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见明月明》 1、瑶池再降 是日临近傍晚,许幼瑛正在研究室清理一册竹简,是渭河以南一处编号为m24的墓葬中出土的。 这座墓仅能容尸、规格极低,墓主却赫赫有名,是卫朝史上当了两朝丞相的谢临恩。 他十六岁一举及第,于曲江池畔雁塔题名。 二十八岁执掌国政,为新帝铺路,一意孤行的改革乐籍、推行法令。 三十二岁命终,被以酷吏之名清君侧,治罪于地牢。 他的恶名在那些王侯公卿编纂的书中传了千载,直到从山西的一处宦官墓中出土了署名与他的数千言墨迹,其上忠义两全、字字泣血,将未了之事事无巨细的交代后,留与后人补。 他死于地牢,至于有没有全尸下葬,是未知的。 野闻中对于他的身后事也有两说,一说是他被弃尸于荒野,最终被野狗分食,他们称他这完全是孤魂野鬼的下场,是天之报应。 一说则是他在地牢死遁,为名为利,穷其了一生,临终前还目光短视的将悉数家财全都葬于咸阳原上,那座大墓就位于渭水旁、咸阳桥南。 幼瑛本硕就读于考古专业,毕业后也在研究院里任职,在过去多次的文物普查中,她和同事确实有在那片区域,勘查出数座无名大墓,或许真的有一座是他死后的常乐地。 可真正属于他的,只是一副仅能容尸的土棺。 他没有仿生前所居、没有谈风花雪月、也没有葬金银财物,他只带了大量的简牍文书,与他长眠千年。 咸阳桥附近施工,幼瑛和同事过去勘探,他那座小墓竟然也被盗数回。 队里原本不抱任何研究的希望,可当打开他的那副棺时,一直沉寂在棺底的数千片简牍竟全都从棺内的积液中浮出来,这样的奇事是前所未有的。 其中发现了一卷倡改乐籍的《斫琴令》,才确定了他的身份。 土棺虽小,葬书足以,不需名利。 只是,他看上去一步登天,但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之间的青云路,是完全缺失的。 不知这些遗物能不能填补其中缺憾。 思及此,幼瑛用竹签轻轻剔着竹简上的污泥,微微显露出一行字: 「月下琢木成瑶琴,铸我风骨不死吟」 「琴动心弦无畏惧,生死一曲映月明」 幼瑛的眼前开始模糊,仿佛走进了浓浓的迷雾中,她一直往前走,四下迷茫,等穿过这片雾气,就听见一阵靡靡的舞乐声。 她霎时睁开眼,看见自己正处于一片仙境之中? 说是仙境,因为身前的朱漆方台上,正有男子在献舞,而台后的十二扇琉璃屏风后,透过细绢薄纱,可见有婀娜倩影跪坐着弹奏各类乐器。 红纱绕梁,风吹幔动,幼瑛的耳边有推杯换盏的谈笑声。 这是梦吗? 幼瑛好奇的打量男子,他形貌昳丽、锦绣披巾,一支银簪高束长发,完全的落出他雅正漂亮的颌角。 伴随着屏风后琵琶声的张扬婉转,他赤足点地,轻巧如燕地跳翻转来,却又如黄粱一梦、落英倾颓。 他侧身枕于朱台,似乎看向了幼瑛,若有若无的朝她勾了勾唇。 幼瑛和他对视上,心口处却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的呼吸一瞬间停滞。 她僵硬在那儿看着他收放自如的起腰,抬手间那抹水袖便真就像是水一样飘逸的扑向她。 幼瑛屏气凝神,连眼睛都忘了闭,随着那抹水袖的到来,却迟迟没有感觉到柔软的触感,原来水袖穿过了她的鼻尖,又香风细细的回到他的身边。 她现在是…透明的游魂? 那这一定是梦。 幼瑛笃定道。 堂内烛火摇曳,幼瑛看着他时而清晰、时而苍白的背影,他的腰间有着一掌油印,在他那身珠白的袍衫上格外刺眼,且更刺眼的是殷红的血。 他的整张后背都被血浸润,圆融的滴在朱红的方台上。 他受伤了,还是很严重的伤。 他却仍是不动容的步态恣意,甚至还轻飘飘的笑,火旗滚红的映照在他的眼尾。 “嗳哟,嗳哟。跳得好,跳得真好!” “我越来越爱赏谢临恩的舞,和别处都不相同,他的最销魂荡魄。” “可惜他身边有了郡主那个悍妻,可惜了,可惜了。” 台下身穿锦袍的人一面拍手叫好、一面快又快哉的向他掷金银财物。 他们的口音五湖四海,有中原官话,也有西域异音,都极其真实的鼓噪在一起,让幼瑛觉得惘惘的。 即使是在梦里,这心痛的感觉也太过于真实。 她不知是为何而痛,是因为他不管不顾的伤势,还是因为何? 幼瑛只好更在意的探究他,她看见他的目光一直在往楼廊上飘,所以她随他看去,看见那层层叠叠的阑干高阁前,也伏着些人。 其中有一位双丫髻的女孩,她宕在靠近朱台的阑干上,一直探头往台上看。 她很纯粹,看见男子看过来,便欢快的跳起来和他挥手。 幼瑛再看看那男子,他的眼里却很沉重,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 他们是什么关系?是兄妹吗? 他看上去很在意她。 “这是何意?是看见郡主过来,就收敛了这许多?” “谢临恩不过是个下九流的滥污货,还要什么脸皮?” “郡主无钱无财,指望着他来养活,才不兴看他这副含蓄的模样。” 郡主? 还有谢什么恩? 幼瑛循声看过去,那楼廊上确实有位簪着金钗的贵气女子,她身姿笔挺的行走于廊下,眉目间的矜贵比她那两只金钗还要亮眼,路过的仆役无不朝她低身行礼。 她什么也不理睬,直到她的路被那位双丫髻的女孩挡着,她才睨下她那双尊贵的眼睛。 琵琶声顿时如长弓一般,在这哄闹的堂内抑扬顿挫的挥舞。 那被唤为郡主的女子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不耐烦的抬手扫过去,那女孩就在这片舞乐声中,像是一张轻飘飘的薄纸,直接从数十层高的楠木阶梯上被拂下来。 幼瑛下意识的急步过去,想要伸手去护住她,却被她直溜溜的穿过身体,眼见着她的额头撞到阑干的金属雕花上。 她还是一路跟着她。 她滚落,她就低身迈快步护着,尽管无能为力,却好似自己有办法可以给她轻轻的阻挡。 直到“砰”的一声!整个大堂都彻底安静下来,黑亮的地砖上迅速淌出一摊鲜红。 幼瑛看着女孩头破血流,向着人群急声呼救,身体却被四下拉扯,场景一下子极速往后退去,她的声音被堙灭的不复存在。 “这郡主是真的手辣心硬呵!” “好歹也是丈夫的胞妹,何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李庐月,你还在这儿呈郡主的威风么?有本事回你的中原去,在这儿边地做什么大爷!” 幼瑛下一瞬,就看见这些人的目光全都矗在她的身上指点,她的世界却一片寂静,只能看到谢临恩从台上冲出来,立即去抱起地上的谢雀歌。 幼瑛高踞的视线与谢临恩对视上,她居然看见谢临恩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后,伏低身子重重的向她磕了一个头。 在他头抢地时,也是重重的“砰砰”声,他磕完头才抱着雀歌起身,衣摆沾血的急步离开。 “这是何意?他平时不是最疼爱这幺妹么?乐人还真是虚情假意。” “嗐!舞跳完了么?我付了钱的!” “就他这般谄媚,活该他被罢黜,来这乐籍活受罪!” 幼瑛整个人都处于意料之外的惊愕中,在谢临恩离去后,便更加头痛欲裂。 原本循序渐进的画面争先恐后的跑入到她的脑海里,使得她的脑子仿佛是被挤胀了、撑炸了,让她觉得很痛很痛。 李庐月是谁? 这些记忆一瞬即过,她的母亲是卫朝长公主,缘于和亲国被灭,李庐月和她被接回长安。李庐月被特封为郡主,长住江南扬州。 李庐月在扬州时并不安宁,幼瑛看见她作践奴仆、草菅人命;看见她欺压民众、为非作歹;看见她轻侮乐人、暴戾成性。 幼瑛看见她和谢临恩成了婚。 谢临恩? 给卫朝打下变革鞭法的两朝丞相么? 他现在早已一举及第,怎么会在这边地的沙州城、莫高县,还成了世世代代不能入仕的乐户? 而且他那样孤绝的人,又怎会在此处人人可啖,为李庐月跪地梳洗、缝衣纳鞋,承受她的打骂与羞辱。 幼瑛还没有缓歇被记忆挤塞的疼痛,便听见身后有一道低低的男音:“郡主,借过。” 下一刻,她就被人用力的推下了楼梯。 天崩地裂了。《 》 2、春弦残阳(一) 疼,真疼。 幼瑛醒来的时候,整个后脑勺都好像要裂开,周遭都好安静。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视线朦胧间,映出得是彩绘贴金的覆海,烛火的光影在那张伞盖上微微摇曳。 这是在哪儿? 她瞬间清醒过来,起身时衣物摩擦发出綷縩声,脑袋随之旋来一阵晕沉。 她的身旁坐着一位鹤发白须的先生,正隔着一方细绢在她的腕上搭脉,见她醒来,便松了一口气。 “郡主醒来便好,不过这些日子还需静养,饮食也要以清淡为主,每日早晚都需用温水清洗伤口,再敷上草药。” 屋内摇晃着盏盏灯火,幼瑛看着灯树前的男子,他还是穿着那身珠白银纹的软缎袍衫,后背的血已经干涸,在一束束烛火下被晕得泛黄。 谢临恩么? 他在细细的剔着灯芯,听见大夫的话还是温声回:“郡主醒了么?奴婢记着了。” “若是郡主觉得头痛加重,或是恶心、呕吐,一定要及时告知老朽…” 大夫的话还未说完,幼瑛便张了张唇:“我现下觉得还好,那位小孩如何了?” 大夫愣了愣,向幼瑛拱手作揖:“老朽只为郡主医病,其余无能为力,还望郡主莫要怪罪。” 幼瑛没有多想:“那位小孩病势更重,还请你移步去探望她,”她道,看了一眼谢临恩,“还有他,他看着也受了重伤。” 大夫面露为难,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只能老实说:“城里有禁医令,非我所愿,而是不能,若是老朽给贱口医病,那么一家都要被明府治罪,何况那稚童伤重,老朽不如给郡主开些药吧…” “禁医令?”幼瑛不解,文献中从未载过与此相关的规定,“既然伤重,就更要为她看了,为何不允给…” 谢临恩手中的烛剪“刮擦”一声,剪断了一根灯芯,也剪断了幼瑛继续想问的话。 “大夫,今日有劳你了,奴婢送你离开。”他将银剪放在烛架上,对大夫微微躬身,温声细语的说。 厢房内的烛火暗了一些下来,幼瑛看着谢临恩送大夫出屋,只能将疑惑深埋。 莫高县早就在千百年后沦为了地下沙城,这里真的有过这么荒唐的禁令吗? 风沙“呼呼”的拍打着窗牖,幼瑛的心里不安,她自小就跟随母亲学习中医,如若那女孩因为禁医令得不到医治,那她可以一试。 说到底,也是李庐月推得她,而她现在好巧不巧的占了李庐月的身体。 这种占有是被迫的,却让她无缘无故的和李庐月绑缚在一起,纵使李庐月先前的事情和她全无关系,那也会相继而动。 幼瑛一面想着,一面从床上起身,打算过去看望雀歌。谢临恩正好在此时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进来。 “郡主这是要去何处?”他轻声问道。 幼瑛拿着炕桌上的几包草药,伫在床边,看着谢临恩说:“我想去看望…你妹妹。” 他的额头还红肿着,可见他方才磕头的力度是真的极重。 “你妹妹的事…我是无意的,我今后会弥补她,只是你的伤,也应当好好重视,”她迟疑了会儿,说道,“我学过一些医术,虽然不精,但能治人。你如若不介意,可让我给你们看看。” 谢临恩端详着幼瑛,微微笑了笑:“奴婢已经给雀歌包好了伤,郡主无须担忧,”烛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走近幼瑛,“至于奴婢么,奴婢本就是破皮烂肉,更不用郡主挂念。” 幼瑛看着他,他的肤色是沉着死气的白,唇色却很红艳,那双眼睛尖且细长,眼角处各有一颗细小的黑痣,此时含着几分平和的温柔。 依幼瑛对他的研究,他那么在乎雀歌,实在不像是轻拿轻放之人。 “伤轻伤重,都会伤人,”幼瑛低眉,思考如何让自己看起来真切,“我不为自己今日的过错辩解。我知晓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小人。我狭隘、歹毒;我忘恩负义、不识好歹。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我今日便好好改,还请你们切莫有事,给我一次反思的机会。” 谢临恩去阖上门:“夜深了,郡主服下汤药,便早些歇息吧。” 幼瑛清楚的看见他闩上门时,扣上了那把挂着的方锁:“我觉得屋里火气太重,有些闷,而且这些蜡烛的烟气也太沉,我还是先去看看雀歌。”她瞬间想到他将那些官员破家灭族的记载,所以浑身发怵。 谢临恩看上去和柔温顺,不知她所想,捧着碗黑漆漆的汤药,送到她的面前:“大夫吩咐奴婢煎煮了两个时辰,现在方好,郡主还是趁热服下吧,”他好声好气的劝,“莫高夜里头冷,郡主也莫要出去受凉了,若是嫌弃屋里的烟气重,奴婢熄下几盏便好,省得郡主畏黑。” 幼瑛在床沿边坐下,一面打量他脸上的笑,一面不太敢喝这碗药。 她想着谢临恩虽然雷厉风行,但到底还是明于公义的,否则也不会甘作蓐荐,去将自己的一腔热血洒向冰冷无底的深渊。 思及此,幼瑛端着药,珠泪双抛:“奉贞,以往是我亏待了你们,今日我摔下楼梯,其实也是想给雀歌赔罪。从今以往,你便当昨日的李庐月死了罢,这汤药我是不喝的,让我用不药来证我的诚心。” 谢临恩背对着她,用铁丝熄着烛灯。 “郡主叫奴婢何?”他轻轻的问,似乎只听见了这一句。 “奉贞。”幼瑛又客气的唤了一遍,他的雁塔题名穿越千年长河,早已模糊不清,后世学者还是在那方寸上寻到了他的身影。 谢临恩,字奉贞,金陵邑人,昭宁十年春三月。 可他此时,却被编入了乐籍,母亲为此自绝,叔婶与他分家,让他在灵堂前就签下断绝关系的文书。 他只剩下了雀歌。 所以他跟随李庐月过来沙州时,有没有对她寄托一丝希望? 想到此,幼瑛凝视着他,语气里多了一些诚挚。 “不管如此,你还是要以雀歌的伤为重,我现在觉得无碍,头不晕,身子也不沉,雀歌的年纪小,需要你留在身边照料,”她说道,“你若是恨我,那便恨罢,我理解你。只是,勿要以你自己为代价,不值得。” 屋内一寸一寸的暗下来,谢临恩的声音还是很温润:“郡主的疑心还真是重,奴婢怎么会恨你?”他稍作停顿,又含笑问道,“郡主真就那么怕死么?” “我不怕死,但我怕糟蹋了旁人。我的罪过可以有法收、有天收,但不能由人收。”幼瑛直白道。 谢临恩用力的熄灭了最后一盏灯,屋内彻底陷入黑暗,月光照在沉浮的尘埃当中。 幼瑛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见他移步过来,看似温顺的跪身在自己的脚边。 “郡主方才说了那么多,是担心药里有毒么?到底是奴婢考虑不周了,那奴婢先给郡主试试,可好?”他抬手要拿过瓷碗,却被幼瑛攥紧了不松,于是微微仰视着她的眼睛发问。 幼瑛想要揣测他究竟是何意,于是松开了手,打翻了他握着的汤碗,陶瓷破碎的声音在厢房里更显得刺耳,乌黑的药汁也一瞬间溅脏了两人的衣衫。 是她多虑了吗? “你的妹妹真的无事吗?我想去看看她。”她借着逼仄的月光,继而出声询问。 谢临恩看上去并没有生气,他微微弯下身,去捡拾打落在地砖上的瓷片。 “奴婢有没有同郡主说过,不论你如何对待奴婢,不要牵连雀歌?”中药的苦味细细蔓延,他突然抬头反问她。 苍白的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嘁嘁促促的走过,幼瑛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抬步便往外走,想去看看雀歌到底如何了。 谢临恩却隔着衣衫攥紧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拉,让她脚步腾空的被拽倒在床榻上。 谢临恩顺势去掐住她的脖颈,不假思索的手握利片刺过来。 幼瑛眼疾手快的去死死攥住他的腕骨,那瓷片的尖刃就近在她的颈间,她一面呼吸不过来,一面又拼尽全力的握紧他的手,从而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她眼见着要不行了,便抬脚去往谢临恩的身上踹。 去踹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踹在硬邦邦的石头上,他大有一种和她鱼死网破的决绝,那双眼睛成了细长的冰刃,一点也不见方才的和柔温雅。 空气从幼瑛的身体中急速抽离,她不得不涨红了脸,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扳歪他的手,让他手中的瓷片重重的扎落在她颈侧的被衾上。 但瓷片落定在被衾上时,划破了谢临恩按着她脖颈的手背,滚出一道血珠。 幼瑛想起他后背有伤,便手攥成拳,往他的背上数不清的打,或许是真的打到了他的痛处,他才怔得一下松开了些许力度。 幼瑛察觉到了自己手上的湿润,他伤得这么重吗?是李庐月伤的吗? 谢临恩却是笑,他终于笑出了声,但那笑声太不好听,尤其是衬上他那双情绪幽微的眼睛,那合合的笑声便像是从地狱传来的靡靡之音,让人脊背生寒。 幼瑛知晓,他在嘲笑她贪生怕死,却又轻飘飘的视他人性命如草芥。 随着他的力道加重,幼瑛不敢抽出李庐月先前藏在枕下的匕首来抵他,只好夺过一旁扎在被衾上的瓷片,去迅猛的刺向谢临恩的眼睛。 但谢临恩居然不躲不闪,直视着她,甚至于是越过这片瓷刃,紧攥她这张可恨的脸。 幼瑛便迅速收回头,直接反扎入谢临恩掐着她脖子的手背上,随着利刃越扎越深,她的手心也被侧刃划伤,两股血淌在一起,浓烈的描红了金色丝衾上的宝相花纹路。 月光拂照在苍白的窗纸,幼瑛见此法不通,便凭着本能,挥起手中唯一的稻草去不遗余力的扎向他的后背,他这才稍有松开,因为吃痛而闷声。 幼瑛趁势去挣开他,连气都不敢多喘,一面从床上起身,一面靠近门,尽管那门被上了锁。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法所应施,虽尊荣不赦;理有未直,虽微贱必正。我现在便去给雀歌医治,我若是治不好,会自己过去官府认罪,不必你给我就地正法。” 谢临恩身上的血色更多,不知是痛还是因何,他微微躬着身,胸腔起伏,有一种难捱的感觉,却慢慢的平顺神色,从枕下掏出匕首,朝幼瑛过来。 “你从方才便一直装模作样,还要同我谈法吗?法之虚设,理已尽歪,这些是你的法还是卫朝的律法呵?”他的声音有些闷,好像在压着什么。 幼瑛弯身躲去一旁,匕首不稳的撞在了门扉的琉璃上,发出很抓耳的响声。 “你真的想要我死吗?”她咬着牙,忍住颤音发问,“如若真的有禁医令,我何尝不能救雀歌,就当是弥补我的过错。” 话落,她就直接去抵住他的手腕,他那冲劲撞得她的手也生疼,但她死也不松开,那匕首近近的悬在她的眼前,泛着阴仄的寒光。 厢房外有人停步叩门,“咚咚咚,”紧接着,就是一道稍有迟疑的女音:“郡主,你可安好?” 幼瑛攥着谢临恩的视线,他们两隔着匕首对峙,谢临恩看上去在等着她出口呼救。 但她不知能不能呼救。 而且她也想赌。 他的面色虚弱,嘴角有血,身子紧绷成线却还在微微发抖,看上去十分的落拓。 幼瑛不知他为何成了这副模样,她想赌他的杀念只是一时被激怒了,她想赌他心中尚存的公义。 她曾在博物馆看过数回他命终前的遗嘱,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仔细研读过。 月光被云遮住,屋内并无光彩。 门外的人久久等不见回应:“阿姐,郡主一到天黑就会不安,她今日怎么都熄了灯?” “那位乐人到现在还在受罚,我们管好自己的事便足够了。” 粗粝的风沙吹打门窗,幼瑛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听着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恩情仇怨,应以直报答。这也是你说过的,”她收敛视线,低声说,覆在他手腕上的手因一番动作而灼热,“我向你保证,不会再伤害雀歌,你也别因为我污了公正。”《 》 3、春弦残阳(二) 睢园到了后半夜已经彻底安歇,但还是灯火通明的,曲折的回廊下都点着金缕罗扇烛灯笼。 谢临恩在经过那番说辞后,居然呕血晕了过去。 那方砖上都是血,幼瑛被他的模样给嚇到了,不过好在他安静了下来,厢房里重新亮起烛火,幼瑛提起火炉上的烧水壶,往银盆里倒了些水,再用药舂给他捣药。 他的衣衫全都湿濡濡的,幼瑛给他解开衣带后,入眼的不仅是那些缠绕着的伤,还有一块块的青紫色斑。 这些斑大小不一、此起彼伏,旧斑褪去,便又冒出新斑。 这是何病? 难道和他这么严重的呕血有关系吗? 热水慢慢凉下去,从干净变得浑浊,幼瑛一边思忖着,一边给他敷药,屋子里飘逸着一股血味,血味和苦涩的中药交织在一起。 幼瑛初见他时,原以为他真的是木肤肤的纸札人,让她有一瞬间觉得天崩地裂,因为这和文献与实物资料中记载的都大相径庭。 现如今,他会生气、会动刀,幼瑛反而庆幸,他这样才是个活人。 如今是昭宁十六年,他才二十出头,他的仕途走了不到六年就已经中断。 后世学者坚持对他求真,在卷帙浩繁的史书中,他的青云路难以追本溯源。 原来是在沙州郡、莫高县。 思及此,幼瑛有一团疑云堵在心头,暂不得解。她没有多耽误的推开窗牖,去凭着记忆找雀歌的厢房。 即使是暮春时节,莫高的夜里也很冷,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睢园的院子里竟然还种植着几棵脾性温和的杨柳,它们的枝条被风沙吹打得像是抽人的藤鞭。 幼瑛快步往东走,所见着的厢房都已经熄灯,除了最东处的那间,幼瑛可以隐约听见从里传出的琵琶声。 这么晚了,还在弹奏琵琶么? 幼瑛找到雀歌的屋子,却发现外边儿的涂漆门环上还是扣着一块方锁,无奈,她也是翻窗进去的。 她翻窗进去后,那琵琶声就听不见了。 雀歌睡得并不安稳,听见动静也未醒来,只是紧皱着她那双眉头,身上出了许多热汗。 幼瑛借着月光点上蜡烛,托着豆灯放在床边。 烛火晃亮,她去细细解开雀歌额上敷着的布巾,布巾上裹着草药,但她破裂的额头还在淌着血。 幼瑛凑近一些,去察看她的伤,她的伤口长约三寸,一直自眉宇延至额头正中,宽度不宽,却极深,伤口边缘肿胀且皮肤翻卷,隐现出白骨,鲜血自然是汩汩直流。 怪不得谢临恩要杀李庐月。 这恐怕得要针线缝合,才有希望愈合。 额头缝线,可不好缝,何况她还小,吃不了那么痛。 幼瑛的额上也出了些汗,却顾不了那么多,最重要的还是给她保命。 她记得谢临恩经常缝衣纳鞋,所以在衣柜里翻找,找来绢线和细长尖锐的银针,倒了谢临恩的酒,泡在铜盆里去污,再洗净双手。 这烈酒的味道还真浓。 幼瑛用布巾沾上,擦拭在雀歌的伤口周围,雀歌被尖锐的疼痛刺醒:“阿兄…”她下意识的呢喃,眼眶红红的。 幼瑛愧疚难当:“你阿兄过会儿便来,”她解开炕桌上放着的酥糖,放在雀歌的掌心,“阿兄放心不下你的伤,交代我过来看看你。” 雀歌看见是她,眼里下意识的浮出胆怯,却还是忍着:“郡主阿姐,雀歌错了,不该挡路。” 幼瑛更愧疚了,她是个痴儿,看上去十二三岁,智力却永远停留在小几岁的时候。 谢临恩最后被治罪于地牢,那她的结局呢? “雀歌,不怪你,是阿姐不好,”幼瑛一面将药臼里的草药轻轻的涂抹在她的伤口上,一面语气温和的安抚,“雀歌,你就将阿姐看作是背着药箱的大夫,大夫要给你治伤,会有点疼,但伤口会好起来,好起来就不疼了,好不好?” 雀歌在她的抚摸下点了两下头,然后嗫嚅着说:“如果雀歌不喊痛,郡主阿姐是不是就可以不怪阿兄了,不关阿兄的事。” “雀歌,痛就喊出来,阿姐才能立即知晓。无论你痛与不痛,阿姐都不会去怪罪阿兄。” 火旗的影子在窗纸上恹恹的,幼瑛先确定着每一针应该缝合的位置,才寸步留心的去轻捏起雀歌伤口边缘的皮肤,用针线穿梭进去。 想最初的时候,母亲还经常因为她认错穴位、诊断错病,用教条打她的手掌心,让她对学医产生了一些逃避和厌倦。 如今,却阴差阳错用在这里救人。如果她可以事先知道,就应该更仔细的和母亲学医,好让雀歌少吃些苦。 雀歌很疼,却不敢喊出来,只是紧紧皱着一双眉、闭着一双眼,两只手都紧攥成拳,将酥糖紧紧捏在掌心。 幼瑛每拉拢一下伤口,她都会下意识的哆嗦,然后又抑制住自己的举动,不言不语的忍住害怕,原本苍白的皮肤在此时滚烫泛红。 幼瑛看在眼里,她虽痴傻,却实在懂事,即使是成年人也很难承受得了这样的疼痛,她却不哭不闹、生生忍耐。 幼瑛心里难言,想起方才的琵琶,便轻轻动了动嗓子,尽量柔和的唱:“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1)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1) 她的音律不协,所以唱得乖谬,好在雀歌不再那么紧的攥着自己的手,她也能稍稍安心。 上弦月已经落到了西边最低,天边出现苍蓝苍蓝的颜色,烛火因此被冲淡了些光芒。 幽凉的风从门窗细缝里渗进来,时而渗得门窗轻微鼓动,漏进来一些嘁嘁喳喳声。 “这新来的贱口就是个狗鼠辈,竟然敢推李庐月下楼,我倒敬他是条汉子,就是耽搁我这大半夜不能痛饮美酒。脏死了!好在李庐月没死得成。” “我说,谢临恩的屋里还亮着灯么?” “贱口禁医,他那妹妹若是挺不过今晚,也是好事一桩,反正是个痴儿,死不足惜。” “此言差矣,他这点灯也不一定是在守着那痴儿,我听闻他在长安为官时便和柔媚上,说不定他是在等我过去安抚他。” “嗳——都是滥污货。” 他们的声音粗犷又张扬,在廊前走过后,留下一荡猖狂笑声。 雀歌居然哭了。 幼瑛给她缝合的手微顿,轻轻去用手背擦拭她的眼泪。 是因为抵不住疼痛,还是因为门外的话语? “雀歌,等你的身体好了,阿姐给你做纸鸢,”幼瑛想了想,说道,“我们到时儿去县外放纸鸢,将这些事啊、眼泪啊,还有阿姐的不好,都随纸鸢一起放走,好不好?” 雀歌默默的点头,还是闭着一双眼,睫毛湿润又沉甸甸的。 “雀歌,在纸鸢上许愿很灵验的,你有愿望吗?”幼瑛问道。 “有。”雀歌的喉咙带着沙音。 “是什么愿望呀?”幼瑛一面给她缝上一针,一面轻声问,想着这也许能缓解一些她的疼痛。 雀歌的呼吸微颤,沉默了好一会儿,许是怕李庐月等久了,才低声说:“我希望…不要再有人说阿兄的不好。” “阿兄,很好。” 她说得很小声,幼瑛同她离得近,所以听得很清楚。 她真的只是因为在意谢临恩。 “好,我记下了,到时儿我们就许在纸鸢上,”幼瑛的心里微起波澜,“在阿姐的家乡,说恶话伤人会被梦魇缠住,看来他们喝再多美酒也睡不了觉了,真可怜。”她宽慰着说。 雀歌抿抿唇,轻轻的嗯了一声,她的下唇被她咬出了很深的牙印。 幼瑛想着日后要给她将养身子,“很快便好,雀歌。阿姐再给你唱首曲子。” 不远处的巷子里已有咯咯打鸣声,幽冷的风也在变得极其干燥,幼瑛的身上沁出一层一层的薄汗。 “还不快醒么?磨蹭什么!” “朝训晚入,我看你们这些玩意儿是想吃鞭子了!”他们不耐烦的抬脚踢踹门板,伴随被晃动出来的铮铮细响。 “啪”的一声,便有鞭子鞭笞在门板上,随之涌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在走廊穿行。 幼瑛给雀歌落下最后一针,将要烧尽的烛火几乎快被鱼肚白淹没。她稳当的将线头打结,用剪子剪去多余的线头。 那些突兀的“哐当”声旋即在厢房前停下,他们咚咚咚的急促拍门,像是沙漠中的战鼓催魂,随后又不客气的连连抽鞭。 雀歌脸上的滚烫消退,只剩惨白,伤口缝合好后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惊得整个身子都蜷在一起。 “谢临恩,你是想让我进去拾掇你么?” “你若是想和那痴儿一起死,便赶紧死,不过不要死在睢园,到时儿还要我们给你丢去坟堆里,你就抱着那痴儿去乱坟岗自绝吧!” “你昨日没有舞完便走,真是给你脸了,麻利点!” 屋檐的鸟雀扑棱着飞走,来人又踹了几脚门,幼瑛整个晚上都在紧绷神经,此时这几道声音都鼓噪在她的脑袋里打转。 他们后半夜巡逻过一次,应该是睢园的护卫。 幼瑛给雀歌掩好被子,端起铜盆过去窗沿,打开窗子将脏了的醇酒一股脑的泼出去:“我和谢郎在歇息,你们在吵嚷什么?” 那一伍护卫高鼻阔口、面留胡络,都是西域人。他们险些被脏酒溅到,嫌恶的骂了两句,抬眼见是李庐月,便稍收怒火。 “原来是叨扰到了郡主阿,不过现在是寅时六刻,乐人都要去朝训,这是睢园的规矩,雷打不动。还请谢郎君赶紧一些罢。” 他们的话语客气,眼里却藏着奚落。 幼瑛将窗扇全部撑开,故意顶到木框上,发出不悦耳的响声。 “我管你是何,你在我的面前提规矩吗?我说无暇便是无暇,将我的话去原封告诉你们管事,莫要再在这里轻嘴薄舌、脏人耳朵!”她学着李庐月的口吻跋扈道,“日后我便在这里盯着你们,若再让我瞧见,鞭子就吃在你们身上!” 护卫面露不满,但领头的咳嗽一声,还是要给这位郡主薄面。 幼瑛眼看他们转身就走,立即喝道:“我让你们走了吗?” 厉声拉住了西域护卫的步子。 “昨日推我下楼的人在何处?”幼瑛直接问道。《 》 4、春弦残阳(三) “这玩意儿平日里像块烂泥巴一样,未曾想能做出这种事儿,真稀奇呵!” “狗急了还会咬主人,何况这李庐月如此遭恨。不过我瞅着薛泠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李庐月害他哪里了?” “李庐月迟早要死,他多管什么闲事。” 幼瑛看见推她下楼的乐户是在睢园西南角的厢房里。 说是厢房,也不是。应当是睢园用来惩罚人的刑罚室。 这室里四壁无窗,只亮着命悬一线的火烛。 镶着铁钉的铁门被沉重的推开时,那火烛就摇摇欲坠,地砖的缝隙里渗着极深的暗红色。 幼瑛一进去便感觉到一股湿冷,而那位乐户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身形瘦削,又伤痕累累,细弱的双手被高高捆绑在铁架上,吊着他整个人。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沾染着干涸和未干的血。那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皮肉外翻,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蛇。 他昨天推李庐月的力道确实是极重、极重的,幼瑛本想好好问问他和李庐月之间的前因。 李庐月有一大段记忆都是空白的,她记不清、看不清,让她感到很不安。 她不想有危险而不自知,如果有仇有怨,那就尽量解开。 可如今一见这位唤薛泠的乐户,他却如这只微不足道的火烛一样,命悬一线。 幼瑛收住了满腹的疑惑,抬步去给他解开绳索。这铁索的宽厚堪比成年男子的拇指,一道道拧在他瘦薄的腕骨上,还沾满了黏稠冰凉的血。 他才十五六岁,不过是上学的年纪。 “郡主这是作何?”西域护卫的领头萨珊洛立马上前,他身材高大、膀大腰圆,身着玄黑的束腰长服,皮革腰带勒着他的罗汉肚,他的腰间配戴着一把铜色长剑,见到幼瑛要松开那奴仆,便踏着那双宽大的皮靴急步而来。 “他是为何被你们这样鞭打?”幼瑛将薛泠护在身后,明知故问。 “他欲杀郡主,罪状位于卫朝律法的十恶之首,该罚、该死。”萨珊洛恨恨说道,他的中原话还不熟练,混合着西域和莫高的口音。 “既然是欲要杀我,那你私自动刑,可有询问过我?”幼瑛看着他要抽剑的动作,反而上前一步,不躲不闪的直视他的眼睛,说得十分笃定,“我昨日是脚下踩空摔下去的,与他无关,我现在将他放了有何不成?” “有护卫亲眼所见,是他亲手将郡主推下楼梯,郡主未死,是幸事,但也别误了规矩,他若是害死郡主,园内的人都要因他遭殃。”萨珊洛也一点没有松口。 “哪个护卫所见?他说得话比我本人还管用吗?”幼瑛不解,“你今日是偏不放他吗?” 萨珊洛睃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那浓密卷曲的胡腮却丝毫未动。 “郡主有所不知,近日县里也张贴了新的通缉令,有官奴婢私自从长安逃到此处,这贱口正巧是从长安来的,或许和那些官奴婢有私情,他的心不诚,要之何用呢?” 幼瑛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他实在算不上尊敬李庐月。 或许是因为李庐月太过于易怒、狠毒了吗? “他是否和私逃的官奴婢有私,同你我都没有关系,也绝非是睢园动用私刑的理由。你大可以先拿出证据,再将他送去官府查明。” “在此之前,我也实话告知你,我今日是偏要放他的,你阻拦也无用。除非你以我是长安人的名头,也将我送去官府,状告我同样和那些官奴婢有染。” 刑罚室的火烛命到尽头,便自然而然的微微摇曳几下熄灭。 室内四处无光,只见萨珊洛一下子拔出长剑,“唰”的一声发出锐响。 剑刃的寒光直逼向幼瑛。 “你在这儿待得久了,还真拿自己当主子了,”萨珊洛不客气的淬了一口,“什么狗屁主子?郎君有令,伤你的一律死,何况他只是一只依附在此的乐户,让开!” 什么郎君? 睢园的主人吗? 幼瑛想不起来这些,但直接手握向剑背,将利刃用力的抵在自己颈侧:“那萨珊洛大人囊不囊括在内?” 她一面揣测李庐月和这位郎君的关系,一面试探萨珊洛的神色,故作的底气十足:“郎君既然让我在此,我也自有用处,我们何必两败俱伤。只此一次,我要这人,你放了他,日后我们相安无事。” “左右不过是卖个面子,日后我也能在郎君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何必犬兔俱毙。郎君是重你,还是重我?” 萨珊洛的剑背被幼瑛直直握在掌心,锋利的剑刃还真在她的颈侧刺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他的目光在触及这道细痕时,那双鹰眼中立即渗出一股阴冷的戾气。 以至于他攥着剑首的手并没有松开半分。 幼瑛由此感到奇怪。 他似乎真的想杀她。 是她说错话了吗? 室内黑暗无光,只漂浮着血气和微尘。 刑罚室的铁门被人从外推开,干燥的日光立即洒进来。 “既然郡主这么说了,将人放了。” 来人是睢园的管事齐得宜,她那双状似花瓣的织金鞋履格格不入的踏在沾满血的方砖上,与其一起落定的还有一把镶金的紫檀拐杖。 萨珊洛见是她,才又淬了一口,无情无绪的将长剑从幼瑛紧攥的手中抽出,发出不爽快的响声。 幼瑛的掌心瞬间生痛,裹着明显的辣意,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未松多久,就有一位护卫直接抬步过来,甩手给了萨珊洛两巴掌,清亮的巴掌声顿时来回撞在这间狭小潮湿的屋子里、撞在幼瑛的耳朵里。 齐得宜有礼有节的躬身:“郡主殿下,他们是蛮人,不懂规矩,冲撞了你,你如何怪罪都好。” 日光在睢园的汉白玉晷面上投下了清晰的长影,隔着几条坊巷的佛庙里敲响了晨钟。 幼瑛压下口气,低首回礼:“他也是尽责,无须怪他。只是这位乐人伤重,能否劳烦你请来大夫医治。” 齐得宜的面色不变,轻声轻语地说:“郡主是知晓的,薛泠是乐户,城里有禁医令,睢园不过是微末乐坊,还要在此求生存,怎敢去蔑视大人的法度。” 又是禁医令吗。 幼瑛问:“还想请问管事,城里为何下这道禁令?” 齐得宜低身,再向她恭顺行礼:“乐人命微,死便死了,倒是郡主的身子金贵,可要奴婢请来大夫?” 卯时已过,莫高县的二十多个坊市已经人来人往,它位于丝绸之路的咽喉,不论是从西域过来,还是要过去西域,皆要路过此处,去通往最北端辖主两域的铁臂关。 所以来往间既有中原人、也有各国胡人;既有本地装束、也有奇异口音,坊街两旁的店肆中也不乏陶瓷、丝绸;金银、香料。 幼瑛从睢园一路过来,其中最好的却是牙行与乐坊的生意。 人牙子将人与家畜一起卖,诸多乐坊前也都停着贵气马车。 即使是在市井角落,乐人卖艺也随处可见。 肉肆前传来沉闷的羊叫,锋利的砍刀斫进去,羊血就一下子哗啦啦的灌溉在泥地上。 幼瑛停身在布告栏前,终于在一众的通缉令前,看见了这张由沙州都督府所下的禁令: 「吾为沙州之安定、为乐户之规矩,乐户若有病痛,自有官府安排,无需医者插手」 「医者,当为百姓解忧,无论公私,不允为乐户医病,违者,革除医籍,永不录用」 「吾亦敬告民众,切勿私自,以免累及自身、自取其辱」 医者为百姓,乐户却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沙州为何要赤裸裸的下这样剥削人性的规定? 谢临恩正是见惯了边地的疮疥之疾,才硬要主国事、排邪议吗? 那他是如何回去的长安? 幼瑛身为无故到此的外来者,所做的大概只能是将这作为崭新的田野,挥笔记录。 身后有马匹踏踏的行过,尘土在此蹄下微不足道。 一伍穿着戎服并佩刀的官兵在驴肉面肆里吃饱喝足,踩着厚底靴子出来,朝着巷尾走去时,领头的步子微定,转向一位正在卖艺的乐人。 “这不是柳沅身边的娘子吗?你竟然还敢出来弹这破曲子。” “生得比柳沅俊俏。” · 睢园里,乐人已经朝训完,回了厢房里细细梳妆,大堂里只余下跪地洒扫的仆役,一块块雕刻牡丹和葡萄纹的黑色方砖被擦拭的潮湿又亮堂。 莫高白日里的气温干燥,几乎无风。 幼瑛买了许多草药回来,在庖厨里捣药和煎药。 不过她去了药铺才发现她没有带钱两,所以在药童的督率下,她好声好气地求来求去,才写下一张欠条。 但李庐月身上也没有钱,她自和长公主闹了不愉快后,吃喝用穿都在靠着谢临恩。 幼瑛怎么也想不明白,李庐月为何要执意到这沙州来? 她对谢临恩真的有感情吗? 那也不见得。 他们即使是成婚,也只是潦草的签了婚契,从来没有见过面。 直到谢临恩被罚入乐籍,她才屈尊过去金陵邑找他。 卫朝良贱禁婚,她不与谢临恩和离,却用为他好的理由,假惺惺地让他过来舞乐极盛的沙州。 那她在沙州过得好吗? 如今日所见,远远没有她在扬州时候好,那些奴仆畏惧她的权势,将她捧得高高的。 而这里… 幼瑛更觉得她像傀儡。 还有那位郎君,真的只是睢园的主人吗?睢园的主人不过是洛阳富商,为何要雇佣这么多的西域护卫? 这些疑云很多,幼瑛在细究的同时,也只能小心行事。她不来找事,事一定会来找她。 幼瑛捣好草药,过去薛泠住的偏房。 睢园里的乐人也分着三六九等,而无论如何细分,都不过是客人面前的一盘吃食,顶多是装用的盘子金贵一些。 薛泠所住的偏房看上去青灰青灰的,像是生长苔藓的潮湿地,由一排排低矮的屋子组成,就在刑罚室的旁边。 夜里的任何刑罚声都可以直接不遮掩的传到这儿,贴在他们的耳边催心挠肝。 幼瑛还未进去,便看见谢临恩坐在薛泠的床畔。 那窗子的窗纸用糨糊刷了好几层,又一块一块破旧的像是补丁。幼瑛看见薛泠伏在通铺床上,谢临恩给他用木条捻着草药。《 》 5、春弦残阳(四) 偏房里,薛泠已经醒来,埋面在臂弯,身子因为抽泣而颤抖。 谢临恩的木条顿在他的身上一寸,微微笑了笑:“莫要哭了,让我给你好好抹药。” “郎君,我是不是又让你失望了?”薛泠哽咽着问,嗓音沙哑的像是破锣。 谢临恩的神色不变,只给他轻轻涂抹着,眼神看他极其包容:“薛泠,你来到沙州已是不得已,我同郡主之间无论如何,都与你没有干系。我已经护不了你,你何必再深陷泥沼?” “我过来沙州,就是为了报答郎君,是心甘情愿的事。我得了郎君那么多的救济,总该为郎君做些什么。”薛泠说。 谢临恩摇摇头:“我让你潜心进益,并不是希望你将来为我谋权卖命,那我何必要让你读书?书中有路,会成为你的路,我只想求得你的路宽敞一些。” 薛泠将滚着一道道热泪的脸从臂弯中抬出,声音低低的沉闷下去,“那郎君呢?修塔本是殊荣,为何要上书弹劾自己,这样求来的路宽敞吗?” “我不愿意看郎君在此受罪。”薛泠道。 谢临恩拢去他披散在背上的长发:“不要为我觉得不平。” “算着日子,大人应当来信了,”他说道,“你记着如实回覆,他是长厚之人,日后对你回去长安有益,莫要平白无故在此蹉跎,也莫要再替我擅作主张。” “大人也在盼望你回去长安,只要郎君想回,你便能回,”薛泠的态度坚决,“如若郎君不回,我也绝不会回。” 谢临恩沉默了会儿,继续给薛泠抹药:“你何必在此折磨我的良心,就当我求你,可好?” 薛泠想要直起身,却被谢临恩轻轻按住了肩,在莫高这样高温的气候里,他的手竟然冰凉刺骨,让他忍不住的微微颤粟。 “郎君是善人,怀着大志向,为何要执意在此?”薛泠的眼泪又更汹涌的淌出来。 谢临恩轻轻笑了笑,用指腹给他擦了几下眼尾:“我只忧餐食不足,能有何大志向?”他的面色沉静,“薛泠,郡主已是我此生所依,不论她怎么待我,我都会矢志不渝、生死不离。待大人召你回京,你便赶紧回去。” 幼瑛在外并不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她只是觉得,里边儿那两个人都对她下过杀手,不能贸然进去。 而且她看见李庐月的手腕狠辣,经常在众目睽睽下对谢临恩施酷刑,囊括惨无人道的虎豹嬉春,将他折磨的奄奄再放出来,往他的伤口上撒粗盐,再硬要让他低声下气的求饶。 幼瑛觉得还是先避着为好,日后再徐徐研究他的事宜。 不过,他和薛泠是什么关系? 薛泠难道是因为他,才要杀李庐月吗? 院子里的杨柳在日光下才显得温和,枝条的影子被拂在黄土地上流动。 “郡主殿下。” 迎面过来一位身着藕白罗衣的女子,看见她时赶忙低下眉,低身唤她。 幼瑛一愣的回过神,也向她微微颔首,在她走过时才匆忙喊住。 “劳烦你留步。” 傅儿愣住,在廊下停下步子:“请问郡主要吩咐奴婢做何事。”她的双手绞在一起,语气低顺着问。 谢临恩听见声响,抬起眼,透过那张破旧的窗纸,隐隐看见离去的幼瑛。 他想起身上被草药敷着的伤,也想起雀歌额头上的缝合。 她平时连看书都觉得烦闷,何时有耐心习得这些医术了呵? 外边儿吹起一阵闷闷的风,屋内的窗纸恹恹响了几声又息下。 偏房外 幼瑛和傅儿过去庖厨,煎药的炉子咕嘟咕嘟的,冒着腾腾白气,里边儿是治血证开得药方,刚巧谢临恩在薛泠那边,幼瑛便劳烦她将这汤药送过去。 傅儿看看幼瑛,再看看这被她盛着的药,面上犹疑:“这是郡主的一片心意,真的要奴婢去送吗?”她说完,又赶忙道,“奴婢自是愿意给郡主效劳,只是…这是郡主的心意。” 藕白色的罗裙将她的腰际修得很清瘦,她左思右想,因为幼瑛的话语而隐隐为难,抬头间和幼瑛的目光对视。 她的脸上涂抹着很厚的妆容,红的鲜红、黑的墨黑,像是刮腻子一般的一层一层涂抹。 幼瑛在触及她的视线时,她又很快的低面,庭院里的杨柳被人照料得枝繁叶茂,只可惜身上有着几道粗粝的抽痕。 “无妨的,我这段时日和他生了芥蒂,近日还是不见得好。” 幼瑛放下药碗,去轻轻抬起她的脸,给她轻轻抹去唇角多余涂出的口脂:“所以还请你替我送去吧,可好?” 傅儿的眼睫微颤,微不可闻的更轻了呼吸,只敢任由身边人的动作。 幼瑛给她擦拭后,指腹上余留肉馅子一样的红。 傅儿更低了头,用双手去捧过灶上的汤药,这汤药是滚烫的,即使隔着瓷碗,也是烫手的,从而使得她的语气微颤,却更不松开。 “那奴婢这便去给谢郎君送药。奴婢愚笨,如若行事不周,还请郡主明示,奴婢一定赎罪。” 幼瑛看着她这幅模样,忽然想明白,李庐月平常很厌恶谢临恩,如今要给他送药,难免会让人揣测是否别有所指,说不定还会让李庐月倒打一耙。 “是我欠考虑了…” 幼瑛的话还未说完,便正巧过来一位穿水红色石榴裙的女子,她白皮肤、高鼻梁,同样浓妆艳抹,艳得如刀锋一样明亮,但不如刀锋轻快和锐利。 她径直过来傅儿的身边,微不可闻的夺过碗。 “郡主殿下,傅儿风寒未愈,恐怕会过人病气,倘若殿下不介意,那便由奴婢去送罢。”康姜谦卑有礼的说道。 边院的槐树浮香,茂盛的枝桠撑得比那排厢房还要高。 幼瑛看着她们往薛泠的偏房去,便收敛视线,从桶里舀出一些水,清洗指腹上的口脂,却怎么也洗不干净,黏腻的黏在手上。 天上无云,空中无风。 幼瑛不在意手上如何,独自回去厢房,找来纸张和炭笔,坐在书案后画着今日所见的莫高坊巷。 她曾和老师考察丝绸之路时来过这儿,这里绿洲少、水源稀,且常年遇旱灾和蝗灾,早已经被风沙淹没的连断壁残垣都不剩,借着沙州郡的名气,凭着文献中的只言片语流传后世。 这是难得的好机会。 在距离莫高以南的二十多公里外,还有一座凿了上百座洞窟的沙梁子。 黑亮的地砖上只余槐影浮动,幼瑛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着,再醒来的时候日上中天,听见几下轻重有序的叩门声。 “郡主可需要用午饭。” 谢临恩? 幼瑛从红褐坐褥上起身,动了动腿差点摔倒。 腿麻,腿真麻。 她弯下身子去揉捏膝盖:“稍等一会儿。” 谢临恩隔着门应声。 幼瑛缓解了腿部的酸麻后,才过去给他解开门闩,打开门。 他穿着身青色襕衫,端着一方描漆承盘安静守在外边儿,见到她后便低身行礼,看上去神色平顺:“奴婢伺候郡主用餐吧。” 幼瑛想了想,侧过身子,让他先进来,自己一直站在门边,也不关门:“我自己吃便好,往后我会自己过去中堂用饭,不用再劳烦你送过来。” 谢临恩将承盘放在桌上,一一放着菜肴:“郡主昨日救治了雀歌,奴婢未能报答,反而伤了郡主,郡主如何消气都好。” 幼瑛敞开着双扇门,照得屋里敞亮。 “本就是…我伤的雀歌,我说过要弥补你们,昨日的事便忘了吧,”她的语气微停,看着谢临恩的身影,“你能借我些钱吗?” 是买中药的钱。 她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她从来没有向人借过债,但李庐月身无分文,她也不知该向哪个亲近的人借。 谢临恩放好菜肴,闻言后眼色稍深:“钱两都放在了柜笥里,郡主需要多少,便取多少,无需告知奴婢。” 幼瑛从袖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她一面拆开来,一面过去递给谢临恩:“一斤儿茶要五十文,冰片要一百文,血竭要七百五十文,还有荆芥、防风、桑白皮,拢共一千九百文,都是我买药材所花,我让药童写清了价钱。”她认真解释道。 槐树的影子透过苍白的窗纸,忽明忽暗的映在谢临恩的身上,谢临恩接过纸条,似乎看了一眼,又耐心折好:“郡主有心了,奴婢知晓了。” 幼瑛又折回书案后,用炭笔在干燥的纸张上沙沙写字:“我看这边有许多瓷窑,我会烧瓷,我烧得青瓷很好,还会烧青花和许多,所以这些钱我定会还给你的,还有…”她算了算生活费,“我再借个二两,成吗?” 她停笔抬眼,看向立在银红色软烟罗屏风旁的谢临恩,声音说到最后小了下去。 谢临恩还是笑着的,“好。” 他抬唇应了一声,随后不紧不慢的问:“奴婢昨日给郡主摺叠衣物时,有在衣箱里瞧见郡主收拾好的包袱,郡主是准备去何处吗?” 包袱? 幼瑛疑惑,暗暗想了想,记忆里没有啊。 李庐月要走吗? “我没有要去何处。”她挠了挠耳朵,简短的回。 谢临恩端相着她,继而张唇:“包袱里的衣物料子细,既然郡主不去何处,那让奴婢整理好罢,以免到时伤着。” “不用,我自己理便好。”幼瑛赶忙道。 谢临恩闻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移步过去炕桌,拿起昨日的药臼,过去幼瑛的身旁跪坐:“奴婢的身体不值惜,郡主如何罚奴婢,都是奴婢该受的,不用为此担忧。若不嫌弃,奴婢为你敷药,可好?” 暑气透过半开的窗牖一阵一阵涌进来,谢临恩看上去却捎着几分冷清,目光落在案上幼瑛绘着的地形图上时,又面色不改的抬起,安静的看着她颈上的划伤。 幼瑛察觉到他的视线,左思右想,硬着头皮在借条末尾署下了李庐月的名字。 “我也是有错在先,我自己敷便好。” 她将借条移到谢临恩的眼前,故作的一本正经:“你也知晓,我以往作恶多端,幸而我昨日做了一个梦,梦中佛陀令我忽如睡醒、豁然开悟。” “我要以和待人。不论是薛泠,还是何人,亦或是你,从前的李庐月都欠下良多,佛陀令我报还完恩怨,再谈生死,所以我暂且不能安去,那个李庐月还欠着许多怨仇。” “佛陀还说,年长者尊、年幼者护。你的岁数年长我许多,你不用再跪我,年长跪幼,会折阳寿。”《 》 6、春弦残阳(五) 幼瑛吃完午饭,见谢临恩走远了,才紧紧阖上门,回屋打开床榻旁边的描金彩漆衣箱,整齐褶叠好的衣物上,确实放着一枕锦袱包囊。 这包袱沉甸甸的,幼瑛一打开,里边儿除了几件衣裳外,竟然满满的都是银钱金饰。 难不成李庐月真的要走吗? 幼瑛再去看看柜笥的抽匣,四个抽匣拉开时,连声叮当响都听不见。 她不但要走,还要带上所有的钱一起走。 幼瑛感慨李庐月做得真绝。 不过她要去哪儿? 是回去长安吗? 那为何包袱里不见她的令牌和过所? 幼瑛实在想不起来她要做什么事,她要去的地方和那位郎君有关系吗? 其他的抽匣都空空如也,唯独最右边的还躺着一封书信,信封上圆润清朗的用毛笔写着“休书”二字。 幼瑛耐不住手,指腹在信封上来回思忖,它的墨迹稍有褪色,且信封边角泛黄,在莫高干燥的天气里,来来回回被摩挲得“咔嚓”作响。 李庐月和谢临恩的婚姻已经彻底名不存、实也亡了吗? 那这是出妻还是休夫? 幼瑛终究还是忍住了强烈的好奇心,没有去打开信封。 她的工作虽然是将遗迹遗物发掘出来补史证史,但毕竟原主现在还好端端的活着,不好明晃晃的窥人隐私。 她从包袱里算出一千九百文后,就将剩余钱两都放回了柜笥中。 天由亮变昏、由晴变阴,莫高刮起热风,且风声越涌越大,消吃了西边出现一晃的细薄红光,灼热的沙海将天上翻腾出浓浓的灰黄色。 幼瑛在庖厨煎好安神的药,本想给雀歌送去,却发现她不在屋内。 “雨黄沙从东边过来了。” “是啊,既然此时来了,便赶紧消停吧,免得他们又要留宿在此,扰得不安生。” “时不时就有沙霾过来,何时才能下雨呢?” “担心这事做甚?天上下雨就有好日子过了么?我们只要尽好献艺承欢的本分。” 乐人躲着刀沙,急急促促的走在廊下,远处的沙柱正在翻涌着过来,风劲更强。 幼瑛也疾步过去大堂寻找雀歌,大堂内金酹、玉觞,是风沙之外的另一番天地,温软的只剩下了满室旖旎。 琉璃屏风外,朱木高台上,谢临恩一身水红单衣赤足起舞,身骨延展间腾跃于空,在丝竹声声下击憾群山,又在琴弦捻转间急转直下。 红衣无法掩去他的英朗柔婉,他生的细挑眉、细长眼,像是莫高干燥气候中不多见的白玉兰,寻不见丝毫的媚态和狎意。 可他赤足点踏在方台,方台的艳色便钻进他的足心,让他整个人都眼华耳热。 “冠色的容貌我见得多了,他最吸睛得还是他这身清贵,我倒想看看他怎么不存一缕的求人照拂。” “都是可以买卖的贱户,抛抛银两岂不是易事?” “你也可以同他好好讨教,他是怎么蠢钝如猪,从学士做成了身微命贱的乐户。” 大堂内宾客满座,既有商贾,也有文人,商贾的兴致一上来,便以财物作权势挑逗,文人乘兴而题,将诗板挂在墙上互相欣赏。 幼瑛在靠近朱台的一楼阑干处找到雀歌:“雀歌,你是在这里看阿兄吗?” 雀歌听见声响,赶忙转身看她,眼里不遮掩的浮出胆怯,还有紧紧而来的慌乱。 她小小的身子伏地行礼:“郡主阿姐…阿兄让雀歌好好谢谢阿姐,谢谢阿姐救了雀歌的性命。” 幼瑛赶忙去扶起她,她的额头上蜿蜒着蜈蚣似的绢线,绢线穿连着她新鲜的伤。 “阿姐没有救你性命,是你自己坚强,”她蹲着身子微微抬面看她,“不过雀歌,你的伤重,还不宜出来走动。若是再磕到哪里,你的阿兄会更放心不下你,所以先和阿姐回去,好吗?” 雀歌看着幼瑛,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还是低声问着:“阿兄快跳完这曲舞了,雀歌可以再等等吗…” 既然如此,幼瑛也温声应下她:“好。那阿姐陪你一齐等他。” 话落,雀歌就松了一口气,微微弯唇笑了笑。 幼瑛同她伏在阑干上,她望着高台,幼瑛望着她,在几番犹疑之下,也没有问出关于谢临恩在长安的事。 一曲歇下,一舞毕,堂外的沙柱滚滚接近,一浪又一浪的席卷在屋檐墙壁上,拍打的地面都在震颤。 幼瑛的视线正好和谢临恩交汇,谢临恩的面色稍有空白,一锭银子便砸在他的额角,他微微抽了抽眉,朝台下躬身后,转步朝这边过来。 雀歌的笑一下子放晴,跑下阶梯过去。 “让开,统统给我让开——” 从堂外进来一伍精锐,他们不仅穿戴厚实的银色龙虎纹铠甲,还脚踏着镶嵌铁钉的长靴,那些长靴一步一步的踩踏在地砖上时,比万匹马蹄声还要响亮。 “那你今日可能遂不了愿了,沙州郡的都督府长史来了,谢临恩得去求他们的照拂了。” 堂内原本的温存被打破,商贾同方才的人奚落。 “从莫高到沙州得有两日脚程,长史还来这地方寻他吗?” “岂止哪!” 那伍精锐见谁让身不及,便抽刀恐吓,堂内很快清净下来,过道两旁的桌案已经无人,精锐站列在两旁。 齐得宜持着紫檀镶金拐杖,迎上姗姗过来的长史。 “奴婢见过长史公,”她掩下裙摆下步态不均的失态,朝荀庸欠身,“现下起了沙霾,奴婢不知长史公将至,多有唐突,万望见谅。” 荀庸的两鬓斑白,三角眼,身形清瘦且微微佝偻,他抬面看看外边儿苍黄的天,惮了惮身上宽大的紫袍,灰尘一下子被扑开:“倒杯茶来。” 齐得宜吩咐一旁的仆役,随他的步子端正的过去朱台前的楠木桌旁:“沙霾一时半会儿不会歇下,长史公今夜可要歇在此处?” 荀庸靠坐在高椅上,呷了口茶,连眼皮都未抬:“都督的吩咐耽误不得,这堂里冷清得很,让谢临恩继续舞着罢。” 谢临恩跪身在台上,怀里护着听见铁钉撞地声便胆怯的雀歌。 他闻声抬面,轻轻捏了捏雀歌的手,雀歌还是一手环着他的脖颈,他才从地上起身,牵着雀歌过去屏风后。 他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雀歌才点点头乖坐在那儿,旁边儿抱着琵琶的素衣乐人将她往怀里搂了搂。 “你可知本官要看何舞?”荀庸吃了片茶叶,便淬了出来,将茶盏随手放在桌上。 谢临恩低面:“奴婢近来新学了舞,如若长史不嫌,便献给长史罢。” 荀庸抚了抚胡须,眼尾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丝竹声随之又起,幼瑛立身在阑干前,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在文献中见过荀庸一二,他家境贫困,自小在破庙苦读,十多岁进士出身,入弘文馆为校书郎。 后来因为精通六经大义,又性格刚正,得到圣人激赏,升迁中书舍人。 如今他任沙州长史,从枢要调来了地方,虽不明其理,但或许也是出于某种考量。 只是…幼瑛打量着他这架势,他现在是真的身居高位,一点也不见苦读时候的清贫。 在其位,便谋其政,人都是有两面性的,何况在这难料的仕途中,每升迁一次职务,都是对血性的考验。 就是…幼瑛有些惘惘的,谢临恩跳得是极为不堪的悖舞,他竟然有些快意? 这悖舞就是悖德的俗舞,专门用来取悦固宠,步态间极尽狂放奢靡。 幼瑛可见谢临恩身上的汗光,也可见他那身红服更加的湿润鲜红,紧接着“啪!”的一声。 “够了!”荀庸拍桌厉喝,“你曾任礼部侍郎,在弘文馆教书,得过圣人重幸在歌舞署编舞,已经算是见过世间雅正了,为何还这么俗不可耐?真不愧是用自己身份主持考务的谋私之徒。” 风声渐消,丝竹声渐熄,只留下漫天的黄沙在刮,从飞檐刮进涂漆的门槛里,刮得火烛被蒙上沙影、明暗交杂。 齐得宜眼神示意萨珊洛,萨珊洛走到谢临恩的面前,抬腕狠狠落在他的脸上,巴掌声回荡在嘁嘁促促的大堂中。 幼瑛并没有着急过去,她还想再探究竟。 明明仕途顺遂的谢临恩,为何到了这般田地。 “奴婢庸碌无能,只懂得这些。”谢临恩跪身回覆,颊上余留指印。 荀庸冷笑一声:“若不是都督有令,本官也不稀得来此,看你舞乐真是脏本官眼睛,”他双手负于身后,瞥向一旁,“沙霾停了吗?” 靠门侯着的铠甲兵卫看着外面的天:“回长史公,不如先前急骤了,快要消下。” 荀庸看了一眼琉璃屏风,对齐得宜说:“都督念及谢临恩与胞妹情深,吩咐本官将其一并请回。” 齐得宜还未回话,谢临恩便伏低身子:“请长史恕罪。胞妹昨日重伤,还需休养,不宜舟车劳顿。” “奴婢请长史恕罪。”他再三道。 “这是都督的命令,”荀庸吝啬于给他一个眼光,一面双手作揖,一面说,“本官千里迢迢过来,不是为了违令回去。你身为罪臣,还真是其心可诛。” “既是都督的命令…” 齐得宜的话还未说完,谢临恩低身启唇:“长史不喜爱奴婢方才的悖舞吗?” 他抬起面,额上的细汗已经消下,话语里捎上些淡淡的笑:“奴婢先前和长史在屋时,长史可是喜欢得紧,奴婢才私作主张,看来长史的心还真擅变。” 荀庸抬步上前,瘦长的影子瞬间黑黢黢的压在他的身上:“你说什么?” 谢临恩抬面望着他,笑意更深,且字句清晰:“奴婢是说,长史心变,那都督还喜欢何?” “他远在长安,今日让都督过来,是想起奴婢了吗?奴婢却安抚不了他,真是罪该万死,不如就写封…” 沙霾已散,又剩荒莽。 荀庸在堂内看客唏嘘的大悟中,抬起双手去紧攥谢临恩的脖颈,扼住他接下来的所有话。 谢临恩开始呼吸困难,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色,幼瑛快步过去时,他竟然又在那儿自我调顺一般,硬生生的令自己平静,直视着荀庸的恼羞成怒。 “荀长史,你来这里也不遣人知会我一声,你这么动怒做什么?”幼瑛也耐住性子,不急不慢地说,“你先把手放了,轮不到你来教训他。”《 》 7、春弦残阳(六) 雀歌在屏风后看见这一切,顿时哭出了声,挣开傅儿的怀抱后,跑到谢临恩的身边,紧紧抱着他的臂膀,在他身旁跪下。 荀庸仿若未闻,手上青筋暴露,大有拧断谢临恩脖子的架势,直到听见身后幼瑛的声音。 “荀庸,我让你松手,没有听见吗?”幼瑛及近,稍微加重语气。 描金丝纱里罩着的烛火在沙影下恹恹的,使得方台的朱红又冷又淡。荀庸背对着幼瑛,暗暗剜了一眼在痛苦下直望着他的谢临恩,手上力道微松,然后重重甩手,宽大的袖袍破空,几乎是扇在他的脸上。 “郡主殿下,”荀庸面向幼瑛,笑着作揖,“都督令在下过来请谢临恩过去沙州府舍,是念在以往同僚的情分上,看重他的才学,他却满嘴胡言,还跳这悖德的俗舞,在下着实是恨其不争,还请郡主海涵。” 幼瑛一步步走上方台,看见雀歌抱着谢临恩,哭得满脸都是泪珠,她默默的护过去:“长史真的不喜欢方才的悖舞吗?我倒是很喜欢。都督请他过去是为了何事,我同他一起去,可好?雀歌就不必带着了,路途远,哭哭闹闹的也是个麻烦。” 荀庸还是笑了笑,长至胸前的白须微微抖动:“都督未曾吩咐在下请郡主同去,郡主也是金枝玉叶,在下的车架实在简陋,且行程颠簸难安,恐怕要辱郡主凤仪,颇为不妥。”说着,他和善几分,面带歉意。 幼瑛知晓,他这句话的第一句才是重点。 如今是昭宁十六年,沙州都督是何人在职?荀庸看上去倒十分忠心。 是忠心还是藏着什么事? 幼瑛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既然如此,我也不想为难长史。我日后还要谢临恩伺候我,他要是一去不回,我岂不是亏了?” “你将雀歌留下,其余一切随你。”幼瑛双手环胸,也不知他会不会答应。 “郡主所言极是,但都督好观舞乐,邀谢临恩过往只是照料着他,依例传授府舍新进乐人的技艺,不至于一去不返。其胞妹也是念在他舍不下的份上,让在下携着同去。”荀庸依然有礼的搬出都督的身份,并且不动声色的咬重了这两个字。 幼瑛闻言,低眉看向谢临恩,谢临恩跪身在那儿,却扶起雀歌的身子,一举一动都在细细安抚她。 真的只是这样吗? 幼瑛瞥向谢临恩颈上深重的掐痕,收回目光:“你说得太过于冠冕堂皇,我同谢临恩毕竟也是明媒正礼,他方才的那些话很难不让我想入非非,”幼瑛道,“要么我同去,要么雀歌留下,你唯有这么选。” 谢临恩停下给雀歌擦泪的动作,微微低面朝她,动作不显。 “郡主,都督之令,在下只得奉命遵行,”荀庸的那双三角眼微弯,还是笑了两声,宽大的紫袍穿在他清瘦的身上随他作揖而更显出他的谦逊和善,“沙州的信使如飞,或许在下可以代郡主写信询问都督之意,待他回覆应允后,在下便将这位稚童送回来,如此可好呢?” 幼瑛看荀庸寸步不让,显然他要带雀歌同去,并不如他表面说的那么简单。 说不定是在威胁谢临恩。 他已然失势,为何还要威胁他? 且荀庸的态度分明,这位都督的身份定然是在李庐月之上,不仅仅只是握着一定实权的地方官员。 有什么事是非要谢临恩过去沙州府舍不可的? 幼瑛思及此,便去拉上谢临恩的手腕,拉着他从地上起身。 “既然信使如飞,那长史便先问罢,待到应允了再过来请人也不迟,”幼瑛道,“此时风沙已停,长史如若着急,就莫要耽误时间,赶紧回去罢。” 谢临恩抬眸看向幼瑛,顺着她的力度起来,长久的跪着已经让他的膝盖痛至麻木,他只是想不明白,以往扎在他膝盖中的毒刺却要温和的施缓刑。 幼瑛只是想要揣测心中所想,拉着谢临恩的手未走几步,荀庸便忍不住启声:“郡主若是实在放不下心,那便听从郡主的,”他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淡下几分,“稚童便留在此,在下只请谢临恩一人去府。” “那要何时才能回来?”幼瑛未松开手,继而问道。 荀庸抚着胡须,那手干枯又瘦薄,像是风吹日晒的旧纸:“这得看那些新进乐人的悟性,快则四五日。” 荀庸的话语听上去漫不经心,幼瑛有预料到他会退让一步。 如此一来,她心里倒更惴惴的,谢临恩对于他们而言,应当还是有许多用处的。 长安乃至天下都人才济济,他们有何地方需要用到他这个戴罪之人呢? 看这架势还是非他不可。 风沙平息后,堂内的细沙也慢慢落到地砖上作尘,灯盘里的羊油将尽,空中也蒙着淡淡的尘。 齐得宜持着拐杖,走到幼瑛的面前:“郡主殿下,长史已然如此说,便让谢临恩赶紧同长史启程罢,脚程远,天色晚,还是要以安危为重,”她的目光掠过谢临恩,放在荀庸的身上,含着几分温和笑意,“谢临恩是为都督办事,奴婢会秉令照料好雀歌,尽心为长史解忧。” 她的话刚落须臾,谢临恩便顺从抬唇:“郡主,奴婢会尽早回来。” “五日,”幼瑛还是要再上一道保障,她不知谢临恩过去是做何事,但她私心不希望他有任何事,“如若他五日内未回,我会去沙州寻他。” 荀庸的眼里含下几分深意,并未与幼瑛再做纠缠,不多言的应下。 幼瑛这才松开谢临恩的手,他不知是因为方才舞乐,还是因为晚夜寒凉,他赤着的双足足心生红,过去雀歌的面前单跪在地,蹲身与她轻言轻语。 雀歌捏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放松,他才立身,转眸望向幼瑛时,幼瑛背对着他走下方台。 外边儿的沙霾平息,只剩下刺骨的冷。他进了车厢后,幼瑛忽从数丈高的青石阶梯上跑着过来,手上拿着衣物和鞋履。 “你将外衣穿上,”她站在轩窗外,还在微微喘息,却忙不迭地伸手递给他披袍和布履,又递给他草药与整齐叠褶好的衣裳,“我方才看你背上还在淌血,你定要记着敷药,若是不行,也得照料好自己。” “佛陀同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也会在园里照看好雀歌,不会再让她受伤。” 谢临恩掀着帷子,接过衣物,月光忽明忽暗的洒进来,洒在他瘦长的脚上时是一片苍白,清晰可见其上已经沾着的尘和土。 “奴婢谢过郡主,”谢临恩抬面看着轩窗外的她说,“奴婢会尽早回来伺候郡主左右。” 睢园位于莫高的东南,邻着取国城门。 此时县里不论何处都已经宵禁,而跟随荀庸过来的铁骑军队只要露出那方令牌,仿佛比长安圣诏还管用,门兵低腰放行。 雀歌在谢临恩走后,又在厢房里默默哭,幼瑛坐在屏风外的软塌上守着她。 这间房里的血腥味淡去后,是留着几分墨香味的。 幼瑛听着雀歌独自抽泣,也默默的抬手,对着屏风做手势。 那手势一会儿是张牙舞爪,一会儿又长俩耳朵,在屏风的绢纱上朦朦胧胧,好似两只小兽在争斗。 雀歌是痴儿,她的忧伤与谢临恩有关,只念着谢临恩不在身边,其余不会深想。 “雀歌,你阿兄过几日便回来,雀歌趁这几日养好伤,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放纸鸢,好吗?” “好。”雀歌轻声回。 幼瑛还是对着烛光做哄人的手势,思绪却慢慢飘飞,想到了荀庸。 历史中的每一个灵魂都具有研究价值,尤其是载入史册之中的。 幼瑛记得他在文献中前后无门便开门为路的寒苦与决心,也记得史官所评的“刚正忠义,官德典范”。 官德典范却也会私自打破宵禁,倒也是深刻与局限的碰撞。 第二日 沙霾无影无踪,日头照常升起,骆驼与马匹于这最西边的丝绸咽喉来往。 “你这年纪轻轻的小娘,来这儿吃力不讨好,赶紧走罢。”莫高县里西南处一家瓷坊,里边儿的店主身着灰褐色的布衣,挥手赶着幼瑛。 幼瑛不愿再以李庐月的身份靠着谢临恩,所以一大早就找寻作坊面陈,但都被这样驱赶。 她赶忙道:“我是从江南东道过来的,家中上老下小有十多口人,阿娘和阿爷养不活,我们就自小讨生活。我在德清窑场做过活,一开始是做胚,后来他们看我细致,就让我施釉和划纹,我们德清那边有许多小娘做这细活。” “我看沙州多是白瓷、青瓷和三彩器,你们这是烧青瓷的。我在德清窑场也是,德清的青瓷从工艺、釉料、风格都与这不同。沙州有这么多瓷坊,南北融合也能创新些,对吧,大哥?”幼瑛抵门的力道很轻,店家也并未去关上门,只是站那儿听她说。 他生了一张圆脸、圆眼睛,但是身形瘦削,显得颧骨突出,唇色也很深。 他看幼瑛半刻,眼神犹疑又捎着警惕:“你在浙江道好好的,为何来这苦地?” 幼瑛只想着先找份营生来度过接下来在这边的日子,所以她回:“我是随郎君过来的。郎君早死,我回不去娘家。家里的田地被公婆分给兄长一家,我耕不了田,只能出来找份营生养活小孩。” “如今田少,且天旱,县里只靠着解玉山的水渠灌溉,多得是苦命人,”店家半敞着门,“我这边的工钱低,再多我也拿不出来,你真烧过瓷吗?” 幼瑛闻言,一时半会没有回话,她的视线越过店家,去看向他身后的晾晒院子。 闷热的天气里,那层黄土地上铺着密密麻麻的褐色瓷胚,远远看着粗糙无光,绵延的热气灼烧在背着日头的工匠身上。 “我在余不溪…”幼瑛的话还未说完,便见院子的棚屋里,走出来一位粗衣大娘,她行走间都挥动着热风,遂用手中的簿子给自己呼呼扇着,语气不耐的朝门口吼。 “你要这么多工匠有何用,能养活得起自己吗?还是要让那些官爷把你也赶出去!” “这个家你还想不想要了?我要不也和我儿一起死去算了!” “砰——” 店家闩上了门。 砖石砌筑的瓷坊院墙却因这声动静抖落下了一层旧灰。 身后,刚巧有几个孩童从胡同里拐过来。 “昨日卖艺的那位娘子怎么流落到那样一个凄况下场?” “柳沅是何人?我听阿爷说,她们都是伶人,曾经还想贪图我阿爷口袋里的钱两,听上去都不是好瓷。” “错了!柳沅是之前唱曲骂了军使郎君的,她早就被官府打死了!” “——光顾着看热闹,谁把我的骨珠链子给撞坏了。”《 》 8、春弦残阳(七) 幼瑛从修缮的人家里好商好量的取了少许沥青,用细笔刷子沾着,给那小孩的骨珠裂纹修补好。 所幸裂纹不深,不然沥青也不管用。 只是骨珠上的纹理随着料子的缺隙也不齐整,还是需要新的料子来补。 “这几日可以先瞒过你阿娘,记着去作坊里找师傅修补好。”幼瑛仔细看看手中的骨珠链子,确保修好了才递还给小孩。 小孩从方才便蹲坐在白杨树下,眼也不眨的盯着幼瑛手上动作,接过骨珠后看齐全了,方舒上一口气,身子松下来:“阿姐,这要多少钱两。” 幼瑛倒没有想过用这来谋生:“这沥青用得是旁人的,我也没有给你修补妥当,不用费钱。” “那不行…夫子说了,不食嗟来…” 幼瑛看他有些忘记的模样笑了笑,什么不食嗟来之食。 “如果一定要给钱两的话,那阿姐问你,你方才同你友人谈论的娘子发生了何事?”她一面搓着指腹上的沥青颜料,一面问。 “喔!”小孩恍然悟道,然后说起来,“那位娘子在卖艺时,被莫高军给相中了。” “那娘子咬住莫高军的手,简直就像是疯了似得,险些就跑了,但还是让人给逮住,将她那颗头死劲往地上磕。” “她被磕了几下就昏过去,莫高军将她拖进了旁边的屋子里,那家人连衣物都没有穿整齐就被赶了出来,我也是今天刚知晓的。” 幼瑛停下了搓磨颜料的动作,日头已经开始西下,莫高迎来最为闷燥的时候,远处的沙海被烧灼的滋滋细响。 幼瑛回去睢园的路上,刚巧路过那处坊巷,黄土地上依旧弥留着一滩血,血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得深嵌进去。 幼瑛来时没有留意,原来这团乌黑是人血。 那户人家的家里也一团糟,本就残旧的窗纸更加破碎,被风吹的蹭蹭响,像是一处处留着锐角的山。 “真是倒了大霉,好巧不巧的在这边卖艺,往后想起来真遭罪。经他们这夜折腾,这家还怎么住人呢?” “赶紧将褥单都烧了罢,那娘子本就生了这样的贱胚,说不定就是想着被莫高军看上,还要耍什么性子。” “我看他们恨不能死在她的身上,现被拖去哪里了?” 那些残缺的窗纸被一下子撕扯下来,“哗——”的一阵响,不但刺耳还惊心。 幼瑛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像是一阵阵风浪推打在自己的身上,她转头看去,便被猛的吃了一脸粗沙。 一伍身穿马褂的官兵纵马过来,两旁的人被他们的气势震得纷纷让路,幼瑛躲身不及,那长鞭就狠狠抽在了幼瑛的脸上。 “闪开!” 那道疼痛锋利的袭来,幼瑛只感觉有一蓬火一下子就轰到头顶,马上之人放声大笑,纵马直直掠过,无所顾虑的奔出取国城门。 幼瑛在疼痛的劲烈下,瞬间想到的却是卫朝的《仪制令》,若纵马伤人,便按杀人致伤的罪过量刑。 他们在边陲之地,竟然可以这样明目张胆。 且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伍为首官兵身下的骏马马鞍上捆着一道粗大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紧紧绑缚着一位女子的双脚,女子长发披散、衣衫不整,居然被拖拽前行。 马蹄扬起的沙尘下绵延出刺目的血,那女子像是肉摊前被宰杀的牲畜,她的血不是奔涌而出,而是一层层黏液,裹满她的全身。 “娘子,别看了!”那户人家伫在门口摆摆手,“他们是戍守边关的莫高军,领队的军使是都督的亲侄子,以往那睢园里姓谢的乐人也被这么拖拉过,嗳哟,那有权有势的人都是大石块,谁让他们是乐人呢。” 隔着几条巷子的佛庙传出宏大的暮鼓声,沙尘掠过了睢园的朱红高楼。 一辆贵气马车在睢园外停下,与拖拽着活人的马匹队伍擦身而过。 马车内的主人还未露面,守在数丈青阶上的萨珊洛便不再看那疾驰而过的血,持着佩刀走进园里。 “傅儿,傅儿——” “贺员外的车架过来邀你,还磨蹭什么?” 萨珊洛穿过大堂的人丛,过去后院的厢房,急促敲响门板。 屋门良久没有被打开,萨珊洛仍是不耐的抬脚踹门,在踹第三下之时,门被豁得拉开。 “傅儿的身体抱恙,为了不让病气过给贺员外,此番让奴婢去罢。”康姜一身水红色石榴裙,怀抱修长古琴道。 “你去?”萨珊洛那双鹰眼睨了她一下,推开她进屋,径直闯入内室。 傅儿躺在床榻上,闻声便像是受惊的鸟,却仍是将整个身子都缩在被褥下。 她的脸上施着妆容,看不出何,整张面皮都腻得发白,唯有眼四周格格不入,稍显凌乱,晕出嫣红。 那枕上还有着湿痕。 萨珊洛瞪了一眼明艳如刀锋的康姜,抬脚踹向床榻:“我还以为你死了。原来没有死呵!” “客人车架在等,你就算死也得死在他们府舍。” 床板呛啷啷的响,使得傅儿打了个寒噤,霍得起身。 康姜两步上前,从袖袋里掏出一支玉簪,用细长的簪头抵上她的面颊,手一动便划开一道口子,血汩汩直流。 傅儿因为吃痛而抽眉,随后眼泪只跟着血一起啪嗒啪嗒的掉,双手不遮不捂,只揪着被衾。 康姜转过身,将带红的玉簪递向萨珊洛:“齐管事说过,要想从吃人的地方走出去,不论是哪一条路,都得各凭本事。” “她现在这样,怕是比死还紧要,她这人也太过于胆怯,如何为睢园争益?贺员外只偏爱过奴婢和她,千万莫让他等急了,不如让奴婢去争一争,是生是死,都与睢园无关。” 厢房背光,且有槐树的遮挡,屋内黄阴阴的,康姜跟着萨珊洛走出厢房,天边日头刚巧西落,廊下还未来得及点灯,所以一路幽深幽静幽暗。 康姜提着裙摆登上马车横板,遥遥看见幼瑛骑着睢园的马匹奔出了取国城门。 城门之外,便是近在眼前的解玉雪山,往雪山的南边一直去,就是狭窄绵长的珈南古道。在古道两侧沉静着连绵起伏的僧娑洛山,山崖两壁从两百年前开始,便被来来往往的凿出了千座洞窟。 幼瑛一路跟着血迹追赶过去,才终于得见那群人。 为首的马匹身后仍旧残忍的拖着女子,她一直被拖了数十里不歇,已经佝偻的不知是人还是一团物。 长鞭如晦昧,莫高军每抽打一记,天就更灰蒙蒙的暗下一分。 “她还没有死,命真是硬哪。” “你们看看她,居然还抱着她这把破琴不放,真是丑态百出,这破琴难道比命还要重要吗?乐人真是短视贪利。” “我见她们用曲骂人时硬气得很!如今还不改改这臭毛病,谁要是治好她这双不识抬举的手,我便请他去兰泉酒楼吃饭——”领头的军使扬声说。 “停下来停下来!我来给她好好掰开,看她究竟如何才能舍下这把琴。” 僧娑洛山的南麓上,塑着一尊数十米高的女神像,女神像低垂着眼,看上去是阖目安详的模样,但沙地上奄奄一息的长楸在虚弱抬眼时,可以清晰的对上她的视线,直到莫高军围过来,她就像是待宰的羊。 莫高军看她这般,便更恣意地放声大笑,真就像是摊主宰杀羔羊一般,有的去按住她的身子,有的去掰开她的手,那一个个人都像是一把把刀,看上去毫不费力的夺过她怀里的琴。 古琴的身上已经沾满了黄沙和血,却被她保护得很好,分毫未伤。 长楸一下子就有了力气,去用皮开肉绽的手攥住其中一位莫高军的裤脚:“奴婢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你们是军,奴婢是人、也是民,求你们仁慈…” 黏腻的长发遮盖住了她半边血污的脸,让人看得不清,就像是她的声音,沙哑不清。 “你是民?” “民有户籍,你有吗?” “你的户籍依附在官府,你便是官府的两脚羊。” “柳沅胆大包天,你同她交好,你也真真该死。” 莫高军嗤嗤笑着,为首的故意将古琴高高举起。她一瞬间惊恐失色,便更紧的攥住人的裤脚,又蜷着满是血的身子在那里跪地磕头。 “大人究竟要奴婢如何?奴婢什么都愿意做,奴婢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眼前,你们让奴婢死也行,只是不要伤琴,奴婢恳求你们。” “是吗?真就那么想要吗?” 莫高军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饶有兴致的观赏她的震恐和无助,最后在她的眼皮底下将琴彻底抛远。 “那你钻过去拣拾起来啊。” 那把琴刚巧丢在了幼瑛的马前,幼瑛看看这把破旧的琴,又看看那群高大魁梧的官兵。 长楸整个人都好似被热沙烫去了一层皮,显得她血肉模糊的只剩下骷髅,骷髅之上还剩着一些被动物吞吃掉的余肉。 幼瑛透过细弱的缝隙,与之对望,心慢慢沉了下去。 古道口的风吹打得很猛,此时还捎带着一丝湿润。 莫高军军使在黑幽幽的天色下打量起幼瑛,随后持着马鞭慢慢及近。 “原来是郡主殿下呵。”《 》 9、春弦残阳(八) 天上竟然下起了细雨。 幼瑛骑于马上看着军使走近,她方才在县里去报官,官府闭门不见。 她摆出李庐月的身份,县令才姗姗来迟。 她在取国城门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官府的人去追拿。 幼瑛看着脸上带笑的军使,看着他身后还被团团围着观赏的长楸,不得不攥紧一些手中的缰绳:“那位乐人与我有用,赶紧将她放了。” 军使走至幼瑛的马下,抬面看她:“她是哪里得罪了殿下,竟这般不识眼色,”他眉梢上扬,“不如就让我一并将她教训了,省得再脏郡主殿下的手阿。” 幼瑛记得县里百姓所说,他是都督的堂侄。 昭宁十六年,最有可能在边县有权有威的会是谁? 会是那位起于铁骑,又风头正盛的魏国公袭诤吗? 袭家累世功勋,袭铮击北疆、定乱臣,以勇猛善战著称。其胞妹是当朝皇后,长子年幼时就被立为储君。 不过,他与这位储君的关系倒不好,最后被以巫蛊之名灭族。 到底是否真的行了厌胜之术,后世已经追究不清,两三百年后还有许多文人惋惜他是功业彪炳的名门之后,景仰他是“天下无双”,为他赋诗颂德。 幼瑛看着眼前的张扬与狰狞,那些无双在一瞬间牵强附会。 “魏国公可知你在边陲做此种事?”幼瑛轻声问,也在探究。 袭招不怒反笑,却伸手攥住幼瑛的衣襟,将她的身子往下扯:“你这副嘴脸也凭同我说教?” “是不是也想让我再教训教训你和你那位至卑至贱的夫君?你多管什么闲事?”他贴在她的耳边说。 幼瑛握紧了缰绳和马鞍桥,才不至于被他摔下身,但呼吸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她是猜对了吗? 幼瑛抬起脸反问:“你当真要教训我吗?” “如若我记得不错,你是魏国公的侄儿,为何要流落到这苦地呢?”她稳住心绪,再次试探开口,“魏国公为你煞费苦心,你却一次又一次的糟蹋,我是该同圣人好好书信,还是再让魏国公容留你一次?” 话落,袭招就将她掼身下马,一手紧紧压在她的脖上:“你以为你能从沙州回到长安?”他的眼色旋即沉下去,“李庐月,长安城里还有谁记得你呵?你的母亲管你吗,还是圣人真就在意你这个杂种胡弩,你连我都不如,竟还在这边仗势蒙骗。” 袭招一语道破,幼瑛被摔下身,呛得咳嗽,愈来愈猛的春雨砸进她的眼睛里。 她的记忆中瞬间闪现出袭招的脸,闪现出袭招在翠绿的琉璃宫墙下将年弱的她欺压在身下。 那应当是李庐月的过往。 幼瑛骤觉疼痛,却知不能耽搁,她追赶过来的目的是为了那位女子。 而如今袭招这般动怒,她所说都是对的。 思及此,幼瑛抓了一把身下湿沙,挥向袭招的眼睛,再拔出他腰间别着的短刀,用力抵在他的脖颈。 他的兵卫眼疾手快,抽出佩剑一拥而上,唰唰将利刃齐对向她。 “松手!” 幼瑛紧握袭招的衣领不放,冒雨张唇:“我母亲唯我一个女儿,圣人对之心疼,特封我为扶光郡主。你今日若敢动我,我保不准县里是否会有我母亲的心腹,将你所做的一切都上报朝廷。” “你让他们速速离去,将那乐人放开。”她道。 粗粝的沙子进入袭招的眼睛,袭招难以忍受,又被刀尖抵住:“李庐月,你是不是在苦地被人伺候久了,就真拿自己当主子了?” 幼瑛的手指关节泛白,将刀尖抵进去一寸,让他吃痛:“那你现在有胆便杀了我,看看魏国公是选尊法,还是护你;看看圣人是选握权,还是护你;看看百官是选宗室,还是选你?” “国公真的会为了你,不顾律法、不顾谏臣吗?”幼瑛再言,鲜血蜿蜒着刀刃沾上她的手,“与我相安无事,对你只有益处,没有坏处,你也不想一辈子与家人分离、待在这边远苦地吧,你说呢?” 雨夜之下雾气深重,已经远远瞥不见珈南古道身后起伏的山峦,南麓的女神像被沙粒剐蹭、被盐水侵蚀,她的眼睛下存在着流泪一样的水痕。 那行人骑马离去,幼瑛才收回那把从袭招身上夺来的短刀,心却未松下半分。 她弯身捡拾起长楸的琴,那琴被雨水打湿,又浸了雾气,已经有些发软,且它的身中间裂下了一道细纹。 长楸身上的痕迹被冲刷得像是沙海中的红河,眼神微空,却向幼瑛伏地磕头。 幼瑛不知这把琴对她而言为何如此重要,但想她是乐人,有太多的乐人朝不保夕,总是寄情于唯一的丝桐,且这丝桐应当也陪伴了她很久。 幼瑛一面牵马,一面抱琴朝她走去:“我看这边有石窟,窟里有许多画匠,他们彩绘需要用到石膏和树胶,加之木材易寻,我会一些修补的手艺,我会给你修补妥帖。” “你住在何处?天气凉,身上有伤,我先送你回去。” 狭窄绵长的珈南古道已经升腾出浓厚的雾气,长楸一半是水,一半是血。 “可以得恩人搭救,便是万幸,”她道,“边军凶残,娘子万不可再被我连累。” “没有连累之说,我若坐视不管,一定会良心不安,我不想受心上的煎熬,”幼瑛脱下自己的披袍,去披在她的身上,然后蹲下身,“你不可再受寒了,前面有窟有僧侣,我先背着你过去。” 长楸久久没有动静,春雨还是噼里啪啦的下,幼瑛紧紧抱着她的琴,那琴身上的乌黑,幼瑛在今日雾气来临之前就已经见过,是一团被溅在黄土地上的黑。 “我向你允诺,这把琴的转机尚在,不要先轻先弃。” “无妨。”长楸伏身过来,幼瑛感觉到背上的冰凉和湿热,浑身毛孔都像是在分泌出一种黏液。 “我家就在前边的窟里,我不轻、不弃、也不想纠缠,就当是被恶犬咬了,多谢娘子。” 幼瑛背起她,听见她这么说,前一秒还在庆幸她的看开,后一秒就觉出她的语气之轻,包含了太多的无可奈何。 如果可以追究,又何止于说一句算了。 幼瑛觉得心里很难受,按照律令本不该如此,可再一想到袭招对于李庐月的态度,便见李庐月身上压着的山。 若是袭招心中记恨,她还需找到开山之路。 莫高的气候干旱,难得下雨,所以因这细雨,上百座的方正窟里都亮着油灯,在雾气里朦朦胧胧。 “——这不是长楸娘子吗?” 披着蓑衣的大娘方从田垅上回来,雨水将那些厚草压得很沉重,她的身上还沾着一滩一滩的湿泥。 她原本高兴于这场酣畅的雨,转而看见幼瑛背上的那团物后,笑才慢慢敛下去,赶忙上前帮忙。 “我劝过长楸娘子不要去县里卖艺,在这道沙梁子,起码有佛陀在、有僧侣在,收留了多少无家可归的人。” “长楸娘子偏偏不听,想着那群人不会如此。” “他们说是边军,实际上比山匪还要歹毒。外边儿的胡人还没有来,他们就将刀尖对向供养他们的民。” “我和老汉本好端端的在县里种田,他们借着收成好之由,压价拿了我们五亩地,说是官府代耕,来年会分粮食。每户人家拢共就二十亩田,甚至有的一丁仅仅七亩,我哪年才能见到他们的粮?” 雨珠冲刷窟壁,沙梁子里住着的画匠、泥匠、塑匠还有僧侣都送来了草药,蓑衣大娘点上火炉子,焰火汪汪的发蓝,她一面给长楸擦拭身体,一面又唾骂县里上下。 “沙州这么大,官府都不管吗?”幼瑛问。 “嗳哟。” 旁边火柴上烧着水炉,水里不停的翻滚细沙,大娘说:“这年头当官的,只要看不见、听不见,郡县里就是一片祥和,要是吵到他们耳朵里,他们装模作样的本事高着呢,只能凑合过日子。” 长楸的后背和半边身子都被泥沙摩擦得血肉模糊,沙子紧实的黏在体肤上,擦不开,幼瑛捣好药后,提起水炉,再过去窟檐端来一早就盛接着的雨水,将之和滚烫的沸水混在一起。 “大娘,先把布巾润湿,敷在她的伤处。” 幼瑛也跪坐去草席旁,用雕刻刀削着木材薄片,用来给长楸刮净身上黏沙。 大娘闻言照做,随后问:“娘子,长楸是好人,我很感激娘子搭救,你知晓她是乐户吗?” 幼瑛点点头:“我知晓,还是救人要紧。” “嗳…” 窟内一时安静,木材碎屑一片片掉落在潮湿的黄土面上,袭铮既为国公,又兼任地方都督,本不合规,却又可看作是圣人对他的荣誉加封与信任。 “大娘,魏国公可有到任过?”幼瑛问。 大娘摇摇头:“他早年战场受伤,腿脚不便,哪里来过我们这边陲苦地,到头来还是府内的长史代任。” “荀庸长史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呢?”大娘说道,“倘若将军还在便好了。” “将军?”幼瑛还是在给长楸轻轻刮沙,时刻注意着她的面色,手上动作轻之又轻,而对于大娘的话也稍微提了些心思。 “是啊,”外边儿的风雨还在潇潇下,大娘拿来火炉靠着草席,“当年将军领兵灭赤降,没曾想…长安里的贵人都说将军冒进,连为将军上言的大学士都命殒黄泉。” “将军常年戍边,赤降两万大军过来时也是守到了最后片刻。每逢他凯旋,他都将所赏的财物分给我们这些村妇,还在郡县中买下屋舍,安顿各处流民。他这样的罪过未免太重了,就那样正法在了取国城门,这哪里是死于边野。”《 》 10、春弦残阳(九) 幼瑛给长楸敷完药时,已经到了后半夜,春雨还是绵绵的,吹过窟檐像是雾气飘在人的身上。 窟里的油灯熄下,长楸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大娘拿来的干燥棉被,幼瑛不知她有没有睡着,只听见外边儿淅沥的雨声,还有雨珠顺着窟壁啪嗒啪嗒蓄在瓦缸里的声响。 幼瑛坐在窟口,身前是大片大片的雾,身后是流动火苗的洞窟。 这座洞窟在千百年后已经留名于世,她来过数次。第一次是年幼时跟随母亲过来看望戍边的父亲,父亲得假与她们一起参观了此处,还在附近杏林采摘了春日里生的甜杏。 第二次是大学期间,作为考古学子中的万千之一,她同样对此向往、敬仰、动情。 第三次是有幸跟随研究院的老师参与到丝绸之路的考察项目中,那一路上的烈阳与残垣,她记得不远处的解玉雪山,也记得被黄沙淹没的莫高县。 凡俗如云烟,佛前一沙痕。 她不过是整理资料、比较资料的人,无法亲自参与到资料中,也无法书写资料。 但她今日为长楸敷药和换衣,那身上的青红就直接望到她的心里去。 父亲常年戍边,她经历过父亲牺牲之事,自然希望边境安宁、国家安宁。 安宁之基,在于百万黎庶之心,纵使身在历史旁道,长楸也属在内。 但她能做些什么? 前有萨珊洛,后有袭招,都说李庐月不过是仗势蒙骗之人。 她也毕竟不是李庐月。 风雨渐渐小了下去,雾气还是很浓,有僧侣撑伞提灯,穿过层层窟檐。 袭招是有袭家撑势,萨珊洛是有那位“郎君”。 至于那位“郎君”是谁,幼瑛倒有些明目了。 李庐月生在赤降,因为长公主反间,遂和她心生嫌隙,而袭铮灭赤降,李庐月对于他的态度已经一目了然,“郎君”不会是他们。 袭铮最后是被太子治罪,但太子如今能为储君,多少是借着母族的势力。袭铮身死之后,他也成了卫朝史上有名的荒唐废帝。 枯衰步死无尽头,又有辉煌没落,旁人再起。 “郎君”十有九是那位再起之人。 可如今是昭宁十六年,他不过是宫墙里一株最不起眼的杂草。 但他竟开始筹谋了吗? 那袭铮与他而言,只会是埋藏在皮肉下的一根刺。 他可以顺利夺位,也是依着谢临恩。 谢临恩浸染权术,不仅在废帝被杀后全身而退,还袭了丞相之位。 他如今留在沙州,或者是跟随李庐月过来沙州,是否也和这位“郎君”有关系? 他是否也在等着回去长安的时机? 那长楸之事或许还有转机。 “——娘子” 日头从东边的陇峦山露出尖,昨日的蓑衣大娘用布巾捧着一盆陶鬲从窟檐的阶梯过来。 “我老汉今早儿去田垅上打到了一只沙鸡,我还炖了些蘑菇,送来给长楸娘子补补。她这两日定是受了惊吓。” 幼瑛被扯回神,身上被雾气打得潮湿:“谢谢大娘。”她从窟口立身,进去窟内给火炉添柴。 大娘随之进来,将陶鬲放在火炉上:“长楸娘子还在歇息吗?”她轻下声音问。 幼瑛点点头:“我夜里头打搅了僧侣,去请他们拿了安神香。” “那睡下也好,身上的疼就没有那么锐利了,”大娘说,“今晚上我来守着,你回家去,莫让你阿娘阿爷担心。” 幼瑛想到雀歌的伤:“好,我会把草药备好,到时儿大娘直接给她敷上。” 大娘应声,然后宽慰道:“你莫要多忧愁长楸娘子的事,我同她为邻了数月,她坚韧得很,平时从未麻烦过我,也常帮我做活。我们尽量帮衬帮衬,不要觉着过不去这道坎,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若是给你的心里添上沉重,长楸娘子自会过意不去。” “谢谢大娘,”幼瑛微微笑了笑:“大娘,你在窟里有认识的画匠吗?我看这边漆树不多,也没有到割漆的时候,我想向画匠买一些石膏和生漆。” “这边画匠多得是,你就去旁边窟里问问,我同他们打声招呼便是,”大娘道,“昨儿下了雨,到底也是上天蒙恩,我现在得去萧女庙拜拜,让萧女保佑今年丰收,也保佑保佑长楸身安无事。” 幼瑛送大娘出窟时,便见日头已经完全升出来。 雾气消散,古道清明,沙梁子被打下一片阴影,来来往往的开始有商旅与骆驼。 他们从莫高县来,也往莫高县去,路过睢园处,便可见一穿素裳的小娘子守在门口张望。 她的脸上有一道新鲜伤痕,即使有伤也上着妆,那厚厚的妆却也难掩她的伤,倒显得本止住的血又渗出几缕血丝。 “这间乐坊有名气,我远在长安都听说一二,怎一大早就在此等客?”一行商旅与同伴说。 “看这模样挺俊,就是面上有伤,许是受了坊主的罚。现下时候还早,要不幸幸她?” “你真是…没脸没皮,看看她如何说。” 朝训方结束,萨珊洛便见傅儿等在坊外,昨日她称病不去贺员外的别院,他看她就是装恙,现下不是好好等在这儿? “小娘子,你这是多少身价,现在便开张了吗?”商旅中为首的青年才俊过来问,语气还算客气。 “我在等人,坊内还未开张,郎君若是有意,可待晚上来。”傅儿因这些人的走近,下意识的遮了遮脸上的伤,随后又放下说。 青年郎君倒是用扇子挑起傅儿的下颚:“哪里要等到晚上?娘子若是愿意同我去客舍,我看未尝不可,”他道,“正巧我初来莫高,你同我们这行人介绍一二,可好?” “郎君,不必了,这是坊内规矩,我还得依着主子过活,多谢郎君厚爱。”傅儿低眉低眼,轻声回。 青年郎君握上她的手,用指腹反复摩挲了会儿:“你倒是羞怯,怕何?我们在长安都是正人君子,又不会吃了你,你若是愿意同我们过去西域行商,那再好不过了,爷有得是钱两。” 傅儿欲要抽回手,却被他反握紧,傅儿于是一脸为难,声音更低下去:“还请郎君待晚上来,我定会伺候好郎君,让郎君满意。” 同行人在旁劝解,青年郎君却更紧了力:“你若是不开张,何处在这等着?等来了客,你又这般装腔作态,难怪你是这幅烂脸,我看给你几个铜板都算多,你该去街旁做个乞索儿。” 萨珊洛看着青石阶下,气不打一出来,抬脚要过去,看谁敢坏睢园的规矩。 “郎君莫气啊——” 有一道含着几分笑的声音在这儿明亮的天里传来,萨珊洛抬眼看过去,康姜身着水红石榴裙自远及近走来。 “郎君,你就莫要为难我们这群人了,”康姜走到他的面前,去给他轻轻理了理衣襟,“她胆怯,哪里会伺候好你,若是郎君不介意,便由奴婢来伺候你,可好阿?” 她的身上香风细细,青年郎君怔怔地看着,那只唇一直半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康姜更贴近一些他:“郎君是嫌弃奴婢不成?”她问,又离远一些,愁眉苦脸的,“原来是奴婢自作多情了,奴婢告退。” 康姜刚走,便被青年郎君拉住手:“你比起她这呆子,倒更让我喜欢得紧,莫要走呵!” 康姜闻声笑了笑,反而顺势挽上他的臂膀:“郎君光风霁月,奴婢能得郎君的青睐,真是三生有幸阿,奴婢的身心在今日便是郎君的了。” 傅儿看着他们真要离去,嗫嚅张唇,细小的声音被身后的粗旷猛猛压住:“你竟敢无视睢园规矩,胆子真是愈发膨大了,管事还得发落你伤人一事,你再敢走半步试试!” 傅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阿姐,你无事吧。”她看她回身,轻轻出声询问,却还是垂着眼。 康姜握上她的手,将一包带着油渍的麻纸放在她的掌心:“买了些馓子,记着吃。” “谢过阿姐,我昨日已经同管事说明,是我无意撞在了你的簪头,管事不会怪罪阿姐的。” 康姜失笑:“就你想得出来这种话术,”她看了看马厩,“郡主还未回来吗?” 萨珊洛旋即停步回身:“李庐月不在坊内吗?” 日到正中,沙梁子的影子短下去。幼瑛用布巾擦干古琴琴身,在等它彻底干燥。 这琴是柳木制的。 好巧不巧,睢园的庭院里就有柳树,得等回去削下一些。 “阿嚏——”风吹在身上生寒,幼瑛实在没有忍住,就打了两声喷嚏。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话落,就有一些窸窣窸窣的动静,幼瑛转眸看去,看见长楸在强撑着身子起来。 “你醒了,是不是我搅醒你了?”她赶忙过去,去给她垫上茅草,尽量让她靠得舒坦些。 “多谢恩人,”长楸的额角布汗,却面色沉静,“我昨日倒睡着了,让你在这留了一夜。” “我无妨,刚巧夜里有雨,我才能在窟内留宿。大娘早上送来了沙鸡汤,我一直温着,现在给你盛碗过来,你莫要饿肚子。” “我平日里便睡得少,不碍事,”长楸道,“现下天晴,恩人怕是一夜未睡,莫要再为我耽搁了,尽早回去吧。” 沙鸡汤被舀进有缺口的碗里,顿时冒出腾腾白气。幼瑛两手端着走来,在长楸身旁坐下。 “你唤我阿还便好,”她说起自己的小名,“我还是想看你无事了再回,这样我才能心安,你便允我这么一回吧,不然大娘也会担忧你独自在此。” 长楸的脸上也敷着草药,草药的青汁流去她的脖颈,她抬手欲接过碗:“我以往遇上许多半仙给我看命,半仙都说我这人命硬得很,阿还,还望你安心,不用为我担忧,我自己来便好。” 她的手指关节因为护琴,被沙海灼烧出很深的伤,幼瑛止住她的动作:“我也学过一些相面,只要看人的面相,便知这人的命数,家乡里的人都说我很灵验。长楸,我观你前尘,你是壁画上的供养人,这样一看,你确实是顽强之人,你连观音菩萨都可以供养,当是你自己的恩人。” 长楸淡淡笑了笑,因风吹进窟里,使得火炉上的火“呼——”的一下扑灭,一瞬间像极撕碎窗纸的声音,长楸不得不拧了拧眉,手下意识的捏紧身下粗糙的稻草。 幼瑛看在眼里,低下眉头。她虽有转机,但转机尚久且渺茫。 身居高位者可真的会在意小小蝼蚁的清白? “人生不过须臾一瞬,谢谢你说我是供养人,你是唯一这么说我的,”长楸的双手慢慢舒展开,“我自小便是乐籍,知晓世间万千事都不过是要活着。待你修好琴,我便以曲作答谢,你可愿意来听?”《 》 11、春弦残阳(十) 戈壁沉默流淌,晚霞倾覆山崖。 幼瑛回去睢园的路上,便在取国城门撞见了萨珊洛,萨珊洛的身边还随着五六个西域护卫。 “县内几乎都寻过了,那郡主难不成真去沙州找谢临恩了吗?” “她要是真去都督府找谢临恩,那得是谢临恩死了,她要过去索人命钱,你们真是把中原郡主想得太良善了。” “你们还有闲情说笑?好不容易将她说服至沙州,若她真离了这儿,郎君得逐一问责。”萨珊洛用西域话骂了一句后,然后道。 “——那是她吗?” 已经临近下钥,夕阳余晖在券形门洞下彻底的流转殆尽,幼瑛身上的宽大旧裳沾着细细碎碎的干草,一入门就看见了萨珊洛等人。 此时天晚,睢园上客,他们还有空闲在此处吗? 幼瑛无知无觉的停顿了一些步子,打量他们焦灼面色。 萨珊洛口口声声说着郎君、郎君,他们也定都是郎君的人。 她昨日一夜未归,他们是误以为李庐月走了吗? 还是仅仅敬着护卫职责,单纯忧虑李庐月的安危? 或许乐坊有急事也未尝不可。 幼瑛牵着红棕色良驹将走出门道,与萨珊洛的目光清晰对视上,她懒懒笑了笑:“今日睢园很得空吗,你们怎在此处?若是要去县外的话,你们得赶紧些,天黑了。” “你去了何处?”萨珊洛上前两步道。 许是有冷风穿来,将他的声音几乎是拍浪一样的拍打在幼瑛身上。 “我去了前边儿的石窟,那边画匠闻名,我想去赏赏,”她面色不变,复问,“你们是在寻我吗?” 萨珊洛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的伤一瞬,随后语气冰冷的道:“郡主殿下,你过来沙州多时,必是知晓沙州地广且人杂,行事诸多不便。往后你去何处,烦请知会我们一声,莫要惹事,也莫要给郎君添烦忧。” 幼瑛闻言,顺势点头:“我知晓了。” “请吧。”萨珊洛摆摆手,幼瑛识趣的牵马走去他们身前,也不知那位郎君是真的器重李庐月,还是别有用意。 “郎君何时过来沙州?”幼瑛更倾向于后者,“他先前同我说好,会尽快过来,为何迟迟不来?”她迟疑了会儿,还是在留意那位郎君与李庐月之间的关系,以免日后一问三不知,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我前段时就答覆过郡主,郡主只管在睢园等着便是,睢园不会少你吃穿,”萨珊洛想也不想的回,“郎君非闲人,在长安城中岂能轻易脱身?日后勿要再问,也勿要再随意去往他处,你若想为郎君尽心尽事,就少给他徒增不快。” 待日下山头,诸多的佛庙中都传出绵长的暮鼓声,街巷两旁的店肆里有堂倌在四处吆喝与忙活。 在这片烟火中,幼瑛的目光沿着归义大街一直往西,瞧见黄土城墙背后升出一道浓烈的红烟,红烟比数丈的城楼还要高,在黑空里夺目,却也被寒风吹得四处倾倒。 李庐月先前也这般询问过萨珊洛吗? 看来她与那位郎君的关系匪浅,她是怎么回应的呢? 想到此,幼瑛便径直上马往睢园去,留下萨珊洛在身后追赶。 睢园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青石阶上的护卫起初看着幼瑛的打扮以为她是来讨要饭食的乞索儿,看见她那张脸才收起佩刀让路。 睢园的走道廊下悬着灯笼与油纸伞,灯笼下点缀墨水,写满翩然的行酒令。 幼瑛离那扇雕着花鸟的织金屏风门越近,便越能听清一阵颇为放达的琵琶声。 丝丝清亮通透的琴弦被拟出马蹄阵阵、击憾群山的气势,却在捻转间,带着缕缕不去的贫乏冷意,转瞬间又寒霜天降、剑戟直来,声声沁心。 此时是睢园客人最多之时,以往都是谢临恩呈艺,幼瑛越过那方屏风门,便见身穿红裙、头簪金钗的齐得宜端坐于高台。 “玉手何以奏乾坤,千军万马尽弦中,不愧是齐二娘阿,边塞曲子还是属她拨得最妙。” “她已这般年纪,倾慕于她的权贵豪绅不胜数,再不济也有青年才俊,她何不思量妙计赎身,莫非真的要在这乐坊了此残生吗?” “怕是早年经过太过红尘,才致腿脚有疾,美中不足。以色侍人终究是下乘,不如在乐坊得主子垂青,安稳浮生。” 台下看客倾听,并不纷乱的向她抛钱掷物,幼瑛待她曲毕,才在意犹未尽中抬步过去后院,杨柳树在边地春寒中更显料峭。 她想去看看雀歌的伤,却在她的厢房外看见薛泠也在。 薛泠穿着黑色布裳,伏身在窗沿,摇动着两侧缀有弹丸的木身羊皮小鼓。 “莫要难过了,郎君过两日便回来,雀歌。”薛泠的重伤未愈,面色还是没有血色得很。 雀歌的双手叠放在窗沿上,听着这左右晃出的“咚咚”声,点了两下头。 “今日阿哥便在屋外守着你,你且放心歇下,只要你唤一声阿哥,阿哥也会当即应声。”薛泠说。 雀歌摇摇头:“阿哥身上有伤,不可这样做,”她张唇,“阿兄说过雀歌已经年长很多,得要像孔明卧龙、吕望飞熊那样,除了平日想念阿兄外,其余都不足为难雀歌。” “嗳呀,阿哥这点小伤早便好了…”薛泠摆摆手,弹丸击鼓声尤为轻快,但不多久,就忽然停滞,他的余光里真就多余出了一抹身影。 “郡主殿下。” 幼瑛前两日在他的屋外无意窥见他和谢临恩,便料想到他推李庐月下楼是缘于他们二人。 幼瑛没有追究之权,也不愿深究,她私以为他不该承受那些不合度的私刑,卫朝也存在有为亲族、为主仆、为师友复仇的风气,但唯有律法才是天下至公之器。 而如今身在此处,以言代法、以言毁法常见,他受得私刑却又是十分合度的。 “郡主殿下,奴婢致你蒙难,是奴婢之过,奴婢位十恶之首,以小人之心揣度,有幸郡主上善若水、施以援手。”薛泠的眼里覆上浓雾,默默跪身道。 幼瑛看在眼里,轻松笑笑,不求与他之间的仇怨化解:“我在僧娑洛窟刚巧采摘了些杏果,原来这杏子树已经种了这么久的时间,你在这儿刚好,便和雀歌一起尝尝吧,不过时候未到,或许有些酸涩,”她走近窗牖,将用昨日脏旧衣物裹盛着的杏子放到沿上,“我见过许多情深义深之人,值得钦佩。你往后不用跪我,我看完雀歌的伤便走,你安心留此吧。” 薛泠有些狐疑,迟迟不起身,幼瑛也未再管他,只看着雀歌额上的伤,缝着的线还是如初,伤口不见红肿,也不见渗液。 “郡主阿姐,我的头不晕、不疼。”雀歌的身子比窗沿高出半身,双手交叠枕那儿,指腹还在微微揪着衣裳,若有若无的往幼瑛脸上看。 “那便好。”幼瑛明白她的胆怯,看完后不多言的先行离开。 她走了很远,那股淡淡的墨香味还萦绕在她的鼻尖,让她不得不想起谢临恩,想起他那方狭小的土棺,想起他留下的墨书遗迹。 谢临恩已经走了将近三日,不知五日内能不能回来。 月华沿着大漠、沿着丝路、沿着碧瓦朱檐沉静流淌,沙州都督府舍内的铁骑如鹰隼,持窄刃厚脊的横刀值夜巡逻,盔甲的利落声响彻,震动厢房内点着的油灯。 荀庸还是身着紫袍,与在睢园时不同,他下颚上挂着的细须抖动厉害,手中攥着纸便推门而入:“你这写得都是何意?” 门框撞上墙壁,寒风一涌而入,拍灭了房内的油灯,霎时陷入黑暗,谢临恩还穿着那件早就干涸的朱红襕衫,被风急骤打在身上略感不适,危坐在案后抑声咳嗽。荀庸直冲冲过来,将那团皱巴巴的纸扔在他的面上。 纸团如尖刀山,谢临恩一手覆颈,生生止咳后喘息平覆:“那长史要如何才能满意?”他未看一眼那团纸,抬面在珠白的月华下望向荀庸。 “你字字句句道着百官不履、道着用人不当其器、道着府县考课不严、名实不符,你究竟是在对我诤言,还是在向圣人高堂激呈这份罪状?”荀庸重着声音斥问。 “长史言重了,”谢临恩面色沉静,用指腹抹去唇边脏血,“君臣没有格碍,人人效其所长,奴婢不过是拣着圣人心仪的话来写。” “你论人才之用,未当其材,是在叹自己不幸?”荀庸夺来案上洇着湿润墨迹的纸,刮擦作响,顺手撕毁,“你好端端的人不做,却偏偏要来当庭前守犬,你道朝中官员争妍取怜,你何尝不是靠着华装、涂着红粉、踩在你那恩荫的尸身上来盼望升迁,数百名僧人皆因你丧命,你真是罪恶滔天、死不足惜。” 漏进来的月光促狭,谢临恩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却又很快如常:“奴婢自知罪孽深重、难赎其罪,”他还是说,“圣人问科举之事,奴婢窃以为用人贵在审慎,非贪嗔痴慢之徒,无须因微小过失解职,并无其他之意。” 墨迹沾上荀庸的手,一瞬干燥,他用绢帕抹擦不净,便越来越不耐烦:“你窃以为?你怕是要借着太子的手去呈到圣人面前!” “百姓食不果腹,而役使之人衣锦饰绣,你是意指本官乃至国公大人都是贪嗔痴慢之徒?” 谢临恩倒了盏凉茶,放在案边:“这是圣人令太子答覆的封事,奴婢并无胆量利用太子,也不含半分隐晦之意,奴婢只是遵循袭公吩咐,替太子论计。干墨难拭,请长史润水擦净吧。” 冷风穿门继涌,纸屑在厚毯上打转,荀庸径直将绢帕丢在地上:“朝堂上有哪几个人的脊梁骨是笔直的,你不也是靠着败坏其内来抚慰圣心吗?你贪、你庇,如今还有脸面指摘朝堂乃至府县的病症,还有脸面指摘我?”他复抬唇,“你凭典卖身心玷污儒家经典,可知为何洛阳纸贵?” “长史说得极是,”谢临恩的笑意却深,随后掩唇咳嗽,月华抖动不止,“奴婢愚钝,不知洛阳纸贵。” “他们那边富贵地,推崇用芙蓉花汁染色,与血的颜色极像,用来题诗方好,”荀庸的鞋履踩在绢帕上,“你若心存二心,我便让你与那痴儿都生不如死。”《 》 12、春弦残阳(十一)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勿复相思, 相思与君绝。”(1) 有一团团的火星子自天而降,凶猛的四处砸袭,震颤出阵阵催心挠肝的轰鸣响,凄惨的尖叫、绝望的哭喊、愤怒的呼啸随之而来,剑戟刀枪、赤地千里,最后归寂于一场大雪。 大雪连绵的下,覆盖住了原本广阔和青葱的草原,尸横遍野、牛羊失家。 从来没有度过这般寒凉的冬天,寒气像是刺骨的剑,刺得人的眼睛中不知是流血还是流泪,整个天地都倒过来,海在天上飞,呈波浪状的倾,脚下的土地软绵绵的,根本站不稳。 “去把洒扫庭院的仆役找来,这两株柳树是什么缘故?” “这事儿啊…昨日我看着那刁郡主用刨刀过来忙活,她说切口不大,没有往深里削,不碍事,日后由她来照料。” “她说到底也是生长在草原,怎的性子这般像中原女子扭扭捏捏,这几株都是郎君从扬州移栽过来哄她开心用,她削便削吧,整日念着郎君过来有何用?” “不过她这几日都没有在夜里点灯,畏黑的病症好了吗?” “看紧些,她若是敢私自离开沙州,不论如何都要截留下来。” 天色微明,外边儿窸窸窣窣,有鞭子抽打在门框上的尖锐声,紧随而至的便是金属器物的颤动,仿佛幽长走廊中几缕又厉又寂的幽魂。 幼瑛从魇梦中惊醒,额头发热,浑身都是潮腻的虚汗,方才那倾涌的海水都仿佛一注注的灌到自己耳内,在张牙舞爪的乱吼。 这是什么梦? 那些尸山血海竟然还历历在目,仿佛亲身经历,让她心有余悸。 “谢临恩还未回来么?恐怕和以往一样凶多吉少了。” “他供大人消遣玩味,大人留他性命,这边是郡主的厢房,还是莫要说了,赶紧过去朝训吧,莫要晚入了。” “郡主同他好歹是夫妻,竟然如此嫌恶他,奢求贵人垂怜果然是世上最荒谬可笑之事。” 喁喁细语声远去,幼瑛的心还仿佛被悬吊在半空中颠簸,她躺身在床,抹去额头的冷汗,却觉眼睛酸涩,竟然连面颊上也有湿润的汗。 萧索的风从门窗的细缝中渗入,简直就像梦中那般白雪寂寂、大雪埋尸。 门外的人方才说谢临恩凶多吉少,他五日内真的可以回来吗? 袭铮的巫蛊之祸在两三百年后的工笔下,成了谢临恩用旁门左道构陷,称谢临恩是卫朝的“第一逆贼”。 那袭诤这般怀才不遇的人究竟知不知晓沙州损下益上的乱象;太子的储君之位在如今看来安如磐石,他的权势地位也相当稳固,反倒是谢临恩入罪多时,于他而言还会有何用处? 难不成真的只是对他今朝式微的戏谑狎弄吗? 大堂内传来了朝训的舞乐声,幼瑛起身喝尽炕桌上摆放着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饮下后却平静了内心,消下嗡嗡耳鸣。 史书太薄也太重,根据作册人的知识、喜恶;根据时间的流转消磨;根据边疆的通讯不达;都存在有一定的局限性,还是先顾好眼前之事吧。 方才的梦魇或许和李庐月的过往有关,她得要好好记下。 今日的太阳迟迟没有从陇峦山出来,日晷上的针影又长又淡,还时而被天上飘动的云遮挡,苍蓝苍蓝的晕着,唯有庖厨内清晰的冒着腾腾热气,幼瑛盛了碗稻粥和几个芝麻饼过去雀歌的厢房。 长廊下还点着金缕灯,堂内的丝竹不歇,幼瑛轻重有序的叩了叩窗子:“雀歌,是阿姐。” 厢房内亮着昏黄油灯,雀歌已经起身,整齐穿戴好衣物,过来给幼瑛开下半边窗:“郡主阿姐。”她的手心捏着窗牖的环扣道。 幼瑛将承盘放在窗沿上:“你用过朝食了吗?” “回郡主阿姐,康姜和傅儿阿姐过来给雀歌送了吃食,”雀歌微微侧过身子,往书案那边看,“雀歌方才用过了。”她答道。 “那无妨,”幼瑛看案上放着一副碗箸,旁边有铺展开的竹简与纸张,她端起氤氲白气的粥,将承盘往里推了推,“这些芝麻饼你便饿了吃着,吃不完也无事,阿姐晚些时候回来拿走。” 雀歌松开环扣,将手放在盘沿上:“阿姐,你要出去吗?”她想了想问道。 幼瑛吹了吹碗里的热气,不思索的答:“对,阿姐新认识了一位友人,她受伤了,阿姐想去看看她。” 雀歌咬了咬唇,一双眼睛是很明显的琥珀色:“阿姐,那你稍等片刻。”说着,她便敞开窗子往内室跑去,纤瘦的淡色身影很快就被青绿画屏遮住。 案上的纸张被萧瑟的风吹得翻动声响,幼瑛微微笑着收回目光,双肘撑在沿上喝着热粥,不多会儿,她便捧着一只灰色陶臼回来。 她隔着窗子,停身在幼瑛眼前:“郡主阿姐,这是你之前留在屋里的草药,我看你的脸受伤了,”她抿抿唇,“我学着模样舂捣好了,阿兄教过,饮水思源、结草衔环,阿姐治好了我额头上的伤,我应当要懂得报还。” 幼瑛看着陶臼里舂捣过半的琥珀,若她记得不错,这些应是用来给雀歌安神煎服的。 她这小小鞭伤,几乎已经无知无觉了,哪里还需要安神,亦或者是,她以为这是可以用来外敷的吗? 幼瑛手中捧着的稻粥温热的,她也实在是有心了。 不过,她看着雀歌的好意,却反而想起谢临恩,想到今日早晨偶然听见乐人所说的凶多吉少。 想到此,她再看着雀歌时,便不知觉的捧紧了手中的粥碗,面颊不知是笑的还是冻的,竟然觉得发酸。 “谢谢雀歌,阿姐会记得用,这些芝麻饼你捧回屋内,饿了便吃,等到晚上阿姐再来看你,”她想了想,又温声问,“你喜欢吃什么,阿姐回来买给你吃。” 雀歌面向着廊下挂着的金缕灯光,摇了摇头:“阿姐给的杏果甘甜,还未吃完。” 因为天气阴沉的,感觉外边儿的行人都少了一些,使得街道格外空寂空荡。 幼瑛仍是从马厩牵了匹马,准备先过去药肆给长楸备些方剂。 街道两旁栽种着白杨,许多老人小孩背着篓子采捡过往的马驼粪便。 “沙霾又要刮过来了,别搁这里玩闹,捡些回去烧炕取暖,不然你就自个儿回家去。” “本以为要安宁一阵子,今年的沙霾比往常多太多回了。” “谁教那些大人好端端的将外边儿戈壁的白杨都砍了卖了,根本抵不住沙子过来。” 归义大街的正中矗立着一座九层高的攒尖石塔,黑色描漆牌匾上苍劲刻着“魁星阁”三字,亭檐八只飞角上各挑有铜铎,铜铎“铛铛铛——”的被掀起一阵噪响。 天暗黄下来,幼瑛加紧了步伐,想趁着沙霾来之前赶去沙梁子。 旁边儿布告栏上的纸张干燥旧黄,就像是沉疴痼疾的夯土屋,被刀沙一刮就断下一层灰,被幼瑛踩到了脚下。 幼瑛停步,才看清那是一张画着人像的通缉令,墨迹被长年累月晒得已经褪色。 “站住——” 身后有道声音厉喝,随之就是阵阵袭涌而来的马蹄声,方才还在捡着马粪、驼粪的老幼慌忙让路,过去一旁开业的店肆里躲避。 从魁星阁右边的怀诚大街上旋即跑来一位女子,她长发被风沙迎面吹开,却仍是看不清她灰白的脸,身上旧衣深深浅浅的裂着一道道口子,口子周遭被晕出红色,像是裹着鲜红肉馅的饺子缝。 身后的铁蹄如同滔天大浪一般的急声拍近,她的脚上已经丢了一只鞋,脚心与冷且艰硬的地面相碰,却反而使得脚背、脚踝都割淌出血。 “最后警告你一回,给我站住——” 她顾不及回头,还是不要命的往城门跑。 “这贱口屡加训诫也不知悔改,迷途亦不知反,为了沙州安定,依律令行事,莫枉费她的初心,直接送她过去地府,了却她这牲畜残生。” 幼瑛回身看去,身穿马褂的莫高军骑马张弓,齐刷刷的射向女子,女子的后背顿时张满了一根根的长箭。 “她是太常府的长上乐户,在那儿忘了官奴婢的本分,生出不歹之心,欺上瞒下的逃来沙州郡,还肖想着逃去西域?” 以袭招为首,高骑于马上,视线高琚在那儿环视一圈周围面惧面忧的民众,最后将目光紧紧的盯在了魁星阁旁的幼瑛身上。 “近日长安魏柬贪墨成性,已被剥夺丞相一职,西市之上、问鼎刑场。男丁流放,女眷为贱,此等贱口中还有不知死活之徒,私自潜逃,至今逍遥法外。你们若是藏匿通缉令上的逃犯,亦或是其中就有潜逃的贱户,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们最好当心些,莫要让我逮着了。王侯将相,蔑视王法,按律当诛,”袭招的颈上还留着未愈的刀伤,一字一句咬得阴戾,“何况尔等贱民。” 远处已经有沙柱逐近,粗沙都涌到了天上,压得整片天乌沉沉的,原本空旷的街道也变得狭窄狭小,周遭空气凝结,供奉文星的青石塔前淌着一滩流动的血。 幼瑛与她那双眼睛对望,袭招收弓回身:“将这贱口丢去山里喂豺狼,不畏死活便轮不到好下场。”《 》 13、春弦残阳(十二) 雨黄沙来了,整个莫高都像是砧板上的鱼肉。 魁星阁前的乌血被穿着百衲衣的僧侣持着扫帚与布巾擦净,现也被席卷过来的沙柱掩盖。 莫高军将那具尸体直接丢在了灌溉农田的度厄湖边,血花晕开又顺着水淌走。 沙梁子的东、西两窟在浓灰中互望不清,幼瑛给长楸煎着药,火光摇动着铺满四壁。 长楸躺在草席上望着边沿处幼瑛的背影:“你受伤了吗?” 炉子里冒出的热气像是外边儿的沙霾,幼瑛蹲坐在炉前,用刻刀沿着古琴身上的裂隙深浅,削裁柳木。 “你别担心,我没有受伤,身上的血不是我的。”她微微笑着回。 长楸还是望着幼瑛:“是发生了何事吗?” 幼瑛脑中浮现的是那人死后还睁着的一双眼睛,幼瑛与她对望时,可以看见那双眼睛在慢慢变得涣散与空洞。 她在田野中清理过许多的白骨,除了是墓主的之外,更多的是祭祀坑中殉葬之人的。 她从未这么鲜活的见到被制度剥削下生命的流逝。 “我在过来的路上碰见了莫高军,”幼瑛削刻柳木的动作微缓,迟疑着说,“有一位官奴婢从长安私逃到这儿,被他们发现了。” “度厄湖离萧女庙很近,我看那边有许多新新旧旧的坟堆,就将她也葬在了那儿,应是能入土为安吧。” “阿还,我原先也以为以下犯上、以己战天是话本子里的故事,直到瞧见莫高百姓年年都信奉萧女,萧女原先也是肉体凡胎,阔斧寒刀的将话本成为脚下的立足之地,”长楸沉默了会儿,说道,“长安至莫高,路途遥远,于那位娘子而言,也非这四字可以简单囊括。我看见了她的有勇有谋,性子与萧女无异,阿还,莫要长久不快。” 幼瑛闻声,倒也扯扯唇角笑了笑,转身将手中削完边角的柳木给长楸,柳木只剩了小拇指指甲盖那般大:“我方才没有留意,削多了一刀,你看看这像不像兔子?” 长楸仔细看过去,微微抿唇:“像,就是还少只短尾巴。” 幼瑛知晓长楸也含着莫大的苦楚,所以不愿给她再添烦忧,于是将兔子柳木拿回到眼前看看:“是少一只,我现在给它削上,”她一时之间也不想让窟内太过安静,总觉得心里不安,“长楸,你可以给我讲讲萧女的故事吗?” “我也是听大娘所说,石窟南麓的塑像便是她,”长楸的声音稍轻,但不疾不徐,“莫高县在百年前还是古国所在,存着许多三代时期的奴隶遗风,萧女或许也是身在奴隶的行列,推翻桎梏,登上王位。县邑内的先祖大多是那时候得的自由身。” 风砂横冲直撞的拍动门板,长楸也适时停下话语,幼瑛削落边角时,尖锐的刻刀在她的指腹上划过,鲜血滚滚而流,如同魁星阁前那滩流动的血。 幼瑛捂在衣袖上,那上边儿还沾着女子身上的血,使她又想起她死前的眼睛。 幼瑛下意识闭眼,那双眼睛被门板的“咣咣”声拍得立即消散,只余下数只带血的长箭。 “长楸,你是县邑里的人吗?”她缓了缓心绪,出声问道。 “是,父母都走得早,我和阿姐先前待在乐坊,之后住在了这座窟里。”长楸回道。 “你和阿姐的感情一定很好。”幼瑛的话刚出口,便觉得自己心不在焉,她阿姐是那些小孩口中惨死的柳沅,“我没有姊妹,倒是一直想有的。”她转而道。 “无妨,阿姐的事不是秘闻,她也是开朗之人,才会带着历劫的心举香敬佛,好在得恩人救济,有钱两在这座沙梁子安身,那恩人不留名姓,我们欠他许多,只盼日后能还,”长楸轻声说,随后问,“阿还,你的兔子削好了吗?” 鲜血在柳木上一瞬间干燥,幼瑛也擦不净:“削毁了,我重新削一只吧。” “给我吧,阿还,我看见了。” 风声渐消,长楸疼痛密布,难以撑起身子,只得望着她:“遇上莫高军,便没有转圜余地。我的父母是乐人,我生来便也是乐人,与萧女的天生奴隶无异,比起人身自由,连生死的权力都握于旁人掌中。” “那位娘子如今葬在萧女的身边,应当可以抵魑魅魍魉,就如我在这座窟里,生死可以自负,阿还,将柳木兔子送给我吧,我很喜欢。” 沙霾消停时,天已经暗沉,县里城门关阖。 洞窟的大娘又送来枸杞红枣汤,喝下肚后便觉得身子暖和,但不多会儿就被外边儿的寒凉拂散。 幼瑛想着今早出门时,和雀歌说过要晚些时候回来,如今却被风沙耽误了回去的时间。 不知谢临恩有没有回去。 洞窟附近的佛庙又敲响夜降的暮鼓,幼瑛在此时此刻更想起过来之前清理着的《斫琴令》 如若倡改乐籍的《斫琴令》真的得以推行,那那位女子不论如何,都足以百岁无忧。 不知谢临恩有没有平安回去。 幼瑛从外抱了堆茅草铺在长楸的草席旁宿下,火炉渐渐烧得小下去,洞窟变得黑漆漆的,就像是那双睁着的眼睛。 塔前乌血并非是一场虚梦,也并非是田野中出土的累累白骨。 幼瑛实在睡不着,借着月光重新给长楸修了一只完好的木兔后,便在蒙蒙亮中沿着伽南古道骑马往沙州城去。 此时天空寂寥,放眼都是无尽的沙石,一丛一丛的骆驼草枯黄的,直到东边出现苍苍茫茫的红雾,才瞧见成团的商旅。 红雾被镀上金光,金光由东往西,使得马蹄下的黄沙灼烫、烘烘作响,最后金轮又成了一绪残阳,红雾在天边消逝。 幼瑛离沙州还有半程,心中的不安却如入巢窠,愈发汹涌。 沙海被倾覆上流动的红色,一路可见骆驼的枯骨,幼瑛远远的看见一抹朱红,那绪残阳将这朱红镀得如同宝卷上陈旧的淤血。 幼瑛临近,才见是谢临恩。 他还是穿着那日走前的襕衫,反而黑魆魆的,衣物上用银线描绣的纹饰暗淡无光,风砂掠过他的脸,他看上去没有多少生气,沙海滚烫的烧伤了他的脚,血红的印记由远及近一步一个。 幼瑛停马在他的身前,目光定在了他的手上。他的双手被上着一副刑具,十指由拶子紧紧固定着动弹不得,肉眼可见的红肿在那儿,使得血色在他的指尖蜿蜒,一滴滴的滴落在沙砾上。 谢临恩被挡了路,微微抬起面,见到是她,眼神才一寸一寸清明,脸上端起轻飘飘的笑。 “郡主殿下,”说着,他仰面看她,微微抽了抽眉,“怎么是…郡主殿下?” 幼瑛一时难言,有许多话想要问他,想问他到底为何成了这样,为何还要赶着回程,为何还要走在这片无尽的火海中自我折磨。 但日头彻底掉落山崖,黑漆漆的,幼瑛甩下手中缰绳下马:“我实在等不着五日了,她们说你凶多吉少,我刚巧在魁星阁看见不愿意看的。” “天要黑了,我知晓身后不远有县邑,你不要再走路了。” 谢临恩看着她过来:“郡主的身上有血,是受伤了吗?请回马上吧,奴婢无妨。” 他看上去倒是不痛不痒的。 幼瑛压住心绪,直接握上他的手腕,抬起他那双受伤的手:“我此时此刻不想和你争论谁更胜一筹,雀歌很担忧你,过会儿便要宵禁了,那县邑是我们唯一能赶去的。” 幼瑛握着他手腕的力度无知觉的加重,随后又放很轻,他的指骨应该全断了,看得她心里也不好受,还是下手去给他解开两旁的拶子。 谢临恩的脸色更白,那血反而涌得更多,过了半会儿才和缓下来。他的指尖裸露,就连指甲都被拔了,血红中被挤出深深的青紫色。 “奴婢谢过郡主殿下。”拶子掉落在他的脚边,他无力的垂下手说道。 天上有只鸟飞来,长长的凄叫了一声便砸落在他们的身旁,幼瑛被吓了一跳,眼见着那只黑鸟扑棱了两三次翅膀便无声无息。 接二连三的这种事,实在让她提心吊胆。 谢临恩用身子遮住她的目光:“沙州气候殊异,水源稀缺,郡主勿要放在心上。” 榆灵县不同于荒莽,总有人声。幼瑛匆匆找了一爿药肆。 “大夫,我这边的病人情势急,你们可还接诊?”她下马后便不耽搁的跑进去,望着药柜后的青衫药童问。 药童看向药铺的另一侧:“稍缓片刻,我家师父正在问诊。” 天上的月亮是长圆形的,四周白濛濛的发光,幼瑛的心里着急,却没有多言,只是不止的在药肆里踱步,再看看外边儿马背上的谢临恩,她与他对望,他的目光在那圈冷清的光雾下极其平静。 幼瑛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大夫开完药方:“大夫,我那位病人是乐户,指骨全断了,身上都是鞭伤,如若你不能给他医治,请你替我开些药,教教我如何接骨,你来教,我来接,可好?”她没有遮掩的说道。 大夫闻言,会意的笑了笑:“你倒是说得干脆,还想要找禁医令的疏漏,但莫要在这儿为难老夫了。” “我没有为难之意,”幼瑛走近他,“或者我可以同你买下相关的医方卷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的手已经受伤多时,不宜再拖延。除了大夫,我也不知该向何人请教,还请你指教我一二。” “这禁医令是何意,想必你们乐户比我的心里更明白,”大夫说,“这是要你们死,我又怎能救?” “乐户也属于世人之列,你这牌匾上不正刻着悬壶济世,就当是你掉了一本医书,我拣着了可以吗?”幼瑛看着他将要离去的背影,说道。 大夫双手负于身后又松开,折身回来,走到药肆的门口,指向东边的方向:“你想要拣拾医书,那自是好的。” “你便赶在下钥前过去县令的官署,让县令应允、让都督点头,那老夫定当会给你们这些乐户全力医治,你能听得明白吗?” 幼瑛的目光并没有顺着大夫的手看过去,她看见药肆前停着的马匹上没有人了。 街道是用黄土铺打的,并不宽敞,幼瑛的目光越向对面,看向那抹熟悉的身影。 来来往往的人看见他的模样都快步避着他,他的双足粘稠着厚厚的血和沙,步伐沉重的站定在布告栏前,连幼瑛过去都未曾察觉。 “谢临恩…”布告栏上堆贴着新新旧旧的通缉令,幼瑛情绪低颓一阵后,轻声喊他。 谢临恩回过神,转眸看她,有些迟缓的启唇:“将宵禁了,奴婢身上还有些钱两,郡主想要住哪间客舍?” “不用你的钱两,我方才想到了办法,先扶你回去。”幼瑛摇摇头,忽然道。 谢临恩看着她,情绪不明:“奴婢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如何都能遂郡主的愿,只是待回去莫高,莫要让雀歌知晓,可好?”《 》 14、清风可托(一) 药肆不远的胡同口倚着两个个高体宽的男子,他们黑衣黑裳,高鼻阔口、面留络腮,一个背靠着墙吃肉饼,一个半蹲下身子歇脚。 “大哥,没想到这郡主还真是过来此处接谢临恩的,我看中原的话本子说,这是王莽谦恭未篡时,口蜜腹剑。”吃肉饼的说。 “嗐,不知她这回得要到何时回去,明日你一早便回去睢园告知萨珊洛,让他莫紧着心。”另一人回。 “知晓了。这长史下手还真是狠的,谢临恩每回从郡里走回莫高,也是命硬。”肉饼已经吃了一大半,他瞟了眼布告栏前的身影说道。 “那痴子还在睢园,他爬也得爬回去。” “二位郎君,容我借隅通行,多谢。” 驼背老妇用竹杖摸索点地,移着步子过来胡同口,对两人道。 蹲身在地的护卫双脚发麻,低身扶着膝盖起来,侧过身子让老妇通行,竹杖敲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护卫紧紧捏了一把膝盖来缓和蹲身太久的麻木感,抬起脸时,刚巧看见布告栏前的幼瑛转身,目光定在他的身上。 他愣了愣:“这是被她发现了吗?” 吃完肉饼的护卫擦了一把嘴,也去看向幼瑛:“她哪里有心思记清我们的脸?不怯她。” “我怎么瞧她朝这边过来了?” 幼瑛快步过去时,那两位护卫转身就要往胡同里走:“你们俩从昨日就一直跟着我,那天黑得身后就你们两匹马,我还在此处,你们要往哪里去?” 县里下钥,坊巷顿觉宽敞寂静,打更人穿行。 幼瑛在附近的客舍开了一间卧房,向堂倌提了两壶热水进屋,屋里的窗牖紧闭,黑漆漆的,来回沉重的贴着一股血腥味,谢临恩和衣躺在硬榻上,听见动静复撑着精神醒来,支起身子看似迎她。 她将热水倒进盆架上的陶盆里,甩动几下火折子,点上烛火:“那两个护卫是随我一起过来,一路上跟得很紧,刚巧让他们去讨来骨伤的医卷,不过他们不识字,拿了许多本回来,我方才在楼下看着费了一些时间,”她端着盆走到榻边,“你怎么睡在这儿?” “殿下这是作何?”谢临恩问道。 幼瑛又搬来矮凳,坐在塌前,将布巾在陶盆里涤来涤去,彻底润湿后拧紧:“你的手伤最重,我要给你治伤。” “雀歌的额伤也是我治的,我不会害你。”她道。 外边儿传来打更人的敲锣声,非常的响亮刺耳,幼瑛在触及谢临恩的腕骨时,他的手微颤,又止住了往后收的动作。 “奴婢很感激郡主有法救治雀歌,”他借着月光垂眼看向幼瑛,沉默片刻后说,“奴婢本就是破皮烂肉,不用郡主为此挂怀,郡主早些歇息,明日方好回去莫高。” 他的手修长清瘦,却红肿不堪,甲肉赤裸、指骨断裂,像是洇血后松软的泥土地。幼瑛将他的手枕在自己的掌心:“我其实见过你在曲江池畔的雁塔题名,谢临恩,字奉贞,昭宁十年春三月,金陵邑人。不过已经很模糊了,但是从指间留下的笔墨,会存续很久,同作为读书写字之人,我希望你可以免受病痛之苦。” “何况,即使你日后不读书写字,也要在乐坊上工,总是要靠手吃饭的。”幼瑛说了一半,转而道,用温热的布巾给他擦拭手上冰凉的血。 谢临恩别过脸,她倾泻完恶意之后,再大发慈悲的赠他满盘红枣,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是世间最轻贱之物。 “那奴婢谢过郡主,谢郡主的善心和善举。” 盆中的水慢慢变得浑浊,幼瑛将布巾放去一旁,开始小心拨伸他的手:“如果难以忍受,你便开口告诉我,我也是别无他法,第一次给人接骨。我会尽心尽力,你莫要怪我。” “是,郡主仁慈,奴婢不会怪殿下。” 他的声音又轻又淡,似乎任凭幼瑛如何拨弄,幼瑛眉头微紧,除了第一天过来的那个晚上,他之后既不是商人罢市、街衢诟骂中的「凌上无礼,不得其死」,也不是命终前数千言墨迹中的「勇于任事,嫌怨不避」 幼瑛的心情有几多复杂:“好在没有粉碎,日后还可以恢复,”她道,“我过来前,有在县里遇见莫高军追捕私逃的官奴婢,你方才在布告栏前是在看什么?我看那上面张贴的都是通缉令。” “奴婢只是觉得无趣,过去看看。”谢临恩忍着疼痛,声音微弱。 幼瑛的额头也出了薄汗,细究着他的指骨,整复时不多耽搁的反折,火旗微动。 “那位官奴婢被莫高军杀了。”她直接道。 打更人的锣声再响,谢临恩望向她,她也在话落后抬起面,于烛光下注视他。 “我看当今律法,官奴婢私逃的处罚也分轻重缓急,可以在莫高军的羽箭下就地正法吗?”幼瑛继而问道。 谢临恩的肤色更白,唇色却猩红,在幼瑛的端相下抬唇:“郡主是在挂念那位官奴婢的遭遇吗?” “我很挂念。”幼瑛平静又坦然的回,给他又接上一指,他抽动眉头,沉默的隐忍。 她想到他去往都督府舍的几日,袭招的身后又撑着这位都督、卫朝归之若水的国公。 谢临恩被编入乐户,无非是凭着一双手过活,如今却受这么重的伤,下手之人明显是不让他好活。 他于袭诤而言,应当是彻头彻尾的失权者,那失权之下的色彩又当是如何的呢? 他与袭诤究竟是什么关系? 边地的事情与他可有瓜葛? “天下第一逆贼”的臭名与他而言属实吗? 袭诤年高德劭,却放任边疆祸患;荀庸性格刚正,却也极可能是祸首之一。 那谢临恩本人呢? 幼瑛本不想探究,但总是想起那双不瞑目的眼睛:“莫高军护佑边地安宁,刀剑却总是向内,清白于性命而言不算是何,但也是一份清白,我遇见一位娘子,她还活着,却也是九死一生。” “你又是因为何事受伤?”幼瑛问道。 “郡主平常最喜爱放纸鸢,奴婢如何受伤重要吗?”谢临恩却说道,“郡主是打算回去长安吗?” “重要。” 谢临恩似乎没有料想到幼瑛会这么回,沉默半晌后反而笑了笑:“官奴婢一事,莫高无解。郡主若是要回去长安与圣人上言,奴婢身微命贱,能做得不多。” “柜笥中的休书一直都在,奴婢不会让郡主丢面,若是郡主还存有其他顾虑,奴婢愿意倾耳恭听。” “你可有想过回去长安?”幼瑛觉得这些话听在耳里多少有些讥讽,轻揉给他牵拉错位的手指,声音也稍微轻了一些,“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沙州如郡主所说,舞乐极盛,奴婢心属于此,不曾思量长安。”谢临恩也句句不喊痛。 屋内一时很安静,幼瑛的指腹来回搓磨他的手:“我原以为将帅必起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部。你入乐籍多年,在沙州待了许久,若是没有禁医令,今日也不必由我来接骨。” “你觉得那位官奴婢应当不过律法,直接射杀吗?” 旁边儿的火烛滚红的摇曳,“贱户命微,死不足惜,射杀又有何妨?”谢临恩直接道。 客房外,跟着幼瑛一起过来的两个护卫还坐在廊上的案几上用药臼舂捣。 “这么些药,半个月的工钱没有了,还是偷来的,那既然给了钱两,但是是撬锁进去的,这该是买还是偷呢?”吃肉饼的阿难问。 “这钱两自是要问萨珊洛索回来的,这中原郡主真稀奇,突然对谢临恩这么上心,是打算用他和郎君置气吗?”冒善问。 “他算是哪路货色,郎君不会同他置气的,更不会同这该死的郡主一般见识,这药是真难捣呵,我凭什么要听从她的。”阿难咬咬牙,舂捣得更用劲了。 “她心肠歹毒得很,竟然用郎君威压咱俩去偷药,”冒善说,“鬼得很!怕不是生着不该有的心思,我们得仔细些。” “这药难道有毒?” 阿难的话才刚落地,客房的木门便被推开,幼瑛向里看了一眼榻上的谢临恩,她给他接好十指后,便让他脱下湿濡濡的衣衫,想着给他上药。 他并未多言,而是很索性,却看得幼瑛内心烦躁。 历史上很难有十全十美之人,即使刚正公义,也会在必要时口蔽耳聋;即使功在社稷,也会过在身家。 幼瑛开门的力度之大,晃动了屋内烛火,谢临恩的外衣被解开后,里边儿的里衣早就透湿,他想是至始至终都穿着这身衣服在都督府受刑的。 他的下裤裤脚因为粘稠,被卷贴在腿肚上,露出他的脚踝,幼瑛透过门外敞进来的光,可以看见其上缠绕着一圈圈深旧的伤痕。 「吏胥擅权,贪墨横行;黎民戚戚,莫必有命」 幼瑛记得他命终遗嘱上的每一个字,甚至于她陷入学术抄袭风波中,也是他墓葬的出土让她身心投入。 日后长安城里会满是声讨他的檄文,他也要倡改乐籍、整顿吏治,幼瑛将他看作是还长楸清白的浮木,但如今—— 她原以为他会不同。 「安逸之时忘困厄,困厄之时已无日」 幼瑛原以为他在困厄之时,也会有遗嘱中内抱不群的血性。 “阿难,将药臼给我吧,顺道再去向堂倌要一壶热水,多谢。”《 》 15、清风可托(二) 是夜,月华如练,打更人打着哈气,一步步临近客栈,用梆子敲出几声铜锣报时。 “五更钟鸣寒气凝,千门万户皆沉睡,闻说寒夜多噩梦,今朝霜花映窗棂——” 扯声扬起的打油诗渐渐远去,潇潇风声行过,留下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气。 寒气鼓噪着门窗细缝,渗入到黑漆漆的客房内,微微的响动声像极沙州都督府中那处方方正正的棺材房,冷风通过那唯一的窗子向里灌涌,砸在人的身上。 “你这五封封事答得甚好,日后你便从秘书省过去弘文馆任校书郎罢,临恩与奉贞,就像你名字这般虔诚也是极好的。” “我原以为你才高八斗、智计百出,然而所献之策,皆如泥牛入海。我看你之所学,都是纸上谈兵、空无一物。那我今日便将你这些论集许给旁人抛砖引玉,就凭你这般庸碌无能之辈,还算得上是文儒之士吗?” “你所谓的才智、谋略,在我眼中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你唯有忠心向我、躬身听命,才是你仕途的坦顺之理。你也觉得冒进的将军不该死?你也觉得弘文馆杨馥有冤情?你莫要学那些人奔哭、赙赠、作挽诗,你该知何物才是你的囊中真物。” “你们看看这人,心胸狭隘、善妒忌能,常常在背后搬弄是非、诋毁同僚,如此行径,岂是为臣之道?让他在弘文馆里讲论文义,真是玷污了经籍图书。诸位切莫与此等小人为伍,若有谁敢私下里与他勾结,定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你这舞姿,僵硬如木、毫无生气,在我看来,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杂耍。我看你跳舞,不仅没有丝毫愉悦,反而觉得是在浪费时间,脏了我的眼睛,你看看你究竟还能丑态百出到什么时候?” “你不过是庸碌无能之辈,连区区忠诚之道都难以坚守,还谈什么治国安邦?你在长安城里抄印这么多份罪状又有何用,袭诤宽宏,不计较你的过。是生是死,由得了你吗?” “我让你修塔,是给你活路,你看看那些佛像也该想想你远在金陵邑的族亲。你若是循规蹈矩、安安分分,你我皆得安宁。你要安宁,还是永无宁日?” 高耸的琉璃塔下,鲜血刺红了大雪,谢临恩的胸口起伏,从梦魇中惊醒,以往被人挟住脖颈的窒息感又紧随其后,他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恍若置身于那年那日的大雪下。 百余位僧侣横尸塔下,恶魇缠绕的或许不是沙州都督府舍的刑房,而是长安那座富贵庄严的金殿。 天边翻出鱼肚白,谢临恩压住咳嗽声,听见身后悉悉窣窣的动静。 幼瑛是被寒气冻醒的,醒来后方觉客栈内已经有了或轻或重的脚步声,县邑百姓圈养的公鸡喔喔打鸣。 幼瑛裹紧了棉被,借着平旦微光,翻身看向一旁的硬榻,谢临恩背对着身子枕在那儿,榻下有散落在地的朱红旧衣。 陶盆里的污水未倒,被晨前的萧瑟鼓动得微微起皱,朱衣在冷白的地上就像是一滩脏血。 屋外有铁蹄冷冽的疾驰而过,幼瑛脑中闪现出谢临恩在上半夜所说的“放纸鸢”。 李庐月素来厌恶他的谄媚,喜爱给他戴上十五斤重的铁锁,再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让他去随绳索的勒紧爬上数丈高的木桩,再让他像鱼肉一般的砸落。 也许他身上该有的血性早就在一道道的伤口下磨淡,历史的血液在每一个人的身体中奔腾,创造出一个个具体的人,他过去的往事烙刻出现在的他。 ——乐人命微,该死的他。 幼瑛看着他默想,她昨晚的烦躁多少是有些无厘头的。 她是后来人,不知晓他究竟经过何事,所以不能要求他挡住所有风雨的同时,还要保留墨迹上向死的决心,不被泥泞所玷污。 但守住公义底线了吗? “客官这么早便起身了吗?” “小店备好了热腾腾的朝食,有羊肉汤、油果子,还有蔬菜粥、胡饼、蒸饼,你们要是赶路,吃上几口也是热和身子阿!” “客人要不要用早饭哪——” 窗牖上的窗纸被晨霜打得又湿又薄,堂倌在楼下扯声吆喝,幼瑛穿上外衣后起身,路过谢临恩的身边,又折身回去抱上还留有余温的被衾。 床板嘎吱作响,谢临恩闻声阖眼,挪了挪手,去遮住咳落在脏旧里衣上的血迹,随后才后知后觉,她可会真的在意? 幼瑛抱着被子看不见眼下的路,无意间踢上陶盆,“咣当”的一阵刺耳,水泼出来洒在那身袍服上,好在没有惊醒谢临恩。 估摸着是他这几日太疲累了,幼瑛松了一口气,将被子加盖在他的身上,端起陶盆放回架子上后便轻悄悄地出屋。 “客官,昨夜歇息得怎么样?”堂倌的步子轻快,一点也不见外边儿未见日光的寒意,给住客盛上热呼呼的早饭后看见下楼的幼瑛,“现在客不多,要不要趁冷清吃上几口,吃不完还可以兜着走,我看从中原过来的雅客都很喜欢余物怀归呵。” 幼瑛给长楸买完草药和生漆腻子,身上本就不剩多少钱,但没有想太多,看了看菜板,肚子着实有几分饿了:“那便来两份菜饼和一份蔬菜粥吧。” 堂倌应声,拿着承盘撩起帘子过去庖厨,幼瑛在空位上坐下,桌案的水渍未尽,油腻腻的,幼瑛身上的衣服本就脏,倒不曾在意,提着水壶倒了碗热茶。 靠门坐着的一桌人在一面喝着羊肉汤,一面吃着刚出炉的馕饼:“平日里看那贪相宽厚仁义,未曾想心肠歹毒,鲸吞了万两黄金,他们全族被抄,唯独太子妃留在东宫,恐怕荣华富贵不久矣,处境艰难哪。” “圣人仁厚,给全了太子妃体面,太子亦对之一往情深,想当年那首赋,将太子妃比作日月与山海,如山之巍峨、如石之坚韧,也是感人肺腑哪。” “你若不讲诗赋,我倒忘了太子那些年在长安花萼楼自耀的佳作,镜中我影更倜傥,风流不减当年狂,更胜潘安貌双全,定教天地皆失色,日月无光,”其中有人哄然说笑,“他若是当真对太子妃用情至深,太子妃也不至于全族流落,魏国公也不至于这么不顾及情面,用魏颐以儆效尤。” 蔬菜粥里有粗粝的稗子和沙子,幼瑛一面用木筷拣出来,一面倾耳听他们谈论。 不论是何时,他们从古至今都极有共性,在饭桌之上论起政来不绝于耳。 不过他们此时托了身为前人的光,幼瑛很感兴趣。 “魏国公指摘魏颐贪污,我看他也不甚清白,当年那位弘文馆的学士不是在长安城里贴了他的血状?他也真是不怕死的,魏国公分毫未伤,他下狱了。” “金陵榜首,我记着他,好在他命硬,遇上太后圣寿节,圣人大赦天下,在晋昌坊修造琉璃塔。嗳哟,只可惜后来塔毁了,真可惜嗳。” 楼板被踩得“咚咚”直响,与他们同来的壮硕男子系着腰带赶来:“虽说是在边地,你们这么响声儿议论,也是嫌脑袋太多了。我们过去西域要途经莫高,倒是可以去瞧瞧那位金陵榜首,他年纪轻轻就从九品成了礼部侍郎,有了弘文馆学士的名誉,不知他在乐坊中讨生活的技艺如何。” 幼瑛给粥呛了一口,这金陵榜首说得是谢临恩吗? 幼瑛不禁侧目看向他们,却被堂倌挡住了视线:“客官,两份菜饼八文钱,一碗蔬菜粥十文钱,近日有西南茶商过来销了新鲜茶叶,你可要尝尝驼奶茶?可以给你便宜些。” “不用了,你再上一份蔬菜粥吧,”幼瑛伸进袖袋里掂量几下钱两,面色如常,“到时儿一起付。” “客官,我看你一表人才,莫不是要偷跑吧?从中原过来的人我屡见不鲜,每个月内都有不结饭资就偷溜出门的。”堂倌瞅见她的动作,双肩一松,两手搭在身前道。 “郎君,你便行行好。诺,他们来了,你定是记得昨日我们仨是同来的,由他们来付这饭钱,”幼瑛刚巧看见楼梯口的阿难与冒善,稍稍抬抬下巴,“你快快去同他们要吧。” 堂倌面上的怀疑卸下,三两步朝他们过去,幼瑛转眸看向身后的桌案,人已经放下钱两骑马离去。 窗棂上的霜花淡去,天朗气清,已经大亮。 幼瑛在阿难与冒善的目瞪下,心虚也故作得理直气壮,端着蔬菜粥上楼回屋。 入门听见一阵咳嗽声,谢临恩已经起身,披挂着发坐在硬榻上躬身咳动。 幼瑛移步过去,将挂在腕上的衣物放在他的棉被上,然后抬手覆上他的额头:“你发热了,若是撑不住回去莫高,过会儿我去煎碗汤药,你先将粥吃了吧。” “奴婢无妨,今日可以回程。”谢临恩道,声音低低哑哑的,像是有刀片来回刮着。 幼瑛用木匙舀了舀粥,她也得赶紧回去看望长楸,她孤身在石窟,不知怎么样了。 想到此,幼瑛将蔬菜粥递去谢临恩的唇边:“你的手不便,我喂你吃下。从榆灵回去莫高的脚程尚远,我过会儿还是先去给你煎碗汤药,路上会好受一些。这衣裳是向堂倌买来的,穿着厚实,你莫要再受寒了。” 谢临恩神色不明的看了一会儿幼瑛,和柔又有些冷清:“奴婢无碍。” 话落,他便不多言的抬起那双尚且红肿着的手,用掌心去捧过幼瑛手里的碗。 幼瑛看着他微微仰面喝着,像是大夏天里热了很久,突然有了一碗冷水,所以迫不及待的灌着喝一样。 但这粥是刚出锅的,她方才一路端着过来,还能感觉到它的滚烫。 “你已经伤了手,莫要再伤了嗓子,我不急这一时半刻回去。”幼瑛去握住碗口,停下他自伤的动作。 谢临恩未松手,轻声道:“奴婢已经得郡主救治,郡主只要像往常一样对待奴婢,便好。”《 》 16、清风可托(三) 天气清明,骆驼行往,那杆长方形的猩红旗帜像是初升地平线的朝阳。 幼瑛与谢临恩同骑一马,她怕行得太快,又一路颠簸,让谢临恩身上本就未愈合的刀伤鞭伤再次裂开,所以放慢了脚程,行在骆驼商队的身后。 领队驼中掌着的大旗渐渐与骄阳重叠,一大早的寒凉仿佛是幻象,沙海在此刻一如既往的沸腾。 幼瑛微微向后看谢临恩,谢临恩不得不与她坐得很相近,他的身上换上了浓浓的草药味,两手垂搭在腿边,斜阳照下他沉默自持的影子。 如若她没有过来沙州郡,他真就打算一路贴着这些沙子走回去吗? 幼瑛的视线从他被淤血濡湿的鞋袜上收回,看向这片丘墟草莽中被蒸蒸灼烧的驼马骨头。 “我没有打算回去长安。”幼瑛道。 天很干净,谢临恩动了动嗓子,勉强挤出不温不热的声音:“奴婢知晓了。” 幼瑛想着还是要和他慢慢来,他的路是注定的,她何必着急。 万千事物中,唯有人最珍贵,她不能因为一片热爱而障目,不能因为旁人不知而怨其不为。 何况,她与李庐月脱不了干系,她没有资格去求得谢临恩的谅解,也没有身份去嗔怒和轻视。 她只是需要静静看他必行的命运。 “前两日我脸上无意受伤,雀歌为我舂捣了草药,她的伤已经无碍了,只要好好照料便是。”幼瑛说完,便察觉到谢临恩的目光转过来。 “多谢郡主殿下。”他说道。 “你将雀歌教得很好,她今日看见你回来一定很开心,等你的伤也好一些,你便陪我们去县外放…风鸢吧,”幼瑛说,“我同她说起过,要给她做风鸢,在风鸢上许愿。” 他就像是一抹清清凉凉的影子,半晌应声:“好,与郡主去县外放纸鸢,奴婢记着了。” 幼瑛见他这么坦然的提起纸鸢,也不再半遮半掩:“我之前见过一类纸鸢,只要装上笛子,放到空中经风一吹就会发出很响的筝鸣声,她们称这是风筝。” “我没有听过被风吹响过的筝鸣,不知它能传上多远,我们便试试这类风筝吧。”她说道。 “好,奴婢听郡主的。” “到时候将丝线挣断了也是好的,筝鸣或许也会响,”幼瑛说道,“翩翩者鵻,载飞载下,我同你一起过来的莫高,莫高也确实极好极好,我同它见过许多面,你在莫高一日,我便在这儿一朝。” 幼瑛话落,就觉得这有些像俗气的情话,但好在谢临恩没有笑。 他没有笑话她,也没有笑出声,就像是李庐月过去金陵邑找他,他在母亲灵堂前穿着粗麻孝衣那般闻声平静。 “郡主如此说,是奴婢之幸,但奴婢实在是不敢耽误郡主的前程,郡主随心便好。”谢临恩回道。 “我们走得路不像是这沙子,总归是有印迹的,那便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不会耽误你,也不会被你耽误,你也勿要如此,不要再让我像往常那样对待你,”幼瑛直视着前方大片大片的芨芨草,说道,“我同你说起过梦中的佛陀,只要我记得一日,往后都不会再那样。” “若我不记得了,你也勿要任由我如此,你总归是和雀歌一样重要的,不要伤己伤身,关心你的人自会伤心,你应当要竭尽所能的走。” 芨芨草绿绿茫茫,摇啊摇的,看不清。谢临恩久久都没有回话,幼瑛也看不见他的神色,启声转过话头:“你可要喝些水?水能治百病,我在客栈里都用皮囊装满了,润润嗓子也是好的。” 前方的冒善和阿难勒着缰绳停马,回身看过来,冒善直接截断了谢临恩的话。 “郡主,我看你先前骑得倒挺快,现在却这般磨磨唧唧,前面商队赶骆驼都赶得比我们快,天都快黑了!你这样要何时才能回到莫高?” 幼瑛看了看前方的商队,他们那掌长方形的大旗不知在何时已经下了沙坡,连旗尖都彻底望不见,但幼瑛还是没有加快马蹄:“你们且安心吧,不远就是莫高了,我此时快马跑也跑不到哪里去。” “萨珊洛昨日没有看见你回来,定要急坏了,你不是平白无故让他和郎君担心吗?你再这般磨蹭,附近可没有客栈再让你住了!”冒善的络腮胡子又浓又短,修饰得他的脸更加圆润,因为气急而通红。 “萨珊洛那么壮,能急坏到哪里去?”幼瑛没有过脑的直言,随后想到他们竟然不避讳在谢临恩面前提及郎君,难道睢园的大家都知道郎君和李庐月的关系非同一般? 竟然这么明目张胆。 “好了,莫急了,”幼瑛及近他们的马匹,“我相信郎君是真心在意我的,不会是想要把我锁在沙州,让我彻底消失。我都明白的,他在我身上花得心思我都看在眼里。” 冒善笑了一声,拉动缰绳催马:“郡主这样想便好,你与郎君在扬州待了那么久,应该要明白一些事理了。” 幼瑛一面拧开皮囊壶的钮盖,放到谢临恩的掌心,一面道:“前边儿就是萧女庙湾的杏林了,我先前摘过那边的果子,胜过长安千百倍,到那边儿先停一停,我摘一些寄到长安去。” “郡主还是先回睢园吧,郎君不爱吃杏果,莫要折腾自己。”冒善回道。 “此杏果非彼杏果,”幼瑛的面色自然,甚至还佯装出得意,“摘得人不一样,效用就不一样,你们要是着急,便先回去睢园。” 日头西斜,睢园里的日晷针影倒比晌午时更长,边缘也更清晰。 琵琶声若有若无的在廊下而起,乐人道:“近日那些莫高军搜得真紧,那位贪相在长安闹了这么大的事吗?但愿他那无辜的女儿不要被捉到吧。” “她还有一个太子妃姐姐,平日里吃穿用行都是靠着贪污得来的,她能无辜到哪里去?何必自讨苦吃,好好地官奴婢不做,将性命更拱手让人,”琵琶声停下,倚着廊柱的乐人回道,“那些官兵都是无处不在的鬼影子,她能逃到哪里去?” “她原先是贵女,身在闺阁总是身不由己,若那贪官在朝中有仇有怨,她的日子定是好不到哪里去,我倒是可以理解她为何要逃,轻贱者不一定要自贱。” “我记着傅儿原先也是蜀地的女郎,在蜀地受了万般搓磨,好在被主子买了下来。只愿那位娘子自求多福吧,莫要被找着了,或是遇上好心人,给她掩掩度过去。” 在亭子里给傅儿调试琴弦的康姜闻声,抬了抬眼望向她们,手上动作不停,推挤着被校弦的蝇头:“官奴婢的事情碍不着我们,谢临恩还未回来,起始的三舞还得紧着你们,莫要再说了。” “傅儿这些日子脸伤未好,昨日又温病抱恙,迎客的频次定是减损了。康姜,她总要独自在乐坊生存下去,不日主子就要从洛阳启程过来。”廊下身着墨绿色罗裙的乐人说。 琴弦抽疼了康姜指腹上的伤,她不在意的含进口中止住继续渗出的血,外边儿“叮珰珰”的晃,在风中传来几阵铎铃声。 “我还是想先紧着她的身子。贺员外过来了,若我今夜不归,还托你们多照料些,多谢。” 天色烧出橙红色的光,暮鼓绵延至四处角落,康姜上了悬挂有铎铃的马车远去,幼瑛摘了一大包的杏果回来。 睢园已经歌舞升腾,青石阶下停了许多数不过来的香车金马,有些黑棕骏马的身上马饰齐全,金鞍鞯、金马衔、金马鞭。 “驭,驭——” 横板上的仆役勒紧着镶金的绳子,将马鞭抽打在马身上,马蹄急踏,从胸腔深处发出嘶鸣。 冒善和阿难到了之后,便先翻身下马,跑上了青石长阶,幼瑛随在那辆贵气车马后,已经可听睢园内的丝竹舞乐。 “你先等等。” 幼瑛小心下马后,眼见着谢临恩侧过身子,坐在马鞍上,她赶忙止住,从马褡里翻出两只泛白的布履,连鞋袜、衣物都是一起向堂倌买来的。 “你脚上还有烫伤,烫伤最难愈了,先将鞋穿上。” 他原本白色的鞋袜被淤血弄得脏污,幼瑛想着顺手给他穿上,他低身隔着幼瑛的衣袖挡住她的手腕:“郡主金枝玉叶,莫要为奴婢操心这种事。” 幼瑛亦不强求,任他下马弯身穿鞋,她看不清他的面色,只见他的双手赤红又很僵硬。 “其实这事不分高低贵贱,因为我是健康的,便想顺手帮你,与母父对子、姊兄对幼、友人对友,甚至于是平常人对老弱都无异,如果你能自己来,便更好了。”她说道。 谢临恩穿好后,掌心撑着马鞍直起身板,又很快移开,别过脸不去看幼瑛:“多谢郡主关心,奴婢实在无妨。” 幼瑛知晓他或许不愿在自己面前袒露伤痛,所以只是跟在他身旁。 那双鞋履不合适,露出他的后足,他走得慢却很平稳,也不缓歇。 幼瑛不知觉的想到昨日夜里给他清理伤口时,他脚踝处的伤痕,像极了刑具中脚镣对于脚踝的长期压迫与磨损。 他是因为那处留名于史册的晋昌坊琉璃塔毁了,才被编入乐籍的吗? 可史书上从未记过,琉璃塔直到两百年后也好端端的,只毁于朝代更迭的战火。 归义大街以西迅速的升起一抹浓烈的红烟,他动了动目光,似乎看向幼瑛后,又一步一步走上青石长阶,走进朱红高楼。 花鸟屏风门以内,传来小调。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1) 傅儿在方台上涂着白粉娓娓道来的唱,脸上的伤被用画笔描绘出一朵红艳艳的牡丹,台下有客人掷钱,青白铜板抛洒在她的身上,她不挪不动,面颊的牡丹微微上扬,恰似绽放。 “睢园里属她的小调唱得最好,以前很讨贺员外的宠幸,就是今日这嗓子怎么听得这么沙哑,乐人韶华如朝露,尤为短暂哪。” “此言差矣,这沙哑也更捎了几分灞桥柳之伤,残缺自有残缺的美,”堂内放声高论着,与小调声时不时糅杂在一起,“嗳哟,嗳哟,那不是谢临恩么,他回来了呵?” “那郡主也在他的身旁,莫不是方从沙州回来?倒让我想起了以往的那些笑话。” “哪些笑话?”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就是不知都督府舍是不是就只剩了一雄来伺候。”《 》 17、清风可托(四) “看她俩的打扮,难不成是没有做成都督府的座上宾吗?怎么郡主也打扮得和农户一般。” “俩人好歹成婚了三四年,一点情谊也没有吗?” “多得是典妻杀妻之事,就拿县外的贺员外来说,妾室成群,还常常殴打羞辱致死。郡主就更非等闲,她阿娘凭着和亲灭了赤降,她胡驽混血,那些胡人成天想着涌进中原,扰得边地不安,这郡主是又虚伪又狠毒。” “谢临恩也最逢迎,那日献给长史的软舞确实是跳得极妙。” 这些话还留在幼瑛的耳朵里,槐树树巅上细细的悬着一钩又弯又长的月亮,杨柳随着暑气将近,绿意更深,她在庖厨里煎煮好了桂枝汤,端着过去雀歌的厢房。 雀歌的厢房亮着油灯,因撑开着窗子,那些橙红的光就充盈到了外边儿。 幼瑛一路用木勺凉药的动作停下,抬眼看见窗牖外的背影。 谢临恩弯身在那儿,不知和雀歌说了些什么,雀歌眼里的担忧一扫而空,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倒伸手递给他两只黄灿灿的杏果。 幼瑛留步在廊下,看他似乎整个身子都放松在那儿,不知为何不进去屋里,门关上还是挂着一把方锁。 是担心自己的伤,还是担心会将病气过给她? 大堂内的丝竹未歇,就像是方才那些砸落的话,他们不仅轻视谢临恩,也不看中李庐月。 李庐月凭着郡主的身份自保,同时也将这层身份化作镰刀挥向谢临恩,旁人随之更轻视和谈笑。 而谢临恩似乎也将这些置身事外,不甚在意。 最东处又传来琵琶声,拨弦如长剑,像极了齐得宜那日在朱台所奏得边塞曲子。 眼见着碗里的汤药要凉了,幼瑛才抬步及近,一面看见他朝着烛火的端庄温和,一面看见他窗沿下刺目的鞋履和鞋袜。 “郡主阿姐。”雀歌的目光越过谢临恩,朝她唤道。 幼瑛笑着点点头:“谢临恩,我看今日庖厨里熬了汤,也不知这锅黑漆漆的是什么,你先喝了吧。” 谢临恩的笑尚未全部敛下去,直起身子后轻言谢意,抬手要捧过碗,却被幼瑛躲过,幼瑛轻轻的揉了揉雀歌的脸,抬了抬眼对他说:“我这段时日畏黑,你一切照旧,可以…先同我睡在一屋吗?” 月光照在青瓦上,一片寒光,将天照得很亮,白濛濛的亮渐渐转为幽蓝色,月亮从山崖上下去。 谢临恩拎着水壶进屋,阖门的动作又轻又细,走至银红软烟罗屏风前停步:“郡主可要奴婢此时伺候你歇息?” 幼瑛听见他的动静,将几身衣物抱在怀里,扶着案沿起身走出屏风:“你有几件衣裳在这儿,若是需要,便梳洗换上吧,我不着急歇息。” 谢临恩闻言,勉力放下水壶,水壶的提梁在他的掌心烙下深印,他用双手去捧过衣物:“谢过郡主。奴婢去给郡主点上灯树。” 幼瑛轻轻拉住他的臂膀:“我只是以为你伤重,担心让雀歌看见。若是我多想了,便给你致声歉,我方才铺好了软榻,你可以在那儿宿一夜,莫要去点灯树,你的骨伤会移位。” 话落后,幼瑛便松开了手。 谢临恩沉默的端相了幼瑛好一会儿,才蜷了蜷指腹,移步将衣物放去条案上:“伺候郡主是奴婢的本分,奴婢感激郡主煎煮的桂枝汤,贱躯无妨。” 幼瑛望着他的背影,他稍稍咬重了贱躯二字,似在提醒。 是在提醒李庐月吗? 幼瑛不知想到了什么,便随在他身后说道:“谢临恩,我之前去武场观看骑马射箭的赛事,有位武师学艺不精,射出的箭偏离了方向,射中了旁边儿看客的大腿。正巧不远有位大夫,大夫看了一眼,摸了摸胡须自信地说这是小事一桩。” “说完,他就拿出了一把锯子,锯掉了看客大腿外面的箭竿。大家都在等着他进一步治疗,他却扭头要了诊费离开。” 幼瑛想着想着,自己的面上倒先有了笑意:“大家都追问他这是何意,你猜他是如何答覆的?” 谢临恩看着她:“奴婢不知,大夫是如何回覆的?” 幼瑛有模有样地学着:“大夫摸了摸胡须,这是内科医师的事,我是外科医师。” 莫非不好笑吗? 她假装摸胡须的手也停下,屋里在她话落地后便很安静,她心想着是不是应当先闭嘴去洗漱,在她打算去提水壶时,谢临恩倒适时的轻笑出声。 幼瑛觉得有些许侮辱。 “咚——咚、咚、咚、咚!” “月落星稀天欲晓,寒风凛冽透衣裳。声声催促梦中人,早起劳作莫贪床——” 更夫敲着梆子在五更天里远去,坊巷中又闻行商的驼铃响。 睢园的朱红高楼砌有五层,飞檐翘角,与数丈高的青石长阶一并宛如是登高的阶梯,每层飞檐悬挂有錾刻莲花忍冬纹的风铎。 在最高一层的凉台上,康姜与傅儿坐在其上吃着从外买回来的肉馅馄饨,凉风轻轻过,幼瑛抱着圆滚滚的一大袋子从石阶而下,身后还匆匆跟着两人。 “她这一大早又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呵,萨珊洛让跟着,他有将客舍的那些钱给你吗?” 坊市里才刚有人声,幼瑛骑着马路过背着篓子拣拾马驼粪的老幼,她今日起身时,还是看见那座连枝灯亮着几盏灯,灯芯又黑又短,其中浸入了耐烧的灯油。 他的手伤未愈,本不该如此。 幼瑛思及此,到了驿站,驿站的大门紧闭着,尚未开业。 她又过去了药肆,进去不过一会儿就两手空空出来。 几番下来,冒善和阿难就看见她骑马奔出了取国城门,一直往南路过僧娑洛窟,去了十公里以外的山区雪翠岭。 雪翠岭的山脚下住着几家猎户,且一早便有布衣药童上山采药,幼瑛跟着同去,明明尚未下雨,越往山深处走,土壤便越潮湿,还竟生长着大片的芦苇。 “这边的环境很好阿。”幼瑛说。 “是啊,邻近的几个县都来这边采药,”有背着竹篓的女医与她同行,朝她笑了笑,“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你是哪家药铺的?我知晓灵芝人参那些都生在哪儿,跟着我走就对了。” 幼瑛跟随她的步子,她和老师过来考察时,研究过此时期的地形图,知晓这边有山区,没有料想到气候这么湿润,采摘一些药材回去县里卖钱用也是极好的。 “阿姐,这边应当生长有杉树吧?”她随手在树丛里间捡了根瘦长的树枝做拐杖,寸步留心的一路看着问。 “这边松树、云杉、枫树、杉树都很多的,你要采杉木皮吗?”女医不胖不瘦,小麦色皮肤,双肩背着的竹篓子里放着几本医书图谱和药葫芦,行走在狭窄湿滑的山间极其轻便灵活。 “对,”幼瑛也笑了笑,“我看医方卷子说,杉木皮活血化淤,对治疗骨折有奇效,家中有人受了骨伤,我想试试。” “这是蔺道人的方子吧,县里大夫嫌麻烦,不多人用。前边儿有段上坡路,原先山下的猎户要在这里开凿崖墓,墓没有开成,倒从地底下冒出了许多水出来,娘子当心些。” 日出陇峦,僧娑洛窟的大娘煨了党参鸡清汤,陶鬲离了火炉还咕嘟咕嘟的响,她急忙用两方麻布夹着,一路飘着浓厚的香气端去长楸的窟里。 “嗳哟嗳哟,这汤我慢火炖了两个多时辰,从天没亮就准备着了,鲜得很,我家老汉真是跟着你有口福享了。”大娘笑呵呵地说。 长楸坐在草席上倚靠着茅草,膝上摊开着一卷文字谱,闻声抬起头,想要帮忙却吃痛,不露声色的缓了缓:“大娘,你们也刚开窟不久,我看这边画匠泥匠都在彩绘塑像,若你们的家窟要画像,亦定要让我尽份力。” “嗳,那自是好的,我和我老汉什么都不懂,就是花了所有家财住进来的,这道沙梁子可挡住了不少妖魔鬼怪,要论画像泥塑,我们怎样都可以,”大娘将陶鬲放下来,两方布巾滚烫的,“长楸娘子在看些什么,阿还娘子可关照着,要让你好好歇息。” 敷在长楸身上的草药绿汁仿佛要渗进她的体肤中,她扯唇面容恬淡:“我与你们无亲无故,却总总胜过血亲骨肉,既是血亲骨肉,就更不好白白贪图你们的心力,我应过阿还,要赠首曲子给她,我看着谱子,也是在歇息了。” “娘子,就当我们是这道沙梁子的亲人吧,我家老汉也总让我忙里忙外,我心里满足的,”大娘笑了笑,“不知阿还娘子今日来不来,我还有事要寻她。嗳呀,汤里的葱往放了,瞧我这记性,我去窟头摘一把。” 长楸不知她要找幼瑛何事,就见她出窟后停下步子,声音响亮起来:“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呵,”她又忽然愣了愣,“阿还娘子,你这身上是怎么回事啊?” 幼瑛的全身都是湿泥,裤管子还破破碎碎的,停好马后在石窟下仰面望着大娘。 日光极其刺眼,原先在雪翠岭,她想她总是问东问西的,让女医分了神,脚下一滑就顺着山沟滑下去了。她也忙赶着去拉住她的身子,好在到半腰被杉树挡着了。 还好人没有事。 幼瑛庆幸着,也抬抬腿,裤管子四处漏风。 “走路没有走稳,擦破了皮,敷个药便好了。” “阿还娘子,我正巧有件事儿要问问你的意思。”大娘顺手在窟里拿了件衣服,从黄土筑得阶梯上很快下来。 “何事?是长楸的事吗?”幼瑛收了收笑,问道。 “走走走,边走边说,”大娘将衣物披在幼瑛的身上,带着她往南麓的神女像走,“这边的佛庙在请师傅修缮萧女像,我看你有在给长楸修琴,这修像的事儿愿不愿意做啊?” 幼瑛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闻言下意识推拒:“大娘,修琴和修像不是一回事儿,这边有名气的能工巧匠有许多,我与她们相比不过是学徒。” “嗳,那些匠人都是给有钱有势者开窟的,他们要给萧女修像,就喜欢在上边儿涂抹颜料,这哪里还像萧女,明摆着是要毁了!”大娘愤愤的说,“佛庙筹钱筹了半月有余,只能付八两银子,你看这萧女像风吹日晒的,在这儿两百多年了,不修不行呵,国师像已经是彻底坏了。” 幼瑛抬目看向占满整面山麓的萧女像,长年累月有风沙拍打在她的身上,她被沙粒剐蹭、被盐水侵蚀、被鸟雀筑巢,眼睛下已经有许多道干裂的细痕,且她与山体的边沿也有些细微脱落,随时都极有可能砸落和倾颓。 僧娑洛窟在千百年后响彻寰宇,这座萧女像与她主人的名姓一起被历史遗忘。 有太多人和事会被不起眼的一粒粒沙尘堆埋着走向这样最寻常的结局。 “每个月八两银子?”她本不该要钱的,当下的即未来的,未来的即共有的,她如今能窥见已经在长河中消逝的遗产,怎样都是她占了便宜。 “全部的工力加在一起,拢共八两,”大娘生怕幼瑛不愿,“不过还请阿还娘子放心,佛庙里包吃包住,修缮的料子也不用多费钱。” 幼瑛倒松了一口气:“太多了,官府也不出钱吗?”《 》 18、清风可托(五) 莫高县衙内,幼瑛在前堂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也不见县令过来,她看看面前陪着她喝茶的县尉,用手中卷成筒状的麻纸有条不紊的拍打了几下手背:“武县令是在处理民间讼案吗?” 县令看看空荡荡的前堂,唯有值守的衙役和她们二人,于是他一面给幼瑛斟茶,一面摇摇头:“县令操劳许久,今日县里清净,还请郡主再等片刻。” 幼瑛似乎真是奇怪的问道:“武县令平时为官仁厚,近日莫高风沙多、庄稼旱,想必是去慰问民情了吧?” 县令闻言点点头:“正是,还请郡主再等等,请先喝茶。” 幼瑛的右腿外侧被摩擦破一大块皮,她撑着扶手起身:“那便好,武县令是在哪片田垅、哪片坊市,我去找他就是。” 县尉也旋即放下茶盏走到她的身前:“使不得使不得,劳烦郡主再等等,想是县令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幼瑛未动步子,朝他看看屋外:“这太阳下了解玉山,天是不是快黑了?” “是啊,”县尉躬低身子说,“若是郡主等得急了,下官再遣人去催催县令,这县里县外公务繁忙,县令前数日方去郡中述职回来,不幸落了咳病,还请郡主见谅,若不然,天黑不安,下官亲自送郡主回去睢园聊表心意也是好的。” “我听闻武县令去往郡中的路上被莫高的几个民众拦了路,马粪都砸在了他的身上,我来此的目的便直说了。”幼瑛又坐下身子。 “是有这回事儿,那些百姓不明理,县令责令几句后并未怪罪,莫非郡主来此是与她们有关吗?”县尉仍然守在幼瑛的身前。 “也非那些人不明事理,你们用胡杨白杨卖钱,县里挡不住风沙,庄稼遭殃,人也遭殃,她们可不是要怪罪?”幼瑛将本就凉了的茶推去一旁,手肘撑在桌沿,“沙州郡里官员诸多,总有人要回京述职,若是各方面都不入眼,连作假都虚得很,我带了法子来让县衙的账册漂亮些。” 解玉山巅的太阳慢慢落下去,余晖被热气蒸出来,鸟雀往那边飞。 幼瑛过去县衙后堂时,不过是穿过两道院子,武思为正躺身在大小适中的水池畔,手中持着竹竿垂钓。竹竿上系着的丝线在水中动了又动,他无动于衷,头撇在一旁,垂靠着躺椅。 县尉看了一眼幼瑛,快步过去武思为身旁,低身靠近他后,晃了晃他的胳膊,那根丝线也随之晃动得厉害,水面被割开划痕。 “鱼儿呢?鱼儿上钩了?”武思为被唤醒,直起身抬起竹竿惊呼。 鲤鱼被鱼钩扯破了嘴,叼着诱饵“嘭”的一声坠入水池里。 “郡主殿下过来了。”县尉低声道。 “郡主殿下?”武思为转而看向县尉的身后,看明白后又气恼的丢下竹竿,水面重归于平静,“郡主何时到此,为何不速速通报本官?” 县尉的身子低得更低,幼瑛看在眼里:“县衙的布麻茶在别处喝不到,多品了几杯,”她一面忍着裤腿下的疼痛过去,一面展开手中纸张,“我是过来请你资助佛庙钱两修缮萧女像,你请看看。” 武思为未曾想她这般开门见山,起身拱手作揖,然后向县尉道:“郡主受了腿伤,为何还呆愣在这里不动,速趁下钥前请来大夫医治。” 幼瑛递图纸的动作落空,不拦不劝,待县尉走后,直接在躺椅上坐下:“县令方被百姓砸了盈篓马粪,现在还有心情垂钓,心境真是超于常人的。” 经了袭招与萨珊洛之事,早就能料想到武思为也不会待见她。 武思为年近五十,身材高大却瘦,身上的黑色圆领袍贴在他挺直的身板上极其肃整,他在旁作揖,眼窝深陷却笑呵呵着一双眼:“天气恶劣,收成不好,她们总是要寻地方发泄的,下官职责所在。” 幼瑛闻言,不免多看他几眼,然后道:“我来莫高将有一年,今年是头回在这儿过上元节,比不得长安热闹,”她说道,“我记着圣人在上元夜会邀着阿娘与我以及长安百姓在天街点灯,圣人会将灯谜写在纸中,悬挂于花灯上,百姓竞相猜想。” “莫高五谷不丰,百姓比起富庶地,倒更信奉神佛,腊月里的萧女节便比上元有人声得多,但实在是太穷了,我找你并不是让你们县衙全部承担修缮费用。” 武思为皱了皱眉,看上去左思右想道:“长安上元与民同乐,下官早有耳闻。郡主既知此地苦寒,让县衙支出费用修缮,百姓也不过是更苦上一分,若讲外求,何不内求?” 幼瑛笑眼看他:“若不拜告求善,寻找尚存道路,泼到你身上的便不是粪土了。” 武思为的面色不变,两手一直拱着,虎口与食指指关节的老茧厚实泛黄。 “郡主所言极是,不过萧女节大为不同。萧女窃据高位,非我国人,与我国朝纲背道而驰,何况她身禀女子之性,时代久远未留下确凿史籍,是百姓杜撰的也难说,不论是朝廷,亦或是沙州莫高,都很难推崇萧女哪。” “经典中多得是九色鹿、乘象入胎、五百强盗成佛的故事,普天之下也照样建庙画像,僧娑洛山被用百万费税砸开了一方一方的石窟,他们或崇爱敬仰,或炫耀显摆,都同你无关,”幼瑛说,“修缮萧女可以让你名利双收。” 武思为弯着身子,抬了抬眼看幼瑛:“何为名利双收?” “你在萧女像旁立块供养石碑,多得是人攀比,你们县衙只要承起工钱和料子钱,”幼瑛将用炭笔现绘的萧女像视图摊开在武思为的眼前,半遮半掩地说,“供养钱两归你们,不过你们得拿出部分钱两环着度厄湖防风固沙,这也是萧女的心愿了。” “那些人信奉佛,可不见得信奉萧女。”武思为说。 “你怎知不会信奉?” 天色渐黑,佛庙中还是敲响了一日复一日的暮鼓,幼瑛从县衙中出来松了一口气,袖袋里开始沉甸甸的,不仅向武思为预支了三两工钱,还暂且拿到了十两料子钱。 不过这些都是她先写了欠条借来的。 她今日随大娘过去菩提庙时,看见了那尊已经毁坏的国师像,他与萧女像相比,矮了半个身子,且是跪身在地的姿态,双手奉着一把石铸而成的长柄钺。 他与原本的方座分裂开,被数百位僧侣一起抬回到庙里,弯着的脊梁上四分五裂。 她看着僧侣面上的无奈,他们平时用香火钱扶持了沙梁子中诸多无处可归的百姓,八两银子也足够一家数口两三年的吃穿用行。 若是官府资助,便可以将这八两和昂贵的料子钱归还给所需之人,还能请到能匠修缮。 就是现下得要传扬萧女的美名,让钱财无忧的人觉得有之“有用”,她与武思为的欠条才能抵消。 幼瑛拐过胡同,到了驿站,从马褡里抱出两包包袱,一包鼓鼓囊囊的,一包很小,两只都打着紧实的结扣。 “掌柜,这两包杏果送到长安多少钱两?”她说话时,还往门外看了看,方才出去之人的身影有几分像薛泠,瘦瘦长长的,侧面也像。 “这边儿有竹篮包裹,也有草席、油纸包裹,你要怎么送去?”掌柜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翻着帐簿,眼也未抬得回。 驿夫捧着一篓饲料过去马厩喂马,幼瑛让让身子,将包袱都放到柜台上:“大包袱用竹篮,小包袱就这样包着了事。” “好嘞,”掌柜抽了两张方细的纸条,执起毛笔蘸墨,“看你面生,第一次寄吧?去长安路途迢迢,我们不保证时效,你这两包都寄去一地吗?那也得按包裹数目分开收费,不能拢在一起来算。” “小包袱能到付吗?” 驿站外,阿难与冒善一左一右靠在胡杨树边,看着幼瑛在里双手合抱。 “她是在乞讨吗?”冒善问道。 阿难眉头不解,边嚼油饼边回:“我觉着她以往整日都待在睢园里不出门,现在每日从早到晚都在外,她坠楼是不是坠得脑袋都坏了?” “反正人就在咱俩的眼皮底下,脑壳坏了便坏了吧,她在榆灵用得钱,我们得和萨珊洛讨回来,他倒是和中原人一般吝啬,这还怎么娶媳妇?”冒善还记在心里。 “我猜他会吝啬到底,脾气也倔到底。他会教着我们去向郎君陈情,乞郎君来资付,郎君何时能过来?”阿难说。 “要我财便如要我命,我可睡不着觉!”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随幼瑛到了睢园,幼瑛进去大堂后,阿难与冒善被萨珊洛拦身在外。 萨珊洛从兜里掏出一只钱袋子:“你们的钱,算算。” 两人眼前一亮,接来钱袋子解开,算明白后倒在手中掂了又掂:“这是郎君过来了吗?” 萨珊洛没好气地说:“谢临恩送来的。” “那个玩意儿?” 幼瑛路过大堂,薛泠正在台上的琉璃屏风后跪奏玉石编罄,便想是在驿站外见错人了。 她怀里抱着杉木皮,早晨在雪翠岭采割后,又在石窟的瓦缸中泡了一日,此时已经泡软了。 她先抱着回屋,屋内黑漆漆的,如料想中没有见到谢临恩的身影,她便抬步过去雀歌的厢房,雀歌的厢房还是亮着灯,门环上的方锁已经解开。 幼瑛轻轻叩门,门关得不紧实,露出条缝,更清晰的听见里边儿的声响,谢临恩正在唱曲儿哄着雀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婉转中仿佛含着细细绵绵的情意。 谢临恩听见门响,便抬眼向外看去,细绢屏风挡着,入眼也只是刺着丝线的花鸟山水。 雀歌枕在他的双腿上,他用掌心轻移着,让她更安稳的睡去床榻上,随后起身走出屏风,开门便见安静等待着的幼瑛。 “郡主殿下。” 谢临恩屈膝欲跪,随后想到她先前所说得佛陀托梦,俯低身子作揖。 幼瑛的目光都在他的双手上打量:“你先同我来。” 谢临恩应声,沉默无言的随在她的身后,幼瑛走得慢,衣物布料与伤患处摩擦得不适,她一面走,一面想到今天的事儿,在冷清之际,语气变得很轻快:“我阴差阳错找到了活儿,预支了三两银子呢。” “先前我向你借了二两银子和一千九百文,都可以两清了。” “奴婢得来的钱都是郡主的,无需归还给奴婢。”谢临恩说道。 “这是我们先前便说好了的,且写了欠条,”幼瑛伸手往袖袋里掏,“我这活儿很好,与我所学契合,还碰上是县衙出资,只要我尽心做,不日便能吃喝不愁。我应当要尽早还你钱两,不然整日揣着钱袋子也是够沉的。” 谢临恩看着幼瑛,并不能看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面颊上扬,应是在笑。 月亮慢慢升上来,照得天地都很亮。 “奴婢全听郡主的。”他别开眼,顺着她的心意说道,月亮照得廊下的路都很白。 他话落之后,幼瑛倒不说话了,只顾着低头走路,一面走路,一面左右翻看袖袋。 忽地也不走路了,她敞开袖子对着空明的月光,清楚地看见袖袋里空空如也,两边儿都不见她所说的金囊。 钱袋不见了,心上一沉,身子一下子就热燥起来。《 》 19、清风可托(六) 幼瑛回忆最后一次见着那钱袋便是在驿站付邮资,所以又赶着过去一趟,驿站临近关门,掌柜与驿夫都帮着翻找了一番未果。 幼瑛百思不得其解,这袖袋又没有漏缝,钱袋子能去何处? 她付完邮资之后,没有将它放回去吗? 屋内安静的只有银剪子裁剪杉木皮的声响,幼瑛将剪下来的长条形树片贴在谢临恩的指骨修整,谢临恩坐在硬榻上,幼瑛搬着圆矮凳坐在他的身旁,手心因为方才来来回回的跑而发热。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谢临恩启声:“郡主没有寻回钱袋吗?” 幼瑛将裁剪好的木皮放去一旁,抬眼看他:“我今日没有骗你,原本预支三两银子便是打算先还给你,倒是没有料到会这样…” 月亮钻进云层中,月光恹恹的,谢临恩说:“如若郡主执意要还,奴婢不着急,”他说道,“奴婢相信郡主。” “郡主的身上可还有余钱?” 幼瑛想了想,在他的注视下摇摇头:“在驿站时候付完邮费,驿夫被撞了一下,捧着的果子都撒在了地上,大概是那时候我去捡果子,没有仔细将钱袋收好。” “明日我再去县里看看,或许是落在了地上,总之是我太大意了。”幼瑛说道。 话落,刀片又清脆相碰,他身前的这方寸地方几乎都被杉木皮填满,与他眼前的人一样裹着甜腥的泥土味,但它们的身上是干净的。 “身上没有余钱,出门总是不便的,”谢临恩问道,“郡主可需要用钱?” 幼瑛不知能不能尽快找回钱袋,她的内心是有些自责的,总觉得辜负了许多人。 所以她一时没有回话,只低着面点点头。 她方才还很信誓旦旦的说要还他钱。 谢临恩的面色不变,语气平顺的询问:“郡主需要多少?” 幼瑛就知他会这般问,因为她是李庐月,不论李庐月需要多少钱两,他都会为求安生的供给她。 幼瑛也不想在此时逞强。 “五两。” 月亮又从云彩中钻出来,幼瑛看了看谢临恩,手中剪裁好的杉木皮贴上他受伤的指骨,他的手在暖春的天气里始终很冰凉,幼瑛触碰得久了,也没有一开始的微微颤粟感。 她低面用细线缠绕着杉木皮,没有再去看谢临恩,只出声解释着:“今日我和菩提寺的僧侣在萧女像前搭建了竹手架,他们在筹资修缮,还没有找见合适的匠人,我便面陈了这份事,所以钱袋沉不只只是装了三两工钱,还有先付的料子钱。” “你能再借我五两吗?”她全部说完后,才抬起头。 谢临恩至始至终都在看着她,在她的眼中点点头。 “郡主的差使要紧,尽管去用吧。” 幼瑛并未松气,继续坐在他的身边,给他缠绕着杉木皮,外边儿廊下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着嘁嘁嚓嚓的谈话,应是已经献完艺后无事了的乐人回屋,脚步声又步步远去。 另一片云彩也跟着临近月亮,幼瑛还是给谢临恩包着杉木皮,直到全部缠好了线,才扶着膝盖起身过去屏风后。 银红的软烟罗透出她在书案旁坐下的身影,谢临恩轻轻蜷了绻指腹,不松不紧的杉木皮护在他的手上。 他从幼瑛的身上移开视线,自己眼前的方寸地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被裁剪着的碎树片和还残留有余温的圆矮凳。 烛火笼得他身旁的那把银剪刀也是温黄温黄的。 幼瑛又写了一张欠条,轻轻在手中挥了挥,见墨迹干燥了便拿来谢临恩的面前。 “多谢你,”幼瑛扶着腿坐回矮凳上,放下手中的欠条与胭脂,拇指按在胭脂上,又按在欠条的署名上,“阿还,是我的小名,我阿娘喜爱这么唤我,没准儿明日我便能找回那些钱,应是我不知遗落到了哪个地方,我这人运气很好。” 雄浑俊朗的字迹展在谢临恩的面前,谢临恩看着朱红指印下的阿还二字,慢慢移开眼,端详在幼瑛的脸上。 “奴婢不方便,可以劳烦郡主拿来墨汁吗?” 他的脚上敷着药,幼瑛没有多想,便索性起身去为他拿来砚台:“是我哪里写得不好吗?要不我还是照旧署上李庐月的名,写乳名确实有些不合理。” 她第一次署名李庐月,是他在旁坐着硬着头皮写下的。 可这些钱不是李庐月借的。 她思来想去,才决定写下小名,到底是他不能放心吧。 “郡主写得很好。”谢临恩回道。 她的步态谨慎,尽量不弄疼腿侧的伤,过来将欠条与砚瓦一并放在榻上。 “那是何处需要修改,你来说,我来改,可好?” 谢临恩只朝她淡淡笑了笑,微微低下身,用指腹蘸上墨,墨汁滴在欠条上滴了两三滴,他才更低下身子去落字。 幼瑛坐在圆凳上看着他一笔一画地写,阴影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看见他被拔掉指甲的甲床鲜红如血,如同魁星阁前的血,让她的心头难言,只得将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他的肤色很苍白,像是沉着病态的死气,半晌抬起脸时,火旗在他的脸上映照出颜色。 “郡主为奴婢治伤,这便当作是奴婢付得医药钱,郡主与奴婢之间两清了,不欠什么。”谢临恩说道。 阴影移开,幼瑛才看清他在欠条上写了些何,他在阿还之下大大方方的写了已偿清,也写了他的名姓。 ——谢临恩。 这算不算是一千年前的明星留痕呢? “其实有一句话我很早便想与你说了。”幼瑛坐直了身子说道。 “郡主请说。” “你往后不用在我面前称奴唤婢,便平常称呼吧,”幼瑛很认真的看他,与他坦言,“我为你做不了什么,只是希望你这双手可以恢复得好一些,让你往后行事不要被打扰。你和雀歌的屋子里有墨汁的味道,很好闻,笔杆子是直的,总要有力气去握住。” “吃饭的木箸也是笔直的。” “我希望你日后能吃能喝、无累无绊。” 月从西下,东边厢房的琵琶弹了一夜,且越来越往无序弹,幼瑛一面听,一面在心里嘀咕着这到底要弹到何时,想着想着便无知无觉的睡着了。 第二日起身时,屋内灯树上还是亮着几盏灯。 他脚上新敷着药,却还是点了一夜灯树。 就如同昨日她与他说那些话时,他比听外科医师的笑话时还笑得更适当。 他笑完之后便别开了眼。 莫非他也当这是个笑话? 硬榻上的被衾已经褶叠好,昨日没有来得及收拾的地砖也已经干净,不见碎屑。 幼瑛梳洗好后开门,天还未亮,却见雀歌过来。 “郡主阿姐。” 雀歌捧着药臼与布纱,见到幼瑛便在青白天色中加快了步子。 幼瑛伸懒腰的动作止住,也朝她过去:“雀歌,怎么过来这儿?”她笑着问。 雀歌向后看了看,然后对幼瑛慢吞吞地说:“阿姐受伤了,雀歌来送药。” 幼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往她身后遥遥看见谢临恩,谢临恩身穿青色襕衫停了步子,朝她躬身行礼后再未抬步,杨柳枝的阴影在他身上苍白流动。 幼瑛看看药臼,里边儿的草药都是不一的碎片状,棕褐色的,药味稍苦,她半低下身子揉了揉雀歌的头:“这些药都是你舂捣的吗?” 雀歌又下意识的转身看向谢临恩,然后乖巧的答覆:“是阿兄和我一起捣的,阿兄说这是儿茶,无毒,请郡主阿姐放心敷用。” 幼瑛失笑:“谢谢雀歌,”她从雀歌手中接过药臼,“现在时候尚早,雀歌愿不愿意过会儿与阿姐一起做纸鸢?” 朝霞破雾,卯时开门,黑鬃白蹄马从长安明德门疾驰入朱雀大街,像是一把明亮的剑锋,刺破城中宁静,直奔最北处的太极皇宫。 “野花迎风摇曳苦,如同我心诉衷肠。夫君嗜酒如狂徒,拳脚相加无宁日——” “醉眼朦胧看世间,妻如柳絮任风翻。拳脚相加非我愿,只因酒醉心难安——” 台上一女一男的唱腔略带沙哑的穿过几重宫门,女子扭着腰肢,悲歌与人控诉,男子扮演丈夫,着艳色妇人衣叉腰入场,闻声便揎拳捋袖作殴打状。 “踏摇,和来!苦楚难言泪满裳。” “踏摇,和来!夫婿残暴人皆叹。” “唱得好,唱得好!”台下独坐衣缘滚以金边的罗袍男子,见二人扭打在一起,周正的脸上扬开了笑,拍掌叫好,“打得好呵!” 丈夫将妻子压倒在地,拳头是真真的挥打在身,妻子挡拦不住,咿咿呀呀,一面唱,一面泪水滚落在脸妆上。 “太子殿下,国公来信了,嘱托奴婢为殿下备好笔墨,速速誊抄,呈递天颜。” 身着黑衣、头戴乌纱的近侍低身迈步进殿,双手奉着紧贴封泥的丝织囊袋跪呈在李霈的脚边。 李霈打了一声酒嗝,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抬了抬,拿过囊袋后三两下的拧开封泥,里边儿是厚厚的卷成一筒的麻纸。 纸张粗糙干燥,李霈挑开扣绳,那卷纸还是纹丝不动的。 有浓郁的味道散来,李霈手上一顿,眼神清明一些:“守阳,这次的倒是有些不一样呵。” “敢问太子,何处不一?”近侍仍是伏低身子跪着。 李霈展开纸张,悉悉窣窣的声音传来,入眼便是一滩渗入进麻纸中的乌血,圆融争春的墨迹在这片已经陈旧的血中仿佛是一朵朵盛开的花,而这些花到最后也逐渐变得扭曲、打颤、强撑精神。 “妙啊。” 李霈的眼中浮现酒中醉色:“若是常伴此颜色,用金阙换凡宫又有何妨,我说阿耶怎如此偏爱这位老师,真是极妙啊。” “踏摇娘苦,和来!愿得夫婿心回柔——” 沙州郡莫高县 瘦长的黄月亮挂上槐树树巅,睢园的舞乐声中夹杂起一道闷闷的啜泣。 “嗳哟,雀歌,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阿哥明日白天来陪你放纸鸢,好不好?”薛泠半蹲着身子在屋里哄着道。 “可是阿兄出门许久,这次回来明明与郡主阿姐说好今日放纸鸢,我一直在做着纸鸢,阿姐先离去了,阿兄也说天晚了,”雀歌抱膝坐着,因为薛泠一说,反而哭出了声,“我不愿等到明天,阿兄总是要走,或许明日天亮就又见不到阿兄了。” 薛泠闻言看向谢临恩,月光铺洒青瓦,谢临恩背靠着廊柱坐在廊下的阑干上,双腿交叠平放其上,手中扶着一壶酒瓮,听见雀歌的哭声后转来视线,凝视着她微微颤抖的小小背影。 薛泠没有办法,给她不停地擦拭脸:“雀歌,现在园里人多,且将要宵禁,放不了纸鸢。明日阿哥一定一早便带你去。郎君,雀歌最听你的话,你倒是过来劝劝啊。”他扯嗓喊道。 谢临恩看着她的身影默想,她会用眼泪来争取也是极好的,只是这幅身子太过于弱小了。 哭喊的声音也太过于弱小。 “郎君,那郡主真是食言的,说好放纸鸢,人倒是没影了,等她到天黑。我真是不该信她转性子这句话,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能无缘无故死一个人?”薛泠恨恨道。 谢临恩放下酒瓮起身,走进屋里拣拾起被丢在地上的纸鸢,走至雀歌的面前,握上她的手,将纸鸢放在她的手中。 “走吧,雀歌,莫要哭了,现下便去放纸鸢。” 他因为喝了酒,颊面添了血色,就连唇色也红润了许多,此时眉目缱绻的看着雀歌。 雀歌稍稍止住哭,用手背擦擦眼,又低面点了一下又一下头,然后去抱住谢临恩,谢临恩微微笑了笑,忍痛抱她起身。 “不过去不了县外,就在院子里放,莫要打扰旁人,可好?” 雀歌拿着做好的纸鸢,下巴枕在谢临恩的肩上点点,谢临恩抱着她往外走,薛泠无奈随在身后,又跟着给雀歌擦干净泪痕:“郎君,这天已经黑了,纸鸢放到天上去便看不见,院子里又小,如何放得下纸鸢?” “——放得下,放得下,不过不是现在。” 谢临恩抱着雀歌跨出门槛,幼瑛由远及近的跑来,听见薛泠的话后不思索的回道。《 》 20、清风可托(七) “雀歌,你在纸鸢上还未许愿,你想许什么愿呀?”幼瑛手里拿着纸鸢,看其上空荡荡的,无字也无画,喝了两杯茶解渴。 谢临恩抱着雀歌长身站在廊下,雀歌闻声瞄了瞄谢临恩,对幼瑛轻声说:“回郡主阿姐,还是先前的愿望。” 幼瑛想起头一次雀歌的答覆,希望不要有人再说阿兄的不好。 她觉得她的阿兄,很好。 幼瑛会意的笑了笑,朝雀歌招招手:“那你过来与阿姐一起写下,自己许下才是灵验的。” “好。” 雀歌从谢临恩的怀中下来,随着幼瑛跑去书案后,幼瑛坐下研墨,她与她面对面坐着:“郡主阿姐有心愿吗?” 幼瑛行动间,有几根细碎的茅草从发间飘落,落到书案上,她不在意的扫开,支着头看了一眼谢临恩,谢临恩默默守着雀歌。 “有啊,俗人都会有愿望,阿姐也是俗人。” “阿姐的愿望是什么?”雀歌的眼四周稍红的,只是擦干了泪珠子。 幼瑛在烛影摇红下正巧可以看仔细些她额头上的伤,蜈蚣似的绢线下,创口边缘处已经在紧密贴合,不日就能拆线调养。 “阿姐的愿望…”她笑着蘸墨执笔,在鸢纸上画下一个粗眉巨眼的怪物形象,“阿姐的愿望长这样。” 雀歌凑近了身子看过来:“这是山海经中的饕餮吗?” 幼瑛将笔递给雀歌,也将纸鸢平整的放至她的眼前:“是呀,饕餮可以用来保平安,平安是金,健康是银,待雀歌许下愿望后,我们便到院前让清风托上云霄,保佑我们金满银满。”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郡主阿姐也要去放纸鸢吗?”雀歌问道,双手叠放在书案上。 “夜里人少,天看上去都辽阔些,何况是阿姐答应的雀歌,也是阿姐耽误了时间,”幼瑛说,“不论多晚,阿姐都要守诺。” 夜至亥时两刻,睢园内的客人都已经歇下或离开,黄土筑的街巷中再寻不见半分人影,朱红高楼前的院子里没有了香车宝马就空旷上许多,喜鹊模样的纸鸢被丝线固着飞上夜空。 幼瑛与谢临恩肩并肩坐在青石阶上,雀歌身着珠白外衣在阶下放着纸鸢,风中带着几分萧瑟和一分温情。 幼瑛摊开掌心,只可惜今日忙里偷闲做好的竹哨子因为天色太晚没有来得及放在纸鸢上,听不见那日所说的筝鸣响。 “今日是我绘图误了时间,我以为可以尽早画完,若是明天天好,你便陪雀歌放吧。”幼瑛说道,将哨子递给他。 竹哨子约有两寸长,葱绿的青色,还留有一节竹节,谢临恩看向幼瑛,他半披着黑色长发,错银的素簪斜插入髻,长发微微掠过他的脸,他一双眼睛生得漂亮婉转,却冷清、冷静,在风中有些冰凉。 “谢过郡主,夜里寒凉,郡主莫冻着了,尽早回屋歇息吧,”谢临恩收下竹哨,“可要奴婢伺候在旁?” 纸鸢的一抹白似乎在夜色中临近着月亮,幼瑛看着阶梯下步调轻快的雀歌,心中想问:“雀歌一生下来就这样吗?” 谢临恩似乎想了一会儿:“何样?是痴傻吗?” 幼瑛点点头,可以轻易闻见他身上的酒气,灌得他的唇色很红。 “我前段时间摔下楼,有许多事已经记不清了。”她摩挲着指腹间黑黢黢的笔灰道。 “不是。”谢临恩说,两手交握在一起。 剩下来的话幼瑛没有再问,即使是天生的,也多多少少带着些悲剧色彩。 何况不是。 幼瑛看向谢临恩的手,他的手本就被拶子挤压得红肿,此时不知是因为风寒还是何,更加的触目惊心,有几只杉木皮松松垮垮的。 “我不知晓你的愿望是什么,但想来不会同我说。今日是我们三人放纸鸢,我想着讨一个好彩头,就代你写了,你猜我写得是什么?” 谢临恩低眉沉默,随后看看那抹在月影之下的纸鸢,眉目间宁静坦然:“郡主代奴婢许得是什么?” “是希望奴婢像墨笔一般挺直,还是希望奴婢回去长安?”谢临恩的唇角有了些许笑意,不紧不慢的说,“郡主玉手金贵,奴婢福浅命薄,实在担不起这些愿望。” 幼瑛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她自然是希望他如墨笔笔直,也希望能够尽早回去长安。 回去长安,那边地总会安宁一些。 “我许得不是这些,”幼瑛回覆,“你很长时间都情志过极、饮食不节,身上已经浮现出血证的斑点,不应当喝这么些酒。” “我即使是站在千百年后看尽一切,也希望你日后可以健康顺遂、长命百岁,起码可以活得再久再久一些。” 谢临恩显然是一愣,随后笑意骤然加深,眼神却平淡如水:“郡主,你近日总是说这些,看来是真的忘记了许多事,原来郡主喜爱得是腰板挺直的奴婢,是在长安时候的奴婢。郡主以往可遣人将奴婢送去西市发卖,就在上个月,郡主还要看奴婢放纸鸢,盼着奴婢早点死。” “你何不继续问问雀歌是如何痴傻的?”他动了动身子,屈膝跪坐在阶上,看上去也饶有兴致。 幼瑛看着他一字一句,有些迟缓的问:“是与我有关吗?” “无关。”谢临恩回。 幼瑛大抵明白了一些,应是与他有关,且足以是一根可以刺穿他心窝的刺。 可是, 纵使这样,他今日也奇怪得很。 他素有隐忍之能,才会在日后权柄更迭中左右逢迎、握上重权。 他再厌恶李庐月,也会忍耐到底、绝不张扬,就像是以往那般听之任之、愿打愿挨。 是她说得话都太过于冠冕堂皇了吗? 让他回去长安,让他长寿无虞。 亦或是喝了酒的缘故吗?他才会这样行事,丝毫不会顾虑是否会激怒李庐月。 “我不问了。” 幼瑛伸手去握住他蜷曲在一起的手,握到自己的眼前,枕在自己的膝上,让他松展开。 “我知我很荒唐,莫要弄坏了手,绳子松开了,我先给你重新系好。” 朱红高楼上一路登高的廊道还亮着盏盏金缕灯,每盏灯下便守着一位西域护卫,他们走来走去,护着过夜客人的安危,忽地灯影晃动,随着廊道上来一人。 齐得宜身着深蓝绮罗,头簪金簪,一步重一步轻的步步上楼。 楼板“蹬蹬蹬——” 齐得宜平日里手持着的紫檀拐杖不知去到了何处,被一只圆腹酒瓮取代,喝得她的脸色浮红,险些走得不稳,摔在地板上。 她攀稳阑干后,又笑出了声,笑得合合的,迎着廊口的风一高一低往前走。 “我就说今日后院怎么听不见琵琶声,原来是喝醉了,跑到了这里来。”护卫看清来人,不敢动,也不敢拦。 “习惯便好,乐坊里有哪几人不嗜酒,酒是好东西呵,可以解千愁。” “用不用去通报萨珊洛?” “莫急,等会儿便来了。” 话落,萨珊洛就赶了过来,瞥见蹲守在厢房前的护卫:“她是郎君请来的贵客,你们既然无事做,就跟着她些,磨蹭什么?” 高楼最高处的凉台四面宏敞,可以俯瞰整座莫高县,还能看见远处解玉雪山的全貌。 月亮悬在解玉山上,照亮了大地,齐得宜跟着月亮走,伏在描红涂金的阑干前。 不远不近的夜色里有一只张着翅膀的喜鹊在上上下下沉浮,齐得宜也唇角拈笑,随之张开双臂。那两位护卫从狭窄的廊道赶来时,便豁然开朗的瞧见她步态不稳又翩跹的起舞。 蓝影浮掠月光,喜鹊不受束缚的越飘越远,飘出了取国城门,齐得宜舞动身姿,手中的酒瓮“啪嗒啪嗒”的洒,很快就洒光了,涂着红漆的凉台看上去湿哒哒的。 青石长阶上,幼瑛看不见高楼之上的凉台,只得见夜色很深,谢临恩走下阶梯,停步在雀歌的身旁,温声细语的拿过了雀歌手中的纸鸢线轴。 线轴将纸鸢慢慢收回,幼瑛远远地看不清谢临恩的神色,只知他望了过来、望向了自己。 不消片刻,他就又看向了那只单薄的素白纸鸢,抬手捻断了牵着它的丝线。 纸鸢消失在浓黑的天色里。 “阿兄,为何它飞走了?”雀歌无助地问道。 谢临恩低身去抱起她:“风太大了,阿兄明日再给你做一只。” “阿兄,这是我和郡主阿姐一起做的,你不喜欢放纸鸢吗?”雀歌也抱着他问。 “阿兄喜欢。” 谢临恩的语气姣好,可他一步步及近幼瑛,唯有幼瑛可以看见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惋惜和自责,至始至终都很漠然,漠然的看着那只纸鸢飞走,也似乎漠然的不再去看幼瑛的眼睛。 幼瑛随在她们的身后,天空已然平静。 纸鸢飞就飞走了吧,他心中闷太多,说出来也许会好上很多。 苍穹无垠,碧海浩渺,可以任君凌云而飞。 就是他捻断纸鸢线时,看过来的眼神不像是怨,也不像是恨。 那是怎样的心情? 日月轮转不住空,幼瑛到了后半夜才睡着,厢房里没有了长明的灯树,天一亮就匆匆出了门。 搭着竹手架的萧女像前,幼瑛站在稍高的沙土堆上,面前围着几个小孩,领头的小孩身着黄褐色的布衣,屁股后边儿打了好几片深色补丁。 “我方才唱得都记住了吧?”幼瑛弯着身子笑问。 “记住了记住了。” “那你们唱一遍给我听听。”幼瑛扶着膝盖认真倾听。 “乾坤既育,万物萌生,人间百态,奇事纷呈——” 坊巷里,为首的小孩撸起了袖管,腕上戴着一串骨珠链子,他的身后蹦蹦哒哒的随了四五个小孩,个个嘴里都在唱着词,其余小孩瞧见她们这副模样,也都新奇的加入进来。 “乐坊之中,丝竹之音绕梁不绝,翩翩舞者飞燕穿梭。然有乐人,手艺超群、指下生花。不幸一日,官人横暴,无端生怒,挥鞭猛击,乐人之手顿成伤残——” “绝望之际,萧女圣像救苦救难,乐人祭拜,焚香顶礼,愿手伤复原。” “夜深人静,忽见萧女圣像灵光乍现,只须臾之间,手伤竟愈,如初生之嫩叶,毫无痕迹。乐人惊喜交加,再拜圣像,感激涕零——” “小娃,那乐人是何人啊?” “自然是定难坊中大园子里的谢临恩啊!他这几日都是伤着手的,头天回来都差点被拖进坟堆里头扔了!” “睢园?我知晓的,”石窟大娘在古道口搭了个茶水摊子,一面给人煮茶,一面同来往的人攀谈,“那睢园的东家听说是洛阳人,起初家里父母行商时遭了匪,那惨得哟,东家死里逃生,匪徒就在后边儿追啊。” “你猜怎么着?嗬!恰好就落难在萧女像附近,那东家走投无路,诚心拜之,跟在身后的匪徒怎么瞧都没有瞧见他,竟然捡回来一条命,成了洛阳的富命之首!” “还有我们窟里一四五十岁的老头,那脑袋瓜子真是不灵光得很,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没曾想萧女入梦,文思泉涌,好巧不巧的中了举人。” “你问我是怎么晓得的?” “看见萧女像前搭着的手架了么?就是睢园东家捐赠修缮的,人家如今是富民之首,还记得前来供养,真是一片诚挚心肠呵!” “赶紧去同你们家大人说,保佑你们家大人逢凶化吉,光耀门楣。” 这么连续几日又讲又唱,县内县外知情与不知情者都跟着一齐唾沫星子横飞,还真有人踏足菩提庙里捐钱。 幼瑛过去时,看见这对妻夫有些眼熟,倒不是她料想中的富绅豪强。 “大娘,怎么是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