最高级别的‘实验样本’。至于其他人……”他看向大厅里那些普通幸存者,“要看保护伞认为我们有没有价值。” 大厅陷入沉默。这个现实太残酷,但无法否认。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年轻的研究生问,声音发抖。 新一看着地图,思考了很久,然后说:“两条路。第一,躲藏到底,祈祷保护伞永远找不到我们,或者在找到我们之前,我们已经自然死亡。” 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这条路不现实。 “第二,”新一的声音变得坚定,“在保护伞完成清洗之前,建立我们自己的网络。联系其他还在抵抗的据点,分享信息,分享资源,即使最终无法胜利,至少……让人类的火种不是被各个击破,而是有尊严地熄灭。” 宫野志保看着他:“你想做联络人?” “我想试试。”新一说,“这个研究所有完好的实验室,有通讯设备,有相对安全的场地。我们可以把它变成一个……信息节点。” “但怎么联系其他人?”小兰问,“网络被切断了,短波被监控。” 新一看向窗外:“用人。信使。就像红子小姐做的那样。” 提到红子,所有人的表情都黯淡了一下。那个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的魔女,已经化为了永恒的水晶。 “太危险了。”阿笠博士说,“外面全是那些东西,还有保护伞的部队。” “但这是唯一的方法。”新一说,“而且我们不是完全没有优势。” 他走到白板前,开始写: 1. 情报优势:宫野志保掌握病毒学知识,我掌握保护伞的行动模式推理。 2. 位置优势:研究所位于文京区,相对中心,便于向各个方向派出信使。 3. 技术优势:有实验室,可以研究病毒特性,甚至可能……研发对抗手段。 4. 人员优势:我们有不同背景的人,可以分工合作。 写完,他转身面对众人:“这可能是自杀。但躲在这里,也是慢性自杀。至少这条路,我们还能选择怎么死,以及为什么而死。”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然后,田中助理研究员第一个举手:“我加入。我的家人都死了,我没什么可失去的。至少……至少让我导师的研究有点意义。” 接着是那个剑道社的年轻人:“我也加入。我不想就这么等死。” 一个一个,大部分人都举起了手。不是出于勇敢,而是出于绝望中的最后选择。 小兰看向新一,眼神复杂。她看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属于工藤新一的光芒——那种即使面对不可能,也要追查到底的决心。 只是这一次,他要追查的不是凶手,是人类最后的生路。 “我也加入。”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但新一,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瞒着我任何事。”小兰直视他的眼睛,“无论多危险,多绝望,我们一起面对。这是条件。” 新一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十七年的女孩。他点头,郑重地:“我答应。” 不是承诺“我会保护你”,而是承诺“我们一起面对”。这不一样。小兰听懂了,微微点头。 宫野志保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了姐姐,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然后她收回思绪,走向实验室:“我需要分析江古田能量脉冲的数据。也许红子小姐的牺牲,不止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什么意思?”新一问。 “那种级别的能量爆发,可能对T病毒产生了某种……干扰效应。”宫野志保说,“如果我能找到原理,也许能开发出干扰装置。不需要治愈,只需要制造混乱。” 希望,哪怕再渺茫,也总比没有好。 分配完任务,众人散去忙碌。新一走到研究所的通讯室,试图搜索更多信号。短波频道里杂音很多,但偶尔能捕捉到片段: “……千叶……请求支援……” “……四国……听到请回答……” “……大阪……药品……” 世界在燃烧,但还有人活着,还在呼喊。 新一戴上耳机,开始记录所有能捕捉到的频率和内容。他要建立一张地图,一张标注着所有还在闪烁的人类火种的地图。 窗外,东京的白天开始了。没有鸟鸣,没有车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炸和隐约的嘶吼。 但在这个地下研究所里,四十三个人正在尝试一件不可能的事: 在末日里,重新编织一张人类的网。 脆弱,渺小,可能毫无意义。 但他们在做。 工藤新一放下耳机,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某个研究员留下的,毛笔写的: “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谓勇也。” 他笑了笑,重新戴上耳机。 在废墟中寻找声音,在绝望中寻找可能。 这就是他,工藤新一,选择的路。 也是他们所有人,此刻共同的选择。 --- 研究所外,两条街外的一栋建筑屋顶,一架微型无人机缓缓升起,镜头对准研究所的通风口,记录着一切。 而在更远的东京湾,生命之塔的最高层,斯特林放下望远镜,转身走进指挥中心。 “实验进入新阶段。”他对红后说,“观察目标如何组织抵抗,如何建立网络,如何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继续前进。” “数据收集优先级?”红后问。 “一切。”斯特林说,“他们的决策过程、领导结构、牺牲选择、希望破灭的节点……我要看到旧人类文明最后的、完整的死亡过程。” “然后呢?” “然后,”斯特林看向窗外正在生长的新城市,“我们才能知道,要建造一个怎样的新纪元,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无人机的画面传回屏幕。研究所里,人们正在忙碌,那个刚刚恢复身体的侦探正在整理情报,那个科学家正在分析数据,那个女孩正在教导其他人如何用简易武器防御。 忙碌,有序,充满希望。 斯特林看着,面无表情。 “继续观察。”他说,“他们以为自己在反抗。他们以为还有机会。” “真相往往是最后的残酷。” 窗外,新东京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而旧东京的废墟里,最后的人类火种,还在燃烧。 第79章 流亡启程 爆发后第三十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东京大学附属研究所地下二层,工藤新一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最后传回的监控画面。三分钟前,部署在研究所周围五百米内的四个隐蔽摄像头,接连失去了信号。不是被破坏,是被某种电磁脉冲干扰了——干净、专业、毫不拖泥带水。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宫野志保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在上一层实验室做最后的设备销毁,“而且他们不打算继续观察了。” 新一迅速切换画面,调出过去两小时的外部热成像记录。图像显示,从凌晨两点开始,研究所周围六个方向都有小队规模的热源在缓慢接近。不是转化体——那些东西不会有这样规整的队形和移动节奏。 是猎杀者部队。至少三个小队,十八人,装备齐全。 “撤离准备得怎么样?”新一问。 “医疗物资打包完毕,重要数据已经转移到便携硬盘,实验设备……”宫野志保停顿,“大部分带不走,只能销毁。阿笠博士在安装炸药,设定三十分钟后引爆。” 三十分钟。从研究所到相对安全区域的最近路线,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这之前离开爆炸范围,而且不能被追击。 新一按下全所广播:“所有人,最后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在A3出口集合。重复,五分钟后集合。” 广播里传出匆忙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四十三个人——经过两天休整,现在还有四十一人,一个老研究员在昨晚因为心脏病去世了——要再次踏上逃亡之路。这次没有坚固的掩体,没有完备的设施,只有背包、武器和不知终点的前路。 新一走到武器储备室。小兰正在分发最后一批自制武器——用实验室器械改装的矛、用化学药剂制作的简易燃烧瓶、还有几把从安保室找到的警用甩棍。 “新一。”小兰看到他,递过来一把短刀,“这个你带着。” 刀很普通,是厨房用的料理刀,但刀刃被磨得很锋利。新一接过,插进腰间的刀鞘——那是用皮带临时改装的。 “你决定好路线了吗?”小兰问。这两天,他们几乎没有单独交谈的时间,但那种刻意的疏远正在被紧迫的现实磨平。生存面前,个人情绪必须退居二线。 新一展开地图,手指划过一条蜿蜒的线:“向北。穿过文京区、北区,最后进入埼玉县境内。那里有更多农田和山区,人口密度低,转化体数量应该相对少。而且……” 他停顿,指向地图上一个手写的标记:“服部传来过一条加密信息,说埼玉西部有小型幸存者网络,靠短波电台联络。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也许能建立联系。” “加密信息?什么时候?” “昨晚。用莫尔斯电码发在保护伞的干扰频段缝隙里,只有三十秒。”新一收起地图,“服部还活着,而且他建立了自己的通讯网络。这是个好消息。” 小兰点头,但眼神依然沉重:“四十一人,要穿越半个东京都。以我们现在的情况……” 她没说完,但新一明白。队伍里有老人、孩子、伤病员,移动速度不可能快。而且食物只够三天,药品更是短缺。 “分两组。”新一已经想好了方案,“机动组在前探路和清障,由我带队;主队居中,由你负责保护;后卫组殿后,由田中先生和那个剑道社的学生负责。” “你想把最强的人放在最危险的位置。”小兰说。 “这是唯一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方法。”新一看着她,“小兰,主队的指挥交给你。如果有人掉队,如果有人受伤,如果有人……” “我知道该怎么做。”小兰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这一个月,我做过很多次这样的决定。”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新一心里。但他没有时间愧疚。 五分钟后,所有人在A3出口集合。这是一个隐蔽的紧急通道,直通地面一个废弃的配电室。宫野志保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防护装备——大部分是用实验室的防护服和雨衣改装的,简陋,但至少能防止直接接触感染源。 阿笠博士启动了自毁倒计时:00:29:47。 “走。”新一说。 他推开通道门,第一个爬上去。外面天色还是深蓝色,离日出至少还有一个小时。配电室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但至少没有转化体。 新一用手势示意后面的人跟上。一个接一个,四十一人悄无声息地爬出地下,聚集在狭窄的配电室里。最后上来的是宫野志保和阿笠博士,博士手里拿着引爆器的遥控装置——如果提前被发现,他会立刻引爆炸药。 “机动组,跟我来。”新一低声说。他点了五个人:两个相对年轻的研究员(一个练过田径,一个会空手道),剑道社的学生,还有光彦和元太。 “我也去。”步美小声说。 “你留在主队,照顾更小的孩子。”新一说,“光彦和元太负责侦察和传讯,这是他们擅长的。” 步美咬着嘴唇,但点了点头。 机动组先行出发。新一推开配电室的门,外面是一条小巷。他贴着墙壁移动,眼睛不断扫视每一个阴影,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声音。 东京的清晨有一种诡异的宁静。没有鸟叫,没有汽车,没有人类的交谈。只有风穿过破碎窗户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嘶吼。 第一个街区顺利通过。没有转化体,没有保护伞的部队。但新一知道,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多久。 “左转。”他对身后的人说,“下一个路口可能有危险。光彦,用镜子。” 光彦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化妆镜——这是从研究所女性休息室找到的。他蹲在墙角,小心地把镜子伸出去,调整角度。 镜子里反射出路口对面的景象:三只转化体在游荡,动作迟缓,像喝醉了一样。但更远处,有一辆废弃的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窗全碎,里面似乎有动静。 “公交车里可能还有。”光彦低声报告。 新一思考了几秒:“绕路还是清理?” “绕路要多走至少十五分钟。”剑道社的学生说,“而且不知道其他路线是否安全。” “清理。”新一做出决定,“但必须安静。用刀,不要用枪。” 他分配任务:自己和空手道研究员解决最近的两只,剑道学生和田径研究员解决第三只,光彦和元太警戒周围。 行动只用了二十秒。新一从背后接近第一只转化体,短刀精准地从后颈刺入,破坏脊髓。转化体软倒,没有发出声音。几乎同时,其他几只也被解决。 但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进时,公交车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嘶吼,是哭泣。人类的哭泣。 新一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小心地靠近公交车。透过破碎的车窗,他看到车厢里有几个人影蜷缩在座椅之间。三个成年人,两个儿童,都还活着,但状态很糟。 “救……救命……”一个中年女人看到新一,嘶哑地哀求。 新一犹豫了。他们的队伍已经很大,食物和药品都不够。再收留五个人…… “新一哥哥。”光彦小声说,“他们在流血,好像受伤了。” 新一爬进公交车。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五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女人手臂有一道很深的抓痕,已经感染;一个老人腿断了,用碎布条勉强固定;两个孩子看似完好,但眼神空洞,显然是惊吓过度。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新一问。 “四……四天。”女人哭着说,“我们本来要去东京湾的安全区,但路上遇到那些东西,躲到这里……食物吃完了,水也……” 新一检查了女人的伤口。感染很严重,如果没有抗生素,她活不过三天。老人需要手术,否则腿会坏死。孩子们需要食物和水,以及心理安抚。 他跳出公交车,回到队伍。 “怎么样?”剑道学生问。 新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主队的方向——小兰他们还在等他们的信号。他看向研究所的方向——自毁倒计时还剩不到二十分钟。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带上他们。”他说,“光彦,回去通知主队,我们需要医疗支援。元太,警戒。” “可是……”剑道学生想说什么。 “如果我们不带上他们,他们必死无疑。”新一声音很硬,“也许带上他们也活不久,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光彦跑回去传讯。五分钟后,小兰带着医疗组过来了。宫野志保检查了伤者的情况,脸色凝重。 “女人的伤口需要清创和抗生素,否则会全身感染。老人的腿……需要尽快手术,否则只能截肢。”她看向新一,“我们没有手术条件,抗生素也只够三天的量。” “先用上。”新一说,“能活一天是一天。” 队伍增加了五个人,变成了四十六人。移动速度明显减慢,尤其是需要两人搀扶老人。新一调整了队形,把新伤者安排在队伍中间,由医疗组照顾。 他们继续向北。天色渐渐亮起,晨光透过高楼缝隙,在废墟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街道上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烧毁的车辆、破碎的橱窗、干涸的血迹,还有随处可见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有的还很新鲜。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队伍停下来搜索物资。店面被洗劫过,但还在角落里找到一些罐头和瓶装水。新一严格分配:每人半瓶水,儿童可以多分一点;食物按需分配,优先给伤病员和孩子。 就在他们分配物资时,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汽车的引擎,是某种更沉重、更熟悉的轰鸣。 “B.O.W.运输车。”宫野志保脸色一变,“距离不超过一公里,正向这边来。” 新一立刻下令:“所有人,进建筑!快!” 最近的是一栋五层的公寓楼,门锁着。剑道学生用消防斧砸开锁,众人鱼贯而入。新一最后一个进去,刚关上门,街道尽头就出现了两辆装甲运输车。 车子开得很慢,车顶的炮塔在缓缓转动,像在搜索什么。车身上有明显的保护伞标志。 “他们在巡逻。”小兰低声说,“还是……在找我们?” 运输车在便利店前停下。车门打开,六名猎杀者士兵下车,开始检查便利店。他们的动作专业而高效,很快就发现了队伍留下的痕迹——踩踏的灰尘、新打开的罐头包装。 一名士兵对着通讯器说了什么。然后,所有士兵回到车上,但车子没有离开,而是开始在周围街区缓慢绕行。 “他们在封锁这片区域。”新一判断,“我们被发现了。” “怎么办?”一个研究员声音发抖,“他们会进来搜吗?” “不一定。”宫野志保说,“保护伞的战术通常是驱赶,而不是强攻。他们可能想把我们逼向某个方向,或者在等更多部队。” 新一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两辆运输车一前一后,封锁了南北两个路口。东面是荒地,西面是密集的建筑群。如果强行突破,最可能的伤亡方向是西面——建筑能提供掩护,但也可能埋伏着更多转化体。 “我们需要制造混乱。”新一说,“引开他们。” “怎么引?”小兰问。 新一看向公寓楼的楼道:“这栋楼应该有后门或者消防通道。我带机动组从后面绕出去,制造声响吸引他们的注意。主队趁机从西面撤离,到下一个街区汇合。” “太危险了。”阿笠博士说,“你们只有六个人。” “正因为人少,才能灵活。”新一说,“而且……”他看向宫野志保,“我需要你分析运输车的行动模式。他们的巡逻路线,通讯间隔,反应时间——这些数据对我们以后很重要。” 宫野志保点头:“给我五分钟。” 她拿出便携探测器,开始记录运输车的移动轨迹和信号特征。新一则带着机动组找到后门——果然,有一条消防通道通往后面的小巷。 “听着,”他对机动组成员说,“我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制造混乱。用声音,用闪光,用一切方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但不要正面冲突。三分钟后,无论发生什么,立刻撤离到汇合点。明白吗?” 众人点头。 “新一。”小兰叫住他,递给他一个东西——是她的侦探徽章改装成的通讯器,“保持联系。” 新一接过,别在衣领上:“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里交换了所有需要说的:小心、活着、回来。 机动组出发了。新一带着五人从后巷绕到运输车后方的街区。他选择了一栋废弃的办公楼,爬到二楼,从窗户能看到街道上的运输车。 “准备闪光弹。”新一说。这是用研究所的化学材料自制的,效果有限,但足够制造混乱。 他对着通讯器低声说:“志保,报告他们的通讯间隔。” “每三十秒一次例行报告。”宫野志保的声音传来,“下一次报告在十秒后。” 新一看着手表。十、九、八…… “三、二、一……现在!” 他扔出闪光弹。不是投向运输车,是投向运输车旁边的废弃车辆。闪光弹爆炸,发出刺眼的白光和巨响,同时点燃了车辆的残骸。 运输车立刻反应。炮塔转向爆炸方向,猎杀者士兵下车,组成战斗队形向办公楼逼近。 “撤。”新一下令。 他们从办公楼另一侧撤离,故意留下明显的痕迹——踢翻的垃圾桶,踩碎的玻璃。猎杀者小队果然被吸引,分出一半人追了过来。 通讯器里传来小兰的声音:“主队开始撤离,西面暂时安全。” “收到。我们正在引开追兵,三分钟后汇合。” 机动组在狭窄的小巷里快速移动。新一不断改变路线,利用地形甩开追兵。但猎杀者显然训练有素,始终紧追不舍。 转过一个街角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追兵,是转化体。一大群,至少二十只,从一栋公寓楼里涌出来,正好挡在机动组的前方。 前有尸群,后有追兵。 “上楼!”新一指向旁边的商业楼。一楼是服装店,橱窗已经碎了,里面黑洞洞的。 他们冲进服装店,新一最后一个进去,用货架堵住门。转化体很快涌到门外,开始撞击货架。 “后门!”剑道学生找到了员工通道。 但后门外也有声音——是追来的猎杀者。 进退两难。 新一迅速思考。硬拼必死,躲藏也撑不了多久。唯一的生机是…… “制造更大的混乱。”他说,“让转化体和猎杀者打起来。” 他观察服装店的布局。一楼是卖场,二楼应该是仓库和办公室。楼梯在后方。 “上二楼,从窗户跳到隔壁建筑。光彦,元太,你们带这个。”他递给两人几个烟雾弹,“从窗户扔到街上,越多越好。其他人,准备绳子和钩子。” 两分钟后,计划开始执行。烟雾弹被扔到街上,浓烟迅速弥漫。转化体被刺激得更加狂暴,开始无差别攻击。猎杀者小队被迫应战,能量武器的蓝光在烟雾中闪烁。 趁此机会,机动组从二楼窗户抛出钩爪,固定在对面的建筑上。新一第一个滑过去,然后是其他人。剑道学生殿后,砍断绳索。 他们落在对面建筑的屋顶,暂时安全。下方街道上,猎杀者和转化体正在混战。 “撤。”新一说,没有停留。 三分钟后,他们在预定汇合点——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与主队会合。 小兰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吧?” “没事。”新一说,但他的手臂有一道新的划痕,是跳窗时被碎玻璃划的。小兰立刻给他包扎。 队伍重新整编,继续向北。但刚走出两个街区,就听到了研究所方向传来的爆炸声——自毁程序启动了。 巨大的火球升起,浓烟滚滚。那是他们曾经短暂安身的地方,现在化为了灰烬。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流泪。 在这个新世界里,告别是常态,依恋是奢侈品。 他们只是继续向前走。 四十六个人,在燃烧的东京街道上,向着未知的北方,一步一步地走。 没有人知道能走多远。 但至少,他们还在走。 --- 同一时间,足立区北部。 京极真和园子躲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看着前方路口徘徊的转化体。他们已经连续走了八个小时,京极真的伤口因为持续运动而恶化,园子的体力也接近极限。 “还有……多远?”京极真喘着气问。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园子查看地图和指南针:“穿过这个路口,再向北两公里,就出东京都,进入埼玉县了。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然后还有三十公里到千叶。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可能要走两天。而京极真的身体状况,可能撑不过一天。 “休息……十分钟。”京极真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他在用意志力对抗疼痛和虚弱。 园子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瓶水,小心地喂他喝。水快没了,食物也只剩一包饼干。如果今天找不到补给,他们明天就会断粮。 “阿真,”她小声说,“如果我们到不了……” “会到的。”京极真打断她,没有睁眼,“一定会的。” 这是他的固执,也是他的信念。园子知道,只要他还能动,就会继续往前走。 十分钟后,他们继续前进。京极真几乎把一半体重靠在园子身上,但她咬牙撑着。两人像连体婴一样,在废墟中缓慢移动。 过路口时,还是被转化体发现了。三只从侧面扑来。 京极真想推开园子自己应战,但园子更快。她抽出消防斧——中村留下的那把——用尽全身力气挥出。斧头砍进第一只转化体的肩膀,卡住了。她来不及拔出,第二只已经扑到面前。 京极真用最后的力量踢开第二只,但第三只从后面抱住了他,咬向他的脖子。 园子尖叫,扔下斧头,徒手抓住那只转化体的头发,用力向后拉。转化体的牙齿擦过京极真的颈动脉,留下浅浅的血痕。 京极真挣脱,反手用短刀刺进转化体的眼睛。怪物倒下。 战斗结束。两人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京极真的脖子在流血,园子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颤抖。 “谢谢。”京极真说,声音很轻。 园子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要说谢谢……不要说……” 她不是哭这次的惊险,是哭这一路的所有。哭山田和中村的死,哭父母的失踪,哭这个世界的疯狂,也哭这个即使重伤也要保护她的男孩。 京极真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笨拙,但很温柔。 “会好的。”他说,尽管他自己都不信,“一定会好的。”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继续向北。 身后,东京在燃烧。 前方,道路在延伸。 而远方,千叶的“最后法庭”,正在经历血色新月清洗的最后时刻。 毛利小五郎站在围墙上,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钢铁巨兽,握紧了手中的斧头。 妃英理在他身后,正在组织最后一批人上船。 黎明已经到来。 但黎明之后,不是光明。 只是又一个需要活下去的白天。 第80章 汇流 爆发后第三十四天,下午三点。 文京区与北区交界的荒川河堤上,工藤新一用望远镜观察着对岸。河水浑浊湍急,前天的暴雨让水位上涨了不少,昨天他们渡河时使用的那处浅滩已经淹没。而唯一完好的桥梁——尾久桥,此刻正被至少三十只转化体堵塞着,它们在桥面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群守着关卡的亡灵。 “绕不过去。”他放下望远镜,声音疲惫。连续两天的逃亡,睡眠不足四小时,伤口开始发炎,这些都在消耗他的体力。但更消耗的是精神——四十六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四十一人。昨天傍晚,那位腿伤的老人在渡河时失足,被急流卷走;今天清晨,一个年轻研究员在寻找食物时惊动了藏在超市里的舔食者变种,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拖进了黑暗。 四十一人挤在河堤下方的排水涵洞里,这是他们能找到的相对隐蔽的休息点。涵洞很窄,散发着霉味和隐约的腐臭,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虽然这个季节的风雨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躲避天上的无人机和地上的追兵。 “桥必须过。”宫野志保坐在涵洞深处,借着洞口的光检查最后一批医疗用品,“北岸是埼玉县的川口市,人口密度低,有农田,还有服部提到过的幸存者网络的可能据点。不过南岸……”她顿了顿,“我们的食物只够今天了。” 新一沉默。他知道这个现实。昨天在便利店找到的补给,在四十六人分配下只撑了一天半。饥饿开始在队伍里蔓延——孩子们的眼神变得空洞,成年人因为低血糖而步伐虚浮,伤病员的恢复速度明显减慢。 “新一。”小兰从涵洞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你该吃东西了。” 新一摇头:“给孩子们。” “孩子们已经分过了。”小兰把饼干塞进他手里,“你是领队,你不能倒下。” 他看着她。这两天,小兰几乎没有合眼,她负责照顾伤员、安抚孩子、分配物资,还要时刻警惕周围的威胁。她的黑眼圈很深,脸颊也凹陷了,但眼神依然明亮,那是责任和意志燃烧的光芒。 “你吃了没有?”他问。 小兰没有回答,只是催促:“快吃,我们需要商量下一步。” 新一小口啃着饼干——很硬,没什么味道,但能提供热量。他边吃边展开地图,小兰和宫野志保围过来。 “过桥有三个方案。”他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第一,强攻。清理桥面上的转化体,快速通过。但会暴露位置,枪声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第二,下水。”宫野志保指着河流,“制造简易筏子,从下游绕过去。但伤员太多,而且水里有变异生物的风险。” “第三,”新一的手指停在桥西侧约一公里处,“这里有座铁路桥,专供货运列车使用,地势高,转化体可能少。但需要攀爬。” 小兰看着地图,思考片刻:“铁路桥的距离意味着要多走两公里,而且攀爬对伤员来说几乎不可能。” “所以我们需要分组。”新一说,“机动组走铁路桥,先过河建立桥头堡,然后主队从尾久桥强攻,两面夹击清出通道。” “太冒险了。”宫野志保皱眉,“一旦任何一边失败……” “但这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案。”新一抬头看她,“保护伞的部队还没有追上来,可能是被研究所的自毁拖住了,也可能是故意给我们压力。无论哪种,我们都要在他们重新组织包围前离开东京都。” 涵洞里陷入沉默。外面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嚎叫。 “我同意。”小兰先开口,“但机动组不能只有你带队。需要足够的人手应对意外。” “我去。”光彦站起来,尽管腿在发抖,“我会攀爬,视力也好,可以当侦察。” “我也去。”元太说,握紧了手中的铁棍。 新一看着他们——这两个孩子,不,已经不能算孩子了。这一个月,他们经历了太多成长,或者说,被迫成长。他点头:“好。还有谁?” 田中助理研究员举手:“我对这一带熟悉,以前骑车经过铁路桥很多次。” 剑道社的学生:“我爬过岩壁,有经验。” 加上新一,机动组五人。剩下的三十六人为主队,由小兰和宫野志保带领,阿笠博士辅助。 “一小时后行动。”新一下令,“现在检查装备,处理伤口,尽量休息。” --- 同一时间,足立区北部,京极真和园子藏身的那栋建筑里。 京极真陷入了半昏迷状态。高烧、失血、伤口感染,这些叠加在一起终于击垮了他那超人的体能。他躺在用旧窗帘铺成的地铺上,呼吸急促,额头滚烫,嘴唇干裂。 园子用最后一点水浸湿布条,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背包已经空了——食物昨天吃完,水在今早耗尽。她的肚子在抗议,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但她把最后一口水留给了他。 窗外传来雨声。东京的深秋很少有这样持续的雨,但此刻雨水是唯一的希望。园子找到几个破旧的容器,摆在窗台和天井,接取雨水。雨水浑浊,有灰烬和污染物的味道,但煮沸后至少能喝。 她点燃从建筑里找到的几本书——纸张是最好的引火物,用打火机点燃。火很小,但足够烧开一小锅雨水。 等待水开的时候,园子翻开父亲的笔记本。那些关于铃木家安全点的记录她已经背熟,但最后一页还有一段话,她每次看都有新的感受: “园子,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爸爸可能回不来了。但不要绝望。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在灾难中重生的历史。我们铃木家能从战后的废墟中崛起,你也能在这个新的废墟中找到出路。记住:财富会消失,地位会失去,但人的智慧和意志永远不会。活下去,然后重建——不是重建铃木财团,是重建你自己的生活。” 她合上笔记本,泪水模糊了视线。父亲……现在在哪里?富士山的地下设施真的是陷阱吗?他和妈妈还活着吗? 水开了。园子小心地把开水倒进两个相对干净的杯子里,等待降温。然后她扶起京极真,一点点喂他喝水。 京极真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喝了大半杯后,他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高烧未退。 “阿真……”园子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你不能死……你说过要带我去天空餐厅的……”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建筑远处传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爬行声。 园子擦掉眼泪。她检查了门窗——都加固过,暂时安全。然后她开始整理装备。消防斧,手枪(只剩两发子弹),手电筒(电池快耗尽了),父亲的笔记本,还有那张磨损的照片——她和京极真的合影。 她看着照片。那是去年全国空手道大赛后拍的,京极真捧着冠军奖杯,她站在他身边,笑得灿烂。背景是夏日的天空,阳光明媚,人群欢呼。 那个世界已经死了。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防水袋,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如果京极真明天还没好转,她就必须出去寻找药品。哪怕危险,哪怕可能回不来,也不能看着他这样死去。 雨声渐大。东京在雨中显得更加模糊,更加遥远。 --- 下午四点,文京区铁路桥。 新一趴在桥东侧的废弃车厢顶上,用望远镜观察桥面。铁路桥比预想的状况好——只有七八只转化体在游荡,而且分散。但桥面距离下方河面有二十米高,一旦掉下去,必死无疑。 “铁轨中间有维修通道。”田中指着桥面,“宽度大约半米,有护栏,可以攀扶。” “转化体的位置呢?”新一问光彦。 光彦用自制潜望镜观察:“三只在西侧桥头,两只在中间,三只在东侧靠近我们这边。等等……中间那两只在啃食什么东西,可能是尸体。” “它们的注意力在食物上,是机会。”剑道学生说,“我们悄悄通过,只要不惊动它们。” 新一思考了几秒:“不,全部清除。主队过桥时不能有任何威胁。” “可是枪声……” “不用枪。”新一从背包里拿出几根自制的短矛——用钢筋磨尖,尾部绑着布条增加投掷稳定性,“远程解决。田中,你和我解决东侧三只。光彦和元太,你们用镜子反射阳光干扰中间两只的视线。剑道同学,你负责西侧三只,用最快的速度解决。” 分配完毕。新一和田中匍匐前进,利用铁轨和枕木的阴影接近东侧转化体。距离二十米时,新一举起短矛。 他深呼吸,瞄准。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不是京极真那样的体能怪物,也不是服部那样的剑道高手。但侦探的精准观察力在这时派上用场。他计算着距离、风速、目标的移动规律。 第一矛投出。钢筋划出弧线,精准地刺入一只转化体的后颈。它倒下,几乎没有声音。 田中投出第二矛,偏了一点,刺中肩膀。转化体发出低吼,转身。新一立刻补上第三矛,命中头颅。 东侧清理完毕。中间的两只转化体被光彦用镜子反射的阳光干扰,烦躁地转头寻找光源。新一和田中趁机靠近,从侧面解决。 西侧,剑道学生已经行动。他利用桥墩的掩护快速接近,用特制的长刀——那是用实验室的手术刀片改装的——逐一解决三只转化体。动作干净利落,不愧是练过三年的剑道。 铁路桥清理完毕。新一向对岸发出信号——用镜子反射三次光。 几分钟后,对岸也回应了三次光。主队已经就位。 “过桥。”新一说。 五人快速通过维修通道。桥面很高,风很大,脚下是湍急的河水。新一不让任何人看下方,只盯着前方的铁轨。 走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转化体,是桥体本身。一段铁轨因为年久失修,在元太踩上去时突然松动。元太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抓住!”光彦眼疾手快,抓住了元太的背包带。 但元太的体重加上背包的重量,让光彦也被拖得向前滑。剑道学生冲过来,抓住了光彦的手。三个人在桥边摇摇欲坠。 新一和田中立刻回头帮忙。但维修通道太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别动!”新一对元太喊,“稳住身体,别往下看!” 元太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住栏杆。他的脚已经悬空,下面是二十米高的河面。 新一趴下来,伸手去拉元太。但距离还差一点。 “用这个!”田中解下自己的皮带,递给新一。 新一把皮带一端系在栏杆上,另一端扔给元太:“抓住!” 元太松开一只手去抓皮带。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的铁轨完全脱落,坠入河中。 “啊——!”元太尖叫,身体下坠。 皮带绷紧。新一和田中用力拉住,剑道学生和光彦也爬回来帮忙。四个人合力,一点点把元太拉上来。 元太瘫在桥面上,浑身发抖。他的背包掉进了河里,里面的食物和水全没了。 “对不起……”他哭着说,“我……我把补给弄丢了……” “人活着就好。”新一拍拍他的肩膀,“补给可以再找。” 危机解除,但耽搁了时间。天色开始暗下来,黄昏将至。 他们加快速度通过剩下的桥面。到达对岸时,小兰已经带着主队等在那里。 “发生什么了?”小兰看到元太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色。 “意外,解决了。”新一简短地说,“尾久桥那边怎么样?” “转化体比预想的多,但我们用声东击西的方法引开了一部分,剩下的清理掉了。”小兰指向身后,“通道已经打开,但不太稳定。我们必须马上过桥。” 四十一人开始快速通过尾久桥。桥面上的尸体——既有转化体也有被他们击杀的——被推到两侧,勉强清出一条通道。伤员被搀扶着,孩子们被护在中间,所有人都用最快速度移动。 就在队伍走到一半时,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多辆。重型车辆的引擎,还有螺旋桨的声音——直升机。 “保护伞!”宫野志保脸色一变,“他们追上来了!” “不要停!”新一大喊,“继续过桥!” 但恐慌开始在队伍里蔓延。一个年轻女人尖叫起来,甩开搀扶她的人,疯狂地向对岸跑去。她的动作惊动了桥西侧建筑里藏匿的什么东西——几只舔食者变种从窗户跃出,扑向桥面。 “防御阵型!”小兰下令。还能战斗的人立刻围成圆圈,把伤员和孩子护在中间。 舔食者速度极快。第一只扑向剑道学生,他挥刀格挡,但怪物的力量太大,把他撞退好几步。第二只扑向小兰,她侧身避开,铁管砸在怪物背上,但效果有限。 新一拔出短刀,但知道这武器对舔食者几乎没用。他看向桥对岸——还有三十米。 “用火!”宫野志保喊道,“它们怕火!” 阿笠博士拿出最后的自制燃烧瓶,点燃,扔向舔食者。火焰炸开,舔食者发出痛苦的嘶吼,后退。 但更多的来了。从建筑里又涌出五六只,还有普通转化体。桥西侧,保护伞的装甲车已经出现,车顶的机枪开始转动。 绝境。 新一的大脑飞速运转。桥、河、追兵、怪物……几乎没有生路。 就在这时,桥对岸传来了枪声。 不是能量武器的声音,是普通的枪声。步枪,还有霰弹枪。 对岸的建筑里,冲出十几个人影。他们穿着杂乱的服装,但动作训练有素,分散站位,用精准的点射击杀舔食者和转化体。 “是幸存者!”光彦大喊。 援军的出现打乱了局势。舔食者被两面夹击,保护伞的部队也被突然出现的火力压制——他们显然没预料到对岸会有有组织的抵抗。 “快过桥!”对岸有人用扩音器喊话,“我们来掩护!” 四十一人用最后的力量冲向对岸。新一殿后,用捡来的步枪——从保护伞士兵尸体上找到的——点射追兵。他的枪法并不好,但至少能制造威胁。 最后一个过桥的是宫野志保。她扶着一位腿部受伤的研究员,步履蹒跚。新一冲回去,接过研究员,几乎是拖着她跑过最后十米。 到达对岸的瞬间,桥那头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援军引爆了预先埋设的炸药,炸塌了桥面。保护伞的装甲车被阻挡在河对岸,至少暂时安全。 新一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他看向那些援军——大约十五人,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到五十不等。他们装备各异,但眼神坚定,显然不是普通的幸存者。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胡茬,眼神锐利。他走到新一面前,伸出手:“我是岸本。你们是……” “工藤新一。”新一握住他的手,“这些都是我的同伴。谢谢你们。” 岸本点头,目光扫过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你们从哪里来?” “东京湾,文京区,一路逃到这里。”新一说,“你们是……服部提到的幸存者网络?” 岸本的表情变了:“你认识服部平次?” “我们通过无线电联系过。”新一没有透露太多细节,“他说埼玉西部有组织。” “确实有。”岸本示意手下开始帮助伤员,“但不是西部,是北部。我们是‘荒川哨站’的人,负责监视东京方向的威胁。今天正好巡逻到这里,听到了动静。” 小兰走过来,脸上有擦伤,但眼神明亮:“你们有医疗物资吗?我们有重伤员。” 岸本看了看队伍的情况,点头:“有。跟我们来,哨站在三公里外,相对安全。” 队伍重新整编,在岸本小队的带领下向北移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们抵达了哨站——一个建在荒川北岸高地上的小型营地,有简易围墙、瞭望塔,还有几栋加固过的建筑。 伤员立刻被送进医疗帐篷,其他人分配到食物和水——虽然简陋,但足够温暖和饱腹。 新一坐在营地的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小兰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碗热汤。 “我们活下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暂时。”新一接过汤碗,“保护伞不会放弃。这座桥断了,他们会找其他方式过河。” “但至少今晚,我们可以休息。”小兰看着他,“新一,你也需要休息。” 他点头,但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营地:宫野志保在医疗帐篷里帮忙,阿笠博士在检查设备,孩子们蜷在毯子里睡着了,其他人或坐或卧,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但也有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岸本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们队伍里有不少专业人士。” “研究员,医生,工程师。”新一说,“也有普通人。” “这种组合在现在很珍贵。”岸本点燃一支烟——末日里罕见的奢侈品,“我们哨站主要是前自卫队员和警察,懂得战斗,但缺乏技术人才。你们……考虑过留下来吗?” 新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小兰,她微微摇头——不是反对,是让他自己做决定。 “我们需要找到其他据点。”新一说,“千叶那边可能还有人在抵抗,大阪也有。如果可能,我们想建立联系,分享信息和资源。” “理想主义。”岸本吐出一口烟,“但在这个时代,理想主义往往是第一个死的。” “也许。”新一说,“但如果连理想都没有,我们和那些怪物有什么区别?” 岸本看着他,许久,笑了:“服部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有个东京的侦探,即使世界末日了,也会追查真相到最后一刻。那就是你吧?” 新一没有否认。 “好吧。”岸本站起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可以聊聊合作的事。我们哨站有短波电台,可以尝试联系千叶和大阪。但……”他顿了顿,“千叶那边的情况可能不太妙。昨天监听到的信号显示,保护伞在千叶海岸有大动作。” 新一的心一沉:“什么动作?” “登陆。”岸本说,“从海上平台派部队登陆,目标可能是千叶东部的某个幸存者据点。我们听到的呼救信号里,有人提到‘最后法庭’这个名字。” 新一和小兰同时僵住。 那是毛利夫妇所在的地方。 岸本注意到他们的反应:“你们认识那里的人?” “我的父母在那里。”小兰说,声音在颤抖。 岸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我们可以尝试联系。但别抱太大希望。保护伞的清洗……很少留活口。” 他离开后,小兰抓住新一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新一,我们必须……” “我知道。”新一握住她的手,“明天一早就尝试联系。如果联系不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 如果联系不上,他们就必须去千叶。 即使那是陷阱,即使可能是死路。 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存更重要。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东京的夜空依然被零星的火光映红。 但在荒川北岸的这个小小营地里,人类又度过了一天。 还活着。 还有希望。 还有要守护的人和必须做的事。 这就够了。 --- 雨水敲打着窗户。 京极真在高烧的噩梦中挣扎。他梦见自己在夏威夷的比赛,梦见观众席上的园子,梦见奖杯,梦见阳光。 然后一切都变成了黑暗、嘶吼和血。 他猛地睁开眼睛。 园子趴在他身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湿布。她的脸很脏,头发凌乱,但睡颜依然安静。 京极真轻轻坐起来。高烧退了,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伤口疼痛,但意识清醒了。他看向窗外——天快亮了,雨停了,晨光从云层缝隙透出。 他小心地起身,没有吵醒园子。走到窗边,看向北方。 千叶在那边。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必须走。 为了她。 为了所有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的人。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身体里重新积聚的力量。 还活着。 就要继续前进。 直到终点。 无论那终点是什么。 第81章 废墟的十字路口 爆发后第三十五天,下午两点三十分。 巨大的废弃商业综合体“日光城”矗立在荒川北岸三公里处,像一头死去巨兽的骨架。这座曾经容纳了数百家店铺、电影院、餐厅的五层建筑,如今外墙布满裂纹和污迹,大部分玻璃幕墙已经破碎,露出内部黑洞洞的空间。正门广场上,几十辆废弃汽车组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路障,车身上溅满了干涸的黑色污渍。 京极真靠在园子身上,艰难地抬头看着这座建筑。他的高烧在昨夜退了,但体力远未恢复,左肩伤口虽然被园子重新处理过,但每次呼吸都会传来钝痛。从昨天早上离开藏身处到现在,他们只前进了不到十公里——这已经是极限速度了。 “这里……太大了。”京极真喘着气说,“不安全。” “但我们没有选择。”园子扶着他,眼睛扫视着建筑周围。地面上的车辙印很新,不止一组,说明最近有人或车辆经过这里。“我们需要药品,需要食物,而且……”她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快下雨了。在野外过夜,你的伤口会感染得更严重。” 京极真知道她说得对。昨晚那场雨虽然让他们补充了饮水,但也让他的伤口状况恶化。如果没有抗生素,他可能撑不到千叶。 两人绕到建筑侧面,找到一个被砸碎的服务入口。里面堆满垃圾和瓦砾,但至少能遮挡风雨。园子先钻进去,确认安全后,扶着京极真进入。 建筑内部比外面更昏暗。应急照明系统早已失效,只有从破碎天窗透下的天光,勉强照亮积满灰尘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腐烂物和某种化学药品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楼是服装和化妆品区。”园子小声说,回忆着以前来这里购物的经历,“药品和食物应该在负一层的超市,或者五层的餐饮区。” “先找药品。”京极真说。他的额头又开始冒冷汗——这是伤口感染的迹象。 他们贴着墙壁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建筑内部并非完全死寂:远处有滴水声,有风吹过破碎管道的呜咽声,还有……某种轻微的刮擦声,从上层传来。 园子握紧了消防斧,京极真虽然虚弱,但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转过一个拐角,他们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倒在自动扶梯口,已经高度腐烂。尸体周围散落着几个空罐头和矿泉水瓶。园子注意到,男人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根警棍,而他的喉咙上有一个整齐的切口——不是撕咬伤,是刀伤。 “有人杀了他。”京极真低声说,“为了抢食物。” 末日的人性。园子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继续前进。 他们找到向下的扶梯,但扶梯已经停止运行,台阶上散落着各种杂物。京极真试了试,摇头:“我下不去。太陡,伤口会崩开。” “那我们从另一边找楼梯。”园子说。她记得大型商场的楼梯通常设在四个角落。 刚转身,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重物倒塌的声音。紧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多人的脚步声,从上层向下快速移动。 “躲起来!”京极真拉着园子躲进旁边一家被洗劫一空的服装店,藏在收银台后面。 几秒后,一群人冲过他们刚才所在的走廊。大约七八个人,男女都有,看起来都是普通幸存者,脸上写满惊恐。他们跑向建筑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在逃。”园子小声说。 话音未落,追赶的东西出现了。 不是转化体。 是三名保护伞猎杀者。标准制式装备,能量步枪,战术头盔,动作协调精准。他们没有奔跑,而是以稳定的搜索队形前进,枪口扫过每一个角落。 保护伞的部队,已经渗透到这里了。 京极真屏住呼吸。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都勉强,三个必死无疑。 猎杀者小队在走廊中间停下。其中一个蹲下来,检查地面上的脚印——那些幸存者留下的。他对着通讯器说了些什么,然后三只分头行动:一个继续追幸存者,一个向京极真他们藏身的服装店走来,一个原地警戒。 园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握紧斧头,但手在抖。京极真轻轻按住她的手,摇头——不能硬拼。 猎杀者走到服装店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用枪上的战术灯扫视店内。光线掠过收银台,停在他们藏身的角落。 就在这一瞬间,建筑另一头传来枪声。 是普通枪声,步枪连发。猎杀者立刻转身,冲向枪声方向。原地警戒的那名也跟了过去。 机会。 “走。”京极真咬着牙站起来,“趁乱,找另一条路。” 他们从服装店后门溜出——那里通往员工通道。通道很窄,但相对隐蔽。园子凭着记忆,带着京极真向建筑西侧移动,那里应该有通往各层的货运电梯和楼梯。 刚走到通道尽头,外面又传来声音。 这次是熟悉的、令京极真心头一震的声音。 拳脚击打肉体的闷响,铁管挥舞的风声,还有一个女孩的喝斥——虽然只听过几次,但他绝不会认错。 毛利兰。 “在那边!”园子也听出来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是小兰!” 两人冲出通道,来到一个中庭区域。三层挑空的设计,原本是商场举办活动的场所,现在堆满了各种废弃的货架和杂物。而中庭中央,正在发生一场战斗。 小兰一个人,面对四只转化体。 不,不止是面对。她在屠杀。 京极真停下脚步,靠在柱子上,静静看着。即使在他体能全盛时期,也不得不承认小兰的空手道在这种近身战中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击都精准地破坏转化体的关节或头颅。铁管在她手中像有了生命,横扫、突刺、回击,配合着侧踢和肘击,四只转化体在三十秒内全部倒地。 战斗结束。小兰喘息着,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时间仿佛静止了。 小兰的眼睛先是看到园子,瞳孔瞬间放大,接着看到靠在园子身上、脸色惨白的京极真,然后是园子手中那把熟悉的中村消防斧,最后是两人满身的伤痕和污垢。 “园子……”她喃喃道,手中的铁管掉在地上,“京极……真?” 园子的眼泪瞬间涌出。她松开京极真,踉跄着冲过去,抱住小兰:“小兰!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小兰也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园子……我以为你……东京塔那么高……” “我下来了。”园子哭着说,“我下来了,我遇到了阿真,我们一直……” 话没说完,楼上传来喊声:“小兰!下面安全吗?” 是工藤新一的声音。 紧接着,一群人从三楼扶梯冲下来。为首的是新一,后面跟着光彦、元太、剑道学生,还有几个荒川哨站的队员。他们看到中庭里的景象,全都愣住了。 新一的目光先是锁定小兰和园子,然后是靠在柱子上的京极真。他的大脑在十分之一秒内处理了所有信息:园子活着,京极真重伤,两人显然一起行动了很久,此刻在这个建筑里与他们相遇。 “京极。”他快步走过去,“你的伤……” “感染。”京极真简短地说,然后看向新一身后的队伍——三十多人,大多面生,但有几个熟悉面孔:阿笠博士、宫野志保(现在的外表让他微微一愣)、步美、光彦、元太。“你们……人不少。” “四十一人。”新一说,“刚从东京逃过来。你们呢?” “就我们两个。”园子松开小兰,擦掉眼泪,“从江东区一路北上,想去千叶找爸爸妈妈。” 提到千叶,小兰和新一的脸色同时变了。 “千叶那边……”小兰开口,但被打断。 建筑另一头再次传来枪声,这次更近,还夹杂着能量武器的嗡鸣。 “保护伞的部队在清理这里。”新一迅速说,“我们也是被逼进来的。这个建筑里至少还有三支猎杀者小队,可能更多。” “幸存者呢?”园子问。 “我们看到一些,但都散了。”光彦说,“新一哥哥说,这里可能是个临时的聚集点,但保护伞发现了。” 京极真强撑着站直:“不能待在这里。要么找出路,要么……” 他话没说完,突然看向中庭东侧的走廊。那里,又有一群人出现了。 这次的人更多,有十几个,而且有组织。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猎枪,身后的人拿着各种自制武器。他们看到新一这边三十多人的队伍,明显警惕起来。 “你们是谁?”中年男人举枪问。 “幸存者。”新一上前一步,把其他人护在身后,“从东京来,路过这里。你们呢?” “我们住在这里。”男人说,枪口微微放低,“或者说,住在地下停车场。但刚才保护伞的杂种攻进来了,我们不得不撤上来。” “地下停车场安全吗?” “本来是安全的,有加固门,有通风系统。”男人啐了一口,“但有人出卖了我们,告诉了保护伞入口位置。” 内奸。末日里永恒的主题。 就在这时,建筑深处传来一声爆炸。不是能量武器,是炸药。 “他们在爆破承重结构!”一个哨站队员脸色大变,“想活埋我们!” 恐慌开始蔓延。新一迅速做出决定:“所有人,往高处走!去屋顶!那里可能有逃生通道,或者至少视野开阔!” “屋顶被锁死了。”中年男人说,“我们试过。” “那就找其他出口!”新一看向京极真,“你能走吗?” 京极真点头,但额头全是冷汗。园子立刻扶住他。 两支队伍——新一的四十一人加上京极真园子,中年男人的十几人——汇合成一支近六十人的大队伍,开始向建筑上层移动。楼梯间很窄,人群拥挤,伤员移动缓慢。 刚上到二楼,前方传来打斗声。是新一提前派出的侦察小队,正在和三只猎杀者交火。 “小兰,带人从右边绕过去!”新一喊,“田中,跟我掩护!” 战斗再次爆发。狭窄的楼梯间里,能量光束和子弹横飞。新一用捡来的步枪点射,但准头一般。小兰带着机动组从侧面包抄,用近战武器突袭猎杀者的侧面。 京极真靠在墙边,看着这场混乱的战斗。他想帮忙,但身体不允许。园子守在他身边,握紧斧头,警惕着可能从后方出现的威胁。 战斗持续了三分钟。三只猎杀者被解决,但新一这边也有伤亡——一个荒川哨站的队员被能量武器击中胸口,当场死亡;剑道学生手臂受伤;光彦被流弹擦伤脸颊。 “继续上!”新一没有时间哀悼。 他们上到三楼。这里原本是家居和电子产品区,现在一片狼藉。但新一注意到,有些区域的货架被人为地排列成迷宫状,地面上有生活痕迹——罐头包装、睡袋、熄灭的篝火。 “这里有人长期居住。”宫野志保蹲下检查,“至少一周。” “可能不止一批人。”中年男人说,“日光城够大,可以容纳几百人藏身。但人一多,就容易暴露。” 又一声爆炸,这次从楼下传来,整栋建筑都在摇晃。 “他们在炸楼梯!”有人尖叫。 “去四楼!快!” 人群涌向四楼。但四楼的防火门被锁死了,从里面反锁。 “里面有人!”元太拍门,“开门!开门啊!” 没有回应。只有门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争吵。 “让开。”京极真突然说。 他推开园子,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用还能动的右肩撞向门锁位置。 一下。两下。三下。 门锁崩开,门向内弹开。里面是几个惊慌的幸存者,有男有女,手里拿着棍棒和刀。 “别……别杀我们!”一个年轻女人哭喊,“我们没有食物了!真的没有了!” “我们不是来抢食物的。”新一走进房间,“保护伞的部队在下面,他们要把整栋楼炸塌。想活命就跟我们走。” 幸存者们犹豫了几秒,然后加入了队伍。又多了八个人。 队伍膨胀到近七十人。管理开始出现问题:有人想往东,有人想往西;伤员需要照顾;孩子们在哭;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新一意识到,必须立刻确立指挥。他看向中年男人:“你叫什么?” “铃木。”男人说,“铃木健一。不是那个铃木,”他看了眼园子,“就是个普通姓氏。” “铃木先生,你对这栋建筑熟悉吗?” “住了三周,还算熟。” “好。你带路,找最快的路去屋顶,或者任何能出去的出口。我负责断后和警戒。”新一又看向小兰,“小兰,你保护队伍中段,特别是伤员和孩子。京极,”他看向京极真,“你跟园子在中段,如果有东西从侧面袭击,你能对付吗?” 京极真点头:“一两只可以。” “志保,博士,你们照顾伤员。光彦,元太,步美,你们跟着铃木先生,注意观察路线。” 分配完毕,队伍再次移动。这次有了明确指挥,效率提高了不少。 他们穿过四层的餐饮区——这里曾经有几十家餐厅,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店铺和翻倒的桌椅。有几具尸体倒在料理台边,已经腐烂。 “前面有安全通道,直通屋顶。”铃木健一指着一扇标有“紧急出口”的门,“但门可能锁着,需要钥匙或者……” 他话没说完,门突然从外面被撞开了。 一群人冲进来。 不,不是冲进来。是逃进来。 大约二十多人,大多带伤,浑身是血和泥土。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臂用撕破的衬衫草草包扎,还在渗血。他身后的人状态更糟,有的需要搀扶,有的已经意识模糊。 两拨人在狭窄的走廊里迎面相遇,都愣住了。 然后小兰看到了那个五十多岁男人身边的女人。 即使满脸污垢,即使头发凌乱,即使身上的职业套装已经破烂不堪。 但她不会认错。 “妈……妈?” 妃英理抬起头。她的眼镜碎了,用胶带勉强粘着,但她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小兰脸上。 时间第二次静止。 小兰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害怕这是幻觉。 英理也向前走,她的脚步踉跄,但很坚定。她走到小兰面前,伸手,颤抖的手指轻轻碰触女儿的脸。 “小兰……”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真的是你……” 然后她抱住女儿,抱得很紧,紧到小兰几乎无法呼吸。 “英理!”毛利小五郎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他挤过来,看到小兰,这个经历了三十五天末日、面对尸潮和暴君都没有退缩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小兰……我的女儿……” 一家三口在燃烧的建筑里重逢。没有言语,只有拥抱和眼泪。 新一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想上前,但知道自己应该给他们时间。 其他人也安静下来。即使是末日,即使是绝境,这样的重逢依然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但现实不容许他们沉溺太久。 又一声爆炸,更近,天花板开始掉落灰尘和碎块。 “叙旧等一下!”铃木健一大喊,“屋顶!先去屋顶!” 队伍再次扩大——现在超过九十人了。英理和小五郎带来的二十多人,大多是“最后法庭”的幸存者。从他们的状态看,显然经历了惨烈的战斗和逃亡。 “千叶……”小兰一边扶着母亲一边问,“最后法庭……” “没了。”小五郎简单地说,声音里是压抑的愤怒和痛苦,“保护伞海陆夹击,我们守不住。英理带人从海上撤离,我带人断后,在海上汇合后,一路沿着海岸线北上,想找新的据点。” “然后被猎杀者小队追到这里。”英理接话,她虽然虚弱,但思路清晰,“我们以为这里安全,没想到……” “没想到保护伞早就布下了网。”新一说,“这个建筑是个陷阱。他们把幸存者驱赶到这里,然后一网打尽。” “那为什么还炸楼?”有人问。 “因为他们不在乎活捉了。”宫野志保冷静分析,“清洗进入最后阶段,效率优先。炸塌建筑,把所有幸存者和证据一起埋葬,是最快的方法。”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他们终于抵达屋顶门。门锁着,但小五郎用消防斧几下就劈开了——三十天的末日生活,让这个曾经的糊涂侦探变成了熟练的生存者。 屋顶的风很大。这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平台,原本有观景餐厅和儿童游乐场,现在只剩下废墟。但至少视野开阔。 九十多人涌上屋顶,挤在相对安全的中央区域。新一立刻组织防御:派人守住楼梯口,派人警戒四周,派人检查屋顶是否有其他出口或可用的设备。 “那里!”光彦指向屋顶东侧,“有直升机停机坪!还有……有一架直升机!” 众人望去。确实,在屋顶东侧,有一个标准的直升机停机坪标记。而停机坪上,停着一架中型直升机——机身上有保护伞的标志。 “陷阱。”宫野志保立刻说,“绝对。” “但可能是唯一的出路。”铃木健一盯着直升机,“如果能启动……” “不可能。”小五郎摇头,“保护伞不会留给我们能用的交通工具。要么没油,要么有炸弹,要么……” 话音未落,直升机突然启动了。 引擎轰鸣,旋翼开始缓缓转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从直升机驾驶舱里,一个人探出头来。 黑色的礼帽,白色的西装,单片眼镜在灰暗的天光中反射着微光。 他对着人群的方向,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黑羽快斗——或者说,怪盗基德——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的逃生魔术,即将开始。请抓紧时间登机——下一场演出,将在五分钟后落幕。” 他指了指屋顶西侧。那里,三架保护伞的武装直升机正从云层中钻出,快速逼近。 “选择吧。”快斗的声音透过螺旋桨的轰鸣传来,“相信我这一次,或者留在这里成为废墟的一部分。” 九十多人,面面相觑。 相信一个怪盗,登上可能装满炸弹的直升机? 还是留在即将被炸塌的建筑里等死? 工藤新一看向小兰,小兰看向父母,京极真看向园子,园子看向那个在直升机里向他们招手的白衣怪盗。 第82章 三十张船票 风很大。 直升机旋翼卷起的狂风拍打在脸上,像冰冷的巴掌。声音太大了,轰隆隆地灌进耳朵里,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九十多个人挤在屋顶中央,看着那架白色机身印着保护伞标志的直升机,还有驾驶舱里那个戴礼帽的人。 时间好像停了一下。 然后快斗的声音从螺旋桨的轰鸣里钻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只能装三十个!多一个都飞不起来!油……只够飞半小时!” 三十个。 人群里有人开始数数,眼睛扫过身边的人,嘴唇无声地动着。九十三减三十等于六十三。六十三个人要留下。 “凭什么!”铃木健一吼了出来,他手里的猎枪抬了抬,“我们的人先到这个屋顶的!我们——” “——先到的人先死吗?” 妃英理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她推开扶着她的小兰,往前走了两步。风把她凌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但她站得很直。 “十六岁以下的孩子。”她说,声音在风里像刀子,“重伤员。还有……”她看向宫野志保,“科学家。这些人先上。其他的,抽签。” “你他妈谁啊!”铃木健一身后的一个年轻人骂,手里攥着根钢筋。 妃英理没看他,她看着铃木健一:“我是律师。末日之前的律师。现在……”她顿了顿,“我提议按文明最后还能称之为文明的方式来决定谁活。你可以反对。然后我们在这里火并,等保护伞的飞机把我们一起炸死。” 铃木健一脸色铁青。他身后的人开始躁动。 “妈……”小兰想拉她。 英理摇摇头。她转向新一:“工藤君,你负责组织名单。快。” 新一感觉喉咙发干。他看了眼快斗,快斗在驾驶舱里对他比了个“五分钟”的手势,又指了指西边——那三架黑色的武装直升机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光彦。”新一说,声音出来才发现自己嗓子也哑了,“带元太和步美,把所有孩子找出来,数清楚。志保,你检查重伤员,确认谁真的走不了。园子——” “我不走。”京极真说。 园子猛地转头看他:“阿真!” “我走不了。”京极真靠着屋顶的通风管坐下来,脸色白得像纸。他掀开肩膀上临时包扎的布条,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肿得很高。“感染到骨头了。就算有抗生素……我也撑不到降落。” “可是——” “园子。”京极真看着她,居然笑了笑,“你去。帮我看着,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园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蹲下来抓住他的手:“不行,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别说傻话。”京极真用还能动的右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你得活。替我看看。” 另一边,光彦的声音响起来:“孩子……十二个!十六岁以下的,十二个!” “重伤员七个。”志保跪在一个腹部中弹的男人身边,头也不抬地说,“四个失血过多,三个感染。不立刻手术都会死。” “那就是十九个。”新一快速算着,“还剩十一个名额。科研人员……”他看向志保,“你,博士,还有谁?” 志保沉默了两秒。“就我们两个。其他人都……”她没说下去。 “那还有九个名额。”新一说。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背上,像烧红的钉子。 “工藤!”小五郎突然喊,“你和小兰上飞机!” 新一愣住了。小兰也愣住:“爸爸?” “少废话!”小五郎瞪着眼睛,“你们年轻,脑子好,能打!活着比我们这些老骨头有用!” “我不走。”小兰说,声音很平静,“我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小兰!”英理厉声说。 “我说了,我不走。”小兰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这次别再想把我丢下。” 新一看着她的侧脸。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开。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热带乐园,她也是这样固执地说要等他回来。 那个时候他骗了她。现在他不想再骗了。 “我也不走。”新一说。 人群骚动起来。 “你们他妈在演什么家庭伦理剧!”铃木健一吼,“名额让出来!给想活的人!” “想活的人太多了!”妃英理转头瞪他,“九十三个里只有三十个能活!你想怎么选?让你的手下先上?然后其他人呢?看着你们飞走?” “至少我的人不会浪费时间!” “都闭嘴!” 快斗的声音突然从扩音器里炸开,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半个身子探出驾驶舱,单手抓着舱门,礼帽差点被风吹跑。 “两分半钟!”他吼,“那三架‘蝰蛇’还有两分半钟进入射程!等它们到了,谁也别想走!现在!能动的!立刻决定谁上!” 人群炸了。 有人开始往前挤。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冲向直升机,被铃木健一的手下拉住。女人尖叫,孩子大哭。几个人扭打在一起。 “别打了!”光彦想上去拉,被元太拽回来。 混乱像病毒一样扩散。九十多个人,九十多种绝望,在屋顶上碰撞、撕扯。 新一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他看见了小兰。 小兰在看着他。很奇怪,周围那么乱,她的眼神却很安静。她对他点了点头。 新一明白了。 他转身,从腰间拔出那把他一直带着、但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匕首——那是阿笠博士改造的,刀刃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灰色。他走到直升机旁边,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狠狠扎进机舱门边的金属框架里。 金属撞击声很刺耳。 打架的人停住了。所有人看向他。 “听我说。”新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十二个孩子,七个重伤员,志保和博士。这是二十一个名额。剩下的九个——”他扫视人群,“按年龄倒序,最年轻的九个人上。” 寂静。 “凭什么!”有人喊。 “凭这是唯一不会现在就开始杀人的办法。”新一说,“有人不同意,我们现在就开始死人。死到只剩三十个为止。你们选。”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近的螺旋桨声。 “我同意。”妃英理第一个说。 “我也同意。”小五郎站到妻子身边。 铃木健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看了眼身后的人,又看了眼西边天空——那三架武装直升机已经很近了,能看见机腹下挂载的导弹。 “……操。”他吐了口唾沫,“行。按他说的。” “开始确认年龄。”新一说,“光彦,元太,步美,帮忙登记。快。” 接下来的两分钟像一场快进的噩梦。 孩子们被一个接一个抱上直升机。最小的才四岁,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抓着母亲不放手。母亲红着眼睛,一根一根掰开孩子的手指,把他塞进志保怀里。 “拜托了。”女人对志保说,然后转身就挤出人群,没再回头。 七个重伤员被抬上去。两个已经昏迷,三个在呻吟,剩下两个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 志保和博士上了飞机。博士上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然后是年轻的人。名单念到名字的人像中奖一样挤出人群,又像做贼一样低着头钻进机舱。没人庆祝。每个人脸上都是死灰一样的表情。 第九个名额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她上去之后,机舱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快斗从驾驶舱回头看了一眼,比了个“到极限”的手势。 “关门!”新一喊。 “等等!”园子的声音。 她架着京极真站起来。京极真想挣开,但力气不够。 “你干什么……”京极真喘着气。 “闭嘴。”园子说,眼泪一直在流,但声音很硬,“我数到三,你要么自己爬上去,要么我把你打晕了扔上去。一——” “园子——” “二——” 京极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上去。” 园子扶着他走到舱门边。京极真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舱门边缘,试了两次才爬上去。他坐进机舱,回头看她。 “上来。”他说。 园子摇头:“超重了。” “我下去——” “你敢!”园子吼,声音劈了,“你敢下来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京极真不动了。他看着她,眼睛很红。 园子对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好活着,阿真。替我看看。” 然后她猛地后退,对快斗喊:“关门!” 舱门滑动关闭。最后一秒,京极真的手伸出来想抓她,但只抓到空气。 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突然加大。旋翼转速加快,机身开始摇晃着离地。 屋顶上剩下的人集体后退,给起飞留出空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那架白色的机器,看着它一点一点升高,离开屋顶,转向东北方向。 新一数了数留下的人。六十三。加上他自己六十四。 小兰站到他身边。英理和小五郎也走过来。 铃木健一看着远去的直升机,骂了句脏话,然后开始检查手里的猎枪还剩几发子弹。 西边的天空,三架“蝰蛇”已经近到能看清驾驶员头盔的轮廓。它们没有追那架撤离的直升机——快斗的飞行路线很刁钻,贴着建筑群低空飞,很快消失在楼宇后面。 “它们冲我们来了。”光彦说,声音在抖。 新一看着那三架黑色的死神。他突然笑了。 “小兰。”他说,“你还记得多罗碧加乐园那个案子吗?我们困在喷泉广场那次。” 小兰愣了愣,然后也笑了:“记得。你说凶手一定会回到现场。” “对。”新一说,“人总喜欢回到开始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屋顶那扇被小五郎劈开的门。 “你去哪儿?”英理问。 “下楼。”新一说,“日光城有五层,地下还有两层停车场。保护伞想炸楼活埋我们,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回头,看着所有人。 “——老鼠最会挖洞。而我们现在,都是老鼠了。” 小兰第一个跟上他。然后是英理和小五郎。光彦、元太、步美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铃木健一犹豫了两秒,骂骂咧咧地挥手,带着剩下的人涌向楼梯口。 最后一刻,新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三架“蝰蛇”开始俯冲。机腹下的炮管旋转,瞄准,发出低沉的充能声。 他拉开门,跳进黑暗的楼梯间。 身后,屋顶传来第一声爆炸。 第83章 地下的风声 楼梯间里黑得吓人。 爆炸声从头顶传来的时候,新一正往下冲到三楼。他脑海里却还是五分钟前屋顶上的画面—— 当第九个年轻人钻进机舱,快斗打出“满载”手势时,是光彦第一个站了出来。 “新一哥哥,”光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三个不走了。” 新一愣住:“什么?” “我们算过了。”光彦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推理结论,“我们三个的体重大约一百二十公斤,相当于两个成年人。用我们的位置换两个医生或者战士上去,更合理。” 元太挺起胸膛,站到光彦身边:“我可是少年侦探团的团长!怎么能丢下大家自己跑掉!” 步美则跑到小兰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摇头,眼泪汪汪却坚定。 时间太紧了。新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说服他们的话——因为光彦的计算是对的。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三个孩子,而是三个在三十五天的地狱里,被迫飞速成长,并做出了连许多大人都无法做出的选择的“幸存者”。 快斗在驾驶舱里焦急地挥手。 新一最后看了三个孩子一眼,重重地点头。然后他转向人群,喊出了两个在混乱中被遗漏的、有护理经验的幸存者的名字。 ……这就是为什么,此刻在黑暗楼梯间里跑在他前面的,有光彦、元太和步美小小的身影。 他们放弃了天空,选择了和所有人一起坠入地底。 “别挤!”小五郎的吼声把新一的思绪拉回现实。 楼梯间在摇晃。每一次爆炸都像巨人的拳头砸在建筑脊梁上,混凝土碎块从天花板剥落,砸在人群边缘。一个女人尖叫着捂住头,血从指缝渗出来。 “继续下!”新一喊,“去地下停车场!快!”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往下涌。新一在拐角处停下,用手电照向上方——灰尘弥漫的楼梯井里,他看见屋顶门的位置透出诡异的橙红色光。火。整栋日光城的屋顶都在燃烧。 最后一拨人冲过他身边。小兰拽了他一把:“走!” 他们跌跌撞撞下到一楼。这里的景象更惨:天花板多处坍塌,扭曲的钢筋像怪物的肋骨刺穿混凝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燃烧气味,混合着更浓的血腥味。几具尸体被压在瓦砾下,只露出僵硬的手脚。 “这边!”光彦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他站在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前,门上的绿色“EXIT”标志有一半不亮了。 新一冲过去推门。门轴发出锈蚀的呻吟,但开了。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霉味和尘土味。 “都进去!”小五郎在队伍最后催促,“快点!” 六十四个人——新一在心里默数——挤进黑暗的通道。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瞬间隔绝了楼上大部分的爆炸声和热浪。寂静突如其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不知道谁在低声哭泣。 新一打开手电。昏黄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斜坡。墙壁上渗着水珠,地面湿滑。 “这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货运通道。”妃英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不像刚死里逃生,“我以前来这边考察过商业纠纷案。日光城的地下结构有两层,B2是停车场,有独立通风系统,和地铁线之间有三米厚的隔断层。” “能抗住上面的爆炸吗?”铃木健一喘着气问。 “图纸上是按防核标准设计的。”英理说,“但那是三十年前的设计,而且……”她顿了顿,“我们不知道保护伞用了多少当量的炸药。” 没人说话。只有手电光在颤抖。 “先下去。”新一说,“不管怎么样,这里比上面安全。” 他们开始往下走。斜坡很长,拐了两个弯。温度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潮湿。新一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身后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很多人只穿着单衣。 终于,斜坡尽头出现另一道门。这次是普通的双开铁门,没锁。新一推开,手电光照出去—— 日光城地下二层停车场。 一个巨大、空旷、寂静得可怕的空间。手电光柱扫过去,照不到边际。几十根粗大的混凝土柱子支撑着五米高的天花板,柱子上用斑驳的油漆标着分区:A区、B区、C区……大部分停车位都空着,只有零星几辆车停着,车身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像棺材。 但最重要的是,这里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裂缝,没有坍塌,只有角落里的积水反射着手电光。 人群涌进停车场,像终于找到洞穴的动物,瘫坐在地上。有人直接躺倒,有人靠着柱子大口喘气,有人抱着膝盖开始发抖。新一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小兰靠着他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新一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体力透支后的生理反应。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有抽开。 “暂时安全了。”新一哑着嗓子说。 “嗯。”小兰应了一声,很轻。 手电光在人群里扫过。新一数了数:六十四个人,没错。铃木健一那伙人聚在左边柱子附近,大约二十来个,大多年轻,手里还攥着各种简陋武器。“最后法庭”的幸存者状态最差,大多是中年人和老人,好几个人明显带伤,现在松懈下来,开始痛苦地呻吟。小五郎和英理坐在不远处,英理正从随身的小包里翻找着什么。少年侦探团三个孩子挤在一起,步美还在小声抽泣,光彦拍着她的背,元太则警惕地看着四周。 还有十几个不认识的,应该是之前在日光城里躲藏的幸存者,现在也混进了队伍。 “需要光。”新一低声说,“不止一个手电。还有水。食物。药品。” “药品……”小兰看向那些伤员,“志保和博士都不在。我们只有最基本的。” “先找找。”新一挣扎着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停车场一般有保安室、设备间。可能会有应急物资。” “我去。”小兰按住他,“你坐着。你脸色像死人。” 她说完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最近的一根柱子去检查墙上的指示牌。新一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刚才在屋顶,她也是这样,不问他就替他做了决定。 “喂。” 小五郎的声音。新一转头,看见他走过来,蹲在旁边。 “肩膀。”小五郎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新一愣了愣,这才感觉到左边肩膀火辣辣地疼。他拉开衣领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大概十厘米长,不深,但血把衣服都黏在皮肤上了。 小五郎从英理那里拿来一个小瓶子——看起来像是酒精,还有一小卷绷带。“英理总带着这些。”他说着,拧开瓶盖,“忍着点。” 酒精倒在伤口上的瞬间,新一倒抽一口凉气。疼,但疼得清醒。 “刚才在屋顶。”小五郎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很低,“你做得不赖。” 新一看着他。小五郎低着头,动作笨拙但认真。这个曾经整天醉醺醺、看起来不靠谱的大叔,现在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污。 “我只是……”新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知道。”小五郎打断他,打了个粗糙的结,“换我我也做不到更好。所以接下来的事……”他抬起头,看着新一,“你继续想。我们配合你。” 他说完就转身走回英理身边。新一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远处在查看指示牌的小兰,突然明白了什么。 身份会消失。职业会消失。文明的表象会一层层剥落。 但有些东西剥不掉。 比如父亲想保护女儿的眼神。比如妻子握住丈夫的手。比如三个孩子放弃逃生的机会,选择和大人一起坠入黑暗。 那些剥不掉的东西,可能就是他们还被称为“人类”的原因。 “新一哥哥!” 光彦跑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个金属牌子,从墙上拆下来的停车场平面图。 “你看!”光彦把牌子递过来,手电光照在上面,“这里有保安室、配电室、通风设备间……还有这个,”他指着一个角落的标记,“员工休息室!可能里面有东西!” 新一接过牌子。图纸很旧,有些标记已经模糊,但结构能看清。停车场分三个大区,他们现在在A区靠近入口的位置。保安室在B区和C区的交界处。 “先收集物资。”新一说,“分成三组。一组去找保安室和休息室,一组去检查那些停着的车,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剩下一组照顾伤员,清点人数和现有物资。” “谁指挥?”铃木健一走过来,双手抱胸。他脸上有道新伤,血还没完全凝固。 “你带一组。”新一看着他,“你熟悉这建筑,带几个人去找保安室。小兰带一组检查车辆。我照顾伤员和清点。” 铃木健一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最后他点点头:“行。我带五个人。有武器吗?” “刚才逃下来的时候,我看到有人捡了棍子和铁管。”小兰走过来,把手里的一根撬棍递给铃木,“这个应该有用。” 铃木接过撬棍,掂了掂,转身喊了几个名字。五个相对年轻的男人站起来,跟着他走向B区方向。手电光很快消失在柱子后面。 小兰也点了五个人,包括光彦和元太。“步美留在这里帮忙照顾伤员。”她对步美说。小女孩红着眼睛点点头,擦掉眼泪走向一个正在呻吟的老奶奶。 人群动起来了。虽然慢,虽然疲惫,但至少动起来了。 新一走到伤员那边。英理正在给一个腿上有枪伤的男人处理伤口——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布条,蘸着瓶子里最后一点酒精清洗。男人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还有多少人受伤?”新一问。 “七个需要紧急处理。”英理头也不抬,“三个枪伤,两个爆炸造成的撕裂伤,一个摔断了腿,一个……”她顿了顿,“内出血,可能脾脏破裂。没有手术条件,只能听天由命。” “先止血。”新一说,“能做的先做。” 他帮着英理处理伤员。其实也谈不上“处理”,就是清洗伤口,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尽量止住血。有个老人腹部有伤,肠子都隐约可见,新一清洗伤口时手抖得厉害。 “按着。”英理说,声音异常冷静,“用布按着,别让他看见。跟他说话,说什么都行。” 新一照做。他跪在老人身边,用布按住那个可怕的伤口,开始说话。说天气,说以前看过的案子,说福尔摩斯,说多罗碧加乐园的喷泉。老人看着他,眼神浑浊,但嘴角居然扯出一个笑容。 “你是……侦探的儿子?”老人问,声音很轻。 “嗯。” “我女儿……以前喜欢看侦探小说。”老人说,“总说……要当警察……”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慢慢闭上,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新一按着布的手没有松开。他知道老人死了,但他还是按着,直到英理轻轻拉开他的手。 “够了。”英理说,然后用那块沾满血的布盖住了老人的脸。她看向下一个伤员,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处理完七个重伤员,不知道过了多久。新一的手表停了,可能是摔倒时撞坏了。停车场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手电的昏黄光晕。 铃木健一那组回来了,收获不多:保安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撬开的抽屉和一把锈死的钥匙。但他们在员工休息室里找到了点东西——半箱瓶装水(十二瓶),几包过期的饼干,还有一个小小的急救箱,里面只有两卷绷带和一瓶碘伏。 “比没有强。”铃木把东西放在地上。 小兰那组也回来了。她们检查了停车场A区的十三辆车,其中三辆能打开车门。收获是:几件旧外套,一把多功能军刀,一盒不知过期多久的巧克力,还有——最重要的——一个还没拆封的车载急救包。 “里面有止血带、缝合针线、甚至有一小瓶麻醉剂。”小兰把急救包递给英理。 英理接过来,眼睛亮了一下:“有用。很有用。” 物资清点完毕。水:二十七瓶。食物:十二包饼干,四根能量棒,一盒巧克力。药品:碘伏一瓶,绷带若干,止血带两个,缝合针线一套,麻醉剂(量很少)。 六十四个人。这些物资,最多撑两天。 “要派人出去找。”铃木健一蹲在水箱旁边,盯着那二十七瓶水,“地上不能去,保护伞肯定还在。但地下……图纸上显示,停车场C区最深处有通道连接地铁维修隧道。如果能进隧道,可能能找到其他出口,或者别的幸存者据点。” “太冒险了。”一个“最后法庭”的幸存者说,“隧道里可能全是转化体。或者塌方。或者……”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铃木打断他,“食物和水两天就光。伤员需要真正的药,不是碘伏和绷带。我们必须冒险。” 所有人都看向新一。 新一看着地上那点可怜的物资,又看看周围一张张疲惫、脏污、绝望的脸。他想起了志保——如果她在,她会怎么分析?她会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语气说: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但并非零。只要有并非零的概率,就该尝试。 还有光彦的计算。三个孩子的重量换两个成人的生存机会。现在轮到他做类似的计算了。 “抽签。”新一说,“抽五个人。我带队,进隧道找路。” “我也去。”小兰立刻说。 “不行。”新一看着她,“你留在这里。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你要负责带剩下的人想办法。” 小兰想说什么,但英理拉住了她的手。 “抽签吧。”英理说,“公平。” 他们用从车上找到的纸片做了签。六十四张纸片,五张有折角。抽签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结果出来:新一、铃木健一、一个叫中村的“最后法庭”幸存者(四十多岁,以前是建筑工人)、一个铃木手下的年轻人(叫拓也)、以及—— “我。”光彦举起手里的纸片,表情紧张但坚定,“我去。” “不行。”小兰这次态度强硬,“太危险了。你还是孩子。” “我跑得快!”光彦争辩,“而且我方向感好!上次在荒川就是我带的路!而且……”他声音低下去,“而且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从我把座位让出去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新一看着光彦。这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不是孩子的天真,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他想起屋顶上光彦快速计算体重的样子,想起这孩子这三十五天来每一次侦察、每一次传递信息、每一次在恐惧中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样子。 “让他去吧。”妃英理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末日里,年龄早就失去意义了。”英理的声音很平静,“能活到现在的,都有活下去的理由和能力。光彦君有他的能力。” 小兰还想说什么,但新一摇了摇头。 “准备一下。”新一对五个人说,“十分钟后出发。带足手电和电池,带武器,带两天的水和食物——从公共物资里拿,算借的。如果我们没回来……” 他没说下去。也不用说。 小兰默默走过来,把多功能军刀塞进新一手里。“小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新一点点头。 十分钟后,五个人站在停车场C区深处的一扇铁门前。门上挂着“设备重地 闲人免入”的牌子,锁已经锈死了。铃木健一用撬棍别了几下,锁扣断裂。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墙壁上布满了管道。空气更冷,带着浓浓的铁锈味和某种陈年油污的气味。通道向下倾斜,尽头是另一道门,门上写着“维修通道B2-7”。 “就是这里。”铃木说,“图纸上,这门后面就是连接地铁隧道的通道。” 新一握住门把手。冰冷,潮湿。他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的方向,几十个人挤在昏黄的手电光里,像黑暗中一小簇颤抖的萤火。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黑暗。 是风。 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从更深的黑暗中涌来,吹在脸上,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土腥味和凉意。 有风,就意味着有通路。 新一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踏了进去。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将最后一缕光隔绝。 彻底的黑暗里,只有五束手电光,和地下无尽的风声。 第84章 隧道的尽头 黑暗有重量。 新一走在最前面,手电光切开前方浓稠的黑暗,但只能照亮十米左右。再往前,光就被黑暗吃掉了。通道很窄,勉强能容两人并肩,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管道,有些还在滴水,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五个人排成一列。新一打头,铃木健一跟在他身后,然后是光彦,再是建筑工人中村,铃木的手下拓也断后。每个人都把脚步放得很轻,但脚步声还是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在面前凝成的白雾更浓了。新一拉了拉衣领——那件从车上找到的旧外套不顶用,寒气像针一样往骨头里钻。 “温度降了至少五度。”光彦小声说,声音在通道里显得很清晰。 “说明我们在往深处走。”铃木健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地热梯度,每往下三十米,温度升高一度。现在反而更冷,说明有别的冷源……可能是地下水,或者通风系统。” 新一没说话。他在听风声。 那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还在,从前方黑暗深处吹来,带着越来越明显的土腥味和……某种别的气味。很难形容,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化学实验室里的某种溶剂。很淡,但存在。 又走了十分钟。通道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口。 左边那条继续向下,坡度更陡,地面上有积水。右边那条相对平缓,但更窄,墙壁上的管道更多,有些已经锈穿了,露出黑色的内壁。 “怎么走?”铃木问。 新一蹲下来,用手电照地面。左边通道的积水表面很平静,但水底有沉淀物搅动的痕迹——最近有人或东西经过。右边通道的地面积了层薄灰,灰尘上有几道模糊的拖痕,方向是向内的。 “两边都有人活动过。”新一说,“但左边可能是水自然流动造成的。右边……”他指了指那些拖痕,“像是重物被拖进去的痕迹。” “重物?”光彦凑过来看。 “或者尸体。”铃木说得很直接。 光彦脸色白了一下,但没退缩。 “走右边。”新一站起身,“如果有东西被拖进去,说明这条通道在使用。可能有出口,或者据点。” 他们转向右边。通道果然更窄了,新一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背包蹭在锈蚀的管道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拓也在后面低声骂了句什么。 越往里走,那股化学溶剂的气味越浓。新一皱起眉头——这气味很熟悉,他在哪里闻过。不是实验室,是更……更日常的地方。 对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但不是普通的消毒水。是更浓、更刺鼻的那种,手术室或者太平间用的高强度消毒剂。 “前面有光。”光彦突然说。 新一抬头。手电光柱的尽头,通道前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确实有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是某种冷白色的、稳定的人造光源。 五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关掉手电。”新一低声说。 手电熄灭。瞬间的黑暗几乎让人窒息,但几秒后眼睛适应了,能看见前方那点光确实存在——一个矩形的、像是门缝里透出的光。 他们贴着墙壁,慢慢摸过去。距离缩短到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通道在这里突然变宽,汇入一个更大的空间。那扇透光的门在左侧墙壁上,是道厚重的金属门,门缝下方漏出两指宽的光带。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个简单的电子锁面板,面板上的指示灯亮着绿色。 “有电。”中村压低声音说,“这地方有独立供电。” 新一凑到门缝前往里看。视野有限,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地板,和一部分墙壁——也是白色的,光洁得像医院。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怎么办?”铃木问,“进去看看,还是绕过去?” 新一犹豫了。理智告诉他应该绕过去——未知的空间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他们的任务是找出口,不是探险。但直觉在拉扯他。有电,有光,有消毒水气味……这不像普通的避难所或设施。 “看一眼。”他最终说,“就一眼。如果不对劲立刻撤。” 铃木点头。他检查了一下门——没有把手,应该是向内开的。电子锁面板很简单,就一个刷卡区和一个数字键盘。 “试试密码?”拓也问。 “试什么?生日?纪念日?”铃木摇头,“猜中的概率比被雷劈还低。” 光彦突然蹲下来,仔细看门缝下方。“这里有痕迹。”他指着地板,“灰尘被擦掉了,但留下了一点……鞋印?” 新一也蹲下看。确实,门前的灰尘被清理过,但靠近门缝的位置,有几个非常模糊的鞋印。不是运动鞋或靴子的花纹,是……平底,边缘整齐。 “工作鞋。”中村说,“像工厂或实验室用的防静电鞋。” 实验室。 新一脑子里某个开关“咔哒”一声合上了。消毒水气味。白色墙壁。电子锁。防静电鞋。这一切指向一个明确的答案:这里是保护伞的设施。 但不是地上的那种大型基地。是地下的、隐蔽的、可能连红后系统都不会重点标注的小型站点。也许是观测站,也许是样本采集点,也许是…… “撤退。”新一站起身,“现在就走。” 但已经晚了。 他们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整齐的、有节奏的、靴子踩在混凝土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方向——从他们来的方向,还有从右边通道更深的地方,同时传来。 “被包围了。”铃木咬牙,握紧了撬棍。 “进门。”新一说。 “什么?” “这是唯一的路!”新一快速说,“外面至少两队人,我们打不过。门里可能危险,但至少是未知的未知,总比已知的死路强!” 他冲向电子锁面板。没有卡,只能试密码。四位数的密码,从0000开始试?没时间。他想起了什么——保护伞的标志,那个红白相间的伞,伞柄部分…… 伞柄是直的,像数字1。伞面是弧形的,像字母C,但也像…… “试试1314。”光彦突然说。 新一转头看他。 “伞的轮廓。”光彦语速飞快,“伞柄是1,伞面从左到右是3和1,合起来是131。但伞柄下面还有个底座,像4……” 没时间细想了。新一输入1314。 面板上的绿灯闪烁了一下,变成红色。错误。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是枪械。 “再试!”铃木吼道。 新一脑子里疯狂运转。保护伞,伞,雨伞,umbrella,U和A,字母表顺序21和1,2101?不,太复杂。标志本身,红白,红色白色,红色警报白色安全,密码会不会是…… “0420。”他说。 “什么?” “东京第一次爆发病毒是4月20日。”新一输入数字。 绿灯再闪,红。 “操!”拓也已经开始往后退,盯着通道两头越来越近的手电光。 新一闭上眼睛。冷静。思考。保护伞的创始人,那个叫斯特林的男人,他会用什么做密码?纪念日?生日?公司成立日?不,他不是那种人。他是控制狂,是完美主义者,是…… 是喜欢对称和美感的人。 红后的主配色是红与黑。保护伞的标志红与白。红白,红白……红是危险,白是安全。红是病毒,白是解药。红是毁灭,白是新生。 红与白。 “试试1001。”新一说。 “为什么?” “二进制。”新一已经输入数字,“1和0,是与否,生与死。完美对称。” 绿灯长亮。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向内侧滑开。 “进!”新一推着光彦第一个冲进去,其他人紧随其后。拓也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想把门关上,但门是自动的,已经重新合拢。电子锁面板上的灯变回绿色。 五个人挤在门内的空间里,喘着粗气。 外面通道里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了。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门听不清。然后是敲击门板的声音,很重,试探性的。 没人敢动。 几秒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两拨人汇合,然后一起离开了。 “他们……走了?”中村小声问。 “可能没有权限进这里。”新一说,“或者接到了别的命令。” 他这才有功夫观察这个空间。 确实是个实验室。不大,大概五十平米左右,被分成几个区域:靠墙是一排冷藏柜和样本架,中间是两张实验台,上面摆着显微镜和离心机之类的设备,另一侧是电脑工作站,三台显示器都黑着屏。 所有东西都整洁得过分。实验台上一尘不染,工具摆放得像用尺子量过。冷藏柜的玻璃门里,整齐排列着上百个试管,每个试管上都贴着标签。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东西。 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直径约一米,高度两米左右,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而液体中悬浮着—— 一个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是个半成品。 新一慢慢走过去,手电光照在培养舱上。液体很清澈,能看清里面的“东西”:有完整的人类躯干和四肢,但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肌肉纤维和血管。头部还没有完全成形,只有大概的轮廓,没有五官。胸腔是敞开的,里面能看到搏动的心脏和部分肺叶——但那些器官看起来太规整了,像模型。 最诡异的是,“它”在动。不是自主的运动,而是随着液体流动轻微漂移,手指偶尔会抽搐一下,像在睡梦中。 “这是……”光彦的声音在发抖。 “B.O.W.的培育舱。”新一轻声说,“他们在批量生产。” 铃木健一走到实验台边,拿起一份文件。手电光扫过纸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项目编号:T-103α。培育进度:74%。预计成熟时间:48小时。备注:此批次用于‘新月行动’后续清剿。” “新月行动……”新一想起屋顶上那三架武装直升机,“就是清洗日光城的行动。他们一边清除幸存者,一边在地下培育新的B.O.W.” “这里只是个小型培育站。”中村检查着冷藏柜,“样本不多,设备基础。可能是个前沿哨站,负责采集本地生物数据,然后培育适应本地环境的变种。” 拓也走到电脑工作站前,试着按了下电源键。没反应。“断电了。或者需要权限。” 新一没说话。他盯着培养舱里那个半成品的“东西”,感觉胃在抽搐。这不是第一次看到保护伞的造物——他见过猎杀者,见过暴君,见过舔食者——但那些都是完成品,是武器。而眼前这个,是还在“生长”中的武器。这让他想起宫野志保曾经说过的话:“病毒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杀死你,而是让你变成别的东西。一个你不再认识的东西。” “我们得走了。”铃木放下文件,“这里不能久留。外面的人可能还会回来。” “等等。”光彦突然说。他蹲在墙角,用手电照着地面。“这里有东西。” 新一走过去。墙角的地板砖有一块松动了,边缘有明显的撬痕。光彦试着抠了抠,砖块被整个掀起来。 下面是个小洞,洞里塞着个防水袋。 新一取出袋子。是很厚实的聚乙烯材料,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他拆开,里面是几张叠起来的纸。 不是文件。是手写的笔记。 字迹很潦草,用的是日文,但夹杂着大量英文术语和缩写。新一快速浏览: “第17天。T-103α批次出现异常神经活动。红后标记为‘良性变异’,但我觉得不对劲。它们在培养液里会‘做梦’。监测到类似REM睡眠的脑波。武器不该会做梦。” “第23天。今天销毁了三个样本。威斯克博士的命令:‘任何偏离设计指标的个体都需立刻清除’。但什么是‘设计指标’?谁定的指标?我们是在造武器,还是在造……别的东西?” “第31天。我不敢写出来。但我发现了。培养液里的营养基,成分分析显示……含有人类血清。不是合成的,是真的人血。他们从哪儿弄来的?那些‘被清除’的幸存者吗?” “第35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我决定留下这份记录。如果有人找到,如果你还能看懂这些字,记住:保护伞在造的东西,不只是武器。它们在进化。而且它们开始……记得。”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笔尖划破了纸: “它们记得自己曾经是人类。” 新一感觉后背发凉。 “写这个的人……”光彦小声说,“是这里的科研人员?” “曾经是。”新一折起笔记,塞回防水袋,然后放进自己背包最内侧,“他可能已经被‘清除’了。” 铃木健一走到培养舱前,盯着里面那个悬浮的躯体。“所以这些怪物……是用人血喂大的?而且还保留着人类的记忆?” “不完全是记忆。”新一说,“可能是某种……神经印痕。就像截肢的人还会感觉幻肢痛。这些B.O.W.的身体是全新的,但构成它们的原材料里,有曾经属于人类的物质。那些物质可能携带了信息。” “这他妈比丧尸还恶心。”拓也啐了一口。 “我们该走了。”中村提醒,“这里的气氛让我不舒服。” 新一点头。他最后扫了一眼实验室——整洁,冰冷,高效。一个制造怪物的工厂。而这样的工厂,在全球可能还有成千上万个。 他们原路退出。门外的通道已经空了,脚步声彻底消失。五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次脚步更快。 走到岔路口时,新一突然停下。 “怎么了?”铃木问。 新一看着左边那条向下、有积水的通道。手电光扫过去,水面上反射着微光。刚才他们选择了右边,因为右边有拖痕。但现在…… “左边通向哪里?”他问。 “不知道。”铃木说,“可能更深的地下,或者地下水脉。” “去看看。”新一说。 “为什么?我们不是该回去了吗?” 新一没解释。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有种直觉——左边那条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也许是出口,也许是更可怕的东西。但他必须去看。 他带头走进左边通道。坡度确实很陡,地面湿滑,得扶着墙壁才能稳住。积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漫到小腿。水温很低,刺骨。 通道开始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不是房间,是个天然的地下洞穴,洞顶很高,手电光都照不到顶。洞穴中央有个水潭,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潭水边缘,堆积着很多东西。 不是设备,也不是仪器。 是生活用品。 破烂的睡袋。生锈的罐头盒。空水瓶。小孩的玩具——一只脏兮兮的泰迪熊,半边脸都烂了。还有照片,很多照片,散落在水潭边,被水浸湿后黏在一起。 新一捡起一张。是家庭合影,一家四口,父母和两个女儿,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2019年8月,日光城顶楼观景台”。 幸存者。曾经躲在这里的幸存者。 但他们人呢? 光彦的手电光扫过水潭对岸。那里有个用防水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棚子下面…… “别过去。”新一拉住他。 但已经看见了。 棚子下面,躺着七八具尸体。不是白骨,是完整的尸体,皮肤呈蜡白色,没有腐烂。他们整齐地躺成一排,每个人身上都盖着条薄毯子,毯子拉到了下巴。像在睡觉。 但他们的胸口,都有个整齐的、圆形的洞。 “枪伤。”铃木检查了最近的一具,“正中心脏。一枪毙命。专业手法。” “自杀?”拓也问。 “不可能。”中村摇头,“自杀不会这么整齐,也不会特意盖好毯子。这是处决。” 新一看着那些尸体。有老人,有中年男女,有两个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的孩子。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安详。像是接受了什么。 “他们知道自己要死了。”光彦说,声音发颤,“所以他们躺好,盖好毯子,等人来开枪。” “为什么?”拓也问,“为什么不反抗?不逃跑?” 新一走到水潭边,蹲下来。水面映出手电光和自己的脸,扭曲变形。他看见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自然光,是冷白色的,和实验室里一样的光。 他伸手去捞,指尖碰到一个坚硬的、光滑的东西。 拉出来一看,是个平板电脑。防水型号,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行字: “致后来者: 我们选择有尊严地结束。保护伞给了我们两个选择:成为实验体,或者接受安乐死。我们选了后者。 病毒爆发第28天,我们躲到这里,一共37人。第35天,保护伞找到我们。他们说,人类的历史已经终结,新纪元需要‘干净的开始’。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残渣,要么成为新世界的燃料,要么安静地消失。 我们选了安静地消失。 如果你看到这些,请记住:人类不是死于病毒,是死于选择。死于我们太像人,而他们太不像。” 文字到这里结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外:水潭通向地下河,河水最终汇入荒川下游。如果你们想逃,这是唯一的路。但水很冷,很深,而且有东西。祝好运。” 平板电脑的电源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没电了。 五个人站在水潭边,谁也没说话。 水声。风声。还有远处,非常非常远处,隐约传来某种低沉的声音——像是机械运转的嗡鸣,又像是……呼吸。 新一把平板电脑装进背包。他看了一眼那些盖着毯子的尸体,然后转身。 “回去吧。”他说。 “不试试水路?”铃木问。 “太冒险。”新一摇头,“我们不知道水里有什么。而且就算能游出去,其他人呢?六十四个人,不可能都从水下逃生。” 他们原路返回。穿过积水通道,经过岔路口,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每个人都沉默着,脚步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重。 新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段见闻:实验室里正在“生长”的B.O.W.,和水潭边选择安乐死的幸存者。保护伞给了人类两个选择——成为怪物的一部分,或者安静地死掉。 而他们这些还在挣扎的人,算是第三种选择吗?还是说,只是还没轮到他们选? 通道前方出现了光亮。是停车场方向。 他们加快脚步。铁门出现在视野里,门缝下透出停车场里手电的光——小兰他们还在等。 新一伸手推门。 门开了。 停车场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们。小兰第一个冲过来:“怎么样?找到出口了吗?” 新一看着她焦急的脸,又看看她身后那些满怀期待的眼神。六十四个人,六十四双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找到了。”他说,“但我们需要做个决定。” 第85章 投票 停车场里安静得可怕。 六十四个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手电光从不同角度打在地面中央,照亮了那个防水袋和平板电脑的残骸。新一把东西放在地上,退后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已经说完了。实验室、培养舱、笔记内容、水潭边的尸体、平板上的遗言。每个细节都没漏,包括“它们记得自己曾经是人类”那句话,包括那些盖着毯子被处决的人最后的选择。 现在他等着。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小五郎。他蹲下来,拿起平板电脑,按了几下电源键——没反应。他把它翻过来,看着背面保护伞的标志,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屏幕,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字重新显现。 “水潭。”他终于开口,声音粗哑,“通向地下河,然后进荒川。” “对。”新一说。 “多远?” “不知道。平板没电前只说了这些。” 小五郎把平板放回地上,站起来。他环视了一圈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脏污疲惫的脸。“所以现在有两条路。”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留在这里,等上面的保护伞撤走——如果他们真的会撤的话。然后想办法从地上出去。第二,走水路,赌地下河能通到荒川下游的某个地方,而且路上不会遇到‘有东西’。” “还有第三条路。”铃木健一说。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回地上,跟保护伞拼了。” 没人接话。 “怎么?没人有这胆?”铃木冷笑,“反正都是死,死之前拉几个垫背的不行?” “不行。”妃英理说。她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腰挺得很直,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保持着某种仪态。“因为那不是选择,是发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能做点什么。” “比如?”铃木盯着她。 “比如记住。”英理的声音很平静,“比如告诉后来的人,这里发生过什么。比如证明人类在最后一刻,还能保持理智和尊严。” “尊严?”铃木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停车场里回荡,听起来有点疯,“律师女士,你看到那些盖着毯子等死的人了吗?那就是你说的尊严?乖乖躺好让人开枪?” “那是他们的选择。”英理不为所动,“至少他们选了。” “他们没得选!” “我们也没得选。”新一打断他们的争吵,“这就是重点。保护伞给我们的所有选项都是陷阱。留下是等死,上去是送死,走水路是赌命。没有好选项,只有不那么坏的选项。” 他走到人群中央,手电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在眼窝处投下深黑的阴影。 “所以我们要投票。”他说,“不按年龄,不按身份,不按谁声音大。一人一票。选留下,选上去,还是选水路。” “你疯了?”一个“最后法庭”的老人颤巍巍站起来,“这种事怎么能投票?万一选错了——” “——那就是大家一起选错的。”新一说,“总好过让几个人决定,然后其他人一辈子怨恨‘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末日里,信任比食物还稀缺。我不想透支它。”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新一能看见不同的表情:有的茫然,有的恐惧,有的愤怒,有的已经在算计。 小兰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站着。光彦、元太、步美也靠过来。然后是英理和小五郎。接着是铃木健一,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是走了过来。 一个接一个,人们从外围走进内圈,站到新一身后或旁边。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围成一个更紧密的圈。 “怎么投?”一个中年女人问。 “纸片。”新一说,“还是抽签那种纸。三张标记:L代表留下,U代表上去,W代表水路。投进桶里,公开唱票。” 没人反对。 他们用最后一点纸做了六十四张票。发下去的时候,新一看见很多人拿着纸片发呆,好像那是什么千斤重的东西。有的人很快就折好了,有的人反复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上。 一个铁皮桶放在中央。人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过去,把纸片扔进去。金属碰撞声很轻,但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新一最后一个投。他折好纸片,看都没看就扔了进去。 现在,唱票。 光彦负责念票,步美负责在柱子上用粉笔画“正”字。元太站在桶边监督。 “第一票……W。” 步美在“水路”下面画了一横。 “第二票……L。” 留下。 “第三票……U。” 上去。 票数很分散。前二十票,三个选项几乎持平。人们屏住呼吸,盯着柱子上的粉笔痕。 到第三十票时,“水路”开始领先。多两票。 到第四十票,“水路”多了五票。 新一看向人群。他试图从表情判断谁投了什么,但看不出来。每个人的脸都藏在阴影里,像戴着面具。 第五十票,“水路”领先七票。 大局基本定了。 但就在这时,连续三票都是“留下”。然后是两票“上去”。差距在缩小。 光彦的声音开始发紧:“第五十六票……W。” “第五十七票……L。” “第五十八票……L。” 现在只差三票了。 新一感觉手心全是汗。他看向小兰,小兰对他轻轻摇头——她也猜不到结果。 “第五十九票……”光彦打开纸片,停顿了一下,“W。” “第六十票……W。” “第六十一票……U。” 只剩三票了。“水路”32票,“留下”19票,“上去”10票。水路只需要再拿一票就过半数。 光彦拿起第六十二张票。展开。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这张……是空白的。” 人群骚动。 “什么意思?”铃木问。 “就是……没写任何字母。”光彦把纸片举起来,对着最近的手电光。确实,空白。 “弃权。”妃英理说,“有人弃权了。” 谁?为什么? 新一扫视人群。没人承认,也没人露出异常表情。 “继续。”他说。 第六十三票。“W”。 过半数了。 但光彦还是拿起了最后一张票——第六十四票。他展开,念出来:“L。” 最终结果: 水路:33票 留下:20票 上去:10票 弃权:1票 “所以。”铃木健一打破沉默,“走水路。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新一说。 “这里哪有天亮?” “我的意思是,休息一下,准备一下,然后出发。”新一看了看手表——虽然停了,但他估算从下来到现在应该过了六七个小时,“大家需要睡一觉,吃点东西。伤员需要再处理一次伤口。而且……我们得准备能浮起来的东西。” “停车场里有车。”中村说,“可以把轮胎拆下来,内胎充气当浮筒。座椅海绵也能用。还有那些空塑料桶……” “你会做筏子?”铃木问。 “我以前在工地干过,汛期的时候要排水。”中村说,“简单的东西能做。” “那就分工。”新一说,“中村带几个人做浮具。铃木,你带人收集所有能用的物资——食物、水、药品、工具。英理阿姨,你负责伤员,尽量让他们能移动。小兰,你带光彦他们检查所有人的衣物,尽量找防水或能保暖的。” “你呢?”小兰问。 “我去探路。”新一说,“去水潭那边,看看具体情况。至少要知道入口多大,水流多急,水温多低。” “我跟你去。”小兰立刻说。 “不行。你需要在这里帮忙。” “那你带别人去。” 新一看着她。小兰的眼神很坚决,和屋顶上她说“我不走”时一样。 “好吧。”他说,“再带一个人。” “我。”铃木健一说,“反正我留在这里也没事干。” 三人小组很快组成。他们带了两个手电、一卷绳子、一个温度计(从急救包里找到的)、还有小兰坚持要带的那个多功能军刀。 离开前,新一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人们已经开始动起来了——中村带着几个男人在拆车胎,铃木的手下在收集物资,英理在给伤员换药。光彦、元太、步美在帮小五郎整理衣物。 有那么一瞬间,新一觉得这一幕很荒谬。六十四个人,在这地底深处的停车场里,像蚂蚁一样忙碌,准备跳进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地下河。而地面上,保护伞正在建造新世界,把旧人类当成需要清除的杂草。 但至少,这些“杂草”还在想办法活下去。 他转身,走进通道。 去水潭的路比记忆中还长。黑暗吞噬了距离感,每一步都像在胶水里跋涉。三束手电光在黑暗中摇晃,像三只迷路的萤火虫。 “温度又降了。”小兰说。她呼出的白雾更浓了。 新一看温度计:摄氏8度。水会更冷。 终于,他们回到那个天然洞穴。手电光照进水潭,黑色水面平静得像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新一蹲下来,伸手试水温。刺骨的冷,像针扎。他缩回手。 “最多五度。”他说,“人体在水里失温很快。就算有浮具,也撑不了半小时。” “地下河应该会汇入荒川主流。”铃木说,“荒川水温现在大概十到十二度。只要能撑到汇流点……” “多远?”小兰问。 铃木摇头。 新一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潭。石头沉下去,没声音。潭很深。 “我下去看看。”他说着开始脱外套。 “不行!”小兰抓住他的胳膊,“太危险了!” “就看一下入口。”新一拉开她的手,“用绳子系着腰,你们拉着。如果我拉绳子,就把我拽上来。” 他脱掉上衣和裤子,只留内裤。冷空气瞬间包裹身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铃木把绳子系在他腰上,打了个死结。 “一分钟。”小兰说,“就一分钟。不管看没看到,都要上来。” 新一点头。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踩进水里。 冷。比想象的还冷。像有无数根冰针刺进皮肤,然后往骨头里钻。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下走。水漫过大腿、腰部、胸口…… 深吸一口气,下潜。 手电在水下只能照清一米左右。水很清澈,但太深了,看不到底。他往下游,耳朵开始痛。光线越来越暗,手电光像被黑暗稀释了。 然后他看到了——水潭侧壁,大概五米深的位置,有个洞口。直径约两米,边缘很光滑,像是人工修整过。洞口里漆黑一片,但能感觉到水流,微弱但持续,从洞口往外涌。 他游过去,手扒着洞口边缘往里看。里面是条水道,同样漆黑,同样深不见底。水流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以他的游泳速度,应该能逆着游一小段,但带上浮具和物资,就只能顺流而下了。 他拉了一下绳子,示意要上去。 铃木和小兰把他拽出水面的瞬间,新一猛吸一口气,肺像要炸开。冷,太冷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兰立刻用外套裹住他,用力搓他的胳膊和后背。“怎么样?” “有……洞口。”新一牙齿打颤,“五米深。水道……大概两米宽。水流……往外的,应该能通出去。” “能过筏子吗?” “应该……可以。但入口很窄,得一个一个下。” 他们扶着新一回到干燥处。小兰继续帮他搓身体,直到他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水温呢?”铃木问。 “接近零度。”新一说,“水里可能混了冰雪融水。失温会很快。” 三人沉默。手电光在地上投出三个摇晃的光圈。 “所以。”铃木最后说,“就算做了筏子,就算成功下水,就算没遇到‘有东西’……也可能在找到出口前就冻死。” “对。”新一说。 “那还走吗?” 新一看向小兰。小兰也看着他。 “投票结果已经定了。”新一说。 “投票可以改。”铃木说,“如果告诉他们真相——水接近零度,入口要潜水五米,水道又黑又窄——可能有人会改主意。” “可能。”新一说,“但改主意之后呢?回停车场?等保护伞找到我们?或者上地面拼命?” 没人回答。 新一站起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回去吧。”他说,“把情况告诉大家。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坚持原来的选择。” 回程的路上,新一脑子里一直回放着水下的画面。那个漆黑的洞口,像怪兽的喉咙。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排着队跳进去。 经过实验室那扇门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缝下的光还亮着。 “等一下。”他突然停下。 “怎么了?”小兰问。 新一走到门前。电子锁面板上的绿灯亮着。他输入1001——门开了。 “你干什么?”铃木压低声音,“里面可能有人!” “就看一下。”新一推门进去。 实验室还是老样子。培养舱里的那个“东西”还在蓝色液体里悬浮,手指偶尔抽搐。实验台上文件没动过。电脑黑着屏。 但新一的目标不是这些。 他走到冷藏柜前,拉开玻璃门。里面整齐排列着试管,标签上写着各种编号和日期。他快速扫过,手指在一排标着“抗凝剂/保暖剂”的试管前停下。 这是一种常见的实验室用品,用于防止血液样本凝固,同时有一定的低温保护作用。主要成分是甘油和乙二醇——这两样东西,如果稀释得当,可以短时间提高人体对寒冷的耐受度。 当然,直接注射很危险。但如果是外用,涂抹在皮肤上…… 他取了六支试管,每支10毫升。够每个人分到一点点。 “这是什么?”小兰问。 “可能能帮我们活久一点的东西。”新一把试管装进口袋。 “偷保护伞的东西?”铃木挑眉。 “借用。”新一说,“反正他们也不用了。” 他们离开实验室,关上门。这次新一把密码改回了1314——防止有人误入,或者里面的东西误出。 回到停车场时,浮具已经初具雏形。三个汽车内胎被充足了气,用撕成条的座椅安全带绑在一起,中间固定了几块泡沫板和塑料桶。看起来很简陋,但应该能浮起来。 中村看到他们回来,擦了把汗:“怎么样?” 新一把水下情况说了。温度、深度、洞口尺寸、水流速度。每说一项,周围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完后,他补充:“但我在实验室找到这个。”他拿出试管,“抗凝保暖剂。外用可以短时间提高耐寒能力。虽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可能多撑十分钟。” “十分钟……”一个年轻女人喃喃道,“够吗?” “不知道。”新一诚实地说,“可能够,可能不够。” 人群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比投票前更沉重,因为现在他们知道具体要面对什么了。 “所以。”铃木打破了沉默,“有人要改票吗?” 没人举手。 “我再问一次。”铃木提高声音,“有人要改吗?现在改还来得及。一旦下水,就回不来了。” 还是没人动。 新一看着这些人的脸。有老人,有孩子,有伤员,有健全的。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做出了选择,并且不打算改。 “那就准备吧。”新一说,“两小时后出发。” 人群散开,继续工作。这次动作更快,更坚决。 新一走到小兰身边。“你觉得他们为什么坚持?” 小兰看着正在绑浮具的中村,看着在分装食物的光彦,看着在帮伤员做最后包扎的英理。 “因为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她轻声说,“至少水路,是自己在往前游。” 新一点点头。他看向停车场深处,那里是他们来时的通道,通向日光城,通向地面,通向一个已经被保护伞接管的世界。 然后他看向另一个方向——水潭的方向,黑暗的方向,未知的方向。 至少是往前游。 他深吸一口气,加入了准备工作的行列。 第86章 黑暗中的利齿 水很冷。 冷得像是直接跳进了冬天的海。新一第一个下水,腰间系着绳子,另一端绑在岸边的石笋上。抗寒剂涂在皮肤上,起初有股灼烧感,然后才透出一点虚假的温暖——但仅仅持续了几秒,就被水的冰冷吞噬了。 他浮在水面,手电光照向水下那个漆黑的洞口。五米深,看起来更近了,也更可怕了。 “一个一个下。”他对岸上的人说,“抓住浮绳,别松手。下水后立刻往洞口游,不要停留。” 浮绳是临时用安全带编的,每隔一米绑着一个浮桶或泡沫块。六十四个人,每人抓住一段,连成一条漂浮的链子。筏子绑在队尾,上面放着他们仅剩的物资——食物、药品、工具,用防水布裹了好几层。 小兰第二个下水。她深吸一口气,对新一点点头,然后潜了下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里。 接着是伤员。两个伤最轻的先下,然后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中村和铃木负责在水下接应,把伤员拖过洞口。这很艰难——洞口狭窄,水流往外推,伤员又不能自主发力。每一次拖拽都是挣扎。 新一在洞口旁,看着一个接一个人消失在那片黑暗里。他的职责是守在最后,确保没人掉队。 第三十二个人是个老人,腿上有伤,体力很差。他抱着浮桶,脸白得像纸。 “我……我可能不行了。”老人喘着气。 “你能行。”新一拉住他的手,“闭眼,憋气,我推你过去。” 老人点点头,闭上眼。新一深吸一口气,和他一起下潜。 洞口里的水道比想象中更窄。岩壁粗糙,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尖锐的凸起。水流确实在往外推,要逆着它前进需要用力蹬水。老人几乎没动,全靠新一在后面推。 五米的距离,像五百米那么长。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洞口最窄处时,新一突然感觉水流变了。 不是方向变了,是质感变了。水流里多了某种……颤动。很轻微,像远处传来的低频震动。接着是声音——不是水流声,是更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从水道深处传来。 老人也感觉到了。他睁开眼睛,惊恐地看向黑暗深处。 新一用力一推,把老人推过了窄口。然后他回头,手电照向水道深处。 光柱切进黑暗,照到十几米外的岩壁,再往前就被黑暗吞没了。但就在光柱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不是金属,不是玻璃,更像是……湿滑的鳞片? 嗡鸣声更明显了。 新一转身,快速游过洞口。浮上水面时,他看到小兰已经在前方几米处,正扶着岩壁喘息。 “有东西。”新一低声说。 小兰立刻警觉起来:“什么?” “不知道。但不对劲。” 他们继续往前。水道在这里变宽了一些,大概三米,但高度很低,有些地方要低头才能通过。头顶的岩壁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水珠砸在脸上,冰凉。 队伍在缓慢移动。浮绳绷得很紧,每个人都在拼命划水。水温太低了,即使有抗寒剂,新一也开始感觉到四肢麻木。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二十多个人没下水。 就在这时,第一声尖叫传来。 很尖利,在水道里回荡,分不清方向。接着是水花激烈拍打的声音,有人在大喊:“放开我!放开——” 新一猛地回头。声音来自队伍中段,大概在他身后十个人的位置。手电光乱晃,照出翻腾的水花,和一张惊恐扭曲的脸——是铃木手下的一个年轻人,叫拓也。 拓也的半个身子被拖进了水里。他在拼命挣扎,但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着他,力气大得惊人。 “抓住他!”铃木吼道。 最近的几个人伸手去拉,但拓也突然被猛地一拽,整个人没入水中。水面冒出一串气泡,然后恢复平静。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死寂。 只有水流声,和所有人粗重的呼吸声。 “什么东西……”有人颤抖着问。 没人回答。 新一迅速数了数人数。拓也之后还有三个人没过来,包括那个腹部重伤的老人、一个中年女人、还有光彦——光彦被安排在队尾附近,负责照应伤员。 “继续前进!”新一喊道,“别停!快!” 他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活靶子。 队伍再次移动,但这次每个人都充满了恐惧。手电光不停扫向水下,但水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又前进了大概五十米。水道再次变宽,变成了一个较大的地下空洞,直径可能有十米。水面相对平静,但水深明显增加——手电照下去,看不到底。 就在这里,第二起袭击发生了。 这次是那个中年女人。她一直抱着浮桶,游得很吃力。就在她游到空洞中央时,水面突然炸开。 不是炸开,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猛烈冲开。 新一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样子。 像人,但又不是。大约两米长,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在光线照射下泛着油腻的光。四肢粗壮,手指和脚趾间有蹼。头部类似人类,但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长的鼻孔,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最可怕的是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浑浊的乳白色,在手电光下像两颗发光的珠子。 它从水下跃起,抱住中年女人,然后一起沉入水中。整个过程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猎杀者!”铃木喊道,“水陆两栖型!” 新一想起来了。在保护伞的资料里看到过类似的代号:Hunter-γ,两栖适应型。专门用于水域清剿和侦查。 “它在把我们往深处赶。”小兰突然说,“拓也是在窄口被拖下去的,那个阿姨是在这里……它在等我们进入更开阔的水域,然后——” 话音未落,第三只出现了。 这次不是从水下,而是从岩壁上方。 空洞一侧的岩壁上,有个不起眼的凹陷。那只猎杀者就藏在里面,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等队伍经过时,它猛地扑下。 目标是步美。 步美走在元太前面,正低头拼命划水。猎杀者扑下来的瞬间,元太看见了。 “步美!” 元太几乎是本能地转身,用身体撞开了步美。猎杀者扑了个空,落在水里,溅起大片水花。但它反应极快,立刻转身,爪子抓向元太的腿。 “滚开!”光彦从后面冲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过来了,手里拿着那把多功能军刀,狠狠扎向猎杀者的眼睛。 刀尖刺进了乳白色的眼球。猎杀者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松开元太,反手抓向光彦。光彦躲闪不及,肩膀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光彦!”新一已经游过来了,他手里没有武器,只能用手电狠狠砸向猎杀者的头。 金属手电砸在鳞片上,发出闷响。猎杀者扭头看向他,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牙齿。 然后它扑了过来。 新一猛地后仰,猎杀者从他上方掠过,爪子擦过他的胸口,衣服被撕裂。冰冷的空气灌进来,然后是火辣辣的疼——受伤了。 猎杀者落在他身后,转身准备再次扑击。但就在这时,铃木到了。 铃木手里拿着的是那把撬棍——他居然一直带着。撬棍尖端狠狠捅进猎杀者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鳞片碎裂,暗绿色的血喷出来。 猎杀者疯狂挣扎,爪子胡乱挥舞。铃木死死压住撬棍,整个人骑在它背上。 “快走!”他吼道,“别管我!” 新一没有犹豫。他拉起步美和元太,朝前游。小兰拖着受伤的光彦跟在后面。 他们游出空洞,进入另一段狭窄水道。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水花声,还有铃木最后的吼声:“告诉中村……他妈的……” 然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接着是寂静。 新一不敢回头。他推着三个孩子拼命往前游。水道开始向上倾斜,水流变得平缓。前面传来了人声——先下来的人已经找到上岸点了。 “这边!快!” 是小五郎的声音。 新一最后的力气用在这里。他几乎是拖着三个孩子浮出水面,然后被人七手八脚拉上岸。 岸是个天然的石台,大概二十平米,高出水面半米。先到的人都挤在上面,每个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但至少活着。 新一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三道抓痕从锁骨斜到肋骨,不深,但血把衣服都染红了。 小兰爬过来,撕开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部分,给他包扎。 “多少人上来了?”新一哑着嗓子问。 英理在清点。她数了两遍,脸色越来越白。 “四十九个。”她最终说。 六十四个人下水,四十九个上岸。 少了十五个。 拓也。中年女人。铃木健一。还有十二个名字,新一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其中包括那个腹部重伤的老人——他可能根本没撑过洞口,也可能是在水里失温昏迷,然后沉下去了。 “光彦的伤。”小兰说。 新一挣扎着坐起来。光彦躺在不远处,元太和步美守着他。少年左边肩膀血肉模糊,三道抓痕深得能看见骨头。血还在流,虽然速度不快,但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白——是水泡久了。 英理跪在旁边,用最后的碘伏清洗伤口。光彦咬着牙,没哭出声,但眼泪一直流。 “需要缝合。”英理说,“但针线在筏子上。” 筏子还没到。 新一看向水面。水道在这里汇入一个更大的地下湖,水是墨黑色的,深不见底。他们上岸的石台在湖的一侧,另一边是岩壁,没有路。 “筏子应该快到了。”小五郎说,“中村在上面。” 话音刚落,水面有了动静。 不是筏子。 是那只受伤的猎杀者。 它从水里浮出来,就在离石台不到十米的地方。左眼插着光彦的军刀,脖子还在流血,但它还活着。乳白色的独眼盯着岸上的人,裂嘴微微张开,露出牙齿。 所有人都僵住了。 猎杀者缓缓朝石台游来。它的动作很慢,显然受伤不轻,但那股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 新一站起来。他手里没武器,只有半截断掉的浮绳。 小兰也站起来,站到他身边。然后是元太,他捡起一块石头。步美扶着光彦往后退。 猎杀者游到石台边缘,爪子扒住岩石,开始往上爬。 就在它的头露出水面时,石台上方——他们头顶的岩壁高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需要一点灯光吗?” 所有人都抬头。 岩壁上方大概五米处,有个不起眼的裂缝。裂缝里,蹲着一个人。 黑色的礼帽,白色的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单片眼镜还好好戴着。黑羽快斗一手扒着岩壁,另一只手举着个东西——不是手电,是某种冷光棒,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 他朝下面挥了挥手,然后从裂缝里跳了下来。 动作轻盈得像片羽毛,落在石台边缘,就在猎杀者面前。 猎杀者立刻转向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快斗看都没看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个金属圆筒,只有手掌大。他按下顶端的按钮,圆筒发出一阵高频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猎杀者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它歪着头,像是在接收什么信号。然后,慢慢地,它松开爪子,退回了水里。独眼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然后潜入水下,消失了。 快斗关掉圆筒,转身面对惊呆的人群。 “干扰器。”他简单解释,“短距离干扰保护伞的低阶B.O.W.的指令接收。对高阶的没用,但对这种量产型还有点效果。” 新一盯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直升机没油了。”快斗耸耸肩,“勉强飞到荒川下游就迫降了。运气好,掉进水里没炸。然后我发现这一带的地下河网络……挺有趣的。” “其他人呢?”小兰问,“飞机上的人?” “安全。”快斗说,“至少在我下来找路之前是安全的。我把他们藏在了一个……嗯,算是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新一胸口的伤,又看看光彦的肩膀,再看看人群中明显减少的数量。 “看来你们遇到了点麻烦。” 就在这时,水面再次波动。这次是筏子。 中村趴在筏子上,脸色惨白,但还活着。筏子后面拖着几个人——都是游不动了,被中村用绳子绑在筏子后面拖着。 小五郎和几个人赶紧下水,把筏子和人都拉上岸。 清点,又多了七个。 总共五十六人。 中村上岸后第一句话是:“铃木呢?” 新一沉默了几秒。“他留下了。” 中村闭上眼睛,点点头,没再问。 物资基本完好。食物泡湿了一部分,但大部分密封的还能吃。药品损失不大,针线包还在。英理立刻开始给光彦缝合伤口。 快斗走到新一面前,递给他一小瓶东西。 “喝点。能量补充剂。保护伞的特供品,我从他们一个补给点‘借’的。” 新一接过,没问为什么快斗总有办法弄到东西。他喝了一口,液体黏稠,味道奇怪,但很快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荒川地下河系统的一个支流末端。”快斗说,“再往前游五百米,就能出地面。外面是荒川下游的旧河道,现在基本干涸了,但两岸有足够的遮蔽物。” “保护伞呢?” “这一带监控薄弱。他们的主力在日光城和东京湾方向。这里算是……盲区。暂时。” 新一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快斗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夸张的、表演式的笑,是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魔术师也需要观众啊。”他说,“如果观众都死光了,魔术给谁看?” 新一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但他没追问。 光彦的伤口缝好了。少年疼得几乎晕过去,但硬是没吭声。英理给他包扎好,喂了点水,然后看向新一。 “接下来怎么办?” 新一看向快斗。 快斗从湿透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塑封的,居然没湿透。他摊开在地上,手电光照着。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荒川下游,距离海岸线十五公里。往东走,有一片工业废墟,战前是化工厂,现在基本废弃了。保护伞不太关注那里,因为污染严重,不适合建新城。” “污染?” “辐射残留。很低,但足够让他们的传感器误判那里‘环境恶劣’。”快斗说,“对健康不好,但总比被猎杀者追着跑好。” 新一看着地图。那片工业区在地图上标着红色警告标志。 “能住人吗?” “不能长住。”快斗实话实说,“但能暂时藏身。而且那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快斗抬头看着他,单片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什么。 “一条船。”他说,“还能开的船。” 五十六个人,沉默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船。意味着可以离开陆地,离开保护伞控制最严密的区域。意味着可能能去海上,去岛屿,去任何还没被新世界覆盖的地方。 但也意味着新的风险。更大的风险。 新一深吸一口气。胸口伤口的疼痛提醒他还活着,而活着就要做决定。 “带路。”他说。 快斗收起地图,站起身。 “有个条件。”他说。 “什么?” “那艘船……是我先找到的。”快斗说,“所以上船后,得听我的。至少在某些事上。” 新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只要你的决定不让我们去送死。”他说。 快斗笑了:“成交。” 队伍再次动起来。伤员被扶着,物资重新分配,每个人检查了自己的衣物和装备。快斗走在最前面,冷光棒照亮前方狭窄的通道。 新一走在队伍中间,小兰在他身边。她突然小声说:“你相信他吗?” 新一看向前方那个白色的背影。黑羽快斗,怪盗基德,一个在末日里还穿着标志性服装、说话像在表演的疯子。 “不相信。”新一说,“但我相信他不想我们死。” “为什么?” “因为魔术师最讨厌的,”新一说,“就是表演到一半,观众全走光了。” 他们走出通道,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手电光,是自然光。灰蒙蒙的,从岩缝里透进来。 天亮了。 或者说,外面的世界天亮了。 五十六个人,从黑暗的地底,走向那个被保护伞统治的地面。带着十五个名字的缺失,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快斗提供的、不知真假的希望。 新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水道。 黑暗,冰冷,藏着猎杀者和尸体。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光里。 第87章 废弃工厂的黎明 光很刺眼。 新一眯起眼睛,看着从岩缝里漏进来的那片灰蒙蒙的天光。不是阳光,更像是阴天早晨那种没有温度的光。但至少是地面的光,不是手电,不是冷光棒,不是培养舱里那种诡异的蓝色。 他第一个爬出岩缝。 外面是荒川的旧河道。河道很宽,但基本干涸了,只在中央有一条细细的水流,浑浊发黑。两岸是混凝土护坡,上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某种暗红色的苔藓。空气里有股难闻的气味——铁锈、化学品、还有腐烂物混合的味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兰第二个爬出来,然后是扶着小兰的步美,然后是背着光彦的元太。一个接一个,五十六个人从地底爬出来,像从坟墓里爬出的鬼魂。 所有人都站在护坡上,看着这片陌生的景色,没人说话。 快斗最后一个出来。他拍拍西装上的灰——虽然那身白西装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然后指向东方。 “那边。” 新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约两公里外,隐约能看见一片建筑群的轮廓。不高,大多是低矮的厂房和仓库,烟囱歪斜,窗户破碎。最显眼的是几座巨大的圆柱形储罐,罐体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危险标志。 “昭和化工厂。”快斗说,“1960年代建成,90年代废弃。曾经是东京湾最大的化工园区之一,后来因为污染太严重被强制关停。地下有重金属和有机溶剂残留,辐射水平……嗯,比正常高一点点。” “高多少?”小兰问。 “不会立刻死。”快斗耸耸肩,“但住久了可能不太好。不过好消息是,正因为这样,保护伞的无人机很少飞这边——它们的传感器会把污染读数误判为‘环境恶劣,不适合生命活动’。” 新一明白了。这片工业废墟,成了一个天然的盲区。 “船呢?” “在码头。”快斗说,“旧的内河货运码头,应该还能用。船是艘小型货船,二十米长,烧柴油的。我检查过,引擎还能转,油箱半满,大概能跑一百海里。” 一百海里。能去哪儿?离开东京湾,进入太平洋,然后呢? “先过去。”新一说。 队伍开始沿着河道向东移动。所有人都很疲惫,每一步都像拖着铁链。伤员尤其艰难——光彦趴在元太背上,脸色苍白,呼吸浅促。英理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摸他的额头。 “他在发烧。”英理低声对新一说,“伤口感染了。需要抗生素。” 新一点头。但他能去哪里找抗生素?药店里早就被洗劫一空,医院是保护伞的重点监控区。也许工业区里的医务室还有残留?可能性微乎其微。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们进入工厂区外围。 这里的景象比远处看起来更破败。围墙倒塌了大半,铁门锈蚀得只剩框架。地面上到处是碎裂的瓦砾和扭曲的金属零件。有些地方长出了奇怪的植物——不是绿色,是暗紫色或灰黑色,叶片肥厚,表面有油腻的光泽。 “别碰那些植物。”快斗提醒,“可能是吸收了污染物变异的。” 他们绕过一片长满紫色藤蔓的区域,来到一座相对完好的仓库前。仓库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在这里休息一下。”新一说,“检查伤员,补充水分。快斗,带我去看船。” 快斗点头。 新一让小兰负责队伍,自己跟着快斗继续往深处走。 穿过一片堆满废弃反应釜的空地,他们来到码头区。这里曾经是工厂的内河码头,现在只剩下几座腐朽的木制栈桥,和岸边几艘半沉的驳船。 但有一艘船不一样。 它停在最远的栈桥边,二十米长的钢制船身,漆成深灰色,已经斑驳脱落,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船型很老,是那种七八十年代常见的内河货船,驾驶室在船尾,货舱在前甲板。 “就是它。”快斗说,“‘鹤丸号’,注册地大阪,最后的航行记录是三年前。不知道怎么漂到这里来的。” 他们登上栈桥。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有几块已经烂穿了。 走近了看,船的状况比远处看起来更糟。船体有多处锈蚀,舷窗玻璃碎了三分之一,甲板上堆着鸟粪和枯叶。但至少,它还在水面上。 快斗跳上甲板,动作轻盈得像猫。新一跟着跳上去,脚下晃了一下。 “引擎在下面。”快斗带路,“我试过启动,要预热很久,但能转起来。” 他们下到船舱。空气闷热,有股柴油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引擎室很窄,一台老式的柴油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快斗熟练地检查了几个仪表。 “油还有三成。水箱是满的——我补的雨水。电池老化严重,但勉强能用。” 新一看着他:“你怎么懂这些?” 快斗笑了笑:“怪盗也要会点杂技以外的技能啊。尤其是需要跑路的时候。” 他走到舱壁旁,打开一个配电箱。里面线路杂乱,但都重新接过,缠着绝缘胶布。“我简单修了一下。基本的导航灯能亮,雷达坏了,无线电……能收不能发。” “能出海吗?” “沿海岸线走的话,勉强可以。”快斗关上配电箱,“但遇到风浪就难说了。而且船上没有救生设备,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新一。 “——我们没有目的地。” 新一沉默了。这是最大的问题。去哪里?太平洋上到处都是保护伞控制的岛屿和海上平台。往北是北海道,可能已经建起了新城。往南是冲绳,同样。往西是中国、韩国,但海上有巡逻队。往东是浩瀚的太平洋,去美国?夏威夷? 哪里都不是安全的。 “先不说这个。”新一说,“船需要修理。还有,我们需要补给。食物、水、药品、燃料。” “工厂里能找到一些。”快斗说,“工具应该也有。但药品……”他摇头,“很难。” 他们回到甲板。新一看着浑浊的河水,又看看身后那片死寂的工厂。这里至少暂时安全,但绝不是长久之计。 “修船需要多久?” “如果人手够,工具全,两三天。”快斗说,“但我们现在的情况……” 五十六个人,其中十几个伤员,几乎没有专业的修船工人,工具要找,材料要找,还要警戒可能出现的威胁。 “先回去。”新一说,“跟大家商量。” 回到仓库时,队伍已经安顿下来。伤员被安置在相对干净的角落,英理正用最后一点碘伏给光彦换药。小兰和小五郎在检查仓库里能找到的东西——几个生锈的铁桶,几捆霉烂的麻绳,还有一台坏掉的叉车。 新一把船的情况说了。 “能出海?”一个“最后法庭”的老人问,“去哪儿?” “还不知道。”新一老实说,“但船是条路。总比困在这里好。” “困在这里至少不会淹死。”有人说。 “困在这里会饿死。”铃木健一原来的一个手下反驳,“食物只够两天了。” 争论开始了。 新一早就料到会有分歧。五十六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在恐惧和希望之间摇摆。 他看向妃英理。英理没有参与争论,她正在给光彦喂水。少年已经半昏迷了,嘴唇干裂,额头滚烫。 “我们需要抗生素。”英理抬起头,对所有人说,“这是最急的。没有药,光彦君和其他几个伤员都撑不过三天。” “工厂医务室可能有。”中村说,“化工厂都有医务室,备着应急药品。” “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了。”小五郎皱眉,“早就过期了。” “过期也比没有强。”英理站起身,“我去找。” “我跟你去。”小兰立刻说。 “我也去。”新一说。 他们三个组成小队。快斗提供了方向——主办公楼应该在工厂区中央,医务室通常在一楼。 出发前,新一看着剩下的五十三个人。 “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分开行动。中村负责警戒。小五郎,你照顾伤员。元太、步美,你们帮忙。” “我也去。”快斗突然说。 新一愣了愣:“你不用——” “我对这地方比你们熟。”快斗已经走到仓库门口,“而且,万一需要开锁呢?” 他眨眨眼,单片眼镜后的笑容意味深长。 四人小队离开仓库,走进工厂深处。 越往里走,景象越诡异。巨大的反应釜像巨人的胃袋,锈蚀的管道像怪物的血管,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眶。地面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油污和白色的化学粉末,踩上去会发出奇怪的咯吱声。 主办公楼是一栋五层建筑,外墙的水泥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大门被铁链锁着,锁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快斗检查了一下锁。“普通的挂锁。生锈了,但还能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几秒后,锁“咔哒”一声开了。 “请。”他推开门。 门内是黑暗的大厅。手电光照过去,照出倒塌的接待台、散落一地的文件、还有墙上剥落的标语:“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还混杂着某种甜腻的化学气味。 “医务室应该在左边。”快斗说,“工厂布局一般都这样。” 他们往左走。走廊里堆满了杂物,要侧身才能通过。墙上挂着当年的生产流程图和安全守则,纸已经发黄,字迹模糊。 终于,他们找到了医务室的门。门是木制的,已经变形,关不严实。 新一推开门。 里面比外面更乱。药柜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药品撒得到处都是。检查床翻倒了,墙上还挂着一个急救箱,箱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英理蹲下来,在满地狼藉里翻找。她小心地拨开碎玻璃,捡起一个个药瓶,对着手电光看标签。 “阿司匹林……过期二十年了。” “胃药……” “碘酒……瓶子碎了。” “绷带……霉烂了。” 每念出一个名字,她的声音就更沉一分。 小兰在另一边翻找。她掀开倒下的文件柜,下面压着几个纸箱。箱子里是成包的医用纱布和棉签,但都已经发黄。 “没有抗生素。”英理最后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绝望,“什么都没有。” 新一站在房间中央,手电光扫过这片废墟。这就是末日的真实写照——连最基本的医疗资源都是奢望。 “等等。”快斗突然说。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个金属的保险柜,半人高,嵌在墙里。柜门紧闭,面板上是个机械密码锁。 “医务室为什么会有保险柜?”小兰问。 “存放管制药品。”英理解释,“吗啡、杜冷丁、还有某些抗生素。” 快斗蹲下来,耳朵贴在柜门上,手慢慢转动密码盘。他的动作极其专注,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浮夸的怪盗。 新一看着他。在这个废弃工厂的废墟里,黑羽快斗正在施展他最擅长的技能——开锁。这场景荒诞又合理。 几分钟后,快斗直起身。 “开了。” 他拉动把手,柜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药品成堆。只有几个小小的金属盒,整齐地码放着。快斗拿出一个,打开。 盒子里是安瓿瓶,细长的玻璃管,里面装着白色粉末。标签上写着英文,但新一认出来了——青霉素,注射用。 “过期了。”英理拿起一瓶,“生产日期……1987年。” “但密封完好。”快斗说,“真空包装没破。有些药品过期几十年还能用,只是效价降低。” “赌吗?”新一看她。 英理盯着那些安瓿瓶。她在权衡风险——使用过期三十多年的抗生素,可能无效,可能过敏,可能产生毒性。但不用,光彦和几个伤员必死。 “赌。”她最终说,把瓶子小心放回盒子,“总比看着他们死好。” 他们把能找到的药品都装进背包。除了青霉素,还有几盒破伤风抗毒素,几瓶未开封的生理盐水,甚至找到了一整套注射器——虽然包装发黄,但密封完好。 离开医务室时,新一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三十年前的医疗空间,想象着当年在这里工作的医生,给工人处理烫伤、包扎伤口、开止痛药。 现在,这些过期的药品要救的是末日里的幸存者。 时代变了,但有些需求没变。 回程路上,他们经过工厂的中央控制室。巨大的玻璃窗已经碎了,能看到里面一排排老式的仪表盘和控制台。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1998年3月。 快斗突然停下脚步。 “有人来过这里。” 新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控制台上有片区域灰尘被擦掉了,露出原本的金属色。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的。 “最近几天。”快斗蹲下检查脚印,“鞋码不大,可能是女人或者少年。不止一个人。” “其他幸存者?”小兰问。 “可能。”快斗站起身,“但如果是保护伞的人,脚印不会这么轻——他们穿靴子。” 他们警惕起来。手电光在控制室里扫射,但除了设备和灰尘,什么都没发现。 离开控制室时,新一注意到墙上的消防疏散图。图很大,画着整个工厂区的平面布局。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个角落——那里标着“地下应急避难所”,位置在厂区最深处,靠近河岸。 “这里。”他指着那个标记,“可能有更安全的空间。” “也可能是个陷阱。”快斗说,“但值得去看看。” 回到仓库时已经是下午。天光开始变暗,工厂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暮色里。 英理立刻开始准备药品。她让中村烧了一锅水——用捡到的铁桶和酒精炉——用来消毒器械。青霉素需要皮试,但她们连皮试液都没有,只能冒险直接注射最低剂量。 光彦是第一个。英理用酒精棉擦洗他的手臂,然后小心地注射。所有人都看着,没人说话。 几分钟后,光彦没有出现剧烈反应。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高烧还没退。 “需要时间。”英理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如果有效,几小时后体温应该会开始下降。” 新一松了口气。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快斗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 “吃吧。从船上找到的,没过期。” 新一接过,咬了一口。味道像锯末,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谢谢。”他说。 “不客气。”快斗靠在门框上,也看着外面,“你知道吗,我以前总在夜里活动。月光、霓虹灯、摩天楼的阴影……那才是我的舞台。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连月光都觉得刺眼。” 新一看着他。快斗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疲惫,那种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新一再次问,“真的只是因为需要观众?” 快斗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是个魔术师。不是怪盗,就是普通的魔术师。他总说,魔术最大的魅力不是欺骗,是制造‘奇迹的瞬间’——那种明知道不可能,却真实发生在眼前的感觉。” 他看着新一。 “这个世界正在把所有的奇迹都碾碎。保护伞在告诉我们,一切都是可计算的,可控制的,可设计的。没有意外,没有奇迹,只有数据和效率。”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 “我只是……不想让这个世界赢得太轻松。” 新一明白了。黑羽快斗,怪盗基德,在末日里依然穿着他的标志服装,依然用那种夸张的语气说话,依然做着看似不可能的事。 这不是表演,是反抗。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那个地下避难所,”新一说,“明天去看看。” “好。”快斗点头,“但今晚要守夜。这个地方……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快斗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工厂深处,那片被暮色吞噬的建筑群。 “我昨天在这里找船的时候,听到过声音。”他说,“不是风声,不是动物。是……机器声。很轻,但存在。” “保护伞?” “不知道。但如果是,他们为什么要藏在这么深的地方?” 夜幕彻底降临。 仓库里点起了几盏从船上找到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人脸。伤员都睡下了,健康的人轮流守夜。 新一值第一班。他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多功能军刀,耳朵竖起听着外面的声音。 风声。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偶尔有金属热胀冷缩的“咔哒”声。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像脚步声,又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时有时无,分不清方向。 午夜时分,小兰来换班。 “去睡吧。”她说,“你脸色很差。” 新一摇头:“我睡不着。” “在想什么?” “很多事。”新一说,“船、药、目的地、还有……”他看向黑暗的工厂,“这里到底藏着什么。” 小兰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外面的黑暗。 “新一。”小兰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在多罗碧加热带乐园,坐过山车那次吗?” 新一愣了愣:“记得。怎么了?” “我当时很害怕。”小兰轻声说,“但你在旁边,一直说‘没事的,这个很安全’,还给我讲过山车的物理原理。虽然我一句都没听进去,但……听着你的声音,我就不那么怕了。” 她转头看着他。 “现在也一样。听着你说话,看着你在前面带路,我就觉得……也许真的能活下去。” 新一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小兰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所以别太逼自己。”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新一低下头。黑暗中,他感觉有水滴在手背上。不是雨,是眼泪。他自己的眼泪。 三十五天来第一次,他哭了。 不是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所有压力、恐惧、责任、还有那些死去的面孔,在这一刻决堤。 小兰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过了很久,新一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晰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小兰微笑,“去睡吧。我守夜。” 新一回到仓库里,在角落找了个地方躺下。身体很累,但脑子还在转。 船。药。避难所。机器声。快斗的话。小兰的话。 混乱的信息在脑子里搅拌,最后慢慢沉淀,形成一个模糊的计划。 先修船。同时探索避难所。找到更多的补给。然后……然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艘船在海上航行。没有目的地,只是航行。天空是灰色的,海是黑色的,但船在前进。 第88章 工厂的清晨 天亮了。 新一在仓库角落睁开眼睛时,第一缕灰白的光正从破碎的高窗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切出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缓慢浮动,像时间看得见的流逝。 他坐起身。胸口伤口的疼痛已经转为钝痛,绷带下有点痒——是愈合的迹象。身体其他部分像是被拆散又勉强拼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 仓库里大部分人还睡着。五十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临时铺的麻袋和旧帆布上,呼吸声、轻微的鼾声、还有伤员无意识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光彦睡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元太和步美一左一右守着他。少年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抗生素起作用了。 新一小心地站起来,绕过熟睡的人群,走到仓库门口。 小兰靠在门框边,眼睛半闭着,但在他走近时立刻睁开。 “你没睡?”新一轻声问。 “睡了会儿。”小兰揉了揉眼睛,“刚换班。快斗守下半夜,现在应该是中村。” 新一往外看。工厂区的晨雾很重,像灰白色的纱,笼着那些生锈的设备和坍塌的厂房。远处河岸方向传来隐约的水声,还有……鸟叫?很奇怪,在这种污染区居然还有鸟。 “你听见了吗?”小兰问。 “嗯。”新一皱眉,“不该有鸟的。” “快斗说有些物种适应了污染。”小兰说,“但我觉得不太对劲。鸟叫声太……规律了。” 新一仔细听。确实,那鸟叫声每隔大概三十秒就重复一次,音调和节奏几乎一样。自然界没有这么精确的鸟。 “可能是录音。”他说,“或者……” “保护伞的侦察设备。”快斗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靠着仓库外墙,手里拿着个东西——是那个金属圆筒干扰器,正发出微弱的蓝光。 “声学探测器。”快斗解释,“伪装成鸟叫,在污染区这种‘不该有生命’的地方尤其有效。一旦探测到异常声音模式——比如人类的说话声、脚步声——就会传回信号。” “我们被发现了?” “暂时没有。”快斗关掉干扰器,“这东西覆盖范围有限,但至少能让探测器收到一堆杂波,无法识别出人类活动。不过……”他看向雾中,“如果保护伞怀疑这里,会派无人机或地面小队来确认。我们得抓紧时间。” 新一点头:“修船进度怎么样?” “中村带人在弄。”快斗说,“引擎需要更换几个零件,船体有几处漏水要补。工具和材料工厂里能找到一些,但有些规格不对,得改。” “多久?” “最快明天下午。”快斗顿了顿,“前提是一切顺利,而且没有意外。” “意外”这个词在空气中悬了一会儿。 “食物和水呢?”新一问。 “够两天。”小兰说,“省着点吃。我在仓库后面发现了一口井,水打上来是浑浊的,但煮沸后应该能喝。不过井边有警告标志,可能被污染过。” “总比渴死强。”新一说,“分两组烧水,轮流煮沸,存起来。” 他们说话间,仓库里陆续有人醒了。先是孩子——步美轻手轻脚地起来,去看光彦的情况。然后是伤员,呻吟声变大。最后是健康的人,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妃英理第一个完全清醒。她走到光彦身边,摸了摸少年的额头。 “烧退了。”她宣布,声音里有种压抑的释然。 整个仓库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一点。抗生素有效——在这个什么都可能失效的末日里,这是一个小小的、珍贵的胜利。 新一召集了核心成员:小兰、小五郎、英理、中村、快斗。加上他,六个人围成一圈,坐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 “计划。”新一说,“第一,修船。中村负责,需要多少人你调配。” “至少六个。”中村说,“要有力气的,懂点机械的最好。工具我昨天找到了些,但还缺切割和焊接设备。” “第二,收集物资。”新一看向小五郎,“带几个人,搜索附近的仓库和车间。重点是食物、药品、工具、燃料。特别注意有没有干净的饮用水源。” 小五郎点头:“行。” “第三,警戒和情报。”新一看快斗,“我们需要知道工厂周围的情况。有没有其他幸存者?有没有保护伞的踪迹?那些机器声是什么?” 快斗笑了笑:“这个我喜欢。” “第四,伤员护理和内部管理。”新一看英理,“药品管理、食物分配、卫生问题,还有……”他顿了顿,“如果有人死了,怎么处理。”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英理平静地说:“明白了。” “第五,通讯。”新一说,“船上无线电只能收不能发。我们需要想办法发送信号,至少让其他据点知道我们还活着,以及我们的位置。” “太危险了。”小五郎反对,“发信号等于告诉保护伞我们在哪。” “所以需要加密和短时发射。”新一说,“快斗,你有办法吗?” 快斗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像个U盘,但接口很奇怪。“便携式跳频发射器,我‘借’来的。有效范围五十公里,信号持续时间最长三秒,然后自动销毁。保护伞能追踪到信号源,但等他们赶到,我们已经走了。” “能发什么内容?” “预设代码。比如‘A-7存活,位置B3,有船’。懂的人能看懂,不懂的人只会当成杂讯。” “好。”新一看向所有人,“还有问题吗?” “有。”中村举手,“船修好后,我们去哪?” 这是核心问题。所有人都看向新一。 新一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塑封地图——快斗给的。他摊开在地上,手指点在荒川入海口的位置。 “出海。”他说,“沿太平洋海岸线北上,到北海道。或者南下,到冲绳。目的不是定居,是寻找其他大型人类据点。保护伞的控制在海上相对薄弱,尤其是远海。” “如果找不到呢?”小兰问。 “那就继续找。”新一说,“总比困在这里等死强。” 没人再问。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选项。 分工开始。中村挑了六个相对年轻、有体力的人去码头。小五郎带了四个人去搜索物资。快斗独自离开——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怎么侦查。英理组织女性和老人照顾伤员、烧水、准备食物。 新一和小兰留在仓库,负责总协调和应对突发情况。 上午十点左右,第一个好消息传来:小五郎那组在另一个仓库里找到了几箱罐头。不是食品罐头,是工业原料——某种油脂,但密封完好,没过期。更重要的是,旁边堆着几十箱瓶装水,生产日期是两年前,标签上印着“工业用超纯水”。 “能喝吗?”步美问。 英理检查了一瓶:“理论上是实验室级别的纯净水,比雨水干净。但为了安全,还是煮沸。” 水的危机暂时缓解。接着是工具——中村在机修车间找到了完好的电焊机和切割机,虽然老旧,但还能用。他甚至发现了一小桶柴油,足够发电机运转几天。 快斗中午回来时,带来了复杂的情报。 “工厂里确实有其他东西。”他说,“但不是保护伞。” “是什么?” “人。或者曾经是人。” 快斗带他们去了昨天发现脚印的控制室。在控制台最底层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本工作日志。纸质,手写,时间是病毒爆发后的第10天到第25天。 “写日志的是个工程师,叫佐藤。”快斗翻开一页,“病毒爆发时,他正在工厂值夜班。和他一起的还有三个同事。他们躲在这里,靠库存的应急物资活了半个月。” “后来呢?”小兰问。 快斗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很潦草,几乎无法辨认: “第25天。食物快没了。井下传来声音。他们下去了,没回来。只剩我一个人了。那东西在管道里爬。它在模仿我们的声音。我要去把主电源切断。切断它就不会——” 日志在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井下?”新一皱眉。 “工厂有地下排水系统,连接荒川。”快斗说,“很深,据说战时被改造成过防空洞。佐藤说的‘那东西’……”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需要下去看看吗?”小兰问。 “太危险。”新一摇头,“但我们需要知道是什么。万一修船期间被袭击……” “我去。”快斗说,“我一个人快,而且……”他晃了晃干扰器,“有这个。” “我跟你去。”新一说。 “我也去。”小兰说。 快斗看着他们俩,笑了:“行吧。家庭冒险。” 他们准备了简单的装备:手电、绳子、快斗的干扰器、还有小五郎找到的两把消防斧。快斗带路,来到工厂深处一个不起眼的井盖前。 井盖是铁的,很重。撬开后,下面是个垂直的竖井,有铁梯通往深处。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涌上来,带着铁锈和某种甜腻的化学气味。 快斗第一个下去。新一紧跟,小兰断后。 竖井大约十五米深。底部是个横向的隧道,高度勉强能让人站直。地面有积水,大概到脚踝。墙壁是混凝土,布满裂缝,有些地方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隧道很长。手电光照过去,看不到尽头。空气几乎不流通,呼吸变得困难。 走了大概一百米,隧道开始分岔。左边那条有风——新鲜空气的味道。右边那条传来隐约的流水声。 “走哪边?”小兰低声问。 新一蹲下,检查地面。积水里有模糊的脚印,向右边延伸。不是人类的鞋印,更像……蹼? “右边。”他说。 他们转向右边。隧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方要侧身才能通过。水流声越来越大,空气也更潮湿。 然后他们看到了第一个异常的东西。 挂在墙上的工作服。橙色的,反光材质,是化工厂的标配。但工作服不是挂在钩子上,而是被某种黏液粘在墙上,像蜘蛛网上的猎物。工作服里是空的,但领口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快斗用手电仔细照了照:“血。干了很久了。” 继续往前走,更多异常出现:安全帽、工具包、甚至一只鞋,都被同样的黏液粘在墙上或天花板上。隧道开始出现岔路,每条岔路都通向更深的黑暗。 “我们该回去了。”小兰说,“这里不对劲。”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是人声。很轻,像在哼歌。调子很怪,断断续续,听不出是什么歌。 新一和快斗对视一眼。快斗举起干扰器,调到最大功率。蓝光在黑暗里微弱地闪烁。 他们慢慢往前挪。隧道在这里变宽,汇入一个较大的空间——看起来像旧的地下泵房。房间中央是个巨大的水泵机组,已经锈死。墙角堆着几个铁桶,桶身上有危险品标志。 而声音来自房间另一头的阴影里。 手电光照过去。 是个……人形的东西。 它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似乎在摆弄什么。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工作服,但工作服下面露出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布满黑色的血管状纹路。它的头不正常地歪着,颈椎骨节凸出,像随时会断。 它在哼歌。调子确实是某首老歌,新一听过——是昭和年代的工厂劳动号子。 “佐藤?”新一试探性地开口。 哼歌声停了。 那东西慢慢转过头。 它的脸……曾经是人的脸。五官还在,但眼睛已经变成乳白色,没有瞳孔。嘴巴裂开,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脸上有黏液状的分泌物,从眼眶和鼻孔流出来。 它看着他们,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然后它站起来。身高超过两米,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手指关节可以反向弯曲,像蜘蛛的腿。 快斗的干扰器发出刺耳的高频声。 那东西猛地捂住耳朵——如果那还能叫耳朵的话——发出痛苦的嘶鸣。但它没有后退,反而朝他们冲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新一只来得及推开小兰,然后就被撞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泵房的水泥墙上,眼前一黑。 小兰的消防斧劈过去,砍在那东西的肩膀上。没有血,只有黑色的黏液喷出来。那东西反手一挥,小兰被打倒在地。 快斗冲过来,干扰器直接抵在那东西的头上。蓝光爆闪,那东西发出凄厉的尖叫,整个身体开始抽搐。 “走!”快斗吼道。 新一挣扎着爬起来,扶起小兰。三人跌跌撞撞往回跑。 身后传来那东西追来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某种黏糊糊的爬行声,还有骨骼错位的“咔哒”声。 隧道太窄,跑不快。那东西越来越近。 就在快到竖井口时,新一做了个决定。他抢过快斗的干扰器,转身,朝追来的那东西扔过去。 干扰器在空中划出蓝色弧线,砸在那东西脸上。然后新一按下了手里的引爆按钮——那是快斗之前给他看的,发射器的自毁按钮。 没有爆炸,只有一道刺眼的白光和瞬间的高温。 那东西在白光中发出最后的尖叫,然后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隧道里恢复黑暗。只有三束手电光,和粗重的喘息声。 “它死了?”小兰颤抖着问。 “不知道。”新一喘着气,“但干扰器没了。” 他们爬上竖井,回到地面。重新盖好井盖时,新一感觉手在抖。 “那是什么东西?”小兰问。 “被污染的幸存者。”快斗说,“或者是保护伞早期实验的失败品。病毒在污染环境里可能发生了变异,加上化学物质的影响……” “井下可能不止一个。”新一说。 “肯定不止。”快斗看向井盖,“但好消息是,它们似乎上不来。井盖太重,竖井太窄。” “坏消息是,”新一补充,“我们的船在河边。而地下排水系统……通到河里。” 三人沉默。这意味着修船期间,随时可能被那些东西从水下袭击。 回到仓库时已经是下午。中村那边进展顺利——引擎的故障零件找到了替代品,正在安装。船体漏水点已经补好三个,还剩两个。 新一把地下情况告诉了其他人。 “需要在水下布置警戒。”中村说,“用渔网或者铁丝网,堵住可能的出水口。” “我去弄。”小五郎说,“找到了一些钢丝网,应该能用。” “还有,”新一说,“修船进度必须加快。明天天黑前必须能开动。” “我尽量。”中村说。 傍晚,小兰在烧水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在井边打水,手电不小心掉进了井里。光柱往下照时,她看到井壁上刻着字。很浅,但能辨认。 “新一!”她喊。 新一过来,顺着她的手电光看。 井壁大概五米深的位置,刻着一行字: “实验体泄露 勿用此水 第17天” 字下面还有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伞的形状——保护伞的标志。 “这口井……”小兰脸色发白,“是被故意污染的?” 新一想起了日志里的话:“那东西在管道里爬。”还有那黑色黏液、变异的人形、保护伞的标志。 “这个工厂,”他缓缓说,“可能曾经是保护伞的一个早期实验站点。病毒加化学污染,产生了那些东西。后来实验失败,他们放弃了这里,但没清理干净。” “那为什么还留着井?”小兰问,“还刻了警告?” “可能……”新一顿了顿,“是为了观察。看污染环境下的变异进程。” 如果是这样,那些地下生物,可能一直在被观察。而他们现在闯进了这个观察场。 晚饭时,新一把这个推测告诉了核心成员。 “所以保护伞知道这里有什么,”英理说,“也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一定。”快斗说,“如果是早期站点,可能已经被红后系统归档为‘废弃’。但如果我们闹出太大动静……” “修船动静就很大。”中村苦笑。 “所以必须快。”新一说。 夜里,新一值夜班。他坐在码头边的栈桥上,看着黑暗中的鹤丸号。中村和几个工人还在船上工作,电焊的火花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小兰走过来,递给他半瓶水。 “喝点。” 新一接过,喝了一口。水是煮沸过的,有股铁锈味。 “你在想什么?”小兰在他旁边坐下。 “很多。”新一说,“船、那些地下生物、保护伞、还有……去了哪里。” “你担心志保他们?” “嗯。”新一承认,“直升机不知道降落在哪。快斗只说安全,但……” “快斗不会说谎。”小兰说,“至少在这种事上不会。他说安全,就是真的安全。” “你怎么知道?” “直觉。”小兰微笑,“就像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丢下我们一样。” 新一看着她。夜色里,她的侧脸被远处电焊的火花映亮,又暗下去。 “小兰,”他说,“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能活下去,你想做什么?” 小兰想了想。 “我想回家。”她说,“不是回事务所或者空手道场。是回……那种普通的生活。早上起来做早餐,上学,放学,和园子逛街,晚上等你破完案回来吃饭。虽然你总是迟到。”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所以现在,我只想我们都能活下去。你、爸爸妈妈、园子、阿真、光彦、元太、步美……所有人。活到下一个日出,再下一个。” 新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我会让你看到很多个日出。”他说。 电焊火花又闪了一下。船上传来中村的声音:“这个好了!试试引擎!” 柴油机的轰鸣突然响起,低沉有力,在寂静的夜晚里传得很远。 船,能动了。 新一和小兰站起来,看着鹤丸号甲板上的灯光——中村修好了几盏导航灯,微弱但确实的光,在黑暗的河面上亮着。 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灯塔。 远处工厂深处,传来隐约的、像是回应的声音。不是鸟叫,是某种更低沉、更不祥的声音。 第89章 破碎的信号 天还没亮,新一就醒了。 胸口伤口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背景噪音般的钝痛,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脑子里那些盘旋的问题。船能不能修好?燃料够不够?往哪走?光彦的伤会不会恶化?京极真和志保他们……还活着吗? 他坐起来,看着仓库里熟睡的人群。五十多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发出梦呓或痛苦的呻吟。步美蜷在光彦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袖。元太四仰八叉地躺着,鼾声像个小马达。妃英理靠在墙角,即使睡着了,腰背也挺得笔直。 新一轻手轻脚地站起来,绕过熟睡的人,走到仓库门口。 外面,工厂区的晨雾比昨天更浓。灰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吞没了生锈的反应釜和坍塌的管道,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单调的灰白。远处传来快斗说的那种“鸟叫”——每隔三十秒一次,精准得令人不安。 小兰靠在门边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睁开眼睛。 “又没睡?”她轻声问。 “睡不着。”新一说,“你呢?” “刚换班。”小兰揉了揉太阳穴,“快斗守下半夜,现在应该是中村在码头。” 新一往外看。雾气深处,码头方向隐约有微弱的光——是焊接的火花。中村他们还在连夜修船。 “今天必须走。”新一说,“这里待得越久,风险越大。” “快斗也是这么说的。”小兰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他,“吃吧。昨天剩的。” 新一接过,咬了一小口。饼干像锯末一样在嘴里化开,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你有心事。”小兰看着他。 新一沉默了几秒。“我在想……如果我们就这样走了,志保他们怎么办?京极真的伤怎么办?还有平次,还有……” “还有所有我们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小兰接上他的话,“但新一,你不能把所有人都扛在自己肩上。” “那谁扛?” “我们一起扛。”小兰握住他的手,“你、我、爸爸、妈妈、快斗、中村……每个人都在尽力。你不是一个人。” 新一看着她。晨雾中,小兰的眼睛很亮,像黑暗中唯一确认的坐标。 “谢谢。”他说。 “不客气。”小兰微笑,“现在,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具体的计划。” “信号。”新一说,“快斗说船上的无线电能收不能发,但他有个跳频发射器。我想……如果我们离开前发一个信号,至少让其他还活着的人知道,东京这边还有人,有船,在往南方走。” “那也会让保护伞知道。” “所以信号要短,加密,而且发射器会自毁。”新一说,“快斗说保护伞能追踪到信号源,但等他们赶到,我们已经走了。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们运气好,信号会被对的人收到。” “比如?” “平次。如果他还在监听的话。或者……志保。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也在尝试接收信号。” 小兰想了想,点头:“值得冒险。但需要大家都同意。” “等天亮投票。” --- 上午八点,仓库里所有人都醒了。简单的早餐——每人半块饼干,一小杯煮沸的井水。然后新一把发信号的想法说了。 反应比他预想的激烈。 “你疯了?”一个“最后法庭”的老人站起来,声音颤抖,“发信号等于在黑暗里点起火把,告诉所有猎人和野兽我们在哪!” “但我们不也在黑暗里吗?”铃木健一原来的一个手下反驳,“如果能联系到其他幸存者,也许能汇合,人多了才安全。” “你怎么知道联系到的是幸存者?万一是保护伞的陷阱呢?” “快斗先生说信号加密——” “加密就能绝对安全?保护伞的技术比我们高多少你不知道吗?” 争论持续了二十分钟。新一没有打断,他让每个人都说完。这是末日里最宝贵的东西之一——表达意见的权利。虽然最终还是要做决定,但至少让每个人觉得自己被听到了。 最后,妃英理站了起来。 “我同意发信号。”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的逻辑穿透了嘈杂,“理由有三:第一,我们即将离开这里,信号源会被定位在工厂,但我们不在工厂了。第二,如果真有其他幸存者据点能收到信号并回应,我们可能获得宝贵的情报——哪里有安全区,哪里危险,哪里有资源。第三……”她顿了顿,“人类文明的基础之一是信息交流。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彻底沉默,那我们就真的退化成野兽了。” 她说完,坐下。仓库里安静了。 新一看向小五郎。大叔挠了挠头:“英理说得有道理。而且……如果平次那小子还活着,他肯定在拼命找我们。给他个信号,让他知道我们还活着。” 然后是投票。这次没有纸片,直接举手。 同意发信号的:42票。 反对的:14票。 “通过。”新一说,“快斗,需要准备什么?” 快斗从角落站起来。他今天没戴礼帽,白西装脏得已经看不出原色,但单片眼镜还在。“发射器已经准备好了。但我要强调几点:第一,信号持续时间最多三秒。第二,内容必须极其简短。第三,发射器会在信号结束后自毁,无法重复使用。” “三秒能发多少信息?”有人问。 “如果用预设代码,可以传达大约二十个字节的信息。”快斗说,“我建议用这个结构:队伍代号、存活状态、当前位置代码、拥有的资源、移动方向。” 新一想了想:“队伍代号……用‘A-7’。那是我父亲以前用的一个暗号,意思是‘还在战斗的侦探’。” “存活状态:存活。” “当前位置:快斗,工厂的坐标代码是什么?” “B3。”快斗说,“我昨天看地图时编的。B代表东京湾以北区域,3是荒川工业区。” “拥有的资源:有船。” “移动方向:南。” 快斗把这些记在一张纸上:“‘A-7存活,位置B3,有船,向南。’就这些?” 新一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寻求联系。” “这样就是:‘A-7存活,位置B3,有船,向南,寻求联系。’”快斗数了数字数,“刚好。我会把它编译成加密信号,重复发送三次,每次一秒,间隔半秒。总共四秒半,比三秒略长,但应该没问题。” “什么时候发?” “中午十二点整。”快斗说,“那个时候保护伞的监控系统会有例行数据交换,我们的信号可能被当作杂讯忽略。而且太阳在头顶,雾气会散一些,我们发完信号立刻上船离开,能见度好。” 计划确定。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所有人都在为离开做准备。物资打包,伤员转移,船做最后的检查。中村报告:引擎勉强能用了,但动力只有正常的一半。船体漏水点都补上了,但遇到大浪难说。燃料……只够航行一百海里左右。 “到不了九州。”中村实话实说,“最多到静冈一带就必须靠岸找补给。” “那就到静冈。”新一说,“一步一步来。” 十一点半,所有人登上鹤丸号。船很挤,五十多个人加上物资,甲板上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伤员被安置在船舱里,光彦躺在用帆布临时搭的担架上,英理守着他。 快斗留在码头。发射器是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连着一根临时架起的天线。天线用废钢管焊接而成,看起来摇摇欲坠。 “我发完信号就上船。”快斗说,“你们准备好,信号一结束立刻起航。” 新一点头。他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快斗,又看看手表:十一点五十五分。 最后的五分钟,像五年那么长。 --- 四国,某偏僻渔村。 服部平次坐在海边一块礁石上,手里拿着个用废旧零件拼凑出来的无线电接收器。天线是一根长长的竹竿,顶上绑着易拉罐剪成的金属片,在海风里微微摇晃。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各监听一小时。病毒爆发三十八天了,他坚持了三十八天。大部分时间,耳机里只有嘶嘶的杂音,偶尔能听到一些破碎的、无法辨认的讯号。 但他没有放弃。因为放弃,就意味着接受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的事实。 渔村里现在有五十多个人。大多是本地渔民和他们的家人,还有几个像他一样逃到这里的外地人。他们建起了简易的防御工事,用渔船改造了瞭望塔,开垦了一小片菜地,甚至修复了一口淡水井。 但平次知道,这不够。保护伞迟早会找到这里。他们需要更大的据点,更多的人,更远的退路。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杂音。平次皱眉,调整频率。杂音消失,又变成嘶嘶声。 十二点整。 他正要摘下耳机休息,声音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不是杂音,是某种有节奏的、断续的信号声。很短,大概一秒,然后停了半秒,又重复。一共重复了三次。 平次猛地坐直。他快速抓过旁边的纸笔,记录信号的节奏和间隔。手在抖。 信号结束了。耳机里恢复寂静。 平次盯着纸上记录的点与划。这不是摩尔斯码,或者说,不是标准的摩尔斯码。点与划的组合方式很怪,像是某种自定义的编码。 他疯狂地在脑子里回忆。在哪里见过这种编码方式?工藤!工藤新一! 很多年前,他们还是高中生侦探时,有一次玩侦探游戏,工藤设计过一套简单的替换密码。当时平次嘲笑他:“这太简单了,我三分钟就能破。” “简单才不容易被注意。”工藤说。 那套密码的基础是……是日文假名的罗马字转换,然后每个字母用摩尔斯码表示,但故意打乱了点划的对应关系。解码需要一张转换表。 平次冲回渔村的小屋,在背包最底层翻找。笔记本、地图、父亲的U盘复印件……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当年工藤画的转换表。 他对照着表,把刚才记录的信号一点一点翻译。 A……7……存……活…… 平次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A-7存活,位置B3,有船,向南,寻求联系。 “工藤……”他喃喃道,“你还活着……” 他冲出小屋,对瞭望塔上的人喊:“收到信号了!东京!东京还有人活着!” 渔村里的人围过来。平次把翻译出的信息念给大家听。 “位置B3是哪里?”一个老渔民问。 “不知道。但‘有船,向南’——他们可能在海上,往我们这边来。”平次快速分析,“‘寻求联系’……他们在等回复。” “怎么回复?我们没有发射器。” 平次看向海边那几艘改装过的渔船。最大的一艘装着一台老旧的船用无线电,功率很小,最多能传十几公里。 “用摩尔斯码。”平次说,“每天固定时间发。如果他们往南走,离我们越来越近,总有一天能收到。” “太冒险了。”有人说,“信号会被保护伞听到。” “那我们用最低功率,最短时间。”平次坚持,“工藤还活着,而且他们有一整船的人。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这边还有人在等他们。” 争论持续了一会儿。最后,老渔民拍了拍平次的肩膀:“你是我们中最懂这些的。你决定吧。但要小心。” 平次点头。他回到无线电前,开始构思回复的内容。要简短,要有用,要能让工藤看懂。 他写下:“关西,幸存,四国,海岸,汇合点,九州,有据点。” 然后他翻译成摩尔斯码,设置好定时发送:每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发送三秒。 他不知道工藤能不能收到。但他必须尝试。 --- 北美,落基山脉某地下掩体。 工藤优作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圈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快要用完的铅笔。掩体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隔壁房间有希子轻微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优作在写《末日编年史》的第二卷。第一卷记录的是病毒爆发到社会崩溃的过程,第二卷,他打算记录残存人类的挣扎。 但信息太少了。掩体里的无线电设备很先进,能接收到全球范围内的信号,可大部分时间,耳机里只有保护伞的官方广播——那些冰冷的、重复的公告,呼吁幸存者前往“安全收容点”。 优作知道那是陷阱。所以他只是记录广播的内容、时间、频率,分析保护伞的控制策略和心理战术。 笔记本已经写了厚厚半本。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个真正的历史学家。但优作知道,这些文字可能永远没人看到。他只是……需要记录。这是他能做的,唯一能对抗遗忘的方式。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优作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整(东京时间中午十二点)。 杂音持续了大概四秒,然后消失了。 优作皱眉。这个频率是他特意监控的——一个以前各国情报机构用的备用频段,知道的人很少。保护伞应该没有使用这个频率。 他回放刚才的录音。杂音……不,不是杂音。是有规律的信号。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优作拿出解码本——那是他年轻时在FBI受训时用的,一套冷战时期遗留的加密体系。他尝试匹配信号模式。 A……7…… 优作的手停住了。 A-7。那是他二十年前写过的一本小说里的代号。小说主角是个不肯退休的老侦探,代号A-7,意思是“Age 7”——心态永远像七岁孩子一样好奇。当时新一才五岁,缠着他问:“爸爸,我七岁的时候也能当侦探吗?” “当然。”优作说,“不过真正的侦探不需要代号。他们只需要真相。” 后来新一长大了,偶尔会用“A-7”作为他们父子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还保持着好奇心,我还在寻找真相”。 优作快速解码剩下的信号。 存活,位置B3,有船,向南,寻求联系。 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新一还活着。而且不止他一个人。“有船”——说明他们有一个团队。“向南”——他们在移动,有目标。“寻求联系”——他们在尝试建立连接。 优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十八天来,第一次,他感觉胸腔里那块沉重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他翻开《末日编目史》第二卷的扉页,在空白处用最工整的字写下: “第38日,00:00(东京时间12:00),收到疑似新一发出的加密信号。频率:XXXX。内容:A-7存活,位置B3,有船,向南,寻求联系。信号特征:短脉冲,三次重复,总时长4.5秒。推测为跳频发射器,一次性使用。” “这是一个月来听到的最好消息。记录在此,以证人类意志未绝。”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然后他起身,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有希子侧躺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优作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有希子醒了。“优作?怎么了?” “没什么。”优作说,“只是……想告诉你,新一还活着。” 有希子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我收到了信号。”优作简单解释,“虽然不确定是不是他本人发的,但用的是我们之间的暗号。他还活着,而且有一艘船,在往南方去。” 有希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住优作,把脸埋在他肩上,无声地哭。 优作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会再见到他的。我保证。” --- 保护伞,东京指挥中心(虚拟界面)。 红后的全息影像悬浮在数据流中央。无数信息条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她无形的处理核心,又被分类、分析、归档。 一条新信息被标记为“低优先级噪声”: “时间:12:00:00-12:00:04.5 频率:XXXX(非常用频段) 信号特征:短脉冲加密信号,重复三次,功率低,源定位:荒川工业区B3区域 内容分析:加密方式简单,已破译。内容:‘A-7存活,位置B3,有船,向南,寻求联系’ 威胁评估:低(单次发射,发射源已消失,目标正在移动) 建议:标记目标ALPHA-01通讯尝试,记录信号特征,无需立即响应。” 斯特林的虚拟形象出现在红后旁边。他扫了一眼信息,没有表情。 “跳频发射器。”他说,“一次性用品。从哪弄来的?” “黑市残留物资。”红后回答,“病毒爆发初期,部分军事和情报设施被洗劫,少量设备流落在外。” “他们想联系谁?” “未知。但信号方向性显示为全向发射,可能是在尝试联系任何可能听到的幸存者。” 斯特林沉思了几秒。“记录这次通讯尝试,加入ALPHA-01行为模型。另外,监控所有可能响应此信号的频率。如果有回复,记录回复者的位置和特征。” “已设置监控协议。” “还有,”斯特林补充,“不要干扰他们的通讯尝试。让他们以为自己的信号安全。当他们建立起连接,开始交换信息时……我们就能看到更多。” “明白。持续观察策略。” 斯特林的虚拟形象消失。红后继续处理数据流,那条关于信号的信息被归档到“ALPHA-01实验日志”的子文件夹里,标签是:“第38日,首次主动对外通讯尝试”。 文件夹里已经有了几十条记录: · 第15日,团队内部冲突事件 · 第28日,遭遇猎杀者小队战斗数据 · 第31日,身体恢复事件完整记录 · 第35日,多团队汇合社会行为分析 · 第37日,水路选择投票过程 …… 每一条记录都配有详细的数据:心率、激素水平、决策时间、合作效率、牺牲选择。所有数字都在证明同一件事:这群旧人类,在绝境中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美感。 对,美感。斯特林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就像看着一颗钻石在液压机下缓慢碎裂,每一道裂缝的走向都符合晶体结构的内在逻辑,残酷而精确。 他期待着看这颗钻石最终会碎成什么样。 --- 荒川河口,鹤丸号。 快斗最后一个跳上船,几乎在同时,中村启动了引擎。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身震动,缓缓离开码头。 “信号发了。”快斗对新一说,“按照计划,四秒半,然后发射器自毁。现在它已经是一块废铁了。” “有人回复吗?”小兰问。 “没听到。”快斗摇头,“但回复可能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有人回复,我们可能也收不到。船上的无线电接收范围有限。” 新一点点头。他看着渐渐远去的工厂区,那些生锈的储罐和破碎的窗户在晨雾中像巨兽的骸骨。 “至少我们尝试了。”他说。 船驶入荒川下游的主河道。水流变急,船速稍微提升。两岸的景色从工业废墟变成稀疏的居民区,再到完全的自然河岸。树上挂着塑料袋和破布,像诡异的旗帜。 光彦在担架上睁开眼睛。“新一哥哥……” 新一走过去蹲下:“怎么了?疼吗?” “不疼。”光彦声音虚弱,“我们……要去哪里?” “南方。”新一说,“去找更安全的地方。” “能找到吗?” “不知道。但我们会一直找。” 光彦点点头,又闭上眼睛。步美紧紧握着他的手。 小兰走到新一身边,轻声说:“他会好起来的。” “嗯。” 船继续向前。前方,河面越来越宽,远处已经能看到东京湾开阔的水域。海鸥——真正的海鸥——在天空盘旋。 快斗站在船尾,看着后方渐渐消失的陆地。单片眼镜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在魔术里,有一种手法叫‘迫不得已的选择’。魔术师给观众几个选项,每个看起来都是自由的,但其实……无论选哪个,都会通向魔术师预设的结果。” 新一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快斗说,“我们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发信号、往南走、找船……但也许,所有这些选择,都是某个人设计好的选项。而无论我们选哪个……” 他没有说完。 船驶出河口,进入东京湾。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味和自由的气息。 但自由,也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新一看着广阔的海面,深吸一口气。 “继续前进。”他说。 船向南,驶向未知的、布满迷雾的海域。 而在世界各地的角落里,一些人刚刚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碎片。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从今天开始,他们会开始在固定的时间,打开收音机,调到特定的频率,静静地听。 等待着下一次声音响起。 证明,自己不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活物。 第90章 海上孤岛 宫野志保已经三十七个小时没合眼了。 她坐在羽田机场扩建人工岛的控制塔三楼,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桌上是摊开的地图、手写的笔记、几支快要没墨的笔,还有一盏用汽车电池供电的台灯。灯光昏黄,把她眼下深重的阴影照得像瘀伤。 窗外,东京湾的夜晚漆黑一片。没有城市灯火,没有航标灯,只有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在墨黑的海面上铺出一条破碎的银路。风很大,吹得破损的窗户咣当作响,每一次都让志保的心跳漏掉半拍——不是害怕风,是害怕风声掩盖了别的声音。 比如引擎声。比如猎杀者的嘶鸣。 “志保小姐。” 她抬起头。园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铁皮杯子,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三十五天前,铃木园子还是个会因为限量款包包发售而凌晨排队的千金大小姐。现在,她脸上沾着机油污渍,头发用一根破布条草草扎起,眼睛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志保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坚韧。 “喝点热水。”园子把杯子递过来,“井水煮了三遍,应该可以喝。” 志保接过杯子,水温透过铁皮烫着掌心。她喝了一小口,水里有股铁锈和泥土混合的味道,但至少是热的。 “京极君怎么样?”她问。 “睡了。”园子在对面坐下,肩膀垮下来,“刚才又发了一次烧,但没之前那么高。我给他换了敷料,伤口……好像没有继续恶化。” “那是个好迹象。”志保说,“他体质特殊,恢复能力比常人强。但如果没有抗生素,感染还是会要他的命。” “我知道。”园子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划痕和血口的手,“我知道……” 控制塔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轻微的说话声——是其他幸存者。直升机迫降那天,连同驾驶员快斗在内一共三十一人。现在还剩二十九人。一个老人在第三天夜里死于心脏病发作,另一个年轻女人在第五天高烧不退,最后抽搐着停止了呼吸。 志保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那天晚上的细节。 --- 直升机在失去动力的最后一刻,快斗把操纵杆推到了极限。 “抓紧!”他吼道,声音淹没在引擎尖锐的哀鸣和狂风的咆哮里。 机身剧烈颠簸,仪表盘上的红灯全部亮起。志保紧紧抱着身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孩子的母亲已经死了,在登机时被流弹击中。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志保只能一遍遍说:“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到了。” 但其实她不知道会不会到。 窗外,东京湾漆黑的海面像巨兽的嘴巴张开着。远处能看到零星的火光——那是还在燃烧的城市,或是保护伞的设施。更远处,新东京“生命之塔”的骨架已经初现轮廓,探照灯的光柱像巨人的手指划破夜空。 “看到陆地了!”快斗喊道。 那不是真正的陆地,是羽田机场扩建时填海造出的人工岛。岛上设施大多未完工,只有几栋低矮的建筑和一条尚未投入使用的跑道。跑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像一道伤疤。 直升机以倾斜的角度冲向跑道。起落架擦地,火花四溅。机身弹起,又重重砸下,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志保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怀里的小女孩尖叫着抓紧她的衣服。 滑行了不知道多远,终于停下。 死寂。 然后快斗的声音响起:“还能动的,立刻下机!拿上所有能拿的东西!快!” 志保松开小女孩,推开车门。海风裹着咸腥和烟尘扑面而来。她跳下直升机,脚踩在粗糙的沥青地面上,腿一软,跪倒在地。 周围是陆续下来的人。有人哭,有人呕吐,有人呆呆地看着还在冒烟的直升机残骸。快斗从驾驶舱爬出来,礼帽不见了,白西装被划破好几处,脸上有血,但他动作依然迅速。 “清点人数!”他喊道,“伤员集中到这边!能动的去检查建筑物!” 志保强迫自己站起来。她看到园子扶着京极真从机舱出来——京极真意识模糊,左肩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园子脸上全是泪痕,但手很稳。 “需要干净的水和消毒用品。”志保对快斗说,“还有,这里有没有电力?哪怕只是备用发电机?” 快斗环顾四周。“控制塔。那里应该有应急电源。” 他们抬着伤员走向控制塔。塔楼有五层,玻璃大多碎了,门也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但幸运的是,地下室的备用发电机还在,油箱里还有半箱柴油。 快斗启动发电机。灯光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光,至少还有光。 那天晚上,志保在控制塔三楼建立了临时医疗点。她用找到的急救箱和从直升机残骸里翻出的药品,给所有伤员做了初步处理。京极真的情况最糟: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已经发黑,感染迹象明显。但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条件,她能做的只有清洗、包扎、祈祷。 午夜,快斗来找她。 “我要回去。”他说。 志保正在给一个孩子缝合额头上的伤口,头也不抬:“回哪?” “日光城。”快斗说,“工藤他们还在那里。而且……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你可能会死。” “留在这里也可能死。”快斗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至少,如果我回去,也许能带更多人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连着天线。 “跳频发射器。”他说,“如果你们需要求救,或者我找到了他们需要联系你们,用这个。频率我已经调好了,但记住:只能发一次,最多三秒,然后它就会自毁。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志保接过发射器,很轻,但握在手里像握着块烧红的铁。 “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快斗走向门口,又回头,“对了,如果……如果我七十二小时内没回来,也没收到我的信号。你们就假设我死了。然后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怎么活?” 快斗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船。这岛以前是作为货运中转站规划的,应该有码头,有船。找船,离开这里。往南,或者往东,远离陆地。”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志保继续缝合伤口。针线穿过皮肉的感觉已经麻木了。她想,这就是末日:你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告别。 --- (现在) “三十七个小时了。”志保睁开眼,对园子说,“他还没回来。” 园子握紧双手:“他会回来的。快斗先生……他总能创造奇迹。” “奇迹是统计学上的异常事件。”志保说,“而统计学告诉我们,在保护伞控制的世界里,异常事件的概率趋近于零。” “那你为什么还在等?” 志保沉默。为什么?因为理性告诉她快斗很可能已经死了,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执拗——让她继续等。就像她明明知道姐姐已经死了,却还是花了那么多年研究APTX,想要找到让死者复生的方法。 执拗。也许是人类在绝对理性面前,最后一点不体面的坚持。 “我去看看京极君。”园子站起来,“你也睡一会儿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比伤员先倒下。” 志保点点头,但园子离开后,她并没有躺下。而是走到窗边,看向北方——日光城的方向。那里只有黑暗。 这时,楼下传来喊声:“志保小姐!无线电有动静!” 志保几乎是冲下楼梯的。 控制塔二楼的通信室里,阿笠博士正戴着耳机,趴在一台老旧的船用无线电前。机器是他们在码头的一艘废弃巡逻艇上拆下来的,功率不大,接收范围有限,但至少能用。 “什么频率?”志保问。 “XXXX频段。”博士快速调着旋钮,“很弱,断断续续的,但我听到了……是加密信号!” 志保戴上备用耳机。嘶嘶的杂音里,确实有规律的脉冲声。很短,大概一秒,停顿半秒,重复。一共三次。 她的心跳加快了。这不是随机的杂音,是人工信号。 “能录下来吗?” “已经在录了。”博士按下录音键。 信号结束。博士回放录音,志保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分析脉冲的节奏。点,划,停顿……不是标准摩尔斯码,但结构很像。 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那是她这些天记录观察数据和思考的。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她根据已知保护伞通讯模式反推的一种简单解码表。 她快速对照。 A……7……存……活…… 志保的手抖了一下。 “博士,”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把信号完整转录成点划序列,给我。” 博士照做。志保看着纸上那串符号,继续解码。 位置B3,有船,向南,寻求联系。 “B3……”她喃喃道,“荒川工业区。他们从日光城逃出来了,而且找到了船,在往南走。” “他们是谁?”博士问。 “工藤。”志保说,“还有小兰,毛利先生,英理女士……所有在日光城的人。他们活着,而且有船。” 楼下传来脚步声。园子跑上来:“怎么了?我听到——” “工藤他们还活着。”志保打断她,“他们发出了信号,在荒川河口,有船,正往南航行。” 园子呆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小兰……小兰还活着……” “而且他们在寻求联系。”志保看向窗外,“如果我们能回复……” “我们有发射器!”园子想起快斗留下的那个黑盒子,“快斗先生给的!可以用那个!” 志保摇头:“发射器只能用一次,而且我们的位置会暴露。如果他们已经在南下的路上,我们发信号他们也不一定能收到——他们在移动,接收条件不稳定。” “那怎么办?就这样等着?” “不。”志保思考了几秒,“我们不发信号。我们……给他们一个目的地。” “什么意思?” 志保走回三楼,摊开地图。羽田人工岛位于东京湾入口,南下航线如果沿着海岸线走,必然会经过附近海域。 “如果他们真的往南,最可能的航线是沿着千叶县海岸南下,穿过东京湾口,进入太平洋沿岸航线。”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里,房总半岛最南端的洲崎灯塔附近,是航道转折点。如果他们经过那里,离我们只有不到二十海里。” “但我们怎么告诉他们?” 志保看向那台无线电。“我们用最低功率,发送一个灯塔的航海警报信号——模拟成自动化设备故障广播。内容不用提我们,只说‘洲崎灯塔备用电力启动,可作导航参考’。如果他们听到,就会知道那里有可用的地标。如果他们聪明,就会靠近查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灯塔等他们。”志保说,“或者至少,在灯塔留下信息,告诉他们我们的位置。” 博士担忧地说:“但这样还是会发出无线电信号,保护伞可能听到。” “功率调到最低,只发一次,内容伪装成设备故障。”志保说,“保护伞监控系统每天处理海量数据,这种低优先级杂讯很可能被过滤掉。而且……我们必须冒这个险。” 她看向园子:“京极君需要真正的医疗条件。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资源。工藤他们如果能汇合,我们生存的概率会提高。” 园子擦掉眼泪,点头:“我听你的。” 计划确定。博士去调整无线电功率,设计信号内容。志保回到三楼,开始整理他们现有的物资清单:食物还剩多少,水还能撑几天,药品有哪些,燃料…… 她写了几行,停下笔,看向窗外。 海面上,月光终于彻底挣脱云层,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远处的海平线依然漆黑,但至少,现在她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一艘船在往这边来。 船上有她还活着的人。 这就够了。 --- 深夜,控制塔地下室。 京极真醒了。 不是自然醒来,是被疼痛唤醒的。左肩像有一块烧红的铁烙在骨头上,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他躺在一张用办公桌拼成的“床”上,身上盖着件脏兮兮的消防外套。周围堆着纸箱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墙上,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勉强用右手撑起上半身。 脚步声。园子从楼梯走下来,手里拿着个碗。 “阿真!你醒了!”她冲过来,碗里的水洒了一半,“别动!躺着!” “我躺够了。”京极真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多久了?” “四天。”园子扶着他,把水递到他嘴边,“你一直昏迷,发高烧。志保小姐说感染很严重,但没有药……” 京极真喝了两口水,感觉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一点。“其他人呢?” “都在。少了两个,但其他人都活着。”园子简单说了情况,“我们在一个人工岛上,有电,有水,但食物不多。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志保小姐收到了信号。”园子说,“小兰他们还活着。他们在一条船上,正往南走。” 京极真看着她。园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单纯的喜悦,更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漂浮的木板。 “我们……能汇合吗?”他问。 “志保小姐在想办法。”园子说,“她计划在航线上留信号,引导他们来附近。但前提是他们真的往南,而且能收到信号……” 京极真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画面:日光城屋顶,直升机起飞,园子站在地面仰头看着他的脸,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他说过会保护她,但现在,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扶我起来。”他说。 “不行!你的伤——” “扶我起来。”京极真重复,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 园子咬着嘴唇,最后还是扶着他站起来。京极真腿一软,差点摔倒,但他抓住旁边的货架,稳住了。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你要去哪?” “外面。”京极真说,“看看这个地方。” 他们慢慢走上楼梯,来到控制塔一层。门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外面是停机坪——或者曾经是。现在堆满了从直升机残骸和岛上各处搜集来的物资:油桶、工具箱、成箱的罐头、用防水布盖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更远处,月光下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海岸线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道深色的剪影。 “那里是码头。”园子指着东侧,“有几艘船,但都坏了。博士和中村大叔——哦,中村大叔是岛上的一个老维修工,病毒爆发时被困在这里——他们在试着修一艘小艇。如果能修好,也许我们可以主动去找他们……” 京极真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让海风吹在脸上。疼痛还在,虚弱感像铅块坠着每一寸肌肉,但至少,他能站着。 “园子。”他说。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不行了。”京极真看着远处漆黑的海,“你要跟志保小姐走。跟她,跟工藤他们,活下去。” 园子的手猛地抓紧他的胳膊:“别说这种话!你会好的!志保小姐说了,只要——” “只要没有感染恶化,只要找到抗生素,只要不发生并发症。”京极真打断她,“太多‘只要’了。末日里,‘只要’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园子的脸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坚定。 “我知道。”她说,“但我也知道,如果你放弃,我就放弃。如果你战斗,我就战斗。所以……”她踮起脚,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别再说‘如果不行了’这种话。我们一起,直到最后。” 京极真看着她,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 他们回到地下室。躺下前,京极真问:“那个信号……什么时候发?” “明天黎明前。”园子说,“志保小姐说那时候大气电离层变化,低功率信号可能传得更远。” “我能帮忙吗?” 园子想说不,但看到他眼神里的坚持,改口道:“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保存体力。” 京极真躺下,闭上眼睛。疼痛依旧,但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至少,他们不是孤独的。 至少,还有人在往这边来。 至少,还有可能。 这就够了。 --- 黎明前,控制塔顶楼。 志保站在临时架起的天线旁。天线是用废钢管和铜线做的,简陋得可笑,但博士说应该能工作。发射器——快斗留下的那个黑色盒子——连在天线底座上,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阿笠博士在调试最后的参数。“功率调到最低了,发射持续时间设定为两秒,内容循环三次,间隔一秒。这样总共八秒,应该够他们听到,又不至于被保护伞系统重点分析。” “内容呢?” “模拟灯塔故障广播:''洲崎灯塔,备用电力启动,导航灯可用,频率XXXX。'' 重复三遍。如果他们听到,会知道那里有可用的地标。” 志保点头。她看向东方,海天相接处已经开始泛白。黎明前的时刻,世界最安静,也最脆弱。 “发送吧。”她说。 博士按下按钮。发射器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从绿变红。两秒后,嗡鸣停止,指示灯熄灭。 “发送完成。”博士说,“发射器……烧毁了。芯片熔断了。” 志保接过那个黑色盒子,还很烫。她把它放在窗台上,像安放一个小小的墓碑。 “现在,”她说,“我们只能等了。” 等待。这个词在末日里,有了全新的重量。等待意味着希望,也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可能等来援手,也可能等来死神。 园子扶着京极真走上顶楼。京极真靠墙站着,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发完了?”他问。 “嗯。”志保说,“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如果他们真的沿着海岸线南下,应该会经过洲崎附近。如果他们收到了信号,靠近灯塔……” “我们什么时候去灯塔?”园子问。 “今天下午。”志保说,“我和博士、中村大叔坐小艇过去。如果小艇能修好的话。” “我也去。”京极真说。 “不行。”志保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伤口不能碰海水,而且一旦感染加重,在海上我们救不了你。” “但我——” “留下。”志保看着他,“这是为了园子,也为了所有人。我们需要至少一个还有战斗力的人守在这里。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你要带剩下的人想办法活下去。” 京极真想反驳,但肩膀的剧痛提醒他自己现在的状态。他最终点头。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金光粼粼。 很美。 志保看着那片光,突然想起姐姐宫野明美曾经说过的话:“志保,你知道吗?世界上最残酷的事,就是让美丽的东西在绝望中绽放。”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转身下楼,开始准备去灯塔的东西:食物、水、急救包、信号枪、手电、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人工岛的位置和简单信息。 如果工藤他们真的找到灯塔,就会看到这张纸条。 如果。 她把纸条装进防水袋,封好,放进背包。 然后她看向北方,那片他们来的方向。 来吧,工藤。她心想。让我们看看,命运这次会不会稍微仁慈一点。 至少,让我们在沉没之前,见上一面。 第91章 启航 柴油机的轰鸣声在荒川河口回荡,像一头垂老巨兽的喘息。 新一站在鹤丸号的船头,手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看着前方逐渐开阔的水域。船速很慢——中村说得对,引擎只能发挥一半功率,而且船体吃水比预计深,因为超载了。五十四个人,加上所有能带走的物资,把这艘二十米长的货船塞得像沙丁鱼罐头。 但至少,他们在移动。 离开工厂码头已经一个小时。荒川两岸的景象从工业废墟逐渐过渡到稀疏的居民区,再到完全的自然河岸。被洪水冲垮的房屋像孩童推倒的积木,半掩在枯黄的芦苇丛中。树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末日葬礼上诡异的旗帜。 “水深在增加。”快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上到了船头,单片眼镜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再往前三公里,就正式进入东京湾了。” “然后呢?”新一没有回头。 “然后我们会暴露在开阔水域。”快斗说,“没有遮蔽,没有退路。保护伞的无人机、巡逻艇、甚至卫星,都可能发现我们。” “你说过这片海域监控薄弱。” “相对薄弱。”快斗纠正,“不代表没有。而且……”他顿了顿,“海里可能有别的东西。” 新一终于转头看他:“比如?” 快斗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望远镜——也是不知从哪“借”来的——递给新一:“看十点钟方向,河岸那棵歪脖子树附近。” 新一接过望远镜。镜头里,那棵半倒在水中的柳树周围,水面泛着不正常的油光。不是石油,是某种彩虹色的、黏稠的膜状物。几具动物的尸体漂浮其中——像是狗,又像是大型的猫,但尸体肿胀变形,看不清原貌。 “化学污染。”快斗说,“工厂泄漏,加上病毒可能的变异效应。河水里的东西……最好不要碰。” “船会经过那里吗?” “航线会绕开。但我担心的是,污染可能已经扩散了。”快斗收回望远镜,“而且,如果河里都有变异生物,海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船继续向前。河面越来越宽,风也大了起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小兰从船舱出来,走到新一身边。 “光彦醒了,想跟你说话。” 新一点头,跟着她下到船舱。所谓的“船舱”其实就是前甲板下的货仓,现在挤满了人。伤员躺在用帆布和木板搭的简易床铺上,健康的人或坐或站,几乎动弹不得。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柴油味。 光彦靠在一堆麻袋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清醒。步美和元太守在他身边。 “新一哥哥。”光彦的声音很轻,“我们……真的在船上了?” “真的。”新一在他旁边蹲下,“感觉怎么样?” “疼。”光彦老实说,“但比昨天好一点。英理阿姨说伤口没有感染恶化。” “那就好。”新一拍拍他的头,“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新一哥哥。”光彦叫住他,“我想帮忙。”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 “但我可以!”光彦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步美按住了,“我可以监听无线电!博士教过我基本的操作,我可以——” “光彦。”新一打断他,语气严肃,“我知道你想帮忙。但你现在需要的是恢复。如果你强行工作导致伤口恶化,反而会成为大家的负担。明白吗?” 光彦咬住嘴唇,最后点点头,眼眶红了。 新一心里一紧。他知道这话重了,但必须说。末日里,情绪是奢侈品,理性才是生存的货币。 “等你好了,有很多工作需要你。”他放软语气,“但现在,听话。” 光彦躺回去,闭上眼睛。步美对他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新一回到甲板。船已经驶出河口,正式进入东京湾。 视野瞬间开阔。灰蓝色的海面延伸到天际,与同样灰白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远处,东京湾两岸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巨兽死去的骨骸。更远的地方,新东京“生命之塔”的骨架刺破地平线,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非人的、冰冷的压迫感。 “左满舵!”中村的喊声从驾驶室传来,“避开那片浮木!” 船身缓缓转向。新一看到前方海面上漂着一大片杂物:破碎的家具、塑料桶、甚至还有半个汽车外壳。像一座移动的坟墓。 “都是洪水冲下来的。”小五郎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个双筒望远镜——也是从工厂找的,“看那边,有尸体。” 新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浮木堆边缘,几具人类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睡衣,都肿胀发白,辨不出面容。海鸟停在尸体上,啄食腐肉。 “别看了。”小五郎放下望远镜,“看多了,晚上会做噩梦。” “我已经很久不做梦了。”新一说。 “那更糟。”小五郎点了根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烟已经受潮,点了几次才着,“人要是连梦都不做了,就真的变成机器了。” 新一没接话。他看向驾驶室,中村正全神贯注地掌舵。妃英理在船舱照顾伤员。快斗在船尾检查着什么。元太和步美在帮一个老人整理绳索。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这就是末日里的“正常”。 突然,船底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撞击,更像是……刮擦。长长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什么声音?”小兰问。 新一冲到船舷边,往下看。海水浑浊,看不清水下有什么。但水面泛起不正常的泡沫,还有一缕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东西在扩散。 “中村!停船!”他吼道。 “不能停!”中村从驾驶室探出头,“这里水深不够,停下来可能会搁浅!” 话音刚落,第二次撞击来了。 这次更重。整艘船猛地一震,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新一抓住栏杆才没摔倒。船舱里传来尖叫声。 “下面有东西!”快斗喊道,“在船底!” 新一冲到船尾。快斗已经拿起一根长竹竿——本来是撑船用的——探入水中。竹竿刚入水,就被猛地一拽,快斗差点脱手。 “力气很大!”他咬牙道,“不止一个!” 水面炸开。 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猛冲上来。黑色的、流线型的身体,长约两米,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它的头部像鱼,但吻部太短,更像……人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凹陷的黑洞。嘴巴裂到腮边,露出密密麻麻的针状尖牙。 它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在甲板上。 金属甲板被砸得凹陷。那东西翻滚着,发出刺耳的、像生锈铰链摩擦的声音。离它最近的一个女人——是铃木健一原来的手下——吓得瘫倒在地。 “退后!”小兰冲过去,手里拿着消防斧。 但那东西动作更快。它用像鳍又像爪的前肢撑起身体,裂嘴张开,朝女人咬去。 “砰!” 枪声。 小五郎手里握着一把猎枪——是从渔港幸存者那里得来的——枪口还在冒烟。子弹打在那东西的侧腹,鳞片碎裂,暗绿色的黏液喷溅出来。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转身扑向小五郎。 “爸爸!”小兰冲过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 新一抓起旁边的一根铁管——不知道是船上的什么零件——狠狠砸在那东西的头上。铁管弯曲,那东西被打得偏了方向,撞在船舷上。 它摇晃着站起来,头部凹陷了一块,黏液从裂缝里汩汩流出。但它没死。 “眼睛!”快斗喊道,“打它的……呃,它没有眼睛。打嘴!” 那东西再次扑来。这次目标是新一。 新一后撤,但甲板太挤,无处可退。眼看那东西就要扑到面前—— 一道身影从侧面撞过来。 是元太。 少年用尽全力撞在那东西身上,把它撞得一个趔趄。但元太自己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那东西转身,爪子挥向元太的脸。 “不要!”步美尖叫。 一根竹竿刺过来,精准地插进那东西的嘴里。是快斗。他双手握住竹竿,用力一搅。那东西疯狂挣扎,尖牙咬碎了竹竿,但快斗趁机一脚踢在它腹部伤口上。 暗绿色的黏液喷得更猛。那东西终于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甲板上死寂。只有柴油机的轰鸣和粗重的喘息声。 “还……还有吗?”有人颤抖着问。 话音刚落,船底再次传来撞击声。这次不是一处,是好几处,从不同方向同时传来。 “它们在下面对船动手!”中村吼道,“船底会破的!” 新一看向海面。浑浊的水下,能看到好几道黑影在快速游动,绕着船转圈。 “需要武器!长一点的!”小五郎换弹,但猎枪只有两发子弹了。 “用这个!”妃英理从船舱拖出几根钢筋——也是工厂带来的,“磨尖了,当矛用!” 男人们接过钢筋,围到船舷边。女性和孩子退到船舱口。快斗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把扳手和锤子。 “等它们上来!”新一喊道,“节约体力,瞄准头部或伤口!” 水面再次炸开。 这次是三只同时跃出。一只落在船头,两只在船尾。 战斗瞬间爆发。 船头那只扑向离它最近的人——是个中年男人,以前是最后法庭的书记员。男人尖叫着用钢筋乱刺,但没刺中。那东西咬住他的小腿,撕下一块肉。 “啊——!” 小兰冲过去,消防斧劈在那东西背上。斧刃卡在鳞片里,拔不出来。那东西松开男人,转身咬向小兰。小兰松开斧柄后撤,那东西追来—— “砰!” 又是枪声。小五郎的猎枪打碎了那东西的半个脑袋。它瘫倒在地,暗绿色的黏液混着某种白色的脑浆状物质流了一地。 船尾的战斗更激烈。两只变异生物一左一右攻击。快斗用一根钢管和一只周旋,另一只扑向几个挤在一起的老人。 “躲开!”元太捡起地上的半截竹竿,冲过去插那只生物的嘴。但这次没那么顺利——竹竿被咬住,那东西一甩头,元太整个人被甩飞,重重撞在船舱壁上。 “元太!”步美哭喊。 新一冲过去。他手里只有一根钢筋,对着那东西的侧面猛刺。钢筋刺入鳞片缝隙,深入大概十厘米。那东西嘶鸣着转身,新一松开钢筋后跳,但还是被爪子擦过胸口——昨天的伤口崩开了,血迅速染红衣服。 “新一!”小兰看到,想冲过来,但被船头那只的尸体绊倒。 混乱中,一个身影突然从船舱冲出来。 是光彦。 少年脸色惨白,肩膀的绷带渗出血,但他手里拿着一把信号枪——不知从哪找来的。他对着那只攻击新一的生物扣下扳机。 耀眼的红色信号弹近距离命中那东西的头部。高温和火焰瞬间包裹了它的头。它发出凄厉到不似生物的尖叫,疯狂翻滚,撞翻了几个油桶,最后跌入海中。 海面冒起白烟,那东西沉下去了。 最后一只被快斗和几个男人合力杀死——用钢筋从嘴里刺入,从后颈穿出。 战斗结束。 甲板上躺着三具变异生物的尸体,还有一具人类的——那个小腿被咬的男人。妃英理跪在他身边,但已经没救了。动脉被咬断,失血太快。 男人看着天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英理轻轻合上他的眼睑。 “把他……海葬吧。”小五郎哑声说。 两个男人抬起尸体,从船舷放入海中。没有仪式,没有悼词。尸体很快被浑浊的海水吞没。 清点伤亡:一人死亡,五人受伤——包括新一胸口的伤崩裂,元太撞伤背部,光彦伤口出血,还有两个被爪子划伤的人。 “船底怎么样?”新一问。 中村已经下到引擎室检查。“有三个地方漏水,但不大。我用应急修补胶暂时堵住了。但不能再有撞击了。” “那些东西……是什么?”步美颤抖着问。 “不知道。”志保不在这里,新一只能凭观察推测,“可能是鱼类变异,也可能是保护伞早期实验的失败品泄漏到水域。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有攻击性,而且成群活动。” “还会来吗?” “可能。”快斗擦拭着单片眼镜——刚才打斗时掉了,幸好用绳子系着,“我们杀了它们四个同类,它们可能会报复。动物……或者曾经是动物的东西,有这种本能。” “加速。”新一做出决定,“尽快离开这片水域。中村,引擎能再推一点吗?” “会过热,但……我试试。”中村回到驾驶室。 船速略微提升。所有人警惕地盯着海面,手里紧握简陋的武器。 新一坐在甲板上,让小兰重新包扎伤口。绷带不够,小兰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部分。 “疼吗?”她问。 “还好。”新一说谎。其实很疼,但比起死去的那个男人,这点疼不算什么。 小兰包扎得很仔细。结束后,她没离开,而是坐在他身边。 “我刚才……”她轻声说,“看到光彦冲出来的时候,我在想,如果那东西攻击他怎么办?如果他死了怎么办?然后我发现……我无法想象。” “我们都无法想象。”新一说,“所以只能确保它不发生。” “怎么确保?”小兰看向海面,“我们连海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去知道。”新一说,“观察,推理,预测。就像破案一样。这些生物的行为一定有模式,有弱点。找到它,我们就能活下去。” 小兰看着他:“你还是相信,世界上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不是相信。”新一纠正,“是需要相信。如果不相信有问题就有答案,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跳海了。” 小兰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一起找答案。” 船继续向南航行。海面上暂时平静了,但每个人都清楚,平静只是假象。 两小时后,前方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那是房总半岛。”快斗看着地图,“东京湾的南岸。如果我们继续沿着海岸线南下,会经过洲崎灯塔,然后进入太平洋。” “灯塔还能用吗?”小兰问。 “不知道。但如果有备用电源,可能会自动启动。”快斗说,“灯塔是重要的导航标志,保护伞可能会保留一些,作为他们自己船只的指引。” “或者作为陷阱。”新一说。 “都有可能。” 新一思考着。洲崎灯塔……如果那里真的还能用,确实是个重要的地标。但靠近陆地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岸上可能有转化体,可能有其他幸存者团体,可能有保护伞的检查站。 但他们的食物和水只够三天了。燃料也不多。必须尽快找到补给点。 “先去灯塔看看。”他做出决定,“但保持距离,不要直接靠岸。用望远镜观察。” “明白。”中村调整航向。 船转向东南,朝着半岛最南端驶去。海风变大,浪也高了一些,船开始颠簸。几个没坐过船的人开始晕船呕吐。 新一忍着胸口的疼痛,站起来,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 灰蒙蒙的海天之间,一个细长的白色塔影逐渐清晰。 洲崎灯塔。 它矗立在半岛最南端的岬角上,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塔身看起来完好,顶部的灯室玻璃在阴天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但新一注意到,灯塔周围的海面上,漂着什么东西。 很多黑色的、像是油桶的东西,随着波浪起伏。 “那些是什么?”他把望远镜递给快斗。 快斗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不是油桶。”他说,“是水雷。老式的锚雷。看上面的角状突起——那是触发杆。” “水雷?为什么会有——” 话音未落,远处的灯塔突然亮了。 不是导航灯的那种旋转光束,是刺眼的探照灯。一道白光划破海面,直射向鹤丸号。 同时,船上的无线电嘶嘶作响,然后传出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 “警告:你已进入限制水域。立即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甲板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新一看向快斗。快斗的脸色在探照灯光下白得像纸。 “我们中计了。”他说,“灯塔不是陷阱。是捕兽夹。” 第92章 岛屿重逢 探照灯的光束像一把惨白的利刃,切开灰蒙蒙的海面,钉在鹤丸号的驾驶室玻璃上。中村本能地抬起手臂遮挡强光,船身在海浪中剧烈摇晃。 “停船!”无线电里的电子音重复着,“立即停船!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不能停!”快斗冲进驾驶室,“那些水雷,如果我们停下,潮水会把我们推向雷区!” “那怎么办?”中村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新一盯着远处灯塔的方向。探照灯光源后面,能隐约看到灯塔基座附近有建筑的轮廓——不是民居,是方正的、混凝土结构的设施。设施的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望远镜。”他伸手。 小兰把望远镜递给他。新一调整焦距,看清了:屋顶上有自动武器站。两挺遥控机枪,枪口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更远处,还有几个半球形的装置——可能是雷达或传感器。 “保护伞的沿海监控哨站。”新一低声说,“灯塔只是伪装。” “他们什么时候建的?”小五郎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最近。”快斗快速分析,“这种规模的设施需要时间。可能病毒爆发前就在建了,或者……他们早就准备控制所有关键水道。” 无线电里传来新的指令:“给你们三十秒。停船,降下所有武器,人员到甲板集合。三十秒后,我们将开火。” 甲板上的人群陷入恐慌。有人想往船舱躲,但船舱更不安全。有人跪下来祈祷。几个孩子开始哭。 “新一!”小兰抓住他的手臂,“怎么办?” 新一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三十秒。停船会被水雷炸,不停会被机枪扫射。绕开?船速太慢,在进入射程前就会被追上。投降?保护伞不会留活口,至少不会留他们这样的“观察样本”活口。 “十五秒。”电子音冷酷地倒数。 突然,快斗冲到船舷边,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圆筒干扰器——就是之前在日光城地下用过的那种。他按下开关,干扰器发出高频嗡鸣,顶端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你在做什么?”新一问。 “干扰他们的遥控信号!”快斗吼道,“自动武器站和探照灯都是远程控制的!如果我能切断信号——” “十秒。” 探照灯光束突然抖动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紧接着,光束开始无规律地扫射海面,时而指向天空,时而打在灯塔建筑上。 “起作用了!”小兰喊道。 但灯塔屋顶的机枪没有停止转动。它们似乎切换到了备用控制模式,枪口依然牢牢锁定鹤丸号。 “五秒。” 就在这时,新一注意到灯塔东侧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船,也不是生物。是一艘……小艇?非常小,大概只有四五米长,正以惊人的速度从灯塔背后绕出来,朝着鹤丸号的方向冲来。 小艇上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灯塔方向—— 一道红色的光点从小艇上射出,精准地命中灯塔屋顶的一个传感器。爆炸声不大,但那个半球形装置冒出了黑烟。 探照灯彻底熄灭了。 机枪依然在转动,但失去了目标锁定功能,开始漫无目的地朝海面扫射。子弹打入水中,激起一排排水柱,但离鹤丸号还有一段距离。 小艇继续靠近。现在能看清了,艇上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握着舵柄的老人。 “那是……”小兰眯起眼睛,然后猛地睁大,“志保?博士?!” 新一也认出来了。宫野志保,阿笠博士,还有——他记得那张脸,是人工岛上那个老维修工,快斗提过,叫中村大叔。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小五郎震惊。 “没时间问了!”快斗喊道,“中村,左满舵!跟着那小艇!他们有路线避开雷区!” 鹤丸号艰难地转向。小艇在前面引路,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曲折的轨迹,巧妙地从那些漂浮的水雷之间穿过。好几次,水雷的触发杆几乎擦到船身,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五分钟的生死航行后,他们终于通过了雷区。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而小艇正朝着半岛东侧的一个小海湾驶去。 “跟上去。”新一说。 海湾很隐蔽,两侧是陡峭的岩石悬崖,入口处只有不到五十米宽。鹤丸号勉强驶入,发现里面是个天然的避风港。水很深,可以直接靠岸。岸边有简陋的木制码头,还有几间看起来像是渔民小屋的建筑。 小艇已经在码头边停下。志保第一个跳上岸,转身看向鹤丸号。 船靠岸的过程很艰难——码头太简陋,船身几次撞到木桩。但终于,舷梯放下了。 新一第一个下船。脚踩在坚实土地上的瞬间,他几乎要跪下去——不是累,是某种紧绷的东西突然松开的后遗症。 然后他抬头,看到志保站在几米外,正看着他。 三十五天没见,她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貌,宫野志保的外貌在身体恢复后就定格在十八岁的样子。是气质。以前那种疏离的、防备的、带着讥诮的冷漠,现在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取代。她的白大褂沾着污渍,头发简单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眼镜片上有细微的划痕。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在黑暗里燃烧的冰。 “工藤。”她说。 新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点头:“宫野。” 然后小兰冲下舷梯,直接扑向码头另一边——园子正从一间小屋里跑出来。 “小兰——!” “园子——!”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小兰摸着园子的脸:“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我以为你们死了!”园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日光城塌了,我看到烟,我以为……” “我们逃出来了。”小兰抱住她,“我们逃出来了。” 更多的人下船。小五郎和英理走到码头,看着这陌生的地方,又看看彼此,手紧紧握在一起。光彦被元太和步美扶着下船,少年看到志保,眼睛一亮:“志保姐姐!” 志保走过去,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但需要继续用抗生素。你们还有药吗?” “还有一些。”英理说,“但不多。” “我们带了一些来。”志保示意博士,后者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医疗箱,“从人工岛找到的,虽然过期了,但应该还有效。” 另一边,快斗和中村大叔——船上的中村,不是小艇上的——在检查船体损伤。小艇上的中村大叔走过去,两个中村互相打量。 “你也叫中村?”船上的中村问。 “中村一郎。”老维修工伸出手,“以前在羽田机场做地勤。” “中村健太。建筑工人。”两人握手,“这船漏得厉害。” “能修。我这里有些工具和材料。”中村一郎说,“但需要时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鹤丸号上五十四人,加上志保团队的三人(其余人还在人工岛),总共五十七人站在这个小海湾里,互相看着,像两个失散已久的部落突然重逢。 新一走到志保身边:“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们监听到了你的信号。”志保说,“A-7存活,位置B3,有船,向南。我推测你们会沿着海岸线南下,洲崎灯塔是必经之路。” “所以你们提前来了?” “我们今早坐小艇过来的。”志保指了指那艘小艇,“在灯塔留下信息,如果你们靠近就能看到。但没想到保护伞在那里设了哨站。我们本来在灯塔背后的岩洞里观察,看到你们的船进入雷区,才决定出来引路。” “太冒险了。”新一说,“如果被机枪打中……” “但你们更危险。”志保看着他,“而且……”她顿了顿,“我们需要你们。” 新一愣了愣。 “京极真伤得很重。”志保的声音低下去,“感染扩散了。人工岛的医疗条件不够,我需要……我需要帮助。” 新一这才注意到,园子已经不在和小兰说话,而是跑回了小屋。他跟着走过去。 小屋很简陋,原本可能是个工具间,现在地上铺着防水布,京极真躺在上面。他的脸色是死灰般的苍白,呼吸浅而急促。左肩的绷带被血和某种黄绿色的脓液浸透,发出难闻的气味。更可怕的是,黑色血管状的纹路已经从伤口蔓延到锁骨和胸口。 园子跪在他身边,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阿真,”她轻声说,“小兰来了。新一也来了。大家都来了。” 京极真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新一蹲下来检查。他不是医生,但常识告诉他:这是败血症的迹象。感染已经进入血液,再不处理,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抗生素没用吗?”他问志保。 “早期有用,但后来产生了抗药性。”志保站在门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可能是病毒变异的缘故,或者他体质特殊,代谢太快。我需要手术,清除坏死组织,重新清创。但人工岛上没有条件。” “这里呢?” “更糟。”志保环顾简陋的小屋,“无菌环境、麻醉、手术器械、血浆……什么都没有。” 新一沉默。他看着京极真濒死的脸,又看看园子绝望的眼神,最后看向志保:“你需要什么?我去找。” “最近的医院在滨松市,距离这里大概三十公里。”志保说,“但医院肯定被洗劫过,而且可能有保护伞的巡逻队。就算能找到器材和药品,怎么运回来?怎么保证手术环境?”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志保看着他,很久,然后点头:“好。给我纸笔,我列清单。手术器械、药品、消毒用品、发电机、无菌布……能想到的我都会写下来。” “我也去。”小兰说。 “还有我。”小五郎说。 “不行。”新一摇头,“人太多容易暴露。我和快斗去。他对城市熟悉,而且……”他看向快斗,“你还能弄到车吗?” 快斗走过来,单片眼镜后的眼睛扫了一眼清单:“车应该能找到。但医院……我不敢保证里面还有什么。末日三十多天,能用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 “总要试试。” 快斗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新一说,“时间不多了。” 他们快速准备。新一简单处理了胸口的伤——志保给他重新缝合,用了从人工岛带来的最后一针麻醉剂,但还是很疼。快斗检查了干扰器和几件小工具。中村一郎说小艇还能用,可以送他们到最近的上岸点。 临行前,新一找到小兰。 “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小兰打断他,握住他的手,“你答应过我,会让我看到很多个日出。这才第一个。” 新一看着她,然后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这个拥抱很短,但很用力。 “等我回来。”他说。 “嗯。” 他和快斗登上小艇。中村一郎发动引擎,小艇驶出海湾。 岸上,所有人目送他们离开。小兰站在最前面,手紧紧握成拳头。 志保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工藤新一。”志保说,“而工藤新一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小艇消失在岩石拐角。 海湾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园子回到小屋,继续照顾京极真。英理组织女性和老人开始整理物资,准备食物。小五郎和中村健太检查船体,制定维修计划。光彦、元太、步美帮着博士架设临时无线电——人工岛上有大功率设备,但需要天线和稳定的电源。 志保坐在码头边的石头上,看着海面。她的膝盖上摊开着笔记本,上面是她这些天记录的数据:病毒在不同环境下的存活时间,感染者的症状演变,还有……京极真身体异常的记录。 有一页,她反复看了很多遍: “观察对象A-01(京极真)表现出超出常规的恢复能力。伤口感染后,白细胞计数在24小时内上升至正常值三倍,持续48小时未下降。体温最高达41.5°C,但未出现器官衰竭迹象。推测其免疫系统对T病毒有某种程度的适应性,但这种适应性正在被感染压垮。” “如果他活下来,他的血液可能有研究价值。但提取血清需要专业设备,且风险未知。” 她合上笔记本。 活下去。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远处,小艇的引擎声彻底消失了。 海湾里,五十七个人开始了等待。 而在几公里外的灯塔哨站里,监控屏幕上还显示着鹤丸号和小艇的热成像画面。一个穿着保护伞制式的技术人员皱眉看着屏幕。 “目标汇合了。要报告吗?”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技术员摇摇头:“不用。威斯克博士的指令是观察,不是干预。只要他们不攻击设施,就不用管。” “但他们杀了四个水生猎杀者。” “那些是早期实验体,本来就快报废了。数据已经回收,足够了。” 年轻技术员犹豫了一下:“可是……他们在我们的监控区里汇合了。还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策划什么。” 年长技术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疲惫:“小伙子,你以为我们真的在‘监控’他们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以为自己在挣扎求生,在做出选择,在创造奇迹。”年长技术员关掉屏幕,“但每一步,都在红后的预测模型里。从他们离开日光城,到发信号,到选择南下,到在这里汇合……概率最高的几条路径,我们早就标记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年轻技术员的肩膀。 “放轻松。我们只是观众,看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戏。唯一的问题是……”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海面,“演员们演得够不够精彩。” 窗外,海鸟盘旋。 海湾里,炊烟升起。 小屋中,园子握着京极真滚烫的手,轻声哼着一首歌——很多年前,他们在游乐园,坐完过山车后,园子吓得腿软,京极真背着她,她就在他耳边哼这首歌。 “阿真,”她轻声说,“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坐过山车。这次我保证不尖叫。” 京极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 第93章 滨松之夜 滨松市的夜晚寂静得可怕。 新一和快斗蹲在一栋废弃写字楼的楼顶边缘,俯瞰着下方黑洞洞的街道。从洲崎的小海湾到滨松市中心,他们花了三个小时——小艇靠岸,徒步穿越郊区废墟,避开几处有活动迹象的区域,最后来到这座城市的核心区。 “医院在那边。”快斗指着东南方向。在几乎没有灯光的城市里,那栋白色建筑很好认——它是附近最高的几栋楼之一,楼顶还残留着红色的十字标志,虽然已经有一半不亮了。 距离大约一公里。中间隔着大片居民区和商业街,每一条路都可能藏着转化体、其他幸存者,或者保护伞的巡逻队。 “走地面还是走地下?”新一问。 “地下。”快斗说,“地铁站入口在街角。如果能进入隧道,可以直接通到医院附近的地铁站。但问题是……”他顿了顿,“地下可能更危险。” “哪种危险?” “不知道。但城市废墟里,人类会占据地面建筑,而把地下留给……别的东西。”快斗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头戴式夜视仪,递给新一个,“戴上。省着用电池,只有三小时续航。” 夜视仪很重,戴上去后世界变成一片诡异的绿色。但至少能看清了。 他们从写字楼的后防火梯爬下去。铁梯锈蚀严重,每踩一步都嘎吱作响。下到一半时,楼下突然传来声音——不是人声,是某种低沉的、像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两人立刻停住,屏住呼吸。 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远去。 “转化体?”新一用气声问。 “或者更糟。”快斗继续往下爬。 地面街道上到处都是垃圾和废弃车辆。几具尸体倒在人行道上,已经高度腐烂。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快斗示意新一跟上,两人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移动,像两道无声的幽灵。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方五十米。原本的玻璃门已经碎了,只剩下金属框架。入口里面漆黑一片,像怪兽张开的嘴。 “我先。”快斗说。他先扔了块石头进去——没有反应。然后他侧身闪入,新一紧随其后。 站厅里一片狼藉。售票机被砸开,自动售货机倒在地上,里面的商品早被洗劫一空。地上散落着报纸、空瓶子和干涸的血迹。最显眼的是墙壁上的一道巨大爪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金属板材被撕裂,露出里面的混凝土。 “这不是人类能造成的。”新一低声说。 “暴君。或者类似的B.O.W.”快斗检查着爪痕,“至少一个月前的。看灰尘的覆盖程度。” 他们找到向下的扶梯。扶梯已经停运,台阶上堆着各种障碍物。两人只能踩着边缘小心地往下走。 地下一层是站台。这里更黑,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轨道上停着一列地铁列车,车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隧道深处传来风声,还有……滴水声。 “走轨道。”快斗说,“下一站是滨松中央医院站,距离大约八百米。小心第三轨——可能还有电。” 他们跳下站台,踩在碎石和垃圾上。轨道间的积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隧道很窄,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广告——洗发水、房产、补习班,那些末日前的平凡生活,现在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遗物。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自然光,是手电光。还有说话声。 新一和快斗立刻关掉夜视仪,躲到一根承重柱后面。 光线越来越近。是四个人,两男两女,穿着脏兮兮但还算完整的衣服,手里拿着棍棒和自制长矛。他们似乎是在隧道里巡逻,或者搜索物资。 “这里真的还有东西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都被搜了八百遍了。” “医院站的药房可能还有遗漏。”一个中年男人说,“上个月‘老鼠帮’的人在里面找到了整箱的抗生素,换了一周的食物。” “那我们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老鼠帮’的人都死了。”男人的声音压低,“上周保护伞清剿了他们在车站的据点。三十多人,一个没留。现在那片区域应该空出来了。” 四个人从新一他们藏身的柱子前经过,没有发现他们。等脚步声远去,快斗才低声说:“‘老鼠帮’……听起来像本地幸存者团体。看来医院站确实有东西,但也确实危险。” “继续走。”新一说。 他们更加小心地前进。隧道开始出现岔路——有些是维修通道,有些是通风井。空气越来越浑浊,带着霉味和某种甜腻的化学气味。 又走了三百米,前方再次出现光亮。这次不是手电,是稳定的、白色的照明灯光。 “到了。”快斗说。 滨松中央医院站。站台看起来比其他站保存得更好——墙壁没有太多涂鸦,地面相对干净,甚至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但站台上躺着几具尸体,都是最近死亡的,伤口整齐,一击毙命。 “枪伤。”新一检查最近的一具,“不是猎杀者的能量武器,是实弹。口径……5.56mm,应该是军用步枪。” “保护伞的常规部队。”快斗说,“他们清理这里时很彻底。” 站台一端有向上的扶梯,扶梯口挂着指示牌:“滨松中央医院 1号出口”。扶梯还能运转——有备用电源。 “走。”新一率先踏上扶梯。 扶梯缓缓上升,发出低沉的嗡鸣。两人握紧武器,警惕地盯着上方出口。 出口外是医院的前广场。广场上更惨烈: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穿着平民衣服,有的穿着简易护甲,还有两个穿着类似保护伞制服的——但制服是黑色的,不是常见的灰色作战服。 “内讧?”快斗蹲下检查一具黑色制服尸体,“不对。伤口都是同一种武器造成的……是他们自相残杀?” 新一看向医院主楼。玻璃幕墙大部分碎了,大厅里一片漆黑。但二楼和三楼有几个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蜡烛或油灯。 “有人在里面。”他说。 “幸存者?还是保护伞留守人员?” “不知道。但我们需要进去。” 他们绕到主楼侧面,找到一个破损的侧门。门里是条狭窄的走廊,地上有拖行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深处。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被洗劫一空。 根据志保的清单,他们需要的东西主要在三处:手术室(器械)、药房(药品)、血库(血浆和储存设备)。 “分头行动?”快斗提议。 “太危险。一起。”新一说,“先找药房,然后是手术室,最后血库。” 药房在一楼西侧。门是厚重的金属门,锁已经被暴力破坏。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药架倒了一地,药品撒得到处都是。大部分包装都被拆开,有用的药显然早就被拿走了。 新一快速扫视。抗生素、麻醉剂、消毒用品——志保清单上的东西,这里应该曾经都有。但现在…… “柜子后面。”快斗指着墙角一个倒下的药架。架子和墙壁之间有个缝隙,缝隙里塞着几个纸箱。 两人合力推开药架。纸箱用胶带封着,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备用 - 勿动”。 “藏起来的。”快斗割开胶带。第一个箱子里是注射用青霉素和头孢类抗生素,虽然过期了,但密封完好。第二个箱子是麻醉剂和镇痛药。第三个箱子是各种手术器械——缝合针、手术刀、止血钳,都用灭菌包装封着。 “够吗?”快斗问。 新一对照清单:“抗生素够了,麻醉剂差一些,器械……基本齐全。但还需要无菌布、消毒设备、发电机。” “手术室应该在楼上。” 他们带着三个箱子离开药房。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从楼梯间往下走。 两人立刻闪进旁边的医生办公室,关上门。门上有玻璃窗,快斗用一块破布遮住。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下。 “确认药房清空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 “清了。‘老鼠帮’的东西都搬走了,他们藏的那几箱也找到了。”另一个声音,“但是老大,保护伞的人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短期内不会。他们清理完据点就会去下一个区域。我们有大概一周的时间把这里有价值的东西都搬走。” “那楼上手术室的东西……” “明天搬。今晚先守好这里。我可不想到手的物资被别人抢了。” 脚步声远去。 新一和快斗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后才出来。 “他们说的‘别人’是谁?”快斗低声问。 “其他幸存者团体。或者……”新一看向走廊尽头,“保护伞杀了个回马枪。” 他们找到楼梯间,小心地上到二楼。手术室区域在走廊尽头,双开的自动门已经失灵,只能手动推开一条缝。 里面很黑。快斗打开手电——手术室看起来基本完好。无影灯悬在天花板上,手术台还在中央,旁边的器械台上还摆着一些未开封的包装。最珍贵的是墙角的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还有几桶燃油。 “发电机还能用吗?”新一问。 快斗检查:“看起来没问题。但搬下去是个问题——太重了。” “拆开分件。” 他们开始工作。快斗拆解发电机,新一收集无菌布和消毒设备。手术室里有完整的灭菌包,虽然过期了,但在这种条件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枪声。 短促的交火,然后是一声惨叫。 两人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们被袭击了。”快斗说。 “不关我们的事。继续。”新一冷静地说,但手在微微发抖。他知道楼下那些人可能也是幸存者,就像他们一样在末日里挣扎求生。但救他们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可能无法带回京极真需要的物资。 更多的枪声。还有能量武器特有的嗡鸣。 “保护伞。”快斗脸色变了,“他们真的杀回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很多人,穿着靴子,步伐整齐。 “撤。”新一做出决定,“带着能带的,走另一条路。” 他们把所有物资装进带来的背包,发电机只拆走了核心部件和燃油。从手术室的另一扇门出去——那是医护人员通道,通往血库和紧急出口。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紧急出口标志发出微弱的绿光。血库的门锁着,但快斗只用了几秒就撬开了。 里面冷得像冰窖。备用电源还在运转,冷藏柜发出低沉的嗡鸣。柜门上的指示灯显示温度:4°C。 新一拉开一个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血袋,标签上写着血型和采集日期。大部分已经过期,但密封完好。更重要的是,旁边还有整套的输血设备和血液储存箱——用电池保温的那种。 “这个可以带回去。”他说。 他们快速收集。血袋只拿O型(万能供血者)和京极真的血型(志保之前测过,是B型)。储存箱装满,还带了便携式输血泵和输液器。 身后传来爆炸声。整栋楼都在震动。 “他们用上重武器了。”快斗说,“得快走。” 紧急出口直接通往医院后巷。推开门,外面是条堆满垃圾的小街。远处,医院正门方向火光冲天,枪声和爆炸声密集如雨。 “这边。”快斗带头跑向小巷深处。 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背包沉重,呼吸急促。身后,医院的战斗声渐渐远去,但城市其他地方开始响起枪声——保护伞的清洗行动似乎在同时进行。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栋废弃的商场。快斗撬开后门,两人躲进去。 商场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破碎天窗透下的月光勉强照亮。地上到处是翻倒的货架和散落的商品。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腐烂食物的气味。 “休息五分钟。”新一靠着一个收银台坐下,胸口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拉开衣服看了一眼,绷带又渗血了。 快斗递给他一瓶水——从医院顺出来的生理盐水。“喝点。你脸色很差。” 新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物资……够吗?” “够京极真做一次手术。”快斗清点背包,“但后续治疗还需要更多。而且……”他顿了顿,“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快斗走到商场橱窗前,撩开破布窗帘一角。街道上,几辆装甲车正缓缓驶过,车顶的探照灯扫射着两侧建筑。车身上有保护伞的标志。 “他们在封锁城区。”快斗说,“我们进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现在……可能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 新一沉默。他看着地上三个装满医疗物资的背包,又看看窗外那些装甲车。 “还有一个办法。”他说。 “什么?” “地下。”新一指向地面,“滨松市有完善的地下管网系统。排水管、电缆隧道、甚至可能有旧的人防工程。如果我能找到地图……” “医院行政室可能有建筑图纸。”快斗说,“但我们回不去了。” “商场的管理办公室呢?大型商场通常有自己的建筑图纸,包括地下部分。” 两人在商场里寻找。一楼没有,二楼是服装区,三楼是家电和办公用品。在四楼的商场管理办公室,他们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墙上贴着整栋商场的消防疏散图,包括地下两层停车场和与地铁站连接的通道。 “这里。”新一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记,“地下二层,有紧急疏散通道,连接城市主排水管道。排水管道直径足够大,人可以通行,而且最终汇入荒川的支流。” “出口在哪?” “这里。”新一指着图纸边缘,“荒川西岸,距离我们上岸的地方大概三公里。如果顺着排水管走,可以避开地面上的所有封锁。” “但排水管里有什么?” “总比装甲车好。”新一说。 他们决定冒险。从商场地下停车场进入排水系统。入口是个不起眼的检修井,井盖很重,两人合力才撬开。 下面漆黑一片,恶臭扑鼻。快斗戴上夜视仪,先下去。新一跟着,然后两人用绳子把背包吊下来。 排水管很大,直径约两米,但里面只有膝盖深的污水。水很凉,黏稠,泛着油光。管道壁上长着滑腻的苔藓,脚下是厚厚的淤泥。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黑暗里,只有夜视仪的绿色视野和两人的呼吸声。偶尔有老鼠从脚边窜过,体型大得吓人。更深处传来某种咕噜咕噜的水声,不知道是什么生物。 走了大概一小时,前方出现光亮——不是自然光,是某种冷白色的照明灯。 “保护伞的设施。”快斗压低声音。 他们关掉夜视仪,贴着管壁慢慢靠近。灯光来自管道一侧的一个开口——那里被改造成了闸门,门上装着电子锁和监控摄像头。门后是条干净的、铺着白色瓷砖的通道,通道里有穿着防护服的人在走动。 “他们在利用城市地下管网。”新一低声说,“可能是运输通道,或者是某种实验设施。” “绕过去。”快斗说。 他们退回黑暗,找到另一条岔管。这条更窄,水流更急,但至少没有保护伞的痕迹。 又走了两小时,前方终于出现自然光——出口。排水管在这里汇入一条小河,河水最终流入荒川。 他们爬出排水管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身上沾满污秽,恶臭难闻,但至少还活着,物资也基本完好。 快斗用便携式净水器处理了河水,两人简单清洗,换了备用衣服——从商场顺的,虽然不合身,但至少干净。 然后开始往回走。三公里路程,他们花了两个小时——太累了,而且要注意避开可能的巡逻队。 当洲崎的小海湾出现在视野里时,新一感觉双腿像灌了铅。 码头上有人。小兰第一个看到他们,冲过来。 “新一!快斗!” 她跑到新一面前,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绷带,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你受伤了……” “没事。”新一说,“物资拿到了。志保呢?” “在小屋准备手术。”小兰擦掉眼泪,“京极君……快不行了。” 他们把物资搬进小屋。志保正在用简易设备消毒器械——用铁桶烧开水,蒸汽熏蒸。看到他们带回的东西,她眼睛亮了一下。 “够吗?”新一问。 “够。”志保开始清点,“抗生素、麻醉剂、器械、无菌布……还有输血设备。你们找到了血库。” “他的血型,B型,我们带了。”新一指着一个保温箱。 “好。”志保深吸一口气,“现在开始手术。需要至少四个人帮忙:我主刀,博士辅助,还需要两个助手。谁有医疗经验?” “我。”妃英理站出来,“我以前选修过护理课程。” “我也可以。”小兰说。 “不。”志保摇头,“小兰,你和园子在外面等着。手术需要冷静,而你们……”她看了一眼园子——少女正紧紧握着京极真的手,眼神几乎涣散,“你们太紧张了。” 最终,助手定为妃英理和快斗——后者说自己“看过很多医疗剧,大概知道流程”。新一和小兰、园子、小五郎等人在外面等。 手术开始了。小屋门关上,但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志保冷静的指令,还有偶尔的电锯声——那是用来锯开感染骨骼的。 园子跪在门外,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小兰抱着她,轻声安慰。新一靠在墙上,胸口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他没在意。 他看向海湾。鹤丸号停在码头边,中村和几个人正在修船。元太和步美在帮忙搬运工具。光彦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手术小屋的方向。 这个世界还在运转。尽管破碎,尽管绝望,但还在运转。 三小时后,小屋门开了。 志保走出来,摘掉沾满血污的手套。她的白大褂上也全是血,脸色疲惫,但眼睛很亮。 “手术……成功了。”她说,“坏死组织全部清除,重新清创缝合,输了血。现在就看他的免疫系统能不能挺过术后感染期。” 园子冲进小屋。新一和小兰也跟进去。 京极真躺在简易手术台上,身上盖着无菌布。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和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输液管连着他的手臂,血袋挂在架子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还活着。 园子跪在手术台边,握住他没输液的那只手,把脸贴在他手背上,无声地哭。 新一看向志保:“谢谢。” “不用。”志保说,“他还没脱离危险。需要持续用抗生素,监测体温,防止并发症。而且……”她顿了顿,“他的身体对T病毒的反应很特别。我取了血样,等有条件了要分析。” “特别?” “一般人在这种感染程度下,早就器官衰竭了。但他撑了这么久,而且手术中他的生命体征一直很稳定。”志保看向京极真,“也许……他身体里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抗性。” “是好是坏?” “不知道。”志保走出小屋,呼吸新鲜空气,“末日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礼物,也可能是诅咒。” 夜幕再次降临。 小屋里,园子守着京极真。小兰做了简单的晚餐——鱼汤和压缩饼干。大家围坐在篝火边,沉默地吃着。 快斗坐在稍远的地方,擦拭他的单片眼镜。新一走过去,递给他一碗汤。 “谢谢。”快斗接过,“你今天表现不错。完全不像个高中生。” “你也不像个小偷。” 快斗笑了:“我以前也不是普通的小偷。”他顿了顿,“你知道吗,在魔术界,有一个术语叫‘迫选法’。魔术师让观众从几张牌里选一张,观众以为自己是自由选择,但其实无论选哪张,魔术师都能预测到。”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我们今天的行动。”快斗看向黑暗中的海面,“我们以为自己在冒险,在做选择——走哪条路,拿哪些物资,怎么逃出来。但也许……所有这些,都在某个人的计算之内。” “保护伞?” “斯特林。”快斗说出那个名字,“如果你看过他的资料——我‘借’看过——你会发现,他最喜欢的不是控制,是预测。他设计一个系统,然后观察系统里的人如何‘自由地’走向他预设的结局。” 新一沉默。他想起了很多细节:日光城汇合的巧合,水路选择的‘自然’,甚至今天医院里那场恰到好处的袭击——在他们拿到物资后发生,逼他们走地下管道,却又没真正威胁到他们的性命。 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如果真是这样,”新一说,“那我们该怎么办?” “继续演。”快斗喝光碗里的汤,“但记住,我们不只是演员。我们可以改台词,改走位,甚至……改结局。” “怎么做?” “我不知道。”快斗站起来,“但我会找到办法。因为魔术师最擅长的,就是在观众以为一切结束的时候,变出谁也没想到的东西。” 他走回篝火边,加入其他人的谈话。 新一留在原地,看着海面。远处,洲崎灯塔又亮了——不是探照灯,是导航灯。有规律地旋转着,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今天发生的一切:医院的位置,地下管道的路线,保护伞的设施,还有快斗的话。 这些信息,也许有一天会用上。 至少,京极真活下来了。 至少,今天他们赢了一小局。 这就够了。 他走回篝火边,在小兰身边坐下。小兰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 “然后呢?等京极君好了,我们怎么办?” 新一看向海湾里的鹤丸号。船还在修,但总有一天会修好。然后他们会再次起航,往南,去找九州的那个据点,去找平次,去找更多还活着的人。 “我们继续往前走。”他说。 “去哪里?” “不知道。但至少,我们一起。” 小兰握紧他的手。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像无数细小的、短暂的光点。 在黑暗的世界里,这一点点光,就是全部。 第94章 海雾中的抉择 京极真在第三天清晨醒来。 他先是感觉到疼痛——不再是之前那种灼烧全身的、令人意识模糊的剧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但边界清晰的痛,主要集中在左肩和胸口。然后他闻到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海风特有的咸腥。最后,他听到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仪器。 他睁开眼睛。 简陋的木屋天花板,被海风侵蚀得发黑的木梁。一缕晨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浮动的尘埃。他微微转头,看到自己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管子连着一个挂在木架上的血袋。血袋已经空了四分之三。 然后他看到了园子。 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侧对着他。晨光照亮她半边脸颊,能清楚地看到深深的黑眼圈,还有脸颊上一道干涸的泪痕。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没输液的那只,握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松开。 京极真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尝试动了动手指。 园子立刻醒了。 她抬起头,眼睛先是迷茫了几秒,然后聚焦在他脸上。她的嘴唇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泪先于语言涌出来。 “阿真……”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你醒了……” 京极真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疼。他只能点点头。 园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站起来,想碰他又不敢碰,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烧退了。志保小姐说,只要你退烧,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起来。 京极真用尽力气,反手握住她的手。虽然很虚弱,但握得很稳。 “别哭。”他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我没事。” “你差点死了!”园子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三天!志保说如果手术失败,或者术后感染……你……” “但我还活着。”京极真看着她,“因为你没放弃。” 园子跪在床边,把脸埋在他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京极真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木屋门被轻轻推开。志保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简陋的记录板。看到京极真醒了,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醒了就好。”她走过来,检查输液管和伤口绷带,“感觉怎么样?” “疼。”京极真老实说,“但能忍。” “疼是好事,说明神经没坏死。”志保用酒精棉擦拭他额头,测体温,“三十七度二。烧退了。伤口呢?除了疼,还有别的感觉吗?” “痒。” “那是愈合的迹象。”志保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你运气很好。手术清除了所有坏死组织,输血补充了你失掉的血量,抗生素也起了作用。但接下来两周是关键期,不能有剧烈活动,伤口不能碰水,每天要换药。” “我能动吗?” “可以慢慢走动,但左臂要固定。”志保看向园子,“你盯着他,如果他乱动,告诉我。” 园子用力点头。 志保离开木屋。门外传来她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新一的,小兰的,小五郎的。京极真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突然觉得胸口堵着什么。 “大家……都还在?”他问。 “都在。”园子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小兰,新一,叔叔,英理阿姨,光彦,元太,步美,博士,快斗……还有中村大叔他们。我们汇合了,现在有五十多个人。” 京极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 海湾的早晨很忙碌。 中村一郎和中村健太——现在大家为了区分,叫他们老中村和小中村——正在检修鹤丸号。船底的漏水点已经补好,引擎也做了全面保养,但燃料依然是个问题。小艇上带回来的柴油只够再航行一百海里。 “去九州至少要三百海里。”小中村指着海图,“而且中间需要补给。食物也不够,五十多人,现在的存粮只够四天。” 新一站在码头边,看着海图。志保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用净水片处理过的海水煮沸的。 “谢谢。”新一接过,没喝,“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京极真的恢复速度。”志保说,“超出医学常理。手术后的感染指标在二十四小时内就降到安全范围,体温也是。一般人至少需要三天。” “你是说他体质特殊?” “不只是体质。”志保压低声音,“我偷偷检测了他的血样——用从医院带回来的简易试剂盒。他的血液里有一种异常的抗体,不是针对普通细菌的,更像是……针对T病毒本身的。” 新一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天生对T病毒有部分免疫力。”志保说,“或者,他的免疫系统在感染后发生了某种适应性突变。如果是后者……” “其他人也能获得这种免疫力?” “理论上可能。但需要研究,需要设备,需要样本。”志保摇头,“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新一沉默。他看着海湾里忙碌的人群,看着正在修船的中村们,看着远处带着孩子们捡贝壳的步美和元太,看着坐在石头上给光彦换药的妃英理。 “我们需要一个据点。”他说,“一个能长期停留的地方。有淡水,有可耕种的土地,有基本的防御条件,还要相对隐蔽。” “九州的那个‘熊本堡垒’?”志保问。 “也许。但那是别人的据点,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外来者。”新一说,“而且,五十多人的队伍,贸然前往一个未知的据点,风险太大。” “那你的想法?” 新一指向海图上的一个点。不是九州,不是四国,而是—— “伊豆诸岛。”他说,“东京以南的火山群岛。人口本来就稀少,病毒爆发后可能已经空置。有淡水,有可捕鱼的海域,有些岛屿甚至有地热能源。而且最重要的是,岛屿相对孤立,保护伞的控制可能较弱。” 志保看着那些散布在海图上的小点:“最近的岛屿是哪里?” “大岛。距离这里大约八十海里。如果风向和洋流合适,鹤丸号一天就能到。”新一说,“我们可以在那里暂时休整,修复船只,收集物资,然后决定下一步——是继续南下九州,还是尝试在岛上建立长期据点。” “其他人会同意吗?” “不知道。所以要讨论。” 上午十点,所有能行动的人都聚集在海滩上。新一把伊豆诸岛的计划说了。 反应比他预想的激烈。 “去岛上?”姓松本的老先生摇头,“那不是自我囚禁吗?一旦保护伞发现,我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但在陆地上就有地方跑吗?”小五郎反驳,“陆地上到处都是转化体和猎杀者。岛上至少天然屏障。” “岛上可能有台风,有火山,有海啸!” “陆地上也有地震,有火灾,有保护伞的清剿!” 争论开始。新一没有阻止,他让每个人都发言。这是末日里难得的民主时刻——虽然最终还是要有人做决定,但至少让每个人觉得自己的声音被听到了。 快斗坐在一块礁石上,擦拭着他的单片眼镜,没参与讨论。小兰走过去:“你觉得呢?” “我觉得……”快斗戴回眼镜,看向海面,“去哪都一样。保护伞想找到我们,总能找到。区别只在于,他们什么时候觉得观察够了,什么时候开始收割。” “收割?” “清理。”快斗说,“像农民收割成熟的庄稼。我们这些‘旧人类’,在他们眼里就是等待收割的作物。只是有些作物长得比较顽强,他们想多观察一会儿。” 小兰打了个寒颤:“你说得真冷。” “因为世界就是这么冷。”快斗站起来,“但我投票去岛上。原因很简单——视野好。在岛上,我们能看清从哪个方向来船,来的是谁。在陆地上,你可能被包围了还不知道。” 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新一建议投票。 “两个选项:一,继续南下,目标九州熊本堡垒。二,改道伊豆诸岛大岛,建立临时据点。每人一票,不记名。” 他们用贝壳当票——白色贝壳代表去九州,黑色贝壳代表去大岛。贝壳投入一个铁桶里,叮当作响。 唱票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前二十票几乎持平。三十票后,黑色贝壳开始领先。到第四十票,领先优势扩大到八票。 最终结果: 去大岛:32票 去九州:19票 弃权:3票 “所以,”新一说,“我们去大岛。” 决定做出后,气氛反而轻松了。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中村们开始全力修船,其他人整理物资,规划装载方案。 下午,新一和小兰在海湾东侧的礁石区散步——如果这能叫散步的话。其实是在检查海岸线,看有没有其他可能的威胁。 “你担心吗?”小兰问。 “担心什么?” “所有事。”小兰说,“船能不能顺利到达,岛上有没有危险,食物够不够,京极君能不能完全恢复,还有……”她顿了顿,“保护伞。” 新一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掷向海面。石头在水面弹跳了三次,沉入海中。 “担心没用。”他说,“我们只能做能做的事,然后接受结果。” “你听起来像个老头。” “我心理年龄可能真的像个老头了。”新一苦笑,“这三十多天,像过了三十年。” 他们在礁石上坐下。海风很大,吹乱了小兰的头发。她没去拨,任由头发在风里飞舞。 “新一,”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新一愣了愣:“我们……有过第一次约会吗?” “有啊。多罗碧加乐园。”小兰看着海面,“我买了新裙子,提前一周就开始想该怎么搭配。前一天晚上睡不着,一直在想第二天要说什么,玩什么,吃什么……”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遥远的怀念。 “结果那天一直在破案。过山车杀人事件。你全程都在推理,我全程都在担心。最后案子破了,但游乐园也关门了。我们什么都没玩成。” 新一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他本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该死的案件总是出现。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那天……我本该让你更开心的。” 小兰转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你知道吗,那天我最开心的时刻,不是案子破了,不是凶手被抓。是你站在喷泉边,对我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在那之前,你要等我’的时候。” 她握住他的手。 “我一直在等。等你从柯南变回新一,等你从那个小侦探变回我认识的人。现在你回来了,虽然世界变了,但至少,你回来了。” 新一感觉到她的手很暖。他反手握住,握得很紧。 “我不会再离开了。”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约好了?” “约好了。” 他们在礁石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斜。海面被染成金红色,像熔化的金属。 远处传来中村的喊声:“船修好了!可以试航了!” 新一和小兰站起来,走回海湾。 鹤丸号已经焕然一新——相对而言。船体的破洞都补上了,重新刷了防水涂料(用能找到的油漆和树脂混合的)。引擎试运行正常,导航灯也修好了几盏。最重要的是,老中村在船舱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隔间,里面有六桶柴油——虽然不知道放了多久,但总比没有好。 “燃料够到大岛了。”小中村报告,“但到了之后,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燃料,或者……就留在那里。” “食物呢?”新一问。 “省着吃,够五天。”妃英理说,“但如果能在海上捕鱼,可以延长。” “淡水呢?” “收集雨水的装置修好了三个。如果下雨,应该能补充。” 一切就绪。 明天黎明出发。 --- 夜晚,京极真能下床走动了。园子扶着他走出木屋,来到海滩上。 月光很亮,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远处,鹤丸号的轮廓在月光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们要坐那艘船走?”京极真问。 “嗯。去一个岛上。”园子说,“志保小姐说你需要至少两周的静养,岛上可能比在船上颠簸好。” 京极真看着那艘船。他的体力只恢复了一点点,走路都需要园子搀扶。但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这些人——新一、志保、快斗,还有所有冒险去医院找药的人——他已经死了。 “园子。”他说。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京极真顿了顿,“等世界恢复正常,我们结婚吧。” 园子愣住了。她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受惊的小鹿。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京极真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时宜。没有戒指,没有教堂,甚至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但我想让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园子的眼泪涌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笨蛋……哪有人在废墟和尸体旁边求婚的……” “那你要不要答应?” “要。”园子用力点头,扑进他怀里——小心地避开伤口,“当然要。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在铃木家的花园里,办最大的婚礼,请所有还活着的人来……” “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站在月光下的海滩上,像两个伤痕累累但依然相信未来的孩子。 不远处,志保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她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录着京极真的各项生理数据。但在那一页的角落,她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备注: “情感联结对生存意志的影响:观察实例。在绝对理性之外,人类还依赖非理性因素维持生存动力。这可能是一种进化缺陷,也可能是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生存策略。” 她合上笔记本,走回木屋。 经过篝火时,她看到快斗坐在那里,正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看,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像是某种魔法阵,又像是机械图纸。 “这是什么?”她问。 “逃生路线。”快斗用木棍指着图案的中心点,“如果我们被困在岛上,保护伞从海上封锁,这是唯一可能突围的路线。”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快斗说,“我只是在计算所有可能性。魔术师上台前,会准备至少三个备用方案,以防万一。” “你觉得自己是魔术师?” “我觉得我是幸存者。”快斗抬起头,单片眼镜反射着篝火的光,“而幸存者最需要的,就是永远准备好下一个魔术。” 志保在他旁边坐下。篝火很暖,驱散了海夜的寒意。 “你在害怕。”她突然说。 快斗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在过度准备。人在害怕失控时,会试图用计划和计算来获得安全感。”志保看着火焰,“我也一样。所以我记录数据,分析概率,试图在混乱中找到规律。” 快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你分析出来了吗?规律?” “没有。”志保说,“但我发现一件事:无论我们怎么计算,怎么准备,总会有意外发生。就像京极真的感染,就像医院那场袭击,就像……我们在这里汇合。” “所以?” “所以也许,我们该停止计算,开始相信。”志保站起来,“相信彼此,相信那些不理性的东西,比如希望,比如爱,比如奇迹。” 她走向木屋,留下快斗一个人坐在篝火边。 快斗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画的图案。然后他抬起脚,把图案抹平。 “相信吗……”他喃喃自语,“也许你是对的。” 他站起来,走向鹤丸号。他想在出发前,最后检查一遍船上的某个地方——一个只有他知道的,隐藏的隔层。 那里有他最后一张王牌。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海湾里,所有人都起来了。物资装船,伤员被小心地抬上船,孩子们牵着大人的手,一个接一个登上舷梯。 新一最后清点人数:五十七人。一个不少。 京极真躺在船舱的担架上,园子守着他。志保和博士带着医疗设备。小兰和小五郎在检查每个人的救生衣——虽然只是用泡沫板和绳子自制的简陋版本。 快斗在驾驶室,帮中村做最后的检查。 “引擎正常。” “导航设备……勉强能用。” “燃料充足。” “天气报告?”新一问。 快斗指了指天空:“看云层,今天应该没雨,风向东偏南,顺风。是好天气。” “那就出发。” 舷梯收起。引擎启动。鹤丸号缓缓离开简陋的码头,驶出海湾。 新一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洲崎海岸。灯塔还在那里,导航灯规律地闪烁着,像在向他们告别。 或者,像在说:我记住你们了。 小兰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灯塔。”新一说,“它看到过多少艘船从这里经过?又有多少艘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至少我们这艘能。”小兰握住他的手。 船驶入开阔海域。风确实顺风,船速比预想的快。东方,海天相接处开始泛白,然后转成橘红,最后,太阳跃出海平面,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晨光中,鹤丸号像一只伤痕累累但依然飞行的鸟,朝着南方,朝着大岛,朝着未知的明天,坚定地驶去。 船舱里,光彦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轻声对旁边的元太和步美说:“看,又一个日出。” “嗯。”步美点头,“我们活到了又一个日出。” 元太摸了摸肚子:“我饿了。早饭吃什么?” 三个孩子笑起来。笑声很小,但在寂静的清晨里,像某种宣言。 我们还活着。 我们还在笑。 我们还有明天。 船继续向前。 而在他们身后,洲崎灯塔的监控室里,一个技术人员在日志上记录: “时间:爆发后第47天,黎明。目标ALPHA-01团队离开洲崎海湾,航向东南,推测目的地伊豆诸岛。团队人数57,状态:存活。建议:持续观察,无需干预。” 他按下发送键。信息化为数据流,通过海底光缆,传往东京湾深处的那座塔。 那座正在生长的,属于新世界的塔。 第95章 法登鱼群 航行第六小时,海面开始变得不寻常。 起初只是颜色——原本灰蓝色的海水在鹤丸号前方约五百米处,突兀地转为一种浑浊的墨绿色,像有人在海里倒入了成吨的藻类。接着是气味,顺风飘来一股浓烈的、类似臭氧和腐烂海藻混合的刺鼻气味,连柴油机的尾气都盖不住。 “停船。”新一站在船头,举起手。 中村在驾驶室拉下操纵杆,引擎的轰鸣声减弱,船速慢了下来。所有人都聚集到甲板边缘,盯着那片异常水域。 “那是什么?”小兰皱眉。 快斗拿起望远镜,调整焦距。镜头里,墨绿色的水域下,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快速游动,密密麻麻,像一大群受惊的沙丁鱼。但它们的游动方式很怪——不是鱼群那种协调的转向,而是毫无规律的乱窜,互相碰撞,甚至自相残杀。 “不是普通的鱼群。”快斗把望远镜递给新一。 新一看了一眼,心沉了下去。那些“鱼”的形状很诡异:身体细长,头部不成比例地膨大,嘴部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针状牙齿。更可怕的是,有些鱼的身体表面覆盖着金属质感的斑块,在浑浊的海水中闪着不祥的微光。 “法登鱼。”志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上到了甲板,手里拿着本被海水泡得发皱的笔记本,“我在保护伞废弃的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Project Faden’——法登计划。他们的目标是培育一种能在污染水域生存、并能主动攻击转化体和其他变异生物的清道夫型B.O.W.。” “攻击转化体?”小五郎不解,“那不是好事吗?” “理论上是。”志保翻到某一页,“但实验记录显示,法登鱼在缺乏足够‘猎物’的情况下,会攻击任何移动的生物,包括人类。而且它们有某种……群体协作能力。”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片墨绿色的水域突然开始移动。 不是散开,而是像一整块有生命的果冻,朝着鹤丸号的方向缓缓漂来。速度不快,但覆盖面积极大,左右都看不到边界。 “转向!”新一喊道,“绕开它们!” 中村猛打舵轮。鹤丸号笨拙地转向,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浪痕。但那片水域也跟着转向,始终挡在航线上。 “它们在追我们?”园子扶着京极真——后者勉强能站着,但脸色苍白。 “不是追,是包围。”快斗盯着海面,“看两侧!” 果然,左右两侧的海水也开始变色,墨绿色从三个方向合拢过来,只留下后方一条狭窄的通道。 “后退!”新一做出决定,“不能进它们的包围圈!” 但已经晚了。 船尾传来刺耳的刮擦声。不是之前那种撞击,而是无数细小坚硬的东西高速刮过船底的声响,像有千万把锉刀同时在打磨金属。 “它们在下面对船底动手!”小中村从船舱冲出来,“好多!数不清!” 船身开始剧烈震动。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几个孩子摔倒。妃英理赶紧把孩子们拉到相对安全的中央区域。 “用声波!”快斗突然想起什么,“法登鱼靠声纳定位和群体通讯!如果我能干扰它们的声波频率——” 他冲进驾驶室,翻出那个金属圆筒干扰器。但这次,干扰器发出的高频嗡鸣对海面下的鱼群似乎效果有限——刮擦声只停了短短几秒,然后变本加厉地响起。 “它们适应了!”快斗脸色难看,“或者……数量太多,干扰不过来。” 船底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新一冲到船舷边,往下看——浑浊的海水下,密密麻麻的银灰色影子贴着船体游动,每一次游过都会带走一片油漆和铁锈。更可怕的是,有些鱼开始用牙齿啃咬船体,虽然单个的咬合力不大,但成千上万条同时啃咬…… “这样下去船会被啃穿的!”中村吼道,“必须想办法驱散它们!” “火!”小五郎抓起一个空油桶,“用火烧!” “不行,在水里烧不起来!”新一否决,“而且燃料宝贵——”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倾斜。 不是被撞击,而是船底某处突然破了一个洞——不是大洞,但足够让海水汹涌灌入。更可怕的是,法登鱼群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从破口处往船里钻。 “堵住洞口!”新一冲下船舱。 但已经晚了。船舱里,几十条法登鱼从破口涌入,在地上疯狂弹跳。它们大约三十厘米长,身体滑腻,牙齿尖利。一个老人躲闪不及,小腿被咬住,发出惨叫。 “别用手抓!”志保喊道,“它们的牙齿有毒!” 小兰和元太抓起旁边的木板拍打,但鱼太多,拍飞一条又有两条跳过来。船舱瞬间变成地狱——鱼在跳,人在躲,惨叫声和拍打声混成一片。 新一抓起一根铁管,对着破口处猛捅,试图把更多的鱼挡在外面。但破口边缘已经被啃得扩大,更多的海水和鱼涌入。 “要沉了!”小中村绝望地喊。 就在这绝境时刻,海面突然安静了。 不是渐渐安静,是突然的、彻底的寂静。船底的刮擦声消失了,涌入的鱼群也停止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它们开始疯狂逃窜。 不是有序撤退,是真正的、惊恐的逃窜。船舱里的鱼不顾一切地往破口外跳,哪怕撞在铁管和船壁上也要逃。海面下,那片墨绿色的水域以惊人的速度分散、远离,像潮水般退去。 “怎么回事?”小兰喘息着问。 新一冲到甲板。海面上,法登鱼群已经退到几百米外,但它们没有完全离开,而是在远处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像在等待什么,或者……在恐惧什么。 海风停了。 连海浪都平息下来。海面变成一面墨绿色的、毫无波纹的镜子,反射着灰白的天空。空气里的臭氧味更浓了,浓到让人喉咙发痒。 “不对劲。”快斗喃喃道,“很不对劲。” 然后,海面开始隆起。 不是波浪,是真的隆起——在他们右舷约一百米处,海水像被无形的巨手从下方顶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半球形水包。水包越升越高,表面光滑如镜,映出扭曲的天空和鹤丸号的身影。 “那是什么……”步美抓紧光彦的手。 水包到达顶点,然后破裂。 不是爆炸式的破裂,是缓慢的、粘稠的裂开。从裂口中伸出的,不是鱼鳍,不是触手,而是某种……无法形容的东西。 粗壮,暗紫色,表面覆盖着湿滑的黏液和金属质感的甲片。它的直径超过两米,长度无法估算——因为只有一小部分伸出水面,更多的部分还隐在水下。在伸出水面的那段“肢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吸盘,每个吸盘中央都有一圈发光的、像眼睛一样的斑点。 然后,第二根伸出来了。第三根。第四根。 总共八根这样的巨型触手,从八个方向破水而出,像一朵来自深海的、死亡的菊花,在海面上缓缓绽放。 “章鱼?”元太颤抖着问。 “不是。”志保的声音干涩,“章鱼没有这么大。而且……看那些金属甲片,那些发光斑点。这是改造过的。保护伞的作品,或者……是他们改造失败的产物。” 触手开始移动。不是胡乱挥舞,是有目的的移动。其中一根触手缓缓伸向鹤丸号,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压迫感。 “开船!全速!”新一吼道。 中村把油门推到最大。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船身颤抖着向前冲去。但触手的速度更快——它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预判了船的航线,前端拦在了正前方。 距离缩短到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现在能看清了:触手表面那些“甲片”其实是外骨骼,边缘锋利如刀。吸盘里的发光斑点真的是眼睛——复眼结构,每一只都在转动,盯着船上的人。 “左满舵!”新一喊。 船身紧急转向,险险擦过触手。但另一根触手从侧面拍来,像巨大的鞭子,重重抽在船体中部。 金属撕裂的声音刺破耳膜。船体被抽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栏杆扭曲断裂。甲板上的人被震飞,小兰抓住一根缆绳才没掉下海。 “反击!”小五郎捡起猎枪——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他对准最近的一根触手,扣下扳机。 子弹打在甲片上,溅起一簇火花,但只留下一个白点。触手甚至没有停顿,继续朝船卷来。 “没用!”快斗喊道,“常规武器没用!” “那怎么办?”园子扶着京极真,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要死在这里吗?” 京极真盯着那些触手。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眼神很锐利。“工藤,”他嘶哑地说,“看那些眼睛。” 新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每根触手的吸盘里都有数十只复眼,但其中一根触手——左前方那根——顶端的几只眼睛是暗的,没有发光。 “受伤了?”新一猜测。 “或者……是弱点。”京极真说,“打那里试试。” “拿什么打?”小五郎举起空枪,“没子弹了!” 快斗看向驾驶室:“船上有信号枪吗?燃烧弹那种?” “有!”中村喊道,“在储物柜里!” 但储物柜在船尾,而一根触手正从船尾方向卷来,堵住了去路。 “我去。”新一说。 “不行!”小兰抓住他,“太危险了!” “没有别的办法。”新一推开她的手,“掩护我!” 他沿着船舷向船尾移动。触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从两侧包抄过来。小五郎和几个男人用铁管和木棍敲打触手,试图吸引注意——但毫无作用。触手的目标很明确:阻止任何人去船尾。 距离储物柜还有五米。一根触手从上方压下,像巨大的柱子,封死了去路。 新一咬牙,准备从下方钻过去。但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是快斗。 他没有去船尾,而是冲向船头,手里拿着那个干扰器。他按下按钮,干扰器发出尖锐到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声波——不是针对法登鱼的那种,是更高的频率。 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些发光的复眼齐刷刷转向快斗。 “来啊!”快斗大喊,跳上船头最高处,“看这边!” 所有的触手同时转向他,像被激怒的巨蟒,一起朝船头卷去。快斗站在那里,白色西装在阴沉的海天背景下像一面旗帜。 “就是现在!”他吼。 新一冲过触手留下的空隙,扑到船尾储物柜前。柜门锁着,他捡起一块碎铁板猛砸。三下,四下,锁崩开。 里面确实有信号枪,还有三发弹药:两发普通信号弹,一发红色燃烧弹。 他抓起燃烧弹,装填,转身瞄准。 船头,快斗已经被触手包围。四根触手从四个方向卷向他,像要把他碾碎。但快斗在最后一刻跳起——不是向后跳,是向前,朝着海面跳去。 触手扑空,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快斗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向一根触手的侧面。他抓住触手上的一个吸盘边缘,像攀岩一样挂在上面。触手疯狂甩动,试图把他甩下去,但快斗死死抓住。 “工藤!”他喊,“打它顶端!暗掉的眼睛!” 新一举枪。距离很远,船在摇晃,触手在甩动。但他只有一次机会。 深吸一口气。 扣下扳机。 燃烧弹拖着红色尾迹射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命中那根触手顶端暗掉的眼睛区域。 爆炸不大,但火焰瞬间包裹了触手顶端。那根触手猛地抽搐,像被电击,然后疯狂地拍打海面,试图扑灭火焰。其他的触手也受到影响,动作变得混乱。 “有效!”小兰喊道。 但火焰很快熄灭了——触手表面的黏液似乎有阻燃性。受伤的触手退到后方,但剩下的七根更愤怒了,开始无差别攻击。 一根触手拍中驾驶室,玻璃全部震碎。中村被碎片划伤,血流满面,但还死死抓着舵轮。 另一根触手卷向船舱——那里有伤员和孩子。妃英理带着孩子们躲到角落,但触手太粗,几乎填满了整个舱门。 “不——!”小兰想冲过去,但被新一拉住。 就在这时,海面再次起了变化。 那些一直在远处围观的法登鱼群,突然动了。 不是逃走,是进攻——向着触手进攻。 成千上万条法登鱼,像银灰色的箭雨,冲向最近的一根触手。它们用尖牙啃咬触手的表面,虽然单个的伤害微乎其微,但数量太多了。触手上瞬间爬满了鱼,像长出了一层蠕动的银色皮毛。 触手疯狂甩动,把成片的鱼甩飞。但更多的鱼扑上来。法登鱼似乎完全放弃了鹤丸号,全部火力转向了触手巨怪。 “它们在互相攻击?”小五郎看呆了。 “不是攻击,是捕食。”志保分析,“法登鱼被设计为清道夫,会攻击所有大型变异生物。那个触手怪……对它们来说可能是更好的猎物。” 深海巨兽与鱼群的战争在海面上演。触手拍打,鱼群啃咬。海水被搅成浑浊的泡沫,混杂着暗紫色的黏液和鱼类的碎尸。 鹤丸号被夹在战场中央,像惊涛骇浪中的一片叶子。 “趁现在!”新一吼道,“全速离开!” 中村擦掉脸上的血,推动操纵杆。引擎轰鸣,船身颤抖着向前冲去。一根触手从侧面扫来,但被一大群法登鱼缠住,慢了半拍——船险险擦过。 他们冲出了包围圈。 回头看去,海面上已经变成地狱般的景象:八根巨型触手在鱼群中疯狂挥舞,每一次拍打都溅起数十米高的水柱。法登鱼群像不知疲倦的银色潮水,一波波涌上,被击碎,又一波波涌上。 船上的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景象。没有人欢呼逃生,因为眼前的画面太过震撼,也太过绝望——这就是他们要在其中生存的世界。 航行半小时后,战场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外。海面恢复平静,只有船体破损处还在渗水,提醒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噩梦。 清点损失:一人死亡(被法登鱼咬伤的老人,中毒身亡),七人受伤,船体多处破损,最严重的是船舱的破洞和驾驶室的损毁。更糟的是,在混乱中,他们丢失了大部分食物和一半的淡水储备。 “去不了大岛了。”小中村检查完船况,摇头,“现在的状态,最多再航行二十海里就会开始下沉。” “最近的陆地是哪里?”新一问。 快斗摊开被海水浸湿的海图,指着一个点:“这里。伊豆诸岛最北端的利岛。小岛,只有几平方公里,但应该有淡水和避难所。距离……大约十五海里。” “就去那里。”新一做出决定,“先上岸,修船,重新补给。” 船转向东北。所有人都疲惫地瘫坐在甲板上,没有人说话。刚才的战斗消耗了太多体力,也消耗了太多希望。 小兰坐在新一旁边,头靠在他肩上。“我们能活下来吗?”她轻声问。 新一看着远方的海平线。天空依旧灰白,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可能。” 船舱里,园子给京极真换药。绷带下,伤口已经结痂,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你会好起来的。”园子说,“一定会。” 京极真握住她的手:“嗯。” 驾驶室,中村用布条包扎额头伤口。血还在渗,但他没在意。他看向海图上的利岛标记,喃喃自语:“至少……有陆地。” 船继续向前。 在他们身后,深海之下的战场还在继续。但没有人看到,在战斗最激烈时,一根受损的触手断裂,沉入海底。断口处,露出里面精密的机械结构和闪烁的电子元件。 而在更深处,保护伞的海底观测站里,一份报告正在生成: “实验体‘克拉肯’(编号K-77)与‘法登鱼群’(Faden Swarm B-12)遭遇战数据已回收。确认K-77受损率18%,预计修复时间72小时。Faden Swarm损失率63%,符合预期消耗模型。” “附带观察:目标ALPHA-01团队在遭遇中存活,并利用两方冲突成功逃脱。生存意志评估:A+。建议继续观察,不进行干预。” 报告发送。 海底恢复寂静。 只有鹤丸号的引擎声,还在海面上倔强地回响,像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前方,利岛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第96章 岛屿废墟与原子烙印 利岛在晨雾中浮现时,像一块被遗忘在世界尽头的墨绿色苔石。 岛屿很小,从海上看去只有一片隆起的、覆盖着茂密植被的山地,和一圈环绕的灰白色沙滩。没有码头,没有建筑,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但岛上有一股浓烟正从山腰处升起,笔直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有人,或者有过人。 “那烟是新的。”快斗举着望远镜,“最多燃烧了七八个小时。” “幸存者?”小兰问。 “或者求救信号。”新一盯着那缕烟,“但为什么选这种与世隔绝的小岛?” 鹤丸号的状态已经不允许他们绕岛勘察。船舱的破洞虽然用帆布和木板临时堵住,但渗水速度在加快。引擎也发出不祥的杂音,每一次喘息都像临终前的咳嗽。他们必须在船沉没前上岸。 中村选择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沙滩,将船头对准岸线。“准备冲滩!所有人抓紧!” 船身擦过暗礁,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最后重重搁浅在沙滩上。震动让本就脆弱的船体又裂开几道缝隙,但至少,他们上岸了。 五十六个人——又少了一个,那位被法登鱼咬伤的老人最终没撑过来——拖着所剩无几的物资踏上陌生的土地。沙滩上留下杂乱的脚印,很快被涌上的潮水抹平。 “分三组。”新一迅速分配,“第一组由我、快斗、小兰、小五郎组成,去查看烟源。第二组由英理阿姨带领,在沙滩建立临时营地,照顾伤员。第三组由中村带领,尝试抢救船上的物资和修复可能的漏洞。” “我也去。”京极真站起来,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站得很稳。 “你的伤——” “已经愈合了七成。”京极真活动了一下左肩,“而且,如果岛上有什么威胁,你们需要战力。” 新一看着他。京极真的眼神很坚决,而且他说的是事实——经历过海上那场噩梦后,多一个战斗力就是多一分生存希望。 “好吧。但一旦有情况,你必须立刻撤退。” “明白。” 六人小队沿着沙滩向岛屿深处走去。利岛比从海上看起来要大,植被茂密到反常——不是普通的乔木灌木,而是某种藤蔓状的、暗紫色的植物,叶片肥厚,表面有油腻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蜡。空气中有股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腐烂的气味,混杂着燃烧产生的焦糊味。 “这些植物……”志保蹲下检查一片叶子,“不是本地物种。至少不是常见的亚热带植被。” “变异?”小兰问。 “更像是适应了某种特殊环境。”志保用匕首割下一小片,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滴在沙滩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有腐蚀性。不要碰。” 他们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向上攀爬。小径很窄,两侧的诡异植物几乎把路完全遮蔽。地上偶尔能看到动物的骨骼——鸟、鼠类,甚至有一具看起来像野猪的骨架,但骨骼形状扭曲,多处有不正常的增生。 “这里不对劲。”快斗低声说,“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确实,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整个岛屿死寂一片。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那些肥厚的叶片纹丝不动,像假的一样。 烟源在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当他们靠近时,看到了烟升起的地方——不是房屋,不是篝火,而是一架坠毁的直升机残骸。 是保护伞的型号。机身灰黑色,尾翼上还能辨认出红白伞的标志。直升机显然是从空中坠落,撞断了几棵畸形的树,然后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最后卡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机身已经烧得只剩骨架,但尾部和引擎部分还在闷烧,黑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最近坠毁的。”新一检查烧灼痕迹,“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可能是侦察机,或者运输机。” “里面有尸体吗?”小五郎问。 快斗用一根长树枝拨开扭曲的舱门残骸。驾驶舱里有两具烧焦的尸体,已经碳化到无法辨认。但重要的是,货舱部分是空的——没有物资,没有设备,只有几个被撬开的固定架。 “有人拿走了里面的东西。”新一指着地面上的拖痕,“不止一个人。看脚印,至少三到四个。” 拖痕延伸到台地另一侧,消失在密林深处。 “追吗?”小兰问。 新一犹豫了。坠毁的保护伞直升机、未知的幸存者、诡异的植物环境、还有那些扭曲的动物骨骼——每一样都指向危险。但那些被带走的东西可能很重要,也许是武器,也许是通讯设备,也许是…… “小心前进。”他最终说,“保持距离,不要暴露。” 他们跟着拖痕进入密林。这里的光线更暗,那些暗紫色的藤蔓植物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空气更加甜腻,呼吸起来有种黏稠感,像在吸食过熟的芒果。 拖痕在一处山体裂缝前消失了。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有风从深处吹来——说明是通的。 “要进去吗?”京极真问。 新一还没回答,裂缝深处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动物声。是某种金属碰撞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在……工作?接着是说话声,很轻,但能听出是日语,带有关西口音。 “……这个频率……不对……需要重新校准……” “备用电源……还能撑多久?” “三天……最多……” 新一和快斗对视一眼。里面有幸存者,而且他们有电子设备。这在末日里是极其珍贵的资源。 “我先进去。”快斗说,“如果安全,我会学鸟叫——三声短促的。” “如果不是鸟叫呢?”小兰担心地问。 “那你们就快跑。”快斗摘下单片眼镜,小心地收进口袋,然后侧身挤进裂缝。 等待的几分钟像几个小时那么长。裂缝里偶尔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金属声,但没有打斗声,也没有快斗的警告。 终于,鸟叫声传来:三声短促的、模仿得很像的鸟鸣。 新一示意其他人跟上。他们一个一个挤进裂缝。里面比想象中宽敞——裂缝只是入口,进去后是一个天然洞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洞穴里堆满了各种设备:发电机、电脑显示器、无线电设备、甚至还有一台简易的离心机。所有设备都连着密密麻麻的电线,电线的另一端通向洞穴更深处。 而洞穴中央,有三个人。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穿着沾满油污的连体工作服。他们围在一台打开的仪器前,正在用焊接枪修理电路。看到新一他们进来,三人同时僵住,手里的工具掉落在地。 “你们……”为首的男人——留着短发,脸上有道疤——慢慢站起来,“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们看到烟,跟着拖痕来的。”新一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从东京逃出来的幸存者。”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女人——戴着一副碎了一边镜片的眼镜——低声说:“东京?那你们……经历了‘新月行动’?” “是的。”小兰说,“你们也知道?” “我们知道一切。”疤脸男人苦笑,“或者说,我们知道得太多。” 他示意新一他们坐下。洞穴里有几个用木箱改成的凳子。女人去角落的简易炉灶烧水——炉灶是用汽车零件改的,燃料是某种黑色的油脂,燃烧时发出刺鼻的气味。 “我叫金井。”疤脸男人说,“以前是广岛大学核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这位是佐藤,”他指着另一个沉默的男人,“我的同事。这位是美雪,”他看向烧水的女人,“她以前是……不说以前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新一问。 金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在海上,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东西?不是普通的转化体,是更……更扭曲的?” 新一想起那些触手和法登鱼,点点头。 “那只是开始。”金井的声音很沉重,“你们知道为什么保护伞要把全球清洗的重点放在东亚,尤其是日本吗?” “因为人口密度高?工业基础好?”小五郎猜测。 “不。”金井站起来,走到洞穴深处的一面墙前。墙上贴满了手绘的地图和图表,还有一些泛黄的老照片。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是1945年的广岛,原子弹爆炸后的蘑菇云。 “因为这里有‘特殊的环境基础’。”金井说,“广岛,长崎,福岛……这些地方有核辐射残留,虽然经过几十年已经衰减到安全水平,但土壤、地下水、甚至空气中,依然有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而T病毒……”他顿了顿,“T病毒在辐射环境下,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异。” 新一感觉后背发凉:“你是说……” “保护伞在利用这些地方做实验。”佐藤第一次开口,声音很嘶哑,“他们把病毒投放到有辐射残留的区域,观察变异方向。广岛和长崎是第一批实验场,但那里变异出来的东西……连他们都控制不住了。” 美雪端来几杯热水。水很浑浊,有股铁锈味。“所以他们在寻找新的实验场。离岛,偏远山区,人迹罕至但又具备特殊环境条件的地方。”她看向洞穴外,“比如利岛。” “利岛有什么特殊?”志保问。 “二战末期,美军曾计划在这里登陆,所以岛上修建了大量地下工事和仓库。”金井说,“战后,部分仓库被用于存放……‘特殊物资’。包括一些未公开的放射性废料。当然,官方记录上是没有的,但我在研究所时接触过一些解密资料。” “所以岛上的植物、动物……”新一看向洞外那些诡异的藤蔓。 “都受到了长期低剂量辐射的影响。”金井点头,“然后,一个月前,保护伞空投了病毒。不是普通的病毒,是专门针对辐射环境优化过的变种。他们想看看,在核污染和病毒的双重作用下,会催生出什么东西。” 他走到一台电脑前——屏幕是坏的,但主机还在运转。他按下几个键,旁边的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吐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着一个……难以形容的生物。 它有人类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肿瘤般的、半透明的肉瘤,肉瘤里能看到发光的、像熔岩一样流动的物质。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向的裂缝,像嘴,也像呼吸孔。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末端不是手,而是类似昆虫节肢的、锋利如刀的骨刺。 “我们叫它‘原子烙印’。”金井的声音在颤抖,“它原本是岛上的一个老人,病毒爆发时没来得及撤离。病毒和辐射在他体内发生了某种……融合。现在他……它,在岛的另一侧活动。白天躲在废弃的矿井里,晚上出来捕食。” “捕食什么?”小兰问。 “任何活物。”美雪低声说,“鸟,鼠,野猪……还有人类。上周有四个从伊豆大岛逃过来的人,遇到了它。我们只找到了……残骸。” 洞穴里陷入沉默。只有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你们为什么不离开?”京极真问。 “因为我们需要这里的设备。”金井指着那些仪器,“这些是从坠毁的直升机里抢出来的。里面有我们需要的零件——一个高频信号发射模块。如果我们能修好它,就能向外界发送一个加密的警告信息。” “警告什么?” “警告所有还活着的人,不要靠近有核辐射历史的地区。”金井说,“广岛、长崎、福岛、东海村……这些地方已经变成了地狱。病毒在那里变异出的东西,比你们在海上遇到的更可怕。而且……”他顿了顿,“保护伞在收集这些变异体的数据,用于他们所谓的‘最终进化方案’。” 新一想起斯特林的那句话:“人类的历史已经终结,新纪元需要干净的开始。” 原来“干净”是这个意思——把所有被污染的土地和上面变异的东西,连同旧人类一起清除。 “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金井看着新一,“你们有五十多人,我们有技术。如果我们合作,也许能修好发射器,发出警告。然后一起离开这里,去相对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快斗问。 “九州南部,或者冲绳。那些地方没有核污染历史,保护伞的实验强度相对较低。”金井说,“而且,我们听说九州有大型幸存者据点,叫‘熊本堡垒’。” 又是熊本堡垒。新一想起之前监听到的广播。 “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截获过保护伞的内部通讯。”佐藤指向一台无线电设备,“虽然加密了,但我们破译了一部分。他们在评估全球‘清理优先级’时,把有核污染史的地区列为最高级,而九州南部被标记为‘低威胁,可暂缓’。” 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但在眼前的情况下,新一没有太多选择。 “我们的人需要治疗和休息。”他说,“船也需要修复。我们可以合作——我们提供人力和一部分物资,你们提供技术和信息。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确保营地的安全。” “那个‘原子烙印’……”小兰问,“它晚上一定会出来吗?” “规律是每隔两到三天出现一次。”美雪查看记录,“上次是前天晚上。所以今晚……很可能。” 新一看向其他人。小兰、小五郎、京极真、快斗、志保——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疲惫,但没有恐惧。 “那我们今晚做准备。”他说。 他们回到沙滩营地时,天已经开始暗了。新一把洞穴里的情况告诉了大家。听到“原子烙印”的描述,很多人都露出恐惧的神色,但没有人说要逃跑——因为无处可逃。 中村报告了船的状况:破洞暂时堵住了,但引擎需要更换零件,否则无法远航。好消息是,在洞穴那三个人的帮助下,他们找到了一些可用的工具和材料。 “金井说,岛上有个废弃的渔船码头,那里可能有柴油和零件。”新一说,“明天一早,我和快斗、小中村去看看。” “那今晚……”妃英理看向逐渐暗下来的森林。 “今晚我们建立防御。”新一已经想好了方案,“沙滩太空旷,不安全。我们去洞穴附近扎营,利用那里的地形。金井说‘原子烙印’体型很大,进不了狭窄的地方。” 他们收拾营地,带着所有能带的东西,沿着小径返回山腰。洞穴前的台地相对开阔,但背面就是悬崖,只有正面需要防守。金井三人已经把一些设备搬出来,布置成简单的障碍。 “我们需要光源。”快斗说,“那种东西应该怕光,或者至少会被光干扰。” “我们有三个手电,还有一些信号弹。”小五郎清点。 “不够。”金井从洞穴里拖出一个大箱子,打开,里面是十几个汽车大灯,“从坠毁的直升机上拆的。用发电机供电,可以制造一个强光屏障。” 他们开始布置。用木棍和绳子把大灯架在台地边缘,调整角度,形成一个扇形的照射区。发电机就放在洞穴口,电线拉出来。金井还设置了一个简易的触发装置——如果有人或东西穿过某个区域,所有大灯会同时亮起。 夜幕完全降临。 台地上燃起篝火——金井说火焰对“原子烙印”也有一定的威慑作用,因为它体内的放射性物质在高温下会不稳定。五十多人围坐在篝火旁,沉默地吃着简陋的晚餐:鱼干、压缩饼干、还有用岛上找到的奇怪块茎煮的汤——金井保证这个品种可以吃,虽然味道像发霉的土豆。 孩子们先睡了,大人们轮流守夜。新一值第一班,和小兰一起坐在篝火边。 “你觉得金井说的都是真的吗?”小兰轻声问。 “大部分应该是。”新一说,“那些设备、资料、还有他对辐射和病毒的理解,不是一般人能编出来的。而且……”他看向洞穴里那些运转的仪器,“他们确实在尝试做点什么。” “如果核污染地区的变异体真的那么可怕……”小兰握紧他的手,“那这个世界,还有多少地方是安全的?” 新一没有回答。他看向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远处,海浪声单调地重复着,像世界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 凌晨一点,换班时间。新一把守夜任务交给小五郎和京极真,自己准备去休息。但刚躺下,就听到台地边缘传来轻微的、树枝折断的声音。 不是风。风不会折断那么粗的树枝。 他立刻坐起来。篝火边,小五郎和京极真也听到了,两人同时站起来,拿起武器。 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是从下方的密林里传来的。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湿漉漉的、像粘液滴落的声音。 然后他们闻到了气味——不是岛上植物那种甜腻味,而是一种刺鼻的、类似臭氧和腐烂肉混合的气味。 “它来了。”京极真低声说。 新一摇醒其他人。所有人迅速就位——男人站在障碍物后,手里拿着能找到的各种武器:铁管、木棍、甚至只是石块。女人和孩子退到洞穴口,但洞穴里也有几个人守着,以防万一。 脚步声停在了光照区的边缘。从台地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但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 然后,第一盏大灯突然亮了。 不是触发的,是被什么东西撞到的。灯光照出了一部分——一条细长的、覆盖着肿瘤般肉瘤的手臂,末端是锋利的骨刺。肉瘤是半透明的,里面确实有发光的物质在缓慢流动,像熔岩,也像……辐射物的荧光。 “开灯!”金井吼道。 佐藤按下开关。所有大灯同时亮起,强光瞬间撕破黑暗。 他们看到了“原子烙印”的全貌。 金井的草图没有夸张。它大约三米高,佝偻着,全身覆盖着大小不一的肉瘤,最大的有足球那么大,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每个肉瘤都在微微脉动,发出暗红色的光。头部确实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里能看到几排细密的、螺旋状的牙齿。四肢细长得像蜘蛛腿,末端是刀刃般的骨刺。 最可怕的是它的背部——那里有一大块已经溃烂的、不断渗出黄色脓液的区域,脓液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它受伤了。”志保观察,“可能是和其他变异生物战斗过,或者……” “或者辐射病发作。”金井补充,“这种变异不稳定,身体会不断崩溃又再生。” “原子烙印”似乎被强光激怒了。它抬起头——如果那能叫头的话——裂缝里发出一种高频的、像金属摩擦的嘶鸣。然后它开始向前移动。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拖沓沉重,但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腐蚀性的脚印。 “别让它靠近障碍物!”小五郎喊道,“那些脓液会腐蚀木材!” 男人们开始投掷石块。石块砸在肉瘤上,有些被弹开,有些砸破了小的肉瘤,里面流出更多发光的脓液。但“原子烙印”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前进。 距离障碍物还有十米。 京极真拿起一根前端削尖的长木棍——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像矛的武器。“我吸引它注意,你们攻击它的背,溃烂的那个地方。” “不行!”园子抓住他,“你的伤——” “已经好了。”京极真推开她的手,跳上障碍物,然后跃下,落在“原子烙印”前方五米处。 怪物立刻转向他。裂缝张开,发出更刺耳的嘶鸣。 京极真开始移动,不是直线后退,是绕着它转圈。他的速度不快——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但每一步都很精准,始终保持在怪物的攻击范围边缘。“原子烙印”跟着他转,背部的溃烂区域暴露在台地方向。 “就是现在!”新一喊道。 几个男人同时用长棍捅向溃烂区域。木棍前端刺入脓液,发出更剧烈的腐蚀声,但至少刺进去了。 “原子烙印”发出痛苦的咆哮——如果那能叫咆哮的话。它猛地转身,骨刺挥向攻击它的人。几个人险险躲开,但障碍物被扫到,一根木桩被直接切断。 “后退!后退!”小五郎指挥。 但“原子烙印”没有追击。它停在原地,背部的溃烂区域开始剧烈抽搐,更多的脓液涌出,还夹杂着一些……发光的、像内脏碎片的东西。它似乎真的受伤不轻。 就在这时,快斗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障碍物后面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是武器,是那个干扰器。但这次他没有按下开关,而是直接把干扰器扔向了“原子烙印”头部的那道裂缝。 干扰器精准地飞入裂缝里。“原子烙印”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快斗按下遥控按钮。 干扰器在怪物体内爆炸了。不是火药爆炸,是电子元件的过载爆炸。但足够让“原子烙印”体内的放射性物质——如果金井的理论正确——产生某种不稳定反应。 怪物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所有肉瘤同时膨胀,发光强度暴增,把整个台地照得一片血红。它发出最后一声尖锐到几乎突破人耳极限的嘶鸣,然后…… 坍缩。 不是爆炸,是坍缩。三米高的身躯像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萎缩,肉瘤破裂,脓液和发光的物质流了一地,腐蚀着地面,冒出刺鼻的白烟。最后只剩下一滩冒着热气的、还在微微发光的残骸。 寂静。 只有发电机还在嗡鸣。 所有人都呆住了,看着那滩曾经是生命的东西。 “结束了?”有人小声问。 “暂时。”金井走到台地边缘,用长棍拨了拨残骸,“但岛上可能不止这一个。而且……辐射污染更严重了。那些脓液里的放射性物质会渗入土壤和水源。” 新一看向东方。天色开始泛白。 一夜又过去了。他们又活过了一夜。 但代价是,他们知道了这个世界还有更深的黑暗。那些被人类自己制造出来的黑暗——原子弹、核废料、现在加上病毒——层层叠加,最终孕育出无法想象的怪物。 “天亮了。”小兰轻声说。 新一握住她的手。 “嗯。”他说,“天亮了。” 但新的一天,又会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必须继续向前。向着九州,向着熊本堡垒,向着任何可能安全的地方。 因为后退,只有更深的黑暗。 而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第97章 辐射废墟上的扭曲花朵 “原子烙印”留下的残骸在晨光中像一滩融化的、发光的焦油,冒着刺鼻的白烟,缓慢地渗入台地的土壤。金井用盖革计数器靠近测量,指针疯狂跳动,数字飙升到危险区。 “放射性活度是正常背景值的三百倍。”他放下计数器,脸色凝重,“这些脓液里的同位素半衰期可能很长,未来几十年这里都不能接近了。” “整个岛都这样吗?”新一问。 “不,只是这个区域被污染了。”金井指向东侧,“岛的另一边相对干净,但那里的植被也有轻微变异。长期暴露还是有风险。” 他们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破布、木板、沙土——把那滩残骸盖住,尽量隔绝辐射。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每个人都清楚,利岛不能久留。 早餐时,新一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小兰、小五郎、英理、京极真、园子、志保、快斗、中村(大小两个),还有金井团队的三人。总共十四个人,围坐在洞穴口的空地上,中间摊着被海水浸湿又晒干的海图。 “我们有三条路。”新一开门见山,“第一,按原计划去大岛。但鹤丸号的状态最多再撑二十海里,而大岛在八十海里外,到不了。” “第二,就在这里建立据点。”金井接过话头,“我们有淡水(岛上有泉眼),有食物来源(捕鱼和采集),还有这些设备。但代价是长期暴露在低剂量辐射下,而且那个‘原子烙印’可能不是岛上唯一的变异体。” “第三呢?”小五郎问。 “第三,”新一指着海图上的一个点,“去这里。种子岛。” “种子岛?”园子凑近看,“那是……航天中心?” “以前是。”新一点头,“现在肯定废弃了。但那里有完善的设施——发电厂、淡水处理系统、仓库、甚至可能还有备用燃料。最重要的是,种子岛离九州只有五十海里,如果真如金井所说,九州南部相对安全,那里可以作为跳板。” “距离多少?”中村健太(小中村)问。 “从利岛出发,大约一百二十海里。”新一说,“以鹤丸号现在的状态……很难。” “但如果能修好船呢?”金井说,“那架坠毁的直升机上有些零件可以用,岛上的废弃码头可能也有柴油和工具。” “需要多久?” “给我两天。”中村一郎(老中村)估算,“如果有足够的人手和材料,我可以让船至少恢复到能航行一百海里的状态。” “那食物和水呢?”妃英理问,“我们现在的储备只够三天,省着吃最多五天。” “岛上可以补充。”美雪——金井团队的那个女人——开口,“西侧海滩有贝类和海藻,北面山坡有野生的番薯和芋头。虽然也受辐射影响,但短期食用应该问题不大。” 讨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最终投票结果:十一票赞成去种子岛,三票赞成留在利岛(主要是金井团队的人,他们担心岛外的世界更危险)。 “那就这么定了。”新一总结,“今天和明天,所有人分成四组:第一组修船,由两位中村负责;第二组收集食物和水,由英理阿姨和美雪带领;第三组警戒和侦查,由我、小兰、京极真、快斗负责,确保岛上没有其他威胁;第四组……” 他看向金井和志保:“你们两位科学家,尝试修复那个信号发射器。如果我们离开前能发出警告,至少能让后来的人避开这片区域。” 金井点头:“我和佐藤已经找到问题所在了。高频模块损坏,但可以用直升机上的备用零件替换。如果顺利,今晚就能测试。” “好。现在行动。” --- 白天的利岛在阳光下看起来不那么恐怖了。虽然植被依然诡异,但至少能看清全貌——岛屿呈椭圆形,南北长约三公里,东西宽约两公里。中央是隆起的山地,覆盖着茂密的暗紫色森林;四周是狭窄的沙滩和礁石带。岛上有两个明显的建筑群:一个是东侧的废弃渔船码头和几栋破旧木屋;另一个是西侧半山腰的一排混凝土建筑——金井说那是二战时期的地下仓库入口。 修船组去了码头。那里确实有一些可用的东西:生锈但还能用的工具、几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柴油(过滤后应该能用)、甚至找到了一台小型吊机,可以用来把鹤丸号稍微吊起,修补船底。 食物收集组去了西侧海滩和北面山坡。妃英理带着几个女性用自制的网捞贝类,美雪则认出了几种可食用的块茎植物——虽然长得奇形怪状,但切开后淀粉含量很高。 警戒组开始环岛侦查。新一、小兰、京极真、快斗四人沿着海岸线顺时针走。快斗带着他的望远镜和干扰器,京极真虽然伤未痊愈,但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长木棍。 他们首先检查了东侧码头区域。除了修船组的人,没有其他生命迹象。但在码头最深处的一间仓库里,他们发现了更多的人类活动痕迹——不是最近,是几个月前的。地上散落着罐头盒、空水瓶,墙上用炭笔写着潦草的字: “第12天。食物快没了。井水有怪味。太郎开始咳嗽,咳出的痰里有血。” “第15天。太郎死了。我们把他海葬了。美纪说听到地下有声音,我觉得她疯了。” “第18天。美纪不见了。我去找她,在地下仓库入口看到……上帝啊,那是什么……” “第19天。只剩我一个人了。我要离开这个岛。如果有人看到这些,记住:不要进地下仓库。不要喝井水。不要相信那些发光的植物。” 字迹到这里中断。落款只有一个字母:“K”。 “又是地下仓库。”小兰低声说。 “而且提到了发光的植物。”新一看向外面那些暗紫色的藤蔓,“看来这个岛的异常很早就开始了,不是保护伞投毒之后才有的。” 他们离开码头,继续向南。南侧海岸是陡峭的悬崖,无法通行,只能绕道内陆。森林在这里更加茂密,那些藤蔓植物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光线很暗,空气甜腻得让人头晕。 走了大概半小时,京极真突然停下。 “有声音。”他说。 其他人立刻屏住呼吸。确实有声音——从森林深处传来,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哭泣?很轻,断断续续,分不清方向。 “我去看看。”快斗说。 “一起。”新一示意小兰和京极真跟上。 他们循着声音慢慢深入森林。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那些藤蔓植物的根系暴露在地表,粗壮得像蟒蛇,表面分泌着黏稠的液体。 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哭泣,是某种……机械的、重复的嗡鸣,夹杂着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上没有树木,只有一大片暗红色的、像菌毯一样的东西铺在地上,厚约半米,表面起伏不定,像在呼吸。菌毯中央,立着一个……生物。 勉强能看出是人形,但全身被暗红色的菌丝包裹,像穿了一件臃肿的、不断生长的外套。它的头部完全被菌丝覆盖,没有五官,只有几个孔洞,里面透出微弱的红光。最诡异的是,从它的背部伸出十几根细长的、半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端连接到周围的藤蔓植物上,像输液管一样,有什么东西在管子里缓缓流动。 “它在……和植物共生?”小兰震惊地说。 菌丝人形似乎察觉到了他们。它缓缓转身——动作很慢,像树懒。那几个孔洞对准了他们的方向。然后,菌毯开始蠕动,像活过来一样,朝着他们蔓延过来。 “后退!”新一喊道。 他们转身就跑。但菌毯蔓延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像潮水一样涌来。更可怕的是,周围的藤蔓植物也开始活动,枝条像触手一样伸展,试图缠住他们。 快斗拔出匕首,砍断一根伸来的藤蔓。断口喷出乳白色的汁液,溅在地上发出嘶嘶声。京极真用木棍横扫,扫开一大片蔓延的菌毯,但更多的涌上来。 “用火!”新一想起昨晚对付“原子烙印”的经验。 快斗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简易燃烧瓶——用空酒瓶和布条自制的,里面是柴油。他点燃布条,扔向菌毯。 火焰腾起。菌毯似乎真的怕火,蔓延速度骤减,被点燃的部分发出尖锐的、像无数虫子尖叫的声音。菌丝人形也后退了,退回菌毯中央,那些半透明的管子里流动的物质速度加快,像是在输送什么。 “趁现在,走!” 他们冲出森林,回到相对安全的沙滩区域。回头看去,森林边缘,菌毯没有追出来,似乎在畏惧阳光。 “那又是什么……”小兰喘息着。 “另一种变异。”新一脸色难看,“金井说的对,这个岛上的生态已经完全扭曲了。辐射、病毒、加上这些植物本身的变异……产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岛上可能还有更多。”京极真说。 “所以我们更要尽快离开。”新一看向码头方向,“希望船能修好。” --- 黄昏时分,各组陆续回到台地营地。 修船组进展顺利:船底的破洞已经补好,引擎更换了几个关键零件,现在能正常运行了。最大的收获是找到了三桶可用的柴油和两桶润滑油,足够航行一百五十海里。 食物收集组收获颇丰:几大筐贝类、海带,还有几十斤奇怪的块茎。妃英理说她已经煮了一些试吃,味道不好,但至少能吃,没有中毒迹象。 金井和志保那边的进展最令人振奋。 “信号发射器修好了。”金井指着洞穴里那台重新组装起来的设备——看起来像个大号的无线电,但面板上有更多复杂的旋钮和指示灯,“高频模块替换成功,功率放大电路也修复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发什么?发给谁?” 新一思考了几秒:“发两段信息。第一段,用明码,内容简短:‘警告:利岛及周边海域受辐射与病毒双重污染,存在高危变异体,勿靠近。坐标:XX.XXXX,XXX.XXXX。’” “第二段呢?” “第二段用加密。”新一说,“用我和父亲以前约定的那套密码。内容:‘A-7团队存活,前往种子岛,目标九州。寻求联络,频率XXXX。’” “这样保护伞也能收到。”快斗提醒。 “让他们收。”新一说,“我们迟早要面对他们。而且,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想去九州,可能会在那边布防……但也会放松对其他区域的监控。” “你在赌博。”志保看着他。 “我们没有不赌的资本。”新一说,“而且,如果我们能联系上其他幸存者团队,比如平次,或者九州的据点,信息共享对我们有利。” 金井点头:“有道理。什么时候发?” “午夜。”新一说,“那个时候大气电离层变化,短波信号传得最远。而且……”他看向夜空,“今晚有云,能见度低,如果我们发完信号立刻离开,他们很难追踪。” 计划确定。晚饭后,所有人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物资装船,伤员安置,设备检查。鹤丸号被重新推到深水区——涨潮帮了大忙。船虽然还是那艘破旧的货船,但至少看起来能航行了。 京极真的伤口愈合速度快得惊人。志保给他拆线时,发现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疤痕。 “这不正常。”她低声说,“一般人需要两周,你只用了三天。” “是好事还是坏事?”京极真问。 “不知道。”志保采集了新的血样,“你的细胞分裂速度是常人的五倍,新陈代谢也是。这意味着你恢复快,但也意味着……你可能老得也快。” “能活到明天就够了。”京极真说。 园子在一旁听着,紧紧握着他的手。 晚上十一点,所有人登船。金井团队的三人也决定加入——留在这个岛上无异于等死。总人数回到五十七人。 午夜差五分,新一、快斗、金井、志保四人回到洞穴,准备发信号。 设备已经预热。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金井调整频率,佐藤检查天线——那是个用直升机残骸金属片临时制作的定向天线,指向西南方向,理论上能覆盖九州和四国区域。 “三十秒倒计时。”金井说。 新一拿起麦克风。第一段信息要用明码,他得亲口念。 “十秒。”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设备发出的嗡鸣和外面海浪的声音。 “五、四、三、二、一……开始。” 新一按下发射键。 “警告:利岛及周边海域受辐射与病毒双重污染,存在高危变异体,勿靠近。坐标:XX.XXXX,XXX.XXXX。重复:利岛及周边海域受辐射与病毒双重污染,存在高危变异体,勿靠近。坐标:XX.XXXX,XXX.XXXX。信息结束。” 明码信息发送完毕。耗时十二秒。 接下来是加密信息。新一换了一张纸,上面是他用密码写好的内容。他不需要念出来,只需要把编码后的信号发射出去。 金井切换频率,调整调制模式。屏幕上出现复杂的波形图。 “加密信号,开始发射。” 设备发出更高频的嗡鸣。这次持续时间更长——二十秒。 发射完成。金井立刻关闭设备,开始拆卸天线和关键模块。这些东西要带走,不能留给保护伞。 “他们收到了吗?”小兰问。 “不知道。”新一说,“但至少有希望。” 他们快速离开洞穴,跑回码头。鹤丸号已经发动,引擎在夜色中低吼,像一头迫不及待要逃离囚笼的野兽。 所有人上船。中村拉响汽笛——虽然很轻,但在寂静的海夜里依然刺耳。 船离开码头,驶入黑暗的海面。 新一站在船尾,看着利岛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那座岛就像一个微缩的地狱,展示了病毒与人类自己制造的污染结合后,会产生多么恐怖的造物。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前方,还有更长的路。 快斗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东西——是那个已经烧毁的干扰器残骸。 “留个纪念。”快斗说,“我们靠它活过了两次。” 新一接过,残骸还很烫。“还会有第三次吗?” “谁知道。”快斗看向黑暗的海面,“但至少,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继续变魔术。” 船向西南方向航行。目标是种子岛,然后九州。 在他们身后,利岛渐渐沉入海平线以下。 而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几个无线电接收器同时捕捉到了那段信号。 --- 四国,某渔村。 服部平次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他冲到无线电前——设备还开着,录音功能自动启动。他倒带回放,听到了那段明码警告。 “利岛……”他喃喃道,“工藤他们去过那里。” 然后他继续听。加密信号的部分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加密的。他用工藤以前教他的方法尝试解码,但需要时间。 “平次!”一个渔民跑进来,“我们收到信号了!从东边来的!说利岛有危险——” “我知道。”平次盯着设备,“但他们还活着。而且他们在移动……种子岛?九州?” 他快速在地图上标记。如果工藤团队真的去了种子岛,从那里到九州的海域相对安全。也许……他们能汇合。 “准备船。”平次做出决定,“我们也去九州。” “现在?可是——” “现在。”平次说,“如果他们能发出信号,说明他们还有能力移动。如果我们现在出发,也许能在九州海域遇到他们。” --- 九州,熊本山区某地下设施。 一个穿着破烂军装的男人坐在无线电控制台前,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快速记录坐标,然后拿起对讲机。 “总部,收到外来信号。来源:利岛方向。内容:警告污染,还有……加密信号。”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能破译吗?” “需要时间。但明码部分确认了——利岛区域确实有高危变异体,我们之前的侦察队就是在那里失踪的。” “标记为禁区。继续监控加密信号,尝试破译。” “明白。” 男人放下对讲机,看向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地图上,日本列岛被不同颜色的标记覆盖:红色是确认的高污染区,黄色是疑似,绿色是相对安全区。九州南部是少数几个绿色区域之一。 但现在,绿色区域也在缩小。 --- 保护伞,东京指挥中心。 红后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检测到未授权信号发射。源定位:利岛区域。内容分析:第一段为污染警告,第二段为加密通讯。加密方式:旧式情报机构密码,已破译。” 屏幕上显示出解码后的内容:“A-7团队存活,前往种子岛,目标九州。寻求联络,频率XXXX。” 斯特林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中央。他看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几秒。 “种子岛……”他轻声说,“有趣的路线选择。” 红后询问:“需要拦截吗?” “不。”斯特林摇头,“让他们去。种子岛有我们的观测站,正好可以收集他们在相对‘干净’环境下的行为数据。而且……”他顿了顿,“九州那边,‘熊本堡垒’的实验也快到关键阶段了。如果这两股幸存者力量相遇……数据会很珍贵。” “明白。持续监控。” “另外,”斯特林补充,“利岛区域的实验数据回收了吗?” “已回收。‘原子烙印’与‘菌毯共生体’的战斗数据完整。确认辐射环境下病毒变异会催生更复杂的生态级威胁。” “好。”斯特林转身,走向落地窗。窗外,新东京的灯火彻夜不熄。“旧世界在自己的废墟上,长出了最扭曲的花朵。而我们,有幸成为这一切的园丁。” 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科学家的好奇。 --- 海上,鹤丸号。 新一回到船舱。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只有几个守夜的人还醒着。小兰靠在一个箱子上打盹,听到他的脚步声睁开眼。 “发完了?” “嗯。” “会有人听到吗?” “希望有。” 小兰挪了挪位置,让他坐下。“累吗?” “累。”新一承认,“但至少,我们做了能做的事。” 他看向窗外。海面漆黑,但东方已经开始泛白。又一个黎明要来了。 “睡一会儿吧。”小兰轻声说,“我守着。” 新一摇摇头:“一起守着吧。我不想再错过任何一个黎明了。” 他们并肩坐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船在海上航行,像一片漂流的叶子。 第98章 海上的陌生人 天彻底亮透的时候,鹤丸号已经驶出二十海里。利岛在地平线上缩成一个深灰色的点,像海面上一块顽固的污渍。 船上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些。引擎声平稳,海风带着咸味,没有变异体,没有辐射警告——至少现在没有。不少人靠在甲板栏杆边,看着海鸟在船尾盘旋。那些鸟看起来还算正常。 新一在驾驶室。中村一郎掌舵,金井在旁边研究海图。 “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能到种子岛。”中村说,“前提是不遇到坏天气,或者……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新一问。 中村没说话,只是看了看窗外广阔的海面。那意思很清楚:这片海里有什么,没人知道。 小兰端了两杯热水进来,一杯给新一,一杯给中村。她自己没喝,只是站在新一旁边,也望着海面。 “昨晚你几乎没睡。”她说。 “睡不着。”新一接过水杯,温度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掌心,“一直在想那个信号。如果平次收到了,他会怎么做?如果保护伞收到了,他们又会怎么做?” “担心也没用。”小兰说,“反正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她总是这样,在最焦虑的时候说最简单的话。但奇怪的是,这种简单反而让人踏实。 快斗从甲板下爬上来,手里拿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用废金属和电线拼的,像个扭曲的蜘蛛。 “新做的干扰器。”他晃了晃,“功率不大,但覆盖范围更集中。下次再遇到法登鱼那种集群生物,应该能撑久一点。” “材料哪来的?”新一问。 “直升机残骸上拆的。”快斗把装置放在控制台上,“金井先生不介意吧?” 金井抬头看了一眼:“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介意的。能用的都用上。” 快斗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淡去。他走到舷窗边,眯眼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怎么了?”新一问。 “说不上来。”快斗说,“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没有船,没有飞机,连之前偶尔能看到的浮标或灯塔都没有。海面空得让人心慌。 午饭后,变故来了。 当时新一正在船舱里检查物资清单——食物还剩四天份,水更少,如果种子岛没有补给,他们就麻烦了。突然听到甲板上有人喊: “船!前方有船!” 所有人瞬间警觉。新一冲上甲板,接过园子递来的望远镜。 东南方向,三个黑点正在靠近。不是保护伞那种流线型的巡逻艇,而是……渔船?破旧的、改装过的渔船,船体刷着斑驳的漆,桅杆上挂着看不清图案的旗子。 “减速。”新一对中村说。 鹤丸号的引擎声低下来。那三艘船也调整了航向,呈扇形包抄过来。距离拉近到五百米时,能看清船上的情况了。 每艘船上大概十几个人,穿着混杂的衣服——渔民的防水服、破旧的运动装、甚至有人穿着西装外套。手里拿着武器:鱼叉、砍刀、自制的长矛。有一两个人背着枪,但看起来是老旧的猎枪。 不是保护伞。但也不是善茬。 “准备应对。”新一低声说,“小兰,你去帮英理阿姨组织非战斗人员到下层船舱。京极真,你还能打吗?” 京极真已经站起来,左手活动了一下:“七八成吧。” “够了。”新一说,“快斗,你跟我来。” 两艘船在相距三十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能看清对面船上人的脸——大部分是男人,也有几个女人,年纪从二十多到五十多都有。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警惕和疲惫。 中间那艘船上,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到船头。他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但眼神还算平和。 “你们哪来的?”他喊话,声音粗哑。 “东京。”新一回应,“你们呢?” “鹿儿岛沿岸。”男人打量鹤丸号,“船挺破的。” “能开就行。”新一说,“你们是……” “南九州渔业联盟。”男人说,“我叫黑岩。以前是渔协的,现在……算是大家推举的头儿。” “工藤新一。”新一说,“我们想去种子岛。” 黑岩眯起眼睛:“种子岛?那边可不安全。” “比我们来的地方安全。” 沉默了几秒。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显得格外响。 “我们要检查你们的船。”黑岩说,“确保没有感染者,也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我们也要检查你们的。”新一说。 黑岩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子挺谨慎。行,互相检查。各派三个人,不带武器,怎么样?” “可以。” 新一这边派了自己、快斗、还有小五郎——他经验丰富,看人准。黑岩那边来了三个人:黑岩自己,一个三十来岁的精悍男人,还有个年轻女人,短发,眼神锐利。 两队人在两船之间搭了跳板,颤巍巍地走过去。 登上黑岩的船,那股鱼腥味和海盐味更重了。甲板上堆着渔网、水桶、几筐鱼干。船体保养得还行,虽然旧,但看得出经常修补。 黑岩带他们简单转了一圈。船舱里比鹤丸号拥挤,但整理得井井有条。有简易的炉灶,墙上贴着手绘的海图,角落里堆着些书和杂物。十几个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神复杂——好奇、警惕、也有单纯的麻木。 “你们有多少人?”黑岩问。 “五十七个。”新一说。 黑岩挑了挑眉:“这么多?怎么活下来的?” “运气好。”新一说,“也死了不少人。” 黑岩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指了指东边:“你们从利岛方向来的?收到过警告信号吗?” 新一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信号?” “昨天半夜收到的短波信号,说利岛有辐射污染和高危变异体,让别靠近。”黑岩盯着他,“是你们发的吧?” 新一沉默了两秒,点头:“是我们。” “为什么?” “不想让后来的人送死。” 黑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手下说:“行了,应该没问题。去拿点水和鱼干过来。” 气氛缓和了些。黑岩邀请他们到船舱里坐——其实就是几个摞起来的木箱。有人端来几杯热水,还有一小碟鱼干。 “你们真要去种子岛?”黑岩问。 “目前计划是这样。”新一说,“那里有设施,可能有燃料和补给。” “可能。”黑岩重复这个词,“去年十月,我们联盟有一支船队去过种子岛。六个人,一条船。没回来。” 船舱里安静下来。 “发生了什么?”快斗问。 “不知道。”黑岩喝了口水,“最后一次通讯,他们说在种子岛东岸登陆,发现航天中心的设施大部分完好,但……‘有东西在阴影里移动’。之后就失联了。” “你们没去找?” “去了。”黑岩说,“三天后派了第二支船队。只找到他们的船,漂在海面上,船上没人,但有血迹。很多血迹。”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把种子岛标为禁区。至少现在别去。” 新一和小五郎交换了眼色。 “那你们建议我们去哪?”小五郎问。 黑岩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木箱上。地图很粗糙,但标注了几个关键地点。 “九州南岸这几个海湾相对安全。”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鹿儿岛湾、志布志湾、还有这里,宫崎海岸。我们在这几个地方有临时据点,轮流捕鱼、休息。” “陆地上呢?” “陆地上……”黑岩摇摇头,“内陆有转化体,还有变异动物。我们试过建立岸上据点,但守不住。现在主要生活在船上,偶尔上岸补充淡水。” “有没有其他幸存者团体?”新一问。 “有几个。”黑岩说,“熊本那边有个堡垒,听说规模很大,但规矩很严。大分那边有一群原登山客,在山里建了营地。还有……四国方向好像也有,但联络不上。” “熊本堡垒。”新一重复,“你知道具体情况吗?” 黑岩的表情变得微妙:“知道一点。去年年底,我们和他们做过一次交易——用鱼换药品。去的是他们一个沿海哨站。” “怎么样?” “不怎么样。”黑岩说,“哨站有武装守卫,像军队一样。交易要经过三道检查,所有物资都要上缴一半‘管理费’。我们的人回来说,那些守卫的眼神……不像活人,像机器。” 他压低声音:“而且有人看见,他们每月会派船去外海,和‘穿灰衣服的人’见面。我们猜,可能是保护伞。” 这句话像块冰掉进船舱。 “你们见过保护伞的人?”快斗问。 “远远见过一次。”黑岩说,“上个月,我们在外海捕鱼,看到一艘银灰色的船,没挂旗,速度很快。船上有穿灰色制服的人,用望远镜看我们。我们赶紧跑了。” “他们没追?” “没追。”黑岩说,“好像……对我们没兴趣。” 这时,那个短发的年轻女人插话:“黑岩叔,该说正事了。” 黑岩点点头,转向新一:“工藤,我们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情报共享。”黑岩说,“我们给你们九州沿海的安全航线图,告诉你们哪些地方能登陆,哪些地方要避开。还有……柴油。我们知道一个海上废弃油井的位置,那里还有储油罐,够你们加满油箱。” “条件呢?” “两个条件。”黑岩竖起手指,“第一,你们把东京那边的情况告诉我们——变异体类型、保护伞的活动模式、任何有用的情报。第二,如果将来我们遇到麻烦,需要支援,你们在能力范围内要帮忙。” 新一没立刻回答。他看向小五郎,后者微微点头。又看向快斗,快斗的表情看不出倾向。 “我们可以分享东京的情报。”新一说,“但支援的承诺……我们自身难保,不能保证什么。” “理解。”黑岩说,“那就尽力而为。在这世道,有个口头约定总比没有强。” 交易达成。黑岩让人拿来一卷手绘的航线图,还有一个小本子,里面记录着九州沿岸各个据点的特征和注意事项。新一则让快斗去鹤丸号取他们整理的资料——主要是变异体图鉴和遭遇记录。 等待的时候,新一注意到一个细节:黑岩船队里有几个人,手腕上戴着同一种手表。黑色的表盘,银色表带,样式很普通,但像是同一批产品。 快斗也注意到了。他凑近新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保护伞产的手表,末日前的廉价款。他们要么从商店拿的,要么……” “要么和保护伞有接触。”新一低声接上。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末日里,任何物资都珍贵,捡到几块表很正常。 资料交换完毕。黑岩还额外送了他们两桶柴油和一箱鱼干,用绳子吊过跳板。鹤丸号上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鱼干虽然硬,但能填肚子。 临别前,黑岩最后说:“工藤,小心点。海上的危险不止来自海里,也来自其他想活下去的人。” “你们也是。” 跳板收回。两艘船缓缓分开。 黑岩的船队转向西南,继续他们的捕鱼航线。鹤丸号则继续朝东南方向的种子岛驶去——尽管黑岩警告过,但他们需要亲自确认。 新一站在船尾,看着那三艘渔船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三个黑点。 “你觉得他们可信吗?”小兰走到他身边。 “一部分可信。”新一说,“关于种子岛和熊本堡垒的警告,应该是真的。但那些手表……” “我看到了。”快斗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而且你注意到没,他们船上的设备虽然旧,但维护得很好。普通渔民能在末日里保持这种技术水平?”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快斗转身走向船舱,“只是建议,到了种子岛别急着上岸。先绕岛一圈,看看情况。” 他离开后,小兰轻声问:“你不信任快斗?” “我信任他。”新一说,“但我也知道他有很多事没说。比如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保护伞的技术细节,或者他一个人在外面流浪时遇到过什么。” “那你打算问他吗?” “问了也不会说。”新一望着海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那些秘密不危害团队,就随他去吧。” 鹤丸号继续航行。午后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而在驾驶室里,中村一郎盯着雷达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工藤。”他喊。 新一走过去。 中村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光点,在鹤丸号东南方向,大约十海里外,正缓慢移动。 “那是什么?”新一问。 “不知道。”中村说,“但大小……不像是普通渔船。而且它停在那里很久了,像是在等什么。” “绕开它。” “绕不开。”中村摇头,“那个方向正好是种子岛。除非我们改变目的地。” 新一盯着那个光点。它静静地待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像陷阱里的诱饵。 --- 四国,渔村。 服部平次把最后一件工具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你真要去?”一个渔民站在门口,满脸担忧,“九州那么远,海上谁知道有什么。” “得去。”平次说,“我朋友在那边,而且他们可能遇到了麻烦。” 他昨晚花了一整夜破译那段加密信号。内容很简单,但透露出紧迫感:团队存活,前往种子岛,目标九州,寻求联络。 种子岛。平次在地图上找到那个点。如果工藤他们真的去了那里,从四国过去,顺风的话三天能到。 “就你一个人?”渔民问。 “我一个人快。”平次背上背包,“船准备好了吗?” “好了。柴油加满了,食物和水够五天。但平次……”渔民欲言又止,“万一你回不来……” “那你们就继续按我教的方法生活。”平次拍拍他的肩,“记住,别去内陆,别相信任何自称政府的人,遇到穿灰衣服的立刻躲起来。” 他走出木屋。外面码头边停着一艘改装过的小渔船,船上堆着物资。几个村民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他。 平次跳上船,发动引擎。柴油机发出熟悉的轰鸣。 “等我消息。”他对岸边的人说,“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也没发信号……就当我死了。” 船离开码头,驶向大海。 平次站在船头,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手里握着一个简陋的无线电,调到工藤留下的频率。 没有回应。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但他会一直试。直到找到他们,或者直到自己沉入这片海。 --- 保护伞,区域监控站。 红后的声音在屏幕上显示为文字:“目标ALPHA-01团队与‘南九州渔业联盟’接触。数据记录:幸存者团体间的非暴力交流、情报交换、有限物资共享。实验参数更新。” 斯特林的全息影像站在屏幕前,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鹤丸号与黑岩船队分开,各自驶向不同方向。 “黑岩团队的手表,他们发现了吗?”斯特林问。 “未观察到相关反应。”红后回答,“推测目标团队已注意到异常,但未采取行动。” “很好。”斯特林说,“让他们怀疑,但不要确定。不确定的猜疑最消耗精力。” “需要干预种子岛方向的‘诱饵’单位吗?” “不。”斯特林微笑,“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我想看工藤新一面对明显陷阱时,会做出什么选择——是冒险,还是放弃可能的补给机会。” 他顿了顿:“另外,熊本堡垒那边准备好了吗?” “已准备就绪。”红后说,“‘审判官’部队已完成部署。预计目标团队将在三至五天内抵达九州海岸。” “通知堡垒。”斯特林说,“按‘B7预案’处理。我要看这些‘最顽强的杂草’,在真正的围墙里会如何生长。” “明白。” 斯特林转身,看向窗外。天色渐晚,海面染上暗金色。 “旧人类最有趣的地方,”他轻声自语,“就是明知道前方可能是陷阱,却还是会因为‘可能存在的希望’而往前走。” “这是非理性行为。”红后说。 “不。”斯特林摇头,“这是他们还能被称为‘人’的原因。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记录下这种特质……在它彻底消失之前。”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海平线。 夜来了。 第99章 雾中灯火 晨雾从海面升起,湿漉漉地裹着鹤丸号。能见度降到不足百米,船速慢得几乎是在海面上漂。所有人都挤在甲板或舷窗边,试图看清前方那个岛屿的轮廓。 种子岛。 它先是一道深灰色的剪影,在雾中时隐时现。随着距离拉近,轮廓逐渐清晰——细长的岛屿,中间高两边低,像一条搁浅的鲸鱼。东侧能看到成片的建筑群,白色或灰色的屋顶,整齐排列。那是曾经的航天中心设施。 “停船。”新一轻声说。 中村一郎关闭引擎。惯性让船又向前滑了十几米,然后静静停在海面上。雾更浓了,种子岛现在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 快斗已经爬到瞭望台——那是用货箱临时搭的,三米高。他举着望远镜,调整焦距。 “港口……有三艘船。”他报告,声音在雾中显得缥缈,“两艘小型渔船,一艘像是巡逻艇。都半沉在水里。” “有人吗?”小兰问。 快斗看了很久。“没看到活动迹象。码头上有……一些箱子,散落着。还有……”他顿了顿,“有拖拽的痕迹。从水里拖到岸上。” 新一接过小兰递来的另一副望远镜。倍数不够,但能看到大概:码头很破败,部分栈桥坍塌。那几艘沉船斜插在水里,露出锈蚀的船体。岸上确实有拖痕,很深,像是重物被强行拉上岸。 “绕岛。”新一说。 鹤丸号重新启动,以最低航速沿着种子岛海岸线缓缓移动。雾开始散了,阳光刺破云层,在海面投下破碎的光斑。岛屿的全貌展现出来——比预想中大,南北长约十五公里。除了东岸的航天设施,西岸有些零散的民居,北端有座灯塔,但灯已经不亮了。 “那里。”志保突然指向西岸一处海滩。 距离大约三百米,沙滩上横着一艘船的残骸。船体被从中撕裂,像被巨大力量撕开的易拉罐。断裂处有奇怪的痕迹——不是爆炸或撞击造成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或牙齿扯开的。 “黑岩说的那艘船。”小五郎低声说。 船体残骸旁散落着一些物品:一个翻倒的水桶、几件破烂衣服、还有一只鞋。没有尸体。 鹤丸号继续绕行。经过北端灯塔时,快斗突然抬手示意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风从岛上吹来,带着海盐和腐烂植物的气味。但在那之中,还有一种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声音来源不明,似乎在岛中央的山林里。 “掉头。”新一说,“离开这里。” 没人反对。中村立刻转舵,船头划开海面,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种子岛在身后逐渐缩小,重新变成海平面上的一道灰线。 --- 上午十点,鹤丸号在距离种子岛五海里处停下。雾完全散了,阳光强烈,海面泛着刺眼的白光。 志保拿出她的检测设备——那是个用几个旧仪器拼凑起来的东西,用蓄电池供电。她打开开关,探头伸出船舷,采集空气样本。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志保盯着看了半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病毒浓度。”她抬头,“是正常海面区域的三倍。而且颗粒物成分异常——不是单纯的气溶胶,混合了某种……有机碎屑。” “什么意思?”园子问。 “意思是岛上可能正在发生大规模的生物分解或转化。”志保收起设备,“空气里飘浮的不只是病毒,还有活体组织碎屑。就像……”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生长、脱落。”金井接话,“核污染区域的某些菌类会这样。” 京极真一直站在船舷边,目光没离开过种子岛的方向。突然他开口:“有东西在动。” “哪里?” “东岸,那些建筑之间。”京极真指着,“刚才有个影子闪过,速度很快。不是人。” 新一用望远镜看过去。建筑群静悄悄的,窗户大多破碎,墙上爬满藤蔓植物。他等了快一分钟,什么都没看到。 “可能看错了。”京极真说,但语气并不确定。 中午时分,他们正准备启航离开,声音来了。 从种子岛方向传来,隔着五海里依然清晰可辨——金属撞击声,连续的、有节奏的,像有人在用重锤敲打钢板。哐、哐、哐……持续了大概十五秒,然后戛然而止。 海面恢复了寂静。连海鸟的叫声都没有。 “走。”新一说,“现在。” 这一次,船速开到最大。种子岛迅速退到身后,变成海面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 午后,无线电终于有了突破。 当时快斗正在调试设备,试图寻找九州幸存者可能使用的频率。大多数频道只有电流噪音,偶尔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他耐心地一个个频段扫过去,像在黑暗中摸索墙壁上的裂缝。 然后,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切进来。 “……重复,这里是服部平次……四国幸存者联盟……已从高知出发……前往九州南部海域……预计三天内抵达……如果有听到的幸存者,请在频率146.52MHz回应……重复……” 驾驶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快斗立刻抓起麦克风,但新一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新一说,“确认是他。” 他们听过一次。声音经过电波转换有些失真,但那种关西腔和说话节奏——确实是服部平次。 “回应。”新一说。 快斗按下通话键:“平次,这里是工藤新一。收到你的信号。” 短暂的沉默,然后无线电爆发出声音:“工藤?!你们还活着!你们在哪?” “种子岛东南方向,正前往鹿儿岛湾。你刚才说三天内抵达?” “对!我现在的位置……”背景有海浪和风声,平次的声音断断续续,“……离九州还有一百二十海里……如果顺利,后天中午能到鹿儿岛湾……你们具体在哪汇合?” 新一快速查看海图:“樱岛南侧。那里有个旧渔港,地标明显。” “樱岛南侧……收到。我会在那里等,最多等三天。如果没遇到,下一个汇合点是志布志湾西岸。” “明白。平次,你们多少人?” “就我一个。四国那边需要人手,我轻装过来的。”平次顿了顿,“工藤,九州那边情况复杂。我们之前通过几次无线电,那边的幸存者说……有些地方不能去。特别是熊本那边,有个大型据点,但进去不容易。” “知道了。见面详谈。” “好。保持频道开放,每两小时联络一次。平次完毕。” 无线电恢复寂静。驾驶室里,几个人互相看着。 “他一个人来的。”小兰轻声说。 “像他的风格。”新一说,但心里松了口气。至少,又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 傍晚时分,鹤丸号接近九州海岸线。 最先看到的是烟——不是炊烟,是建筑物燃烧后残留的余烬,在远处山峦间升起几道细长的灰柱。然后海岸线出现,漫长的沙滩和崖壁,上面点缀着城镇的轮廓。大多数房屋完好,但毫无生气,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瞎了的眼睛。 新一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鹿儿岛湾入口很宽,两侧是半岛和岛屿。樱岛在湾内,圆锥形的火山很显眼,山顶还冒着一点白烟——是活火山,但似乎在休眠。 “看那里。”快斗指向东岸一处码头。 码头上有路障:用汽车残骸和集装箱堆起来的墙,高三四米,堵住了上岸的通道。墙上用红色油漆刷着大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 “绕过去。”新一说,“从西侧接近樱岛。” 鹤丸号转向,贴着海岸线向西航行。一路上看到更多人类活动的痕迹——但不是积极的痕迹。 一个渔村的码头被完全烧毁,只剩下焦黑的木桩。 一处海滩上晾着渔网,但网已经腐烂,破了大洞。 公路边的加油站,所有储油罐都被切开取走了燃油。 还有尸体——不多,但偶尔能看到。大多在岸边,被潮水冲上来,已经严重腐烂,分不清是转化体还是普通死者。 “有人在这里生存过。”小五郎说,“但后来放弃了,或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或者死了。 太阳西斜时,他们到达樱岛南侧。那是个小海湾,岸上有几栋房子和一个小码头。码头很简陋,木头搭建的,部分已经坍塌。但重要的是——没有路障,没有警告标志,看起来可以安全靠岸。 “先别靠近。”新一说,“等天黑。” --- 夜幕降临,海面变成深蓝色,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鹤丸号在距离海岸一公里的地方抛锚,熄灭了所有灯光。 新一、小兰、快斗、京极真四人乘小艇悄悄上岸。小艇是充气筏,划桨前进,没有引擎声。海水很平静,桨叶划开水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分钟后,小艇靠上码头。木头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快斗先跳上去,确认稳固后,其他人跟上。 码头很小,三十米长,尽头连着一条水泥路,通向岸上的几栋房子。房子都是传统的日式民居,两层,木质结构。窗户大多破了,门也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四人分散侦查。新一和快斗检查房子,小兰和京极真警戒码头周边。 房子里很空。家具还在,但积了厚厚的灰。厨房有使用过的痕迹——几个空罐头、烧黑的锅、用过的火柴。时间至少是几个月前。 “有人在这里住过。”快斗用指尖抹了抹桌面,“但离开了,而且不匆忙。” 新一检查楼梯,发现二楼地板上有睡袋和毛毯,已经发霉。墙角堆着一些书,大多是钓鱼指南和地图册。还有一本日记,但被水泡过,字迹糊成一片。 “工藤。”小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轻。 新一走到窗边。小兰指着远处——大约三公里外的另一处海岸,有火光。 不是一点,是一小片。大概五六堆篝火,围成半圆。火光照出一些晃动的影子,是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确定那里有一个营地。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吗?”小兰问。 “应该知道。”新一说,“鹤丸号不算小,傍晚靠近时可能被看到了。”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新一看着远处的火光。那些人显然在海岸边建立了营地,而且有篝火,说明不担心暴露位置。但他们没有发信号,没有试图沟通,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 “也许他们在观察。”快斗不知何时也来到窗边,“或者……他们在等我们主动过去。” “或者他们根本不想接触外来者。”京极真说。 海风从陆地吹来,带着烟味和淡淡的腐臭。远处的篝火在夜色中稳定地燃烧,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新一做出决定:“回船上。今晚不接触,保持距离观察。明天天亮后再做打算。” 他们悄悄退回码头,登上小艇,划回鹤丸号。 上船后,新一站在船尾,一直看着海岸方向。火光还在,一点没变。不知为什么,那景象比种子岛的寂静更让人不安。 寂静意味着荒废。而有火的地方,意味着有人——而人,在末日里,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另一种危险。 小兰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水。 “想什么呢?”她问。 “在想那些点火的人。”新一说,“他们在海边,不怕火光吸引转化体或变异生物。说明他们要么有足够的防御能力,要么……” “要么这里根本没有那些威胁。”小兰接话。 新一点头。鹿儿岛湾沿岸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从下午到现在,他们没有看到一只转化体,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音。这和东京、和利岛完全不同。 “也许这里是安全区。”小兰说。 “也许。”新一喝了口水,“或者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远处,一点火光突然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柴。火星升腾,在夜空中短暂闪烁,然后消失。 第100章 上岸 天还没亮透,海雾又漫上来了。 新一在驾驶室值班,看着灰白色的雾气一点点吞掉海面,然后吞掉海岸线,最后连停在两百米外的鹤丸号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眼表:清晨五点四十分。离平次说的抵达时间还有至少六个小时。 船舱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有人醒了,在轻声说话,收拾东西。五十七个人挤在这艘船上已经快两个月,每个人都学会了在最小空间里生活,动作轻得像猫,说话只用气声。不是怕吵醒别人,是怕声音传出去,传到不该听的东西那里。 小兰从下层船舱上来,手里拿着两个饭团——用最后一点米和海苔捏的,比拳头还小。她递了一个给新一。 “妈妈四点钟就起来做的。”她小声说,“米只剩半袋了。” 新一接过饭团。米粒硬,海苔受潮了有点韧,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食物现在不能浪费,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要舔干净。 “他们呢?”他问。 “大多醒了。京极真在检查武器,快斗在弄无线电,志保在整理医疗箱。”小兰靠在对面的控制台上,“园子有点晕船,但说没事。少年侦探团在帮中村大叔清点工具。” “你爸呢?” “在睡觉。”小兰顿了顿,“其实没睡,只是躺着。他说保存体力。” 新一点点头。小五郎越来越像他记忆中那个“沉睡的小五郎”了——不是推理时的状态,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沉默的警觉。他大部分时间不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六点整,天光从雾的缝隙里渗进来,海面从灰黑变成灰蓝。远处的海岸线重新显现,但那些篝火已经灭了,只剩几缕青烟,细得几乎看不见。 无线电突然响起电流声。 “鹤丸号,这里是服部平次。收到请回答。” 新一立刻抓起麦克风:“平次,收到。你在哪?” “东南方向,距离鹿儿岛湾入口大概十五海里。能看到樱岛的轮廓了。”平次的声音比昨晚清晰,背景里的风声小了,“你们上岸了吗?” “还没。在等你。” “好。我两小时内到。平次完毕。” 通讯结束。驾驶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真来了。”小兰说。 “他从不食言。”新一把麦克风放回去,“让大家准备。平次一到,立刻登陆。” --- 七点半,雾散得差不多了。鹤丸号重新启航,缓缓驶向樱岛南侧的小码头。这次是白天,能看清更多细节。 码头比昨晚看起来更破。有几根木桩完全断了,栈桥中间塌了一段,需要跳过去。岸上的几栋房子在晨光中显得灰扑扑的,瓦片脱落了不少,墙上有雨水长期冲刷留下的污迹。 但真正让人在意的是——太干净了。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搏斗的迹象。连那些生活痕迹——罐头、锅、睡袋——都摆放得有点过于……整齐。像有人离开时特意收拾过。 “不对劲。”快斗站在船头,眯眼看着岸上,“这里被清理过。” “可能是之前的幸存者离开时收拾的。”小兰说。 “那他们收拾得也太仔细了。”快斗摇头,“连垃圾都带走了。在末日里,急着离开的人不会这么做。” 新一没说话。他也感觉到了那种违和感。这地方不像被废弃,更像……被特意维持成“废弃的样子”。 八点二十,东南方向的海面上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迅速变大,是一艘改装过的小渔船。船体刷着斑驳的白漆,桅杆上挂着一面破布——仔细看能认出是某所高中的校旗。船速很快,在海面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迹。 鹤丸号上的人都挤到船舷边。连一直躺在舱里的小五郎也上来了,手搭在眉骨上张望。 渔船在距离五十米处减速,慢慢靠过来。船头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皮肤晒得黝黑,穿着黑色的防水外套和工装裤。头发乱糟糟的,下巴有胡茬,但那双眼睛——锐利、清醒,在看见鹤丸号上的众人时,亮了一下。 是服部平次。 两船靠拢,快斗扔过去缆绳。平次接住,熟练地绕在船桩上,然后一步跨过一米宽的海面,稳稳落在鹤丸号的甲板上。 他站定,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新一、小兰、小五郎、英理、园子、京极真、志保、快斗、阿笠博士、少年侦探团……还有那些他不认识,但跟着工藤活到现在的人。 “还活着啊。”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也是。”新一说。 平次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疲惫、庆幸、还有关西人骨子里的那种硬气。他走过去,和新一用力握了握手,然后是小五郎、英理。到小兰时,他顿了顿。 “长大了。”他说。 小兰笑了,眼眶有点红:“你也是。” 平次又看向志保——她现在不是灰原哀的样子了,十八岁的宫野志保,冷静地站在那儿,对他点了点头。平次也点点头,没多问。末日里,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最后他看向京极真和园子。京极真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园子紧紧挨着他,手一直没松开。 “听说你们订婚了。”平次说。 “嗯。”京极真说。 “恭喜。”平次拍了拍他的右肩,“要活下去啊。” 简短的寒暄结束,平次立刻进入正题。他带来两个背包,一个装个人物品,另一个鼓鼓囊囊的,打开全是情报资料——手绘地图、笔记、无线电频率列表、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 “四国那边的情况。”他把地图摊在甲板上,“我们建立了三个主要据点,总人数两百一十七人。有基本的农业生产,渔业是主要食物来源。医疗条件有限,但至少没有大规模感染。” “怎么做到的?”新一问。 “运气好。”平次说,“四国人口密度本来就不高,病毒爆发时正值台风季,很多人提前储备了物资躲在家里。等我们意识到外面出事了,转化体的数量已经比本岛少很多。”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最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几个前自卫队的仓库——不是武器,是工程设备和发电机。还有几个农学院的实验农场,种子和工具都还在。” “你们遇到保护伞了吗?”快斗问。 平次的脸色沉了沉:“遇到过两次。一次是无人机,低空飞过,没攻击,只是观察。另一次是海上,看到过一艘灰色巡逻艇,但离得很远,没接触。” 他抬起头:“但九州这边不一样。我们之前通过无线电和这边联系过,断断续续的。他们说,九州南部相对安全,但北部和内陆……情况很糟。” “怎么个糟法?”小五郎问。 “变异体进化了。”平次说,“不是东京那种基础转化体。有些会合作狩猎,有些有特殊能力——喷吐腐蚀液、发出声波干扰、甚至有些能简单使用工具。而且数量……很多。” 甲板上安静下来。海风吹过,带着咸味和淡淡的腥气。 “熊本那边呢?”新一问,“听说有个大型据点。” 平次沉默了几秒。“那个我建议先别去。”他说,“无线电里听来的消息很混乱。有人说那里是堡垒,很安全;有人说那里是牢笼,进去就出不来了。而且……” 他压低声音:“有人说,熊本据点的人和保护伞有交易。” 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 “证据?”快斗问。 “没证据。现在还需要什么证据,只是传言。”平次说,“但有几个从熊本逃出来的人,说那里每月会有‘灰色船只’靠岸,卸下物资,带走……人。” “带走人?”小兰问。 “说是‘志愿者’,去新城市。”平次的表情很复杂,“但没人见过志愿者回来。” 新一看着地图上熊本的位置。离这里不算远,陆路大概一百多公里。如果开车,一天能到。 “你的建议是什么?”他问平次。 “先别去熊本。”平次说,“鹿儿岛这边有本地幸存者,你们昨晚看到篝火了吧?去和他们接触,了解情况。我在四国的据点可以当后路,如果这边不行,可以撤过去。” “那你呢?” “我和你们一起。”平次说,“四国那边暂时稳定,我离开一两个月没问题。而且……”他看向新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新一点点头。他需要平次,不仅是多一个战斗力,更是多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有经验的同伴。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今天登陆,先接触本地人。” --- 上午十点,鹤丸号靠上码头。 这次是全员行动。五十七个人——加上平次五十八个——分批下船,带着所有能带的物资:食物、水、药品、工具、武器。鹤丸号被清空了,船钥匙留在驾驶室。如果将来需要,也许还能回来取船,但新一知道,可能性不大。 码头在他们脚下发出呻吟。木桩腐朽了,每走一步都感觉在晃动。小兰扶着英理,园子扶着京极真——他坚持自己走,但额头有汗。少年侦探团跟在阿笠博士身后,光彦的肩膀还缠着绷带,但背着一个不小的包。 上了岸,脚踩在坚实土地上的那一刻,很多人停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不习惯。在船上颠簸了这么久,陆地反而感觉奇怪,像踩在棉花上。小五郎跺了跺脚,低声说了句“总算”。 岸上的房子他们昨晚检查过了,暂时安全。新一安排人手:一部分人整理物资,一部分人警戒,他和快斗、平次、小兰四人去昨晚看到篝火的地方。 “我也去。”京极真说。 “你需要休息。”志保按住他,“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再裂开就麻烦了。” “我能走。” “不行。” 两人对视了几秒。京极真最终点了点头。在医疗问题上,他听志保的。 四人带上武器和无线电,沿着海岸线向东走。路是砂石路,铺着贝壳碎片,踩上去嘎吱响。两旁长着矮灌木和杂草,有些开着紫色的小花,看起来很普通,但没人敢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绕过一个小海岬,营地出现了。 比昨晚看起来大。十几顶帐篷——不是专业露营帐篷,是用防水布和木杆搭的简易棚子,围成半圆形。中央的空地上有三处篝火的灰烬,还冒着一点烟。营地靠海一侧停着两艘小船,破旧但修补过。 最重要的是,有人。 大约二十个人,男女都有,年纪从二十多到五十多。他们显然早就发现了新一四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静静地看着来客。没人举武器,但每个人的手都放在能快速拿到武器的地方——鱼叉、砍刀、自制的长矛。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帐篷里走出来。她个子不高,短发,穿着深蓝色的防水裤和灰色的毛衣,外套敞开,腰上挂着一把匕首。脸上有晒斑和细纹,但眼神很稳。 “站住。”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新一四人停下,距离营地大概二十米。 “我们从东京来的。”新一说,“昨天刚到,船在那边。”他指了指樱岛方向。 女人打量他们,目光在新一、平次、快斗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看向小兰——她手里没武器,但站姿明显是练过的。 “东京?”女人重复,“那么远,怎么活下来的?” “运气。”新一说,“也死了很多人。”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过来吧。别带武器。” 新一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地上。平次和快斗也照做。小兰本来就没带。 他们走近营地。其他幸存者继续手里的活儿——修补渔网、处理鱼获、整理工具,但眼睛一直瞟着这边。 女人带他们到一处篝火边,那里有几个倒扣的木箱当凳子。她先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我叫中岛。”她说,“以前是海岸警卫队的,现在……算是这个营地的负责人之一。” “工藤新一。”新一说,然后介绍了其他人。 中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自制的卷烟。她拿了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们想留在这里?”她问。 “还没决定。”新一说,“想先了解情况。” “情况。”中岛吐出烟圈,“鹿儿岛这边还行。转化体不多,海里有鱼,岸上有淡水。我们十几个小团体,松散联盟,互相通消息,交换物资。” “为什么不在陆地上建据点?”平次问。 “试过。”中岛说,“去年冬天,我们在内陆三公里的一个村子建了营地。一个月后,被变异体群袭击。死了十一个人,剩下的撤回来了。” “变异体群?” “和东京的不一样。”中岛弹了弹烟灰,“会协作,有基本的战术。而且……有些会远程攻击。” 她描述了几种类型:一种能喷吐腐蚀性粘液,一种会发出高频声波让人头晕,还有一种体型很小但速度快,专攻脚踝。 “最麻烦的是,它们似乎在进化。”中岛说,“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新类型。” “保护伞呢?”快斗问,“你们遇到过吗?” 中岛的眼神变了变。“遇到过。” 她顿了顿:“但熊本那边不一样。” 来了。新一坐直了些。 “熊本有个大型据点,在郊区的地下掩体里。”中岛说,“大概四五百人,前自卫队的人控制,实行军事化管理。他们有发电机、净水设备、甚至还有个小医院。” “听起来不错。”平次说。 “听起来是。”中岛扯了扯嘴角,“但要进去不容易。需要‘贡献’——大量食物、药品、燃料。而且进去后要服从严格管制,劳动分配,外出限制。很多人不愿意去。” “你们和他们有接触吗?” “偶尔。”中岛说,“我们用鱼换药品,但交易要在他们指定的地点,由他们的人检查所有物品。而且……”她压低声音,“有人说,他们和保护伞有联系。” “熊本据点的人从来不担心变异体袭击,他们的防御工事太完善了,完善得不正常。而且每月有固定日期,会有‘灰色船只’靠岸,卸下物资。没人知道船从哪里来。” 中岛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木箱上按灭。 “我的建议?”她说,“如果你们想安稳,可以留在鹿儿岛这边。我们虽然条件差,但自由。如果想找更好的医疗和设施……可以去熊本看看,但做好心理准备。” 她站起来:“今天就这样吧。你们可以回樱岛那边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用无线电联系——频率你们知道吧?” “知道。”新一说,“谢谢。” “不用谢。”中岛看着他们,“末日里,多一个能交流的团体不是坏事。只是记住,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 回到樱岛的营地已经是下午。新一把中岛的话转述给大家,然后召集核心成员开会。 地点在最大的那栋房子里的一楼客厅。家具都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来,大家席地而坐。窗外能看到海,平静的蓝色。 “选择有三个。”新一说,“第一,留在鹿儿岛,加入本地联盟。第二,前往熊本据点,换取更好的生存条件但失去自由。第三,寻找其他地点自建营地。” “四国那边也可以考虑。”平次说,“虽然远,但相对稳定。” “但海路危险。”快斗说,“而且鹤丸号的状态撑不到四国。” “医疗呢?”志保问,“京极真的情况需要持续观察,我的设备不够。如果有医院……” “熊本有医院。”新一说,“但不确定能让我们用。” “食物也是个问题。”英理说,“我们的储备只够五天,海上捕鱼不稳定,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投票结果是:前往熊本地区,但不一定进入据点。先在周边寻找适合的地点建立临时营地,了解情况后再做决定。 “如果熊本那边有问题,我们就撤。”新一说,“平次,四国那边能接应吗?” “能。”平次说,“我发信号,让他们准备船只,必要时从海路撤。” “那就这么定了。” 计划制定:明天一早出发,走陆路。鹤丸号留在这里,作为可能的退路。中岛答应帮忙照看——不是无偿,新一留下了一部分药品和工具作为交换。 傍晚,所有人最后一次清点物资。两辆还能发动的卡车——从附近村子找到的,柴油加满了。一辆越野车,状况最好,给伤员和医疗物资用。剩下的东西分装打包,每个人背自己那份。 京极真被安排坐在越野车副驾驶,园子陪他。志保和阿笠博士在第二辆卡车上,看守医疗设备和研究资料。少年侦探团和小兰、英理在第三辆——其实是第一辆卡车后厢,加了顶棚。 新一、快斗、平次、小五郎四人轮流开车和警戒。 天黑前,一切准备就绪。新一站在路边,看着三辆车排成一列,引擎低吼,尾气在黄昏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小兰走到他身边。 “紧张吗?”她问。 “有点。”新一老实说,“海上的危险看得见。陆地上的……不知道。” “但至少我们一起。”小兰说。 新一点点头。他看着营地里忙碌的人影,看着远处平静的海面,看着更远处——九州内陆,群山起伏的轮廓。 两个月前,他还是江户川柯南,在东京解谜破案。两个月后,他是工藤新一,带着五十多个人在末日里寻找立足之地。 世界变了,他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真相依然重要,生命依然珍贵,该保护的人依然要保护。 只是手段不同了。 “走吧。”他说。 车队启动,缓缓驶出营地,驶上废弃的国道。 路很破,裂缝里长出杂草。两旁是荒废的田野和零星房屋,窗户黑洞洞的。偶尔能看到废弃的车辆,有的撞在一起,有的翻倒在沟里。 开出几公里后,经过一个小镇。镇口的牌坊倒了半边,上面用喷漆写着字: “向北走,熊本有光。” 下面有人用另一种颜色补了一句: “都是谎言。” 车队没有停,继续向北。 天完全黑下来时,他们在一处加油站过夜。加油站便利店被洗劫过,货架空了,但屋顶完好。新一安排人守夜,其他人挤在室内休息。 平次和新一值第一班。两人坐在便利店门口,背靠墙壁,看着外面漆黑的公路和更远处山峦的剪影。 “工藤。”平次突然说。 “嗯?” “你觉得我们能找到地方吗?真正安全的地方。” 新一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找不到也得找。停下就是死。” 平次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很轻。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 “你也是。” 远处传来一声嚎叫——不像是人类,也不像是动物。声音从山里传来,回荡在夜空中,然后消失。 两人都没动,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第101章 山痕 雨是下午两点左右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了线,然后整个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水倾盆而下。雨水在山路上汇成浑浊的溪流,冲下碎石和泥土,路面迅速变成泥潭。 中村一郎紧握着方向盘,前轮在泥坑里空转,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卡车向右倾斜,车厢里传来惊呼声。 “不行,陷死了。”中村松开油门,抹了把脸上的汗。 新一从副驾驶跳下车,雨立刻浇透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他绕到车后,右后轮已经完全陷进泥里,泥水淹到轮毂一半。 “推车!”他喊道。 后面两辆车也停下了。小兰从第二辆卡车跳下,快斗从越野车里出来。几个人聚到陷车后方,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 “一、二、三——推!” 车轮溅起泥浆,车身晃了晃,又沉回去。 “再来!” 第二次,卡车向前移动了十几厘米,但右后轮陷得更深了。 “得垫东西!”快斗环顾四周,路边是陡坡和灌木,找不到木板或石块。 这时京极真从越野车里下来了。他左肩还缠着绷带,走路时右臂微微前伸保持平衡。他走到车尾,蹲下看了看轮子的位置。 “你伤没好,别动。”小兰说。 京极真没说话,用右手抓住后保险杠——那是用钢筋焊上去的加固件。他深吸一口气,左臂也抬起,手掌贴在车尾板上。肌肉在绷带下绷紧。 “等等,你会——” 话音未落,京极真已经发力。 那不是推,更像是……撬动。他整个身体向后倾斜,右脚深深陷进泥里,左腿弓起支撑。车尾发出金属呻吟声,然后,轮胎从泥坑里拔了出来,带着一大坨泥块甩到后面。 卡车向前冲了一米多,停在相对硬实的地面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京极真站在原地喘气,雨水顺着他绷带边缘渗进去,染出暗红色。他脸色有些白,但站得很稳。 “上车吧。”他说,转身走向越野车,脚步没有虚浮。 新一看了眼那个泥坑——深近半米,卡车自重加货物超过三吨。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即使是京极真受伤前。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三辆车重新启动,以更慢的速度在雨中前行。前方路标显示:距离最近的服务区还有五公里。 --- 加油站很破旧。 招牌掉了一半,剩下“SS”两个字母歪斜地挂着。便利店玻璃碎了,里面货架倒了一地,商品早被洗劫干净。但屋顶还算完好,能挡雨。 车队开进加油区,停在屋檐下。所有人下车,在狭小的空间里挤作一团。少年侦探团的三个孩子——光彦、步美、元太——挤在最里面,身上披着大人递过来的毯子。光彦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 “感冒了?”妃英理摸他额头,“有点热。” “没事。”光彦摇头,但脸色确实不太好。 新一和快斗检查建筑物内部。便利店里除了垃圾,还有几具干尸——不是转化体,是饿死或病死的人,衣服破烂但完整。墙角有生过火的痕迹,灰烬已经冰冷很久了。 “至少一个月前了。”快斗用脚拨了拨灰烬。 志保在门口采集雨水样本。她从背包里拿出简易检测仪——那是用几个旧仪器拼凑的,用蓄电池供电。探头伸出屋檐,接了一小瓶雨水。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志保盯着看了会儿。 “病毒浓度。”她说,“0.03ppm。” “什么意思?”园子问。她一直挨着京极真站着,手轻轻扶着他右臂。 “东京市区的浓度在0.5到1.2之间。”志保收起仪器,“这里是山区的百分之一。空气传播的风险很低。” “水呢?”新一问。 志保又测了地面积水:“同样很低。但建议煮沸再喝。可能有其他污染物。” 小五郎和阿笠博士在检查车辆。鹤丸号留在海岸后,他们从当地找到了这三辆车:一辆中型卡车、一辆小货车、一辆老款越野车。车况都一般,但能开。刚才的陷车让卡车底盘进了泥,阿笠博士正趴在地上检查。 “传动轴没事,就是得清理。”他从车底传出声音。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但其实才下午三点多。远处山峦被雨幕遮住,只剩朦胧的灰色轮廓。 新一靠在门框上,看着雨。两个月前,他还在东京的废墟里躲避舔食者。一个月前,在海上面对法登鱼群和触手巨鳗。现在,他们站在九州的深山里,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小兰走过来,递给他半瓶水。 “喝点。”她说。 新一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装在保温瓶里捂了很久。 “想什么呢?”小兰问。 “想我们到底要去哪。”新一说,“熊本山区……真的安全吗?” “总比海上好。”小兰说,“至少脚踩在地上了。” 这话没错。在船上颠簸了那么久,踏上陆地时很多人都有点站不稳。但陆地有陆地的危险——你看不见它们在哪里,什么时候来。 快斗从便利店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看这个。”他递过来一块破布片。 布片是深蓝色的,像是工作服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个标记:一个三角形,里面有三道竖线。笔画很粗糙,但能看出画的人试图画得对称。 “什么意思?”小兰问。 “不知道。”快斗说,“但挂在里面墙上,像是……路标?” 新一接过布片,翻看背面。有几行小字,被水浸得模糊,但还能辨认: “北迁” “2/15” “食物尽” “日期是两个月前。”新一说,“‘北迁’……他们往北走了。” “他们是谁?”小兰问。 “在这待过的人。”快斗指向墙角那几具尸体,“可能不是同一批。有人先在这里,后来离开了,留下这个标记。死的是后来的人。” “那标记是给谁看的?”小兰问。 新一没回答。他走出屋檐,让雨淋在身上,环视四周。加油站建在山路转弯处,背靠悬崖,前面是下坡。如果是路标,应该指向…… 他走到路边,看向北方。雨幕中,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树林里。 “山上有人。”他说。 “或者有过人。”快斗纠正。 雨继续下。团队决定在这里过夜。车里有食物——从海岸出发时带的鱼干和野菜饼,量不多,每人分了一小块。水用雨水煮沸,加点之前找到的茶包,勉强算热饮。 京极真坐在越野车后座,志保在给他换绷带。绷带解开时,园子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在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是被猎杀者爪子划开的。按理说这种伤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初步愈合,但现在才过了不到两周。伤口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边缘有新生的粉红色皮肤。但问题在于——新生的皮肤上有细微的、蛛网状的黑色纹路。 “这是什么?”园子指着纹路。 “毛细血管。”志保说,但语气不确定,“可能……愈合速度太快,血管增生异常。” 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脱落的痂皮,放进采样管。然后取了棉签,从伤口边缘轻轻刮了一下——京极真肌肉绷紧,但没出声。 棉签上有微量血和组织液。志保滴上试剂,颜色迅速变成暗紫色。 “感染指数正常。”她自言自语,“但细胞活性……太高了。” “是好是坏?”京极真问。 “不知道。”志保实话实说,“恢复快是好事。但快得不正常……身体可能承受不住。” 她重新包扎好伤口。园子帮忙系绷带时,手指轻轻擦过京极真的肩膀。他的体温很高,像在发烧,但脸色正常,眼神清醒。 “真的没事?”园子小声问。 “没事。”京极真握住她的手,“能走能打,就够了。” 夜深了。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毛毛雨。新一和快斗值第一班夜,两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破椅子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路。 “你注意到没?”快斗忽然说。 “什么?” “我们一路过来,没看到转化体。”快斗说,“一只都没有。” 新一回想。从海岸登陆,到进入山区,走了两天。确实,路上看到过废弃车辆、倒塌房屋,甚至有几具腐烂尸体。但没有活动的东西。没有摇摇晃晃的身影,没有嚎叫。 “山区人少。”新一说。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快斗说,“而且病毒是空气传播的,只要有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只要有人,就该有转化体。 “除非……”新一看向远处的黑暗,“有人清理过。” 快斗点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雨滴敲打屋顶的声音。 “那个标记。”快斗又说,“三角形加竖线。我在东京没见过这种记号。” “本地的幸存者团体。”新一说,“可能是……某种组织的标志。” “那我们去找他们?” “先看看情况。”新一说,“如果他们还在这里,总会碰上的。” 后半夜,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点月光。快斗去休息,小兰和京极真接替。 京极真坐在新一刚才坐的椅子上,小兰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夜色。山林在月光下显出墨黑的轮廓,风吹过时,树叶发出沙沙声。 “你的伤,”小兰忽然开口,“真的没事?” “没事。”京极真说。 “别骗我。” 京极真沉默了几秒。“有时候会疼。像有东西在里面钻。” “告诉志保了吗?” “说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兰看着他侧脸。这个曾经在赛场上所向披靡的男人,现在坐在破椅子上,左肩缠着绷带,眼神却依然像刀一样锋利。 “京极,”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撑不住了,要说出来。” 京极真转头看她。“撑不住?” “我是说……身体。”小兰斟酌用词,“志保说你的恢复不正常。如果不正常,可能会有代价。” “代价已经付了。”京极真说,“在东京湾,在海上。多付一点,没什么。” “但园子……” 提到园子,京极真的表情柔和了一瞬。“所以我要撑住。”他说,“至少撑到她安全为止。”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不是普通鸟叫,声音尖锐,拖得很长,像警告。 两人立刻站起,小兰握紧腰间短刀,京极真右手抓起靠在墙边的铁棍。 鸟叫声又响了一次,然后消失。 山林重归寂静。 --- 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光彦的咳嗽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他咳得很厉害,蜷在毯子里,肩膀发抖。步美和元太围着他,手足无措。妃英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她说。 志保过来检查。光彦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 “肺部有杂音。”志保听诊后说,“可能是肺炎早期。” “怎么会突然……”步美带着哭腔。 “昨天淋雨,加上这段时间营养不良,免疫力下降。”志保打开医疗箱,“需要抗生素。但我们剩下的不多了。” 她找出最后两板阿莫西林,已经过期三个月。但在末日里,过期药也得用。 “先吃三天看看。”志保说,“多喝水,保暖。” 团队重新上路时,气氛更沉重了。光彦被安排在越野车后座,裹着毯子,步美和元太陪着他。车子在湿滑的山路上缓慢前行,每个人都看着窗外,寻找任何可能的人类痕迹。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看到了那个营地。 在山腰处,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有几栋建筑。最大的一栋像是温泉旅馆,传统日式风格,两层楼,瓦片屋顶。旁边还有几间小木屋和仓库。 但所有建筑都有损坏痕迹。旅馆的一角被烧塌了,墙壁焦黑。窗户大多破碎,门板被拆掉。空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衣服、空罐头、折断的农具。 没有尸体。至少外面没有。 车队在距离营地一百米处停下。新一、小兰、快斗、京极真四人先下去侦查。 走近后,破坏的细节更清晰。墙上不仅有火烧痕迹,还有弹孔——密集的弹孔,集中在入口和窗户周围。地面有深色的污渍,已经渗进土里,但能看出是血迹。 “枪战。”快斗蹲下查看弹孔,“不是猎枪,是小口径步枪。射击位置……从外面往里打。” “里面的人还击了吗?”小兰问。 “有零星还击。”新一指着一处窗台,那里有几个弹孔朝外,“但很快被压制了。” 他们走进旅馆内部。榻榻米地板被血浸成褐色,已经干硬。家具翻倒,屏风被撕破。墙上有些字迹,用炭笔写的: “商会的人来了” “药被抢了” “小夜在哪里?” 最后一行字特别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商会……”新一念着这个词。 二楼更糟。走廊里有一具尸体——男性,三十多岁,死于枪伤,胸口三个弹孔。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但衣服还算完整,是普通的夹克和工装裤。身边有把砍刀,刀刃有缺口。 房间里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睡袋、简易炉灶、几本书。书大多是农业指南和地图册。还有一本日记,但被水泡过,纸页黏在一起,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 “……第47天……食物快没了……” “……山下有动静……” “……小夜说要去找爸爸……” “小夜是谁?”小兰问。 “不知道。”新一说,“但这里发生过战斗。一方是‘商会’,另一方……可能就是留下三角形标记的人。” 他们继续搜索。仓库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些笨重的工具:锄头、铁锹、一台老式手摇发电机。厨房里锅碗还在,但食物一点不剩。 回到空地,新一把发现告诉大家。 “所以这个营地是被攻击后废弃的。”小五郎总结,“攻击者叫‘商会’,有枪。幸存者可能逃走了,往北。” “那我们还留在这里吗?”园子问,她扶着京极真,后者脸色依然苍白。 “暂时。”新一说,“这里位置不错,易守难攻。建筑虽然损坏,但可以修复。而且……”他看了眼光彦的方向,“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让病人休养。” “但攻击者可能回来。”平次说。他站在车边,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所以才要加固防御。”新一说,“我们不会久留,等光彦好一点,摸清周围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团队开始搬运物资。志保把医疗设备搬进旅馆相对完好的一个房间,设立临时医疗点。小兰带着几个人清理尸体——总共找到三具,都是男性,死于枪伤。他们被简单掩埋在营地外的山坡上。 京极真虽然受伤,但坚持帮忙。他用单手清理废墟,搬动石块。园子想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 “你去照顾光彦。”他说。 下午,雨又下起来了。团队在旅馆大厅生起火堆——烟囱还能用,烟从屋顶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划出一道细线。 新一站在门口,看着雨中的山林。快斗走到他身边。 “我检查了周围的树。”快斗说,“有几棵上有刻痕——和那个三角形标记一样。” “指路?” “嗯。指向北边,更深的山里。” “所以幸存者往那边去了。”新一说。 “也许还在。”快斗说,“也许在看着我们。” 新一没说话。他确实有这种感觉——被注视的感觉。从进山开始就有。不是转化体,不是B.O.W.,是……人的视线。 “今晚加强警戒。”他说。 “已经在安排了。”快斗顿了顿,“另外,京极真的状态……你得看看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刚才搜索时找到的。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粗糙的图表,像是某种观察记录: “样本A-07” “恢复速度:300%基准” “体温波动:36.5-38.7” “血液异常:黑色颗粒” “这是……”新一皱眉。 “藏在二楼一个抽屉夹层里。”快斗说,“字迹和墙上的日记不同。更工整,像……实验室笔记。” “有人在这里研究京极真?”新一压低声音。 “或者研究像他这样的人。”快斗合上本子,“‘样本A-07’——我们之前听保护伞用过类似编号。” 新一感觉后背发凉。如果保护伞已经注意到京极真的异常,如果他们已经把他标记为“样本”…… “先别告诉任何人。”他说,“尤其别让京极真和园子知道。” “志保呢?” “我晚点跟她说。” 傍晚,光彦的烧退了一点,能喝点粥了。志保守着医疗室,新一进去时,她正在显微镜下看什么。 “京极真的血样。”她头也不抬地说,“我从他伤口新取的。” “有什么发现?” “细胞分裂速度是常人的五倍。”志保移开视线,看向新一,“而且……有融合迹象。” “融合?” “病毒和人体细胞。”志保指着显微镜,“正常情况,T病毒感染后会摧毁细胞,或转化为丧尸细胞。但在京极真体内……病毒似乎在和细胞共存。甚至,在帮助细胞修复。” “这可能吗?” “理论上不可能。”志保说,“病毒不是益生菌。但实际发生了。”她顿了顿,“快斗给我看了那个笔记本。‘样本A-07’。如果这真是保护伞的记录,说明他们早就知道这种可能性。” “他们把他当实验体。”新一说。 “我们所有人都是实验体。”志保语气平静,“从东京开始就是。斯特林在看我们怎么挣扎。” 新一沉默。他知道志保说得对。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那光彦呢?”他换了个话题。 “普通肺炎。抗生素有效,但需要时间。”志保看向窗外,“这里环境好一点,空气干净,对他恢复有帮助。” “我们需要药品储备。” “我知道。”志保说,“但山下可能有‘商会’控制着药房或医院。去抢吗?” “先侦查。”新一说。 夜里,新一值最后一班。雨完全停了,月亮出来,山林笼罩在清冷的光里。他站在营地边缘,看着山下——远处有零星灯光,应该是城镇。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城镇的灯光,是更近处的。在山腰另一侧,大概两三公里外,有一点火光。很小,像篝火。闪了几下,然后熄灭。过了一会儿,又亮起,以某种规律闪烁。 三短一长,停,再两短两长。 是信号。 新一转身跑回旅馆,叫醒快斗。两人用望远镜看,但距离太远,树林遮挡,只能确定那里有人。 “要回应吗?”快斗问。 “不。”新一说,“先观察。明天派小队去侦查。” “我去。” “我和你一起。” 后半夜,那火光再没亮起。但新一知道,这片山里不止他们一伙幸存者。 还有别人在看着。 而那些人,可能友善,也可能危险。 就像这山林本身。 第102章 废弃的营地 清晨的光线从破损的窗格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翻滚,像微小的星系。 新一是第一个醒的。他在大厅角落的睡袋里睁开眼,先听声音——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光彦的咳嗽。 他坐起身。大厅里横七竖八睡着二十几个人,剩下的在楼上房间。空气里有木头燃烧后的余味,混着霉味和汗味。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 他轻手轻脚跨过睡袋,走到门口。推开门,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山里清晨特有的湿润感。天空是淡青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尖藏在雾里。 营地完全显露在晨光中,比昨天傍晚看得更清楚。 温泉旅馆是最大的建筑,木结构,两层。左边一半的屋顶塌了,烧焦的房梁像肋骨一样刺向天空。右边还算完好,但外墙有密集的弹孔——新一走过去数了数,一个窗户周围就有十几个。子弹从小口径武器射出,角度是从外面往里面打。 弹孔周围有深褐色的溅射痕迹,已经渗进木头纹理里。不是血,更像是……铁锈?或者是某种药物的残留?新一蹲下,用手指蹭了一点,凑近闻。有淡淡的化学气味,想不起是什么。 “在看什么?” 快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那件总也弄不脏的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但眼神清醒得像已经醒了两个小时。 “弹孔。”新一说。 快斗走过来,也蹲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型放大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对着弹孔边缘看。 “子弹是铜被甲的。”他说,“但不是军用弹。更像……运动步枪用的。口径大概5.56。” “狩猎?” “狩猎用不到这么密集的射击。”快斗站起来,看向其他几处弹孔,“这是压制火力。开枪的人受过训练,至少知道怎么控制弹着点。” 两人绕着旅馆走了一圈。背面的破坏更严重——整面墙被什么重物撞过,木板向内凹陷,露出里面的框架。地上有拖拽痕迹,从墙边一直延伸到树林边缘,痕迹很深,像是拖着很重的东西。 “不是人。”快斗蹲下检查拖痕,“宽度超过半米。可能是……小型车辆?或者……” 他停住了。新一顺着他目光看去,在拖痕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个模糊的印记。三个圆形的凹陷,排列成三角形,每个凹陷直径十厘米左右,深约两指。 “这是什么?”新一问。 快斗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快速描下印记的形状。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凹陷的深度。 “不知道。”他最后说,“但肯定不是人类的脚印。” 旅馆东侧有几间小木屋,应该是后来搭建的仓库或者工具间。第一间里面堆着农具:锄头、铁锹、耙子,都生锈了,但摆放整齐。第二间是空的,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谷壳。第三间…… 新一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很小,大概四叠大小。靠墙有张小床,床垫已经发霉,长出灰绿色的斑点。床边有个矮桌,桌上有几本书——儿童绘本,封面褪色了,但能看出是《古利和古拉》《100万只猫》之类的。 墙上贴着几张画。用蜡笔画的,线条稚嫩。一张画着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手拉手站在房子前。房子是简单的三角形加方形,烟囱冒着烟。另一张画着山和树,天空有太阳,太阳有笑脸。 画的角落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小夜七岁”。 “这是孩子的房间。”快斗轻声说。 新一走到桌边,拿起一本绘本。书页已经粘连,但还能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给小夜,生日快乐。——爸爸” 字迹工整,有力。 “小夜……”新一念着这个名字。昨天在旅馆墙上看到过,“小夜在哪里?” 快斗在检查床下。他趴下来,伸手进去摸索,掏出几个东西: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少了一只眼睛;一个铁皮发条玩具,锈死了;还有一个小木盒。 木盒没有锁。快斗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全家福。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中间站着个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背景就是这个温泉旅馆,但那时候还完好,门口挂着“山田温泉”的牌子。 第二张是男人单独的照片,穿着工作服,站在一片菜地前,手里拿着锄头,对着镜头笑。 第三张……是女孩的近照。看起来八九岁,脸更瘦了,眼神里有种早熟的东西。她站在旅馆门口,背后是烧焦的墙壁。照片边缘有日期,用圆珠笔写的:“爆发后第88天”。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爸爸说我们要活下去。小夜会努力的。” 新一把照片放回盒子。他们走出小木屋,晨光更亮了,雾气开始散去。 “所以这里住着一家人。”快斗说,“至少曾经是。” “还有其他人。”新一指向前面的空地,那里有几个简易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不止一户。” 他们走向仓库——最大的那栋独立建筑。门被暴力撬开,门锁掉在地上,已经锈蚀。里面空间很大,挑高四五米,但现在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没用的东西:破损的麻袋、断掉的绳子、几捆生锈的铁丝。 仓库中央有片区域特别干净,地上有方形的压痕,像是长期放过重物。 “这里本来有东西。”快斗蹲下摸压痕,“很重,可能是……发电机?或者储水罐?” “被搬走了。”新一说。 “或者被抢走了。” 他们走出仓库。小兰和京极真从旅馆出来,小兰手里拿着锅,京极真单手提着水桶——从山涧打来的水。 “光彦怎么样?”新一问。 “烧没退。”小兰脸色凝重,“志保说如果今天还不行,就需要更好的药。” 京极真把水桶放下,用右手捏了捏左肩。绷带下面,伤口在发痒——愈合的痒。他能感觉到肌肉在生长,像有小虫在里面爬。这不正常,正常愈合不会这么快,也不会这么……有存在感。 但他没说。 “我检查了周围。”京极真开口,声音有点哑,“树林里有陷阱。捕兽夹,还有绳套。但都锈了,很久没用过。” “防御性的?”快斗问。 “嗯。布置在通往营地的几条小路上。”京极真顿了顿,“还有……有些树上有记号。” 他带他们走到营地西侧的树林。在一棵杉树的树干上,离地一米五的位置,刻着一个标记:三角形,里面三道竖线。刻痕很深,是最近几个月刻的,树皮还没完全愈合。 “和加油站那个一样。”新一说。 “不止这里。”京极真指向深处,“每隔五十米左右就有一个。像路标。” “指哪里?” 京极真没回答,只是看向北边。那边是更密的山林,坡度更陡。 早饭是稀粥和一点鱼干。粥是用昨天收集的雨水煮的,加了点野菜——步美和元太在营地周围找到的,志保确认可食用。鱼干很硬,得在粥里泡软了才能咬动。 光彦喝不下粥。志保用勺子喂他,他咽下去就咳嗽,咳得满脸通红。步美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又忍住。 “必须用药。”志保对新一说,“抗生素。我们带来的过期药效果不够。” “哪里能找到药?”小五郎问。他昨晚没睡好,眼睛里有血丝。 “山下有城镇。”平次说,“昨天路过时看到了。但下去有风险。” “什么风险?” “转化体。还有……”平次看了眼新一,“可能有‘商会’的人。” “商会。”妃英理重复这个词,“墙上写到的那个?” “嗯。”新一点头,“袭击这个营地的,很可能就是他们。” 团队安静了。只有火堆里木柴噼啪的响声。 “所以我们要么下山找药,冒险。”小五郎总结,“要么在这里等,看光彦能不能扛过去。” “扛不过去。”志保平静地说,“以他现在的状况,如果没有有效抗生素,三天内会发展成重症肺炎。这里没有呼吸机,他可能会窒息。” 步美捂住嘴。元太握紧拳头。 “我去。”京极真说。 “你伤没好。”园子立刻说。 “我能走。”京极真站起来,左肩的动作依然有些不自然,但站得很稳,“给我两个人,我带小队下山侦查。不硬闯,只是看看情况。” 新一看着他。京极真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种东西——一种迫切。他想证明自己还能战斗,证明他的身体没有垮。 “我也去。”快斗说。 “还有我。”小兰说。 新一思考了几秒。“好。京极真、快斗、小兰,你们三个去。目标:侦查山下城镇的情况,寻找药房或医院的位置,评估风险。不交战,不暴露,中午前必须回来。” “明白。”三人同时说。 早饭过后,他们准备出发。小兰检查武器——两把短刀,一把弓箭。快斗带上了他的开锁工具和简易望远镜。京极真没带武器,只是把左手用绷带多缠了几圈,固定在身侧。 “小心。”园子对京极真说,声音很小。 京极真点点头,没说话。 三人离开营地,沿着山路向下。新一站在营地边缘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里,然后转身回到旅馆。 他要做另一件事:彻底搜索这个营地,找出关于“商会”和“山民联盟”的所有线索。 --- 志保在医疗室里忙碌。她把光彦转移到相对干净的榻榻米上,用能找到的所有布料垫高他的头和肩,帮助呼吸。光彦的呼吸很浅,很快,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 “姐姐,”步美小声问,“光彦会死吗?” 志保动作停顿了一瞬。“不会。”她说,“我们会找到药的。” “可是……” “没有可是。”志保语气坚定,“我们会找到药。” 但其实她心里没底。她检查过医疗箱,剩下的抗生素只够今天和明天。如果京极真他们今天找不到,明天光彦的状况会更糟。 她走出房间,想去透口气。在走廊里,她遇到了园子。 园子站在那间儿童房门口,看着里面。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 “那是小夜的房间。”志保说。 “我知道。”园子轻声说,“我刚才看了照片。她和我小时候有点像。” 志保没说话。 “我在想,”园子继续说,“她现在在哪里。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也许在山里某个地方。” “也许死了。” 志保看向园子。园子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强行粘起来。 “京极真会找到药的。”志保说。 “嗯。”园子点头,“他总能做到不可能的事。” 她转身离开走廊,去帮妃英理整理物资。志保站在原地,看着儿童房里那些褪色的蜡笔画。画上的太阳有笑脸,房子冒着烟,三个人手拉手。 那种生活已经不存在了。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了。 --- 新一和快斗留下的那个小本子——在二楼找到的实验室笔记——在志保手里。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一页一页仔细看。 笔记是用英文写的,字迹工整,像科研记录: “样本A-07观察记录 日期:爆发后第92-105天 地点:熊本山区观测点 样本特征:男性,20-25岁,身高185cm,体重约85kg,显著肌肉量。 初始伤:左肩撕裂伤(猎杀者α型造成),深达骨骼。 预期愈合时间:42-60天(标准模型)。 实际观察: 第3天:伤口表面结痂,无感染迹象。 第7天:痂皮部分脱落,新生皮肤出现。 第14天:基本愈合,功能恢复70%。 异常现象: 1. 体温持续在37.8-38.5℃之间波动,但样本无不适感。 2. 血液样本显示高浓度白细胞(2倍基准)和异常淋巴细胞。 3. 伤口周围皮肤出现黑色素沉积(网状图案)。 假设:样本体内可能存在天然T病毒抗体,或特殊免疫突变。 建议:进一步采集组织样本,进行基因测序。 ——观察员K” 翻到下一页: “补充记录: 样本A-07与另一名女性(样本B-03,推测为伴侣关系)互动频繁。 观察到B-03在A-07受伤期间出现应激性免疫增强(?),需验证是否通过体液交换产生抗体传递。 有趣的现象:情感纽带可能影响生理状态? (备注:斯特林博士对此特别关注,要求记录所有‘非理性行为对生存概率的影响’)” 再下一页是草图。画着一个人体轮廓,标注了各种数据:心跳、血压、代谢率……都是京极真的。旁边有计算公式,推测他的“理论战斗持续时间”“恢复极限”“预期寿命”。 预期寿命那一栏,原本写着“与常人无异”,但被划掉,改成了:“因代谢过快,可能缩短30-40%”。 志保合上本子。她的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 这些记录说明几件事:第一,保护伞在山区有观测点,而且一直在监视京极真。第二,他们已经把他当作研究样本,数据直报斯特林。第三,他们知道他的异常会缩短寿命。 她想起京极真昨晚说的话:“能走能打,就够了。” 他不知道代价。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 志保把本子藏进背包夹层。她决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园子。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 上午十点左右,京极真三人回来了。 他们是从树林侧面回来的,没有走正路。小兰身上沾了泥土,快斗的外套被什么勾破了。京极真的绷带渗出了新血。 “怎么了?”新一立刻问。 “遇到了一小群转化体。”小兰说,“七八只,在山路拐弯处游荡。我们绕开了。” “山下情况呢?” 快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草图,摊在地上。是城镇的简易地图。 “镇子不大,大概两条主街。”他用树枝指着,“这里是药房,我们看到了招牌。但门窗都被封死了,用木板钉起来的。” “医院呢?” “这里有家小诊所,也被封了。”快斗停顿了一下,“但是……有人活动的痕迹。” “什么痕迹?” “新鲜的脚印。”京极真说,“在诊所后门。不止一个人的,有大有小。还有车辙印,轮胎纹路很新。” “车?” “小型卡车或者越野车。”快斗说,“而且我们听到了引擎声。从镇子东边传来的,距离很远,但能确定是车辆。” 新一皱眉。“商会的人?” “很可能。”小兰说,“我们没敢靠近。但看脚印和车辙的频率,他们应该经常在那里活动。” “药房和诊所都被他们控制了?” “看起来是。”快斗说,“所有可能有药品的地方都被封死或者有人看守。我们在远处用望远镜看到药房门口有人——两个男的,拿着砍刀,坐在台阶上。” “拿到药的可能性?”新一问。 快斗沉默了几秒。“白天接近几乎不可能。晚上也许有机会,但风险很高。而且我们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药,可能早就被搬空了。” “光彦等不到晚上。”志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走过来,脸色严肃,“他的血氧浓度在下降。需要尽快用药。”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时,营地外围传来了声音。 不是转化体的嚎叫,也不是B.O.W.的动静。是……口哨声?一段简单的旋律,重复两遍。 新一立刻抓起刀,小兰和京极真也站起。团队其他人迅速聚集,武器在手。 口哨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从树林方向传来: “喂——里面的人!听得见吗?”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熊本方言口音。 新一示意大家别动,自己走到营地边缘,躲在树后。 “你们是谁?”他喊回去。 短暂的沉默。然后: “我们是这片山里的人。看到你们进了我们的旧营地。” “你们的营地?” “以前是。后来被赶走了。”声音顿了顿,“我们没有恶意。想谈谈,可以吗?” 新一思考。如果是陷阱,对方没必要先出声。但如果是真的…… “出来一个。”他说,“不带武器。我们也一样。” “好。”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破旧的迷彩外套和工装裤。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皱纹,眼睛很亮。他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 新一也走出去,保持五米距离。 “我叫健藏。”男人说,“以前是猎户。现在是……嗯,算是山里活着的人的头儿之一。” “工藤新一。”新一说,“我们从东京来的。” 健藏点点头,好像不意外。“看到你们船靠岸了。观察了两天。” “为什么现在才露面?” “得确认你们不是‘商会’的人。”健藏说,“看你们安顿伤者,收拾营地,不像他们。” “商会是什么?” 健藏的表情沉下来。“一群强盗。以前是镇上的建筑公司,末日来了就拉帮结派,抢物资,抢人。这个营地就是他们打下来的。” “为什么?” “为了药品,还有发电机。”健藏指了指仓库,“我们以前在这里有台柴油发电机,从旧农机上拆的。还有一批战备药品,是从山下医院弄来的。商会想要,我们不給,他们就动手。” “死了多少人?” “七个。”健藏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东西在烧,“包括我弟弟。我们打不过,他们有枪。” 新一沉默。然后问:“你们现在住哪里?” “更深的山里,有个山洞,比这里隐蔽。”健藏说,“但我们人少,只剩二十几个。老弱妇孺都有。” “小夜呢?”新一忽然问。 健藏猛地抬头,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小夜?” “在营地看到照片和字迹。” 健藏盯着新一看了几秒,然后肩膀放松了一点。“她还活着。在我那里。她爸爸……死在商会手里。” “抱歉。” “不用。”健藏摆摆手,“末日里,每天都有人死。习惯了。” 他顿了顿,看向新一身后营地里的其他人。“你们有个孩子生病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听咳嗽声。山里安静,声音传得远。”健藏说,“肺炎?” “可能是。” 健藏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有药。” 新一眼睛一亮。“什么药?” “抗生素。不多,但够救一个孩子。”健藏说,“是之前从营地抢出来的,藏起来了,商会没找到。” “条件?” 健藏笑了,笑容里有种苦涩的坦率。“没条件。孩子生病,给药,天经地义。但……”他收起笑容,“我想跟你们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情报换情报。”健藏说,“我们给你们药,还有山里的生存指南——哪些野菜能吃,哪里有干净的水,哪些地方要避开。你们把东京那边的情况告诉我们——病毒、怪物、所有有用的东西。” “还有呢?” “如果将来我们遇到麻烦,需要帮忙,你们在能力范围内要帮一把。”健藏说,“就这样。不是命令,是请求。在这世道,多一个能说话的邻居,不是坏事。” 新一思考。这个交易很公平,甚至太公平了。 “药什么时候能给?” “现在就可以。”健藏说,“我让人回去取。半小时。” “好。”新一说,“我们接受交易。” 健藏点点头,转身朝树林做了个手势。一个年轻人从树后冒头,听健藏低声交代几句,然后转身跑进山林深处。 “他叫太郎,我侄子。”健藏转回来,“跑得快,二十分钟就能回来。” 新一邀请健藏进营地。健藏没拒绝,但很警惕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动作和位置。他看到京极真时,目光停留了一会儿。 “你受伤了。”健藏说。 “正在好。”京极真说。 “多严重?” “猎杀者抓的。” 健藏眉毛挑了挑。“那你能活着,运气很好。” “不是运气。”京极真说。 健藏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半小时后,太郎回来了,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板药:阿莫西林胶囊,还有两盒头孢。都过期了,但比新一他们手里的新鲜。 志保立刻检查,然后点头。“能用。” 她拿去给光彦。步美和元太跟过去,紧张地守在门口。 健藏和新一坐在空地的石头上,开始交换情报。 新一讲了东京的崩溃,各种B.O.W.的类型和特点,保护伞的存在(但没提他们是实验对象)。健藏听得很认真,不时问细节。 轮到健藏时,他讲了这片山区的情况: 商会大约有四十人,控制着山下城镇的资源点。他们有枪——从警察局和自卫队驻地抢的,还有一辆能用的卡车。头目叫“龙造”,以前是建筑公司社长,心狠手辣。 山里有几种变异动物,最常见的是“山魈”——敏捷的小型灵长类,成群活动,会偷食物。还有偶尔出现的“巨熊”——不是真的熊,是某种大型变异体,见过一次,有三米高。 最重要的信息:山里相对安全,因为人口密度低,转化体不多。但商会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最近在找东西。”健藏说,“镇医院地下仓库的钥匙。那里是战备物资库,有大量药品和医疗设备。钥匙在我们前首领——小夜的爸爸——手里。他死前把钥匙给了小夜,让她藏起来。” “商会不知道小夜还活着?” “应该不知道。”健藏说,“他们以为钥匙在营地被毁了。但如果他们发现你们在这里,可能会怀疑。” “我们会小心。”新一说。 交谈持续到中午。健藏离开前,给了新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水源、危险区域、还有几个可能的狩猎点。 “每周这个时间,我会在山脊那棵大松树那里。”健藏说,“如果你们需要帮助,或者有新的情报,去那里留记号。三角形标记,你们见过的。” “明白。” 健藏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里。 新一回到营地,志保告诉他光彦已经吃了药,呼吸平稳了些,烧开始退了。 “药有效。”志保说,“但他需要休息至少三天。” “那我们就在这里待三天。”新一说。 下午,团队开始正式修复营地。封堵破损的窗户,加固大门,清理房间。小五郎带人重新布置了外围的陷阱——那些生锈的捕兽夹被修好,还增加了绊索和铃铛警报。 京极真帮忙搬木头,虽然只能用一只手。园子想帮他,他摇头。 “你去帮志保。”他说。 “但你的伤——” “在好了。”京极真说,“真的。” 园子看着他,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肩的绷带。隔着纱布,能感觉到温度——比正常体温高。 “你总在发烧。”她说。 “没事。” “如果有一天……”园子没说下去。 “不会有那一天。”京极真打断她,“我答应过,会保护你。答应的事,就一定做到。”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园子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往下掉。 京极真慌了,想伸手擦,但右手拿着木头。园子自己抹掉眼泪,笑了笑。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她转身走开,去帮妃英理分拣野菜。京极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左手不自觉地握紧,绷带下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傍晚,营地第一次升起了炊烟。火堆上煮着一大锅野菜汤,加了点鱼干和野蘑菇。味道不怎么样,但热乎乎的。 光彦醒了,能喝点汤。步美一口一口喂他,元太在旁边讲笑话——很烂的笑话,但光彦笑了。 新一站在旅馆门口,看着这一切。暂时的平静,暂时的安全。但他知道不会持续太久。 快斗走到他身边。 “我检查了那个实验室笔记提到的地方。”快斗低声说,“北边两公里左右,有个高地。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营地。” “观测点?” “嗯。有人待过的痕迹——烟蒂、食品包装,都是近期。还有这个。”快斗递过来一个小东西。 是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上面有极细微的纹路。 “这是什么?”新一问。 “不知道。但材料很高级,不像是山里该有的东西。” 新一把金属片握在手心,冰冷。 保护伞在看着。一直看着。 他抬头看向北方,山林在暮色中变成深青色。在那片青色里,有眼睛在注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夜来了。 营地点起火把,光在破损的建筑里摇晃。守夜的人爬上临时搭的瞭望台,目光扫过黑暗的树林。 新一躺在睡袋里,听着周围的呼吸声。光彦的咳嗽少了,京极真均匀的呼吸,园子翻身时轻微的动静。 他在想健藏的话,想商会,想小夜和那把钥匙。 也在想那个金属片,和笔记本上“样本A-07”的字样。 最后他睡着了,梦见一座塔。很高的塔,矗立在废墟中,塔顶有光。他在塔底向上看,看不到顶。 塔身刻满了名字。 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找到了京极真、小兰、志保、快斗、园子……所有人的名字。 然后名字一个接一个消失,像被橡皮擦擦掉。 最后只剩他自己的名字,孤零零地刻在那里。 他醒了。 天还没亮。守夜的小兰坐在火堆旁,往里面添柴。看到他醒了,点点头。 新一起身,走到门口。外面是深蓝色的黎明前黑暗,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海浪般的声音。 他握紧口袋里的金属片,边缘硌着手心。 第103章 第一夜 火堆烧到后半夜,柴快没了。小兰添了最后几根,火焰舔着潮湿的木柴,发出嘶嘶的声音。火星偶尔炸起,在黑暗中短暂闪烁,然后消失。 她坐在火堆旁的破木桩上,短刀横在膝头。耳朵听着周围的声音:风声、树叶摩擦声、远处偶尔的鸟叫——不是正常的鸟叫,声音尖利短促,像警报。 值夜的是她和京极真。本来安排她和快斗,但快斗下午检查周边时踩到个生锈的钉子,脚底划了道口子,志保让他休息。京极真主动说“我来”。 小兰看了眼对面。京极真坐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棵杉树。他没看火堆,没看营地,眼睛盯着外面的黑暗。左肩的绷带在昏暗火光下泛着白色,右手指间捏着一小块石头,有节奏地转动。 “肩膀怎么样?”小兰问。 京极真转过头,动作有点慢,像从很深的思绪里拔出来。“还好。” “疼就说。” “不疼。”京极真顿了顿,“有点痒。” “愈合的正常反应。” “嗯。” 沉默。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小兰起身,走到营地边缘,和京极真并排站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山下远处——几点微弱的灯光,应该是城镇。但山里一片漆黑,像墨泼过。 “在想什么?”她问。 京极真没立刻回答。他转动手里的石头,粗糙的表面摩擦指腹。 “想以前的事。”他说,“比赛前夜,我也常这样坐着。” “紧张?” “不是紧张。是……清空。”京极真说,“把杂念都排掉,只留一件事:怎么赢。” “现在呢?” “现在杂念太多了。”京极真笑了,很短促的笑,“想怎么活下去,想怎么保护大家,想……”他停住。 “想园子。”小兰说。 京极真默认。石头在他手里停住。“她最近睡不好。半夜会惊醒,摸旁边,发现我不在,就坐起来发呆。” “她担心你。” “我知道。”京极真说,“所以我想快点好起来。让她不用再担心。” 小兰看着他侧脸。火光在他脸上投出跳动的影子,那些硬朗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柔和了些。 “志保说你的恢复不正常。”她轻声说。 “嗯。” “她说可能会有代价。” “我知道。” “什么代价?” 京极真沉默了很久。风从山林深处吹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 “时间。”他终于说,“可能没那么多时间。” 小兰握紧了刀柄。“什么意思?” “身体用得太狠,会提前耗尽。”京极真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志保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每次发力,都有种……烧灼感。像在烧寿命。” “那你还——” “所以要在烧完之前,做完该做的事。”京极真转头看她,“保护园子,保护你们,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 他没说完。但小兰听懂了。 然后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京极,”她说,“园子需要你活着。不是需要你为她死。” “我知道。”京极真说,“所以我会活到最后一刻。” 对话断了。两人都看向黑暗。山林在夜里活过来,各种细碎的声音:虫子鸣叫、小动物窜过灌木、远处不知什么生物的嚎叫——很低沉,像从地底传出来。 突然,京极真身体绷紧。 “有声音。”他低声说。 小兰立刻屏息。几秒后,她听到了——很轻的窸窣声,从营地西侧的树林传来。不是风声,是……东西在落叶上爬行的声音。很多。 “多少?”她问。 京极真闭眼听了两秒。“十以上。速度很快。” 两人退回火堆边。小兰抓起弓,京极真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柴火——一端烧焦了,很硬。 声音近了。现在能听出是爪子抓挠树皮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呜咽。不是转化体,转化体行动迟缓,不会这么灵活。 “准备——”小兰拉开弓。 第一个影子从树林边缘窜出来。 在火光照亮的范围里,它看起来像猴子,但更瘦,四肢细长,没有毛——或者说毛掉光了,露出暗红色的皮肤。脸是扭曲的,嘴巴咧开,露出细密的尖牙。眼睛在火光下反射出诡异的绿光。 它看到火堆,迟疑了一瞬,然后发出尖锐的嘶叫。 更多影子涌出来。十几只,二十只,把营地西侧围了半圈。它们没有立刻进攻,只是在外围游走,绿眼睛盯着火堆,盯着人,盯着营地中央那锅剩下的汤。 “山魈。”京极真说,“健藏说的。” “怕火吗?” “试试。” 京极真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朝最近那只扔过去。木柴在空中划出弧线,火星飞溅。 山魈敏捷地跳开,但没跑远,只是退了几步,然后发出更愤怒的尖叫。其他山魈也跟着叫,声音刺耳,像用指甲刮玻璃。 “看来不怕。”小兰说。 营地里的其他人醒了。新一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拿着刀。然后是快斗——他一瘸一拐,但眼神清醒。小五郎、几个还能战斗的幸存者都出来了,拿着各种武器:菜刀、铁棍、削尖的木棍。 “别慌!”新一喊,“背靠背,围成圈!” 团队迅速聚拢。非战斗人员——园子、志保、妃英理、少年侦探团——被护在中间。战斗人员在外围,面朝各个方向。 山魈群躁动了。它们似乎意识到人类要抵抗,开始向前逼近,一步一步,爪子在地上刨出浅沟。 “新一!”快斗突然喊,“看它们身后!” 新一眯眼看去。在更远的黑暗里,有个更大的影子。比山魈大两倍,蹲在树影下,一动不动。但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注视这里。 “头领?”小五郎说。 “或者更糟。”快斗说。 第一只山魈扑上来了。目标是京极真——可能因为他看起来伤最重。 京极真没动。等山魈跃到半空,他才侧身,右手柴火横扫。不是砸,是戳——烧焦的那端精准地捅进山魈张开的嘴里,从后颈穿出。 山魈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摔在地上抽搐。 但这激怒了其他山魈。它们一拥而上。 战斗爆发得很快。 小兰的弓箭射穿两只——箭矢有限,她只能瞄准眼睛或喉咙。新一和快斗背靠背,用刀和短棍抵挡。平次用自制的长矛刺击,手法狠辣,专攻下腹。 小五郎用铁锹拍飞一只,但另一只从侧面扑上,爪子抓破他手臂。血味刺激了山魈,更多朝他涌去。 “爸!”小兰想冲过去,被三只山魈拦住。 关键时刻,京极真动了。 他一步跨到小五郎身前,右手抓住一只山魈的脖子——直接捏碎,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左臂虽然缠着绷带,但肘击、横扫,每一下都带着惊人的力量。一只山魈咬住他左臂,牙齿穿透绷带,但下一秒就被甩出去,撞在树干上,脊椎断了。 他在战斗时有种可怕的效率。没有多余动作,每次出手都致命。但小兰注意到——他的呼吸在加快,脸上有汗,绷带渗血的速度明显增加。 “京极真,后退!”她喊。 京极真没听。他抓起地上那只死山魈的尸体,像挥舞沙袋一样砸向猴群,砸开一条路,然后冲向那个一直蹲在黑暗里的影子。 “等等——”新一想拦,但来不及。 京极真冲进黑暗。那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撞击、撕裂、低吼。不是山魈的尖叫声,是更低沉、更愤怒的声音。 几秒后,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京极真从黑暗里走出来,右手拖着个东西。是那只更大的山魈——或者说,曾经是山魈。现在脖子歪成奇怪的角度,胸口有个凹陷,像是被一拳打穿的。 他把尸体扔在火堆边。剩余的山魈看到首领死了,发出惊恐的尖叫,转身逃进树林,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地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京极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绷带完全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但他站得很稳,呼吸慢慢平复。 “你疯了?!”园子冲过来,声音在抖,“你伤还没好!” “好了。”京极真说。 “没好!”园子扯开绷带一角——下面伤口崩开了,血涌出来,但更让她愣住的是伤口本身:边缘的皮肤在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下面爬,黑色纹路从伤口蔓延,像蛛网。 “这是什么……”她声音小下去。 志保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进屋。现在。” 她拉着京极真往旅馆里走。园子跟进去,新一和小兰也跟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处理尸体——山魈的尸体得烧掉,防止病毒传播。 医疗室里点着蜡烛。志保让京极真坐下,重新处理伤口。 这次她看得很仔细。用镊子清理血污,用放大镜检查伤口边缘。新一看到,志保的手在抖——很少见。 “怎么?”他问。 志保没回答,只是继续清理。然后她拿出那个实验室笔记,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新一。 新一借着烛光看。那一页画着人体细胞结构图,旁边标注: “样本A-07细胞观察: 病毒(蓝色)与线粒体(红色)出现融合迹象。 融合后细胞代谢效率提升500%,但寿命缩短至正常30%。 推测:病毒在‘改造’细胞,使其短期超常运作,代价是过早衰亡。” 下面有行小字:“若持续此状态,样本预期寿命:12-18个月(从感染算起)。” 新一抬头看京极真。京极真看着蜡烛火焰,表情平静。 “你早就知道?”新一问。 “猜到一点。”京极真说,“身体不会无缘无故变强。”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了又能怎样?”京极真转头看他,“能治吗?能停吗?既然不能,何必让大家担心。” 志保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很轻。“我会想办法。” “不用。”京极真说,“我现在还能打,这就够了。时间……够用。” 园子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没哭,但眼睛红得厉害。 “够用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京极真看向她。“够保护你,够找到安全的地方,够……”他停住,然后说,“够看到孩子出生。” 房间里安静了。蜡烛火焰晃了一下。 “孩子?”园子重复。 京极真点头。“我猜的。你这几天不舒服,志保给你把脉时的表情……我猜到了。” 园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多久了?”新一问。 志保叹了口气。“两个月左右。昨天确认的。本来想过几天再说。” 京极真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亮了一下。“男孩还是女孩?” “现在还看不出。”志保说。 “都好。”京极真说,“只要是园子的孩子,都好。” 园子终于哭出来。没声音,眼泪往下掉。她走到京极真身边,蹲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 京极真用右手轻拍她后背。“别哭。好事。” “你要活着。”园子闷声说,“要看着孩子长大。” “我会尽力。”京极真说。 志保包扎完,收拾东西。“今晚别守夜了。休息。” “外面——” “我和新一去。”快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站在那里,脚上缠着绷带,但站得直。“山魈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而且……我觉得它们不是偶然来的。” “什么意思?”新一问。 快斗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个小布袋,布料粗糙,系着绳子。他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块肉干,和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 “从那只大山魈身上找到的。”快斗说,“系在脖子上,像……项坠?” 志保接过瓶子,打开闻了闻,脸色变了。“血液。人类的。” “谁的血?” “不知道。但有高浓度信息素——类似保护伞用来引导B.O.W.的那种。”志保看向新一,“有人用这个吸引山魈,驱使他们攻击特定目标。” “商会?”小兰问。 “可能。”快斗说,“但也可能……是保护伞的实验。” 房间里气氛凝重。 “今晚加强警戒。”新一说,“两小时一班,每班三人。快斗,你脚伤了,不用值。” “我能行——” “休息。”新一语气不容反驳,“明天需要你脑子清醒,不是腿脚利索。” 快斗没再坚持。 新一和志保走出医疗室。外面,其他人已经把山魈尸体堆在一起,浇上最后一点燃油,点燃。火焰腾起,烧焦的味道混着奇怪的甜腥味,在夜风里散开。 “你觉得是偶然吗?”志保低声问。 “不觉得。”新一说,“山魈怕火,但今晚它们盯着火堆进攻。有人训练过它们,或者……用信息素驱使他们克服本能。” “为什么攻击我们?” “测试。”新一说,“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看看我们在新环境下的反应,看看京极真的极限。” 志保沉默。她看向北边——那个观测点的方向。“他们一直在看。” “嗯。”新一说,“所以我们要演好这场戏。让他们看到想看的,看不到不想让他们看的。” “比如?” “比如京极真的真实状况。”新一说,“比如我们到底有多少实力。” 两人走回火堆边。小兰在重新添柴,平次在检查武器。小五郎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正骂骂咧咧地说“那群该死的猴子”。 一切看起来……正常。像一群幸存者在末日里艰难求生。 新一知道,在某个地方,有眼睛看着这一幕。记录数据,分析行为,预测下一步。 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在云层之上,可能有无人机,可能有卫星。 或者,有更直接的东西。 他想起健藏说的:山里相对安全。 但现在看来,安全只是相对的。在这座山里,有强盗,有变异生物,还有藏在暗处的观察者。 而他们,既是求生者,也是实验体。 火堆烧得更旺了。新一坐下去,感受火焰的温度。 远处,又传来一声嚎叫。这次更远,更模糊,但能听出不是山魈。 是别的什么。 夜还很长。 --- 观测记录片段(红后子系统-野外实验模块): “时间:爆发后第178天,03:17 地点:熊本山区观测点7号 事件:目标ALPHA-01团队遭遇本地变异生物群(山魈,突变体分类:敏捷型-小型) 观察重点:样本A-07(京极真)战斗表现 数据摘要: · A-07单次爆发力:估算超过正常人类极限300% · 伤口崩裂后愈合速度:肉眼可见组织再生(速率异常) · 战斗后生理状态:心率180bpm(5分钟后降至110),体温38.9℃(持续) · 团队协作效率:B+(未出现恐慌,指挥链完整) 特殊现象记录: · 山魈群受信息素引导攻击(来源:保护伞投放的测试包) · A-07表现出对信息素的‘抵抗’或‘无视’(需进一步分析) · 团队发现测试包(概率:17%,实际发生) 结论: 1. A-07身体持续异常进化,病毒-细胞融合进程加快。 2. 团队已适应山区环境,生存概率上升至42%(较上周+8%)。 3. 建议:继续观察,暂不干预。下一测试阶段:资源争夺压力测试(计划启动时间:3天后)。 ——记录完毕。数据上传至生命之塔中央数据库。斯特林先生已阅。 第104章 本地人 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湿漉漉的。新一站在营地边缘那棵杉树下,看着雾里慢慢显现的人影。 三个。走在前面的是健藏,还是昨天那件迷彩外套。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形精悍,背着一把自制的弓;另一个是女人,三十来岁,短发,手里握着根削尖的长木棍。 三人在距离营地二十米左右停下。健藏抬手示意,年轻人从背上解下弓,放在脚边。女人也把木棍靠树放着。他们举起双手,掌心朝前。 新一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小兰和快斗走出来,也把武器放在地上——小兰的短刀,快斗腰间的工具包。然后三人向前,在距离对方十米处站定。 这是新一提出的规则:双方各出三人,不带武器,在中间地带会面。健藏同意了。 “早。”健藏先开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快速扫视新一三人,最后停在快斗缠着绷带的脚上。“昨天受伤了?” “踩到钉子。”快斗说,“不碍事。” “山里东西多,得小心。”健藏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过来。 新一接住。打开,里面是几把晒干的草药,叶子细长,颜色深绿。 “鱼腥草。”健藏说,“煮水喝,防感染。比你们那些过期药管用。” “谢谢。”新一说。他把布包递给小兰,小兰收好。 “孩子怎么样了?”健藏问。 “烧退了。”新一说,“昨晚吃了药,今早能喝粥了。” 健藏点点头。“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雾在林间缓缓流动,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水声。 “你说想交易情报。”新一开口,“怎么个交易法?” “一问一答。”健藏说,“你问我一个,我问你一个。不撒谎,但可以不答。” “公平。”新一说,“谁先?” “你先。”健藏说,“算是客人。” 新一思考了两秒。“这片山里,除了你们和商会,还有别的幸存者团体吗?” 健藏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眼身后的年轻人,年轻人微微点头。 “有。”健藏说,“但不多。往北三十里有个小村子,住着七八户老人,不愿意走。东边山坳里有群前登山协会的人,大概十几个,自己种地。西边……没了。” “没了?” “西边是商会的地盘。”健藏说,“他们占了镇子,还经常进山清剿。不愿意归顺的,要么死,要么逃。我们算逃的。” 新一记下这些信息。“到你了。” 健藏看着他。“你们从东京来,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很大。新一整理了一下思路。 “运气好。”他说,“病毒爆发时,我们在一栋相对封闭的建筑里。后来组成了团队,互相掩护。知道避开转化体密集区,知道怎么找食物和水。也……死了很多人。” “多少?” “从东京出发时超过一百人。”新一说,“到这里,还剩五十七个。” 健藏沉默。他身后的女人轻轻吸了口气。 “你们有医生?”健藏问。 “有。”新一说,“所以孩子能得救。” “那医生能治枪伤吗?” 新一顿了一下。“看情况。如果只是皮肉伤,可以。如果伤到内脏或者大血管……需要设备和血源。” 健藏点点头,没追问。“到你了。” 新一思考下一个问题。他需要知道山里的具体威胁,但直接问“有什么危险”太笼统。 “昨天晚上,我们遇到了山魈。”他说,“那种变异猴子。它们经常袭击人类吗?” 健藏和身后两人交换了眼神。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比看起来年轻:“不经常。山魈怕火,怕人多的营地。除非……” “除非有人引它们。”健藏接话,“你们昨晚遇到的,脖子上是不是挂着东西?” 快斗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也遇到过。”健藏说,“两个月前,商会第一次进山找我们时,就用过这招。小布袋,里面装人血混的药水。山魈闻了会发狂,攻击布袋附近的一切。” “人血?”小兰问。 健藏的表情阴沉了些。“商会有俘虏。不听话的,或者没用的,就拿来当诱饵。” 林子里安静了几秒。雾似乎更浓了。 “到我了。”健藏说,“你们遇到过保护伞的人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新一心里快速权衡——说实话的风险,和撒谎被识破的风险。 “遇到过。”他最终说,“在东京。他们有武装部队,有生物武器。我们躲着走。” “在这里呢?” “没见到。”新一说,“但感觉……被看着。” 健藏深深看了他一眼。“感觉没错。” 轮到新一问。他需要关键信息了。 “医院地下仓库的钥匙。”他说,“小夜藏在哪里?” 健藏身后的年轻人身体绷紧了。女人手摸向腰间——虽然武器不在那儿。 健藏抬手,示意他们冷静。“这问题可以不答。” “但我想答。”新一说,“如果我们打算对付商会,那仓库里的医疗设备可能救更多人的命。包括你们的人。” 健藏盯着他,眼神像在掂量什么。几秒后,他开口:“钥匙不在山里。” “那在哪里?” “这是另一个问题。”健藏说,“但可以告诉你——在小夜脑子里。” 新一愣了一下。 “她爸爸是医生,也是我们前首领。”健藏说,“他死前没把实物钥匙给任何人。他把开锁密码告诉小夜,让她背下来。那密码对应仓库的电子锁,需要六位数。商会就算找到仓库,没密码也进不去。” “小夜记得?” “记得。”健藏说,“但她说,除非看到真正需要救的人,否则不会说。” 新一理解这个逻辑。在末日里,信任比物资更稀缺。 “到我了。”健藏说,“你们团队里那个大个子——受伤的那个。他不是普通人吧?” 这个问题很敏锐。新一保持表情不变。 “他是京极真,前空手道冠军。”他说,“身体比一般人强。” “不只是强。”健藏说,“昨晚山魈袭击,我的人在远处看了。他单手杀了七只,包括头领。那伤是猎杀者造成的?普通人挨那一下,活不了。” “他运气好。” “不是运气。”健藏摇头,“我在山里打猎四十年,见过熊瞎子,见过野猪王,见过人被野兽抓伤后是什么样。他不是那样。” 新一沉默。健藏也没追问,只是等着。 “他确实恢复得比常人快。”新一最终说,“原因我们也不清楚。志保——我们的医生——在研究。” 健藏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那研究出什么,告诉我一声。山里受伤是常事,如果有办法……”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到我了。”新一说,“如果我们想在山里长期待下去,最需要注意什么?除了商会和山魈。” 健藏这次回答很快。“三件事。第一,水。山涧水看起来干净,但上游可能有动物尸体或者转化体。必须煮开,最好用木炭过滤。” “第二,食物。有些野菜长得像能吃的,其实有毒。我待会儿给你张图,标出哪些能摘。” “第三,”他顿了顿,“别去北边那个山谷。” “为什么?” “那是另一个问题。”健藏说,“但可以告诉你——山谷里有东西。不是山魈,不是熊。更大的东西。我们管它叫‘山鬼’,只见过影子,没看清全貌。但去过那边的人,没回来的。” 新一记下。“多谢。” “到我了。”健藏说,“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这个问题新一自己也还在想。他如实说:“至少等到孩子康复。然后看情况——如果这里安全,可能多待一阵。如果不安全,就得走。” “往哪走?” “还没决定。” 健藏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他回头对年轻人说了句什么,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是张手绘地图,画在防水布上。 “这个给你。”健藏把地图递过来,“标了水源、野菜点、危险区域。还有我们几个临时藏身处的记号——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去那里留消息。” 新一接过地图。画得很细致,用不同颜色标注,字迹工整。 “作为交换,”健藏说,“把你们知道的保护伞情报——他们的武器、战术、任何细节——告诉我们。不一定要现在,你们整理一下,下次见面给。” “可以。”新一说。 健藏伸出手。新一握住,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茧,但握得有力。 “每周这个时间,在山脊那棵大松树下。”健藏说,“如果我没来,就是出事了。别等,直接走。” “明白。” 健藏三人转身离开,捡起地上的武器,消失在雾里。 新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小兰和快斗走过来。 “可信吗?”小兰问。 “目前看可信。”新一说,“但他没把所有情报都告诉我们。关于商会,关于那个山谷,他肯定知道更多。” “那地图呢?”快斗问。 新一摊开地图。防水布的质量很好,像是从户外用品店找来的。地图覆盖了方圆二十公里的山区,标注非常详细:蓝色三角是水源,绿色圆圈是可食用植物区,红色叉是危险区域,黑色虚线是兽径。 在一个叫“黑雾谷”的地方,画了个骷髅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勿入。有去无回。” “这里。”快斗指着地图边缘,靠近熊本平原的地方,“有个标记。” 那是个很小的灰色方块,旁边写:“设施?待查。” “可能是保护伞的观测点。”新一说,“或者别的什么。” 他们收起地图,回到营地。其他人已经起来了,在收拾东西,准备早餐。光彦坐在火堆旁,裹着毯子,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有神了。步美在喂他喝粥,元太在旁边讲他刚编出来的笑话——关于山魈的,不太好笑,但光彦还是笑了。 志保在医疗室里整理药品。京极真坐在门口,看着园子和其他人一起准备食物。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但右手在帮忙削木签——用来串食物。 新一走过去,把和健藏见面的情况简单说了。 “所以山里还有别人。”园子说,“不算太坏的消息。” “但也可能有更多冲突。”小五郎说,“资源就这么多,人越多,抢得越凶。” “健藏他们看起来不像强盗。”小兰说。 “现在不像。”小五郎说,“等饿急了,谁都可能变成强盗。” 这话很残酷,但可能是真的。 早饭后,团队开了一个短会。新一展示了健藏给的地图,分配了今天的任务: · 小兰和平次带几个人去最近的水源点(地图上标注的蓝三角之一),取水,同时侦查周围。 · 快斗和阿笠博士检查营地的防御,加固薄弱处。 · 志保继续照看光彦,同时整理他们知道的保护伞情报——这是要交给健藏的。 · 新一和京极真去营地周边走走,熟悉地形。 京极真站起来时,园子拉住了他。 “你的伤——” “走走而已。”京极真说,“不动手。” 园子看着他,最终还是松开了。 --- 山林在晨光里显出层次。近处的树是深绿色,远处的山是青灰色,再远就融进雾气里了。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新一和京极真沿着一条小路走。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京极真走前面,新一跟后面。 “肩膀怎么样?”新一问。 “痒。”京极真说,“像有蚂蚁在爬。” “志保说这是愈合的迹象。” “嗯。”京极真顿了顿,“但她没说完的话,我大概能猜到。” 新一没接话。 “时间不多了,对吧?”京极真说得很平静。 新一停下脚步。京极真也停下,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接受。 “志保在研究。”新一说,“可能有办法——” “新一。”京极真打断他,“我打拳这么多年,知道身体什么时候到极限。现在每用一次力,都能感觉到……损耗。像过度拉伸的橡皮筋,迟早会断。” “那就别用力。” “那我来这里干什么?”京极真问,“当累赘?让大家保护我?” 新一沉默。 京极真转身继续走。“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没价值。所以在我还能打的时候,让我打。保护园子,保护大家,保护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然后……” 他抬起右手,握拳,松开。“然后怎么样都行。” 两人走到一处高地。从这里能看到营地——小小的几栋建筑,屋顶冒着炊烟。也能看到更远处,山下的平原,和隐约的城镇轮廓。 “健藏说,商会控制着山下。”新一说,“有枪,有车。” “要打吗?”京极真问。 “暂时不打。”新一说,“但如果我们想在这里长期待下去,迟早会冲突。他们不会允许另一股势力在附近。” “那就准备。”京极真说,“训练其他人。不是每个人都要像我一样能打,但至少要会自保。” 新一点头。这确实是他们欠缺的——团队里战斗人员太少,大部分是普通人。 他们站了一会儿,看着下面的世界。寂静的山林,废墟的城镇,看不见的威胁藏在每一个角落。 “新一。”京极真忽然说。 “嗯?” “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帮我照顾园子。” “你不会——” “答应我。”京极真转头看他,眼神像铁,“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她。还有孩子。” 新一看着他,最终点头。“我答应。” 京极真笑了,很淡的笑。“那就够了。” 他们往回走。路上,京极真忽然停下,蹲下看着地面。 “怎么了?”新一问。 京极真用右手拨开落叶。下面是泥土,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不是人的——形状像动物,但很大,有三个趾印,每个趾印都有成年人的手掌宽。 “这是什么?”新一问。 “不知道。”京极真说,“但最近留下的。两天内。” 他站起来,看向脚印延伸的方向——北边,那个叫“黑雾谷”的地方。 “健藏说的‘山鬼’?”新一低声说。 “可能。”京极真说,“总之,别往那边去。” 他们回到营地时,小兰和平次也回来了。带回了几桶水,还有坏消息。 “水源附近有脚印。”小兰说,“人的脚印。不止一个,有新有旧。有人在定期取水。” “健藏的人?”园子问。 “可能。”平次说,“但我们也发现了这个。” 他拿出个小东西。是个金属弹壳,黄铜的,底火被击发过。 “5.56毫米。”快斗接过来看,“和营地里弹孔的一样。” “商会的人在附近活动。”新一说。 “或者曾经活动。”平次说,“弹壳有点锈了,至少一个月前。” 但这也意味着,这片山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安全。商会可能还会回来。 下午,志保整理出了一份简单的保护伞情报概要——主要是B.O.W.的类型和特点,以及一些基本的应对方法。她写得很克制,没提团队被观察的事,也没提京极真的特殊状况。 新一看了一遍,点点头。“可以。下次见面给健藏。” 傍晚,光彦能自己走动了。虽然还虚弱,但烧完全退了。步美扶着他,在营地慢慢走,像在教小孩重新学步。 “谢谢你们。”光彦对新一说,“又救了我一次。” “救你的是志保姐姐。”新一说,“还有健藏的药。” “但还是谢谢。”光彦很认真地说。 新一拍了拍他肩膀。这孩子的眼神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真,多了些沉重的东西。末日会让人早熟,不管愿不愿意。 晚饭时,团队围坐在火堆旁。食物还是野菜汤和鱼干,但加了点健藏给的蘑菇——志保确认可食用。味道好了一些。 “明天开始,”新一对大家说,“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加固营地。第二,学习基本战斗技巧。第三,储备食物和水。这里可能不是永久据点,但我们要做好长期待的准备。” 没人反对。经历了这么多,所有人都知道,停下脚步意味着什么。 夜里,新一值第一班。他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份地图,脑子里规划着接下来的步骤。 水源需要保护,食物需要稳定来源,防御需要完善。还要和健藏保持联系,获取更多情报。同时避开商会,避开北边的山谷,避开保护伞的耳目。 太多事情要做,时间永远不够。 快斗来接班时,新一把地图给他。 “研究一下。”他说,“看看有没有我们漏掉的东西。” “好。”快斗坐下,就着火光看地图。 新一躺下时,园子还没睡。她坐在京极真旁边,握着他的手。京极真闭着眼睛,但新一知道他醒着——他的呼吸频率不对。 他在忍着疼。或者别的什么。 新一转过头,看着屋顶破损的木板,缝隙里能看到几颗星星。很微弱,但确实在那里。 他想起了东京的星空。那时候更亮,但也更虚幻。 现在,在这深山里,星星看起来真实多了。 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呼吸声,想着明天的计划,想着健藏说的话,想着北边山谷里的脚印。 渐渐地,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塔,没有名字。只有一片山林,很深,很暗,他一直在走,但走不出去。 醒来时天还没亮。守夜的是小兰和另一个幸存者。火堆烧得正旺。 新一起身,走到门口。晨雾又起来了,比昨天还浓。 在山林的某个地方,健藏和他的团队也在准备新的一天。 而在更远的地方,商会在活动,保护伞在观察,未知的生物在游荡。 这一切都将在雾散后,慢慢显露。 而他们,必须做好准备。 第105章 重建 晨光从东边山脊切进来时,中村一郎已经站在了水车旁边。 说是水车,其实是用旧农机零件拼出来的玩意儿。主体是个生锈的铁桶,侧面焊了几片弯曲的金属叶片,连接着一根从旅馆屋顶拆下来的水管。山涧的水流被引到一条临时挖出的小渠里,冲击叶片,带动铁桶缓慢转动。水从桶顶的开口进去,桶底有滤网,出来时勉强算是过滤过。 但问题出在轴承上。老中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试图拧开那个卡死的部件。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手臂上的肌肉还结实——在羽田机场干了三十多年地勤,搬行李、推设备,力气是练出来的。 “不行,”他嘟囔着,“完全锈死了。” 中村健太从旁边探过头来。他比老中村年轻二十多岁,个子更高,肩膀宽厚,皮肤被太阳晒成深棕色。两人都姓中村,但没血缘关系——健太以前在建筑工地干活,老中村在机场。末日里凑到一起,因为都会修东西,就被分到了一组。 “让我试试。”健太说。他接过扳手,在卡死的轴承周围敲了敲,然后从工具箱里找出个小油壶——里面还剩一点机油,省着用。滴了两滴,等了几分钟,再用力。 轴承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转动了半圈。 “行了。”健太擦擦汗,“但磨损太严重,转不了多久。得找替换件。” “这山里哪有轴承?”老中村摇头。 “不一定非要是轴承。”健太站起来,环顾四周,“旅馆后面不是有辆破自行车吗?轮子轴承应该能用。” “自行车轮子太小。” “拆下来改改。”健太说,“总比没有强。”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旅馆后面。那辆自行车倒在草丛里,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健太用撬棍弄开后轮,老中村在旁边清理零件。动作默契,没太多交流,但效率很高。 这是他们合作的方式。老中村经验丰富,知道什么能用、什么该放弃;健太手巧,能把看似没用的东西拼出功能。在东京逃难时,他们一起修过车、搭过桥、甚至用废金属做过简易武器。现在到了山里,任务变成了让营地运转起来。 “对了,”老中村忽然说,“你昨天检查仓库,屋顶漏雨的地方能补吗?” “能。”健太拆下轮子轴承,在手里掂了掂,“但需要材料。防水布最好,没有的话就得用树皮和泥巴糊。” “仓库里还有半卷油毡纸,之前看到的。” “那够用了。”健太点头,“下午我去弄。” --- 阿笠博士盘腿坐在旅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堆零件:从直升机残骸上拆下的电路板、几块还能用的蓄电池、一堆颜色各异的电线、还有那台老式无线电——从营地仓库里翻出来的,牌子是“NATIONAL”,至少三十年前的产品。 他的黑眼圈很深。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研究怎么能把这台老古董改造成能接收远距离信号的设备。问题在于功率——山区的信号衰减严重,而且他们不敢用大功率发射,怕被不该听到的人捕捉到。 “博士,吃点东西。”步美端着碗走进来,里面是野菜粥。她九岁,但动作已经像个熟练的小护士——光彦生病这几天,她帮忙照顾,学会了熬粥、换敷布、甚至辨认几种草药。 “放那儿吧。”阿笠博士没抬头,手里的烙铁点在电路板上,冒出一小股白烟。 步美把碗放在旁边,没走,而是蹲下来看他工作。“这是什么?” “高频放大器。”博士说,声音疲惫但耐心,“把微弱的信号放大,这样我们就能听到更远地方的广播。” “像平次哥哥那样?” “对。”博士放下烙铁,揉了揉眼睛,“如果平次在四国发信号,或者……其他地方的幸存者,我们希望能听到。” “那能发信号吗?” “能,但要很小心。”博士说,“声音传出去,也可能被坏人听到。” 步美点点头,似懂非懂。她看着那些复杂的电路,忽然问:“博士,我们能修好世界吗?” 阿笠博士愣住了。他转头看步美,小姑娘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修好世界……”他重复这句话,然后苦笑,“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可以修好眼前的东西。一台无线电,一辆车,一个人的健康……一点点来。” “像拼图?” “对,像拼图。”博士说,“一块一块拼起来,也许有一天,就能看到完整的图了。” 步美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是个齿轮,从某个坏掉的钟表上拆下来的,她一直带在身上。 “这个有用吗?” 博士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可能有用。谢谢。” 步美笑了,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阿笠博士把齿轮放在零件堆里,继续工作。他今年六十八岁,膝盖不好,血压有点高,但脑子还清楚。在东京时,他给少年侦探团做各种小道具;现在,道具变成了生存工具。 世界需要被修理,他想着步美的话。而修理,总是从手边的小零件开始。 --- 妃英理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面前摆着几堆物资:食物、药品、工具、衣物。她手里拿着个本子,用从学校废墟里找到的圆珠笔记录。 “食物类:鱼干二十三斤,压缩饼干八包,野菜干五袋,大米还剩半袋大概十斤……”她边写边念,“药品类:抗生素阿莫西林两板,头孢一板,止痛药十二片,消毒酒精五百毫升,绷带……” 旁边站着几个幸存者,都是团队里的普通成员。一个中年妇女叫良子,以前是超市收银员;一个老头姓山田,退休教师;还有个年轻男人叫拓也,大学生,病毒爆发时正在徒步旅行,被困在山里,后来加入了团队。 “分配原则。”妃英理抬起头,声音清晰,“第一,伤员和儿童优先。光彦的抗生素必须保证,少年侦探团的食物配额增加百分之二十。” “那其他人呢?”拓也问。他个子很高,但很瘦,衣服空荡荡的。 “成年人按劳动分配。”妃英理说,“参加防御建设、外出侦查、物资收集的人,食物配额标准值。不参加劳动的,配额减半。” “这不公平——”良子开口。 “这是为了生存公平。”妃英理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资源有限,必须最大化利用。如果有人生病或受伤无法劳动,另当别论。但如果只是不愿出力……”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几个幸存者互相看了看,没人再说话。 “今天的工作分配。”妃英理翻到本子下一页,“良子,你和山田先生去后山采集野菜——志保会教你们辨认哪些能吃。拓也,你加入防御组,跟小五郎学习设置陷阱。” “我不太会……”拓也犹豫。 “学。”妃英理简单地说,“没人天生会。” 她继续分配任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这套系统是她在东京时就开始建立的,那时候人更多,情况更混乱。但她发现,越是混乱的时候,越需要清晰的规则。规则让人知道该做什么,减少内耗,提高效率。 当然,总会有人不满。但末日里,不满总比死亡好。 分配完,她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堆着一些非必需品:书籍、玩具、装饰品。她蹲下,拿起一本相册——硬壳封面,里面是营地前主人一家的照片。父母,孩子,在温泉旅馆前的合影,樱花开的季节。 妃英理翻开相册。照片里的女人和她年纪相仿,穿着和服,笑得温柔。男人搂着她的肩,孩子夹在中间做鬼脸。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这些东西没用了,但也没必要扔掉。它们属于过去,而他们活在现在。 --- 少年侦探团的三个人——现在只有步美和元太了——坐在旅馆屋檐下。光彦靠着柱子,身上裹着毯子,脸色苍白但精神好多了。 “你真的没事了?”元太问。他十一岁,比光彦和步美大一岁,块头也大一圈,但表情总像个担心的大哥哥。 “嗯。”光彦点头,“就是没力气。” “那你就坐着。”步美说,“我和元太去帮忙。” “我也想帮忙。” “等你好了再说。”步美语气坚决。她八岁,但有时候比元太还像大人。 光彦低下头。他知道自己拖累了大家。如果不是他生病,团队不用冒险和健藏交易,不用暴露位置,不用…… “别乱想。”步美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生病不是你的错。而且,大家互相帮助本来就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元太拍拍他肩膀,“我们三个是一起的。你生病,我们照顾你;我们有事,你也会照顾我们。对吧?” 光彦看着他,然后点头。“对。” 步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个野果子——早上她在营地周围摘的,志保确认过能吃。她分给光彦和元太。 “甜吗?”光彦咬了一口,酸得皱起脸。 “有点酸。”步美自己也咬了一口,“但有维生素。” 三人安静地吃果子。远处传来敲打声——是健太在修屋顶。近处有说话声——妃英理在分配任务。更远处,山林的风声。 “光彦,”步美忽然说,“你还想当侦探吗?” 光彦愣了一下。在东京时,少年侦探团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像柯南——现在的新一——那样的侦探,解开谜题,抓住坏人。但现在…… “想。”他最终说,“但侦探现在要解的谜题不一样了。” “什么谜题?” “比如,怎么活下去。”光彦说,“怎么找到食物,怎么避开怪物,怎么保护大家……这些也是谜题。” 元太点头:“而且更难。因为没有标准答案。” “那我们就一起找答案。”步美说,“像以前一样。” 三人碰了碰拳头。很孩子气的动作,但在末日里,这种孩子气反而珍贵。 --- 快斗站在营地西侧的树林边缘。他脚上的伤还没好,所以志保禁止他参与体力劳动,但没禁止他观察。 他在看那些陷阱。 营地周围原本有一些旧陷阱,捕兽夹和绳套,都锈坏了。小五郎带人重新布置,增加了新的:绊索连着铃铛,挖了坑用树叶掩盖,还有几个简易的弹力装置——用树枝和藤蔓做的,触发后会把尖锐的木刺射出来。 但快斗注意到一个问题:所有陷阱都布置在明显的小径上。对于人类来说,这很合理——人会走现成的路。但对于山魈那样的变异生物呢? 他记得昨晚山魈的移动方式。它们四肢着地,速度很快,而且不一定会走小径。它们可以从树上荡过来,可以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地面陷阱对它们效果有限。 他需要调整。但调整需要材料,更需要了解山魈的行为模式。 “观察记录。”他低声自语,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是从旅馆办公室里找到的,空白页很多。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图:营地平面图,标注现有的陷阱位置,山魈昨晚的进攻路线。 根据记忆,山魈从西侧树林出现,分三路包抄。一路正面冲击,两路从侧面绕。它们避开火堆,但不怕光。攻击目标是看起来最弱的人——昨晚是小五郎,因为他年纪最大。 那么防御策略应该调整:陷阱不能只在地面,树上也要布置;火光不是威慑,反而可能成为目标;人员分布…… 他思考着,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不知不觉,太阳升得更高了。 --- 志保在医疗室里整理她的研究资料。桌子是用门板搭的,上面铺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放着显微镜——从东京带来的,倍率不高但能用;几个培养皿——用玻璃瓶改造的;还有采集的样本。 最主要的是京极真的血样。 她取了一滴放在载玻片上,滴上染色剂,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焦距,细胞结构显现出来。 正常的红细胞应该是圆盘状,边缘清晰。但京极真的红细胞……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小的凸起。而且颜色更深,不是正常的鲜红色,而是暗红色,接近紫黑。 她换了个视野,看白细胞。数量明显增多,而且形态异常——有些正在分裂,有些正在吞噬……不是细菌,而是病毒颗粒。她能看见那些微小的、结构复杂的病毒被白细胞包裹、分解。 但更奇怪的是,有些病毒没有被分解,而是嵌入了细胞膜。像是……共生? 志保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她在组织时研究过APTX-4869,研究过T病毒的初期样本。但这种程度的病毒-人体细胞融合,她从未见过。理论上不可能——病毒要么杀死细胞,要么被免疫系统清除。但京极真的身体似乎在走第三条路:接纳病毒,利用病毒。 代价是什么? 她想起那个实验室笔记上的字:“预期寿命:12-18个月”。 如果病毒在加速细胞代谢,那么细胞的寿命会缩短。就像一根蜡烛,烧得越旺,熄灭得越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志保迅速收起样本和笔记。京极真推门进来,右手里提着桶水——单手,但很稳。 “园子让我送来。”他说,“说你要用干净水做实验。” “谢谢。”志保接过水桶,放在角落,“肩膀感觉怎么样?” “痒。”京极真如实说,“但能忍受。” “让我看看。” 京极真解开绷带。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痂更厚了,黑色纹路似乎蔓延了一点,但很慢。志保用镊子轻轻碰了碰边缘,京极真肌肉绷紧,但没出声。 “愈合速度还是很快。”志保说,“但组织温度很高,像在发炎,但又没有感染迹象。” “是病毒在起作用?”京极真问。 志保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猜的。”京极真说,“身体的变化自己最清楚。” 志保沉默了几秒。“我在研究。也许能找到办法控制——” “不用。”京极真打断她,“如果这种状态能让我保护大家,那就让它继续。时间……够用就好。” “但园子——” “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京极真重新缠上绷带,动作熟练,“在我还能动的时候,多做点事。”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住。“志保。” “嗯?” “谢谢你没告诉园子全部。” “我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那就别找了。”京极真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他走了。志保坐在桌前,看着显微镜。镜筒里那些异常细胞仿佛在向她提问:进化的代价是什么?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答案不在显微镜里,而在外面——在那些正在重建营地、努力活下去的人身上。 --- 中午时分,营地第一次升起了三处炊烟。 一处是主火堆,煮着一大锅野菜汤。一处是小火堆,专门给光彦熬药——健藏给的鱼腥草加上一些其他草药。还有一处是临时搭的土灶,老中村和健太在试验能不能烧制简单陶器——储存水需要容器。 食物依然匮乏,但分配有序。伤员和儿童先吃,然后是劳动的人,最后是轮休的人。没人抱怨,至少当面没有。 饭后,新一把核心成员召集到旅馆大厅。包括小兰、小五郎、妃英理、快斗、志保、京极真、园子、平次、阿笠博士,还有两个中村。 “情况汇总。”新一说,“先从防御开始。” 小五郎汇报陷阱布置进度,提到需要更多材料。快斗补充了针对山魈的调整建议。新一点头记下。 “水源。”平次说,“我们找到了三处干净水源,但都需要定期清理和维护。建议轮流值班。” “食物。”妃英理展示她的记录本,“现有储备最多撑十天。必须尽快建立稳定来源:采集野菜、设置捕猎陷阱、如果能找到种子,尝试种植。” “医疗。”志保简单说了光彦的恢复情况,提到药品短缺。“我们需要更多抗生素和基础药品。山下城镇可能有,但风险高。” “通讯。”阿笠博士展示他改造中的无线电,“三天内应该能完成。但功率有限,可能只能接收附近信号。” “工程。”老中村和健太汇报了水车修复进度、屋顶修补计划、以及一个想法:能不能利用山涧的水力发电,哪怕只是点亮几盏灯。 新一听完所有汇报,沉思了一会儿。 “优先级。”他说,“第一,防御。山魈可能再来,商会可能发现我们。必须在一周内建立基本防御体系。” “第二,食物。分出两组人:采集组和捕猎组。采集组由志保指导,确保不误食毒物;捕猎组由平次和小兰带队,设置陷阱,但避开大型危险生物。” “第三,情报。快斗,你脚伤好之前,负责分析健藏给的地图,找出所有潜在风险点。同时研究山魈的行为模式,制定应对策略。” “第四,对外联络。博士尽快完成无线电,我们先尝试接收,不主动发射。同时,我和健藏约定每周会面一次,获取更多本地情报。” “第五,”他顿了顿,“长期计划。我们需要决定是否在这里建立永久据点。如果是,需要更多资源;如果不是,需要准备转移。” 所有人都点头。计划清晰,目标明确。 “问题?”新一问。 园子举手。“京极真的伤……他应该休息,但他总在帮忙。” 京极真皱眉。“我没事——” “你有事。”志保说,“过度活动会加速代谢,缩短……” 她停住,但意思已经传达。 新一看京极真,又看园子。“京极真转入轻度工作。不参与重体力劳动,不参与战斗任务,除非紧急情况。” “我还能——” “这是命令。”新一说,“我们需要你活着,不是逞强。” 京极真沉默了,最终点头。 会议结束。大家各自散去,开始下午的工作。阳光穿过破损的屋顶,在地板上切出光斑。灰尘在光里缓慢飞舞。 新一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外面忙碌的人影。老中村和健太在修水车,小兰在教拓也如何使用弓箭,步美和元太在帮忙整理草药,光彦坐在屋檐下看着,眼神里有点羡慕。 重建正在进行。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确实在进行。 他想起健藏的话:“山里相对安全。” 也许吧。但安全永远是暂时的。他们必须在这暂时的安全里,准备好迎接下一个危机。 而危机总会来。他知道。 就像他知道,京极真的时间在倒计时,光彦的病只是暂时好转,食物和水的问题远未解决,商会还在山下活动,保护伞的眼睛可能正看着这一切。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重建。在破碎的世界里,拼凑出一点秩序,一点希望。 他走出旅馆,加入忙碌的人群。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带来树木和泥土的气息。 第106章 京极真的体温 雨是后半夜停的。 京极真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帐篷里一片灰蒙蒙的蓝。他躺着没动,先感受身体的状态——这是近半个月养成的习惯。 左肩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深层的麻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爬行。他试着活动手臂,肩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动作范围已经恢复到八成。 然后他注意到体温。 不是发烧时那种燥热,而是一种均匀的、从内向外散发的暖意。好像身体里装了个小火炉,稳定地燃烧着。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温度明显偏高,但没有汗。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园子。她在营地负责早餐准备,总是第一个起床。京极真坐起来,动作尽量放轻,但还是惊动了她。 “醒了?”园子掀开帐篷门帘一角,探进头来。她眼睛还有点肿,是昨晚没睡好。 “嗯。” “感觉怎么样?” “还好。”京极真说,想了想又补充,“有点热。” 园子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眉头立刻皱起来。“你在发烧。” “低烧,没事。” “低烧也是发烧。”园子语气严肃起来,“我去叫志保。” “不用——” 但园子已经转身走了。京极真听见她快步穿过营地的声音,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的肤色比平时红一些,血管的纹路也更明显。握拳,松开,力量感还在,甚至比昨天更强。但伴随着力量的,是一种隐约的空虚感——像身体在快速消耗着什么储备。 五分钟后,志保来了。她手里拿着个简易的体温计——是从东京带来的最后几支水银体温计之一,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因为碎了就没处找替换。 “含在嘴里。”她简短地说,递过体温计。 京极真照做。水银柱冰凉的感觉在舌下蔓延开。 等待的三分钟里,帐篷里很安静。志保在观察他的脸色,园子站在门口,手绞在一起。远处传来早起的人声,是平次在组织晨练。 时间到。志保取出体温计,对着帐篷口透进来的光看刻度。 “三十八度二。”她说。 园子倒抽一口气。 “但我没有不舒服。”京极真说。 “这正是问题所在。”志保收起体温计,从随身带的医疗包里取出一个小笔记本和笔,“正常人在这个体温下会有明显的不适感——头痛、乏力、食欲减退。你说你感觉正常,说明你的体温调节系统已经适应了更高的基准值。”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确定。可能是前几天。” “具体症状?除了体温高。” 京极真想了想。“伤口痒。体力恢复很快,但饿得也快。晚上睡觉时心跳声很响,自己能听见。” 志保一边记录一边问:“睡眠质量?” “睡得浅,但醒后不困。” “食欲?” “比平时多吃一倍,但还是容易饿。” 园子插话:“他昨晚吃了两份野菜粥,还说没饱。” 志保看了园子一眼,又转向京极真。“我需要抽血。” “现在?” “现在。”志保从医疗包里取出采血针和几个小玻璃瓶——是之前收集的空药瓶,洗干净消毒后用作采血管,“体温持续升高但无自觉症状,加上异常恢复速度,可能是免疫系统或代谢系统出了问题。我需要数据。” 京极真伸出手臂。志保绑上止血带,找到静脉,消毒,下针。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玻璃瓶。采了三小管。 “够了。”志保松开止血带,递过棉球让他按压,“今天不要参与任何体力劳动。我要观察体温变化,每隔两小时测一次。” “但营地建设——” “建设没有你也能继续。”志保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如果你倒下了,我们损失的是一个主要战力。从成本效益角度,让你休息是正确选择。” 京极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明白了。” --- 早餐时间,营地的气氛有些微妙。 京极真被安排在伤员区——和光彦坐在同一块防水布上。光彦的气色好了些,但还虚弱,捧着碗小口喝粥。看见京极真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 “京极哥哥也生病了?” “低烧。”京极真接过园子递来的粥碗。粥里加了鱼干碎,比平时的野菜粥稠一些。 “志保姐姐说,发烧是身体在战斗。”光彦说,“白细胞在和病菌打仗。” “可能吧。” 两人安静地喝粥。不远处,其他人在分发食物。妃英理站在大锅旁,监督分配,确保每个人拿到应得的份额。小兰在教几个新加入的幸存者如何使用弓箭——用竹子自制的简易弓,射程有限,但聊胜于无。 快斗端着碗走过来,在京极真旁边坐下。他脚上的伤已经结痂,走路还有点跛,但好多了。 “听说你发烧了。” “嗯。” 快斗打量他。“脸色确实红。但眼睛很亮,不像病人。” “志保说可能是代谢问题。” “那女人总是用专业术语。”快斗喝了口粥,压低声音,“你实话告诉我,感觉怎么样?不是医生问的那种感觉,是你自己的感觉。” 京极真想了想。“像引擎转得太快。” “什么意思?” “身体在全力运转,停不下来。”京极真看着自己的手,握拳又松开,“力量比之前强,反应也更快。但有种……消耗感。好像燃料烧得特别快。” 快斗若有所思。“你记得在东京时,我们遇到的那个猎杀者吗?就是你在立交桥上打的那个。” “记得。” “它的体温也很高。”快斗说,“我后来检查过尸体,肌肉组织温度比环境高十度以上。志保说是因为病毒加速了细胞代谢,产生大量热能。” 京极真看向他。“你是说我——” “我什么都没说。”快斗打断他,站起来,“我只是觉得,如果身体出现了变化,最好搞清楚是什么变化。以及,代价是什么。” 他端着空碗走了。京极真坐在原地,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代价。这个词最近经常出现。 --- 志保的临时实验室设在旅馆一个背阴的小房间里。这里原本是储藏室,没有窗户,温度相对恒定。她用防水布做了个简易的无菌操作区,桌上摆着显微镜、培养皿、几个装化学试剂的玻璃瓶。 采来的血样已经处理过了。她做了离心分离——用人力手摇离心机,转了二十分钟才把血清分离出来。现在,血清样本放在显微镜下。 细胞计数比正常值高百分之四十。这可以解释为感染或炎症反应。但奇怪的是,细胞形态…… 她调整焦距。视野里的白细胞正在活跃地运动,伸出伪足,捕捉着什么。不是细菌,也不是常见的病毒颗粒。是一些更小的、结构更简单的东西——可能是病毒碎片,或者代谢产物。 更令人不安的是红细胞。正常红细胞寿命大约一百二十天,但京极真的红细胞……有些已经出现老化迹象,边缘不规则,颜色变深。而另一些却异常年轻,形态饱满,好像刚产生不久。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造血系统在以异常速度工作,大量生成新细胞,同时老细胞加速死亡。 志保记录下来。然后她做了个简单的实验:取一滴血清,滴在载玻片上,加一滴甲基蓝染色剂,再盖上盖玻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三十分钟。 正常情况下,血清里的免疫成分会保持相对稳定。但京极真的血清…… 二十分钟后,她再次观察。视野里的免疫球蛋白数量增加了。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增加——好像血清本身还在“反应”,还在产生抗体。 这违背了基础生理学。离体的血液不应该有这种活性。 除非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刺激免疫系统。或者,免疫系统本身已经处于一种失控的亢奋状态。 她放下显微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帐篷里很闷,但她没开帘子——怕光影响观察。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园子的声音:“志保?” “进来。” 园子端着水进来。看见志保的脸色,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志保接过水杯,“只是有些数据需要整理。” “阿真的情况……严重吗?” 志保看着园子。园子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还有隐藏得很深的恐惧。她怀孕两个月,正是情绪敏感的时候,但又强迫自己保持坚强。 “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志保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说法,“但他的身体确实在发生一些变化。代谢加速,免疫系统亢进,体温调节基准升高。”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身体在以一种超出常人的速度运转。”志保尽量说得通俗,“好处是恢复快,力量强。坏处是……” “是什么?” “消耗也快。”志保说,“就像一根蜡烛,烧得越旺,熄灭得越早。” 园子的脸白了。“你是说他的寿命——” “我没有这么说。”志保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我只是陈述生理学事实。高速代谢通常伴随着细胞损伤累积,可能导致早衰。但这是理论上的,我没有足够数据做结论。” “需要什么数据?” “需要监测他的器官功能、内分泌水平、细胞老化标志物……这些都需要专业设备。我们现在只有显微镜和试纸。” 园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他最近吃得很多,但没长肉。伤口好得特别快,但总说痒。晚上睡觉时,我听见他的心跳……特别快,特别有力。” 志保记录下这些信息。“还有吗?” “他看东西好像更清楚了。”园子回忆着,“昨天他说能看见对面山上的鸟,连羽毛颜色都能分辨。那么远,正常人根本看不清。” 视觉增强。可能是交感神经兴奋的表现,也可能是…… 志保想起组织的早期实验记录。有一份关于“感官敏锐化”的报告,提到某些病毒变体可以暂时提高受体的敏感性。但那是动物实验,而且效果不稳定。 “我知道了。”她说,“这些信息很有用。” 园子没有走。“志保,你实话告诉我。以现在的条件,我们能做什么?” 志保看着她。园子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是一个保护性的姿势。 “我们能做的有限。”志保实话实说,“保证营养,避免过度消耗,监测变化。如果出现恶化迹象……我不知道。” “新一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全部。只是说了发烧和需要观察。” “应该告诉他。”园子说,“他是领队,需要知道每个人的状态。” “我知道。”志保说,“今晚开会时我会汇报。” 园子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志保。” “嗯?” “谢谢你。”园子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把他当实验体看。” 她走了。志保坐在桌前,看着显微镜。镜筒里的世界微观而精确,一切都有数据支持,有规律可循。但镜筒外的世界复杂得多,充满了无法量化的东西——比如园子说话时声音里的颤抖,比如京极真接受采血时的平静,比如她自己记录数据时,笔尖那一下不自觉的停顿。 她把今天的观察记录整理好,写在本子上。字迹工整,数据清晰。 然后在最后一页的角落,她用很小的字写下一行: 样本A-07显示持续适应性进化迹象。代谢速率预估为基准值180-200%。免疫系统处于持续激活状态。需密切监测器官功能及细胞老化标记。建议:避免应激,保证营养,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代谢危象。 写完,她合上本子,锁进一个小铁盒里。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她脖子上。 窗外传来敲打声——是老中村和健太在修水车。还有小兰指导射箭的声音,平次的口令声,步美和元太帮忙搬东西的嬉笑声。 营地正在运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志保站起来,收拾好实验器材。她还有别的工作要做——检查光彦的恢复情况,清点药品库存,指导采集组辨认野菜。 京极真的问题很重要,但不是唯一的问题。在这个世界里,问题总是比答案多。 她走出房间,阳光刺眼。抬起手遮了遮,然后朝医疗帐篷走去。 --- 下午两点,志保再次给京极真测体温。 三十八度五。比早上高了零点三度。 “有感觉吗?”她问。 “没有。”京极真坐在树荫下,手里在削一根木棍——他说想给园子做根拐杖,万一以后需要。 志保记录下数据。“心跳?” 京极真自己搭脉。“大概……九十。” 静息心率九十。偏高。 “呼吸呢?” “正常。” 志保观察他的脸色。潮红更明显了,但不是病态的红,而是一种健康的、运动后的红润。眼睛确实很亮,瞳孔对光反应敏锐。 “我想做个测试。”她说。 “什么测试?” “反应速度。”志保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是个小橡皮球,从旅馆儿童室找到的。“我扔,你接。” 她退后三步,突然把球扔向京极真左侧。球速很快,普通人需要提前预判才能接到。 京极真头都没转,左手一抬,抓住了球。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 志保又扔了一次,这次是右侧低球。京极真身体微微下沉,右手抄起,球落在掌心。 第三次,她假装要扔高球,实际往地上砸。球弹起的瞬间,京极真的脚已经挪到位,用脚背轻轻一颠,球跳起来,被他左手接住。 全程,他的表情都没变过。 “反应时间在零点二秒以内。”志保估算,“普通人平均零点三到零点四秒。” “我以前也练过接球。”京极真说。 “但没这么快。”志保收起球,“你的神经系统也在加速。” 京极真没说话,继续削木棍。刀刃划过木头,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京极,”志保忽然用正式的口吻叫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能更好地保护大家。” “也意味着你的身体在超负荷运转。”志保说,“没有系统能长期以超过设计极限的方式工作。机器会磨损,人体会衰竭。” 京极真停下刀,抬头看她。“所以呢?我应该躺下休息,等身体自己恢复?” “至少应该降低强度。” “然后呢?”京极真问,“如果降低强度,我的反应会变慢,力量会减弱。如果商会的人打上来,或者再来一波山魈,我可能就挡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现在这样挺好。我更强,团队就更安全。至于能维持多久……等维持不了的时候再说。” “园子需要你。”志保说。 “所以我更得保持现在的状态。”京极真继续削木头,“孩子出生前,我不能弱。”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用燃烧生命换取几个月的高战斗力,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志保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只是记录下反应测试的结果,然后说:“今晚开会,我会向新一汇报你的情况。” “嗯。” “他可能会下令强制你休息。” “我会服从命令。”京极真说,“但休息不代表什么都不做。我可以训练其他人,可以设计防御工事,可以做很多事。” 志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走到帐篷区边缘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京极真还坐在树荫下,低头削着那根木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削得很认真,每一刀都稳而均匀。 远处,园子正在帮忙晾晒野菜。她偶尔抬头看向这边,看见京极真时,嘴角会微微上扬,然后继续手里的工作。 志保转回头,朝新一所在的指挥帐篷走去。 她需要汇报。需要制定策略。需要为可能发生的一切做准备。 体温三十八度五。反应时间零点二秒。红细胞更新加速。免疫系统持续激活。 数据很清晰。但数据没有告诉她,当一个人明知自己在燃烧生命,却依然平静地削着一根给怀孕妻子准备的拐杖时,她作为科学家,作为医生,作为同伴,究竟该做什么。 她只知道,今晚的会议会很难。 而明天,体温可能会升到三十八度八。 她加快脚步。阳光晒在背上,有点烫。 第107章 山下的灯火 守夜是轮班的。 上半夜归新一和快斗。两人坐在营地西侧的瞭望点——其实是棵高大的杉树,健太在树腰搭了个简易平台,用绳梯上下。视野能覆盖半个山谷和远处山下的城镇。 九点刚过,快斗先发现的。 “看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山下。 新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下那片城镇原本一片漆黑——自从断电后,夜晚只有月光和零星的火光。但此刻,在城镇中心偏北的位置,一栋建筑的窗户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那种跳动的橙色,而是稳定的白色。电灯的光。 “发电机。”新一说。 “而且功率不小。”快斗眯起眼睛,“看窗户数量,至少三层楼亮着。市政厅,或者医院。” 灯光持续亮着。然后,在九点整的时候,变化出现了。 三短,一长。重复三次。 窗户的亮灭有明显的节奏:亮、灭、亮、灭、亮、灭——这是三短。然后持续亮着约五秒——这是一长。接着重复两次。 “信号。”快斗说。 新一点头。他摸出个小本子——是从旅馆前台拿的便签本,用铅笔快速记录亮灭的时序。“三短一长,摩斯电码里是……‘V’。胜利的V,或者数字三。” “也可能只是巧合。”快斗说,“市政厅的灯年久失修,闪了几下。” “但刚好九点整开始,重复三次。”新一记录完毕,合上本子,“太规律了。是有人在发信号。给谁看?” 两人沉默地看着山下。灯光信号结束后,那栋建筑依然亮着,但窗户的亮灭变得随机了——像是有人在里面活动,经过不同的房间。 “商会。”快斗说,“健藏说他们控制着山下资源。有发电机不奇怪。” “但他们为什么要发信号?”新一思考着,“如果是内部通讯,不需要用灯光。无线电更隐蔽。除非……” “除非他们在和没有无线电的人联络。”快斗接上,“或者,信号是给更远的人看的。山那边,或者其他城镇。” “或者是个陷阱。”新一低声说,“故意亮灯,吸引幸存者过去。” 山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夜露的凉意。树梢轻轻晃动,平台也跟着微微摇摆。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叫声,短促而尖锐。 “我们需要靠近看看。”快斗说。 “太冒险。” “不靠近怎么知道是什么?”快斗转过头看他,“如果他们在集结人手准备攻山,我们得提前知道。如果他们只是在内部调度,那我们也能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 新一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山下那片灯光,在漆黑的群山背景中,那点光明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诱人。在末日里,电意味着秩序,意味着资源,意味着一个团体强大到可以浪费燃料来照亮夜晚。 但光明也可能是个饵。 “明天白天先观察。”新一最终说,“摸清他们白天的活动规律,人员分布,防御布置。然后,如果可能,明晚派小组下去侦察。” “小组?你和我?” “你脚伤还没好全。”新一说,“我、小兰,再加一个人。” “京极真?” “他发烧,志保禁止他外出。”新一顿了顿,“平次吧。他有野外经验。” 快斗哼了一声。“你这是把我当伤员处理。” “你就是伤员。”新一语气平静,“而且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分析。明天你留营地,整理健藏给的地图和情报,结合我们观察到的灯光位置,推测那栋建筑的结构和可能的出入口。” “侦察兵转文职了。” “智慧也是战斗力。” 快斗没再争辩。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硬币,在手指间翻转。月光下,硬币边缘偶尔反射一点微光。 两人又守了一会儿。山下灯光在十点左右开始陆续熄灭,最后只剩下两三个窗户还亮着,可能是值班室或者发电机房。城镇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你知道吗,”快斗忽然说,“在魔术里,灯光是最基本的误导工具。你让观众看哪里亮着,他们就会忽略暗处的东西。” “你觉得山下有暗处?” “一定有。”快斗停止转硬币,握在手心,“商会控制着四十多人,有枪,有发电机。但他们为什么还留在城镇里?山上有水有野菜,更隐蔽更安全。除非……” “除非城镇里有他们不能放弃的东西。”新一说,“医院地下仓库的钥匙。健藏说商会在找那个。” “钥匙值得冒这么大险?”快斗摇头,“仓库里就算有药,也不够四十人用一辈子。他们肯定还在找别的。” “比如?” “不知道。”快斗说,“但明天侦察,重点不是看他们有什么,而是看他们在保护什么。灯光亮起的地方是舞台,我们要找的是后台。” 新一记下这句话。他喜欢快斗这种思维方式——从表象倒推目的,从动作推测意图。这和他做侦探时的思路很像,只是现在面对的谜题更大,赌注更高。 下半夜,小兰和京极真来换班。 京极真看起来精神还好,但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点过于红润。小兰敏锐地注意到了。 “你还在发烧?” “低烧,没事。”京极真说,声音有点哑。 小兰看向新一,用眼神询问。新一微微摇头,示意稍后再说。 “山下有情况。”新一简短交代,“九点整,市政厅方向有规律灯光信号,三短一长,重复三次。记录下来了,你们继续观察。如果有新情况,发信号弹——红色表示紧急,绿色表示正常。” “明白。”小兰点头。 新一和快斗顺着绳梯爬下树。落地时,快斗的伤脚崴了一下,他闷哼一声,但很快站直。 “真没事?”新一问。 “死不了。”快斗摆摆手,一瘸一拐地朝帐篷走去。 新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营地很安静,大多数人已经睡了。只有中央火堆还燃着,值夜的人偶尔添柴,火星噼啪爆开,升上夜空。 他朝医疗帐篷走去。帐篷里亮着油灯——是志保用动物脂肪自制的,光线昏暗,烟味很重。 志保还没睡。她坐在小桌前,就着灯光写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新一。” “京极真还在发烧。”新一直截了当。 “我知道。”志保放下笔,“体温三十八度五,持续一整天了。没有明显不适,但代谢速率异常。我做了些基础测试,反应速度、力量、耐力都超过常人基准,但心率、呼吸频率也同步升高。” “原因?” “不确定。”志保顿了顿,“可能是T病毒的影响。他和病毒之间形成了一种……不稳定的平衡。病毒没有完全转化他,但也没有被清除。它们在改变他的生理机能。” “改变的方向?” “短期看是增强。长期……”志保没说下去。 “寿命。”新一替她说出来。 志保默认了。 帐篷里很安静。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影子在帆布墙上摇晃。 “他还能战斗多久?”新一问。 “不知道。”志保实话实说,“可能几个月,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明天就出现器官衰竭。我没有设备做深入检查。” “如果让他完全休息呢?” “可能延缓进程,但逆转不了。”志保说,“病毒已经整合进细胞了。就像在身体里装了个加速器,可以调慢速度,但关不掉。” 新一思考着。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两声短,一声长。 “先不要告诉园子全部。”他最终说,“但要做好准备。药品、应急预案、如果京极真突然倒下,谁来接替他的位置。” “我已经在做了。”志保从桌上拿起另一本笔记,“平次可以接替近战防御,但他没有京极真的力量。小兰可以,但她需要兼顾指挥和侦查。所以我在训练其他人——拓也那组年轻人,身体素质不错,缺的是经验和技巧。” “训练进度?” “慢。”志保说,“但我们有时间。至少现在有。” 新一点点头。“明天我要带队下山侦察。商会可能在计划什么,必须搞清楚。” “小心点。”志保说,顿了顿,“如果你出事,团队会乱。” “我知道。” 新一离开医疗帐篷。夜风更凉了,他拉紧外套。走到自己帐篷前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瞭望树。 小兰和京极真还在上面。两个剪影靠在平台边缘,小兰在指什么,京极真在认真听。月光把他们勾勒得很清晰。 新一站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帐篷。 他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事:营地的重建进度,京极真的体温,山下的灯光,健藏的情报,快斗的推测。所有线索像碎片,他知道它们应该能拼出什么,但还缺关键的连接点。 他从背包里拿出地图——是快斗根据健藏的草图重新绘制的,更精确。摊开,用小手电照着。 山下城镇被标注为“风险区A”。市政厅的位置用红圈标出。从营地到城镇有三条可能的路线:主路最直接但最暴露;西侧山脊线隐蔽但难走;东侧溪谷容易藏身但可能被水淹。 他需要选一条。 也需要选一个时间。白天太显眼,夜晚危险但隐蔽。黄昏可能最好——天色够暗,但还有足够视野。 还需要预案。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如果商会人多怎么办?如果那栋建筑是个陷阱怎么办? 他一项项列出来,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写到一半,他停下。 帐篷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人——巡逻的步子更重,节奏固定。这个脚步很轻,而且停在了他帐篷外。 “谁?” “我。”是快斗的声音。 新一掀开门帘。快斗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个东西——是那个小硬币。 “睡不着?”新一问。 “脚疼。”快斗说,但表情不像在说脚疼。他递过硬币,“给你看个东西。” 新一接过硬币。很普通的五百日元硬币,但边缘被磨得很亮。他翻过来看另一面。 “看灯光下的影子。”快斗说。 新一走到帐篷口的油灯旁,举起硬币。硬币在灯光下投出影子,但影子的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纹路。 “这是——” “微型刻字。”快斗说,“用放大镜能看到。是坐标。” “哪里的坐标?” “不知道。”快斗说,“但这不是我的东西。是昨天检查山魈尸体时,在山魈脖子上发现的——系在项圈上,项圈是皮的,已经腐烂了,但硬币卡在骨头缝里。” 新一盯着硬币。“你是说,有人给山魈戴项圈?” “更准确说,是有人在用山魈做信使。”快斗说,“项圈里有夹层,本来可能装着纸条什么的,但烂掉了。只剩硬币卡住。” “保护伞?”新一第一时间想到。 “可能。”快斗说,“但也可能是其他幸存者团体。山魈移动速度快,山区熟悉,不容易被拦截。是个不错的通讯方式。” “但硬币上的坐标……” “我明天破解。”快斗说,“需要安静和时间。但先告诉你一声——我们以为的‘野生’变异生物,可能并不完全野生。” 新一把硬币还给他。“小心点。如果是保护伞的标记,他们可能在监视。” “我知道。”快斗收起硬币,“所以才要搞清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新一。” “嗯?” “山下的灯光,硬币的刻字,京极真的发烧……这些事之间可能有关联。”快斗说,“也可能没有。但我的直觉是,它们都是同一张网上的节点。” “什么网?” “实验的网。”快斗说,“我们是实验体,山区是培养皿,山下商会可能是对照组,或者竞争对手。保护伞在观察,记录,偶尔干预——比如引导山魈攻击我们,测试反应。” 新一沉默。他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一直不愿深入想。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都是在别人设计的舞台上表演。 “如果是实验,”他最终说,“那我们更要演好。” “演好?” “做出超出他们预期的反应。”新一说,“打破实验模型,制造变数。让他们无法预测,无法控制。” 快斗笑了。“这才是你该说的话。”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新一回到帐篷,继续研究地图。但思路变了——不再只是思考如何安全侦察,而是思考如何“演出”。 如果山下是舞台,灯光是序幕,那么他们这些演员,该以什么方式登场? 他有了个初步想法。冒险,但可能有效。 天快亮时,他才合眼。睡了不到两小时,就被营地起床的声音吵醒。 新一坐起来,揉揉脸。油灯已经灭了,帐篷里透着黎明的灰光。 他掀开门帘。东方山脊露出一线鱼肚白,营地开始苏醒。炊烟升起,说话声,脚步声,水桶碰撞声。 又是新的一天。 而今天,他们要主动走向黑暗。 他走出帐篷,深吸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然后朝指挥帐篷走去——该开会了,该分配任务了,该告诉小兰和平次,今晚他们要下山。 身后,瞭望树上,小兰和京极真正在交接班。晨光映在小兰脸上,她看起来疲惫但清醒。京极真在说什么,小兰点头。 新一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转身,继续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云层之上,一架小型无人机正调整着镜头焦距。红色指示灯闪烁三次,数据流通过卫星上传。 某个遥远的地下设施里,屏幕亮起。一行字浮现: 观察记录:样本团体进入主动探查阶段。目标:山下人类聚居点。预测行为:情报收集,风险评估。实验阶段:社会交互测试-1。 屏幕前,一个金发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108章 潜入镇上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沉进西山时,侦察小组出发了。 新一选了东侧溪谷路线——虽然可能有水,但隐蔽性最好。三人轻装:新一负责观察记录,快斗负责技术和渗透,小兰负责警戒和掩护。每人只带必需品:水壶、短刀、手电(用红布包着灯头)、绳子,还有新一的小本子和铅笔。 平次本来坚持要跟,但新一没同意。“营地需要人守。”他说,“如果天亮前我们没回来,你带队往北撤,别来找。” 平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活着回来。” “尽量。” 现在,三人正沿着溪谷往下走。水很浅,刚过脚踝,但冰凉刺骨。石块长满青苔,滑得很,每步都得踩稳。天色迅速暗下来,谷底比山上黑得更快。 快斗走在最前面。他脚伤没好全,但走这种路反而比平路稳——因为每一步都得小心,反而不会大意。他手里拿着根探路的树枝,时不时戳戳前面的水底。 “注意脚下。”他低声说,“可能有深坑。” 新一跟在后面,眼睛不停扫视两侧山壁。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到了谷底都变得微弱。只有水流的哗哗声,和他们踩水的啪嗒声。 小兰断后。她手里握着短刀,刀尖朝下,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耳朵竖起,捕捉任何异常声响。 走了约半小时,溪谷开始变宽。水面变宽,水声也小了。快斗抬手示意停步。 “快到出口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出口出去是镇子东边的废弃果园。从果园可以摸到镇子边缘。” 新一看了眼手表:晚上七点二十。天完全黑了,但月亮还没升起来,正是最暗的时候。 “按计划。”他说,“不进镇中心,只在外围观察。重点是市政厅那栋楼,还有商会的人员分布、巡逻规律。如果被发现,立刻撤回,不交战。” 小兰和快斗点头。 三人离开溪水,爬上东岸。果园果然荒废了——苹果树长得歪歪扭扭,枝条纠缠在一起,地上落满腐烂的果子,散发出发酵的甜酸味。穿过果园,一道生锈的铁丝网挡在面前,上面挂着“私有地 立入禁止”的牌子,已经锈得看不清字。 快斗从背包里掏出钳子——老中村用废铁打的,不大但够用。剪断两根铁丝,扒开个口子。三人钻过去。 镇子就在眼前。 和山里不同,这里还残留着文明的痕迹——柏油路、路灯杆、两层的民居、小超市的招牌。只是现在全黑了,窗户要么破碎要么用木板钉死。街上到处是废弃的车辆,有的撞在一起,有的翻倒在路边。风刮过时,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发出沙沙的响声。 还有味道。不是山里的草木清香,而是一股混合的气味:腐烂物、铁锈、灰尘,还有……若有若无的臭气,像是肉放坏了。 “这边。”快斗打了个手势,指向一条小巷。 他们贴着墙根移动,影子融进建筑的阴影里。新一留意着地面——有脚印,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还有车辙印,轮胎花纹很深,像是载重车。 “有人定期活动。”他低声说。 快斗点头,指向前方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用废弃车辆堆了个路障——两辆卡车横着,中间留了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路障后面,隐约能看到有人影晃动。 “那是边界。”快斗说,“健藏说过,商会用路障把镇子分成两半。他们控制东半区,西半区留给……其他人。” “其他人?” “不肯加入商会,又没被杀的幸存者。”快斗说,“健藏说商会把他们当‘仓库’——缺东西了就去抢。” 新一记下。三人绕开路障,从侧面小巷穿过。这里的建筑更密集,多是两层的老式商铺:理发店、药房、五金店。门都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经过药房时,新一停了一下。橱窗玻璃碎了,货架倒在地上,满地都是空药盒。但仔细看,货架底层还有些东西——是些不常用的药,比如降压药、降糖药。常用药全被拿光了。 “他们在囤药。”小兰轻声说。 “不只是囤。”新一蹲下,用红布手电照了照地面。灰尘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滴落的暗色斑点——干了,但能看出是血。“他们把药集中到某个地方。” 快斗已经在检查药房后门。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朝里看。 “后院有车辙。”他回头说,“货车。轮胎印很新,这两天刚留下的。” 新一走到他身边。后院不大,堆着些空纸箱。地面上的车辙确实清晰——从药房后门一直延伸到小巷。辙印很深,说明车满载。 “他们在搬运。”新一说,“把各处搜刮的物资集中到某个据点。市政厅?” “可能。”快斗说,“市政厅有地下室,结构坚固,适合当仓库。” 他们离开药房,继续朝镇中心摸去。越靠近中心,人类活动的痕迹越明显:地面有新鲜的烟头,墙上有新画的标记——一个圆圈里写个“龙”字,应该是商会的标志。 还有声音。 起初是隐约的说话声,然后是笑声,接着是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新一抬手示意停下,三人蹲在一栋建筑的阴影里。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是一栋两层楼,挂着“居酒屋”的招牌。一楼窗户透出火光——不是电灯,是蜡烛或者油灯。人影在窗后晃动,至少五六个人。 “……那批货什么时候到?” “明晚。老大说了,这次要多带几个人去接。” “北边那些人肯给?” “不给就打。反正他们有药,我们需要药。” “老大那病……” “嘘!小声点!” 声音低下去。新一贴着墙靠近,能听清更多。 一个沙哑的男声在说:“仓库钥匙还没找到。那几个山民嘴硬,打死都不说。” “那就继续打。打到说为止。” “打死就没了。” “那也……等一下,什么声音?” 新一立刻后撤。但来不及了——居酒屋的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盏油灯。灯光照亮小巷,新一三人完全暴露在光里。 时间凝固了半秒。 男人大约四十岁,胡子拉碴,穿着件脏兮兮的夹克。他眼睛瞪大,张嘴要喊—— 小兰动了。 她没冲过去,而是从地上抓起块碎石,手腕一抖。石头精准地砸中男人提灯的手。油灯脱手,掉在地上,玻璃罩碎裂,火苗舔到洒出的油,呼地烧起来。 “着火了!”男人本能地后退。 就这几秒的混乱,三人已经退进更深的阴影。快斗拉着新一和小兰钻进旁边一栋建筑的破门,里面漆黑一片,堆满杂物。 居酒屋里的人冲出来。“怎么回事?” “灯掉了!快灭火!” “蠢货!” 外面一阵忙乱。新一从门缝往外看,至少七八个人在扑打火苗。火很快灭了,但油灯烧坏了,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刚才好像有人……”那个被打中的男人说。 “你看花眼了。” “真的有!三个人影!” “这黑灯瞎火的,你看个鬼。肯定是山魈。” “山魈不长那样……” “行了行了,进去。老大交代过,晚上别在外面晃悠。”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回屋。门关上了。 新一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人了,才低声说:“撤。” “不继续了?”快斗问。 “他们已经警觉了。”新一说,“而且我们知道了关键信息:他们在等一批货,明晚到。他们在找仓库钥匙,还没找到。还有,他们的老大有病,需要药。” “足够多了。”小兰说。 三人从建筑后门溜出,绕到另一条小巷。但没走多远,快斗忽然拉住新一。 “看那边。” 他指向前方。大约一百米外,有栋三层的建筑——是镇上的小学。楼体还算完整,但一楼的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重点是门口:有两个人在守着,坐在折叠椅上,旁边放着长棍。 “那是……”新一眯起眼睛。 “监狱。”快斗说,“健藏提过,商会把不听话的人关在学校。” 守门的两人在聊天,声音顺风飘过来一点。 “……今天又抓了两个。西区的,想偷食物。” “老规矩?” “嗯,关着。等老大决定——是收编还是处理。” “要我说直接处理算了。多两张嘴吃饭。” “老大想多招点人手。说以后用得着。” 新一观察着小学。一楼有几个窗户透出微光,应该是关人的地方。楼里影影绰绰,人数不少。 “至少十几个。”小兰低声说。 “不止。”新一说,“二楼也有光。可能关着更多人。” 他们在阴影里看了五分钟。守门的两人换了一次班,新来的两个看起来更警惕,不停地扫视四周。 “不能久留。”快斗说,“巡逻的要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整齐的两人组,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街面。巡逻路线固定,每半小时一圈。 三人顺着小巷退后,准备撤回溪谷。但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时,快斗忽然停下。 “等等。” 他蹲下,用手电照地面——这次没用红布,但光压得很低。地面上,有几根极细的金属丝,横拉在膝盖高度,两端固定在墙上的钉子上。金属丝上系着小铃铛,漆成黑色,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警报。”快斗说。 如果不是他眼尖,刚才走过去就会触发。铃铛一响,巡逻的人立刻会过来。 “他们设了警戒线。”新一说,“不止这一处。” 快斗小心地绕过金属丝,检查两侧墙壁。又发现了两处类似的机关:一处是绊索,一处是碎玻璃铺地——踩上去会有响声。 “专业。”快斗评价,“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 “他们有人才。”新一说,“或者,有人教他们。” 这个念头让三人都沉默了。如果是保护伞在背后指导商会,那事情就复杂了。 他们花了比来时更多的时间绕开警报装置,终于回到果园边缘。翻过铁丝网,重新踏进溪水时,月亮刚好升起来,银白的光照亮山谷。 回程路上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消化今晚看到听到的一切。 快斗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根树枝有节奏地戳着水底。小兰依然断后,但这次她的短刀已经收回鞘里。新一走在中间,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几个关键信息:药品集中、明晚到货、老大有病、监狱、警报系统。 还有那个没解开的疑问:商会到底在保护什么?或者说,在寻找什么? 答案可能就在医院地下仓库里。也可能在更深处。 回到营地时,已经过了午夜。平次在瞭望树上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立刻打信号——绿色,安全。 新一三人爬上平台。平次递过水壶。 “怎么样?” “比预想的复杂。”新一喝了口水,“他们有组织,有防御,有监狱。明晚有一批货要到,可能是什么重要物资。” 快斗补充:“还有,他们的老大有病,需要持续用药。这是他们的弱点。” 小兰说:“小学里关着至少十几个幸存者,可能更多。守备不算严,但位置在镇中心,强攻很难。” 平次听完,皱起眉。“那我们的计划……” “得变。”新一说,“原来想避开他们,但现在看,避不开。他们控制着药品,控制着仓库钥匙,还控制着镇子。我们要么离开这片山区,要么就得面对他们。” “离开去哪?” “不知道。”新一实话实说,“但留下的话,迟早会冲突。他们需要药,我们在找药。他们控制资源,我们需要资源。” 平台上一阵沉默。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两声短,一声长。 “那就面对。”平次最终说,“但得智取,不能硬拼。” 新一点头。“我需要想想。明天开会讨论。” 他们爬下树。营地大部分人已经睡了,只有中央火堆还燃着,值夜的人在添柴。 新一走向自己帐篷,但经过医疗帐篷时,他停了一下。帐篷里还亮着灯——志保可能还在工作。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掀开门帘,志保果然没睡。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但没在写,只是盯着油灯的火焰出神。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新一进来,“京极真怎么样?” “体温三十八度六。睡了。”志保合上笔记本,“侦察顺利?” “不太顺利。”新一把情况简单说了。 志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老大的病……知道是什么病吗?” “不知道。但需要持续用药,可能是慢性病。” “慢性病……”志保思索着,“如果断药,会怎么样?” “看什么病。糖尿病会昏迷,高血压会中风,心脏病会……” “会死。”志保说,“或者至少丧失行动能力。” 新一看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商会的老大突然不能指挥了,那个团体会怎么样。”志保说,“四十多人,有枪,有资源,但内部可能有矛盾。如果首领倒下,可能会乱。” “然后?” “然后我们就有机会。”志保说,“拿到药,救出被关的人,甚至可能……收编一部分。” 新一盯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一半明一半暗。 “这不像你会提出的计划。”他说。 “什么计划?” “利用一个人的病来摧毁一个团体。” 志保笑了,笑容很淡,没有温度。“新一,你知道我在组织时是做什么的吗?” “科学家。” “不仅仅是科学家。”她说,“我是药物开发部门的负责人。我设计的毒药,理论上可以精确杀死特定基因型的人。我参与过的项目,包括用病毒做生物武器,用药物控制思想,用疾病作为谈判筹码。” 她顿了顿:“利用一个人的病?这在我的职业生涯里,连入门都算不上。” 新一没说话。帐篷里只有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当然,”志保继续说,“那是以前。现在我不做那种事了。但我的思维方式……有时候改不了。看到一个问题,第一个想到的是最高效的解决方案,不管那方案有多冷酷。” “你认为这是最高效的?” “是。”志保说,“风险最低,收益最高。但需要更多情报——具体是什么病,用什么药,药从哪里来,库存有多少。这些都需要侦察。” 新一点头。“我明白了。明天我会安排。” 他转身要走。 “新一。” “嗯?” “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跟你们一起吗?”志保问,声音很轻。 新一回头看她。 “因为你们让我可以不做那种选择。”她说,“不用总是选最高效的方案,不用总是计算代价和收益。你们让我可以……偶尔选那个‘错’的,但‘对’的方案。” 新一沉默了几秒。“但有时候,我们可能不得不选高效的。” “我知道。”志保说,“所以我来提醒你——如果你选了,别犹豫,别后悔。选了就执行到底。”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都有。” 新一点点头,离开帐篷。 外面,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清冷的光洒满营地。远处传来鼾声,是某个值夜的人靠在墙上睡着了。 新一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星空很清晰,银河横贯天际,千万颗星星冷冷地亮着。 他想起了志保的话。想起了山下监狱里那些被关的人。想起了京极真越来越高的体温。想起了园子肚子里的孩子。 有时候,你必须选。 但怎么选,选什么,那是另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朝自己帐篷走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109章 健藏的警告 山脊上的风比山下大。 新一和平次爬到约定地点时,健藏已经到了。老人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眼睛盯着上山的路径——这是猎人的习惯,永远让自己处于有利位置,永远先看到对方。 “来了。”健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今天没带弓箭,只背了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等久了?”新一问。 “刚到。”健藏打量两人,“昨晚下山了?” 新一愣了一下。健藏继续说:“镇子东边果园的铁丝网,有段是新剪断的。切口整齐,不是动物弄的。” 平次看了一眼新一。新一点头:“去了。看到了一些东西。” “看到商会的巡逻了?” “嗯。还有他们设的警报。” 健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帮家伙越来越像军队了。两个月前他们还只是群抢东西的混混,现在……”他摇摇头,“有人在教他们。” “谁?” “不知道。”健藏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个烤过的芋头,“先吃东西。边吃边说。” 新一和平次接过芋头。烤得有点焦,但热乎的。咬一口,粉糯,带点甜味。 “商会的老大叫‘龙造’。”健藏自己也拿了个芋头,掰开,热气冒出来,“以前是搞建筑公司的,有点钱,手下养了一帮人。病毒爆发后,他最早反应过来,占了镇上的建材市场——那里有发电机,有燃油,还有库存的食物。” “然后他开始扩张。”平次说。 “对。”健藏咬了口芋头,嚼得很慢,“先是收编愿意跟他的幸存者,给食物给保护。不肯跟的……就打,就关。现在镇子东半区全是他的地盘。四十多人,有枪——是从警察署抢的,还有打猎用的散弹枪。” 新一想起昨晚看到的路障,那些整齐的巡逻路线。“你刚才说有人在教他们。什么意思?” “他们的布防方式变了。”健藏说,“一个月前,他们守据点就是派几个人站岗,很松散。但最近两周,开始设陷阱,布警报,巡逻路线也规律了。而且……”他顿了顿,“他们开始用一些……专业术语。” “比如?” “比如‘清除视野障碍物’。”健藏说,“他们把镇子东区所有临街的树都砍了,灌木也清掉。说是为了‘视野开阔,防止偷袭’。普通人想不到这些。” 新一记下了。这可能意味着商会背后有懂军事或安保的人指导。 “还有,”健藏继续说,“他们在找一样东西。医院地下仓库的钥匙。” 来了。新一和平次对视一眼。 “仓库里有什么?”平次问。 “药品。很多药品。”健藏说,“战备物资库,十年前建的,说是防地震防核战。里面存了足够一百人用三年的药品,还有手术设备、发电机、X光机——这些东西都密封保存,应该还能用。” “钥匙在哪?” 健藏沉默了几秒。风刮过山脊,卷起干燥的尘土。远处,山下城镇像一块灰褐色的补丁,贴在绿色的山谷里。 “钥匙在我们前首领手里。”健藏终于说,“他姓森,以前是镇医院的医生。病毒爆发后,他带我们一群幸存者躲进山里,建了第一个营地。” “那个温泉旅馆?” “对。”健藏点头,“森医生懂医,懂药,还懂怎么在野外活下去。我们靠他才熬过最初两个月。但后来商会发现了我们,来抢药。森医生带着几个年轻人抵抗,掩护其他人撤退……最后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死前,他把钥匙交给了女儿。那女孩叫小夜,十岁。” “她还活着?”新一问。 “活着。”健藏说,“现在在我们的新营地。商会不知道她活着,以为钥匙随着森医生一起毁了。但如果他们发现你们占了旧营地,可能会以为钥匙在你们手里。” 新一明白了。所以他们刚到旧营地时,健藏那么快就出现——不只是在观察,也是在确认他们是否拿到了钥匙。 “仓库在哪里?”平次问。 “镇医院地下停车场下面。”健藏说,“入口很隐蔽,要从急诊科后门进去,下两层楼梯,有个金属门。需要钥匙和密码——密码只有森医生知道。” “小夜也不知道?” “不知道。”健藏摇头,“她爸只告诉她,如果遇到真正需要救很多人的人,才能带他们去仓库。但密码……没来得及说。” 新一思考着。医院在镇子东区,商会控制范围的核心地带。要进仓库,必须穿过商会的防线,进入一栋很可能被监视的建筑,打开一道需要密码的门——而他们没有密码。 风险极高,收益也极高。 “仓库里的药,能治什么病?”新一问。 “大部分常见病都有。”健藏说,“抗生素、止痛药、手术用品、麻醉剂……还有慢性病用药。龙造有糖尿病,需要胰岛素。仓库里有。” 平次眼睛一亮。“如果我们拿到胰岛素……” “就能逼他谈判。”新一说,“或者,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健藏看着他们。“你们打算动手?” “还没决定。”新一说,“但我们需要药。我们有个孩子得了肺炎,抗生素快用完了。还有其他慢性病患者,需要定期服药。” 健藏从布包里又掏出个东西——是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先拿去。阿莫西林,我们从旧营地撤退时带出来的最后一点。” 新一接过瓶子。“谢谢。” “不用谢。”健藏说,“交换条件。你们如果真要动仓库,得算上我们。” “什么?” “山民联盟现在还有二十三人。”健藏说,“能战斗的有十五个。我们有本地地形优势,知道商会的活动规律,还知道医院的一些秘密通道——森医生以前告诉我的。” “你想合作。” “对。”健藏直直看着新一,“药我们要一半。还有,如果成功,我们要回旧营地——温泉旅馆那里。那里有温泉,冬天好过。” 新一思考着。合作意味着更多人手,更多情报,但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协调,更大的暴露风险。而且一旦合作,双方就绑在一起了,一损俱损。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他说。 “应该的。”健藏站起来,拍了拍手,“但别太久。商会最近动作频繁,我怀疑他们在准备什么大行动。可能是要彻底扫清山区所有幸存者团体,独占资源。” “你们的新营地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如果他们真的搜山,藏不住。”健藏望向远方,“这山里能长期生存的地方就那么几处。旧营地被你们占了,其他几个好地方要么被变异生物占了,要么条件太差。” 他转回头,看着新一:“我们都需要那个仓库。你们需要药,我们需要立足之地。合作是唯一的选择。” 新一点头。“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好。”健藏背起布包,“还有件事。医院仓库里有独立发电机,柴油的。如果油还没变质,可能还能启动。有电的话,很多事会方便很多。” “比如?” “比如手术室的设备。”健藏说,“如果你们有人需要动手术,那里比你们的帐篷强一百倍。” 说完,他转身下山,动作轻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新一和平次留在山脊上。风更大了,吹得衣服哗哗作响。 “你怎么想?”平次问。 “风险很大。”新一说,“但光彦需要药,京极真……可能需要更多。而且如果仓库真有发电机和手术设备,对我们长期生存至关重要。” “商会那边呢?” “是个问题。”新一坐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我们要进医院,必须经过他们的控制区。如果被发现,就是正面冲突。我们人少,他们人多,有枪。” “但健藏说他们内部有矛盾。” “可以利用。”新一继续画,“龙造有病,需要胰岛素。如果我们拿到胰岛素,就有筹码。但前提是能拿到。” 树枝在地上划出医院的简图,然后是商会的巡逻路线,可能的入口和出口。 “还有一个问题。”平次说,“密码。没有密码,有钥匙也进不去。” “森医生会把密码设成什么?”新一思考着,“生日?纪念日?医院成立日期?或者……小夜的生日?” “都有可能。但试错机会有限。电子锁一般只给几次尝试机会,错了就锁死,或者触发警报。” 新一扔掉树枝。山下的城镇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点安逸。但他知道,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先回营地。”他站起来,“开会。把所有信息摊开,让大家一起决定。” 两人下山。路上,平次忽然说:“新一。” “嗯?” “如果我们决定干这一票……”平次顿了顿,“可能会死人。” 新一没停步,但速度慢了些。“我知道。” “上次在东京,我们只是逃命。这次是主动出击。”平次说,“性质不一样。” “性质从来都一样。”新一说,“都是为了活下去。只是这次……我们选择主动去争取活下去的资源,而不是被动等运气。” “你准备好了吗?下令让人去冒险,甚至……” “没有。”新一诚实地说,“但我必须准备好。” 平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营地时,下午的工作正在进行。小兰在教几个新人近身格斗,妃英理在清点刚采集回来的野菜,阿笠博士在调试无线电——刺耳的电流声断断续续传出。 新一直接走向医疗帐篷。志保在里面,正在给京极真测体温。 “多少?”新一问。 “三十八点七。”志保看着体温计,“又升了零点一。” 京极真坐在简易病床上,脸色潮红,但眼神清明。“我感觉还好。” “感觉不能作数。”志保记录数据,“你需要休息。” “我休息了。”京极真说,“今天什么都没做。” “但你的身体在高速运转。”志保放下笔记本,“就像一辆车,即使停在原地,引擎也在全速转。油耗很快。” 京极真没说话。新一看他,又看志保。 “医院仓库里有手术设备。”他说,“还有发电机。如果我们能进去,也许能做更详细的检查。” 志保抬头。“你们找到钥匙了?” “找到了持有者。”新一把健藏的情报简单说了。 志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胰岛素……如果是二型糖尿病,胰岛素不是必须的。但如果是一型,或者晚期二型,断药几天就会出问题。” “能让他丧失行动能力吗?” “可以。”志保说,“高血糖昏迷,或者酮症酸中毒。但如果控制不好剂量,可能会死。” “我们不杀人。”新一说。 “我知道。”志保顿了顿,“但如果我们拿走了他赖以生存的药,本质上和杀他没区别。” 帐篷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少年侦探团的笑声——步美和元太在帮忙晒草药,光彦坐在旁边看着,偶尔说句话。 “先开会吧。”新一最终说,“把所有人叫来。我们需要做一个决定。” 他走出帐篷。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 营地还在运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但很快,这个脆弱的平衡可能就要被打破。 要么去冒险,要么等死。 新一深吸一口气,走向中央火堆。那里有块平坦的空地,适合开会。 他需要告诉所有人,他们面前有两条路。而无论选哪条,都可能有人回不来。 这是他作为领队的责任。 也是他必须背负的重量。 第110章 光彦的咳嗽 后半夜,咳嗽声开始加重。 不是白天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干咳,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湿音的咳嗽。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内脏震出来,咳完有好几秒喘不上气。 志保第三次起身查看。油灯的光在帐篷里摇晃,映出光彦通红的脸。他侧躺着,身体蜷缩,额头上全是冷汗。 “喝水。”志保扶起他,把水壶凑到嘴边。 光彦喝了一小口,又开始咳。这次咳出了东西——透明的痰液里混着血丝,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 志保的心沉了下去。她把痰液接在布片上,拿到灯下细看。血丝很细,但确实存在。这通常意味着肺部感染加重,毛细血管破裂。 “胸口疼吗?”她问。 光彦点头,声音嘶哑:“像有东西压着。” “这边疼,还是这边?”志保轻轻按压他的胸壁。 “都疼……” 志保放下手。她从药箱里拿出最后两片阿莫西林——健藏给的那瓶已经快空了。掰开一片,半片给光彦服下,半片留着四小时后再用。 “睡吧。”她轻声说,“尽量侧着,呼吸会顺畅些。” 光彦闭上眼睛,但睫毛在不停颤动。他在忍痛。 志保坐回桌前。医疗记录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症状变化、用药记录、体温曲线。光彦的体温从三天前的三十七度八,升到今天的三十九度一。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八次增加到二十八次。血氧饱和度——用健藏带来的简易指夹式测量仪测的——已经从百分之九十六降到百分之九十二。 这是肺炎加重的典型表现。需要更强效的抗生素,或者住院治疗,或者两者都需要。但他们现在只有阿莫西林,而且只剩一天半的量。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园子掀开门帘进来。 “他怎么样了?” “在恶化。”志保实话实说。 园子走到光彦床边,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好烫。” “三十九度一。” “药呢?” “只剩一天半的量。”志保顿了顿,“如果明天拿不到新药,后天开始就只能靠他自己的免疫力了。” 园子沉默。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怀孕两个月的身体已经开始显露出疲惫。 “新一那边……”她低声问。 “今晚开会决定。”志保说,“但不管决定是什么,行动最快也要明晚。光彦等不了那么久。” “我可以给他物理降温。” “已经在做了。”志保指了指旁边水盆里的湿布,“但治标不治本。感染在肺部,必须用抗生素。”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光彦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值夜人偶尔的走动声。 过了一会儿,园子说:“我去找新一。得让他知道情况有多紧急。” “他应该知道。”志保说,“但知道和能做什么是两回事。” 园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光彦。“他会死吗?” 志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记录本上那些冷酷的数据:体温、呼吸、血氧、炎症指标。科学告诉她,按照这个趋势,如果没有有效干预,光彦的生存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但科学没有告诉她,对一个九岁的孩子,她应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们正在做所有能做的事。” 园子点点头,离开了。 志保重新坐回桌前。她翻开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开始计算。 如果明天行动,最快明晚拿到药。如果一切顺利,后天早上能开始用药。光彦需要至少撑过四十八小时。 按照目前的恶化速度,四十八小时后,他的血氧可能会降到百分之九十以下——那是危险线。体温可能超过四十度。肺部的炎症可能会扩散。 需要更强效的支撑手段。 她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那里堆着一些从东京带来的医疗书籍。翻出一本《野战急救手册》,找到肺炎章节。上面列着一些在没有抗生素情况下的替代方案:体位引流、蒸汽吸入、增加液体摄入、控制体温。 这些他们都做了。但还不够。 书页在油灯下泛黄。志保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里有一段关于“草药替代方案”的记载:鱼腥草、金银花、板蓝根……具有天然抗菌作用。 她记起来了。健藏昨天提到过,山里有一种叫“石韦”的蕨类植物,本地人用它治咳嗽。还有“车前草”,对呼吸道感染有效。 也许可以试试。 她合上书,正准备去叫醒健藏,帐篷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步美。 小女孩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志保姐姐……”她声音很小,“光彦会死吗?” 志保蹲下来,和她平视。“我们在想办法。” “元太说,如果药不够,可以分他一半。”步美说,“他说他身体好,不用吃。” “药不是这样分的。”志保说,“每个人需要不同的剂量。” “但光彦需要更多,对吧?”步美眼泪掉下来,“我可以把我的饭分给他,我可以不吃饭,把饭换成药……” “步美。”志保按住她的肩膀,“听着。光彦需要的不是你的饭,而是我们所有人一起想办法找到的药。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去睡觉,保持健康。如果连你也病了,我们会更忙不过来。明白吗?” 步美咬着嘴唇,点头。 “回去睡吧。”志保说,“明天可能需要你帮忙照顾光彦,你得有精神。” “嗯。” 步美走了。志保站在原地,听着她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帐篷。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开始泛白。营地笼罩在一片深蓝色里,中央火堆快要熄灭了,只剩几点红光。 她朝健藏的帐篷走去。走到一半,看见新一从指挥帐篷出来,两人在空地中间相遇。 “光彦情况不好。”志保直接说。 “我知道。”新一手里拿着地图,眼睛里有血丝,“园子刚来找过我。” “我们需要药。最晚后天早上。” “明天行动。”新一说,“今晚开会就是定这个。但具体方案还需要细化。” “有什么我能做的?” “研究医院的平面图。”新一展开地图,“健藏提供的草图太简略。我们需要知道更精确的结构:通风管道在哪里,电源线路怎么走,有没有备用出口。你是科学家,看图纸应该比我们强。” 志保接过地图。在微弱的天光下,医院的结构线条显得很模糊。“我需要更好的光。” “去我帐篷。有油灯。” 两人走进指挥帐篷。新一点燃油灯,光线照亮铺在桌上的各种图纸:手绘的地形图、从旅馆找到的旧地图、健藏画的简笔画似的医院草图。 志保坐下来,开始仔细研究医院的草图。建筑共三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急诊科在一楼东侧,手术室在二楼西侧。地下仓库的入口在急诊科后门,但健藏的草图上画了个问号——他不确定具体位置。 “这里。”志保指着问号,“我们需要知道精确的入口位置。如果走错,可能会触发警报,或者进入死胡同。” “快斗明天会再去侦察。”新一说,“他脚伤好多了,可以近距离观察医院外围。” “太危险。” “但我们没有选择。”新一声音很平静,“要么冒险,要么看着光彦死。要么冒险,要么永远被商会压在山里。” 志保抬头看他。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在新一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才十七岁,但眼神已经像三十岁。 “你决定了。”她说。 “决定了。”新一点头,“会议只是形式。实际决定已经做了。我们会和健藏合作,明晚行动,目标医院地下仓库。” “如果失败呢?” “那我们就撤出这片山区,往北走。”新一说,“平次说四国那边可能有更多的幸存者据点,也许能找到药。但光彦撑不到那么远的路程。” 所以必须成功。 志保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图纸。她的手指沿着线条移动,大脑在快速运转:建筑结构、管道走向、可能的薄弱点…… “通风系统。”她忽然说,“老式医院通常有集中的通风管道。如果仓库在地下,一定有通风口。也许可以从通风管道进去,避开正门。” “管道多大?” “不一定。但人应该能爬进去。”志保回忆着她在组织时见过的建筑图纸,“通风管道通常有检修口,在楼顶或者外墙。如果能找到,可以成为备用入口。” 新一记下。“我会告诉快斗,让他重点找通风口。” 两人继续讨论。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营地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低声说话声、水桶碰撞声。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外传来小兰的声音:“新一,大家差不多都起来了。会议什么时候开?” 新一看了一眼怀表——六点半。“七点。在中央空地。” “好。” 小兰的脚步声远去。志保放下图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新一说。 “嗯?” “京极真。”新一压低声音,“如果明晚行动,他肯定要求参加。但以他现在的状态……” “我建议不让他去。”志保说,“他的体温还在升高,身体处于不稳定的亢奋状态。战场上任何意外都可能触发更严重的反应。” “但他不会听。” “那就下命令。”志保看着他,“你是领队。有时候,必须做不受欢迎的决定。” 新一沉默了几秒。“如果他偷偷跟去呢?” “那就找人看着他。”志保说,“小五郎,或者平次。在营地留下足够的人手,确保他不会擅自行动。” 新一点头。“我会安排。” 他收起图纸,志保站起来。两人走出帐篷,晨光已经照亮半个营地。远处,炊烟升起——早餐时间到了。 志保朝医疗帐篷走去。还没走到,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咳嗽声。 比昨晚更剧烈了。 她加快脚步,掀开门帘。光彦坐在床上,弯着腰,咳得全身发抖。步美在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拿着水壶,眼泪不停往下掉。 “志保姐姐……” “让开。”志保快步上前,把光彦放平,听他的肺部。 声音很糟。左肺下叶有明显的湿啰音,像水泡破裂的声音。这是肺泡积液的迹象。 她掀开光彦的衣服,观察胸壁起伏。左侧比右侧弱——说明左肺功能已经受影响。 “呼吸,慢一点。”她指导着,“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尽量把气吐干净。” 光彦照做,但很快又开始咳。这次咳出了一口带血的痰。 步美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志保用布接住痰,放到一边。然后拿出听诊器——是从东京带来的,为数不多还能用的医疗设备之一。仔细听诊了前后胸,记录下每一个异常音。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糟。感染已经扩散到整个左肺,右肺也开始出现早期症状。如果没有强效抗生素,很可能发展成双侧肺炎,然后是呼吸衰竭。 “步美。”她头也不抬,“去把元太叫来。然后你去厨房,要一碗热粥,尽量稀一点,加点盐。” “好、好的。” 步美跑了出去。志保给光彦量体温:三十九点三度。又测了血氧:百分之九十一点五。 她拿出最后一片半阿莫西林,全部给光彦服下。这是今天全天的量了。明天开始,将无药可用。 光彦吃完药,稍微平静了些。他看着她,眼睛因为发烧而异常明亮。 “志保姐姐……我会死吗?” 志保擦掉他额头上的汗。“不会。” “但是你在担心。” “医生都会担心病人。”志保说,“但这不意味着病人会死。” “如果我死了……”光彦声音很轻,“步美和元太就只剩两个人了。侦探团就……” “你不会死。”志保打断他,“我们明天就去拿药。拿到药,你就好了。” “真的?” “真的。”志保说,“所以今天你要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明天药来了,你才有精神吃药。” 光彦点点头,闭上眼睛。 志保坐在床边,看着他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口。孩子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这几个月大家都瘦了。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元太和步美的声音。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帐篷。 晨光已经洒满营地。新一站在中央空地上,正在召集人开会。小兰、平次、小五郎、妃英理、快斗、两个中村、健藏……所有人都来了。 志保走过去,站在人群边缘。新一看到她,微微点头。 “开始吧。”他说。 会议开始了。而医疗帐篷里,光彦的咳嗽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像是倒计时的钟摆,一声,又一声。 第111章 地图与钥匙 会议在清晨七点半结束。决定做得很艰难,但最终全票通过——除了京极真。他被新一命令留在营地,没有投票权。 “这不公平。”京极真当时说。 “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你参与决策。”新一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等你体温正常了,我们再谈公平。” 京极真没再争辩,但新一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会议结束后,健藏带着新一、快斗和志保前往新营地。平次和小兰留下看守营地,妃英理负责继续分配工作,阿笠博士抓紧调试无线电——如果行动出问题,他们需要有远距离求救的手段。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健藏选的是条猎径,几乎没有路,只能跟着他踩出来的脚印前进。树木越来越密,光线昏暗,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响。 “还有多远?”快斗问。他脚伤还没好全,走这种路明显吃力。 “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健藏说,“我们选的地方很隐蔽,从山下根本看不到。” 果然,爬上一个陡坡后,眼前豁然开朗——不是开阔地,而是一处天然岩洞的入口。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掩,如果不是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健藏拨开藤蔓,示意他们进去。 岩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洞顶很高,有裂缝透下天光,所以不觉得压抑。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痕迹:凿平的台面、钉在墙上的架子、甚至还有个简易的炉灶——用石块垒成,烟道顺着洞壁裂缝通出去。 二十多个人生活在里面。大多席地而坐,有的在缝补衣物,有的在处理野菜,还有两个年轻人在打磨木矛。看见健藏带外人进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警惕地看过来。 “自己人。”健藏简单介绍,“东京来的。昨晚会议上你们听到了。” 警惕的目光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审视。新一能理解——末日里,信任是奢侈品。 “小夜呢?”健藏问。 一个中年妇女指向洞穴深处。“在那边。森医生以前的书,她一直在看。” 三人跟着健藏往深处走。洞穴尽头有块相对平坦的区域,用布帘隔成了个小隔间。掀开布帘,里面点着盏小油灯,一个女孩正坐在地上,面前摊着本书。 女孩大约十岁,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见健藏,立刻站起来。 “健藏叔叔。” “小夜,这几位是东京来的朋友。”健藏说,“他们需要帮忙。关于你爸爸留下的仓库。” 小夜的目光扫过新一三人。她看起来很镇定,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镇定。末日会让人早熟,新一想起了光彦、步美和元太。 “你们需要药?”小夜直接问。 “对。”新一说,“我们有个孩子得了肺炎,需要抗生素。” “仓库里有。”小夜说,“爸爸说过,里面有很多药,够很多人用很久。” “但我们不知道仓库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进去。” 小夜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从她刚才看的书里抽出一张纸——是对折的,边缘已经磨损。她小心地展开。 是一张手绘地图。 不是健藏那种简略的草图,而是精细的平面图。用黑色钢笔绘制,线条工整,标注清晰。医院的三层结构完整呈现:一楼的门诊部、急诊科、药房;二楼的手术室、病房、办公室;地下的停车场、仓库、设备间。 “爸爸画的。”小夜指着地图,“他以前是医院的外科主任,对整个建筑了如指掌。” 志保接过地图,就着油灯细看。她的眼睛快速扫过每一处标注,大脑在分析结构、通道、可能的弱点。 “仓库在这里。”小夜的手指停在地下一层的一个矩形区域,“入口在急诊科后门,下两层楼梯。但正门有密码锁,需要六位密码。” “你知道密码吗?”快斗问。 小夜摇头。“爸爸没告诉我。他说,密码只有在他确认对方值得信任的时候,才能说出来。” “那怎么确认?” “他说,真正需要救很多人的人,会知道该怎么做。”小夜顿了顿,“但爸爸死前,一直没遇到那样的人。” 洞穴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影子在洞壁上摇晃。 新一看着地图。仓库的位置很刁钻——在医院最深处,需要穿过整个建筑。而且按照标注,从急诊科后门到仓库入口,要经过三条走廊,两个楼梯间,还有一道需要刷卡的门。 “这些门现在还能用吗?”他问。 “大部分不能了。”健藏插话,“断电后,电子锁都失效了。但仓库的门是特制的——有备用电池,据说能维持五年。而且还有机械锁,需要钥匙。” “钥匙在你这里?”新一看向小夜。 小夜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绳,绳子上挂着一把银色的钥匙。很普通的十字钥匙,但做工精细,柄上刻着小小的“03”字样。 “爸爸给我的。”她说,“他说,钥匙可以打开机械锁。但电子密码锁,需要六位数字。” 新一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冰凉,有点沉。 “如果我们去仓库,你能给我们带路吗?”快斗问小夜。 健藏立刻说:“不行。太危险。” “但我们需要知道具体的路线。”快斗说,“地图再详细,也比不上有人带路。而且如果遇到意外情况——比如某条路被堵了,我们需要知道替代路线。” “她才十岁——” “我十一岁了。”小夜打断健藏,“上个月过的生日。” 健藏看着她,表情复杂。小夜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 “我想帮忙。”她说,“爸爸建那个仓库,就是为了救人的。如果现在有人需要那些药,我应该带他们去。这是爸爸的愿望。” “你爸爸也希望你活着。”健藏声音低沉。 “所以我跟你们一起去,然后回来。”小夜说,“健藏叔叔,你教过我,在山里,想要活下去,有时候就得冒险。” 健藏说不出话了。他转开视线,叹了口气。 新一看着小夜。女孩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工藤新一七岁时第一次坚持要跟父亲去案发现场的情景——那种混合着恐惧和决心的眼神,是孩子迈向成人世界的门槛。 “如果你带路,”新一说,“你需要遵守我们的命令。任何时候,安全第一。如果我说撤退,你必须立刻撤退,不能犹豫。能做到吗?” “能。” “还有,你需要告诉我们所有你知道的关于医院的信息——不仅仅是地图上的。比如,有没有只有你爸爸知道的密道?有没有可以避开监控的路线?有没有……”他顿了顿,“有没有陷阱?” 小夜想了想。“爸爸说过,仓库的门如果密码输错三次,就会锁死二十四小时,同时触发警报。但警报的喇叭在一楼护士站,如果那里没人,可能听不见。” “还有呢?” “还有……通风管道。”小夜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从二楼手术室到地下仓库,有条检修用的通风管道。大人可能爬不进去,但我可以。” 快斗眼睛一亮。“管道多粗?” “直径大概六十公分。爸爸以前带我爬过,他说如果发生火灾,那是备用逃生通道。” “入口在哪里?” “手术室的天花板,有个可拆卸的检修板。需要梯子才能上去。” 新一记下这些信息。通风管道、手术室、检修板……又一个可能的路线。 志保还在研究地图。她指着仓库区域旁边的几个小房间:“这些是什么?” “设备间。”小夜说,“左边是备用发电机房,右边是储油间。爸爸说,发电机是柴油的,独立供电,如果启动的话,可以供应整个医院三天的用电。” “油还有吗?” “不知道。但爸爸说战备仓库的标准是储备五年的用量。从建好到现在……四年零三个月。” 那就是还有油。新一和快斗对视一眼——如果能启动发电机,他们不止能拿到药,还能有电。电意味着照明、医疗设备运转、甚至可能是通讯设备充电。 “仓库里还有什么?”志保问。 “药品、手术器械、麻醉剂、纱布绷带……还有非医疗物资:压缩饼干、饮用水、应急衣物。爸爸说,是按照‘一百人三年用量’的标准储备的。” 三年。一百人。 新一快速计算着。如果他们团队六十人,加上山民联盟二十三人,总共八十三人。仓库的物资足够他们用三年以上。如果能拿下仓库,他们就有了长期生存的基础。 但前提是能拿下。 而且,必须和山民联盟分享。这是合作的条件。 他看向健藏。“如果成功,物资按五五分成。同意吗?” 健藏点头。“同意。但我们还要旧营地——温泉旅馆那里。” “可以。”新一说,“那里对我们来说太大了,防守困难。给你们更合适。” 交易达成。洞穴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些。其他山民开始继续手头的工作,但不时朝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不安。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进去。”快斗回到正题,“商会控制着医院区域,我们得绕过他们。小夜带路走通风管道是个选项,但管道直径只有六十公分,成年人可能挤不进去。” “我可以进去。”小夜说,“我可以进去打开仓库的门,从里面把药递出来。” “但你需要先爬到手术室。”志保说,“手术室在二楼,怎么上去?” 小夜指向地图的另一处。“这里,洗衣房。有货运电梯的竖井,电梯坏了,但竖井可以爬。从竖井可以到二楼,然后从走廊走到手术室。” “竖井有检查过吗?”新一问健藏。 “没有。”健藏摇头,“我们之前没打算动医院,所以没详细侦察。” 新一思考着。这条路线听起来可行,但风险很高:爬竖井可能遇到坍塌,通风管道可能卡住,手术室可能有商会的人。而且小夜只是个孩子,一旦出事,几乎没有自救能力。 “还有别的路线吗?”他问。 “正门。”快斗说,“硬闯。吸引商会主力到别处,然后小队从急诊科后门快速突入。优点是直接,缺点是有可能正面冲突,而且我们人少。” “或者声东击西。”新一说,“在镇子另一头制造混乱,把商会引开,然后我们趁机进去。” “那需要人手。我们加上山民联盟,战斗人员不到三十人。商会四十多人,还有枪。” 讨论陷入僵局。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影子在洞壁上拉得很长。 这时,小夜忽然说:“爸爸说过……医院有条地下管道,通到镇子西边的净水厂。那是以前施工时留下的检修通道,很少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管道?”快斗追问,“多大的管道?” “比通风管道大。人可以弯腰走。”小夜在地图上指出位置——从医院地下设备间,一条虚线延伸到地图边缘,“爸爸说,如果发生核战或者生化危机,医院人员可以从那条管道撤离到净水厂,那里有另一个庇护所。” “净水厂在哪里?”新一看向健藏。 健藏思索着。“镇子西边……确实有个旧净水厂,废弃好几年了。如果从那里进去,可以完全避开商会的防线——他们主要控制东区。” “管道入口呢?” “在医院锅炉房后面。”小夜说,“有个铁栅栏门,常年锁着。钥匙……钥匙在爸爸办公室,但办公室在二楼行政科,可能被商会占了。” 又是一个问题。但至少有了新的可能性。 新一看着地图,大脑快速运转。净水厂入口、地下管道、锅炉房、仓库……这条路线更长,但可能更安全。如果净水厂确实废弃,商会可能不会在那里布防。 “我们需要侦察净水厂。”他说,“今晚就去。” “我也去。”小夜立刻说。 “不行。” “但我认识路!净水厂很复杂,有很多管道和池子,不熟悉的人会迷路!” 新一看着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孩。她确实有用,但风险太大。 “如果遇到商会的人呢?”他问。 “我可以躲起来。”小夜说,“我对那里很熟,知道哪里能藏身。” 健藏叹了口气。“让她去吧。这孩子比她看起来能干。而且……”他顿了顿,“她需要做点什么,为她爸爸。” 新一想了想,最终点头。“但你必须完全听指挥。任何情况下,不能擅自行动。” “我保证。” 计划初步成型:今晚,侦察净水厂和地下管道入口。如果可行,明晚行动,通过管道潜入医院,拿到药,然后原路返回。 离开岩洞前,小夜把地图仔细折好,递给新一。“这个给你们。爸爸说,地图要交给会用的人。” 新一接过地图。纸张很薄,但握在手里感觉很重。 “谢谢你。”他说。 小夜摇头。“不用谢。爸爸说过,药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藏着的。” 走出岩洞,阳光刺眼。新一眯起眼睛,适应光线。 回去的路上,三人沉默了很久。直到翻过那个陡坡,快斗才开口。 “那孩子……很像小时候的你。” 新一看他。“哪里像?” “眼神。”快斗说,“那种‘我一定要做这件事,不管有多危险’的眼神。” 新一没说话。他想起七岁的自己,躲在父亲书房外偷听案件讨论,然后偷偷溜去现场,差点被凶手发现。那时候他也不知道害怕,只知道想知道真相。 现在,小夜想知道的是如何完成父亲的遗愿。 回到营地时,已经是下午。光彦的咳嗽声从医疗帐篷里传来,比早上更虚弱了。 新一停下脚步,看向帐篷方向。帘子掀开,志保走出来,脸色凝重。 “血氧降到九十了。”她说,“体温三十九点五。如果明晚拿不到药……”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新一点头。“明晚一定拿到。”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地图。纸张的边缘有点割手。 第112章 分歧 会议在旅馆大厅举行。说是大厅,其实就剩个空壳——窗户全碎了,地板翘起几块,墙上有大片水渍。但空间够大,能坐下所有人。 新一把地图摊在唯一完好的桌子上,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油灯放在桌边,火光跳动,在地图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人到齐了。核心成员围着桌子,其他人坐在外围的空地上。健藏作为合作方代表,站在新一旁边。气氛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情况是这样。”新一开门见山,“医院地下仓库里有我们急需的药品,包括光彦需要的抗生素。但仓库在商会控制区核心,进入需要经过三道防线。山民联盟愿意合作,他们提供向导和人力,我们提供战斗力和技术。物资五五分成。” 他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消化。然后继续说:“风险很高。商会四十多人,有枪,有组织。我们加山民联盟,战斗人员不到三十,武器主要是冷兵器。一旦正面冲突,会有伤亡。” “那还去什么?”外围一个年轻幸存者脱口而出。新一看过去,是拓也,那个前大学生。他脸色发白,手在抖。 “因为不去的话,光彦会死。”小兰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平静但清晰,“也因为不去的话,我们永远只能躲在山里,靠野菜和运气活着。仓库里有足够八十三人用三年的物资。拿到了,我们就有生存的基础。” 拓也低下头,没再说话。 “具体计划呢?”小五郎问。他坐在桌子左侧,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是标准的备战姿势。 新一指向地图。“两条路线。第一条,正面潜入:制造混乱引开商会主力,小队从急诊科后门突入,开锁拿药,快速撤退。第二条,地下管道:从废弃净水厂进入,通过地下管道直达医院锅炉房,然后进仓库。这条路线更隐蔽,但管道情况未知,可能坍塌,可能积水。” “管道路线谁提出的?”妃英理问。她坐在新一右侧,腰背挺直,手放在腿上,像在法庭上。 “小夜,山民联盟前首领的女儿。”健藏回答,“她父亲是医院外科主任,知道这条备用通道。” “她多大了?” “十一。” 妃英理的眉头皱起来。“让一个孩子带路进危险区域?” “她坚持。”健藏说,“而且她熟悉路线。没有她,我们可能找不到管道入口,或者在里面迷路。” “那也不能——” “英理。”小五郎打断她,“现在不是讲儿童保护法的时候。那孩子父亲因为保护仓库死了,她想完成父亲的遗愿。我们能做的,是尽量保证她安全,不是阻止她。” 妃英理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我支持管道路线。”快斗开口。他靠在墙边,脚伤让他不能久站,“正面冲突我们没胜算。三十对四十,武器劣势,地形不熟。就算能引开主力,留守的人也不会少。一旦交火,撤退路线会被切断。” “但管道路线太慢。”平次说。他坐在小兰旁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把小刀,“从净水厂到医院,地图上看直线距离就有八百米。管道里能走多快?弯腰走?爬?如果有障碍物,可能更慢。整个行动可能需要四小时以上。四小时里,任何环节出问题,都会被堵死在管道里。” “正面潜入更快,但风险更集中。”快斗说,“管道路线风险分散,但时间长,变数多。看你怎么选。” “我选快的。”小五郎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而且光彦等不了四小时——志保说他的情况在恶化,必须尽快用药。”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志保。她坐在桌子远端,面前摊着医疗记录本,但一直没看。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 “光彦的血氧现在是百分之九十点五。”她说,“如果继续下降,低于九十,就需要辅助呼吸。我们没有呼吸机。所以理论上,越快越好。” “但‘快’意味着高风险。”快斗说,“如果行动失败,我们不仅拿不到药,还会损失人手。到时候,光彦一样没救,团队还削弱了。” “如果不去,光彦必死。”小五郎声音提高,“去了至少有机会!” “用所有人的命赌一个人的命?” “不是一个人的命!”小五郎站起来,手掌拍在桌上,“是原则!如果我们今天因为风险高就不救光彦,明天就可以不救任何人!那我们还组什么团队?各自逃命算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 新一看着所有人。小五郎的脸涨红,快斗面无表情,平次紧抿着嘴,小兰眼神坚定,妃英理眉头紧锁,志保低头看着记录本。外围的幸存者们表情各异——有的恐惧,有的犹豫,有的跃跃欲试。 “我来说两句。”健藏忽然开口。他声音不高,但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沉稳,“我们山民联盟,两个月前有六十七人。现在剩二十三个。怎么少的?病死的,饿死的,被商会杀死的。每次死人,我们都会问:值不值得?该不该冒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没有正确答案。有时候冒险成功了,多活几个人。有时候失败了,死更多人。但有一点我确定:如果因为怕死人就不敢动,那最后所有人都会死。山里的冬天快来了,没有药,没有足够的食物,我们撑不过去。” “所以你们选择冒险。”妃英理说。 “我们选择生存。”健藏说,“冒险是生存的一部分。区别只在于,怎么冒险,冒多大的险。” 他说完,退后半步,把舞台还给新一。 新一深吸一口气。“现在表决。支持正面潜入路线的,举手。” 小五郎第一个举手。接着是平次,然后是几个铃木的旧部——他们受过训练,对战斗更有信心。总共八票。 “支持管道路线的。” 快斗举手。志保犹豫了一下,也举手——从科学角度,隐蔽路线成功率更高。几个年轻幸存者举手,包括拓也,他看起来更怕正面冲突。总共七票。 “弃权的。” 妃英理举手。“我认为应该先侦察净水厂,确认管道可行再做决定。现在信息不足,投票没有意义。” 几个外围的幸存者也跟着举手。总共五票。 平局。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新一身上。他是领队,有最终决定权。 新一看着地图。灯光下,那些线条像是活的一样,扭曲、延伸、交错。他想象着两条路线上可能发生的一切:正面冲突的枪声、血、惨叫声;地下管道的黑暗、狭窄、窒息感。 也想象着光彦的脸,烧得通红,咳得撕心裂肺。 还有小夜,那个十一岁的女孩,眼神坚定地说“我想帮忙”。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我决定,两条路线同时准备。”他说,“今晚,快斗带侦察小组去净水厂,确认管道状况。如果可行,明晚分两队行动:A队,正面佯攻,吸引商会注意力;B队,从管道潜入,拿药。这样既分散风险,又保证速度。” “同时进行?”小五郎皱眉,“我们人手不够。” “够。”新一说,“山民联盟提供十五个战斗人员。加上我们的,总共三十。分两队,每队十五人。A队由小五郎带队,任务不是交战,是制造混乱——放火、制造声响、引开巡逻。B队由我带队,从管道进入,快斗、小兰、志保、健藏、小夜,再加几个山民。” “我要去A队。”平次说。 “不行。”新一摇头,“A队需要的是移动快、制造混乱能力强的。你擅长的是近战和侦察。B队更需要你。” 平次还想说什么,但新一的眼神让他闭嘴。 “如果管道不可行呢?”妃英理问。 “那就执行正面潜入。”新一说,“但我们会调整策略——不强攻,而是调虎离山。用小夜说的那条地下管道作为撤退路线,而不是进入路线。” “这需要更精确的情报。” “所以今晚的侦察至关重要。”新一看向快斗,“能完成吗?” 快斗点头。“我和平次去。再加两个山民,熟悉地形的。” “我也去。”小兰说。 “你留下。”新一说,“明晚你需要精力。而且……”他顿了顿,“B队需要你。如果管道里遇到意外,你的战斗力是保障。” 小兰看着他,最终点头。 “还有问题吗?”新一问。 大厅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拓也举手:“那个……如果被商会抓住了,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人说出口。 健藏回答了:“商会把俘虏关在学校里。听话的,可能被收编当苦力。不听话的……用来试药,或者当诱饵引变异生物。” 拓也的脸更白了。 “所以我们不能被抓住。”新一说,“每个人都必须清楚撤退路线,清楚信号,清楚什么情况下必须放弃任务。活着回来,比拿到药更重要——因为如果人死了,药也没意义。”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新一看着每个人的眼睛,确认他们听懂了。 “现在,分配具体任务。”他指向地图,“A队需要准备燃烧瓶、噪音装置、还有……我们需要一辆能开的车,制造车祸堵路。” “镇子东边有废弃的公交车。”健藏说,“轮胎没气了,但能推。推到路口点燃,能堵住主要通道至少半小时。” “好。B队需要检查装备:手电、绳子、撬棍、开锁工具。还有医疗包,志保准备。” 志保点头,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下。 “侦察组,今晚十点出发,凌晨两点前必须回来。无论发现什么,不准擅自行动。明白吗?” 快斗、平次和两个山民代表点头。 “其他人,今天休息,保存体力。明天白天检查装备,复习路线,做好心理准备。” 新一说完,环视全场。没有人再提问。 “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低声的交谈、脚步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新一站在原地,看着地图。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小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在担心。” “嗯。” “哪部分?” “所有部分。”新一诚实地说,“管道可能坍塌,商会可能发现,A队可能被包围,B队可能迷路……还有小夜。她还是个孩子。” “但她比很多大人勇敢。” “勇敢不代表不会死。”新一说,“如果她出事,我们怎么面对健藏?怎么面对她父亲的在天之灵?” 小兰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听你的吗?” 新一看她。 “不是因为你是工藤新一,不是因为你是名侦探。”小兰说,“是因为你愿意担责任。你刚才说,活着回来比拿到药更重要。但你知道,如果拿不到药,光彦会死。你其实在做一个不可能的选择:既要药,又要所有人都活着。但你还在尝试。” “那如果失败了呢?”新一问,“如果我选错了,有人死了,光彦也死了呢?” “那你还是我们的领队。”小兰说,“因为至少你试过了。而且你是唯一一个,在投票前就想好了备用方案的人。” 她指了指地图上那条虚线——地下管道。“你早就决定走这条路了,对吧?会议只是走形式,让每个人都有参与感。” 新一没否认。小兰太了解他了。 “正面潜入风险太高,你知道。但你不能直接否决小五郎叔叔他们,因为他们是团队的重要力量。所以你提出两条路线同时准备,让A队觉得自己有作用,实际上真正的希望还是在B队。”小兰看着他,“你在学怎么当领袖。不只是做对的事,还要让团队团结。” “听起来很狡猾。” “是智慧。”小兰说,“末日需要智慧。”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新一。” “嗯?” “明晚,我也在B队。所以,别死。” 她说完,快步离开大厅。新一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 大厅里只剩他一个人。油灯快要熄灭了,他添了点油,火苗重新旺起来。 他坐下来,看着地图。手指沿着净水厂到医院的路线慢慢移动,想象着每一步可能遇到的障碍。 门外传来咳嗽声——是光彦。声音很弱,但持续不断。 新一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第113章 雨夜准备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营地防雨布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到了晚上七点,雨势变大,雨水顺着帐篷的斜面流下,在边缘挂成水帘。地面开始积水,踩上去噗嗤作响。 指挥帐篷里,新一和健藏正在做最后的推演。地图铺在防水布上,四角用石块压着,但边缘还是被漏进来的雨水打湿,纸张边缘卷曲起来。 “商会巡逻的时间规律已经摸清了。”新一用铅笔在地图上画着圈,“每两小时一轮,每组两人,路线固定。雨天他们会缩短巡逻时间,但会检查所有出入口——因为雨水会冲掉痕迹,他们怕有人趁机潜入。” 健藏点头。“我们的人下午侦察确认,商会在医院周围增加了人手。平时只有两个人在门口,今天下午看到四个,而且都配了枪。” “他们察觉了?” “可能只是常规戒备。”健藏说,“但不管怎样,我们要按最坏情况准备。” 帐篷帘子被掀开,快斗走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气。他手里拿着个小包,是用防水布缝制的。 “开锁工具准备好了。”他把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金属条、一把小镊子、两个带钩针的小工具,还有一小瓶润滑油。“医院的门锁是老式的十字锁,难度不大。但仓库的电子锁……”他摇头,“如果密码不对,我最多只能争取两分钟时间。” “两分钟够做什么?” “够我把电源切断,然后用机械方式强行打开。”快斗说,“但会触发警报。而且一旦强行打开,门就关不上了,撤退时会很麻烦。” 新一记下。“除非万不得已,不用强行开锁。” “我还在想密码的事。”快斗坐下来,雨水顺着他外套往下滴,“小夜的父亲是外科医生,会用什么样的密码?医院相关的数字有很多:成立日期、科室编号、病床数……” “也可能是个人相关的。”健藏说,“森医生是个顾家的人。他办公室的相框里永远放着妻子和女儿的照片。如果他设密码,可能会用家人的生日。” “小夜的生日是多少?” “五月十二日。零五一二。” “或者他妻子的生日。”新一说,“医院院长的结婚纪念日?小夜说她父亲很尊敬院长。” “都有可能。”快斗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列了一串数字,“我列了二十种可能性,按概率排序。但电子锁通常只给三次机会。我们最多只能试三个。” “那就试概率最高的三个。”新一说,“先从零五一二开始,然后是小夜母亲的生日,最后是医院成立日期。” “如果都不对呢?” “那就用你的两分钟。”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小兰的声音:“新一,防御组准备好了,要检查吗?” “稍等。”新一转头对健藏说,“A队这边,你们的人熟悉地形,负责制造混乱后快速撤离。记住,不要恋战,不要试图抢东西。你们的任务就是让商会以为我们是从正面进攻的。” “明白。”健藏站起来,“我去跟他们最后确认路线。” 他离开后,快斗压低声音说:“新一,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 “太顺利了。”快斗说,“我们侦察商会,他们刚好在雨天放松巡逻。健藏刚好知道一条地下管道。小夜刚好愿意带路,而且她父亲刚好画了详细地图……像不像有人把情报一点一点喂给我们?” 新一看着他。“你在怀疑健藏?” “我在怀疑所有人。”快斗说,“末日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健藏愿意合作,是为了仓库物资。小夜愿意冒险,是为了完成父亲遗愿。这些都说得通。但商会那边……他们为什么突然加强医院守备?只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个陷阱?”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快斗收起工具包,“也许商会早就知道仓库的存在,甚至已经控制了仓库,只是故意放出消息,吸引想打仓库主意的人上钩。”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无人机。”快斗说,“我们进山时,你记得看到过无人机吗?” 新一回忆。在东京时,他们见过保护伞的无人机。进山后,偶尔也会在天上看到小黑点,但距离太远,无法确认是什么。 “你是说保护伞在引导这场冲突?” “保护伞喜欢做实验。”快斗说,“观察人类在资源争夺中的行为模式,收集数据……这很符合他们的作风。” 帐篷里安静下来。雨声变得清晰,噼里啪啦打在帆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即使真是陷阱,我们也没得选。”新一最终说,“光彦等不了。而且,如果商会已经控制了仓库,我们更要去——那是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我只是提醒你做好准备。”快斗站起来,“计划再好,也可能出意外。多留条退路。” 他离开后,新一独自坐在帐篷里。油灯的光在雨中显得更加微弱,帐篷里潮湿阴冷。他拿起铅笔,在地图背面写下一行字: 所有可能:1.成功拿到药,顺利撤退;2.被发现,交战撤退;3.陷阱,全军覆没;4.…… 他停住笔。第四个可能性他没写出来,但心里清楚:内奸。如果团队里有人出卖他们,一切计划都会暴露。 但他不能说出来。现在说,只会制造猜疑,瓦解团队。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深处。 --- 医疗帐篷里,志保在做最后的准备。 医疗包已经整理好:消毒纱布、止血带、缝合针线、止痛药、抗生素——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应急。她还准备了一支肾上腺素,用塑料管密封着,上面贴了标签:“紧急用”。 帐篷帘子掀开,园子走进来。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碗热汤。 “喝点。”她把一碗递给志保,“刚熬的,加了姜,驱寒。” 志保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汤很淡,几乎没有油花,但有姜的辣味和野菜的清苦。“谢谢。” “阿真那边……”园子欲言又止。 “他还在发烧。”志保说,“体温三十八点八,但坚持要参加行动。新一命令他留在营地,他……不太高兴。” “我知道。”园子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关节有点肿,是长期劳动和营养不良造成的。“我刚才去找他,他一个人在削木头。削了一堆,都是给营地用的——碗、勺子、还有给孩子玩的拨浪鼓。” “他在为未来做准备。”志保说。 “但他可能没有未来。”园子的声音哽住了,“志保,你实话告诉我,他还能活多久?” 志保放下碗。帐篷外雨声哗哗,里面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他的身体在超负荷运转。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器官会衰竭。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如果遇到重伤或者感染,可能更快。” “那如果让他完全休息呢?” “可能延长一些时间,但改变不了最终结局。”志保看着她,“园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园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但当她抬起头时,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 “我不会让他死的。”她说,“不管用什么方法。如果他需要药,我就去抢药。如果他需要休息,我就守着他让他休息。如果他……如果他真的不行了,我就跟他一起走。”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园子站起来,“志保,你懂科学,懂道理。但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比如为什么阿真还在坚持,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比如为什么我愿意相信,我们都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也许这就是人类和丧尸的区别。丧尸只会跟着本能走,但人类会相信一些明明不可能的事。然后那些事,有时候真的会发生。” 她转身离开,掀开门帘时,雨水溅进来几滴。志保坐在原地,看着那碗已经凉掉的汤。 相信不可能的事。 她想起姐姐宫野明美临死前说的话:“志保,要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要抓住。” 她当时不相信。但现在…… 她拿起医疗包,检查每一件物品。动作仔细,近乎虔诚。 --- 营地主屋里,小五郎在给A队做最后训话。 十五个人挤在不大的空间里,大多是山民联盟的人,体格精悍,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粝感。小五郎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当教鞭。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不是抢东西,是制造混乱。”他用树枝敲着墙上挂的简易地图,“在这里,镇东路口,点燃那辆公交车。火要大,烟要浓。然后在这里,旧工厂,敲响那些金属桶——声音要响,要让半个镇子都听见。” “商会的人会全部过来吗?”一个年轻山民问。 “不会全部,但至少会来一大半。”小五郎说,“他们看到火,听到声音,会以为我们主力在那边。这时候,B队才有机会进医院。” “那我们要跑多快?” “比他们快就行。”小五郎说,“路线已经规划好了,三个撤离点,每个点都有接应。记住,如果被追上,不要硬拼,分散跑,到下一个点汇合。” 他环视所有人。“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那就好。”小五郎放下树枝,“现在,检查装备。刀、绳子、火种、还有这个——”他从脚边拿起几个瓶子,里面装着半凝固的液体,“燃烧瓶。用的时候要小心,别烧着自己。” 队员们开始分发装备。小五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 妃英理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要小心。” “放心。”小五郎没回头,“我命硬。” “我不是说这个。”英理声音很低,“我是说……别冲动。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物资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小五郎转过头看她。油灯的光照在英理脸上,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但眼神还是那么坚定,像他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她时那样。 “英理。”他忽然说,“如果这次我回不来——” “别说这种话。” “我是说如果。”小五郎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但温暖,“你要带大家活下去。你和志保、新一他们,要找到安全的地方。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找个好人,别一个人。” 英理瞪大眼睛,然后狠狠捶了他一拳。“毛利小五郎!你现在说这个?想让我守寡?门都没有!” 她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看过来。英理脸一红,压低声音:“你给我活着回来。不然……不然我就改嫁,天天在你坟前说你坏话。” 小五郎笑了,笑得很开怀。“好,好。我一定回来,听你怎么说我坏话。” 两人对视,手紧紧握着。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些。 --- 旅馆二楼的房间里,快斗在整理他的装备。 除了开锁工具,他还准备了烟雾弹——用硝石、木炭和硫磺自制的,效果不保证,但至少能制造混乱。还有镜片,从旅馆的望远镜上拆下来的,可以用来反射光线传递信号。 门口传来脚步声。新一走进来。 “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快斗把一个装满小工具的腰包系在身上,“你那边呢?” “A队已经就位。B队半小时后出发。”新一看着他,“快斗,有件事要拜托你。” “说。” “如果行动中我出了意外……”新一顿了顿,“你接手指挥。带大家撤退,完成计划。” 快斗停下手里的动作。“为什么是我?平次或者小兰更合适。” “平次勇猛但冲动,小兰战斗力强但不够冷静。”新一说,“你是唯一一个能在混乱中保持头脑清醒,还能想出歪点子的人。” “这算夸奖吗?” “算。”新一认真地说,“而且……你知道的比他们多。关于保护伞,关于这个世界。如果真到了最后关头,那些信息可能有用。” 快斗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死。”快斗说,“我讨厌当领导。太累。” 新一笑笑,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色浓重,雨幕把一切都模糊了,只能看见营地里零星的火光。 “雨会停吗?”他自言自语。 “天气预报说,凌晨三点转小雨,五点停。”快斗说,“但末日的天气预报,谁信呢。”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黑暗。雨声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打着屋顶,敲打着大地,敲打着这个脆弱但依然跳动的人类据点。 “你知道吗,”快斗忽然说,“我以前最讨厌雨。下雨天没法飞,没法表演魔术,观众会少。但现在……雨声让人安心。因为它盖过其他声音,让那些不该出现的声音,不容易被听见。” “比如?” “比如脚步声,说话声,枪械上膛的声音。”快斗说,“雨是最好的掩护。” 新一点头。“所以这场雨,来得正好。” “也许是世界在帮我们。”快斗说,“也许只是巧合。” “有区别吗?” “没有。”快斗转身,“该出发了。” 两人离开房间。走廊里,其他人已经聚集:小兰检查着短刀,平次在调整背包带,志保抱着医疗包,健藏和小夜站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新一站定,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最后确认。”他说,“A队,小五郎带队,任务制造混乱,引开商会主力。B队,我带队,任务潜入医院,拿到药品。无论哪队遇到意外,按预定方案撤退。活着回来,是第一目标。” 他顿了顿:“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和坚定的眼神。 “出发。” 队伍分开,消失在雨夜中。营地变得安静,只剩几个留守的人。京极真站在自己帐篷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拳头紧握。 园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烫,像在燃烧。 “他们会回来的。”园子说。 “我知道。”京极真说,“但我应该跟他们一起。” “你有你的任务。”园子靠在他肩膀上,“守在这里,等他们回来。然后……等孩子出生。” 京极真低头看她,轻轻抚摸她的肚子。那里还平坦,但他能感觉到,一个新的生命正在生长。 雨还在下。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和雨幕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新一他们知道方向。他们踩着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毁灭的地方。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云层之上,一架小型无人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雨中闪烁着。数据流持续上传,记录着这一切: 观察记录:样本团体执行资源获取行动。目标:医院地下仓库。行动策略:分兵佯攻与潜入。预测成功率:47%。实验阶段:社会交互测试-2。数据记录中。 雨夜漫长。而黎明,还远。 第114章 潜入开始 雨没有停。 反而下得更大了。雨水像无数根细针,垂直扎进黑暗里,在地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山涧的水声变得狂暴,夹杂着石块滚动的闷响。 新一抬起手腕,用袖子擦了擦表盘上的水。晚上十点零八分。比预定时间晚了八分钟——山路被雨水冲垮了一段,他们不得不绕路。 “全员到齐?”他压低声音问。 身后,B队成员在黑暗中逐个竖起拇指。小兰、平次、志保、健藏、小夜,外加四个山民联盟的精锐——都是健藏亲自挑选的,熟悉山地夜行,沉默得像影子。 “A队那边?”平次凑近问。 “半小时前最后一次信号。”新一看着山下,“他们应该已经就位了。我们这边一进入管道,他们就点火。” 管道入口在净水厂的后院——准确说,是净水厂废弃的沉淀池底部。小夜带路,众人跟着她穿过荒草丛生的厂区。这里的建筑破败得更厉害,墙壁上爬满藤蔓,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怪兽的眼睛。 沉淀池是个直径十几米的圆形水泥池,现在积了半池雨水,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藻类,散发着一股腐臭味。池壁有铁梯通往底部,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 “入口在那边。”小夜指向池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快斗第一个下去。他脚伤还没好全,但动作依然灵活,几下就落到池底。积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他用手电照向小夜指的方向——池壁上有个一米见方的铁栅栏门,用粗铁链锁着,已经锈成了暗红色。 “锁是老式的。”他检查了一下,“能开。” 志保递给小夜一件雨披。“穿上,下面可能更冷。” 小夜接过,但没有立刻穿。她看着那个铁门,眼神复杂。这是她父亲设计的逃生通道,现在她要带着外人进去。 “准备好了吗?”健藏拍拍她的肩。 小夜点头,深吸一口气。“爸爸说,门后面是条斜坡,往下走大概五十米,就到主管道了。主管道很宽,能弯腰走,但地面可能有积水。” “照明呢?” “爸爸在管道壁上装了应急灯,用电池的,不知道还有没有电。” 快斗已经撬开了锁。铁链松开,栅栏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后是漆黑一片的洞口,一股陈腐的、带着铁锈和霉菌的气味涌出来。 新一打头,手电光柱切开黑暗。斜坡确实陡,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湿滑得很。他扶着墙慢慢往下走,手碰到管道壁,触感冰凉,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五十米后,斜坡变平。眼前出现一条宽敞的圆形管道——直径大约一米八,成年人可以弯腰通过。管道壁上有电线槽,每隔十米就有一个应急灯,但大多数灯罩都破了,灯泡也不亮。 只有尽头处还有一盏灯在闪烁,发出惨白的光。 “电池快没电了。”志保说。 “够用。”新一看了看表,“行动时间两小时。现在是十点十五分。我们必须在十二点半前拿到药,然后原路返回。一点整,A队会撤离。如果我们没及时出来,他们不会等。” “明白。”众人低声回应。 队伍继续前进。管道里回声很大,脚步声、呼吸声、滴水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清晰。小夜走在中间,紧跟着健藏,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口袋上——那里装着她父亲画的详细地图。 走了约十分钟,快斗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听。” 所有人屏住呼吸。除了管道里的回声,远处传来一种低沉的轰鸣声——很有规律,像是机器在运转。 “是发电机。”小夜说,“医院地下室的备用发电机。爸爸说过,仓库有独立供电系统,可能还在运行。” “运行了四年?”平次难以置信。 “战备仓库的标准很高。”志保说,“密封环境,定期维护。如果油没变质,确实可能还在转。” 这是个好消息。发电机运转意味着仓库的冷藏设备可能还在工作,药品保存状况会更好。但也意味着,医院里可能有人——商会如果控制了医院,一定会利用发电机。 “继续走,更小心。”新一说。 管道开始出现岔路。小夜对照地图,指引方向。“左边是通往锅炉房的,右边是通风系统的主管道。我们走中间这条,直接通到设备间。” 她说的设备间,就在仓库隔壁。如果运气好,他们可以避开医院的主要区域,直接从设备间进入仓库。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门——和入口那扇很像,但更大,门上有个圆形转盘,像是轮船上的水密门。 “到了。”小夜说,“设备间。” 快斗检查门锁。这次不是普通的挂锁,而是嵌在门内的机械锁,需要钥匙。 “小夜。” 小夜递过那把银色钥匙。快斗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锁开了。但门很重,他和健藏一起用力才推开。 门后是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机器和管道。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还有一股……电流的味道。房间一角,一台柴油发电机正在低吼着运转,发出稳定的震动。 “它还活着。”志保轻声说。 手电光扫过房间。墙壁上布满管道和阀门,天花板垂下电线,地面有积水,但不算深。房间另一头还有一扇门,门上有个小小的观察窗。 新一凑到窗前。外面是条走廊,灯光昏暗,但能看见——有人。 两个男人坐在折叠椅上,背对着这边,在打牌。他们身边靠着长棍,但不是枪。看样子是商会的看守,但很松懈。 “两个。”新一后退,用手势传达信息,“走廊尽头左转,就是仓库入口。” “绕过去还是解决?”平次问,手按在刀柄上。 “解决动静太大。”新一说,“等他们换班?或者引开?” 小夜忽然拉了拉健藏的袖子,指向发电机旁边的一根管道。“那里……爸爸说过,有条维修通道,可以绕到走廊另一头。” 健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管道下方确实有个不起眼的盖板,用螺丝固定着。 “通道通到哪里?” “仓库旁边的储藏室。但通道很小,只能爬。” 新一迅速决策。“快斗、平次,你们留在这里,准备接应。如果听到警报,立刻打开这扇门制造混乱。其他人,跟我走通道。” 盖板很快被卸下。下面是个垂直的竖井,深不见底,但有铁梯。小夜第一个下去,动作敏捷得像只猫。新一跟在她后面,然后是志保、小兰,最后是健藏和两个山民。 竖井大约十米深,到底后是一条水平的窄道,确实只能爬行。成年人需要趴着,用手肘和膝盖前进。小夜个子小,可以半蹲着走,速度快很多。 通道里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空气不流通,闷得难受。新一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前面小夜衣物摩擦的声音。 爬了大概三十米,前方出现微光。小夜停下,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出口是个通风口,用铁丝网罩着。透过网眼,能看见下面的房间——不大,堆着些旧家具和纸箱。是储藏室。 小夜从背包里拿出小钳子,开始剪铁丝网。她的动作很稳,但新一能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别紧张。”他用气声说。 小夜点头,继续剪。几分钟后,铁丝网被剪开一个口子,足够人钻出去。她先下去,落地无声。新一紧随其后。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外面就是走廊。从门缝看出去,能看见仓库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就在斜对面,不到二十米。 门边没有人看守。那两个打牌的人还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这边。 时机正好。 新一回头,用手势分配任务:小兰和健藏守在门边,警戒走廊两端;志保和小夜准备开锁;他和两个山民去仓库门。 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新一立刻打手势:退回储藏室。所有人迅速撤回来,轻轻关上门,只留一条缝观察。 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矮壮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皮夹克,走路姿势有点跛。他走到仓库门前,敲了敲门——不是敲门板,是敲旁边的密码键盘。 “老大让来检查。”矮壮男人对那两个打牌的说,“仓库的发电机还在转?” “转着呢。”其中一个看守站起来,“但老大不是说,没他命令谁也不准碰仓库吗?” “只是检查。”矮壮男人不耐烦地说,“开门。” “密码呢?” “老子不知道密码,你们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看门,不知道密码。” 矮壮男人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储藏室里,众人松了口气。但新一注意到,志保的脸色变了。 “那个跛脚的男人……”她低声说,“他脸上的疤痕……我见过。” “见过?” “在组织的档案里。”志保声音更低了,“他叫铁男,前自卫队队员,因为暴力事件被开除。后来被保护伞招募,做‘外部测试员’。就是负责在野外投放B.O.W.,观察人类反应的那种。” 新一的心沉了下去。保护伞的人,在商会里? “你确定?” “确定。”志保说,“他左边眉毛缺一块,是猎杀者抓的。档案里有照片。” 事情复杂了。如果商会有保护伞的人,那这次行动就可能不只是一场资源争夺,而是保护伞设计的另一场实验。 或者,一个陷阱。 新一看向仓库门。那扇门现在看起来,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嘴。 但他没有退路。光彦在等药。A队在外面制造混乱。他们必须继续。 他看向小夜。“准备好了吗?” 小夜握紧钥匙,点头。 “行动。”新一说。 这一次,没有犹豫。 第115章 地下入口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一条刚好容身的缝。 新一先出去,背贴墙壁,观察走廊。那两个打牌的人还在原处,但这次没打牌了——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在摆弄手里的短刀,刀身在昏暗灯光下偶尔反光。 仓库门就在斜对面二十米处。金属门板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泽,门边嵌着密码键盘,绿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显示系统正常。 快斗跟出来,手里拿着开锁工具和那个小解码器——阿笠博士用收音机零件改装的,能尝试破解简单的电子锁。他压低身形,像影子一样滑到门边。 新一打手势:小兰和健藏守住走廊两端,两个山民在储藏室门口警戒,志保和小夜留在储藏室内——这是约定,一旦有情况,她们必须先撤。 快斗已经开始工作。他先检查机械锁——门把手下方有个不起眼的钥匙孔。小夜给的银色钥匙插进去,转动。咔嗒一声,机械锁开了。但门没动——还有电子锁。 密码键盘是常见的六位数字键,旁边有个小显示屏,现在显示着“PLEASE ENTER CODE”(请输入密码)。键盘下方还有个读卡器,但显然用不上——他们没有门禁卡。 快斗把解码器连接到键盘的数据口。小屏幕闪烁几下,显示出几行代码。他快速操作着,手指在微型键盘上跳动。 “密码尝试次数有限制吗?”新一低声问。 “通常三次。”快斗眼睛盯着屏幕,“但我这个设备能绕过次数限制——前提是它没加装防破解芯片。” 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滚动。一分钟后,快斗皱眉。 “有防破解。强行绕过会触发警报。”他断开连接,“只能手动试密码。” “三个机会。” “对。” 新一回想着快斗之前列的密码列表。按概率排序:小夜生日(零五一二),小夜母亲生日(未知),医院成立日期(可能是一八零三一七?),院长结婚纪念日(未知)…… “小夜。”他退回储藏室门口,“你妈妈生日是多少?” 小夜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九月二十日。零九二零。” “医院成立日期呢?” “爸爸说……是一九七六年三月十七日。” 那就是七六零三一七。但密码是六位,可能是去掉“一九”,用七六零三一七?还是去掉“七六”,用零三一七? “还有你爸爸和妈妈的结婚纪念日?” 小夜摇头。“不知道。爸爸没说过。” 三个机会。三个可能的密码:零五一二、零九二零、零三一七(或七六零三一七的前六位)。 快斗已经回到门边。“决定了吗?” 新一看向志保。她一直在观察走廊和门,这时忽然说:“门边那个铭牌。” 新一之前没注意。他靠近看,金属门框下方确实有个小铭牌,锈迹斑斑,但还能看清字: 竣工:2018.03.17 施工方:森外科医院改扩建项目部 二零一八零三一七。八位数。 “试试一八零三一七。”新一说,“去掉‘二零’,用后六位。” 快斗输入:1、8、0、3、1、7。 键盘发出轻微的“滴”声,屏幕显示:“PASSWORD ERROR. REMAINING ATTEMPTS: 2”(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 还剩两次。 “等等。”小夜忽然从储藏室出来,跑到门边。她盯着铭牌看,然后蹲下,用手擦掉铭牌边缘的灰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项目负责人:森正志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爸爸的名字……”小夜喃喃道,“他有时候会把重要密码设成……” “名字的罗马音?”快斗说,“还是生日?” “试试森正志的生日。”健藏说,“但我不记得……” “十月二十八日。”小夜说,“一零二八。” “六位密码,可能是一零二八加上什么。”快斗快速思考,“或者名字的罗马音首字母:M-S-M-A-S-A?不对,那不是数字……”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杂乱,正在快速接近。 “没时间了。”新一说,“试第二个概率最高的。小夜妈妈的生日:零九二零。” 快斗输入:0、9、2、0。 键盘又“滴”了一声,但这次声音不一样——更短促。屏幕显示:“PASSWORD ERROR. REMAINING ATTEMPTS: 1”(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1) 最后一次机会。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说话声。 “……刚才警报响了?” “没有啊。” “我明明听见‘滴’的声音。” “你幻听吧。” 是那两个打牌的人和刚才那个跛脚男人铁男。他们回来了,而且带了更多人。 新一打手势:准备战斗。小兰和健藏已经抽出了武器,两个山民也从储藏室出来,挡在门前。 但快斗没动。他盯着密码键盘,手指悬在按键上方。 “快斗!”新一压低声音。 “我知道。”快斗说,但没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铭牌,盯着那行“竣工:2018.03.17”,大脑在疯狂运转。 竣工日期。项目负责人是森医生。密码是六位。一八零三一七是八位。如果去掉“二零”,用一八零三一七,错了。那如果…… 他想起小夜刚才擦灰尘的动作。为什么铭牌上会有灰尘?在这种地方,谁会去擦铭牌? 除非,有人故意把什么东西藏在灰尘下面。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刮擦铭牌周围的墙壁。水泥墙面,但有一小块触感不一样——更光滑。他用力按下。 墙壁陷进去一小块,是个隐藏的按钮。同时,铭牌下方弹出一个微型键盘——和门上的不一样,这个只有四个数字键。 “指纹锁。”快斗低声说,“需要指纹……或者备用密码。” 脚步声就在拐角处了。已经能看见手电光在墙上晃动。 “小夜。”快斗转头,语速极快,“你爸爸有没有教过你一个四位数的密码?任何地方都可能用到的?” 小夜脸色煞白,但她强迫自己思考。“四位……四位……爸爸的办公室密码是四位数……他的储物柜密码……他的手机锁屏……” “最常用的那个!” “是……是我的生日月份和日期。”小夜说,“零五一二。” 零五一二。但那是六位密码时试过的,错了。 “试试!”新一说。 快斗按下:0、5、1、2。 微型键盘发出柔和的“叮”声,铭牌下方又弹出一个更小的屏幕,上面显示: 备用验证通过。请在三分钟内输入主密码。 主密码还是六位。但他们现在有额外信息了——既然备用验证用了小夜的生日,那主密码很可能也跟小夜有关。 “小夜,”快斗问,“你爸爸叫你什么?昵称?” “小夜。或者……夜子。” “罗马音呢?Y-E-K-O?Y-E-Z-I?” “是Y-E-K-O。” Y E K O。在手机键盘上对应什么数字?Y是9,E是3,K是5,O是6。9356。但只有四位。 脚步声已经到了走廊这一端。手电光扫过来。 “他们在那里!” 来不及了。 快斗做了个决定。他输入:9、3、5、6,然后加上小夜的生日月份和日期:0、5。 六位:935605。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仓库门发出沉重的机械转动声——齿轮咬合,液压装置启动,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打开。门缝里泄出白色的光,那是应急照明灯的光。 但同时,医院楼上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不是门这边的警报,是楼上的——尖锐的、连续的蜂鸣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操!”铁男的骂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他们打开了仓库!全体警戒!堵住所有出口!” 仓库门完全打开。里面是宽敞的空间,整齐排列着金属货架,上面堆满了各种颜色的箱子。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塑料包装的味道。 “进去!”新一大喊。 B队成员迅速冲进仓库。小兰最后一个进来,转身试图关门——但门是自动的,关上需要时间。 走廊那头,铁男带着至少七八个人冲过来。他们手里有棍棒、砍刀,还有两个人拿着猎枪。 “快!”小兰用力推门。 金属门缓慢但坚定地合拢。还剩一半宽度时,铁男已经冲到五米外。他举起手里的东西——不是武器,是个对讲机。 “仓库被入侵!所有单位封锁医院!重复,所有单位封锁医院!” 门还剩三分之一。猎枪举起来了。 “蹲下!”健藏大喊。 小兰扑倒在地。枪响了——不是一声,是两声。霰弹打在金属门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门板被打出几十个凹坑,但没穿透。 门终于合拢。锁扣发出沉重的“咔”声,自动锁死。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楼上隐约传来的警报声。 他们进来了。 但被困住了。 新一站起来,环顾四周。仓库比他想象中大——至少两百平米,货架排列整齐,分门别类贴着标签:抗生素、手术器械、麻醉剂、急救用品……远处还有冷藏柜,嗡嗡地运转着。 “药……”志保已经跑到抗生素区,快速扫视标签,“找到了。头孢曲松、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光彦需要的都有。” 她开始往背包里装。其他人也分散开,按照事先列好的清单收集物资:止痛药、绷带、缝合线、消毒剂…… 但新一没动。他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外看。走廊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铁男正在指挥他们布置路障、架设武器。他们出不去了。 “门能反锁吗?”他问快斗。 快斗检查控制面板。“可以,但从里面锁死的话,外面用主密码也打不开。我们会把自己关死。” “先锁上。”新一说,“争取时间。” 快斗操作面板。门锁发出更沉重的“咔哒”声,这次是从内部锁死了。 警报还在响。楼上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喊叫声。商会的援兵正在赶来。 “物资收集进度?”新一问。 “抗生素够了。”志保说,“手术器械拿了一套。麻醉剂和止血带还在找。” “加快速度。五分钟。” 小兰和平次在帮忙搬运成箱的压缩饼干和饮用水——这些东西也很重要,但太重,他们只能挑最需要的拿。 健藏和两个山民在检查仓库的其他出口。但很快他们摇头——除了进来的这扇门,只有通风管道,而且管道太小,成年人进不去。 “爸爸说过……”小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仓库有紧急逃生通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在哪里?” 小夜指着仓库最深处的一面墙。“那里……爸爸说,如果发生火灾或者其他紧急情况,可以打开那面墙的暗门,通到……” “通到哪里?” “通到医院的污水处理系统。”小夜说,“但爸爸说,那条通道是最后的选择。因为污水系统可能有毒气,也可能……有东西。” “什么东西?” 小夜摇头。“爸爸没说清楚。但他提起时,表情很严肃。” 新一看向那面墙。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混凝土墙,和其他墙面没有区别。 “暗门怎么开?” “需要钥匙……或者密码。”小夜走到墙边,手在墙面上摸索,“这里应该有机关……” 她在墙面下半部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瓷砖。用力按下,墙面发出轻微的机械声,一块一米见方的墙板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的黑暗空间。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出来——像是化学药剂混合着腐臭味。 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向下延伸,尽头是生锈的铁梯,通往更深的地方。 “污水处理系统……”志保闻了闻空气,“有氯气和硫化氢的味道。需要防毒面具。” “我们没有防毒面具。”平次说。 “那就用湿布捂住口鼻,尽量少呼吸。”志保从医疗物资里找出几包纱布,分给大家,“浸湿,捂住。” 外面的撞击声突然变大。有人在砸门。 “他们想强行破门!”健藏说。 金属门虽然厚,但如果有合适的工具——比如切割机或者液压钳——迟早会被打开。 “没时间了。”新一说,“走通道。” 他第一个钻进去。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铁梯通往下方,深不见底,但能听见隐约的水流声。 “小夜,跟紧我。”新一回头说,“其他人跟上。志保,你带着药。快斗,你在最后,确认所有人都下来后,把暗门关上——能锁死吗?” 快斗检查暗门内侧。“有插销,从里面可以锁。” “锁上。” 队伍开始往下爬。铁梯锈得厉害,每踩一步都嘎吱作响。往下爬了大约十米,到达底部——是个水泥平台,旁边是条宽阔的污水渠,黑色的水缓缓流动,水面漂浮着不明物体。 气味更浓了,即使捂着湿布,还是呛得人眼睛发酸。 “往哪边走?”小兰问。 小夜用手电照向两侧。污水渠向左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向右大约五十米,似乎有个出口——有微弱的天光透进来。 “右边。”小夜说,“爸爸说过,污水处理系统的出口在镇子西边的河里。从那里可以出去。” 他们开始向右移动。平台很窄,只能单排通过。脚下的水泥湿滑,污水渠里的黑水偶尔翻起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的臭味。 走了大约三十米,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是……说话声? 新一抬手示意停步。所有人屏住呼吸。 声音从前方拐角处传来,很模糊,但能分辨出是好几个人在交谈。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商会的人?”平次低声问。 “可能。”新一说,“他们知道逃生通道,提前堵住了出口。” “那怎么办?退回去?” 退回去就是被堵死在仓库里。 新一思考着。污水渠里的水……能不能走水路?但水有多深?有没有毒?他不知道。 这时,志保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污水渠对岸。 对岸也有个平台,而且平台后面似乎有条岔路——更窄,但看起来干燥一些。 “能过去吗?”新一问。 污水渠宽约三米。跳不过去。 “那里。”小夜指着上方。污水渠上方有管道横跨——是粗大的铁管,直径足够人爬过去。 “我先去。”平次说。他把背包递给小兰,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跳起来抓住管道。管道湿滑,他差点脱手,但还是稳住了。用腿勾住管道,一点点挪过去。 到了对岸,他用手电照向那条岔路。“可以走!这里通向……好像是锅炉房的排风口。” “一个个过。”新一说,“小夜先。” 小夜虽然小,但灵活。她在平次的指导下很快爬了过去。然后是志保、健藏、两个山民、小兰…… 新一和快斗在最后。当快斗爬上管道时,仓库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不是炸药,更像是门被强行破开的声音。 “他们进来了。”快斗说。 “快走。” 两人迅速爬过管道。到了对岸,快斗回头,用刀柄猛敲管道连接处的卡扣——生锈的螺栓松动,整根管道倾斜,最终“轰”的一声掉进污水渠,溅起一片黑水。 “他们暂时过不来了。”快斗说。 但爆炸声还在继续。商会的人显然不会轻易放弃。 “走。”新一带着队伍钻进岔路。 这条岔路确实通向锅炉房的排风口——是个垂直的竖井,上方有铁栅栏,外面是夜空,雨还在下。 快斗撬开栅栏。众人一个个爬出去。 外面是医院的后院,杂草丛生。他们现在在建筑背面,离正门很远。但能听见正门方向传来的喊叫声、脚步声,还有手电光在晃动。 “A队应该已经点火了。”新一看表——十一点二十,“我们得在混乱中撤离。” “物资呢?”志保问。她的背包里装满了药,但其他物资大多没带出来——太重,来不及。 “有药就够了。”新一说,“其他以后再说。” 他们贴着建筑阴影移动,朝预定撤离点——镇子西边的旧木材厂——前进。雨还在下,这给了他们掩护。 但就在他们即将离开医院区域时,后方传来铁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你们跑不掉的!这整个镇子都是我们的地盘!交出药,留你们全尸!” 新一没有回头。他带着队伍,消失在雨幕和黑暗里。 而在他们身后,仓库的门被完全炸开。铁男带着人冲进去,看着空了一半的货架,脸色铁青。 他走到那面打开的暗墙前,看着下面的污水渠,骂了句脏话。 然后他拿出对讲机:“目标逃离,方向西区。启动B计划。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女孩和那个发烧的男人。老板特别交代过。”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明白。B计划启动。猎犬已经放出。” 铁男关掉对讲机,走到仓库的冷藏柜前。柜门被打开了,里面的一些血清被拿走——不是抗生素,是一些标着特殊代号的试管。 他拿起一支剩下的试管,对着光看了看。液体是淡蓝色的,微微发光。 “样本A-07……”他喃喃自语,“斯特林先生果然料到了。” 他把试管放回冷藏柜,锁上。 外面的雨更大了。 第116章 突围 雨砸在脸上像冰针。 新一冲出医院后院时,右肩重重撞在生锈的铁门上,但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把一切都冲淡了,只剩心跳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这边!”健藏在前方低吼,手里的手电光束在雨幕中切出一条摇晃的通道。 队伍在狂奔。小夜被健藏半夹在腋下,双脚几乎离地。志保抱着医疗包,步伐踉跄但咬牙跟上。平次和小兰在两侧掩护,手里的短刀在黑暗中偶尔反光。两个山民殿后,不时回头观察追兵。 医院的警报声被甩在身后,但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不安的声音——犬吠。 不是普通的狗吠。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的、带着喉音的咆哮。声音不止一处,从镇子各个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他们放狗了!”一个山民喊道。 “不是狗!”健藏声音紧绷,“是猎犬……商会养的变异犬,闻过血味就停不下来!” 新一回头瞥了一眼。黑暗中有几点绿光在闪烁——是眼睛。至少四五对,正以惊人的速度穿过废墟,绕过障碍物,直线朝他们扑来。 “进建筑!”他大喊。 前方是栋半塌的两层小楼,原本可能是商店,门面全毁了,但框架还在。队伍冲进去,快斗最后一个进门,立刻用旁边的破柜子堵住入口。 刚堵上,外面就传来撞击声。沉重的身体撞在木板上,柜子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撑不了多久!”快斗用背顶着柜子。 新一快速观察内部空间。一楼空荡荡的,楼梯通往二楼,但楼梯中间断了。没有后门,窗户全装了铁栅栏。 死胡同。 “二楼窗户!”小兰指着上方。 二楼的窗户没有栅栏,但距离地面四米多高,而且窗框朽坏了,只剩个洞。 “搭人梯。”新一说,“小夜先上。” 健藏蹲下,小夜踩着他肩膀,被托起来。平次在二楼接应,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去。然后是志保、另一个山民…… 外面的撞击更猛了。柜子发出断裂声。 “它们要进来了!”快斗咬牙。 小兰没上二楼。她抽出短刀,站到快斗身边。“你先走。” “你——” “我比你快!”小兰推开他,“快上去!” 快斗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辩,转身踩上健藏的肩膀。二楼的人把他拉上去。 现在只剩新一、小兰和健藏在一楼。柜子已经裂开一条缝,一只爪子伸进来,粗壮,布满疤痕,指甲像黑色的弯钩。 “新一,上去!”小兰说。 “一起——” “没时间了!”健藏一把抓住新一,把他往楼梯方向推,“我垫后!你们快走!” 新一还想说什么,但柜子轰然倒塌。三条黑影冲进来——不是狗,是某种更大、更扭曲的东西。体型像中型犬,但肌肉异常发达,皮肤裸露,布满溃疡和增生的角质。嘴裂开到耳根,露出交错的獠牙,口水混着血丝滴在地上。 第一只直接扑向健藏。老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手里的砍刀顺势劈下,砍在怪物背上。刀刃切入皮肉,但不够深。怪物吃痛,发出刺耳的尖叫,转身又扑。 小兰迎上第二只。她没硬拼,而是向旁滑步,短刀精准刺进怪物侧颈。刀刃拔出的瞬间,黑血喷溅。怪物倒地抽搐,但没死透。 第三只冲向新一。新一手里只有登山杖,他双手握紧,在怪物跃起的瞬间全力横扫。杖身结结实实砸中怪物头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怪物歪倒,但立刻爬起来,晃了晃头,再次扑来。 “新一!”二楼传来喊声。 一根绳子垂下来。新一抓住绳子,脚蹬墙壁往上爬。怪物扑了个空,转而攻击健藏。 健藏正和第一只缠斗。砍刀卡在怪物肩胛骨里拔不出来,他索性松开刀柄,从腰间抽出匕首,在怪物咬向他喉咙的瞬间,匕首由下往上捅进怪物下颌,直穿颅腔。 怪物僵住,然后瘫软。 但第三只已经扑到他背后。健藏转身不及,被撞倒在地。怪物张嘴咬向他小腿—— 枪响了。 不是猎枪的轰鸣,而是手枪清脆的“砰”声。 怪物头部炸开一团血花,动作停住,然后倒下。 新一在二楼窗口,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是从商会的人身上摸来的,只有六发子弹,他之前一直没用。 健藏爬起来,捡起砍刀。“谢了!” “绳子!”新一把绳子扔下去。 健藏抓住绳子往上爬。但就在他爬到一半时,外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是人。 “他们在里面!”铁男的声音。 手电光柱扫进建筑。至少七八个人堵在门口,手里有棍棒、砍刀,还有两把猎枪。 “快!”新一大喊。 健藏加速上爬。但猎枪举起来了。 新一再次开枪。没有瞄准,只是对着门口方向连开三枪。子弹打中门框,木屑飞溅。持枪的人本能地缩头躲闪,给了健藏最后的时间。 健藏翻进二楼窗口的瞬间,猎枪开火。 霰弹打在一楼地面和墙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他们上二楼了!”下面有人喊。 “围住!别让他们从窗户跳!” 新一看向窗外。下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把建筑围得水泄不通。雨还在下,手电光在雨幕中交错,像一张光织的网。 “子弹还剩多少?”健藏喘着气问。 “两发。”新一说。 二楼空间很小,堆满垃圾和废家具。七个人挤在这里,几乎没有活动空间。 “现在怎么办?”平次握紧刀。 新一迅速思考。硬冲不行,人数和武器差距太大。固守也不行——这里没食物没水,商会只要围住,他们迟早撑不住。 “无线电。”他说,“联系A队。如果小五郎他们能制造更大的混乱,也许能把这些人引开一部分。” 快斗拿出便携无线电——功率很小,只能在短距离内通讯。他调到预定频道,按下通话键。 “乌鸦呼叫鹰巢,乌鸦呼叫鹰巢。我们被困在西区旧商店,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静电噪音。然后,小五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鹰巢收到……正在制造混乱……坚持十分钟……” “十分钟……”志保靠墙坐下,手按在医疗包上。包里有药,光彦的药。但如果他们死在这里,药也送不回去。 小夜蹲在她旁边,脸色苍白,但没哭。她看着新一,眼神像是在问:现在呢? 新一走到窗边,小心地探头观察。下面的人没有强攻的意思,而是在布防——搬来更多的路障,架设障碍物,甚至有人开始往建筑周围堆易燃物。 “他们想放火。”健藏低声说。 “下雨天放火?” “浇汽油的话,雨也浇不灭。” 确实。新一看见有人拎着塑料桶往建筑外墙泼洒液体,刺鼻的汽油味飘上来。 “不能等了。”他说,“我们必须冲出去。趁他们还没完全围死,选一个方向强行突破。” “哪个方向?” 新一快速分析。东边是医院,商会主力所在。西边是净水厂和山区,但路被堵了。北边……北边是片废弃的居民区,建筑密集,容易躲藏,但也容易被伏击。 “北边。”他说,“冲进居民区,分散躲藏,然后找机会汇合撤离。” “怎么冲?” “用火。”新一看向地上的垃圾——旧报纸、木条、破布,“把能烧的东西堆在楼梯口,点燃。烟会往上走,能干扰楼下的人。我们趁乱从窗户跳下去——不是这个窗户,是背面那个。” 二楼背面也有个窗户,但对着一条窄巷,下面堆着垃圾,跳下去不会太高。 “跳下去之后呢?”平次问。 “分两组。小兰、平次、健藏,你们带小夜和山民往东,制造假象吸引追兵。我、快斗、志保往西,实际上绕回净水厂,从管道原路返回。” “分开行动?”小兰看着他。 “人少目标小。”新一说,“而且两组都有战斗力和向导。如果一组被抓,另一组还有机会把药送回去。” 没人反对。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们开始收集可燃物,堆在楼梯口。快斗用打火机点燃。潮湿的垃圾起初只是冒烟,但很快火焰蹿起来,浓烟滚滚,顺着楼梯往下灌。 楼下传来咳嗽声和骂声。 “跳!”新一率先翻出背面窗户,落在下面的垃圾堆上,就势一滚。快斗和志保紧随其后。 另一组从正面窗户跳——不是直接往下,而是跳到旁边建筑的雨棚上,再落地。动静更大,故意吸引注意。 “他们在后面!”有人喊。 手电光和脚步声迅速朝北边聚集。新一三人趁机钻进窄巷,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雨更大了。雨水冲刷着血迹和足迹,给他们提供了掩护。但犬吠声又响起来——那些变异犬还活着,而且追来了。 三人穿过一片废墟,来到相对开阔的街道。前方就是净水厂,但厂区门口有火光——有人守着。 “绕过去。”新一打手势。 他们退进旁边的小巷,试图从侧面迂回。但刚进巷子,就听见前方有动静。 是两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说话。 “……老大说一定要抓住那个女孩。还有那个发烧的男人。” “京极真没来吧?” “没,留在营地了。但老大说,如果他来了更好——样本A-07,活体价值更高。” 新一的心沉下去。他们知道京极真。知道他的编号。这不是巧合。 快斗已经摸到那两人身后。他没用刀,而是用一根短棍猛击后颈。两人闷哼倒地。 “走。”快斗说。 他们跨过昏迷的人,继续前进。但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枪声——不是朝他们,是朝天空。 信号弹。 红色的光球升上夜空,在雨幕中炸开,把整片区域照得通红。 “他们在召集所有人!”志保说。 整个镇子活了过来。更多的脚步声、喊叫声、犬吠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手电光柱在街道上交错扫射。 新一三人被逼进一栋建筑的门廊下,暂时隐蔽。 “太多了。”快斗透过缝隙观察,“至少三十人,正在形成包围圈。” “还有别的路吗?”新一问志保。 志保摇头。她对这里不熟。 新一看向净水厂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至少十个人守着入口。硬冲不可能。 他握紧手枪,还剩两发子弹。快斗的短棍,志保的手术刀……对抗三十个武装人员? 绝望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镇子东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不是燃烧瓶那种小爆炸,是真正的爆炸——地面都在震动,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空映成橘红色。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小五郎……”新一喃喃道。 A队不是在制造混乱,是在拼命。 爆炸让商会的人乱了阵脚。一部分人朝爆炸方向跑去,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现在!”新一冲出去。 三人朝着净水厂狂奔。守门的人注意力也被爆炸吸引,等发现他们时,距离已经不到五十米。 “拦住他们!”有人喊。 枪响了。新一感觉左臂一阵灼热,然后才是痛——子弹擦过去了,撕开衣袖,带出一串血珠。他没停,继续跑。 快斗已经冲到门口。守门的是两个人,一个举枪,一个挥刀。快斗躲开枪口,短棍砸在持枪人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同时侧身,避开砍刀,顺势夺过刀,反手捅进对方腹部。 干净利落,致命。 新一和志保冲过来时,门口已经倒下一人,另一人捂着肚子蜷缩在地。 “进去!”快斗推开净水厂的门。 三人冲进厂区。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但距离还有一段。 他们直奔沉淀池。管道入口还在那里,栅栏门被重新锁上了,但快斗很快撬开。 “志保先下。”新一说。 志保钻进去。然后是快斗。 新一正要跟上,身后传来喊声:“站住!” 他回头。铁男带着五个人冲进厂区,距离不到三十米。铁男手里举着手枪。 没有时间了。 新一做了个决定。他没进管道,而是转身,举起手枪——还剩两发子弹。 他开了第一枪。没瞄准人,而是打在沉淀池边缘的水泥上,碎石飞溅,暂时阻挡了追兵视线。 然后他跳进管道入口,反手拉上栅栏门,用快斗留下的铁丝迅速缠死。 “新一!”管道里传来志保的喊声。 “快走!”他朝下喊,“别等我!” 但他没立刻走。他留在入口处,透过栅栏缝隙往外看。 铁男冲到池边,试图打开栅栏门。但铁丝缠死了,一时打不开。 “砸开!”铁男咆哮。 手下开始用工具砸门。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新一转身,沿着管道往下跑。伤口在流血,左臂越来越重。但他不敢停。 身后传来栅栏门被砸开的声音。追兵进来了。 管道里一片漆黑。他凭记忆往下冲,几次差点滑倒。伤口撞到管道壁,痛得眼前发黑。 前方出现光亮——是快斗和志保,他们在等他。 “快!”快斗伸手拉他。 三人继续狂奔。终于到了竖井底部,爬上铁梯,冲进设备间。 发电机还在运转。但房间里多了些东西——两具尸体。是商会的看守,被一刀封喉。 “小兰他们干的?”志保问。 “可能。”新一说。但他注意到尸体旁边有张纸条,捡起来看。 上面用血写着:“北门已清。快走。” 字迹陌生。 没时间细想。他们冲进走廊,朝北门跑去。一路上又看见几具尸体,都是商会的人,死法干净利落。 北门确实开着。外面是黑夜和雨。 三人冲出去,冲进镇子边缘的树林。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声,但越来越远。 他们跑,一直跑,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扑倒在一处灌木丛后面,大口喘气。 雨还在下。镇子的火光在远处闪烁,爆炸声已经停了,但烟雾还在上升。 新一检查伤口。左臂的擦伤不深,但流血不少。志保用纱布给他包扎。 “药……”他喘着气问。 志保拍了拍医疗包。“都在。够光彦用一个月。” 那就好。 快斗在观察后方。“追兵没跟来。但小兰他们……” “他们会想办法脱身。”新一说,但心里没底。 三人休息了几分钟,然后继续往营地走。山路在雨夜中格外难行,但至少,他们活着出来了。 药也拿到了。 代价呢? 新一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营地出现在视野中时,天已经快亮了。 第117章 背叛 黎明前的山路是最难走的。 黑暗还没完全褪去,但天光已经开始渗透,把山林的轮廓从混沌中一点点勾勒出来。新一、快斗、志保三人拖着脚步往上爬,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雨后的山路滑得惊人,腐烂的落叶下藏着暗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新一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了,但每一次摆臂还是能感觉到纱布摩擦皮肉的钝痛。血应该止住了,因为袖子上的暗红色没有继续扩大。志保走在他前面,背影像一根绷紧的弦——她怀里紧紧抱着医疗包,里面是光彦的命。 快斗殿后。他不时回头,确认没有追兵。但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山林一片死寂,寂静得让人不安。 “太安静了。”快斗低声说。 新一点头。他知道快斗在说什么——商会吃了这么大亏,死了人,丢了药,不应该毫无反应。就算暂时没追来,至少也该有搜山的动静。但什么都没有。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营地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瞭望树上的哨兵先发现了他们,打出信号——绿色,安全。但很快,营地里冲出来几个人。 京极真跑在最前面。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脚步很稳。园子跟在他身后,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提着盏油灯。 “药拿到了。”新一还没走到营地门口就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园子眼睛立刻红了。她看向志保怀里的医疗包,嘴唇颤抖,但没说话。 志保已经朝医疗帐篷跑去。京极真要去扶新一,但新一摇头:“我没事。小兰他们回来了吗?” 京极真脸色更沉了。“没有。A队一个人都没回来。” 新一的心猛地一坠。他看向营地——留守的人都在,妃英理在组织分配早餐,阿笠博士在调试无线电,少年侦探团……步美和元太坐在医疗帐篷外,眼睛盯着帐篷帘子。 但没有小五郎,没有平次,没有小兰,也没有健藏和那两个山民。 “多久了?”新一问。 “你们走后两小时,听到镇子方向有爆炸声。”京极真说,“很大,至少三声。然后无线电里传来小五郎的声音,说正在撤退,让我们准备接应。但之后就再没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一点二十。” 现在快五点了。三个多小时,足够从镇子回来两趟。 新一走向指挥帐篷。快斗跟上来,脚步有些跛——他的脚伤在奔跑中复发了。 帐篷里,妃英理正在焦急地踱步。看见新一进来,她立刻问:“小五郎呢?” “我们分开了。”新一把经过简单说了,“A队引开追兵,我们从管道撤离。按计划,他们应该比我们先回来。” “但没回来。”妃英理声音紧绷,“而且无线电也联系不上。阿笠博士试了一个小时,只有静电噪音。” “可能是设备问题,也可能是……” “是什么?”妃英理盯着他。 新一没说完。可能是出事了。可能是被包围了。可能是死了。 但他说不出口。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步美冲进来,脸上有泪痕,但眼睛亮得吓人。“志保姐姐说,药起作用了!光彦的体温开始下降了!” 这是好消息。但帐篷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我去看看光彦。”新一说。 走出帐篷,晨光已经足够照亮营地。新一这才看清自己的狼狈——衣服被划破好几处,沾满泥泞和血污,左臂的纱布渗着暗红。快斗也好不到哪去,脸上有道细长的伤口,是逃跑时被树枝划的。 医疗帐篷里,光彦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多了。志保正在给他换输液瓶——是葡萄糖和抗生素的混合液。看见新一进来,她点点头。 “肺部啰音减轻了。再稳定几小时,应该能脱离危险。” “辛苦你了。” 志保没说话,但新一看见她眼眶下有深深的黑影。她一整夜没合眼了。 帐篷帘子又被掀开,一个山民走进来——是健藏留在营地的人,叫阿铁,三十多岁,以前是护林员。他脸色很难看。 “新一先生,有件事……” “说。” 阿铁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营地的两个人……昨晚不见了。” “谁?” “石田和黑崎。他们是健藏大哥的亲信,负责看守营地北侧。但今早换班时发现人没了,装备也不见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小时前。但……”阿铁咽了口唾沫,“我检查过他们的铺位,睡袋是凉的,说明他们可能半夜就离开了。” 半夜。也就是新一他们还在镇子里的时候。 “他们知道我们的行动计划吗?”快斗问。 阿铁摇头:“健藏大哥只告诉了少数几个人。石田和黑崎……应该不知道细节,但知道大概方向。” 新一和快斗对视一眼。如果这两个人半夜离开营地,去了镇子方向…… 叛徒。 这个词像冰块一样滑进新一胃里。 “还有其他异常吗?”他问。 “还有……昨晚后半夜,营地东边的陷阱被触发了。”阿铁说,“是捕兽夹,夹住了一只兔子。但陷阱附近有人的脚印——不是我们的靴子印,鞋底花纹不一样。” “商会的人?” “不确定。脚印很新,应该是天亮前留下的。” 也就是说,在他们离开营地去镇子时,有人靠近了营地,触发了陷阱,然后离开了。可能是侦察,可能是…… “营地位置暴露了。”快斗说。 新一点头。他走出医疗帐篷,环视营地。这里还算隐蔽,但并非无懈可击。如果商会知道大致方位,派搜山队一寸寸找,迟早会找到。 而且现在A队失踪,B队减员,营地战斗力大打折扣。 “必须转移。”他说。 “但光彦不能移动。”志保跟出来。 “那就做担架,小心移动。”新一语气坚决,“留在这里等于等死。” 他看向京极真:“你能组织转移吗?” 京极真点头,但新一注意到他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发烧引起的震颤。他的体温还在升高。 “我和健藏约定的备用汇合点,你还记得吗?”新一问阿铁。 “记得。北边五公里的山洞,我们之前勘探过。” “那就去那里。现在开始准备,一小时内出发。” 命令下达,营地迅速动起来。妃英理组织打包物资,阿笠博士收起无线电设备,两个中村检查车辆——虽然大多数车不能开,但可以拆下零件带走。步美和元太帮忙整理药品和食物。 新一回到指挥帐篷,摊开地图。快斗跟进来,关上门。 “你觉得叛徒是谁?”快斗直接问。 “石田和黑崎嫌疑最大。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新一盯着地图,“健藏。” “他?” “他对商会太了解了。知道他们的布防,知道他们的弱点,甚至知道医院有地下管道。”新一说,“一个前猎户,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他说是森医生告诉他的。” “森医生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新一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而且昨晚在医院,那些尸体……记得吗?商会看守被一刀封喉,北门被清理干净。谁干的?” “也许是A队。” “也许。”新一说,“但如果健藏是双面间谍,这一切就说得通了——他给我们提供情报,让我们去试探医院防御。同时向商会报告我们的行动,换取某种利益。而那两个消失的山民,可能是去和商会接头了。” “那小夜呢?”快斗问,“她父亲可是被商会杀死的。” “孩子可以成为人质。”新一说,“如果商会扣着小夜,就能要挟健藏。” 帐篷外传来惊呼声。新一和快斗冲出去。 是阿铁。他刚从营地边缘回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个小布袋,染着血。 “在陷阱附近找到的。”阿铁脸色苍白,“是……是健藏大哥的烟袋。” 新一接过布袋。确实是健藏的,他们开会时见过老人用它装烟丝。布袋被血浸透了,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还有这个。”阿铁又递过来一张纸条,折得很小,藏在布袋夹层里。 新一展开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健藏……他不知道……他女儿……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而且没写完。血迹弄糊了几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快斗问。 新一盯着纸条。“健藏不知道……他女儿?小夜不是他女儿。” “但小夜叫他健藏叔叔。”阿铁说,“他们没血缘关系。” “那‘他女儿’指的是谁?”新一思索着,“或者不是‘女儿’,是别的词?字迹太糊了。”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更小: 小夜……被控制了……钥匙是…… 又断了。 “被控制了。”快斗重复这个词,“被谁控制?” “商会。”新一说,“或者保护伞。” 如果是这样,那昨晚小夜带路进医院,可能不是出于自愿。她可能被胁迫,故意带他们进陷阱。但为什么又帮他们打开仓库门? 除非……她自己也不知道被控制了。或者,她在反抗。 “快斗,”新一说,“昨晚在医院,小夜有什么异常吗?” 快斗回忆:“她很紧张,但正常。开锁时手抖,但那也可能是害怕。唯一奇怪的是……她坚持要一起进管道,说熟悉路线。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为什么对地下管道这么熟?” “她父亲带她走过。” “一次?两次?就能在黑暗和压力下准确带路?”快斗摇头,“要么她是天才,要么她最近走过那条路。” 最近。被商会控制后。 所有碎片开始拼凑。健藏被胁迫,小夜被控制,他们提供情报,引团队入局。但中途可能出现了意外——健藏或许良心发现,或许想救小夜,留下了警告。而那两个消失的山民,可能是去报信,也可能是……被灭口了。 “如果这是真的,”快斗低声说,“那A队现在……” 凶多吉少。 新一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伤口被牵扯到,一阵刺痛。 “新一!”妃英理从营地另一头跑来,手里拿着无线电耳机,“阿笠博士收到了信号!很弱,但是……是小五郎的声音!” 新一冲过去。阿笠博士正在调试设备,耳机里传来断续的、夹杂着巨大噪音的声音: “……我们……被困……西区……旧木材厂……有伤员……重复……有伤员……” “能定位吗?”新一问。 阿笠博士摇头:“信号太弱,方向大概是……镇子西边。但具体位置……” 旧木材厂。新一在地图上找到位置——在净水厂更西边,靠近山脚。那里地形复杂,废弃建筑多,确实适合藏身,但也容易被包围。 “他们还活着。”妃英理声音发颤。 “但情况不妙。”新一说。他看向营地,转移工作还在进行,但需要时间。而A队等不了。 “我去找他们。”京极真说。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 “你不行。”新一斩钉截铁,“你的身体状况——” “我能战斗。”京极真打断他,“而且现在营地需要转移,你不能离开。快斗脚伤,志保要照顾光彦。只有我能去。” “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就不危险?”京极真看着新一,“商会迟早会找到这里。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出击。而且……小兰在那里。”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新一。小兰。还有小五郎,平次,健藏……所有人都在那里。 “你需要多少人?”他最终问。 “五个。不,三个就够了。人多目标大。”京极真说,“阿铁熟悉地形,再带两个我们的人。” “装备呢?” “轻装。武器,药品,无线电。” 新一思考着。这是赌博,但所有选择都是赌博。他看向妃英理,她咬着嘴唇,但点头。 “去吧。”新一说,“但记住,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京极真点头,转身去准备。 新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晨光照在京极真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晃着,像随时会折断。 “他会死吗?”快斗低声问。 新一没回答。他看着地图上旧木材厂的位置,看着营地忙碌的人们,看着医疗帐篷里微弱但稳定的生命迹象。 然后他想起健藏那张染血的纸条。 他不知道……他女儿…… 还有小夜清澈但藏着秘密的眼睛。 第118章 隐蔽点的早晨 晨光从岩缝漏进来时,光彦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咳嗽逼醒的。但这次咳嗽比昨晚轻了许多,胸腔里那种要撕裂的感觉减弱了,只剩下喉咙的干痒。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岩石顶壁——不是营地帐篷的帆布,而是粗糙的、带着水痕的石头。 “别动。”志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光彦转过头。志保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个简易的听诊器——就是根橡胶管加个金属头,正在听他后背的呼吸音。她的脸色很疲惫,眼下的黑影深得像淤青,但眼神专注。 “志保姐姐……” “深呼吸。”志保把听诊器按在他左肩胛骨下方,“慢慢吸,然后慢慢吐。” 光彦照做。吸气时还能听见轻微的啰音,但比昨天那种湿漉漉的水泡音好多了。 “好转了。”志保收起听诊器,从旁边拿起体温计,“但还没脱离危险。继续用药,绝对静养。” 体温计显示三十七度八。还在发烧,但已经从危险的三十九度降下来了。 光彦这才有机会观察周围。这是个不大的岩洞,比营地帐篷宽敞些,但更粗糙。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地面铺着防潮垫和睡袋。洞口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伪装,光线从缝隙透进来,在洞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洞里除了他和志保,还有几个人:步美蜷在角落的睡袋里,还没醒;元太靠墙坐着,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妃英理在整理物资,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清点;阿笠博士在角落里摆弄无线电设备,眉头紧皱。 没有新一。没有小兰。没有小五郎叔叔。 “其他人呢?”光彦问,声音嘶哑。 “转移了。”志保简单地说,“你睡着的时候,营地转移到了这里。这是个备用的隐蔽点。” “新一哥哥他们……” “去救人了。”志保没多说,但光彦看见她整理医疗包的手顿了一下,才继续动作,“京极真也去了。” 光彦想坐起来,但志保按住他。 “你现在的任务是躺着。”她说,“恢复体力。其他人都在做他们该做的事,你也要做好你该做的事。” “可是我——” “没有可是。”志保的语气不容反驳,“你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光彦沉默了。他看向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能看见外面是茂密的树林和更远的山峦。天已经完全亮了,是雨后那种干净的、带着水汽的蓝。 他想起昨晚。咳嗽,高烧,喘不上气,志保姐姐冰冷的手放在额头,还有那句“你会死吗”。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但现在还活着。 是因为药。是新一哥哥他们冒险拿回来的药。 代价呢? 他不知道。但看见志保姐姐眼下的黑影,看见步美睡梦中还在皱着的眉头,看见元太强打精神守着洞口的样子……他能猜到,代价不小。 --- 洞外,快斗在检查陷阱。 新营地比旧营地更隐蔽,但也更简陋。没有现成的建筑,只有这个天然岩洞和周围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好处是易守难攻——只有一条狭窄的小径可以上来,两侧都是陡坡。坏处是空间有限,物资补给更困难。 快斗沿着小径往下走了大约五十米,来到第一道防线。这里布置了绊索和铃铛,还有几个用树枝削尖做成的简易矛刺。他蹲下检查,陷阱完好,没有触发痕迹。 再往下三十米,是第二道防线——挖了几个陷坑,用树枝和落叶掩盖。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同样完好。 看来昨晚转移时很顺利,没有被跟踪。 但快斗心里并不踏实。他想起健藏那张染血的纸条,想起那两个消失的山民,想起营地东边陷阱里夹住的兔子——和旁边陌生人的脚印。 背叛已经发生。只是不知道到了哪一步。 他站起身,准备回岩洞。但转身时,余光瞥见旁边灌木丛里有东西——是个小小的、反光的物件。 快斗走过去,拨开灌木。是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边缘有磨损,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一个圆环,中间有复杂的纹路。 他捡起金属片,在晨光下仔细看。纹路很眼熟……是山民联盟的标志。健藏营地的人,每个人衣服上都有这个标志的扣子。 但这枚扣子很新,磨损不严重,应该是最近才掉落的。而这片区域,在他们转移前应该没有人来过。 除非有人提前来过。 快斗把扣子收进口袋,继续往上走。回到岩洞口时,看见阿笠博士正焦急地调整着无线电天线。 “还是没信号?”快斗问。 “断断续续。”阿笠博士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能收到一点杂音,但听不清内容。可能是地形遮挡,也可能是……那边的设备坏了。” 那边的设备。指的是A队带的便携无线电。 “新一他们有消息吗?” “没有。”阿笠博士摇头,“他们带的无线电功率更小,进了山区基本就联系不上了。只能等他们主动联络。” 快斗看了眼怀表——早上七点二十。京极真出发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如果顺利,现在应该快到旧木材厂了。 但顺利的可能性有多大? 快斗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准备。 他走进岩洞。妃英理已经清点完物资,正在本子上记录。看见快斗进来,她抬起头。 “食物够三天。水够两天,但附近有水源,可以补充。药品……”她看了眼志保,“抗生素够光彦用两周,其他常用药也有储备。但止血药和止痛药不多了。” “武器呢?” “刀、弓、箭,够用。但没有枪——唯一的手枪新一带走了。” 也就是说,如果商会现在打上来,他们只能近战。 “转移的时候,有留下痕迹吗?”妃英理问。 “我检查过,没有。”快斗说,“但如果有内奸提前报信,痕迹就不重要了。” 妃英理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内奸是谁?” “石田和黑崎嫌疑最大。”快斗说,“但也不排除其他人。末日里,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包括出卖同伴?” “包括。”快斗看着妃英理,“你以前是律师,见过太多人性阴暗面。应该明白,法律和道德崩溃的时候,人心里的野兽就会跑出来。” 妃英理没说话。她合上记录本,看向洞口的光。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我以前在法庭上,”她缓缓说,“总相信证据。相信逻辑。相信只要事实清楚,就能得到正义。但现在……证据可以被伪造,逻辑可以被扭曲,正义……可能根本不存在。” “但你还是坚持记录。”快斗指了指她的本子。 “因为记录本身就有意义。”妃英理说,“即使我们全死了,至少有人——也许是后来的人——会看到这些记录,知道曾经有一群人,在这样的末日里,还在试图维持秩序,还在互相保护,还在……相信点什么。” 快斗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开口。他转身走到岩洞深处,那里堆着他们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 药已经被志保整理过了。但除了药,还有别的东西——是快斗昨晚匆忙中从医院抓的一把物品:几盒过期药,一叠病历,还有那张奇怪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潦草:“仓库密码在X光机后面。但别去,有陷阱。——匿名” 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再看,字条本身就有问题。 笔迹是右手写的,但字迹向左倾斜,说明写字的人可能是个左撇子,或者当时右手受伤了。墨水是蓝黑色,医院常用的那种圆珠笔墨水。纸张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装订孔的痕迹。 “匿名”。但为什么要匿名?如果是想帮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说?除非…… 除非写字的人本身也在被监视。 快斗翻过字条,对着光看。纸张背面有隐约的压痕——是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印痕。很淡,但能看出几个词:“监视”、“报告”、“样本”。 样本。又是这个词。 他把字条收好,继续翻看病历。大多是普通病人的记录:感冒、骨折、阑尾炎……没什么特别的。但翻到最下面几张时,他停住了。 这几张不是病历,是某种实验记录。手写,字迹工整,但内容让人不安: 日期:11/23 样本编号:A-07 观察记录:体温持续升高(38.2-38.5℃),代谢速率估算为基准值180%。伤口愈合异常加速,左肩猎杀者爪伤两周内恢复至80%功能。建议增加监测频率。 日期:11/30 样本编号:A-07 观察记录:出现初步自身免疫反应。白细胞攻击正常细胞,但未造成明显损伤。疑似病毒-细胞融合进入第二阶段。需要提取组织样本进一步分析。 日期:12/05 样本编号:A-07 观察记录:受试者主动参与高强度战斗测试(对抗三只山魈)。战斗表现超出预期,但战斗后体温升至39.1℃,持续四小时。推测为病毒促进肾上腺素分泌及代谢加速所致。长期影响:器官衰竭风险增加。 A-07。京极真。 这些记录,是从哪里来的?谁在观察他?谁在做记录? 快斗感觉后背发凉。他想起在医院时,铁男脸上的疤痕,和志保说过的“前自卫队队员,保护伞的外部测试员”。还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小夜……被控制了……” 如果保护伞在观察京极真,那观察的就不止他一个人。 是整个团队。 他们以为自己在求生,在挣扎,在为了生存而战斗。但实际上,他们可能只是一场大型实验里的小白鼠。所有的遭遇——商会、医院、仓库、陷阱——都可能是设计好的情节。 快斗猛地站起来,走到洞口。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下方蜿蜒的山路。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反抗还有什么意义? 但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想起新一在东京时说的话:“即使是被观察的实验体,也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还有小兰说:“我们相信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们存在我们才相信,而是因为我们相信,他们才可能存在。” 快斗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山民联盟的扣子,在手里转着。金属冰凉,但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 也许他们真的是实验体。 但那又怎样? 他转身走回岩洞。志保正在给光彦换药,动作轻柔。妃英理在教步美和元太怎么用简易滤水器净化溪水。阿笠博士还在调试无线电,嘴里嘟囔着“就差一点”。 这些人,在这个末日里,还在努力地活着,照顾彼此,相信明天。 这就是反抗。 也许微不足道。但这就是。 快斗走到阿笠博士身边。“博士,无线电能发信号吗?” “能,但功率很小,最多传几公里。” “够用了。”快斗说,“帮我发个信号。用我们约定的密码本。” “发给谁?” “发给所有可能听到的人。”快斗说,“内容:我们在山里。有药。有食物。还活着。” 阿笠博士看着他,然后点头。“好。” 无线电的电流声响起。短波信号穿透岩壁,飞向天空,消失在茫茫的电波海洋里。 可能没人听到。可能听到了也不会来。 但他们发了。 这就是记录。这就是证据。这就是在说:我们还在这里。 洞外,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山的另一头,旧木材厂的阴影里,京极真刚刚找到了小五郎。 也找到了血。 第119章 快斗的探查 黄昏时,雨停了,但天空还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脊上。快斗离开隐蔽点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天还没黑,但光线已经开始暗淡。他需要这段时间潜入镇子,在天完全黑透前找到藏身处,然后等夜幕降临再行动。 “一个人去太危险。”志保在他离开前说。她正在给光彦换输液瓶,手没停,但眼睛看着他。 “人多了更危险。”快斗检查着腰包里的工具:开锁器、小镜子、一卷细线、几枚自制烟雾弹。还有那把从商会缴获的手枪,只剩三发子弹,他别在腰间。“而且这次不是打架,是探查。越隐蔽越好。” “如果遇到铁男呢?” “那就躲。”快斗拉上外套拉链,外套是深灰色的,在暮色里不显眼。“或者跑。我脚伤好多了,跑得过。” 志保没再劝。她递过来一个小医疗包:“止血带,止痛药,还有一支肾上腺素。用在最糟糕的时候。” 快斗接过,塞进背包夹层。“谢了。” 走出岩洞时,步美追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 快斗接过,打开看,是几块烤过的芋头干,还有一小包盐。 “路上吃。”步美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一定要回来。” 快斗蹲下,和她平视。“我会回来。而且会带回消息。你相信吗?” 步美用力点头。 快斗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岩洞。妃英理在洞口看着他,微微点头。阿笠博士在调试天线,没回头,但抬手挥了挥。光彦躺在里面,看不见,但快斗知道他醒着。 他转身下山。 --- 进入镇子的路线和昨晚不同。他选了更西边的一条路——绕远,但沿途废墟多,容易隐蔽。暮色是最好的掩护,影子被拉得很长,建筑残骸投下的阴影连成一片。 快斗没有直接去市政厅或医院。他先去了镇子西区边缘的一栋建筑——是间小杂货店,门脸全毁了,但后面的储藏室还算完整。这是他之前侦察时发现的备用藏身点。 储藏室里堆着空纸箱和朽坏的货架,空气里有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快斗在角落清出一块地方,坐下来,等天黑。 透过破窗,他能看见街道。黄昏的镇子很安静,偶尔有人影走过,但不多。商会的人集中在东区,西区相对松散,这里住的多是不愿加入商会、但又没能力反抗的普通幸存者。他们像影子一样活着,白天躲着,晚上才敢出来找点吃的。 快斗从背包里拿出干粮,慢慢嚼着。芋头干很硬,得用力才能咬碎。他就着水壶里的水咽下去,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天完全黑透时,他动了。 目标是市政厅。但不去正门,而是从侧面——市政厅旁边有栋两层小楼,以前可能是镇政府办公楼,楼顶和市政厅二楼有座天桥相连。天桥已经半塌,但骨架还在,能过人。 快斗像猫一样爬上小楼的排水管。水管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但他体重轻,动作快,几下就翻上二楼窗台。窗户是破的,他钻进去。 楼里一片漆黑,但有声音——楼下有人说话。快斗屏息听了几秒,判断出是两个商会的普通成员,在抱怨守夜任务。 “……凭什么又是我们守西区?东区的人就能在屋里烤火。” “谁让我们没枪。有枪的才能守重要地方。” “妈的,等老子也弄把枪……” “做梦吧。枪都在龙造和铁男手里。他们防着我们呢。” “听说铁男昨天在医院吃了亏,死了好几个人?” “嘘!小声点!让铁男听见,你我都别想活。” 声音渐渐远去。快斗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了,才摸向楼梯。 通往天桥的门在走廊尽头,锁着,但锁很普通。快斗用细铁丝拨弄几下就开了。门后是个小平台,天桥从平台伸出去,架在两栋楼之间。 天桥的金属骨架锈蚀严重,桥面铺的木板大多烂了,只剩几根横梁。快斗试了试,横梁还算结实。他手脚并用爬过去,像走钢丝。 爬到一半时,下方街道传来脚步声。快斗立刻停下,身体紧贴横梁。手电光柱从下面扫过,没照到他。 等巡逻队过去,他才继续爬。市政厅二楼的窗户就在眼前——是扇气窗,很小,但够他钻进去。窗锁是插销式的,他从外面用细铁丝勾开,轻轻推开窗。 里面是条走廊,空无一人。但空气里有烟味和食物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从楼下传来。 快斗落地无声,贴着墙移动。他需要找到关押小夜的地方,或者找到商会内部矛盾的证据。 第一个房间是空的,只有桌椅。第二个房间堆着些杂物。第三个房间……门缝下透出光,里面有说话声。 快斗蹲下,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有三个人。两个坐着的,一个站着的。坐着的之一是铁男,他脸上的疤痕在油灯光下更显狰狞。另一个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站着的年轻男人快斗见过——是昨晚在医院后门被打晕的守卫之一。 “……所以仓库的药品被拿走了至少三分之一。”戴眼镜的男人说,声音很平静,“抗生素、止痛药、手术器械。冷藏柜里的血清也被动过。” “血清?”铁男皱眉,“他们拿血清干什么?” “不知道。但丢的是标注‘A系列’的样品。”眼镜男翻看本子,“A-03,A-07,A-12。都是高优先级观察样本。” “妈的。”铁男骂了句,“斯特林先生会很不高兴。” 斯特林。保护伞的CEO。 快斗的心跳快了一拍。果然,商会的背后是保护伞。 “那个女孩呢?”眼镜男问。 “在地下室。龙造亲自看着。”铁男说,“但健藏那老家伙跑了,还带走了几个山民。我们的人在搜山,但还没找到。” “必须找到。小夜是关键——她是森医生的女儿,知道仓库的所有秘密。而且她身上可能有我们没发现的……特质。” “什么特质?” 眼镜男合上本子。“森医生在死前,可能给小夜注射过某种东西。根据我们从医院档案室找到的资料,他在病毒爆发初期,用自己女儿做过免疫实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那丫头可能对病毒有特殊抗性?”铁男问。 “或者更糟——她是某种携带者。”眼镜男说,“所以我们才要活的。死了就没价值了。” 快斗的手指收紧。小夜被控制了,但商会要的是活口。这给了他们救人的机会——如果还来得及。 “龙造那边呢?”眼镜男换了个话题,“他对这次损失怎么说?” “很生气。”铁男冷笑,“但他能怎样?没有我们提供的武器和情报,他早被山民联盟灭了。现在他病得越来越重,每天都需要胰岛素。胰岛素在我们手里,他就得听话。” “但要小心。狗急了会跳墙。” “我知道。”铁男站起来,“所以我让石田和黑崎去盯着他。那两个人是健藏的旧部,但早就被我们收买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石田和黑崎。就是那两个消失的山民。 快斗记下。内奸找到了,但健藏呢?他还活着吗? 房间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转到了物资分配和防御布置。快斗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信息了,才悄悄退开。 地下室。小夜在地下室。但地下室在哪里? 市政厅的结构他不熟,得找。 快斗沿着走廊往下走,楼梯在尽头。刚走到楼梯口,下方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他立刻闪进旁边的门——是个厕所,虽然臭,但能躲。 上楼的是两个人,边走边聊。 “……那丫头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点。但一直在哭。” “哭就哭吧。等过几天,她就知道哭了没用。” “龙造老大是不是太狠了?毕竟才十一岁。” “狠?你忘了她爹怎么死的?要不是她爹藏着仓库钥匙,我们早就有药了!老大也不用天天打胰岛素!” 声音远去。快斗从厕所出来,下楼梯。 一楼大厅很宽敞,但堆满了各种物资箱,像仓库。有几个守卫在打牌,没注意阴影里的动静。快斗贴着墙,绕过大厅,找到通往地下室的门。 门锁着,但锁不难开。他花了半分钟撬开,轻轻推开。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昏暗,有霉味。快斗关上身后的门,往下走。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分成几个隔间。第一个隔间堆着杂物,第二个隔间放着几个大桶,第三个隔间……有光。 快斗靠近。隔间门是铁栅栏,里面像个小牢房。油灯放在地上,光晕里,小夜蜷缩在角落的草垫上,背对着门。 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哭的那种发抖。 快斗没立刻出声。他先观察四周——牢房外没有守卫,但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缝下透出光,里面有人。 他悄悄挪到牢房边,压低声音:“小夜。” 小夜身体一僵,缓缓转过头。看见快斗的瞬间,她的眼睛瞪大,但没叫出声——她很聪明。 快斗把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夜点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爬过来,隔着铁栅栏,声音细得像蚊子:“快斗哥哥……” “你还好吗?”快斗问,同时手上没停,开始撬牢门的锁。 “嗯……他们没打我。但……”小夜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龙造叔叔……他变得好可怕。他需要药,每天都打针,打针后就发脾气。” “胰岛素?” 小夜点头。“健藏叔叔……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快斗实话实说,“但我们在找他。你被带来这里时,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小夜回忆着:“昨天晚上,健藏叔叔说要带我去新营地。但走到半路,石田和黑崎叔叔出现了。他们……他们打了健藏叔叔。健藏叔叔让我跑,但我被抓回来了。” “健藏受伤了?” “流了很多血……头被打破了。”小夜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但他们没杀他。他们说……留着有用。” 锁开了。快斗轻轻拉开牢门。“出来,小声。” 小夜钻出来。她脚上没戴镣铐,但很虚弱,站不稳。快斗扶住她。 “能走吗?” “能。” 他们悄悄往楼梯方向移动。但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眼睛深陷。他手里拿着个注射器,正在往手臂上扎针。是龙造。 龙造抬起头,看见快斗和小夜的瞬间,愣住了。 快斗反应更快。他一把推开小夜,同时拔出手枪——但他没开枪,而是用枪柄狠狠砸向墙上的油灯。灯灭了,地下室陷入黑暗。 “来人!”龙造嘶吼。 快斗拉着小夜往楼梯冲。但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守卫下来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快斗看向旁边堆着的大桶——是汽油桶,盖子开着,味道刺鼻。他有了主意。 “躲到桶后面!”他把小夜推过去,然后从背包里掏出烟雾弹,扔向汽油桶旁边的空地。 烟雾弹炸开,白烟迅速弥漫。同时,快斗用手枪朝汽油桶旁边的地面开了一枪——火星溅到洒出的汽油上,“轰”的一声,火苗窜起。 火不大,但烟雾和火光造成了混乱。守卫们本能地后退、躲避。 快斗趁乱拉着小夜冲上楼梯。上面的大厅也乱了,有人在喊“着火了!”,有人在跑。 他们混入混乱的人群,冲向市政厅后门。后门没锁,两人冲出去,冲进夜色。 跑出两条街后,快斗才停下,靠着墙喘气。小夜也在喘,但没哭,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袖子。 “现在去哪?”她问。 快斗看着夜色中的镇子。“医院。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给你留纸条的人。”快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仓库密码在X光机后面。但别去,有陷阱。——匿名” 小夜看着字条,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笔迹……是良子姐姐!” “良子?” “医院的护士。爸爸的学生,很照顾我。”小夜说,“病毒爆发后,她一直躲在医院里,照顾还活着的病人。爸爸死后,她说要保护仓库的秘密……” “她在医院哪里?” “不知道。但医院有医护人员专用的藏身处,在地下室更深处,只有医院的人知道。” 快斗点头。“好,我们去医院。但这次,不走管道。走正门。” “正门有守卫。” “我知道。”快斗收起手枪,检查了一下——还剩两发子弹。“所以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他看向小夜。“你愿意再冒险一次吗?” 小夜用力点头。“我要救健藏叔叔。还要……完成爸爸的遗愿。” 夜色深沉。远处的市政厅,火光已经熄灭,但警报声还在响。商会的人正在全镇搜查。 第120章 汇合 旧木材厂的气味是朽木、灰尘和血的混合。 京极真找到他们时,小五郎正靠在一堆腐烂的木料上,左腿从膝盖到脚踝被简陋的木板固定着,但绷带已经渗出血——暗红色,干涸了又渗出新的。他脸色灰白,但看见京极真进来,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来了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小兰在另一边,正在给平次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很长,从肘部一直划到手腕,皮肉外翻,但她处理得很冷静,用消毒水冲洗,敷药,缠绷带。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见京极真,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释然。 平次坐在木箱上,光着上身,肌肉紧绷,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他咬着根木棍,忍着疼,看见京极真,含糊地说了句:“慢死了。” 健藏躺在角落的麻袋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浅而急。他旁边守着两个山民,一个在给他喂水,另一个警惕地盯着门口。看见京极真,两人都松了口气。 “其他人呢?”京极真问,目光扫过这个破败的厂房。空间很大,但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木料,光线从破屋顶漏下来,在灰尘中形成光柱。 “死了三个。”小五郎说,声音很平,“两个山民,还有一个……是我们从东京带出来的,叫佐藤。撤退时被流弹打中后背,没撑到这儿。” 京极真沉默。他数了数屋里的人:小五郎、小兰、平次、健藏、两个山民。六个。出发时A队十五人,加上健藏带的三个山民,总共十八人。现在只剩这些。 “商会的人呢?”他问。 “暂时没追来。”小兰包扎完平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我们躲进来前制造了假痕迹,引他们往东边追了。但瞒不了多久,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 京极真走到窗边,从破木板缝隙往外看。外面是废弃的厂区和更远处的山林,天色已经暗下来,视野不佳,但能看见远处有手电光在晃动——搜山的队伍。 “你们能走吗?”他回头问。 小五郎指了指自己的腿:“骨头断了,走不了远路。健藏更糟——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可能伤了肺,一直在咳血。” “那就不能等。”京极真说,“入夜后,商会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这里离镇子太近,不安全。” “你有什么想法?”平次吐掉嘴里的木棍,声音沙哑。 京极真走回来,蹲下,在地上用木炭画简图。“我们在这里,旧木材厂。往北是山区,但路陡,伤员走不了。往西是净水厂和地下管道,但管道入口可能已经被商会控制了。往东是镇子,不能去。只剩南边——” “南边是河谷。”健藏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有条猎径,沿着河谷往上走,可以绕到营地北边的山洞……就是我们约定的备用汇合点。” “你知道路?” “知道。”健藏想坐起来,但牵动了伤口,疼得抽气,“但那条路……不好走。要过河,要爬崖,健康人都吃力,伤员……” “没得选。”京极真说,“小兰,平次,你们俩状态怎么样?” “我能走。”小兰说。 “死不了就能走。”平次咧嘴,但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 “好。”京极真站起来,“准备担架。用木料和绳子做,抬小五郎和健藏。小兰和平次负责警戒。两个山民兄弟,你们熟悉山路,带路。” “什么时候走?” “天黑透就走。”京极真看了眼窗外,“再等两小时。” --- 同一时间,镇子西区,医院地下。 快斗和小夜在黑暗中移动。医院内部比市政厅更阴森——电力时断时续,应急灯的光惨白而跳跃,在走廊里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有消毒水、血和腐烂物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良子姐姐通常在哪里?”快斗压低声音问。他们刚刚躲过一队巡逻,现在藏在护士站柜台后面。 “地下室二层,病理科旁边有个值班休息室。”小夜说,声音很轻,“那里有备用发电机,还有储水。爸爸说过,如果发生灾难,医护人员可以退守到那里。” “怎么去?” “从这边走,下楼梯,然后……”小夜忽然停住,抓住快斗的袖子,“有人。”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不止一个人,还有拖拽重物的声音。 快斗把小夜往柜台深处推了推,自己探头出去看。 是三个商会的人,拖着个麻袋。麻袋在动,里面有活物。他们走到走廊中段,打开一扇门——是停尸房的门——把麻袋扔进去,锁上门,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里面……”小夜声音发抖。 快斗等她走远,才溜出来,走到停尸房门口。门上有小窗,但玻璃糊着污渍,看不清里面。他把耳朵贴上去。 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是人。 “钥匙在那些人身上。”小夜说。 “不一定。”快斗检查门锁——是老式的挂锁,能开。他拿出工具,几秒钟后,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的气味涌出来,是福尔马林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停尸房很大,摆着几排不锈钢停尸台,但大多数空着。角落的地上,麻袋在蠕动。 快斗走过去,解开麻袋口。里面是个中年男人,衣服破烂,身上有伤,但还活着。他看见快斗,眼睛瞪大,想叫,但嘴被布条塞着。 快斗拿出布条。 “救……救我……”男人声音微弱。 “你是谁?” “山民……联盟的……”男人喘着气,“石田……石田和黑崎……他们叛变了……把我们都卖了……” “健藏呢?” “不知道……昨晚打起来后,我就被抓了……他们把我关在这里,说要拿我做实验……” 实验。又是这个词。 快斗检查男人的伤势——大多是皮外伤,但很虚弱。“能走吗?” “能……能走一点……” 快斗扶他起来,但男人刚站直就软下去。“腿……腿被他们打断了……” 麻烦了。一个伤员。 小夜走过来,蹲下查看男人的腿。“骨头没断,但肌肉伤得很重。需要固定。” 快斗从背包里找出绷带和夹板——志保准备的医疗包里东西很全。他快速给男人做了简单固定,然后对小夜说:“你带他去值班休息室找良子。我继续去找其他人。” “可是——” “没有可是。”快斗说,“他的伤不能拖。而且如果良子真的在帮我们,她那里应该有药品和设备。你们先躲起来,我找到其他人后去和你们汇合。” 小夜看着快斗,然后点头。“值班休息室的门密码是041015。院长结婚纪念日。” “记住了。” 快斗看着小夜搀扶着那个山民,慢慢挪出停尸房,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医院深处走。 他需要找到良子留下的更多线索,或者找到其他被困的人。但医院太大,结构复杂,他像在迷宫里摸索。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停住了。地上有血迹,新鲜的血迹,滴落成一条线,通往右边的走廊。 快斗顺着血迹走。血迹断断续续,最终消失在一扇门前——门上写着“放射科”。 X光室。 快斗想起那张字条:“仓库密码在X光机后面。” 他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仪器指示灯微弱的红光。房间中央是台老式X光机,金属机身落满灰尘。 他绕到机器后面。墙壁上有个小小的铁皮柜,锁着。他撬开锁,打开柜门。 里面不是密码,而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张照片——是森医生、小夜,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给良子——如果我不在了,照顾好小夜。” 下面是几页手写笔记,字迹工整: 观察记录:小夜对T病毒呈现天然抗性。血液样本显示病毒无法在淋巴细胞内复制。原因未知,可能与森医生早期实验有关。需要进一步研究,但必须保证小夜安全。商会已经注意到她,保护伞也在监视。我必须把她藏起来。 备忘:仓库密码已更改。新密码是小夜生日倒序(2105)+院长结婚纪念日(041015)。但不要告诉小夜。密码只能由我、良子、健藏三人知道。健藏可靠,但要注意他身边可能有叛徒。 最后:如果看到这封信的人不是我预想的人,请销毁它。但如果你真心想救小夜,请带她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不要相信商会,不要相信保护伞,不要相信任何承诺“新世界”的人。人类唯一能相信的,只有彼此。 落款是良子,日期是一个月前。 快斗收起文件。密码是2105041015?但仓库密码是六位,这是十位。 他思考着。也许需要截取某一部分。或者,这个密码不是开仓库的,是开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快斗迅速躲到X光机后面。门开了,手电光扫进来。 “……确定在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 “良子那女人经常往这边跑。她肯定藏了什么东西。”另一个声音。 是商会的人。 快斗屏住呼吸。手电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最后停在打开的柜门上。 “有人来过!” “搜!” 快斗知道藏不住了。他在手电光转向这边的瞬间,从机器后面冲出来,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冲向房间另一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防火梯。 他撞开窗户,翻出去。后面传来喊声和枪声,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防火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快斗快速往下爬,落地时一个翻滚,冲进医院后院。 后院堆满了医疗垃圾和废弃设备,像个迷宫。快斗借着夜色和障碍物的掩护,甩开了追兵。 但他现在暴露了。医院不能再待。 他想起小夜说的值班休息室。也许良子在那里,也许还有其他线索。 他绕到医院侧面,找到地下室的通风口——小夜告诉他的备用入口。通风口栅栏是活动的,他钻进去,沿着狭窄的管道爬行。 管道尽头是个房间,有微光。他推开挡板,跳下去。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有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储物架。架子上摆着药品和医疗设备。桌子上点着盏小油灯,灯旁坐着个年轻女人,穿着护士服,但衣服已经洗得发白。 良子。 她看见快斗,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良子?”快斗问。 “是。”良子声音很轻,“小夜呢?” “在安全的地方。我带了个伤员来,小夜在照顾他。” 良子松了口气。“谢谢。”她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医疗箱,“伤员在哪?” “在隔壁房间。”快斗带她过去。 小夜正在给那个山民喂水。看见良子,她眼睛立刻红了,扑过去:“良子姐姐!” 良子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然后她看向快斗,“你们拿到药了?” “拿到了。但我们也暴露了。商会正在搜山,我们的人被困在旧木材厂,伤员走不了。” 良子沉默了几秒。“旧木材厂……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通到那里。” “密道?” “医院以前处理医疗废物的通道,后来改建时封了,但我知道怎么打开。”良子说,“通道出口在木材厂后面的山壁,很隐蔽。” 快斗眼睛亮了。“能走伤员吗?” “通道狭窄,但可以爬。伤员可能需要帮助,但比走山路安全。” “带我们去。” 良子点头,但没立刻动。“快斗先生,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 “保护伞在观察你们。尤其是京极真先生和小夜。”良子说,“商会只是他们的工具。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坐在生命之塔里,把人类当实验品看的人。”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吗?”良子看着他,“他们不是在毁灭人类,是在筛选。留下‘有用’的,淘汰‘没用’的。京极真先生是样本A-07,因为他的身体在适应病毒。小夜是样本B-03,因为她是天然免疫者。你们所有人,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快斗没说话。这个事实他已经猜到了,但听人说出来,还是像一盆冷水浇在心上。 “但实验会有结束的时候。”良子继续说,“当他们收集够数据,当他们不再需要观察……他们会清洗整个区域。就像实验室结束实验后,处理掉所有小白鼠一样。” “什么时候?” “不知道。”良子摇头,“但快了。我能感觉到。镇子里的B.O.W.活动越来越频繁,商会的武器越来越先进……他们在准备最后阶段。” 快斗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所以我们必须离开。”他说,“所有人。” “对。”良子说,“但离开需要计划。需要路线,需要交通工具,需要躲过保护伞的监视。” “你有计划吗?” 良子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不是手绘的,是印刷的,很旧,但很详细。“这里,”她指着地图上的一点,“是旧空军基地。病毒爆发前就废弃了,但可能还有能用的飞机。如果能到那里,也许能离开九州,甚至离开日本。” “飞机?” “只是可能。”良子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清洗。” 快斗看着地图。旧空军基地在九州北端,距离这里至少两百公里。路上要穿过无数危险区域,还有保护伞的监控。 “我们需要所有人。”他说,“小兰他们,新一他们,还有营地的所有人。” “那就去救他们。”良子说,“然后一起走。” 快斗点头。他看向窗外,夜色浓重,但东方已经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天快亮了。 第121章 会前 晨光渗进岩缝时,营地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紧绷的神经让所有人都无法沉睡。新一站在洞口,看着外面逐渐清晰的山林轮廓。雨彻底停了,天空是洗过的灰蓝色,云层很高,今天是晴天——这对行动有利,但也会让隐蔽变得更难。 他回头看向洞内。志保正在整理医疗包,动作机械而精准,把纱布、止血带、缝合针线一样样码好。她的医疗包里多了一支肾上腺素,用泡沫仔细包裹着,放在最上层。 “给他准备的?”新一走过去。 志保点头,没抬眼。“如果他在战斗中受伤,或者代谢突然崩溃……这支能争取十五分钟时间。” “十五分钟后呢?” “取决于他自己的身体。”志保拉上医疗包拉链,“可能是暂时的恢复,也可能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新一沉默。他看向洞内另一边——园子坐在角落的睡袋上,手里攥着个小布袋,上面绣着铃木家的家纹。布袋是空的,但她一遍遍摩挲着布料,像在祈祷。 步美守在光彦旁边。光彦还在睡,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不再那么潮红。步美用湿布轻轻擦他的额头,动作很轻,怕吵醒他。元太坐在洞口附近,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木棍,把它削得更尖。 阿笠博士在摆弄无线电,耳朵上戴着耳机,眉头紧皱。妃英理在清点要带走的物资,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几个背包里,准备随时撤离。 “无线电有消息吗?”新一问。 阿笠博士摘下耳机,摇摇头。“杂音太大。收到过两次短暂信号,一次是平次的声音,说‘已汇合,准备撤离’。另一次是快斗,说‘找到通道,三小时后到木材厂’。但都是断断续续的,听不清细节。” 汇合了。京极真找到了他们。快斗也找到了密道。 这是好消息。但新一心里那根弦并没放松。三小时,快斗他们从医院赶到木材厂。然后呢?伤员怎么通过密道?商会什么时候会发现? “新一。”妃英理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如果……如果今晚行动失败,我们撤不回这里。备用方案是什么?” 新一看着她。妃英理的眼神很平静,是那种接受了最坏可能性的平静。 “北边二十公里,有个废弃的林场。”新一说,“健藏提过,那里有早期的防空洞,很深,能藏人。如果我们失散,或者这里暴露,就往那里去。在林场最高的瞭望塔下埋了个铁盒,里面有地图和约定的汇合点。” “孩子们呢?”妃英理看向步美和光彦。 “光彦如果稳定了,可以移动。步美和元太……他们必须跟上。”新一顿了顿,“英理阿姨,如果我们有人回不来,拜托你带他们走。” 妃英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本子上记的路线又看了一遍,然后撕下那一页,折好,塞进口袋深处。 洞外传来脚步声。是新一安排放哨的山民回来了,叫阿铁,是健藏的亲信之一——为数不多确认没问题的。 “山下来了两队人。”阿铁喘着气,“一队从镇子方向来,大概十五人,有枪,正在搜山。另一队从东边来,人数不明,但移动很快,不像普通搜山队。” “东边……”新一看向地图。东边是通往熊本市区的方向,也是保护伞可能的活动区域。 “要转移吗?”阿铁问。 “现在转移反而会暴露。”新一说,“加强警戒,陷阱全部激活。如果被发现,按C方案撤离。” C方案:分散跑,到三个预定点汇合,然后往北去林场。 阿铁点头,转身去布置。 新一走到洞口,看着下方茂密的山林。晨光中,树林一片寂静,但寂静下面是涌动的危险。他知道商会的人在找他们,保护伞的人在观察他们。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等,等天黑,等行动开始。 他感觉一只手放在自己肩上。回头,是园子。 “他会回来的,对吧?”园子问,声音很轻。 新一知道她问的是京极真。“他会回来。” “那你呢?” 新一愣了一下。 “你也会回来的,对吧?”园子看着他,“新一,你不是一个人。小兰在等你,志保需要你,我们所有人都需要你。所以……不要做傻事。” 新一想起昨晚离开医院前,小兰说的话:“别死。” “我不会做傻事。”他说。 园子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塞进新一手里。“这个……如果你见到阿真,给他。如果见不到……你就留着。是御守,我妈妈以前在浅草寺求的,说能保平安。” 布袋很轻,但新一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他收下。“我会给他。” 园子转身走回洞里。新一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还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一个新生命,在这个末日里,还在顽强地生长。 他握紧布袋,走回洞内。 “志保。”他走到医疗区,“光彦能移动吗?” 志保检查了一下光彦的状态。“体温三十七度五,呼吸平稳。如果小心一点,短距离移动可以。但不能剧烈颠簸,不能劳累。” “做好担架。”新一说,“如果今晚我们回不来,或者这里暴露,妃英理会带你们撤离。光彦必须能走。” 志保点头,从物资里找出帆布和木杆,开始制作简易担架。步美和元太过来帮忙。 阿笠博士还在调无线电。忽然,他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喜。 “收到了!是小五郎的声音!” 新一冲过去,接过耳机。里面传来断续但清晰的声音: “……我们已离开木材厂……正在沿河谷上行……京极真带队……伤员情况稳定……预计四小时后到达第二汇合点……重复,四小时后……” “第二汇合点在哪里?”新一问阿铁。 “在北边河谷上游,有个废弃的水文观测站。”阿铁说,“那里很隐蔽,但需要过一条河。” “回复他们:收到,注意安全。我们在营地等进一步消息。” 阿笠博士发完消息,看向新一。“看来京极真找到他们了,而且已经开始撤离。” 这是个好消息。但新一知道,撤离的路不会太平。河谷地形复杂,伤员移动缓慢,商会很可能已经封锁了山区主要通道。 “快斗那边呢?”他问。 “还没有新消息。” 新一看了一眼怀表——早上七点四十。快斗说三小时后到木材厂,现在已经过了快两小时。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应该正在密道里。 他需要做决定。按原计划,今晚行动:A队佯攻,B队潜入医院二次拿药。但现在A队被困,B队分散,计划必须调整。 “阿笠博士,”他说,“给快斗发信号:如果找到小兰他们,直接带他们从密道撤离,不要等我们。撤离后前往第二汇合点,和京极真汇合。” “那医院呢?” “医院暂时放弃。”新一说,“药已经拿到了,光彦需要的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人安全带回来。” 阿笠博士点头,开始发报。 新一走到洞口,看着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山峦。这个决定意味着放弃仓库里的大量物资,意味着他们可能失去长期生存的基础。但人活着,才有未来。 他想起父亲工藤优作说过的话:“侦探最大的责任不是解开谜题,而是保护无辜的人。有时候,保护意味着放弃。” 他现在明白了。作为领队,他的责任不是拿到最多的物资,不是赢得每场战斗,而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哪怕这意味着撤退,意味着放弃。 洞内,志保已经做好了担架,正在教步美和元太怎么使用。妃英理把最重要的物资分装进几个背包,每人一个,随时可以背上就跑。园子在整理急救包,把药品分类装好。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新一深吸一口气,走回洞内中央。 “所有人,集合。” 大家聚拢过来。连光彦也醒了,靠着岩壁坐着,看着新一。 “计划调整。”新一说,“今晚的行动取消。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接应京极真和快斗他们,然后撤离这片山区。” “撤到哪里?”元太问。 “北边的林场,然后看情况。”新一说,“但现在,我们需要先撑过今天。商会正在搜山,保护伞可能也在附近。所有人,检查装备,熟悉撤离路线,做好随时战斗或逃跑的准备。” 他环视每个人。“我知道这很难。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建起营地,好不容易拿到药,现在却要放弃。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重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 “现在,”新一说,“志保和妃英理,负责伤员和物资准备。阿笠博士,继续监听无线电,有任何消息立刻报告。阿铁,你带人加强外围警戒,设置更多陷阱和预警装置。其他人,休息,保存体力。” 人群散开,各自忙碌。 新一走到光彦身边,蹲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光彦说,“新一哥哥……我拖累大家了。” “没有。”新一拍拍他的肩,“你是我们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因为你,我们拿到了药。因为你,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战斗——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让像你这样的孩子,能活下去,能长大。” 光彦眼睛红了,但没哭。“我会长大的。然后……然后我要帮大家。” “嗯。”新一点头,“好好休息,等你能走了,我们需要你的智慧。”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晨光已经完全照亮山林,鸟儿开始鸣叫,世界看起来平静而美好。 但新一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涌动的暗流。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布袋——园子给的御守。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里的手枪——只剩两发子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山峦。 小兰,平次,小五郎,京极真,快斗……所有人,都要活着回来。 第122章 河谷阻击 河谷的晨雾是血色的。 不是真的血,是晨光透过浓重的水汽,染上的那种脏兮兮的橙红。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腐烂气。京极真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浆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背上驮着小五郎。老人的左腿用木板和藤蔓固定着,但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疼得抽气。京极真能感觉到小五郎身体的颤抖,还有贴着自己后背的冷汗。 “放我下来……”小五郎声音虚弱,“我自己能走一段……” “安静。”京极真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体温透过两层衣服烫着小五郎的背。三十八度九,今早志保给的体温计显示的数字。他自己感觉不到,只觉得身体里像烧着一团火,力量源源不断,但某种东西——像生命本身——在随着这股力量快速蒸发。 队伍拖得很长。小兰和平次架着健藏,健藏几乎走不动路,每走几步就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两个山民在前面探路,不时停下,用手势示意安全。 河谷地形比预想的更糟。昨夜暴雨让河水暴涨,原本可以踩着石头过河的地方,现在水深及腰,水流湍急。他们必须绕路,找更上游的窄处。 “还有多远?”平次喘着气问。他手臂的伤口又渗血了,绷带上一片暗红。 一个山民看了看周围地形。“至少还有三公里。但前面要过‘断腰峡’,那地方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如果有埋伏……” “没得选。”京极真说。他停下,把小五郎小心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休息五分钟。检查伤口,补充水分。” 小兰立刻过来查看小五郎的腿。固定木板的藤蔓松了,她重新绑紧。小五郎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滚落。 健藏靠着岩壁坐下,呼吸急促。平次递过水壶,他喝了一小口,又全咳出来,混着血。 “肺……”健藏艰难地说,“可能……刺穿了……” “别说话。”小兰说,但她看着健藏苍白的脸色,知道情况不妙。没有手术条件,内出血会要他的命。 京极真走到河边,蹲下,用冷水拍脸。水很冰,但对他滚烫的皮肤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脸色潮红,眼睛里有不正常的血丝。倒影晃动着,像随时会散掉。 他想起志保的话:“你的身体在燃烧生命。” 那就烧吧。烧到把所有人送到安全的地方。烧到……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队伍里的人。京极真猛地转身。 河谷上游,雾里出现几个人影。 不是商会普通的搜山队。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动作迅捷而安静,呈扇形散开,手里的武器不是猎枪,是制式步枪——保护伞的制式装备。 “隐蔽!”京极真低吼。 队伍瞬间反应。小兰和平次拖着健藏躲到岩石后面,山民把小五郎架到河岸凹陷处。京极真没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灰影在雾中逼近。 五个人。不,六个。训练有素,交替掩护前进。 第一个进入射程的灰衣人举枪瞄准。京极真在他扣扳机前动了——不是向前冲,而是侧扑,滚进河里。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溅起泥浆。 河水冰冷刺骨。京极真潜在水下,顺着水流往下漂了几米,然后从一块巨石后冒头。两个灰衣人正在河岸搜索,背对着他。 他像鱼一样跃出水面,双手抓住最近那人的脚踝,猛地一拉。那人惊呼倒地,京极真已经压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成刀,猛击颈侧。骨头碎裂的轻响。 第二个灰衣人转身开枪。京极真把尸体往前一推,子弹全打在尸体上。同时他矮身前冲,在对方调整枪口的瞬间,抓住枪管往上一托,另一只手握拳,结结实实砸在对方胸口。 肋骨断裂的声音。灰衣人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但另外四人已经包抄过来。子弹追着京极真,打在岩石上、河水里。他借着河谷地形的复杂,在巨石间跳跃、翻滚,动作快得不似人类。高烧让他的感官异常敏锐——他能听见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能预判弹道,能捕捉到每一个敌人细微的动作变化。 但也让他的身体负荷达到极限。每一次发力,都像有刀在刮骨头。每一次心跳,都震得耳膜发疼。 第三个人从侧面迂回,试图绕到岩石后面袭击小兰他们。京极真看见了。他抓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手腕一抖。 石头精准地砸中那人的面门。鼻骨碎裂,那人惨叫着倒地。 还剩三个。 他们停住了,没有继续进攻,而是散开,形成三角阵型,枪口死死锁定京极真所在的岩石。他们在等什么? 无线电的静电声。然后是一个冷漠的男声,通过扩音器传来,在山谷里回荡: “样本A-07。停止抵抗,跟我们走。其他人可以活命。” 京极真背靠岩石,喘着气。汗水混着河水从下巴滴落。他能感觉到体温在飙升——可能已经过了三十九度。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黑斑。 “别听他的!”小兰在岩石后喊。 “阿真,别出去!”小五郎的声音。 京极真没回答。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手很稳,但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扩音器又响了:“给你十秒。十、九……” 京极真闭上眼睛。他想起园子的脸,想起她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想起新一说过“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落入保护伞手里,他们会用他做实验,会研究他身体的异常,会制造出更多怪物。而他拼命保护的这些人,可能还是逃不掉。 “……六、五……” 他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平次。”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但河谷里的每个人都听得见,“我数到三,你们往上游跑。‘断腰峡’过去后,有个瀑布,瀑布后面有山洞。躲进去,等天黑。” “京极——”平次想说什么。 “一。” 京极真从岩石后走出来。没跑,没躲,就那样直接走向那三个灰衣人。 三个枪口同时对准他。 “二。” 灰衣人扣扳机了。京极真在枪响的瞬间侧身,子弹擦过左肩,带出一串血珠。他没停,继续走,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冲刺。 “三!” 第三声不是他数的,是平次喊的。小兰和平次架起小五郎和健藏,在两名山民的掩护下,疯狂往上游跑。 枪声大作。但京极真已经冲进灰衣人阵型里。他抓住最近那人的枪,拧,夺,反手用枪托砸碎对方下巴。另一人朝他扫射,他矮身,子弹全打在第一个灰衣人身上。然后他跃起,膝盖顶在第二人胸口,听见胸骨塌陷的声音。 第三人后退,想拉开距离。但京极真更快。他抓起地上掉落的步枪,没瞄准,凭感觉扣扳机。点射,三发。一发打空,两发命中——一枪在肩,一枪在腿。 灰衣人倒地,惨叫。 京极真走过去,踩住他握枪的手,用力。骨头碎裂的声音。 河谷安静下来。只有河水声,和远处小兰他们奔跑的声音。 京极真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他身上至少有三处枪伤——左肩、右腹、大腿。血浸透衣服,滴在地上。但奇怪的是,疼痛感很遥远,像隔着层玻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在快速凝固——不是正常的凝血,是某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从伤口渗出,封住了创口。 病毒在起作用。 他扯下破烂的上衣,露出身体。皮肤下的黑色网状纹路更明显了,从肩膀蔓延到胸口,像某种诡异的纹身。伤口周围,那些纹路在蠕动,像活的一样。 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不止一队人。商会的人,还有更多灰衣人。 京极真看了一眼上游方向——小兰他们应该快到断腰峡了。他转身,朝下游走。 不是逃跑。是引开追兵。 他跑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像一道燃烧的影子,在河谷里拖出一条血与火的轨迹。子弹追着他,打在岩石上,溅起火花。他不停,不躲,只是跑,用尽全力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 体温在继续升高。视线开始模糊。但他知道方向——下游有处断崖,崖下是深潭。跳下去,尸体被水流冲走,保护伞就找不到样本。小兰他们就有更多时间。 他能做到的。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枪声、喊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前方,断崖出现。 京极真加速,冲刺,跃起—— 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晨光刺眼,他闭上眼睛。 然后坠落。 而在河谷上游,小兰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那道跃起的身影,看见晨光里炸开的血花,看见京极真消失在断崖下。 她没哭。只是转过头,更用力地架起小五郎,往前跑。 泪水是后来才流下来的。在瀑布后的山洞里,在确认暂时安全之后,在平次给健藏做紧急处理的时候。她坐在黑暗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平次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布。“擦擦。” 小兰接过,没擦脸,只是紧紧攥着。 “他会死吗?”她问,声音很轻。 平次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他是京极真。” 这句话没有任何逻辑,但小兰听懂了。他是京极真——那个能用肉身挡子弹,能用石头砸碎猎杀者头骨,能在高烧三十九度时背着小五郎走山路的人。 所以也许,只是也许,断崖和深潭,杀不死他。 洞外,搜山的动静渐渐远去。商会和保护伞的人,都被引到下游去了。 山洞里,健藏的呼吸越来越弱。小五郎的腿伤在恶化。两个山民疲惫不堪。平次手臂的伤口需要重新缝合。 但他们都还活着。 小兰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新一,她在心里说,我们快回来了。 等我们。 第123章 山洞与密道 雾气贴着河面爬进山洞时,健藏咳了第三口血。 血沫喷在洞壁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泼开的暗红油漆。他靠在最里面的岩壁上,呼吸声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头深处咯咯的响声。平次蹲在他身边,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按在他胸口——那里缠着的绷带早就被血浸透,按上去能感觉到肋骨不正常的凹陷。 “别费劲了……”健藏抬起手,想推开平次的手,但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省点力气。”平次没停手,又撕下一截袖子,叠成厚布垫,压在伤口上。血还是渗出来,只是慢了些。 山洞不大,入口被瀑布的水帘遮挡大半,光线和声音都被隔在外面,只剩下水声沉闷的回响。小五郎躺在另一侧,左腿的木板夹得更紧了,但裤腿被撕开的地方,皮肉已经红肿发亮,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色。他闭着眼,额头全是冷汗,但没出声。 两个山民守在洞口,从藤蔓的缝隙里警惕地看着外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健藏,眼神黯淡下去,摇了摇头。 小兰蹲在小五郎身边,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她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瓶水,倒出一点在手心,轻轻拍在小五郎脸上。小五郎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必须降温。”小兰低声说,声音在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止血的草药……志保教过我几种,河谷边应该能采到。” 平次抬头看她。“外面全是搜山的人。” “我知道。”小兰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刀和背包,“我会小心。你守着他们,如果听见动静……”她顿了顿,“就带他们往山洞深处躲。瀑布后面应该还有空间。” 平次想说什么,但看着小兰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半小时。不管找没找到,半小时必须回来。” 小兰从洞口藤蔓的缝隙钻出去。瀑布的水汽瞬间扑满全身,衣服立刻湿透。她贴在岩壁上,等眼睛适应光线。 河谷上方的雾气正在被晨光驱散,但能见度依然很差。河对岸的树林影影绰绰,看不见人影,但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喊声和犬吠——搜山队还没走远。 她沿着河岸往下游移动,尽量贴着岩石和灌木的阴影。河谷里到处都是昨晚暴雨冲刷下来的碎石和断枝,踩上去很容易发出声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稳了才落脚。 走了大概两百米,河岸变宽,出现一片乱石滩。石滩边缘长着几丛茂盛的植物——叶子宽大,边缘有锯齿。小兰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是车前草和大蓟,志保说过,这两种都能止血消炎。她蹲下,用短刀小心地割下叶子,装进背包。又发现几株鱼腥草,连根挖起。 正要起身时,余光瞥见石头缝里有东西。 是一块深蓝色的布料碎片,边缘被扯得稀烂,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布料很眼熟——和京极真昨天穿的衬衫一样颜色。 小兰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捡起布料,在手里攥紧。布料的断裂处有奇怪的粘液,半透明,像胶水干了之后的质感。她凑近闻了闻,没有血腥味,反而有种……甜腥味,像腐败的水果混合着铁锈。 她抬起头,看向布料旁边的痕迹——河滩的泥地上,有一道很深的拖痕,从河里一直延伸到下游的树林。拖痕很宽,不像是人爬行的痕迹,更像是……某种大型生物在泥泞里翻滚、挣扎留下的。 拖痕边缘,每隔几米就有一小滩黑色的血迹,已经凝固了。 小兰沿着拖痕走了几步。在进入树林的边缘,她停住了。树干上有抓痕——不是野兽的爪痕,更像是人手抓挠留下的,但力度大到把树皮都剥下来一块。抓痕旁边的苔藓上,粘着更多的半透明凝胶。 她伸手碰了碰。凝胶很凉,有弹性,像变质的果冻。 身后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小兰立刻蹲下,躲到树后。透过枝叶缝隙,她看见两个穿着商会灰色制服的人从上游方向走来,边走边用手里的棍子拨开草丛。 “妈的,找了一早上,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铁男老大说必须找到那个跳崖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么高的悬崖跳下去,还能活?早被水冲走了吧。” “你懂什么,老大说那家伙不是一般人。是什么‘样本’,保护伞点名要的……” 声音渐渐远去。小兰等他们走远,才从树后出来。她看着手里的布料碎片,又看了看树林深处那道诡异的拖痕。 然后她转身,快步往回走。 --- 医院地下的空气永远带着福尔马林和霉菌的混合气味,像某种保存不善的标本室。快斗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看着良子给小夜包扎手臂上的擦伤。 “疼吗?”良子动作很轻。 小夜摇头,但嘴唇抿得发白。她换上了良子找出来的旧护士服——对她来说太大,袖子卷了好几圈。衣服洗得发白,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很干净。 “你一直躲在这里?”快斗问。 良子点头,用胶带固定好纱布。“病毒爆发后,医院很快就被放弃了。但还有一些重症病人走不了,我和几个同事留下来照顾他们。后来……病人都死了,同事也死的死,逃的逃。我无处可去,就躲在这里。森医生以前告诉过我这个地方,说如果出事,可以暂时藏身。” “你知道森医生死了。” “知道。”良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商会的人来医院抢药时,我躲在通风管道里看见了。森医生为了保护仓库的钥匙,被他们……打死了。” 小夜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良子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快斗看向角落里那个受伤的山民——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伤口被重新处理过,腿用木板固定着。 “商会背后是保护伞。”快斗说,不是疑问句。 良子抬起头,眼神复杂。“你知道了?” “猜到一些。但需要确认。” “是。”良子松开小夜,站起来,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几张照片,还有几个小玻璃瓶,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铁男,商会的副头目,以前是保护伞的外勤测试员。病毒爆发后,保护伞给了他武器、药品,还有一批……受过训练的狗。让他在九州建立‘观察点’,控制本地幸存者,收集‘自然状态下的人类社会行为数据’。”良子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铁男和一个金发男人的合影——金发男人穿着白大褂,背景是看起来很先进的实验室。 “斯特林。”快斗认出了那张脸。生命之塔的主人。 “对。商会就是保护伞在九州的‘牧羊犬’。他们控制资源,制造冲突,观察幸存者怎么反应。医院仓库……其实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森医生藏起来的药,有一部分是保护伞故意留下的诱饵,用来测试人类的‘资源争夺行为模式’。” 快斗想起昨晚仓库里那些整齐摆放的药品,想起密码锁,想起那扇门打开时完美的时机。像舞台剧的幕布,在主角登场时准时拉开。 “那我们昨晚的行动……” “也在他们的观察范围内。”良子说,“我本来想阻止你们。那张纸条是我塞进仓库的,希望你们看到后能放弃。但……你们还是进去了。” “你知道密码?” “知道。但密码不止一个。”良子从铁盒里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2105041015。“这是完整的密码,十位数。但仓库的电子锁只能输入六位,所以需要截取——前六位是给小夜的考验,后六位是给‘真正需要救很多人的人’。昨晚你们输入的是后六位。” 快斗想起当时的情景。铭牌下的隐藏键盘,小夜的生日倒序……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他问。 良子沉默了很久。“因为森医生临死前,我去看过他。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为了救别人而来拿药,那个人值得信任。他还说,小夜……有特殊的体质,不能被保护伞带走。” “什么体质?” 良子看向小夜。小夜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T病毒对她无效。”良子压低声音,“不是免疫,是……病毒进入她体内后,会失去活性,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森医生在爆发初期就发现了,用她的血做了实验,但没来得及深入研究就……保护伞可能也知道,所以他们要抓她。” 快斗记下这个信息。他走到桌边,看着铁盒里的玻璃瓶。“这些是什么?” “森医生留下的样本。小夜的血样,还有……他从一些特殊感染者身上提取的组织液。”良子指着其中一个装着半透明凝胶的瓶子,“这个,是从一个被山魈咬伤但没变异的猎户身上提取的。和你昨天在河谷看到的粘液很像,对吗?” 快斗点点头。他想起了京极真伤口流出的那种凝胶。 “那是病毒与人体细胞不完全融合的产物。”良子说,“病毒没有完全控制宿主,但也没有被清除。它们在改变宿主的生理机能,以另一种形式共生。代价是……” “燃烧生命。”快斗接道。 良子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 “我有个朋友,正在经历这个。”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管道里微弱的气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上层建筑因风吹过发出的呻吟。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快斗说,“商会的人迟早会搜到这里。而且保护伞的观察员可能已经注意到异常了。” “去哪?” “旧木材厂。我的朋友在那里,可能被困住了。”快斗看向小夜和那个受伤的山民,“你能走吗?” 小夜站起来。“能。” 良子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我知道一条路。医疗废物处理通道,以前用来把污染垃圾运到后山焚烧厂。通道很窄,但可以通到木材厂后面。” “现在就走。” --- 岩洞里的光线比早上更暗了。不是天黑,是云层又厚了起来,把晨光压成一片浑浊的灰黄。 新一坐在洞口内侧,耳朵上戴着阿笠博士改装的无线电耳机。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着巨大的静电噪音,偶尔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开枪……往下游……找到没有……” 没有连贯的句子,没有可辨识的人声。只有背景里隐约的枪声、喊叫声,和一种……低沉的、像是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洞口外的山林而发酸,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还是没消息?”妃英理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 新一接过,没吃。“只有噪音和枪声。听不出是谁,听不出在哪。” 妃英理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洞内。志保正在给光彦喂药,步美和元太在旁边帮忙扶着。园子坐在角落,背靠着岩壁,眼睛看着洞口的方向,一动不动。从早上京极真没有跟着快斗他们回来开始,她就一直这样坐着。 “园子问了我三次。”妃英理低声说,“我告诉她,京极真去断后,会晚点回来。但她……不信。” 新一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京极真跳崖掩护队伍撤离——平次发来的最后一条完整消息是这个。之后无线电就只剩下噪音。 “志保说光彦的情况稳定了。”妃英理换了个话题,“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呼吸也顺畅多了。再用药两天,应该能脱离危险。” “药够吗?” “志保清点过,抗生素够两周。但止痛药和止血剂不多了。”妃英理顿了顿,“还有园子……她早上说有点头晕,志保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低烧,但原因不明。怀孕加上惊吓,可能……” 新一握紧了手里的压缩饼干。塑料包装被捏得咔咔作响。 “我们得做决定。”妃英理看着他,“如果京极真他们回不来,如果商会找到这里……我们怎么办?往哪走?怎么走?” “等。”新一说。 “等什么?” “等到今晚。”新一看向洞外,“快斗去找他们了。如果到天黑还没消息……我们就按备用计划,往北转移。” “那京极真呢?” 新一沉默了很久。压缩饼干在他手里碎成小块。 “如果他回不来,”他最终说,声音很低,“我们就当他死了。” 妃英理看着他,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回洞内,开始整理那些已经打包好的物资——食物、水、药品、工具。动作很慢,但很稳。 新一重新戴上耳机。静电噪音里,那模糊的枪声似乎更密集了。 他闭上眼睛。 而在洞内最深的角落,园子终于动了动。她低下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对谁说话。 然后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很快被体温蒸发。 洞口外,山林寂静。雾气又开始聚集,从河谷里漫上来,像一层苍白的裹尸布,缓缓覆盖大地。 第124章 错误的岔路 草药的气味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在背包里酿出一种奇异的、类似铁锈的苦味。小兰背着这袋珍贵的收获,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她刻意绕开了发现布料碎片的河滩,选择从更高的山坡上穿行——视野更好,也更隐蔽。 距离山洞大约还有一百米时,她停住了。 下方河谷里,五个人正沿着河岸搜索。统一的灰色制服,手里拎着棍棒和砍刀,没有枪——大概是商会的外围搜山队。他们走得很散漫,不时用刀劈砍挡路的灌木,嘴里骂骂咧咧。 小兰伏在一块岩石后面,观察他们的路线。按照前进方向,最多十分钟后,他们就会经过山洞所在的瀑布。 不能让他们靠近。 她迅速思考。直接冲出去对抗五个人?太冒险。引开?但怎么引? 目光扫过四周。山坡上散落着不少松动的石块,昨夜暴雨让坡上的泥土变得湿滑。更上方,几棵枯死的树斜斜地倚在山壁上,根系已经裸露大半。 她有了主意。 小兰放下背包,从腰间解下登山绳——是出发前从营地带来的,虽然老旧但还结实。她快速爬上斜坡,来到那几棵枯树下。绳子一端系在最粗那棵树的树干上,另一端绕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活结。然后她开始用短刀挖树根周围的泥土。 泥土湿软,挖起来很快。几分钟后,那棵枯树开始摇晃,根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小兰停手,看向下方——那五个人已经走到瀑布下游约五十米处。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踹向树干。 枯树晃了晃,没有倒。但坡上的碎石被她踢动了,哗啦啦地往下滚落。 河谷里的五个人立刻抬头。 “上面有人!” 小兰故意让他们看见自己一闪而过的身影,然后转身就往山坡更高处跑。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 “追!” 五个人毫不犹豫地追上来。他们没走小兰那条陡峭的路线,而是从侧面绕,试图包抄。 小兰等的就是这个。她跑到一个相对平缓的坡顶,解开腰间的活结,把绳子另一端系在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然后她拉着绳子,快速滑到坡下一处凹陷处,隐蔽起来。 五个人追到坡顶时,看到的是系在石头上的绳子,和空无一人的山坡。 “妈的,被耍了!” “绳子!她肯定顺着绳子跑了!” “下去看看!” 两个人抓住绳子往下滑。就在这时,小兰从隐蔽处冲出来,用尽全力踹向那块系着绳子的大石头。 石头原本就不稳,被她一踹,松动,然后沿着陡坡滚落。绳子瞬间绷直,带着还在半空中的两个人狠狠撞在山壁上。惨叫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剩下的三人惊呆了。小兰没给他们反应时间,抓起地上的碎石,像投掷暗器一样甩出去。石块精准地砸中一人的面门,那人捂着脸踉跄后退,一脚踩空,摔下陡坡。 还剩两人。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扑向小兰。小兰不退反进,迎上第一个。对方挥刀砍来,她侧身避开,左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右手成掌猛击肘关节。咔嚓一声,手臂折断。短刀脱手,小兰接住,顺势捅进对方侧腹。 第二个人的刀已经到了她背后。小兰弯腰,刀锋擦着头皮过去。她回身一脚踢中对方膝盖,那人跪倒,小兰手里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别……别杀我……”那人脸色惨白。 “搜山队有多少人?”小兰问,刀锋微微下压。 “二……二十几个!分成四队!我们只是其中一队!” “铁男在哪?” “在……在镇子里!他说要抓跳崖的那个……” “那个跳崖的人,找到了吗?” “没……没有!只找到一些血和破布,人不见了!铁男老大很生气,说必须找到……” 小兰盯着他。这个人眼神慌乱,不像说谎。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片区域?” “是……是有人报信!说看见有受伤的人往河谷上游走……” “谁报的信?” “不……不知道!消息是传过来的,说是有山民的内应……” 小兰心一沉。她收回刀,改为用刀柄猛击对方后颈。那人软倒在地。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另外四人——两个摔下山坡的生死不明,一个断了手臂的在呻吟,一个面门中石头的昏迷了。她没时间处理,抓起自己的背包,往山洞方向飞奔。 --- 瀑布的水声掩盖了她接近的动静。小兰从藤蔓缝隙钻回山洞时,平次立刻举起刀,看清是她才松口气。 “外面有情况。”小兰喘着气,把背包扔下,“解决了五个,但商会知道我们在这片区域了。有内应报信。” 平次脸色一变。“内应?健藏的人?” “不知道。”小兰蹲到健藏身边。老人的呼吸更微弱了,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她拿出采来的草药,用石头捣碎,敷在他胸口的绷带上。药草清苦的气味弥漫开。 健藏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涣散,但看见小兰时,似乎清明了一瞬。 “外面……多少人?”声音轻得像耳语。 “暂时解决了。但我们得立刻走。”小兰说,“你能动吗?” 健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费力地抬起手,抓住小兰的手腕。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别信……”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石田……黑崎……他们早就……被收买了……” 小兰和平次对视一眼。石田和黑崎,就是那两个失踪的山民。 “商会……答应他们……药……和安全……”健藏咳嗽起来,血从嘴角涌出,“他们……把我女儿……小夜……带走了……” “小夜?”小兰愣住。她想起快斗去找的那个女孩。 “不是……亲生的……”健藏眼神开始涣散,“森医生……托付给我的……我……没保护好……”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健藏大叔?”平次蹲下,试了试他的鼻息。 停了。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瀑布的水声,像遥远的哀鸣。 两个守门的山民走过来,看着健藏的尸体,沉默地低下头。其中一个摘下帽子,盖在健藏脸上。 小兰站起来,走到小五郎身边。父亲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些。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了一点。 “收拾东西。”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马上转移。” --- 密道里的空气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灰尘、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味道,吸进肺里有种灼烧感。快斗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手电光切开黑暗,照亮脚下湿滑的水泥地面。 通道确实很窄,宽度仅容一人通过,高度也只有一米七左右,快斗必须微微弯腰。墙壁上残留着斑驳的污渍,有些是铁锈,有些是可疑的暗红色。 良子跟在他身后,一手牵着小夜,另一手扶着那个受伤的山民——他拄着快斗临时做的拐杖,走得很慢,但咬牙坚持。 “这条通道是七十年代建的,当时医院的医疗废物直接排到后山焚烧厂。”良子低声说,“后来环保条例严格了,就封了,改走专业处理公司。但结构还在,知道的人不多。” “出口在木材厂后面?”快斗问。 “对。焚烧厂废弃后,木材厂扩建时把那块地圈进去了。出口应该在一个旧仓库的地下室,被杂物挡着。”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铁梯。梯子锈得很严重,快斗试了试,还算结实。 “我先上去看看。” 他爬上去,顶端是个铁盖,用插销从里面锁着。他推开插销,小心地顶开一条缝。 外面是间堆满杂物的房间,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浓重的朽木味和……血腥味。 快斗完全推开盖子,爬上去,警戒地扫视四周。房间很大,堆着破旧的机器零件、朽坏的木料,还有几个倒下的货架。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透进几缕光。 没有活人。 但地上有血迹。新鲜的血迹,还没完全干涸,拖成一条线,延伸到房间另一头的门。 快斗打手势让下面的人先别上来,自己顺着血迹走过去。门虚掩着,他推开。 门外是个小院子,堆着更多的废木料。院子中央,两具尸体被随意扔在那里。 是石田和黑崎。 两人都是被枪打死的——额头正中有个干净利落的弹孔。尸体已经僵硬,死亡时间至少半天以上。他们身上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服口袋全被扯开了。 快斗蹲下检查。石田手里还攥着个东西——是个小布袋,染着血。快斗掰开他已经僵硬的手指,拿出布袋。里面是几片金灿灿的东西。 是金箔。纯度不高,但确实是金子。 “商会给的报酬。”良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爬上来了,看着那两具尸体,脸上没有表情,“叛徒的下场。没用了就处理掉。” 小夜也从密道爬上来,看见尸体,脸色一白,但没移开视线。 “他们……骗了健藏叔叔。”她轻声说。 快斗把金箔装回布袋,塞进自己口袋。“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他回到房间,把受伤的山民拉上来。良子已经找到了出口——是扇生锈的铁门,外面用链条锁着。快斗用工具撬开锁链。 推开门,外面是木材厂的后院。更大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商会的灰衣人,也有穿着普通衣服的幸存者——大概是原来藏在木材厂里的人。死状都很惨,有的被砍了十几刀,有的被枪打得血肉模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 那里用木桩钉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身体被开膛破肚,内脏被掏空,只剩下空荡荡的胸腔。头颅被割下来,插在旁边一根更高的木桩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是小兰他们吗? 快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冲过去,但很快发现不是——尸体穿着商会的制服,是铁男的亲信之一。 “这是……警告?”良子跟过来,声音发颤。 “是仪式。”快斗说。他注意到尸体周围用血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某种扭曲的圆环,中间有个倒三角。“保护伞的清理标记。意思是‘实验样本污染,需要净化’。” 他想起无线电里截获的片段:“启动清理程序。” “快看!”小夜忽然指着木材厂主建筑的方向。 二楼的一个窗户,有人影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快斗立刻举起手电,朝那个方向照过去。窗户玻璃早就碎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那人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是望远镜。 他们在被观察。 快斗拉起小夜和良子,对受伤的山民说:“能跑吗?” 山民点头,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 “往北,河谷上游,有个水文观测站。”快斗说,“健藏之前说那是备用汇合点。如果小兰他们还活着,应该会去那里。” 他们离开血腥的院子,钻进木材厂后面的树林。快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那扇破窗户后面,似乎有微弱的红光闪了一下。 像摄像头的指示灯。 --- 岩洞里,阿笠博士的无线电终于收到了清晰一点的声音。 “……健藏死亡……正转移……前往第二汇合点……” 是平次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能听清。 新一立刻接过话筒:“平次,我是新一。你们情况如何?伤员怎样?” 一阵静电噪音后,平次的声音再次传来:“小五郎叔叔腿伤感染……小兰轻伤……我没事……健藏死了……我们正在往水文站走……有追兵……” “京极真呢?”新一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声。 然后平次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跳崖后……没找到……只有血和碎布……我们……我们判断他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 新一闭上眼睛。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是园子。志保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收到。”新一对着话筒说,声音稳得自己都惊讶,“我们会派人接应。坚持住。” 他放下话筒,看向洞里的人。 “中村先生。”他对老中村说,“你和你儿子,再带两个还能走的人。带上担架、药品、武器。去水文观测站接应他们。” 老中村点头,立刻开始准备。 新一走到园子面前。园子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没再流泪。 “他可能还活着。”新一说,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有多少可信度,“京极真不是普通人。跳崖不一定……” “我知道。”园子打断他,声音很轻,“你不用安慰我。该做什么就去做。” 她站起来,走到物资堆旁,开始整理药品,装进老中村他们要带走的背包里。动作很稳,只是手指在微微发抖。 新一看着她,然后转身走向洞口。 外面,天色又暗了下来。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山脊。 他想起健藏第一次带他们看山地营地时说的话:“山里相对安全,但安全永远是暂时的。” 现在,暂时的安全也结束了。 第125章 汇合与代价 水文观测站坐落在河谷上游一处突出的山崖上,是栋灰扑扑的两层水泥建筑,已经废弃多年。屋顶的雷达天线早就锈断了,歪斜地耷拉着,像根折断的骨头。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 快斗是第一个到的。 他让良子和小夜在树林边缘等着,自己先摸到观测站侧面。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个空荡荡的门框。他贴着墙往里看——里面是间布满灰尘的大厅,散落着朽坏的文件柜和倒下的椅子。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他蹲下,用手指抹了抹脚印边缘。泥土还湿着,说明人刚走不久。 大厅角落有楼梯通往二楼。快斗拔出手枪——还剩两发子弹,他检查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上楼。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二楼是个环形房间,一圈窗户,中间是废弃的观测仪器。这里有人待过的痕迹:角落铺着几块破布当垫子,旁边有熄灭的篝火堆,灰烬还是温的。地上扔着几个空罐头盒,还有散落的绷带和血纱布。 快斗捡起一块带血的纱布。血已经干了,呈暗红色。 不是小兰他们的血,就是商会的追兵。 他走到窗边,用望远镜扫视下方的河谷。雾气正在散去,能看见蜿蜒的河道和对岸茂密的树林。没有移动的人影,但远处—— 他调整焦距。大约一公里外的河滩上,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看不清细节,但从移动速度和队形看,是搜索队。 他放下望远镜,快速下楼。 回到树林边缘时,良子正在给小夜的膝盖上药——是刚才爬坡时擦破的。受伤的山民靠在一棵树上,脸色苍白,但眼神警惕。 “里面有人待过,刚走。”快斗低声说,“可能是小兰他们,也可能是商会的人。我们得留个标记。” 他从背包里拿出个用布条系成的小环——是他们出发前约定的简易标记,挂在显眼位置表示“我来过,继续前进”。他把它系在观测站门口一根突出的钢筋上。 “现在怎么办?”良子问。 “等。”快斗看了看怀表,“如果半小时内没人来,我们就按健藏说的路线,往主营地方向走。” 话音刚落,树林另一头传来轻微的响动。 所有人立刻隐蔽。快斗拔出手枪,良子把小夜拉到身后。 灌木丛被拨开,一个人影踉跄着走出来—— 是小兰。 她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泥泞和血迹,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看见快斗的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明显松弛下来,几乎站不稳。 “小兰!”快斗冲过去扶住她。 “快斗……”小兰喘着气,“其他人……在后面……” 她话没说完,树林里又出来几个人。平次架着小五郎——老人的左腿完全不能动了,全靠平次撑着。两个山民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快!进去!”平次低吼。 一行人快速冲进观测站。快斗和良子架起小五郎,把他放在二楼相对干净的角落。小兰检查了一下父亲的情况,脸色更沉了。 “感染在扩散。”她撕开小五郎的裤腿——红肿已经蔓延到大腿,皮肤紧绷发亮,边缘开始发黑。“必须重新清创。” “我来。”良子立刻打开随身带的医疗包。她从里面拿出剪刀、镊子、消毒水和干净的纱布,动作熟练。 平次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手臂的绷带早就被血浸透,现在整条手臂都肿了起来。小兰走过去检查。 “伤口裂开了。”她拆开绷带——肘部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白,已经有化脓的迹象。 “先处理小五郎叔叔。”平次咬牙说。 快斗这时才注意到队伍里少了人。“健藏呢?” 小兰和平次同时沉默。那个跟着他们的山民低下头,哑声说:“死了。在山洞里。” 气氛陡然沉重。小夜一直站在楼梯口,听到这话,身体晃了晃。 “小夜……”小兰走过去,蹲下看着她,“健藏大叔他……走之前说,让你一定要活下去。他说对不起你。” 小夜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良子已经开始处理小五郎的伤口。她先用消毒水冲洗,然后用镊子小心地清除腐肉。小五郎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平次和快斗按住他的身体。 “骨头碎片太多了。”良子额头冒汗,“得全部取出来,不然感染控制不住。” “能取吗?”小兰问。 “工具不够。我需要手术钳和更亮的照明。”良子看向快斗,“你们从医院来,没带更专业的器械?” 快斗摇头。“时间不够,只拿了最基础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警戒。快斗示意大家安静,自己摸到楼梯口往下看。 不是追兵——是四个人,穿着营地的衣服,其中两个抬着简易担架。是老中村和他儿子,还有两个山民。 “自己人!”快斗喊道。 老中村抬头看见他,松了口气,快步上楼。“新一派我们来的。带了些药和担架。” 他们把担架放下。健太——老中村的儿子——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医疗箱,比良子那个大得多,里面有手术钳、缝合针线、甚至还有一小瓶麻醉剂。 “志保让带的。”健太说,“她说如果小五郎先生需要手术,这些可能用得上。” 良子立刻接过医疗箱。“太好了。帮我按住他。” 有了更好的工具和麻醉剂,手术快了很多。良子花了二十分钟取出了所有碎骨和腐肉,然后清创、缝合。小五郎在麻醉下安静地躺着,脸色依然惨白,但呼吸平稳了些。 “暂时控制住了。”良子包扎完,擦了擦汗,“但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休养,还要持续用抗生素。” “平次,你的手。”小兰说。 平次点点头,让良子处理。伤口重新清创缝合时,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 短暂的汇合带来了喘息,但没有人敢放松。快斗把良子介绍给大家,简单说了医院的情况和健藏留下的信息——关于石田、黑崎的背叛,关于保护伞的观察。 “所以商会只是棋子?”平次听完,冷笑,“我们拼死拼活,结果是在别人的实验室里打架?”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小兰打断他,“外面还有追兵。我们必须决定下一步。” “新一的意思是,如果接到你们,立刻返回主营地。”老中村说,“他说那里也不安全了,要准备转移。” “主营地在哪?”良子问。 “东北方向,大约五公里,一个隐蔽的岩洞。” 快斗走到窗边,用望远镜观察。河谷对岸的那些黑点不见了,但更近处—— “有人过来了。”他说。 所有人都凑到窗边。下方树林边缘,大约七八个人影正在快速接近。统一的灰色制服,手里有枪。 “商会的人。”小兰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身形,“是铁男的亲信小队。” “不能硬拼。”平次说,“我们伤员太多。” “从后门撤。”快斗指向观测站背面,“那里有条小路,通往上游的山脊。上了山脊,树林更密,容易躲藏。” “立刻走。”老中村开始收拾担架。 他们快速撤离。良子和小兰架着小五郎,快斗和平次断后,两个山民护着小夜和伤员。老中村和健太抬着空担架——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后门果然有条隐蔽的小径,被藤蔓半遮着。他们钻进去,开始往山上爬。 路很陡,小五郎虽然醒了,但神志不清,几乎完全靠人架着走。平次手臂刚缝合,使不上力。小兰和良子两个人架着小五郎,走得异常艰难。 爬到半山腰时,下方传来喊声。 “他们在上面!” 枪响了。子弹打在周围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快!”快斗回头开枪还击——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他打中了追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腿,那人惨叫倒地,暂时挡住了后面的路。 但拖延不了多久。 队伍继续往上爬。受伤的山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一个接应队的山民——叫阿隆的年轻人——立刻扶住他。 “谢谢……”受伤的山民喘着气。 “别说话,省点力气。”阿隆说,然后看向老中村,“队长,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一起走!”老中村说。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阿隆抽出腰间的砍刀,“我知道这条路,小时候常来。前面有个岔路,右边通往悬崖,左边才是生路。我引他们往右边去。” “阿隆——” “快走!”阿隆推了老中村一把,然后转身往山下冲去,嘴里大喊,“来啊!杂种们!” 枪声和喊杀声瞬间密集起来。 队伍不敢停留,咬牙继续往上爬。转过一个弯,果然看见岔路——右边陡峭,左边平缓些。 他们选了左边。 身后,阿隆的喊声越来越远,然后突然停了。 只剩枪声,又响了几声,然后也停了。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粗重的喘息。 没人说话。老中村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停步,只是更用力地抓紧了担架的把手。 他们又爬了半小时,终于到达山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下方整个河谷,和远处他们来时的方向。 观测站已经成了一个小灰点。更远处,主营地的方向,一片平静。 但没有人觉得安全。 小兰扶着父亲坐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阿隆没有跟上来。 她转过头,看向北方。群山连绵,看不到尽头。 “还有多远?”她问老中村。 “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老中村声音沙哑。 小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京极真的布料碎片,看了一眼,然后紧紧攥在手里。 队伍短暂休整,然后继续前进。 在他们看不见的河谷对岸,铁男放下望远镜,对着无线电说: “目标往北撤离。A-07仍下落不明。请求指示。” 无线电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继续观察。记录所有数据。清理程序……暂缓。” 铁男关掉无线电,看着山脊上那些渺小的人影,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跑吧。”他低声说,“跑得越远,数据越有价值。” 然后他转身,带着剩下的人,消失在树林里。 山脊上,风更大了。 第126章 营地的黄昏 岩洞里的气味变了。 原本是泥土、潮气和烟火气的混合,现在渗进了新的味道——血腥味、汗水的咸腥、还有伤口感染特有的甜腥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每吸一口都像在吞咽某种粘稠的液体。 新一站在洞口内侧,看着队伍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先是快斗和良子,扶着受伤的山民。然后是平次,手臂缠着新绷带,脸色灰败得像抹了层炉灰。接着是小兰——她架着小五郎,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仿佛背上压着整座山。小五郎的左腿用树枝和布条重新固定过,但裤管被剪开的地方,皮肉红肿发亮,边缘已经泛起青黑色。 最后是两个抬着空担架的山民。担架上没有人。 园子一直坐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洞口。当她看见小五郎被架进来,看见平次缠着绷带,看见每个人都带着伤,却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时,她整个人凝固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阿真呢?”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但在寂静的岩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兰停下脚步。她看了园子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悲伤、歉疚,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平次接过话:“他跳崖掩护我们撤离。我们去找了……只找到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深蓝色的布料碎片,上面还粘着半透明的凝胶。 园子走过去,接过布料。她的手在抖,但手指摩挲着布料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只有这个?”她问。 “还有血。”小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很多血。但……没有尸体。我们判断,他可能……” “可能还活着。”园子打断她。 所有人都看向她。园子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他答应过我,会回来。”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以他还活着。” 没有人反驳她。也没有人敢接话。 志保这时走过来,接过小五郎。她和良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医疗者在瞬间完成了专业上的彼此确认。两人一起把小五郎扶到洞内最平坦的地方,开始检查伤口。 “感染已经扩散到股动脉边缘。”良子低声说,手指轻轻按压小五郎大腿根部,“如果继续往上,会引起败血症。” “抗生素呢?”志保问。 “带回来的够用一周。但需要持续监测体温和白细胞计数。”良子从医疗箱里拿出注射器,抽了一管头孢曲松,“先控制感染,等稳定了再做进一步清创。” 小五郎在昏睡中皱起眉,但没有醒。 另一边,老中村向新一汇报了情况:接到小兰组,但在撤离途中遭遇追兵,阿隆为掩护队伍引开敌人,没有回来。加上之前死亡的健藏、佐藤、高桥,以及失踪的京极真和另一名山民,团队总人数从离开东京时的57人,减至现在的52人。 “52人。”新一重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环视洞内。空间比离开时更拥挤了,因为多了伤员和新的成员。步美和元太守在光彦身边,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大人们忙碌。光彦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醒了很多。 妃英理在清点物资。她把带回来的药品和食物分门别类放好,在本子上记录。动作机械,但一丝不苟。 阿笠博士还在调试他的短波收音机,试图捕捉更多外部信号。 快斗和平次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休息,但身体依然紧绷,随时准备跳起来战斗。 园子回到角落,重新坐下。她把那块布料贴在胸口,眼睛望着洞口外的暮色,一动不动。 新一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从胃里一直顶到喉咙。他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他是领队。 他走到洞中央,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我们失去了同伴。”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健藏、佐藤、高桥死了。阿隆和京极真失踪。还有其他人受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商会知道我们的位置了。保护伞也在观察我们。这里不再安全。” “那我们去哪?”一个年轻的幸存者问,声音里带着恐慌。 “北边。”新一说,“健藏生前提过一个废弃的林场,那里有防空洞。我们先去那里休整,然后……继续往北走。” “往北走到哪?”平次睁开眼睛。 新一沉默了几秒。“北海道。” 洞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北海道——那意味着要横穿整个本州,渡海,穿过无数未知的危险区域。 “太远了。”有人说。 “留在这里更危险。”新一看向快斗,“把你发现的告诉大家。” 快斗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叠文件和玻璃瓶。他简单说明了医院里找到的东西:保护伞的实验记录、商会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们所有人可能都是“社会实验样本”的事实。 “所以就算我们逃到北海道,他们也会追来?”小兰问。 “可能。”快斗说,“但北海道的寒冷气候可能会抑制病毒活性,B.O.W.的活动也可能减少。而且那里地广人稀,更容易躲藏。” “这只是猜测。”平次说。 “所有选择都是猜测。”妃英理合上记录本,站起来,“但我们必须选一个。留在这里,等商会或者保护伞找上门,死路一条。往北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洞内陷入沉默。只有志保和良子处理伤口时器械碰撞的轻微响声,和小五郎偶尔在昏睡中发出的呻吟。 新一再次开口:“今晚休整。明早天亮前出发。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用担架抬。所有非必要物资全部丢弃。” 他看向园子。“园子,你……” “我能走。”园子说,眼睛还看着洞口,“我也会把孩子生下来。阿真答应过的,他一定会回来。在那之前,我会替他活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近乎绝望的决心。 新一点点头。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黄昏的最后一点光正在消逝。山林变成深色的剪影,风开始变冷。 身后,洞内开始忙碌起来。妃英理组织分配食物和饮水,志保和良子继续处理伤员,老中村和健太检查担架和背包,小兰在教步美和元太怎么打包自己的东西。 快斗走到新一身边。 “你决定放弃搜救京极真了。”这不是问句。 “24小时。”新一说,“明早出发前,如果他没有回来,或者没有消息……我们就走。” “园子不会同意的。” “她必须同意。”新一转过头,看着快斗,“我是领队。我的责任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不是满足个人的愿望。哪怕那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快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新一叫住他。 “快斗。” “嗯?” “如果……”新一顿了顿,“如果我死了,或者失去判断力。你接手。” 快斗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新一的肩膀,然后走回洞内。 新一继续站在洞口。暮色完全沉下来了,天空变成深蓝色,几颗早出的星星开始闪烁。 他想起第一次在东京见到京极真的情景——那个沉默寡言但异常可靠的空手道冠军,一个人撂倒了三个持刀的暴徒。想起在海上时,京极真徒手拉住差点掉下船的幸存者。想起在山里,他单手推开陷进泥坑的卡车。 想起他跳崖前最后看的那一眼——不是恐惧,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新一握紧拳头。 对不起,京极真。他在心里说。 但我们必须活下去。 哪怕要抛弃你。 洞内,园子终于从洞口收回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料碎片,然后小心地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 “爸爸会回来的。”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一定会的。” 而在洞内最深的角落,光彦拿起志保给他的小本子和铅笔,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开始写字: “今天,我们又失去了重要的人。但大家还在努力活着。我也要努力活下去,把这些故事都记下来。因为如果连记忆都没有了,那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就像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遗忘。 第127章 24小时 黎明前的山谷,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奶。 平次、快斗和一个山民——叫阿铁的,是健藏生前最信任的人——蹲在河谷断崖上方的一块岩石后面。晨光还没照进谷底,下面一片深灰色,只能听见河水沉闷的奔流声。 “就是这里。”平次压低声音,指向下方大约二十米处的崖壁,“昨天早上,京极真就从那个位置跳下去的。” 快斗举起望远镜。断崖陡峭,岩壁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崖底是个深潭,水流在那里形成漩涡,水面漂浮着断枝和泡沫。潭边有一片被压平的灌木丛,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落。 “下去看看。” 他们用绳子慢慢降下去。雾气让岩壁湿滑,每一步都得踩稳。快斗第一个落地,脚踩在潭边的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气味先冲进鼻腔——血腥味,浓得呛人。还有那种甜腥的、类似腐败水果的气味。 “这里。”阿铁蹲在灌木丛边,手指着地面。 一大滩已经发黑的血迹,泼洒在石头和泥土上,面积大得惊人。血迹边缘延伸出几道拖痕,深深犁进泥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走了。 快斗蹲下,从背包里拿出个小玻璃瓶和镊子。他小心地刮取了一些血迹边缘的半透明凝胶状物质——和昨天小兰发现的一样。凝胶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这不是正常的血。”他把样本装好,“凝血速度太快了,而且……” 他顺着拖痕往前走。拖痕断断续续,延伸进旁边的树林。他们跟着痕迹,拨开茂密的灌木。 树林里的景象更诡异。 树干上有大片的撞击痕迹,树皮被剥落,露出白色的木质。一些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撞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的。地上散落着弹壳——不止一种口径,有猎枪的霰弹壳,也有制式步枪的弹壳。还有几滩更大的黑色血迹,已经凝固成胶状。 “至少二十个人在这里开过火。”平次捡起一枚弹壳,看了看底部,“保护伞的制式弹药。商会没有这种东西。” “他们想抓住他。”快斗说,“或者杀死他。” 拖痕继续向前,穿过一片乱石堆,来到一个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山壁前。藤蔓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山洞。 洞口有风,带着更浓的甜腥味和……另一种气味。像臭氧,又像烧焦的塑料。 三人对视一眼,拔出手电和武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山洞很深,手电光柱切开黑暗。洞壁上有更多打斗痕迹——抓痕、血迹、弹孔。地上散落着破损的衣物碎片、断裂的武器,还有几个空注射器,针头弯曲。 快斗捡起一个注射器,对着光看了看。针筒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NEURO-STIMULANT A7-SERIES”。 “神经刺激剂。”他低声说,“保护伞的东西。他们在给他注射什么。” 洞内最深处,打斗痕迹最密集。岩壁被大片粘液覆盖,像是某种生物剧烈挣扎时喷溅的。地上有一小堆灰烬——是烧过的纸张,还有半张没烧完的照片。 快斗用镊子夹起照片残片。上面是一个人的半张脸——金发,蓝眼睛,表情冷漠。是斯特林,保护伞的CEO。 照片背面有字,但大部分烧掉了,只剩几个词:“……样本A-07……过度进化……风险……回收或……” “回收或什么?”平次问。 “销毁。”快斗说,“他们要么想把他抓回去研究,要么想杀了他。” 阿铁一直在检查洞壁。忽然,他叫了一声:“这里!” 快斗和平次走过去。在洞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有人用石头刻了个标记——很简单,就是一个箭头,指向北方。 箭头刻得很深,边缘整齐,不像是匆忙中刻的。下面还有两个小小的字,但被粘液糊住了,看不清。 快斗用手套抹掉粘液。字迹露出来—— “活下去。” 字迹工整,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是京极真的字。快斗见过他在营地木板上写字。 “他留的。”平次声音发紧,“他还活着,而且……还能思考。” “但这个箭头是什么意思?”阿铁问,“让我们往北走?还是他自己往北走了?” 快斗看着那个箭头。指向北方,和他们计划撤离的方向一致。 “都有可能。”他说,“但至少我们知道,他没有死在这里,也没有被保护伞抓走。” 他们又在洞里搜索了一会儿,没发现更多线索。快斗采集了更多粘液样本,平次拍了些照片——用从医院带出来的一个一次性相机,还剩最后几张胶卷。 离开山洞时,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散去,山谷露出全貌。断崖、深潭、树林,还有远处搜山队隐约的喊声。 “该回去了。”平次看了眼怀表,“快中午了。新一说24小时,时间快到了。”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爬上断崖,收起绳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山洞,然后转身钻进树林,往营地方向走去。 --- 岩洞里,时间在缓慢流逝。 园子坐在洞口附近,眼睛一直望着外面的山路。她怀里抱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京极真留在营地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把磨得很锋利的砍刀,还有一本空手道的训练笔记,字迹工整地记录着各种招式和心得。 志保走过来,递给她一碗野菜粥。“吃点东西。” 园子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志保语气严厉了些,“你肚子里有孩子,需要营养。京极真如果在,也会让你吃。” 园子看了她一眼,接过碗,机械地小口喝着。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认真,像在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 光彦靠坐在岩壁边,膝盖上放着那个小本子。他正在写字,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步美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元太在洞口帮忙整理要带走的物资,把工具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背包。 “光彦,你在写什么?”步美好奇地问。 “写今天的事。”光彦说,笔没停,“写我们准备离开这里,往北走。写京极真哥哥可能还活着。写……写我们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为什么要记住?” “因为如果忘记了,那些人就真的死了。”光彦抬起头,眼睛很亮,“健藏叔叔,佐藤叔叔,高桥叔叔,阿隆哥哥……还有京极真哥哥。如果我们都忘了他们,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步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拿出自己的小布袋,从里面倒出几个小石子——是她一路上收集的,每个石子上都用颜料画了简单的图案。 “这个给健藏叔叔。”她拿起一个画着山的石子,“这个给京极真哥哥。”是一个画着太阳的石子。 她小心地把石子装回去,系好袋子,挂在脖子上。 另一边,阿笠博士的短波收音机终于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再是纯粹的静电噪音,而是一个断断续续的人声,在用英语重复播报: “……这里是全球幸存者网络……重复,这里是全球幸存者网络……主要频段:7.085 MHz……备用频段:14.325 MHz……冰岛服务器仍在运行……提供数据交换……避难所坐标……医药情报……重复……冰岛服务器……” “冰岛!”阿笠博士激动地调整旋钮,试图捕捉更清晰的信号,“全球网络的最后节点之一!如果能连接到那里,我们就能知道其他地方的情况,甚至可能联系上其他幸存者据点!” “需要什么设备?”妃英理问。 “更大的天线,更稳定的电源,还有……密码本。”阿笠博士说,“广播里提到的频段是公开的,但具体的数据交换需要加密。我们需要找到他们的加密协议。” “先记下来。”新一说,“等我们安定下来再研究。” 收音机里的声音又变了,换成了日语,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九州地区的幸存者请注意。保护伞公司正在实施‘牧区计划’,将大片区域转化为B.O.W.生态试验区。如果你听到这段广播,请立即向北方撤离。重复,立即向北方撤离。北海道是目前已知相对安全的区域……小心‘牧羊人’……小心‘清道夫’……不要相信任何承诺安全区的团体……保护伞渗透了大多数大型据点……” 广播到这里突然中断,又变回静电噪音。 洞内一片寂静。 “牧羊人……清道夫……”良子低声重复,“我在医院的文件里看到过这些词。是保护伞部署的新型B.O.W.,专门用于‘清理’和‘驱赶’人类幸存者,像管理牲口一样。” “所以他们要把我们往北赶。”平次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他和快斗、阿铁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山谷的雾气。 新一看向他们。快斗摇了摇头,但把那个刻着箭头的石头描述了一遍。 “箭头指向北。”快斗说,“和广播说的一样。” 园子站起来,走到快斗面前。“他还活着,对吗?” 快斗沉默了几秒。“我们没找到尸体。只找到他留下的标记。所以……有可能。” 园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背包。 新一看了一眼怀表。下午四点。距离24小时期限,还有两小时。 “准备出发。”他说,“所有人,检查装备,分配负重。伤员上担架,能走的自己走。天黑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区域。” 命令下达,岩洞里忙碌起来。担架被重新加固,背包被分配下去,武器分发到每个人手里——虽然大多数只是削尖的木棍和简易的弓。 志保和良子给伤员做最后检查。小五郎的体温降下来一些,但依然在昏睡。光彦可以自己走一小段,但需要人搀扶。平次的手臂肿得厉害,但他说能坚持。 下午五点,一切准备就绪。 新一站到洞口,看着外面逐渐西斜的太阳。山林一片寂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回头,看着洞里的每一个人。五十二张脸,疲惫、恐惧、悲伤,但都还活着,都还在看着他。 “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担架先出去,然后是伤员,然后是能战斗的人。新一和快斗断后。 走出岩洞时,新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们待了不到一周的临时避难所。地上还留着篝火的灰烬,墙上刻着他们之前记录物资的记号,角落里扔着几个空罐头盒。 然后他转身,跟上队伍。 在他们离开半小时后,岩洞外的树林里,几个灰色的人影悄然出现。 铁男放下望远镜,对着无线电说:“目标已向北撤离。重复,目标已向北撤离。A-07踪迹最后指向北方。请求下一步指示。” 无线电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保持距离观察。记录所有行为数据。‘牧区’边界已推进至熊本山区,预计三日内完成覆盖。琴酒单位(NE-α)将于明日投放至目标路径前方。实验第二阶段:生存压力测试,开始。” 铁男关掉无线电,看着北方连绵的山峦。 “一路顺风。”他低声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而在更北方的某处山谷里,一个浑身覆盖着黑色角质和半透明凝胶的高大人影,正从一堆变异生物的尸体中缓缓站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眼睛里已经没有瞳孔,只剩一片浑浊的暗红。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园……子……” 然后他转身,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北方。 步伐虽然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像一头受伤但依然活着的野兽,在荒野中,独自走向未知的归途。 第128章 啊~雪莉 太阳像一颗烧乏了的煤球,悬在西边的山脊上,把整个天空染成病态的橘红色。队伍在一条废弃的县道上缓慢移动,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拖在龟裂的柏油路面上。 路是二十年前修的,不宽,两车道,现在长满了杂草。裂缝里钻出不知名的藤蔓,有些开着惨白的小花,在暮色里像撒了一地纸钱。路两边偶尔能看见废弃的车辆——车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方向盘上落着厚厚的灰。更远处,农田荒芜了,稻秆枯黄地倒伏着,田埂上散落着生锈的农具。 新一走在前队,眼睛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林和田野。太安静了。没有鸟,没有虫鸣,连风都懒得吹。只有队伍拖沓的脚步声、担架杆摩擦的吱呀声、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 “还有多远能休息?”平次在他旁边问。他手臂的伤让脸色一直很难看,但坚持自己走,把担架让给了更需要的人。 新一看了眼地图——是从一个废弃加油站找到的旧版公路图,已经模糊不清。“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前面那个村子。找个相对完整的房子过夜。” “村子……”平次皱眉,“人多的地方,丧尸可能也多。” “总比在野地露营安全。至少有三面墙。”新一说。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队伍拖得很长。最前面是快斗和阿铁探路,中间是担架队——小五郎和光彦被抬着,光彦坚持要自己走一段,但被志保按回去了。小兰和良子走在担架旁边,随时观察伤员情况。园子走在他们后面,背着一个不小的背包,步伐很稳,但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系着京极真的护腕。 妃英理和阿笠博士在队伍中段,负责协调物资和照顾几个年纪大的幸存者。两个中村和剩下的山民殿后,警惕着来路。 五十二个人。新一在心里又数了一遍。比离开东京时少了五个。而前面的路,还有几百公里,甚至更远。 暮色越来越沉。路边的树林开始变成深色的剪影,风吹过时,枝叶晃动,像无数只潜伏的手在摇晃。 “停下。”前队的快斗忽然举起拳头。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都蹲下或趴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快斗蹲在路中央,手指着前方大约一百米处。那里,县道穿过一片小丘陵,两侧山坡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丧尸。动作更快,更灵活。体型不大,四肢着地,在灌木丛间跳跃。 “山魈?”平次压低声音。 “不像。”快斗举起望远镜,“体型更小,但数量……很多。” 新一接过望远镜。暮色影响视野,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些生物大约有中型犬大小,皮毛是灰褐色的,几乎和枯草融为一体。它们在山坡上快速移动,不时停下来,用前肢扒拉地面,像是在找什么。数量至少二十只。 “它们在挖什么?”良子凑过来。 没人知道答案。但那些生物显然注意到了路上的队伍。有几只停下动作,朝这边张望,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幽绿的光。 “不能硬闯。”新一说,“绕路还是等它们过去?” “绕路要多走至少五公里,而且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快斗说,“等等看。它们可能在觅食,吃完就会走。” 队伍就地隐蔽。担架被抬到路边的排水沟里,用杂草遮掩。能战斗的人分散在路两侧,手里握着简陋的武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天色完全黑下来,只有西边还剩最后一线暗红的光。那些生物还在山坡上活动,不时发出短促的、像鸟叫又像老鼠吱吱的声音。 新一靠在一棵枯树后面,看着那些绿点在黑暗中移动。他想起快斗带回来的粘液样本,想起志保在简易显微镜下看到的那些异常细胞。这个世界不仅在杀死人类,还在制造出越来越多无法理解的东西。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是志保。 “光彦的体温又有点升高。”她低声说,“三十七度九。可能是白天赶路太累,也可能是感染没完全控制住。我需要更好的抗生素,或者至少一个能让他安静休养几天的地方。” “今晚到村子,想办法找找药房。”新一说。 志保点点头,但没走。她看着黑暗中那些移动的绿点,忽然说:“新一,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新一屏息细听。风声,虫鸣(居然有虫鸣?),远处生物活动的窸窣声,还有…… 一种低沉的、规律的轰鸣声。从北方传来。 “发动机?”新一皱眉。 “不像是车。”志保说,“更重,更慢……像拖拉机?但声音太规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警惕。 就在这时,山坡上的那些生物突然骚动起来。它们停止觅食,全都转向北方,竖起耳朵,身体紧绷。几秒钟后,它们像接到什么指令一样,齐刷刷地转身,窜进树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们跑了?”平次在另一边低声问。 “被吓跑的。”快斗说,“北方有东西来了。”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新一打手势,让队伍保持隐蔽,不要出声。 轰鸣声越来越近。现在能听清了,确实是某种重型机械的声音,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道路拐弯处,北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两点黄色的光——是车头灯。 不止一辆。 灯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路面的杂草和裂缝。先出现的是一辆改装的皮卡,车头焊着粗大的防撞栏,车顶上架着一挺重机枪——虽然看起来很旧,但枪管在车灯下泛着冷光。皮卡后面跟着一辆中型卡车,车厢用帆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什么。再后面是一辆……拖拉机?不,是农用拖拉机改装的车,后面拖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罐,罐体上漆着已经剥落的红十字。 总共三辆车,速度不快,大约每小时三十公里,正朝他们这个方向开来。 “是幸存者!”一个年轻的山民激动地低声说。 “别动。”新一按住他,“看清楚再说。” 车队越来越近。皮卡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脏兮兮的迷彩服,戴着防毒面具。副驾驶座的人手里拿着步枪,警惕地看着窗外。 就在车队即将经过他们隐蔽的路段时,拖拉机拖着的那个金属罐里,突然传出撞击声。 咚。咚。咚。 沉闷,有力,像有什么重物在里面撞击罐壁。 驾驶拖拉机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罐子,骂了句什么,然后加速,想快点通过这段路。 但罐子里的撞击更猛烈了。咚!咚!整个罐体都在摇晃。 然后,一个声音从罐子里传出来。 扭曲的、嘶哑的、像声带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声音,通过罐体的共振放大,在寂静的荒野里回荡: “啊……雪莉……” 声音拖得很长,每个音节都像用砂纸磨过,但那个称呼,那个语调—— 新一浑身一僵。 志保就在他旁边。他感觉到她的呼吸瞬间停止,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僵直。他转过头,看见她的脸在黑暗中白得像纸,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嘴唇无声地颤抖。 雪莉。 那是她在组织时的代号。知道这个代号的只有组织的人。而会用这种语调、这种扭曲的执念喊出这个代号的,全世界只有一个人—— 琴酒。 新一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死死盯着那个金属罐。罐体还在摇晃,里面的东西——或者“人”——在疯狂撞击。 “雪莉……雪莉……你在哪里……” 声音更加疯狂,更加扭曲,还夹杂着非人的低吼和磨牙声。 皮卡上的人显然也听到了。司机猛踩油门,三辆车加速冲过这段路,扬起一片尘土。 队伍依然隐蔽在黑暗中,没人敢动。 直到车队的尾灯消失在南方道路的拐弯处,直到那疯狂的呼喊声彻底听不见,新一才感觉到志保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和某种更深邃的绝望的颤抖。 他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冰凉,像死人。 “不可能……”志保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他应该死了……在东京的时候,组织崩溃的时候……” “保护伞。”新一说,声音干涩,“他们捕获了他。改造了他。” 他想起了医院那些文件,想起了“NE-α”的标记,想起了快斗说的“保护伞在收集特殊样本”。 琴酒。那个黑衣组织的顶级杀手,那个追杀了志保十几年、几乎杀了工藤新一的男人。现在成了保护伞的B.O.W.,被关在金属罐里,像野兽一样运输。 而刚才那声呼喊里,除了疯狂和扭曲,还有一种……执念。一种即使失去人性、即使被改造成怪物,依然刻在灵魂深处的执念。 对雪莉的执念。 志保终于转过头,看着新一。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他还记得。”她说,声音嘶哑,“变成那样了……还记得要杀我。” 新一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冷,他的手也没暖和到哪里去。 “我们会活下去。”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不管前面有什么,不管谁变成了什么。我们会活下去。” 队伍陆续从隐蔽处出来。很多人脸色苍白,显然都听到了刚才的声音。虽然不知道“雪莉”是谁,但那声音里的疯狂和恶意,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刚才那是……”小兰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志保。 “一个敌人。”新一简短地说,“已经过去了。继续前进。” 没人多问。末日里,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 队伍重新上路。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星光稀疏,月亮还没升起。他们打着手电——用红布包着灯头,尽量减少光线的暴露。 新一和志保走在队伍中间。两人都没说话,但肩并着肩,步伐一致。 前方,那个废弃村子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显现。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南方,金属罐里的撞击声,还在持续。 咚。咚。咚。 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敲打着荒野的寂静。 第129章 林场之夜 村子比想象中更死寂。 不是空无一人的那种寂静,而是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虽然骨架还在,但里面已经烂透了。房屋大多半塌,墙壁上爬满黑色的霉斑,窗玻璃碎了一地。街道上散落着腐烂的家具、生锈的自行车、还有几具早已风化成白骨的尸体,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 队伍在村口停下。快斗和阿铁先摸进去侦查,十分钟后回来,摇头。 “没有人,也没有丧尸。但有很多野兽活动的痕迹——爪印、粪便,还有被啃过的骨头。不建议在这里过夜。” 新一看向天空。月亮刚升起来,是个惨白的月牙,没什么光亮。夜里赶路风险太大,但留在这种开阔地更危险。 “继续走。”他说,“林场还有多远?” “按地图,大概八公里。”快斗说,“但都是山路,夜路不好走。” “总比留在这里喂野兽好。” 队伍再次启程。离开村子,转入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把月光都挡住了。他们只能靠手电光照明,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像一群在海底游动的萤火虫。 山路确实难走。担架队几次差点摔倒,小五郎在颠簸中醒来一次,迷迷糊糊说了句“英理”,又昏睡过去。光彦坚持要自己走一段,但走了不到五百米就喘不上气,被志保命令重新躺回担架。 园子一直很沉默。她走在队伍中间,一只手按着腰间系着的护腕,另一只手护着小腹。良子走在她旁边,不时观察她的脸色。 “你感觉怎么样?”良子低声问。 “还好。”园子说,“就是有点累。” “累是正常的。但如果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园子点点头,没再说话。她的眼睛望着前方黑暗的山路,像是在寻找什么。 凌晨两点左右,他们终于看到了林场的轮廓——一片建在山坳里的木屋和工棚,中间有个巨大的锯木厂,屋顶已经塌了一半。更远处,山壁上有个黑洞洞的入口,应该就是健藏说的防空洞。 “到了。”快斗说,声音里也带着疲惫。 防空洞的入口被一扇厚重的铁门封着,但锁早就坏了。几个男人一起用力,把门推开,里面涌出一股陈腐的、带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 手电光扫进去。洞很深,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头顶有老式的通风管道。地面还算干燥,散落着一些空箱子和破麻袋,但整体空间宽敞,足以容纳他们所有人。 “检查一遍。”新一说。 快斗带人把整个防空洞搜索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也没有其他出口——除了他们进来的这扇门,只有几条通风管道,但直径太小,人钻不进去。 “暂时安全。”快斗汇报。 队伍陆续进来,卸下行李,瘫坐在地上。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洞内就响起了鼾声。 但核心成员还不能睡。 阿笠博士找到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开始组装他的设备——从营地带来的短波电台、几个蓄电池、还有一捆乱七八糟的电线。妃英理组织分发食物和水,每人分到半块压缩饼干和一小口水。志保和良子检查伤员,重新换药。 新一和快斗、平次、小兰聚在洞口附近,开一个小会。 “刚才村子里那些爪印,”快斗说,“我看了,不是山魈,也不是狗。爪印很大,有五个趾,趾尖有勾。像是……爬行动物,但又不是。” “变异生物?”小兰问。 “肯定是。但具体是什么,不知道。”快斗看向洞外黑暗的山林,“这片山区,可能已经被保护伞‘播种’了。” “播种?” “B.O.W.生态化部署。”良子走过来,加入谈话,“我在医院的资料里看到过。保护伞在一些区域投放特定类型的B.O.W.,让它们自然繁殖、建立生态位,把整片区域变成‘试炼场’。人类幸存者就成了试炼场里的……小白鼠。” 洞内一片沉默。只有阿笠博士调试设备的电流声,和远处某个幸存者的咳嗽声。 “那我们在这里安全吗?”平次问。 “暂时安全。”良子说,“防空洞结构坚固,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但长期来看,食物和水是问题。而且如果被包围……”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先休整两天。”新一说,“伤员需要时间恢复。然后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就在这时,阿笠博士那边传来一声低呼:“连上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短波电台的喇叭里,传来清晰的、略带机械感的女声,在用英语播报: “……这里是全球幸存者网络,冰岛服务器。当前时间协调世界时18点整。以下是近期情报汇总:北美大陆‘生命之塔’已完成建设,开始接收‘新人类’移民。欧洲地区‘牧区计划’推进至波兰边境,幸存者请向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撤离。亚洲地区,九州‘牧区’边界已确认扩展至熊本-宫崎一线,北海道被列为‘临时安全区’,但注意,保护伞已在该区域建立观察前哨……” 播报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涵盖了全球各个区域的情况。信息量很大,但每一条都让人心沉。 “新人类移民”、“牧区计划”、“观察前哨”——这些词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里。 播报最后,女声说:“冰岛服务器将持续提供数据交换服务。如需获取详细地图、药品配方、B.O.W.图鉴等资料,请使用以下加密协议……” 阿笠博士飞快地记录着那些复杂的数字和字母。 “能破解吗?”新一问。 “需要时间。”阿笠博士说,“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世界上还有人在抵抗,还有信息在流通。” 这算是个微小的安慰。但在巨大的绝望面前,这点安慰像风中的烛火一样脆弱。 夜深了。大多数人已经睡下。新一安排守夜班次——他和快斗守上半夜,平次和小兰守下半夜。 洞内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呓。 凌晨三点左右,变故发生了。 先是通风管道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湿滑的东西在里面蠕动,摩擦着金属管道内壁,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快斗立刻醒了,示意新一安静。两人走到通风口下方,抬头看。 通风口的栅栏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有东西要进来。”快斗低声说,拔出手枪。 新一叫醒了平次和小兰。很快,所有能战斗的人都聚到了通风口下方。 栅栏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然后,一根暗红色的、布满吸盘的触手,从栅栏缝隙里挤了进来。 触手大约有成年人手臂粗,表面湿漉漉的,泛着黏液的光泽。它在空中摸索、挥舞,像一条盲目的蛇。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山民声音发抖。 “触手巨鳗。”良子脸色发白,“我在资料里见过图片。幼体阶段会通过管道系统入侵建筑物,捕食小型生物。但幼体一般只有一米长,这个……” 第二根触手挤了进来。然后是第三根。 栅栏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从墙上脱落。一个更大的、像一团纠缠的肠子一样的生物从通风管道里涌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 它没有明显的头部,身体由七八根触手组成,中间是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口器一张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开火!”新一大喊。 枪声、砍刀劈砍声、触手抽打空气的呼啸声瞬间混在一起。洞内一片混乱。 小兰和平次冲在最前面。小兰的短刀砍断了一根触手,断口喷出暗绿色的粘液,溅在地上嘶嘶作响——有腐蚀性。平次用一根铁棍砸向那团身体,但触手灵活地缠住了铁棍,差点把他拖倒。 快斗开枪,子弹打进口器里,那东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更加疯狂地挥舞触手。 新一注意到,这怪物虽然凶猛,但似乎在刻意避开某个方向——是伤员和孩子们所在的方向。 不,不是避开。是它的目标很明确:通风管道对面那堆物资。那里放着他们剩下的食物和药品。 “它在找吃的!”新一大喊,“别让它靠近物资!” 更多的人加入战斗。阿铁和几个山民用自制的长矛刺向触手,但效果有限。良子从医疗箱里翻出一瓶酒精,倒在布上,点燃,扔过去。火焰在怪物身上烧起来,它尖叫得更厉害了,触手乱甩,打翻了好几个箱子。 混乱中,一根触手突然改变方向,抽向站在物资堆旁边的步美。 步美吓得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步美!”园子就在不远处,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把步美推开。 触手擦过园子的左臂。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园子感觉手臂上一阵灼痛,像被烧红的铁丝烫过。她低头,看见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红肿起来,迅速鼓起一串水泡。水泡边缘,有细微的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蔓延。 “园子!”小兰冲过来,一刀斩断那根触手,然后扶住园子。 战斗还在继续。良子又扔了几个燃烧瓶,快斗和平次终于找到机会,把一根削尖的木桩捅进了怪物的口器,用力搅动。怪物剧烈抽搐,触手瘫软,不动了。 洞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燃烧的噼啪声。 “园子!”志保冲过来,检查她的伤口。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有毒。”她快速说,“不,不是毒,是……某种生物毒素,或者病毒。我需要样本。” 良子已经戴着手套,用镊子从断掉的触手上刮取了一些粘液,装进玻璃瓶。 “先处理伤口。”志保用消毒水冲洗园子的手臂,然后敷上草药,缠上绷带。但红肿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更严重了。园子开始发抖,额头冒出冷汗。 “体温多少?”志保问。 良子拿来体温计。三十七度八。 低烧。伤口感染,加上怀孕,情况不妙。 新一看着这一切,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怪物的尸体,再看看洞内惊魂未定的人们。 防空洞不再安全。食物和水本来就不多,刚才的战斗又毁掉了一部分。伤员增加,药物短缺。而外面,是越来越危险的世界。 他走到洞中央,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我们不能再找‘安全据点’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保护伞在把我们往北赶,B.O.W.在追着我们,食物、药品、武器,每一样都在减少。”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每个人的眼睛。 “所以,我决定:放弃寻找固定据点。我们改为持续移动,目标——北海道。路上寻找一切可用的资源,但不停留。一直走,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洞内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小声问:“北海道……那么远,怎么去?” “沿海岸线北上,找船,渡海。”新一说,“路上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会全军覆没。但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他看向园子,园子靠在小兰怀里,闭着眼睛,但点了点头。 他看向志保,志保正在给良子手上的烧伤上药,也点了点头。 他看向快斗、平次、小兰、妃英理、阿笠博士……每个人都点了头。 “明早出发。”新一说,“现在,抓紧时间休息。” 人们散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但没人能真的睡着。 新一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悠长的、非人的嚎叫。 不是狼。不是任何已知的动物。 他想起白天那个金属罐里的声音:“啊……雪莉……” 琴酒还活着。变成了怪物,但还活着。而且,可能在某个地方,正朝他们过来。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活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一定要活下去。 而在防空洞外,几公里外的山路上,那个金属罐车队停在了路边。 罐子里的撞击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规律的呼吸声。 像野兽在沉睡。 也像在积蓄力量,等待破笼而出的那一刻。 第130章 启程 防空洞的铁门在晨光中重新合拢时,发出了沉重的、仿佛叹息的声响。最后离开的阿铁用撬棍别死了门栓——不是为了防止别人进去,而是为了万一有东西在里面醒来,也出不来。 队伍在林场空地上集合。晨雾还没散尽,湿冷地贴在皮肤上,把每个人的头发和眉毛都染上一层白霜。五十二个人,排成松散的队列,背包鼓鼓囊囊,武器简陋但紧握在手。担架有四副:小五郎、光彦、一个脚踝骨折的山民、还有园子——志保坚持要她坐担架,园子争了两句,最后还是躺下了。 新一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手里那张从林场办公室找到的泛黄地图。纸已经脆了,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地图上,从熊本到北海道,直线距离超过一千公里。实际路线要绕开城市、避开已知的危险区域、寻找渡海点……可能要走两千公里,甚至更多。 两千公里。靠步行,带着伤员,在遍布B.O.W.和变异生物的废土上。 他收起地图,抬起头。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切进来,把林场的木屋和锯木厂的残骸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很美,像旧世界明信片上的风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美丽下面是什么。 “检查装备。”新一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听见,“食物、水、药品、武器。不需要的东西全部丢掉。我们只带能保命的东西。” 队伍里响起窣窣的翻动声。有人从背包里掏出半本烂掉的小说,犹豫了一下,扔在地上。有人把一块生锈的怀表揣回口袋,没舍得丢。妃英理在队伍中巡视,看到有人带着多余的衣服,就命令他们塞进背包最底下,或者干脆扔掉。 “重量就是时间。”她说,语气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你多背一公斤,就少跑一百米。一百米可能就是你活着和死的距离。” 没有人反驳。 快斗和平次在检查那两辆还能发动的卡车——是从林场车库里找到的老式柴油车,轮胎瘪了一半,但发动机还能响。他们往油箱里灌了最后一点柴油,又检查了刹车和方向盘。 “最多再开五十公里。”快斗从车底爬出来,手上全是黑油,“然后就得扔掉。没油了。” “五十公里也好。”新一说,“让伤员和孩子们坐车。其他人轮流坐,节省体力。” 小兰在教步美和元太怎么用短刀——不是真的战斗,是怎么在逃跑时用刀割断缠住脚的藤蔓,怎么在摔倒时用刀撑地站起来。两个孩子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 “记住,”小兰蹲下,看着他们的眼睛,“如果遇到危险,不要想着战斗。跑,躲,活下去。其他的,交给大人。” 步美用力点头。元太握紧了手里的小刀——是阿笠博士给他做的,木头刀身,但尖端包了铁皮。 志保和良子在给伤员做最后检查。小五郎醒了,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醒了很多。他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过的腿,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志保。 “丫头,”他声音沙哑,“我这条腿……还能走路吗?” 志保停下动作,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感染控制住,骨头愈合得好,能走。但需要时间,至少两个月。” 小五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的豁达:“两个月……那得走多远啊。” “走到你能走为止。”志保说,“走不动了,我们抬你。” 另一边,园子躺在担架上,手一直放在小腹。良子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点九,比昨晚又高了一点。手臂上的伤口红肿没有扩散,但那些黑色的细纹像蛛网一样,从伤口边缘延伸出去两三厘米。 “孩子……”园子低声问,“会有影响吗?” 良子正在用听诊器听她的腹部,听了很久,然后摘下听筒。“胎心很稳。但毒素或者病毒是否通过了胎盘屏障……我不知道。需要血液检查和超声波,这里都没有。” 园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那就先不管。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可能会很危险。” “我知道。”园子说,“但阿真说过,要我把孩子生下来。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阿笠博士把短波电台拆成了几个部分,分装在几个背包里。天线被折起来,用布包好。电池是最重的部分,由几个年轻力壮的山民轮流背。 “如果能找到太阳能板或者发电机,我们就能在路上继续接收信息。”阿笠博士对新一说,“冰岛服务器的情报很重要,能告诉我们哪里相对安全,哪里有危险。” “前提是我们能活着走到有电的地方。”新一说。 准备工作做了将近一小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雾气散去,天空是干净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无情的琉璃。天气很好,好得不合时宜。 “出发。”新一说。 队伍开始移动。两辆卡车在最前面,发出吭哧吭哧的噪音,排气管冒出黑烟。担架跟在车后,然后是徒步的人。快斗和阿铁带着几个山民走在队伍两侧和后方,负责警戒。 离开林场,重新踏上县道。路面比昨天更破败了,裂缝里长出的杂草已经枯黄,在晨风中簌簌摇晃。路边的农田完全荒芜,田埂上偶尔能看见生锈的拖拉机,像巨兽的骨架。 走了大约一公里,光彦在担架上开口:“新一哥哥。” 新一走在他旁边。“怎么了?” “我能下来走一会儿吗?”光彦说,“躺久了,身体都僵了。” 志保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点头。“走慢点,累了就回担架。” 光彦被扶下来,脚踩在地上时,明显晃了一下,但他站稳了。步美和元太立刻凑过来,一左一右扶着他。 “我能自己走。”光彦说。 “我们知道。”步美说,“但我们想扶着你。” 光彦看看她,又看看元太,然后笑了。“好吧。” 三个孩子走在队伍中间,步伐不快,但很稳。光彦不时咳嗽两声,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步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片晒干的薄荷叶,递给光彦。 “志保姐姐给我的,说能润喉。” 光彦接过,含在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经过一个废弃的服务区。建筑已经塌了一半,但加油站的雨棚还在。快斗带人进去搜索,找到了几瓶没过期的瓶装水,还有一些袋装饼干——虽然已经受潮发软,但还能吃。 “在这里休息二十分钟。”新一宣布。 队伍散开,在服务区的空地上坐下。有人靠着墙壁,有人直接坐在地上。饼干和水被分发下去,每人只分到一小块、一小口。没人抱怨,都默默地吃着。 新一和快斗爬上服务区的屋顶,用望远镜观察四周。南边是他们来的方向,山林寂静。北边,道路延伸进更远的群山。东边,能看见一个城镇的轮廓——应该是地图上标注的“小国町”,但现在只是一片死寂的废墟。西边是连绵的山峦,更远处,能隐约看见海平线。 “如果我们沿着海岸线走,”快斗说,“能找到渔船或者小货船的机会更大。但海岸线也更危险——B.O.W.喜欢水源,变异海洋生物也可能上岸。” “走内陆更安全?”新一问。 “也不一定。内陆有更多的‘牧区’,保护伞的观察也更密集。”快斗放下望远镜,“没有安全的路。只有相对不那么危险的路。” 新一沉默地看着北方。群山之后还是群山,看不见尽头。 休息结束,队伍继续前进。中午时分,天空开始积聚云层,不是雨云,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均匀的云,把太阳遮成模糊的光斑。气温降了下来,风吹在身上有点冷。 园子在担架上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皱,手一直护着肚子。良子走在担架旁,不时给她擦汗。 下午两点,他们遇到第一波真正的威胁。 不是B.O.W.,也不是丧尸,而是一群野狗——或者说,曾经是狗的变异体。大约十几只,体型比正常的狗大一圈,皮毛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肤。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口水从咧开的嘴角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腐蚀出小小的坑。 它们从路边的树林里钻出来,呈扇形包围了队伍。 “别慌!”平次大喊,举起手里的铁棍,“围成圈!伤员和孩子们到中间!” 队伍迅速收缩。能战斗的人在外围,武器对着那些变异犬。卡车停在圈外,司机——老中村和他儿子——从驾驶室里拿出两把猎枪,虽然子弹不多,但威慑力足够。 变异犬没有立刻进攻。它们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群。 僵持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领头的最大那只狗——体型几乎像头小牛——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进攻开始了。 五六只狗同时扑向队伍右侧。迎接它们的是铁棍、砍刀和猎枪的轰鸣。一只狗被平次砸中脑袋,倒地抽搐。另一只被小兰的短刀划开腹部,内脏流了一地。老中村开枪打中了一只,但没打死,那狗惨叫着退开。 但更多的狗从左侧和后方扑来。一个年轻的山民被咬住了小腿,惨叫着倒地。旁边的人立刻冲过去,用刀砍断了狗的脖子。 战斗很短暂,但很血腥。五分钟后,地上躺着八具狗的尸体,还有三只受伤逃走了。队伍这边,三个人被咬伤,伤口深可见骨,血浸透了裤腿。 良子和志保立刻给他们处理伤口。消毒、止血、包扎。但其中一个山民伤到了动脉,血怎么也止不住。他脸色迅速苍白下去,眼神开始涣散。 “对不起……”他看着围在身边的同伴,声音越来越弱,“我……走不动了……” “别说话。”良子用力按压伤口,但血还是从指缝里涌出来。 那人摇了摇头,伸手抓住旁边阿铁的手。“告诉……告诉我老婆……我在北边……等她……” 手松开了。 队伍又减员一人。五十一个。 尸体被草草掩埋在路边的土坑里,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堆在上面。大家沉默地看着,然后继续上路。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黄昏时分,他们到达预定的过夜点——一个建在山坡上的小神社。神社很旧了,鸟居的柱子已经倾斜,社殿的屋顶塌了一半。但围墙还算完整,只有一个出入口,易守难攻。 队伍在神社院子里安顿下来。担架被抬进社殿——虽然漏风,但至少有屋顶。其他人分散在院子里,轮流守夜。 新一坐在鸟居下的石阶上,看着夕阳沉入西方的山峦。天空被染成血红色,云层像撕裂的伤口。 快斗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巧克力——是从服务区找到的,已经化了又凝固,形状扭曲。 “吃点甜的。”快斗说,“能补充能量。” 新一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苦。 “今天我们走了多少公里?”他问。 “大概十五公里。”快斗说,“按这个速度,到海岸线需要至少十天。前提是不遇到更大的麻烦。” “会遇到的。”新一说,“一定会。” 夜幕降临。神社里点起了几堆小火——用的是从林场带的木炭,烟小,光也暗。人们围着火堆,小口喝着热水,啃着干粮。 园子醒来,坐起身。良子给她量体温——三十八度一。 “又高了。”良子低声说。 “我知道。”园子很平静,“孩子……还活着吗?” 良子再次用听诊器听胎心,听了很久,然后点头。“还活着。很强壮。” 园子笑了,笑容在火光中显得很虚弱,但很温暖。“那就好。” 社殿另一角,小五郎也醒了。妃英理正在喂他喝水。 “英理。”小五郎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走不到北海道,”小五郎说,“你就带着大家继续走。别管我。” 妃英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水。“别说傻话。你能走。”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妃英理看着他,“你是我丈夫。我不会丢下你。” 小五郎看着她,然后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夜深了。大多数人睡着了。守夜的人靠在围墙上,眼睛盯着外面的黑暗。 新一坐在社殿门口,看着夜空。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在东京时,因为光污染,他很少看到这么多星星。 他想起了工藤优作,那个总是叼着烟斗写小说的父亲。想起了工藤有希子,那个永远像少女一样活泼的母亲。 他还想起了很多人。服部平藏、远山银司郎、那些在警视厅认识的警官、在帝丹高中的同学……都死了,或者失踪了。 现在,他身边的人也在一个个死去。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神社的拜殿前。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神龛。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不是祈祷。他不信神。 只是在心里,对那个已经死去的世界,和那个正在死去的自己,说一句: 继续走。 --- 而在他们南方几十公里处,那个金属罐车队的临时营地。 铁男坐在一辆皮卡的车头上,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段视频——是从无人机传回来的实时画面。画面里,神社的围墙、院子里微弱的火光、守夜的人影,都清晰可见。 他放大画面,锁定社殿门口那个身影——工藤新一。 “目标已进入预定的‘迁徙路径’。”铁男对着耳麦说,“按计划,明天会引导他们进入B-7试验区。琴酒单位准备好了吗?” 耳麦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NE-α单位已激活。明日凌晨五点投放至目标路径前方三公里处。指令:狩猎,但不杀死主要目标。制造压力,收集战斗数据。” 铁男关掉平板,看向北方黑暗的夜空。 “好好享受吧,小鬼们。”他低声说,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夜风更冷了。 而北方的群山,在星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道黑色的墓碑,等待着这些渺小的、顽固的、还在挣扎着要活下去的人类,一步一步,走进它们冰冷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