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有凰》 1、祸起萧墙 永安十八年初,雪后初晴,天地一片茫茫。山谷中安静得只余几声鸟叫。 忽然,远处山丘传来了些嘈杂,是一队带着弓箭的侍卫簇拥着两个骑白马的女子。 那两位姑娘看着面嫩,最多不过碧玉年华,俱着胡服革带,拥锦帽貂裘,英气非凡。 为首女子的腰间佩戴了一枚龙纹玉佩,那是当今圣上赠予其掌上明珠,容华公主的及笈之礼。另一位圆脸樱唇的姑娘,出自豫州窦氏,是户部尚书之女,窦宜臻。 忽有勒马之声,一行人停在开阔处,稍作休整。 许是天寒,外加骑马吹风之故,窦宜臻双颊略红,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忿忿开口:“听兄长说,上个月因你及笈加封一事,那群老酸儒在前朝都快闹翻天了。什么牝鸡司晨,阴盛阳衰,我呸。我看他们就是觉得容华你杀伐果断,心有定见,怕将来忽悠不住你,被抄了老家。满嘴的高义至理,其实私下小算盘打地啪啪响。” “这次封赏实在不轻。‘晋’原是父皇为亲王时所用的封号,如今赐予她,再配上万户食邑,几乎比肩太子,难怪那些人一个个如临大敌。”容华随意看向四周雪景,神色淡然。 “那又如何?说不准,本朝便要出一位皇太女殿下啦。” “宜臻,慎言”容华瞥她一眼,窦宜臻调皮一笑,捂嘴认错。 “你快人快语,却要小心听者有意,否则” 容华的话被一阵窸窣声打断。 抬眼瞧去,不远处雪堆下有一抹灰色。那灰色一动,便碰到枯枝,发出了声响。侍卫瞬时警戒,一队快刀出鞘,护在容华身前,另一队弯弓搭箭,随时可射向那处。 “去瞧瞧情况。” 侍卫得令,大着胆子,用刀拨开了积雪,看到一个身穿布衣,肩有约莫三寸长伤口的男子。 说是男子并不恰当,雪堆中晕着的人,赫然还是少年模样。那人也不知是因寒冷还是因失血过多,已不省人事。 听得回禀,容华下马走近,眼见这个少年,五官端正,四肢修长,手上略有薄茧,想来或是农家做活,或是练武留下的。其肘部,腿部多有擦伤,血痂混着泥土,看着可怜却无大碍,只是肩膀的伤口甚深,仍不断渗血,若不及时处理,恐有性命之忧。容华遂命人将少年托在马上,一行人当即折返回宫。 与此同时,燕国都,大兴城,一茶楼雅间內,坐着一小眼宽鼻的男子。其眼尾下弯,嘴角上挑,仿佛时时在笑,和弥勒佛似的。其年岁约有四十,并未蓄须,兼之体型富态,故而并不显老。 男子明显是在等人,神色间却并无不耐。在茶水换了两次后,茶室的木门忽然被推开。男子立刻起身,一边迎上前去,垂首作礼,一边道“见过嗣蜀王殿下。殿下亲临,令陋室蓬荜生辉。” 来人正是当今天子的亲侄子,皇弟蜀王的长子,常正则,本月初刚及弱冠,封嗣蜀王。 其打量四周,入目的摆件,皆是奇珍异玩;墙上的字画,皆出自名家之手,不禁感叹,“吴郡张氏,世家大族,名不虚传。连这小小“陋室”也别有洞天。不知,伯达邀本王于此处相见,所谓何事?” 张伯达一边请嗣蜀王入座,一边添茶“小小玩意,难登大雅之堂,殿下若喜欢,现便差人送到您府上,能博您青眼,也是这些物件的福气。只是,在下此次备了一份真正的大礼,不知殿下是否有兴趣一观?” 常正则不置可否,半晌一笑“你我之间,还这般卖关子?” 张伯达伸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九五”二字。 “原来张家是疯了,你们想去寻死,千万不要拉蜀王府陪葬。” 说罢,常正则起身欲走。 只听得张伯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难道不怕吗?” “父王乃圣上唯一的弟弟,我怕什么?” “自去岁入冬以来,圣上龙体一直欠安。且今上子嗣稀薄,如今在世的两位公主,一位皇子中,二皇子尚在襁褓,其母尹嫔出身微寒,不足为虑。容华公主可是已经及笈,中宫嫡出,得圣上教导多年。前些时日的阵仗您也看到了。食邑万户,加封晋国,首开幕府。今上怕是动了立皇太女的心思。但有异议,便是贬斥流放。您的表兄济阴郡王,只多说了一句,如今,已被寻着由头,圈禁思过了。咱们这位皇上的手段,若要为公主铺路,肃清宗室,谁又首当其冲呢?到那时,就算蜀王府想明哲保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欠安又如何,人吃五谷杂粮,在所难免。” “前些年,在下曾无意中救过太医院邹太医一命。听他说,自思太子和惠靖皇后接连故去,今上就患了气疾,这次是气疾复发,只怕艰难。这也是为何圣上突然这么大动作,根本不像数年前徐徐图之的样子。况且,咱们这位公主,可不是易与之人。就算今上念兄弟之情,公主可未必不会斩草除根。” “羲和,毕竟是女子,皇伯已经有扶胥了,未必是立皇太女。” “二皇子刚过满月,若真是二皇子御极,看这势头,也必然是公主辅政。蜀王府作为皇室嫡系,今上难不成毫无猜疑,毫无动作吗?”张伯达顿了顿,直视对面的年轻王爷“殿下血脉尊贵,才高八斗,兼有济世之志。青云之上,泰山之巅,您不想看看吗?” 常正则心动了。张伯达的话,如同火星入油锅,瞬间点燃了他深埋心底的欲望。 都是龙子凤孙,万人之上的位置,应各凭本事,不搏一搏,怎能甘心!思及此处,他感到万丈豪情在胸中翻涌,恨不能长啸以抒心怀。“伯达知我,不知有何高见?” “高见实不敢当。我吴郡张氏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且并州卢氏早年极力曾得罪过那位殿下。其家主,卢玄中,近来也暗中向我透过联合之意。左威卫军统领侯胜与蜀王殿下和您都有旧,且一直想脱离白身,做个勋贵。两个世家,一处卫军,加上蜀王府,此事可谋!加之,京兆张氏,虽非本家,却有同姓渊源。今上之政,他们亦多有不满。他们家子弟,入仕者甚多。即使他们袖手旁观,将来也于我们有利。只是,蜀王殿下那边,只怕还需要您去做个说客。” 常正则背靠椅背,饮一口茶:“父亲性子仁厚,但本王自有办法。”接着好似随意一问“蜀王府得权,卢氏取利,侯胜成名,伯达,你呢?” “实不相瞒,在下图张氏长兴。我们这位陛下,自羽翼丰满以来,一直试图打压分化世家,逼我们入穷途,若再不思变,怕是悔之晚矣。容华公主由今上一手指点历练,只怕其理念一脉相承。我们与荆州陈氏那帮人可不一样,他们是思太子和容华公主的母族,自然可以稳坐钓鱼台,张家可没有出一位皇后,也不是哪位皇子血亲。” 话至此处,张伯达面含讥诮,略有不平。片刻后便又戴回了他那笑眯眯的壳子。 “张侧妃婉婉有仪,与本王亦是夫妻伉俪,本王在一日,吴郡张氏于庙堂之上必有一席之地。得伯达,幸事也。”言毕,二人举杯,皆将茶水一饮而尽。 大兴城此时红日高悬,晴空万里,远处却有风云渐起,山雨欲来。 冯朗再次醒转已是次日正午,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蒙,头痛欲裂,身上每一寸如同被巨石碾过一般。 他年幼丧母,前年,父亲上山打猎时出了意外,不幸失怙。幸而一远房伯父暂时愿意收留他。 然而,今岁收成稍欠,家中人口又多,故冬日刚过一半,存粮已不剩多少。他本欲上山,试着采些山货,填补家用。可谁知,走到半山,莫名发现一沾满血的布条在他背篓里。 也是时运不济,或是血腥味引来了那一饿虎。今岁大寒,那畜生应是饿久了,见了活物便扑。 冯朗正欲用随身所带镰刀阻挡,以争逃生之机,谁知向来结实的镰刀柄突然断了。他自小跟随父亲打猎,有些功底在身,虽肩膀处重伤,好歹逃得一条性命,一路基本是滚下山的。幸好积雪厚,枯枝也多,虽有擦伤,好歹没断了骨头。 如今死里逃生,冯朗又非愚笨之人,回过神来细想便知,应还是表兄动了手脚。否则何以解释,那莫名出现的血布条,和刚刚换新却突然断裂的木柄。 冯朗不禁苦笑,他一直谨慎为人,不争不抢。为了一点不忿,几分薄产,表弟如此作为,真真是损人不利己。况且自己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又有何值得被嫉妒,被提防的? 又依稀记起,即将昏迷前,本以为命绝于此,听到人声响动,便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尽力拽动手边的枯枝求救。想来是遇到了好心人。 待缓了一缓,冯朗才看清身在何处,暗暗惊叹施救之人只怕贵极。 其屋顶不见椽瓦,顶格高悬,其上镂刻雕画奇花异草,猛兽珍禽,布局繁而不乱,形态飘逸舒展,必是能工巧匠所为。室内温暖如春,燃着香,闻起来像是桂花。 待疼痛稍减,冯朗缓缓起身,欲寻主家道谢。刚走到门边,一棵参天白果树骤然入目。那树实在巨大,枝干遒劲,其上积雪未化,似雾凇之景。 冯朗正看着树出神,忽然听得一温柔女声“醒了?” 再转头,见一高挑身影倚在回廊——她有一双桃花眼,却目不含情,站在那里,像是阳光照耀下的冰雪。 容华见他愣住,觉得有些可爱,眉眼一弯,笑着开口:“我名羲和,号容华,你呢?” 一瞬间,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如刹那花开,自有风流。《 》 2、崤山之变 春去夏至,转眼已至孟夏时分。黄昏临近,残阳如血,将天边云海层层染红。 宿卫军北营中,有两道身影正于场上对拳。 一人年少,身量颀长,近有八尺,肩阔腰细,出拳时臂上肌肉起伏如龙,筋骨强劲,姿势利落。额上薄汗微渗,双颊泛红。与他对打者,是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身材魁梧,拳势沉稳,每招皆携风带劲。 少年正是冯朗;那汉子,正是宿卫七营教头洪毅。 冯朗自伤愈之后,因无所归依,便留于容华身侧,做了一名带刀侍卫。容华见他性情稳重,甘愿勤学,便命人在宿卫营中为他择一良师。冯朗本就习过拳脚,如今勤勉苦练,进境颇快。 数十回合之后,二人各自收势而立,洪毅随手以衣袖拭去额汗,道:“虽说已入夏日,气候却不觉燥热,只是这闷得古怪,恐怕今晚有雨。”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水壶大口喝了两口,随即伸手在冯朗肩上重重一拍,笑道:“你这小子倒也争气,这才半年,竟已能接我百招,而不落下风。” 冯朗抱拳作礼,语气谦逊:“皆是洪师父教诲得法,在下才有寸进。” “咱们哥儿们之间便不必虚言套话了。”洪毅朗声一笑,“今日打得痛快,不若收操后去营外喝两盏?” 冯朗微顿,略一抱拳:“恐怕要辜负洪师父一番好意了。前些日子蜀王遇刺,刺客踪迹未明,宫中戒备森严,在下还须早些归长乐宫守值。” 洪毅打趣道:“你呀,心思全系在那长乐宫里,哪还顾得上我这糙汉子了。” 冯朗正待回言,却忽见远处营门,有数人缓步而入。皆着左威卫军常服,陌面未识,遂转而问道:“这些人我从未见过,洪师父可认得?” 洪毅眉头一皱,抬眼看去,道:“是左威卫军的人。这几日侯胜撺掇,说要什么参观互训,遂带了一队人过来。老统领年事已高,居然信了他的鬼话,只因这事他并未走足章程。今日祖统领病倒,李副统领暂摄军务,偏又与侯胜是旧识,遂也就默认了。” 冯朗神情微凝:“宿卫职在巡护内廷,左威卫守外营城防,本不相统。此番擅入,未免越矩。此事发生于何时?” “便是今日午后。”洪毅低声道,“侯胜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祖统领病得急,李彦忠与他是并州旧交,为人又软,便没即刻遣人。” 冯朗语气不动声色:“侯将军亲自到营?” “来了。”洪毅啧了一声,“还带了好酒,说是要与李副统领叙旧。我虽瞧不上他那副钻营模样,可如今人在高位,兄弟你还是小心为上。权贵之事,咱们这等人沾不得。” 二人说话之间,已行至营门前。冯朗辞别,快步而去。 长乐宫内,帘幔轻垂,香气馥郁。 容华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白果参天出神。青丝如瀑,仅以一枝羊脂玉簪松松挽起,灯火摇曳之间,眼角似有微光闪动。 她身后,周龄岐拱手施礼,神色凝重:“陛下旧疾复发,已流入五脏六腑,气血亏损,形体愈衰。臣斗胆推测,若调养得当,尚可延寿三五载;若不慎动怒惊扰,恐难熬过三年。” 容华轻轻闭眸,片刻后低声道:“父皇曾许我一诺,要看着我嫁娶生子,老去白发。怎可这般……失言。” 殿外传来轻语:“殿下,冯侍卫求见。” 容华稳了稳心神,道:“宣。” 不多时,冯朗大步而入,神情肃然。 容华含笑问道:“从北营回来?今日练得如何?” 冯朗微一拱手:“承殿下厚恩,一切顺利。洪教头拳术精妙,在下受益良多。” 容华点头,旋即缓步行至榻前,坐下斟茶:“琳琅说你有事禀报。可有人欺你?来,坐下说便是。” 冯朗依言入座,略一沉吟,道:“殿下,今日臣于归途中,见营中忽现左威卫军兵士,侯将军亦在。宿卫与左威卫素不相统,若无调令,不应擅入。据洪教头所言,侯胜此来似非奉命,臣以为此事不宜轻忽,故来禀告。” “你是说侯胜?” “正是。” 容华端起茶盏,轻转杯沿:“几人?洪毅以何由应对?祖仁茂可知情?” 冯朗拱手道:“约一队人马。祖统领忽抱重病,乃李副统领摄事。李与侯将军系并州旧识,此番并未深究。” 容华闻言,眉头微蹙。 片刻后,她唤道:“琳琅。” 一名身姿纤细的女官应声而出,向前半步。 “让章予白去查左威卫之事。再召握瑜来见。” 殿外忽传雷鸣之声,风起叶动,似有大雨将至。 余东坊北部的一处大宅,正是并州卢氏在大兴城的产业。 “妇人之仁!临阵脱逃!若不是陛下只有这一个弟弟在世,且常正则还算堪用,又怎轮得到蜀王府!”卢玄中重重搁下茶杯,怒色上脸,语气不善。 “卢兄息怒。”箭在弦上,亦不可由他。“即便最坏的情势下,我们还有并州那张底牌。十万两白银也不是白花的。”张伯达抿着佛盏轻声劝解,手持翡翠念珠,低声道:“侯胜已经到了,张淑妃和卢妃二位娘娘也传信表示愿意出力,蜀王府有常正则在,我们等消息吧。” 卢玄中听罢,吐出一口浊气,不再言语,转身闭目踱在佛前,似在沉思。 蜀王府主院,常正则一身戎装,跪在门前,高呼:“父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父亲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蜀王府上下百口人啊!况且,此次只为自保,并非叛君!” “唉!”房门忽然被推开,蜀王常泰看着自己的长子,叹了一口气。 雨声渐起,风卷帘角。 章予白与握瑜前后踏入殿中,发鬓皆带湿意,跪地急报:“殿下,蜀王府恐有异动!” 容华上前一步,语调不扬,声却清冷:“且说。” 章予白先言:“臣查得祖仁茂之病非因风寒,乃人施药所致。侯胜除明面带兵一队,尚于暗处藏伏三队,已安排于北营数处,恐为夺营之计。李副统领今夜被邀饮酒,时辰换算,恐已中招。” 握瑜接话:“臣亦查得,蜀王与嗣蜀王殿下方才离府,马车往南偏门而行。张淑妃、卢妃于黄昏聚于御花园,所用心腹宫婢频繁往返。南侧偏门守卫突患重疾,昨夜张淑妃近婢曾于园内停留良久。” 容华眸色渐冷,未语时,四下已寂如死水,唯闻茶水煮沸之声。 她轻吐一口气,转身吩咐道: “握瑜,你即刻带人,护好扶胥,尹嫔若有拦阻,便道本宫之命。无需多礼。” “章予白,持吾印信往宿卫军,避众寻卫怀安,传我口谕:自此刻起,宿卫军营不得有一人擅出半步,除非见吾与王公公。违者,军法从事!” “清欢,传唤周龄岐至大明宫,太医院值守唯有他可托。” “琳琅,率我十六亲卫,奔走六宫,传我之令:妃嫔、女官、侍婢、宦者——即刻禁足,宫中不得有人夜行私动。违令者,妃嫔禁足,侍从杖责。” 四人领命而去。 容华缓步至案前,提笔连书两封,信末亲盖玉玺。封好后转身,将之递与冯朗。 “冯朗。” “臣在。” 容华望着他,语气罕有郑重:“此事艰险,你可自择,不愿亦无妨。” 冯朗眉目坚毅,行一揖礼:“殿下所命,臣虽死不辞。” “好。”容华点头,“你持吾亲笔手书与信物,趁夜由小道潜出宫门,速往午台,投右威卫军统领戚绍峰。命其即刻封锁都城各街巷口,军禁落地,鸡犬不得外行。再传信关内道行军大都督欧阳敬,令其整兵屯近畿外围,听命勤王。” 冯朗收信,郑重点首:“臣定不辱命!” 风急雨骤,冯朗纵身而去,身影消失于夜色之中。 大明宫麟德殿内,夜灯如豆,殿门半阖。帘外宫人脚步匆匆,殿中却沉如深井。 “殿下,陛下方才已歇,是否……” “王义。”容华立于阶前,语声沉静,“事急从权,有劳通报。” 须臾,殿内传出皇帝的声音:“羲和来了,快进来。” 容华入殿,只见皇帝披发坐于榻上,气色苍白,却神清目明。案前焚香未灭,云缕袅袅。 她上前跪拜行礼,随即执父亲手,将北营之变、宫中布置、外军援调一一告知。 皇帝低咳两声,眼中满是怜惜:“傻丫头,手都凉了……女儿家怎如此劳神?” 容华轻咬下唇,眉头微蹙:“父皇,儿不是来撒娇的。蜀王府谋反之兆已显,若不速断,恐贻大患!” 皇帝闭目半晌,长长叹息:“常泰性子宽厚,非反贼之材,只怕是正则那孩子,野心太盛。” 他缓缓抬眸,望向殿中王义:“取虎符、玉玺来。” “遵旨。” 皇帝复又道:“即刻传旨宿卫军及左右威卫,凡忠君者,皆听容华号令。” “范宣亮。”皇帝声已微哑,“命玄羽卫列阵后殿,备非常之需。” 殿门尚未完全阖上,帘外便响起一阵甲靴杂沓之声。 王义迎于门前,厉声而断:“蜀王殿下,宫中戒严,夜入麟德殿,陛下未召,何意为之?” 门外传来常泰低沉的声音:“王义!我有急事,需面呈皇兄。” 常正则接言:“王公公,圣上龙体欠安,吾等忧心,特来问安。烦请通禀。” 王义面色难辨,正犹豫之间,殿内传来皇帝沙哑却清晰的一句:“让他们进来。” 殿门大开,凉风挟雨灌入。 夜色中,常正则神色沉着,身后侯胜微垂首,眼神却锐利如刀。 常泰被簇拥其中,心神不定。 容华缓步立于皇帝一侧,眸光如剑,直视来人。大殿之上,空气似凝,风雷欲发。《 》 3、决而能和 麟德殿前,一切如常。若真有异,唯灯火过于通明。 常正则立于檐下,目光微敛,心头泛起异样:“圣上今夜竟未就寝?”他眉头微皱,未作声张。 这一路入宫,几可谓顺风顺水。南阙有人接应,侯胜率众从御花园出口汇合。李彦忠不过几杯加料的酒,便已无知无觉。左威卫换甲混入宿卫,未曾引起丝毫警觉。至此殿前,仅一老宦守门,早已不足为虑。 只是,甫一入殿,常正则便生惊意——容华公主亦在! 他心中一凛:消息已走漏,但彼方应是仓促应对;否则,以常羲和的谨慎,若早有准备,吾等未及殿门,便当血溅阶前。如今尚得面见病中圣上,事态犹可转圜。 皇帝半倚金榻,面色蜡黄,神情却冷冽如昔:“常泰,你我自幼并肩,诸弟之中,唯你我最为亲厚。没想到,竟也走到今日。你自幼诵读圣贤,难道连‘礼义廉耻’都读尽了?私下我为你兄长,朝堂我为你君上,你见我竟连一礼都不肯行?” 常泰垂首,略有迟疑:“皇兄……若非你先遣刺客加害臣弟,臣弟绝不会走到这一步。”说罢,面上愧色更盛。 皇帝冷笑一声:“刺客?朕若要你死,自会下诏明赐,岂会暗使小人?况且那一行人竟无一得手,若是朕的主意,会愚钝如此?” 常泰面色一白,膝微曲,正欲跪下。 常正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朗声开口:“男儿膝下有黄金!陛下,父王并非存心叛逆,只是心忧龙体,将社稷安稳放在首位。若陛下受人蒙蔽,燕朝传承失序,他又怎敢坐视不理?” 皇帝目光移至众将,神情凛然:“侯胜,你身为将军,竟欲弑君叛国?左威卫,难道尽是无忠无义之人?” 天子威严素重,兵卒纷纷低头,不敢妄动。侯胜心虚片刻,旋即咬牙——已至此地,再无退路! 他一振声:“臣不敢弑君,但臣不愿看陛下盛名,毁于女流之手!晋国公主牝鸡司晨,妄图染指大位,欺君误国!陛下子嗣尚在,皇室仍有直系男儿,怎可让女流执掌乾纲?臣不过清君侧,为朝廷除害!” 皇帝不怒反笑:“既然如此,朕倒想听听,你们所谓的‘谏言’。” 常正则踏前一步,语声清晰:“陛下,臣等请立蜀王为太子,晋国公主应归内帷,不得干政。” 皇帝垂眸,语调冷淡:“若朕不允呢?” “那臣只好放肆了!” 话音甫落,殿内白刃齐出,光芒森寒,杀机陡生。 容华踏步向前,衣袖一展,挡在皇帝身前,冷声斥道:“侯胜!你口口声声为国为君,其实不过是为私图荣。你假借忠义之名,诱人犯险。若成,你独享富贵;若败,诸位将士与家眷尽皆陪葬!”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调转缓却更有力:“现在回头,尚有生路。父皇仁厚,不会牵连无辜。” 此言一出,军中已有低声交谈,有人动摇。 常正则高声一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诸位若此时退缩,怕才是真正的死路!”士气顿时回升,众将握兵复前。 皇帝眉头紧锁,大喝:“范宣亮!” 玄羽卫从后殿蜂拥而出,迅速与左威卫对峙。场中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侯胜怒极:“事已至此,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就算死,也要搅个天翻地覆!” 皇帝心念电转:“左威卫已发疯,玄羽卫亦难制敌。此局若真动手,必是两败俱伤,朝纲不稳。朕死固小,羲和、常泰亦难保全。扶胥尚在襁褓,母族微弱。若北夷趁乱南下,大燕危矣。” 他低声道:“朕允了。” 殿中一片死寂。 “朕会传位于蜀王常泰,容华公主亦得辅政之权,移居公主府,抚教二皇子扶胥。诸位,都各退一步。否则,朕纵死,尔等也难全身而退!” 侯胜微一侧首,小卒悄声附耳,低语数句。 他面色一沉,低声对常正则道:“右威卫已至大兴城,宿卫军听命卫怀安,街巷宫门尽归掌控。拖不得了。” 常泰望着皇兄,沉声道:“弑君逼宫,实非臣弟本意。今能传位,又□□血,已是万全。容华及笈不久,扶胥年幼,臣弟也并无夺他们性命之意。皇兄此策,可称妙极。” “好!”他顿了一下,拱手,“但请皇兄召集百官,当众宣读圣诏。” 常正则与侯胜交换一眼,点头应下。 按照原定计划,此时皇帝已就寝,宫内空虚,届时只需以羲和、扶胥之安危为要挟,便可挟诏令百官,收归朝纲。可眼下情势骤变,诏书未成,扶胥亦无踪,容华竟在殿中……便也只能各退一步。 唯有一点,两人心照不宣—— 扶胥尚小可留,容华必须死。 她羽翼未丰,却极难对付。若今日让她平安离殿,便是放虎归山。况常泰心性柔和,日后再动手,恐非易事。 气氛稍解,玄羽卫收兵环护帝榻。容华扶父至案前,磨墨亲书;王义领命,急奔六部九卿诸府,请官员入朝。常正则目光微斜,暗示身后;侯胜缓缓隐入阴影。 便在此刻,异变突生。 一声破空,劲风带箭破幕而来! 那弩箭快如雷霆,直取容华,殿中虽多武人,竟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唯独皇帝。 因为父亲的本能,从不需要时间。 “噗——” 箭入肉中,鲜血飞溅。容华仰身跌退,后背正撞椅角,只觉肋骨一麻,旋即剧痛如火。耳中嗡鸣,四周仿若静止,视线逐渐模糊。 “陛下!” “皇兄!” 王义与蜀王同时惊叫。 容华回神之时,已伏在地上,身前,是护在她身上的皇帝。肩胛下方箭簇透甲,血流如注。 “太医!周龄岐!”容华嘶声怒吼,声音尖锐,继而低哑。 玄羽卫立刻围护两人,双方士兵紧张戒备,刀光再度相交。 皇帝撑着容华与王义的臂膀,勉力道:“朕无碍。常泰,带你儿子出去,在殿外候旨吧。” 蜀王满面震惊:“皇兄,我……这并非我意……” “休要分辩!”皇帝断然,“容华早已调动京畿道兵马与右威卫,即便你们现在动手,也绝无法全身而退!若再执迷不悟,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缓缓道:“朕既已许传位,自会当众昭告,让你们名正言顺。但朕执政二十年,燕朝方得太平,朕不能容此刻生乱。你们若不知足,便同朕一命归黄泉。” 常泰顿首,“皇兄言重了。臣弟这就退下,静候诏令。”言罢,目光投向常正则。 常正则神色未变:“圣上有疾,宗亲陪侍,理所应当。”随即示意侯胜,率众缓步退至殿外。 “王义,去诸府传旨,由右威卫护送六部九卿,今夜即朝。” 皇帝语声落下,身形一软,周龄岐与宫人立即入内室。 风停雨歇,鸟鸣断续。喧嚣一夜,大殿终于归于沉静。 片刻后,王义与周龄岐走出殿外,一个神色肃穆,另一个微微摇头。 “殿下,陛下唤您。” 容华疾步入内,只见那位曾经威仪万方的帝王,如今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 “羲和……不要怪父亲。”他声音低沉,“朕呕心沥血数十年,方得片刻休养之象。此刻国中未稳,北夷虎视,南禺不服,朕不能再让内乱生枝。” 他抬眼望她:“你父皇这弟弟,性子仁厚,尚可容人;可正则那孩子,心气太盛,非贤德之才。此兵符交予你,范宣亮自会明白。” “父皇!”容华双目含泪,咬唇强忍。 皇帝眼神渐沉,轻声道:“朕把扶胥,也托付给你了。他若能在你庇护下长成明君,朕……便可放心。” “王义,让蜀王进来。” 容华低头,手藏袖中,指节颤抖,血迹未干,心头痛如万刃钻骨。 蜀王步入寝殿,王义退去,只余容华与常正则分立两侧,神色冷漠。 亲情至此,尽归尘土。只余权力角力,生死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亦或只是片刻,容华静立不语,仿佛她活着的全部意义,便是站在此地,不肯倒下。 外头忽有动静,是卫怀安带宿卫余部抵达殿前。 “陛下,起驾。” 宣诏之声回荡殿宇。 紫宸殿内,群臣林立,神情各异。有人屏息静听,有人低语难安,皆是凌晨被诏召来朝的重臣宿老。 “陛下驾到。” 皇帝缓步登殿,龙袍曳地,缓缓道: “朕今日传位于皇弟常泰,命晋国公主羲和辅政,移居公主府,抚教二皇子扶胥。” 风过雨尽,暑气尽消。 容华步出紫宸殿,天色已明。 眼前,碧空如洗,大雁高飞。身后,丧钟长鸣,人声嘈杂。 她一步一步向前,心中仿佛烈焰焚烧,却只默念一句:“再走一步——就一步。” 忽见清欢与周龄岐奔来,视线陡然发黑。 嘴中是腥咸之味,胸腔灼痛,四肢无力,耳边只剩一片纷乱呼喊与无尽黑暗。 《燕书·穆景本纪》载:永安十八年四月初十夜,左威卫军哗变,史称“崤山之变”。 翌日,帝传位皇弟常泰,命皇女羲和摄政。同日,帝崩于大明宫紫宸殿。《 》 4、退守待时 夜色再度笼罩大兴,宫墙深处唯有风过檐铃之声。 “殿下!殿下!” 清脆呼唤自昏暗里奔来,一线灯影摇曳。 “周太医,您快来!殿下醒了!” 容华勉力睁眼,鼻端药香扑面,顿觉胸中翻涌,低声笑斥:“周龄岐,你这身药味,离我远些。” “哪有病人嫌弃大夫的道理。”周龄岐示意琳琅将药端来,“这是我刚刚配的药,殿下,良药苦口。” 他说着,已在榻前坐下,伸指搭脉:“殿下呼吸间可有阻滞?” “不甚顺,胸口隐痛,时有咳意。”容华才答话,便轻咳两声,声响在室内格外清晰。 琳琅赶忙递上手帕,待咳声渐平,只见那帕子之上已现点点暗红。 “殿下!”清欢神情焦急,转向太医,“周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肺脉已有损,显是受剧烈撞击所致。”周龄岐语声沉静,“近期咳嗽间或会带淤血咳出,这是排瘀之象,虽骇人,实属好事,倒无需过于担忧。” 容华神色平静,毫不意外:“当时摔得急,撞在案角上,想不伤也难。” 她顿了顿,“骨头呢?可有事?” “骨伤倒还不重。”周龄岐应道,“医女检查过,骨节无位移折断。只是后背肋骨受震,疼痛难免。殿下需静养数日,万勿妄动。” 说到此处,他转向清欢:“多给你家殿下熬些骨头汤,以形补形,养伤之理,也是稳妥些为好。” 容华点头道:“有劳。你先去忙吧。还有,外头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又昏睡过去了。” 周龄岐应诺,收拾药盒退下。 周太医方一离去,容华便开口:“清欢,现在是什么情况?” 清欢答道,“握瑜、章予白守在殿外。蜀王和嗣蜀王都曾派人来探。尹嫔也来过几次。” 容华沉吟片刻:“让握瑜与章予白进来见我。” 清欢应声而去。 不多时,两人进殿行礼。容华抬手示意,清欢扶她坐起,方一挪动,后背一阵锐痛直袭肺腑,她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容华强忍不适,语声低而急:“扶胥呢?” 握瑜垂首禀告:“奴婢当时将二皇子送至长生殿后的密室,后见局势稍稳,便又抱回长乐宫内室。” 她看了眼容华,神情忧切:“殿下,您身子要紧。” 容华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去告诉尹嫔,她护不住扶胥。若真想让她儿子活命,从现在起,闭门谢客,修身养性便是。” 她缓了口气,低咳两声:“握瑜,把扶胥抱来,我要看看他。” 说罢,又转向章予白问道:“侯胜、卫怀安和戚绍峰现在何处?” 章予白随即接话:“李彦忠方才醒转,祖将军带病回了宿卫军,卫将军也已回营,现下或许正在回禀圣上。戚将军与侯胜率左右威卫驻扎城外。欧阳敬率关内军暂驻华阴县,冯朗亦在其军中。嗣蜀王于申时末刻离宫,蜀王此刻正在紫宸殿,与宗正、太常、光禄寺众臣商议先帝葬仪。范将军来话,四更时分,可悄然入宫前来探视。” 容华听罢,轻轻点头:“清欢与我身形相近,留她在榻前替我扮睡,以掩耳目。我要换装出宫,去一趟陈府、靖国公府、田府、鲁王府。” 她停了停,又嘱咐:“章予白,你去悄悄给范宣亮传话:非常时期,盯着我们的人多,不必来了,保全自身才是上策。派扶光的人去守在他身边。玄羽卫,现在归我统。” “是。”章予白领命,低头而退。 说话间,握瑜已抱着一婴孩走近。那孩子约摸月余,小脸红润,眉尾处隐一小痣,呼吸安稳,酣然熟睡。 容华伸出手指,轻抚过他柔软的面颊,目中难辨喜怒:“如今有太多人要杀他。他身边一刻都不可离开你,亦不得再离开后殿密室。” 她闭了闭眼,又缓缓道:“再准备一个替身,不求神似,男婴即可。明面上供养在长乐宫中,以作幌子。扶胥一切用度,皆记在他身上。务必处理干净。凡是接触过扶胥行踪的人,只要不是我们自己的人,皆以‘病重’之由妥善除名。” 这是握瑜第一次接到来自容华如此冷峻的指令,波及无辜生死。她眼底掠过一丝震惊,旋即低头称是,怀抱婴孩退下。 容华又咳了几声,吩咐:“清欢,把琳琅叫来。她一向沉稳,留她在殿中应对意外。” 清欢迟疑片刻,轻声道:“殿下,周太医说您需静养,不宜动气,您……” 容华未言,只一眼望来。清欢声音戛然而止,过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句:“是。” 清欢自幼侍奉容华。她知公主随和仁厚,也惯于嬉笑调笑,素日虽敬,却未尝心中惧过。可方才那一眼,却令她第一次感到寒意直逼心脉。 子时初刻,京城东北,安仁坊灯笼高悬,街巷虽静,却不至黑暗。月色澄明,映照街面如洗。 坊东柳甲街中段,一重高墙大门上悬挂着“陈府”匾额。朱漆大门两侧镇立石狮,姿态威猛;门前青石板路平整宽阔,便于马车出入。 这宅子外观简洁肃正,乃是荆州陈氏在京中的产业,亦为中书令、陈氏现任家主陈文石所居。陈氏乃惠靖皇后母族,一向与皇室关系紧密。 月至中天,主院书斋内烛火微摇,唯光未熄。 容华身着内监服饰,束发抹额,面色苍白如纸,站于门前轻唤一声:“舅舅。” 书斋内,一位不惑之年的男子,体态清瘦,眉目虽称不上俊朗,却透出几分书卷气。他正是陈文石。 “殿下,您要保重身体,节哀顺变。”他声音沉稳,面含忧色。 陈文石早已听闻宫变消息,心知容华性子,若能行动,定不会坐视。他遣散下人,独守书斋,果然等来了她。 他倒了一杯热茶递上:“殿下可有打算?” 容华接茶浅啜,低声道:“若我现在动手,速战速决,有几成胜算?” 陈文石沉吟良久,道:“不足三成。” “殿下虽已及笈,但根基尚浅,朝中势力尚未成体系,地方军权未握。况且对方顺势而起,正值权势顶峰。若急于翻盘,必伤国本。谋划尚浅,若一击不中,恐将自身陷入死局。” 容华听罢,阖眸低语:“父皇,为保基业,甘愿退位,我怎敢辜负他的苦心……只是,我恨哪。” “潜龙勿用,时机未至。” 陈文石语重心长,“殿下可先暂避锋芒,积蓄力量,彼竭我盈,方能一举而定。” “我明白。”容华点头,“舅舅不必忧心。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常正则不会轻易罢休。” “蜀王性情宽厚,常正则虽心高气傲,却仍须听命其父。况且陛下临终有言‘刑不上晋国’,他们得位不正,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只是扶胥……” “扶胥尚幼。先保性命,再谈他日。” 烛光与月色交织映在她眸中,冷暖明灭交错。 “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 容华忽然轻笑,“且给他们看一出好戏。舅舅,我有一计。今日,啊不,子时已过,是今日了。还需您出一臂之力。” 风起,掠过窗棂,遮掩住接下来的低语。寅时初刻,一道黑影自偏门潜然离去。 靖国公府主院,炉香氤氲,守夜侍从早已沉入梦中。 骠骑大将军李岳年近耳顺,素来睡眠浅,近年更嫌夜里杂音纷扰,早就与夫人分室独居,图个清静。 他一生戎马,战功赫赫,封靖国公,官至从一品,威名远播。近年朝局稍定,自觉此生已足,常道“知足常乐”,故已着手交接军中事务,筹谋闲逸后半生。即便听闻今晨宫变,也不过是骂了一句:“早看出侯胜那厮不是个好东西。” 他正酣然入睡,呼噜声回荡室内,忽地一阵微妙的风动,随后,是一丝刀风破空之声。 下一刻,李岳陡然睁眼,翻身坐起,手中短刀寒光乍现,直指暗处。 “何方鼠辈,竟敢摸到你爷爷我头上来了!看老夫如何收拾你!” 他语毕已疾步扑前,势要擒下来人。 “靖国公,老当益壮,风采不减。”一声女子柔语传来,打断了他全身的杀气。 李岳一震,刀锋未收,声却低了几分:“公主殿下?” 黑影中,容华走出,面色苍白,却神情沉定。她拨开喉前刀刃,向前一步,恭恭敬敬一礼:“容华此行唐突,深夜惊扰将军,实属无奈,望您恕罪。” “殿下言重!臣万万担不起!”李岳忙收刀还鞘,亲自上前相扶。 容华轻叹一声:“如今局势您也知晓。左威卫兵变逼宫,父皇无奈传位皇叔,当日在紫宸殿内……崩逝。” 她话音低缓,眼中却是压抑的悲痛:“常正则步步紧逼,只怕我与扶胥,皆在必除之列。” “皇叔心怀仁厚,我并不担心他。但常正则野心勃发,若日久传言浸染,即便皇叔有意庇佑,怕也无力回天。容华死不足惜,唯扶胥尚在襁褓,父皇亦曾托我,实不敢轻言放弃。” 李岳听罢,神情肃然:“殿下莫急。老臣虽不问政事,但断无旁观宗室骨肉为奸人所害之理!只是……殿下欲老臣如何应对?” 容华拱手一拜,言辞恳切:“将军一生忠勇,父皇对您素有倚重,亦屡赞不绝口。容华恳请将军继续持身中立,稳住三军军心,莫让有心人借机掀起血雨腥风。皇家之争,纵有波澜,也不该动摇国本。若将军愿出此力,容华感激不尽。” 她眸中泛红,再次深深一礼。 李岳疾步搀扶,连声道:“殿下快起!老臣岂敢推辞?若我尚在一日,便护国不动!” 说罢,他神情稍敛:“只是,此为皇家内务,外臣不宜过问太多。老臣保军心、守疆界,其他之事,恕难插手。” “将军高义,容华铭感五内。”容华点头,“今日之事,实为密谋之举,我此番换装出宫,为避纷争,不便张扬,还望将军守口如瓶。” 李岳肃然抱拳:“殿下放心。” 月光下,容华缓步走出府门。门外一人等候,身形高瘦,五官普通,却目光沉静,正是章予白。 “殿下,可回宫?” 容华未作答,只一声低语:“还有一出戏未唱,去鲁王府,见伯公。” 与此同时,蜀王府南侧小院,灯烛辉煌,酒气四溢。 杯盏交错之间,笑语连连。 “可惜,那一箭没要了她的命。” “急什么?”有人低声笑道,“国恤一过,殿下入主东宫,咱们再好生谋划,把她困死在这大兴城中。至于那孩子,病一场,悄无声息地……也就完了。” “嘿!今日可是大喜日子,诸位且举杯,不谈阴人之事。”又一人放声大笑,“两个小儿而已,困兽犹斗罢了,不足为惧!” 灯火照不进的角落里,笑声张扬,杀意横飞。 而此时的容华,悄然踏出鲁王府门。 她步伐平稳,却满身疲惫。 鲁老王爷年逾七旬,是她父亲与蜀王的嫡亲皇伯,德高望重,宗亲之中仅有几人能与之并肩。 方才一番陈情,半是血诚,半是演技。情感与意志双重释放,几乎将她整个人掏空。 章予白扶住她:“殿下,您还撑得住吗?” 容华轻轻点头:“李岳、鲁王俱已表态,常正则再嚣张,也不敢贸然妄动。” 她声音略有虚弱:“侯胜只是把刀,他心不稳,早晚自毁。此行虽累,但终归不负。” 她微顿:“现在什么时辰?” “已近寅时末刻。” 容华低头思索片刻:“回宫吧。去田府,已然来不及。”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章予白,“让人将信送去。今日朝会上群臣哀悼先帝,朝拜新帝,是绝佳时机。田维自知轻重,让他按信中所言行事即可。” 东方微白,启明星黯。 长乐宫内,晨风带着露气拂过廊柱。容华素服临风而立,脸色苍白如纸,仿若幽魂。 她身后的殿门缓缓开启,琳琅、握瑜、清欢先后而出。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容华没有回头,只将脊背挺直,眼神穿过远处微亮的天际。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戏……要开场了。” 她迈出一步,那句轻若羽毛的“走吧”,随着朝风散入天光。《 》 5、与君周旋 虽已入夏,但京城地处西北,仍微风冷峭,旦暮犹寒。 这是岑道安第一次参加大朝会。丧服单薄,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出身寒门,十年寒窗,一路从乡里考上来,箇中辛酸,唯有自知。都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而立之年便已金榜题名,位列三甲,也算天资与运气兼得。后又一路过关斩将,终“关试合格”,可谓一朝布衣尽退,自此为官之人。 虽亦尝试周旋结交,但他既无家世,又不愿无底线逢迎,更不肯在看不清朝局之前轻易站队。是以唱名受职后,不过分得一个从八品京县主簿之职。他想,先帝圣明,不拘门第,总还是有机会的。 未曾想,运势似在彼时耗尽。正欲大展拳脚、图谋建树之时,先帝骤崩,新君即位,传言耳根子软,尚有一子,背后世家势力深重。这场变故,着实泼了他一头冷水。思忖再三,且先观局静候变数。 岑道安思绪纷杂,转瞬已至宣武门。远望太极殿前人头攒动,却寂然无声。今为大小敛二礼并行,新皇受册,百官须先吊唁先帝,再朝见新君。他轻叹一声,寻至队尾,觅同僚所在。 仪典行礼缓慢而肃然,压抑的哭声飘忽在耳。岑道安稍一走神,忽闻骚乱乍起。因位次靠后,只见前方人影攒动,一片混乱。 不多时,有消息传来:晋国容华公主悲恸欲绝,撞柱殉父,生死未卜! 岑道安默然。他曾听闻这位公主,今日所见所闻,不是极懦弱,便是极聪明。 四下人群虽仍肃立,却有低低吸气声此起彼伏,几名身着飞鱼服的校尉快步掠过队列,刀鞘撞击铁甲之声清脆,显见殿内已传令加强戒备。岑道安被挤得一个踉跄,袖口擦到同僚冰冷的汗水,方惊觉自己手指亦因寒意与紧张而微颤。抬眼望去,祭坛前悬挂的龙旂在风中轻抖,黑边白绸映着天光,仿佛巨兽尾翼压在众人头顶。 离殿最近的几名内侍已悄然变换队形,托盘上添了金创药与绵布,似在准备随时救治,又似在掩饰更深的惶恐。 岑道安忽而想到,朝堂之上,生死亦不过转瞬之间。他想起家乡殿试,监考官一句呵斥便足以让人名落孙山,而今,那呵斥只怕会被闪电般的刀光替代。冷风灌入衣襟,纸钱灰烬掠过靴面,未燃尽的焦味如无形警告——凡在此处者,俱系身于风雨飘摇之中。 太极殿偏殿内,容华双目紧闭,鲜血自额头淌下,面色比之素服更苍白。 礼成之后,宗亲行祭。容华身着丧服,双眸红肿,唇干如裂,涕泣不止。行至她祭拜之时,伏跪在地,凝视灵位,缓缓出声: “容华自幼顽劣,父皇唯以包容待之,从未重责,且亲自教养,爱我胜于双目。今父母俱亡,容华万念俱灰,唯侍奉双亲左右,方能全孝道!” 众人听出异样,欲劝慰之际,只听她一声凄厉长呼:“父皇,儿臣不孝,恐难如您所愿,好生活下。儿臣实在舍不得您!既然终难苟活,不如随您而去!” 话音甫落,容华已奔向殿柱! 王义与握瑜左右抢上,堪堪将她扯回。丧服袖裂,血洒满面,幸而未殒命。 鲁老王爷拄杖急至,声若洪钟:“太医!太医何在!” 殿中顿作一团。常泰急步前来,神色忧急。常正则与张伯达对视,眉微挑,轻蔑一闪即逝。 偏殿中,新皇与鲁王并立。 “公主如何?” “回陛下、王爷,殿下因伤未愈,加之哀痛难抑,骤然失控,幸王公公眼疾手快,并无性命之忧。” “万幸万幸。你们好生照料。”鲁王语气稍缓,回身对常泰道:“羲和无碍便好,礼毕为要。只是,老夫斗胆多言,皇族一体,何苦赶尽杀绝?” “皇伯说的是。” 待众人退下,室中唯周龄岐与三位女官。 容华缓缓睁眼,神色平淡。她拭去血迹,从发间取出一物,正是破损血包,昨夜由清欢与琳琅取鱼泡灌鸡血所缝。 “殿下可有不适?”琳琅关切问道。 “王义与握瑜拦得及时,做戏而已,无妨。”语罢,又取旁侧匕首,亲自于头皮划出一口。 周龄岐急忙止血:“无人敢真验伤,殿下何必自苦?” “只求尽善尽美。田维那边如何?” 握瑜上前:“今晨得信,田大人言:一切就绪。” 申时甫过,太极殿礼成。新皇移至紫宸殿,甫接受百官朝拜。百官定位,常正则册封太子,其母王妃封为皇后。 常泰正欲散朝,殿门处,容华步履缓慢而入。常泰急语:“怎地起来?伤势如何?” 容华跪拜行礼:“谢陛下关心,伤势无碍。此番鬼门关走一遭,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但说无妨。” “臣请赴昭陵守陵,为先帝尽孝。敏仪公主与扶胥虽幼,孝义为先,愿随母同行。” 话出,殿上一片哗然。 常正则不禁皱眉,一时间摸不清容华是万念俱灰,还是以退为进。 鲁王缓声道:“羲和难得如此,陛下,让她去吧。” 谏议大夫韦衡瞄了一圈,看太子脸色,随即出列:“臣以为,公主所请不妥。虽有皇亲守陵之例,但敏仪与二皇子年幼,昭陵新建,条件清苦,公主年华正盛,恐损陛下圣名。” 田维朗声反驳:“陛下若肯成全孝心,感慰先帝,方显仁德。况先帝宠爱诸皇子女,今有公主愿守其侧,实为至孝!” 言至激动,与容华一同跪下。 容华再开口:“父皇骤然离世,容华与弟妹日夜哀痛。得守皇陵,或可稍慰思亲之苦。臣愿手书陈情,广告天下,宣陛下仁恩。” 陈文石亦俯首:“田大人言之有理。我朝尚孝,公主为范,天下臣子皆感。奢靡非兴国之道,以身作则,方可服众。” 一个貌不逾中人,身板平平的老头出声,正是门下侍中魏几鸿。只见他出列,朗声道:“臣以为公主之孝,感天地,动人心,守陵亦符礼制。” 他一生清正,素有直名,在文官中很有些威望。如今,他既也开口,“臣亦复议。”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 “陛下,臣也深觉有理。只是,扶胥皇子乃襁褓幼儿,昭陵毕竟不如皇宫。只怕,扶胥不宜前往。否则,小儿脆弱,若有闪失,怕是不好。”说话人是吴郡张家二房公子,礼部侍郎,张之平。 “皇子皇女守陵,自有太医侍从随行,且尹嫔也会前往,扶胥皇子虽然年幼,想来也无大碍。且昭陵建成已久,先皇多次视察,皆赞许有加,并非张大人口中龙潭虎穴一般。”田维反驳道。 张之平厉声道:“再多太医,不如皇宫周全。若失,田大人担得起么?” “事在人为,地非有害,未可妄言。” 张之平再言:“皇后母家出身名门,才德端方,远胜尹嫔与容华。教养皇子,理所当然。” 田维正要反击,却被沉声斥止。 “都给朕住口!” 常正则起身:“父皇,儿臣以为,容华与敏仪前往足矣,扶胥年幼,留后宫更妥。” “就依此议。” 容华欲言,被常泰止住:“羲和,保重身子,扶胥有朕在,必保其安。” 容华泣涕涟涟,再拜谢恩。 永安十八年,四月十二,先帝大殓,启灵西宫,百官发哀于太极殿前。皇太子常泰即位,改元嘉德,同日大赦。 长乐宫内,尹嫔跪伏榻前,烛光摇曳,映出她哀戚之容。 “殿下,妾知位卑言轻。可若扶胥一人留宫,他……如何自保?” 容华端坐饮药,沉声:“慎言。” 尹嫔哽咽道:“妾所言皆实!就算新君无意,太子也难保其心。” 容华静看她片刻,扶起:“你我皆明,扶胥命悬一线。两日内,握瑜已挡三波刺客。若有非常之计,你敢为之否?” 尹嫔咬唇点头:“妾唯听殿下安排。” 五月初一,扶胥突发高热三日。群医束手,周龄岐险中求生,终将其救回。 五月初三,夜。容华携尹嫔等人入宫面圣。紫宸殿内传出拍案声。不久,太子被召。其后一道圣旨颁出:皇子扶胥,随队赴昭陵,尹嫔同往。 五月初八,先帝入葬昭陵。 范宣亮自请守陵,新帝允其统军,并调玄羽卫五百随行。 辰时,新帝率百官送行于洪安门。 “羲和,有事便奏,保重身子。你毕竟是朕的亲人。” 容华素服玉簪,盈盈一拜,谢恩登车。 马车徐行,敏仪倚于她侧,低声道:“阿姊,昭陵好玩吗?” 容华望她稚气未褪,心生怜意。她是杨妃所出,杨太妃哭拜将女托于自己,容华彼时疲惫不堪,此生第一次真切体会何谓“照顾他人”。 她温声笑道:“是个让人安心的地方。” 她望向窗外,宫城已远,唯山河连绵,长风浩荡,晨光洒落金山。忽忆前世中动画有一幕,甚合心境:“我还会回来的。” 此言虽轻,却自心底而发。《 》 6、昭陵问心 在昭陵安顿下来的第一晚,容华便发起了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 周龄岐搭过脉后,沉吟良久。这下急坏了琳琅等人。 “周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呀!殿下已经高热不退四天了,药根本喂不下去,您的法子根本没用!”清欢说着便带上了哭腔。 “清欢!不得无礼!”琳琅低声劝了一句,看向周龄岐:“大人,清欢也是忧心殿下,望您不要介意,只是在这样下去,怕是凶险。” “殿下那日伤及肺脏,大惊大悲。加之没有及时修养,一直劳神谋划,本就是勉强挺着。现下忧患稍解,一口气松下来,病势汹汹也是预料之中。我施针下去,在加些猛药,你们也要一直用水为殿下擦身降温,且看今晚吧。” 容华梦到了穿越之前的日子。这实属难得,上一次梦回往昔,还是她八岁的时候。 那一夜,她在大燕朝的母亲,惠靖皇后过世。 容华的前世,父母慈爱,兄长可亲,家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过得平淡而幸福。 故而,刚刚穿越的那几年,容华很不适应。常常因思念家人,恐惧未知而嚎啕大哭。她那时尚不满周岁,被理解为婴儿本能。后来,她才调整心态,觉得既来之则安之。 随着她慢慢长大,了解处境后,容华只觉得自己实在幸运,锦鲤转世不过如此——她两世为人,皆在和睦之家;虽身处封建王朝,可天下太平;父亲是个称职的皇帝,与母后夫妻伉俪,尤其疼爱自己;母亲是个仁慈的皇后;亲哥哥是个合格的储君,兄妹俩从小玩在一起,感情甚笃。 再次拥有相似的家人,让容华觉得自己似乎并未彻底失去他们。加之新奇的经历、优渥的条件,高贵的身份,令容华虽没了手机电脑,也活的别有趣味。 容华渐渐与这个时空建立了连结。只是每逢佳节,难免感慨,会偷偷举杯,遥祝自己前世的家人,节哀顺变,平安喜乐。 这辈子,她原已经准备好做个富贵闲人,吃喝玩乐,逍遥一生了。 太过安稳的人生,让她始终怀着一个现代人心态,试图平等尊重身边不同的个体。 她忘记了,封建王朝下的阴影有多么黑暗;忘记了史书中从来容不下这种超越时空的善良。 直到现实,将她的乌托邦一点点打碎,将她从保护伞下拖拽出来。她才明白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在鲜血从未干涸过的帝王家,她的天真是多么难得。 先是兄长,继而母亲,现在,最后一个家人也离开了自己。 容华感到愤怒,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啊,卑劣就这样明目张胆的侵略善良;感到悲伤,两世集合的丧亲之痛向她袭来,痛到只能无声哭嚎;感到绝望,她与世界的连接在一根根断掉。她讨厌这个原始的时代,这里不公和恶劣被进一步纵容;她更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深藏心底的孤独感翻涌上来,她好像找不到走下去的动力了。 此刻,她是如此地怀念故乡。 “殿下您终于醒了!”三个姑娘守在容华床边,具是眼眶通红、欣喜若狂。 容华缓了缓神,才想起今夕何夕。看着从小陪伴自己的琳琅、清欢,还有自己多年前救回的握瑜,她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你们怎么哭了。看这眼眶红红,小心让道士当成兔子精给逮了。” “殿下你还笑话我们!您高烧不退,昏睡不醒,真的吓死人了!”清欢边哭边笑。 说话间,琳琅已经将周龄岐叫了来。 “醒了就好,如今脉象平稳不少,已无大碍。只是,日后换季,或秋冬时分,许会有咳疾。病根已经留下,只能慢慢调养,以后切记勿要劳心费神、剧烈活动、大悲大喜。” 容华轻轻点头,开口问道:“周太医辛苦。只是这两日扶胥可还好?前些时候为逼他们放人,毕竟用了那些猛药。” “扶胥殿下一切无恙。” “他毕竟太小,麻烦你时时刻刻盯着些。”说罢,容华缓了口气:“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未来日子,如果我没有自己出来,不要打扰,饭食药水皆放门外就好。” 容华又看他们欲开口劝解,只好添了一句:“不必担心,死不了人的。” 周龄岐等人相互对视,听容华语气疲惫,只能称是告退。 屋子又剩容华一个人,安静如潮水漫过全身,她任由自己沉入纷乱的思绪中。 这几日容华过得并不真切,她的内心由迷茫到自我怀疑,由放弃到不甘,各种对立的情绪想法反复交替,令她心力憔悴。 “殿下还是没有吃些东西吗?”握瑜听到动静抬头,看是琳琅回来便问到。 琳琅摇了摇头,柳眉微蹙,脸色沉沉。这四日,容华一步都没有出过屋子,除了水,滴米未进。她们也曾试图趴在窗边听声音,可只能听到她们自己的呼吸;也曾试图扣门求见,可毫无回应。 清欢坐不住了:“这样不行,我去找章予白或者范将军,又或者我们直接进去看看!” “清欢,不要冲动!殿下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况且殿下一直紧着弦,这才刚刚缓下来。还有依殿下的性子,若是知道你随意透露口风,看殿下怎么罚你!”琳琅忙按住清欢。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殿下的身子怎么熬得住?万一殿下在里面出什么事了呢?”清华说着说着又带了哭腔。 握瑜声音偏低,此时语速不急,也开口道:“我们还是稳住,再等一天,若还是不成,我们一起去看看。我昨天刚刚问过周太医,他说殿下身体情况来看,四日而已,并无大碍。若能就此解开心结,也有利于病情。” 屋子内一片愁云,而在十里之外,一位身着劲装的少年,正朝着昭陵打马奔来。那少年眉眼英气,瘦腰长腿,虽不算貌若潘安,却自有潇洒风姿。 来人正是冯朗! 他在向关内道行军总管欧阳敬传信后,便留在了军中。待一切尘埃落定,容华也传来了书信,让他就此在欧阳敬手下博一番前程。可他听闻最近京城动荡,传闻皇子扶胥被多次刺杀,险些丧命,容华又自请守陵,实在放心不下,便向将军禀明,来昭陵看望。待他下马见到琳琅等人,才知容华近况。便决定,拼着被责怪,也要敲门试试。 此时仲夏过半,绿树成荫。这日天朗气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斑驳。冯朗带着一身风尘,行至门前,刚刚抬起手来,门忽然开了。 那女子站在室内的阴影中,面向满园晴朗。丝丝缕缕的亮霎那间探进屋中,更衬着她一身冰雪肤,面带桃花色。 容华下意识眯眼,感受着微风暖阳,心境通明。 这几日,她的思想在被摧毁与重构中徘徊,在善恶极端之间反复。终于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上天给了她两世为人的机会,给了她得天独厚的经历,她要爬上去,要站在这个时代的巅峰,做一个裁决者!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尽可能避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只有掌握那最高权柄,她才能做些什么,不枉来哉! 她有跨越时代的眼界和胸襟,也有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她要做执棋人,尽力去把这个世界打扮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的大燕,将是包容富裕、黄人守日的强国。在她的朝堂上,忠魂将从不寒心,正直将不被辜负。她离开这个世界后,史书工笔的记录,得享荫蔽的子民,太平安乐的盛世,都会是她曾经存在的证明和意义。 如灵光一现,她想起了前世一句名言,当时不觉如何,现在却共鸣了其中部分深意:我来,我见,我征服!至于这中间的牺牲和付出,她心甘情愿。 她将尽可能抛弃自己的软弱,隔离自己的情感,甚至必要时祭献自己的道德! 她杀死一部分的自己,来证明她的道路! “你怎么来了?”容华注意到了冯朗,眉眼一弯,开口问道。 冯朗看着眼前的女子,宛如涅槃重生般,褪去了所有的稚气。 她懒散的站着,冯朗却莫名感到了锋锐无比的气势和坚如磐石的决心。她的笑意再也不达眼底。 冯朗突然想到,他与容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曾有一个比喻闯进了他的脑海。那时的容华如阳光照耀下的冰雪,而现在,光被藏起来了。 那一瞬间,冯朗有一种冲动,他想,他要无论何时都站在她身边,哪怕能提供的助力有限。他想再看光回到她身上,哪怕一刻也好。 容华与冯朗于一茶室对坐。 容华缓缓开口:“你想好了吗?边军不是那么好混的。我可以安排你去右威卫或宿卫军。又或者,你可以跟着范宣亮或欧阳敬。欧阳敬在信中说了你千里传信,智破阻截之事。他很欣赏你。” “是。臣自知力弱,可也不愿一直躲在您的羽翼下。殿下对臣有再造之恩,如今时局艰难,臣想为您做些什么。” 冯朗回答坚决,毫无犹疑。 容华看了他半晌,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仔细地看这个少年,心中暗道:“人品贵重、有勇有谋,可造之材。” “好。圣祖为防边境有变,军方割据,故设制,每隔五年边军将领会轮转换防。而上一次换防是两年前。” “并州卢氏,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章予白查到,其与现如今并州道行军总管苟明烨似乎交往不浅。你已经知道,侯胜与李彦忠也是并州一系出身。”容华顿了顿:“我希望你去并州军,在其中谋得一席之地。三年之后换防,我会依据情况助你。不让并州军权,旁落他人之手,成为他们弄权的工具。并州军应是北境最坚固的防线之一,万不能像这次一样成为动荡的隐患。” “臣明白。” “一切以保全自己为先。苟明烨为人精明,卢家家主卢玄中更是心狠手黑。我在并州的势力素来薄弱,幸好,你来我身边之事,知晓者不多。戚绍峰会保密。而你会以得罪了关内道中的游击将军,陈自平,为由,被调去并州,领校尉之职。” 说罢容华拿出一个黑色小令交给冯朗,看质地手感应是玉石一类,上刻“扶光”二字:“若有危及性命之时,可凭此去并州內任一仁济药铺,要白果二两。有人会帮你的。” 冯朗接过,小心收好:“谢殿下挂怀。” 容华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客气。她突然想起冯朗上次说他在识字练字:“你的字学得如何?” 冯朗耳朵通红,略略低头:“我偶然间翻到《孙子兵法》,深觉有趣。如今已读完一遍,正要再次研习。” 容华并未多言,只略作鼓励:“休息一晚,明日再走吧。” 冯朗应下,后见容华面有疲色,便起身告退。 章予白随后进屋:“殿下看重他?” 容华倒杯茶:“希望没走眼。你和握瑜明日午饭后一起来和我喝茶吧?” 说罢便唤清欢,让其传膳。 章予白闻言看向容华,神情似乎有些忐忑又似乎如释重负,称是之后便也退下。 卯时初刻,晨光熹微,有一人一马向北方而去。 风吹在少年脸上,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少女温柔的声音:“冯朗,三载之后,你年及弱冠,希望那时,你能成为我的将军。”《 》 7、卷土重来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尔已入嘉德二年。 昭陵春深,垂柳依依,小院西南角几枝嫩绿随风翻卷,掠过青瓦,卷起细碎光斑。草丛半人之高,正是虫吟鸟语最热闹之处,却藏着一团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 那丫头尚束同心髻,圆脸杏眼,唇色似樱,肤若凝脂。她伏在草叶深处,屏息敛声,唯见黑亮眸子滴溜溜转,一副自认神不知鬼不觉的模样。 “敏仪——可莫要叫阿姊寻得久了?” 循声望去,廊下来人一步一缓。她着月白织锦襦裙,广袖垂地,翠玉祥云簪半掩青丝。病后微瘦,唇色带寒,却不减寒玉生辉之姿。语调温婉,尾音含笑,偏似晚风吹拂水面,泛起涟漪层层。 小丫头心中暗喜:阿姊明明朝我反方向去了,这回定捉不到我。遂缩首,手掌按在草根,放轻呼吸。 可耐性终有限。约莫半盏茶,院中只余蝉鸣与风声,小姑娘探头张望——正对上一双含笑眼眸。 “寻着你啦。” 敏仪惊呼未出声,已被纤臂揽入怀。她气鼓鼓地挣动:“阿姊又诈我!我藏得明明很好!” 容华轻笑,指尖点了点她鼻尖:“我的小丫头,阿姊闭眼也知你躲哪儿。” 敏仪作势欲怒,见她熙然神色,却又忍不住眉梢上扬,像只炸毛又被顺毛的小猫。 “殿下。”一抹长影自游廊而入。章予白素袍束带,抱拳一礼。 容华会意,淡淡颔首,随即俯身低声:“小馋猫,清欢说今日新试糖脆饼,可愿先去探香?若甜脆可口,替阿姊带一块回来。” 敏仪闻言即忘不悦,轻声应“好”,裙角一撩,小跑而去。 待背影消失,容华携章予白入廊下凉亭。 素檀小几,新沏碧螺春。盏中雾霭翻涌,如云似雪。 容华看着茶壶中袅袅白汽,思量起自己手中最利的刀——扶光。 扶光始设于永安十四年,彼时容华初参机务,遂以前世情报体系为模,广收死士、童伎、流寓文吏。然草创未整,消息渠道杂乱,暗线多凭恩义维系。 崤山变后,暴露诸多缺漏:明暗不分,层级不清,机要之讯停滞一日,几误大局。 容华震怒,却不发作。待昭陵稳局,她召握瑜、章予白对坐清议,自正午至天明,拆旧立新—— 设明部四司:飞沙(递信)、鸣梭(听风)、投鉴(核验)、稽罗(对接);暗部三卫:夜鸢(渗透)、枭影(追迹)、斩月(诛杀)。 再设后勤“赤金司”,由沈一山统筹盐茶粮船与秦楼楚馆之利,兼管外采珍玩、铸器、制墨、织锦诸工坊,为扶光供血。 如今,章予白领明,握瑜掌暗,各司其职。 “事成否?” “殿下放心,移花接木,无人察觉。今晨卯时她已经入了东宫”章予白垂目答。 自常正则册太子,卢玄中便请旨纳幺女卢音音为侧妃。卢氏尾大不掉,世系逶迤,其祖卢祚曾镇守并州十年,与军中宿将交谊至深。张氏虽为江南巨族,富甲一方,却因久居工商水路,子弟近年科第失利,于北军乏人,自忖难敌卢氏锋头。 偏新帝暗拥齐王,时露扶持之意。齐王生母权贵妃,出自襄武县开国侯家,世袭武勋,绾兵之才不可小觑。 如此局势,张伯达更不肯孤注一掷。宫中之争,遂呈三足鼎立——卢氏阖族助太子;张氏与卢氏明争暗斗;并州侯胜、李彦忠等白身武夫又各拥野心。 半年前,太子妃忽暴病而殁,坊间流言四起。 张卢两侧妃分庭抗礼,张灵蕴自觉宠势不及,遂陈情家族暗送良婢,以棋子姿潜入东宫。其人本为张氏家奴。张家先以亲族名义为其洗籍,又藏锋数年。此番投东宫,容华便设移花接木之计,换个人去。 “殿下放心,她心智极坚。有家仇为誓,绝不生二心。”章予白补充道。 容华低首啜茶,道:“莫忘,她亦是活棋。留三分缰绳,让她知进退即可。 “还有,我要放一个人去御史台。去查查现任御史中丞的首尾,看看有没有可谋划之处。” “还有,并州军重镇,控扼雁门朔漠之冲,兵甲十二卫,甲士十七万。表面大帅苟明烨为帝党,实则朝不保夕。卢氏世代经营,暗中已结丝网。” “若并州一乱,北胡可南下千里,太原河东尽成焦土。”容华话音低,却含锐锋。 章予白道:“冯朗已由欧阳敬具本,请调并州道属卫充校尉,罪名‘违军令擅出斥候’——正合失意投荒之态。” 容华微微点头。 她自袖中取黑玉小令,双指一旋:“扶光暗号,一面存于我,一面于冯朗。日后境外若需,你可再铸。” 章予白称是后领命而去。 “冯朗,扶光。”容华心中盘算着“北方,终究是我心病啊。” 夜深灯寒,容华独坐书案,正读着窦宜臻的来信。 窦宜臻的信一如既往,先关心容华,再详述近况。后又谈起京城中新奇事物。 其所言,第一件便是关于琦瑜居。这是京城近日新开一铺子,内陈奇珍异宝、翡翠珠翠,尤以“原石开料、定制首饰”最为别致。店主每月设孤品展,标以“一物一匠,一人一命”之语,颇得高门贵女青睐。市井间流传,若哪位贵女赴宴聚,不佩一件“琦瑜居”之作,便被同辈阴阳讥评,贻为笑柄。她戏称:“世风日下,不戴珍珠,竟如裸行。” 又言绮云楼新出一花魁,花名“梦巫”。此女乃清倌儿,却琴心剑胆,歌舞俱绝。才出场便引王孙竞折腰,常有贵人题词赠玉,一掷千金,邀她抚箜篌一曲。宜臻忍不住感叹:“惜我不能亲自拜会这等艳绝风情。” 信末闲笔几句,又谈及公侯之事。言及侯胜自永安十七年封冀国公后,声望日隆,连带其妹也被诸多权贵觊觎。近来有传侯小姐将议婚,京中几家世子皆跃跃欲试。窦宜臻却颇不以为然:“此女素性骄矜,眼高于顶,旁人若非贵胄王侯,连目光都懒得施舍半分。我瞧着,她日后纵有一门好亲,也未必有福享之。” 此信落笔处,仍不忘关切容华饮食作息,戏言“你既藏于山陵之侧,若再清减三分,京城中便要传你遁入空门了。”言辞亲昵如昔,令人莞尔。 而随信一并寄来的,还有一封落款别致的书简,纸色素雅,字势开张而内敛,结体分明,有凌云之气,却不失端正。正是出自窦宜臻之兄——窦明濯之手。 容华见字,心头微动。指腹摩挲着笔痕,仿佛隔着信纸,仍能感受到那人昔日于书案前执笔沉思的模样。她记得少年时,他是自己故去的兄长,思太子的伴读。与自己也算青梅竹马。自幼识字论学、骑射同游,情谊非同泛泛。后,两人虽天各一方,却始终未失联系。 她曾言评其人:“态似白鹤兮翛然逐风,貌若绛桃兮其华灼灼。质如玄冰兮皎然具素,性似翠竹兮生息磊落。” 既温且毅,既才且廉。 窦明濯是当得起“君子”二字之人——出身高门,然性不骄;少有文采,却不炫己。唯一的瑕疵,大概是偶尔倔强如犟驴,一意孤行,旁人劝不得一分。 她展开书信,静静细读。窦明濯开篇即陈以直言,说此番冒险以宜臻名义夹信相寄,实为无奈之举,恐旁人疑生嫌隙,不利她韬光养晦。字里行间皆是关切与不舍。 他亦谈及近日朝局不稳,齐王声势渐涨,太子势弱且遭内掣,朝中风向暗起波澜;而御史台之上,几位言官更频频弹劾旧党,疑有操纵之嫌。他直言:“世事本无常善,而人心最为难测。惟愿汝谨慎自持,观风待变。” 其后,他提及父亲窦汾近来在户部清理旧年账目,查阅秋粮税册时,偶然发现各州府的税赋入额与实际差额颇大,疑有瞒报挪用之嫌。所涉皆为盐粮要口,若细查,恐引朝堂震动。 信末笔势稍顿,留下一行语:“世事难有千日好,只能遥望君珍重。崎岖坎坷终须过,半作痴呆半作聋。” 笔锋至此顿止,余墨犹新。 容华指腹轻叩几案,眼神微敛,沉思良久。许久,她起身回到书房,展纸提笔,缓缓写下回函数语。末尾署名未留,唯以一枚朱印印角,收于封中。 旋即,她推开廊门,轻唤:“流风。” 屋顶瓦影轻动,一人自阴影中悄然落地,正是她贴身影卫流风。此人素日寡言,面容寻常如沙中石,衣饰亦朴素无华,若非亲历者,绝难察觉他竟是一名暗卫。 容华将信交于他手,轻声道:“交予章予白。回头与你分糖脆饼。” 流风点头,不发一语,倏然隐没无声。 而容华却转身穿过回廊,入了东南角那间素室。门扉缓启,微光穿过尘粒。室内陈设极简,正中一木案,案上设有灵位,刻着“李理”二字。 她凝视良久,朱砂调墨,于白墙提笔写下一个名字——“侯胜”。 字落墨凝,半点不洇,正如她眼底的光,也愈发坚定沉沉。《 》 8、败军之将 月升日落,寒风未歇。长街上行人稀疏,一名身着皮裘、头戴毡帽的矮壮汉子正牵马缓步。他腰圆背阔,脚步稳健。其侧少年一人,亦戴毡帽围脖,身量单薄,面容清朗,眼神澄澈。 “这鬼天气,冻得骨头都吱嘎响!”那汉子抖了抖肩膀,朝前方一处亮着灯火的酒馆努了努嘴,“走!爷俩先填填肚子,喝口热的暖暖身。” 酒馆门口风铃轻响,二人掀帘而入,一股热浪扑面,混着木柴香与酒菜气息,令人心头一松。 店中迎面来一掌柜,年纪不大,脚步略跛,笑容倒是殷勤真切:“诶,两位客官是要用些晚饭?” “有热汤么?来点辣的,再添两碟小菜。”那汉子回道。 “好咧——两碗胡辣汤,一碟香干、一碟野菜,稍等!”掌柜应声而去。 二人择座落定,稍事脱去外衣,桌边炉火明旺,衣袍渐干,寒意顿减。 “阿爹,这就是大兴城吗?”少年低声问,眼中略带失望,“不如想象中热闹。” “我也是头一回来。”汉子搓了搓手,“听老王说,这城不夜灯明、人声鼎沸,可眼下只怕咱走得是冷巷。” 掌柜端菜上桌,闻言忍不住搭话:“哟,小哥说得是东市那边,那里才叫灯火通明、纸醉金迷。听你口音,是北方来的?” 汉子笑着点头:“从云州来,头回进京。小子闹着要瞧大兴风貌,趁着贩货空当,带他见见世面。” 三人投契,闲聊渐入佳境。 掌柜索性落座,自斟一杯麦茶,眼神亮起几分兴致:“二位可是问着人了,我在大兴城里土生土长,哪条巷子弯几道,哪个铺子味最好,拢共儿门清。” 他顿了顿,摆出说书人模样:“大约四十年前,咱们高祖皇帝起兵定鼎,定都大兴。这座城,原是三朝旧都,地脉盘龙,风水宝地。高祖命长子纪王领事,工部尚书李茂冰主持重修,耗时五载,方得今日模样。” 少年眼神愈发明亮,细细听着。 掌柜续道:“大兴如今划九区,一城、二市、十三坊,依太一之说布局。一城自然是宫城,居正北,天子所居;二市便是东市与西市。其余坊里,则依官贵平民分布。像北面的安仁坊、康平坊,多为皇亲贵胄;西市嘛,都是平民小摊,寒日入夜,自然寂静。” 他咂舌感慨:“要说见世面,还是得去东市,尤其那条‘洒金街’,真是‘销魂蚀骨终日念,千金撒尽一夜间’。那处夜间不设宵禁,唯独开放,是大兴夜里最热闹之地。” 汉子来了兴致:“真有这般厉害?” “您若不信,可去‘天然居’坐一坐,茶价虽贵,景致绝美。听说,连皇亲贵胄也常去那儿小憩。一壶茶,一段夜,便是一场好梦。” 少年听得双眼放光,连连点头。 饭已七分饱,暖汤入腹,身心皆舒。父子二人起身道谢,掌柜热情送行:“二位若真去东市,千万看紧钱袋!但若只看热闹——值!” 门帘卷起,夜风再临,二人踏入昏黄灯火,面上俱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洒金街,熙攘热闹,灯火辉煌!车马、轿子穿行其中,多如游鱼。 只见一座三层木楼耸立其中。 其门前出入之人络绎不绝。其门厅高大,有对联一幅,仰头看去,笔走龙蛇,上书:处处通途何去何从求两餐分清正邪;头头是道谁宾谁主吃一碗各自东西。 正是掌柜口中的“天然居”! 父子二人立于街口,眼前灯火辉煌,香烟袅袅。画栋飞檐,酒旗高悬,管弦丝竹若隐若现。街中人流如织,车马如云,华服罗衫,珠翠成簇,恍若白日不落之梦。 他们正犹疑是否入内一探,忽听一声粗哑雄喝,震得酒气都微颤。 “老子是冀国公!若不是老子当年拼命……呸!” 那声音沙哑,酒意酣浓,紧接着又是一句骂骂咧咧:“散骑侍郎算个甚么玩意儿?就这也敢敷衍老子?欺我无人不成!” 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魁伟身影自“天然居”大门踉跄而出,面色潮红,醉态横生。 其人正是新近封爵的冀国公——侯胜。身后两名家仆慌忙搀扶,扶他上了早候在门前的轿子。 话说,自圣上登基后,侯胜因从龙之功得封开府,风头一时无两。自恃有劳,是朝堂柱石。 然志满则溢,狂而不觉。常正则虽表面容忍,心中却早有计较。眼下齐王势起,太子尚处筹谋阶段,正不宜造敌,故只暂且按兵不动。 直到前月,圣上改调禁军。侯胜虽名曰“高升”,实则离开实权重兵的左威卫,实权被夺。 继任者正是太子新晋红人——屠安鸿。 屠安鸿,本无门第,孤身一人。去岁初秋,其母患急症,家资拮据。其父早逝,无人可依。他虽有一身武艺,可快钱向来不好赚。无奈只能去做劫道生意,被官府追捕。危急之时,遇上常正则。 太子素心警惕侯胜与卢氏之结,早欲自培一心之人,见屠安鸿出身无援,性格忠烈,母亲体弱可为制衡,正合心意。遂查清其底细后,出手解其燃眉之急,暗中接其母至郊外别庄安置。 屠安鸿感激涕零,自此誓死效忠太子,一力承其调遣,渐入军中要职。侯胜虽仍挂公爵之名,却已在军中失势。 原本利合之人,哪有几分真情?侯胜心高气傲,怎容被冷落?加之近来其妹私下多与齐王亲族来往,尤中意齐王表弟,一时传为美谈。侯胜心中起疑,态度日益摇摆,更加令太子警惕。 此番侯胜被旧友邀至天然居小聚,酒过三巡,言语大肆,周围皆是笑声应和,巴结奉承。他饮至酣时,口无遮拦,大放厥词。 父子二人站在一旁,虽听不明内情,亦觉此地水深火热,不可久留。正欲悄然离开,却见身侧不知何时,立了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 那女子素纱遮面,一身浅紫窄袖长衫,身影轻盈如烟。她偏首轻言,声音低柔: “洒了千金,赔了功名,前途难料,祸福相依……这位大哥,您说呢?” 大汉心头猛地一跳,汗意自后背沁出。他生意多年,自认眼力尚可,却不知这女子何时贴身靠近,又何时出口言语。 他凝神望去,却只觉那女子眉眼模糊,立在灯火背后,仿若虚影一般,不由心惊。 大汉没有料到会被搭话,浑身突然出了冷汗。他闯荡多年,是个粗中有细之人,只觉那女子浑身上下透着诡异,随便嗯哼两声,便拉着儿子离开。 “他真这般说了?” 东宫书房内未点灯火,夜色如墨,银辉洒落地面,太子负手立于窗前。 “确实。屠将军昨夜正巧与詹事赵大人对饮,恰在他隔间。赵大人听得一字不漏。” 太子唇角微挑,笑意不达眼底:“这人早便是父皇眼中的刺。任他再如何粉饰,也遮不了那副骨相。往后,看着便是。” 他话锋一转,举盏啜茶,淡声吩咐:“盯紧孙得羿那边。他年后恐怕便要请辞。接着春闱、官考,自是我布子的大好时机。” 案前立着一书生模样的青年,面容清隽,气质沉稳,身着青衫,正是太子近臣、洗马周时。 “张家那边也不能松。”太子续道,语气更低,“齐王已与京兆张氏订下婚约。张氏子弟遍布庙堂,若任其发展,恐为后患。你安排人,打点打点。” “臣明白。”周时颔首,眼底浮起一丝锐色。 太子顿了顿,问道:“昭陵那边,一直有人盯着吧?” “殿下放心。那边平静如常。容华公主久卧病榻,近来虔心礼佛,往来信件亦仅限窦家之女。未见异常。” 太子沉默半晌,似于黑暗中打量一只看不清全貌的兽影,淡淡开口:“本道她是猛虎,怎料撕开皮相,不过是病猫一只。” 他顿了顿,茶盏微晃,神色却并不轻松:“但这只猫……有时比虎更难缠。哪怕一息尚存,也不可大意。” 周时抬眼,缓声应道:“现派去的人正贴身于公主左右,身份稳妥,极为便利。若有异动,必能先一步探知。” 太子未言,只轻轻将茶盏放回漆几之上,声音微沉: “那就让她病着吧。” 是日,冬雪初霁,长安覆素,天地一色。 冀国公侯胜醒于府中。窗外银光倒映,天地寂然。他略感头胀,神情倦怠,起身洗漱匆匆,便唤人更衣赶赴朝会。 临行前,妹妹在廊下低声提及:“昨夜权道威曾登门求见,只是兄长已被洪大人唤去,未得相逢。” 侯胜甩袖掸雪,哈了口热气,漫不经心地道:“那老洪灌我整夜,一肚子酒气。姓权的八成是为齐王奔走,错过一回无妨,改日再议便是。” 他一手拢着笏板,一边在步辇上闭目养神,心神早已飘得无影无踪。朝堂那些文官交锋之言,在他听来不过纸片纷飞。他头痛如裂,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帮白脸书生,叽叽歪歪,无甚要紧。” 不料,方闭眼片刻,骤闻一声“冀国公侯胜”,便如当头惊雷! “臣,谏议大夫薛厚折,有本要奏——冀国公侯胜,口出狂言,强占民田,欺君罔上!” 霎时鸦雀无声。 侯胜猛然睁眼,茫然起身,未及辩解,几名执事已上前,将他笏板缴去。 这一切来得太快,如惊涛骇浪猝然拍岸。他被拽出朝堂,尚未回过神,只觉满殿肃然,无一人求情,连一声“冀公冤也”都不曾有。 圣上震怒之下,当殿发旨,剥爵夺禄,即刻收押下狱。 侯胜仿佛坠入冰窟。昨日他还春风得意,门前车马盈巷。今晨却沦为阶下之囚。如此反转,快得可怕。 铁窗之内,他靠着墙根坐下,心中波涛翻滚。眼前浮现的,是圣上冷厉的神情,是太子淡漠的眼色,是朝中众臣的漠然。 此番突发,实乃早有布局。 从弹章措辞、官吏联名,到人证物证俱在,连那个多年前被他逐出京城的货郎,也被翻了出来。众目睽睽下,一锤定音。 这根本不是突发——是一个精密筹划许久的局。 而他,竟连一点风声都未闻! 他忽然想起太子,年轻却极精明。难道是他? 太子一向行事隐忍,不动声色,却一击必中。他向来知侯胜之傲、之狂,终不欲留此利刃在身旁。但更可恨的是——他居然一点暗示都未施,连做出姿态的机会都未给! 而齐王那边……他不是没有留后手。可自己从未真正站到齐王一边。平日往来,是有,但言语与态度皆是模棱两可。如今落难,齐王更不可能为他一搏。 再者,权道威昨夜的登门,回想起来——也分外蹊跷。 “深夜登门,只为议亲?哼……”他自嘲一笑,面色狰狞。 恐怕昨夜权氏早得密报,欲探自己态度。若他稍示倾向,便或可得一线生机,落个齐王援手;若他不愿表态,或缺席——如昨夜那般沉醉不醒——齐王便可撇清干系,抽身事外。 “好!好!好!” 他想到这里,只觉怒从心起,猛然起身,一拳砸在石壁之上,血痕乍现。 “错了,一步错,满盘皆输。”他咬牙切齿,“昨日饮酒一醉,是我命之所断!” 若昨夜权家传来风声,哪怕只一点,他便可提前脱身,求援、告急、设防;可惜他宿醉而归,一夜昏沉,醒来便已身陷囹圄。 “权家的人,不敢冒险。”他喘息如牛,“他们怕我转头再告东宫,惹火烧身。” 思至此,侯胜怅然垂首,一腔怒火,转为锥心悔意。他自问一生计略未必不及人。可权谋斗争,于这金銮之内,终究不及旁人老练。 “太子……果真心狠手辣。”他喃喃出声。 他终明白——自己早被列为弃子,在太子与齐王的博弈棋盘中,早已无容身之地。 雪还在下,天地愈发苍茫。他瘫坐于牢中,闭目不语。 嘉德二年十一月初,圣旨一下,冀国公侯胜——以“不忠不仁,有负上恩”之罪,褫爵下狱,抄没家产,全族发配三千里。 朝野震动,满京皆哗。 而此刻,昭陵深处,雪落庭前。容华立于廊下,一袭素衣,怀中抱着暖炉,静静望着满院银装素裹。 阵阵咳声,带着干涩与钝意。琳琅快步而至,将一件剪裁合身的暖披搭上她肩头,神色间满是忧色:“都说贴冬膘养身子,可殿下自入冬以来,咳疾又犯,反倒消瘦了许多。” 容华闻言转首,眉眼含笑,语气轻缓:“今日雪后,万物寂静,难得心情尚佳。琳琅,去给我温一盏黄酒罢。” “殿下病着,自不该饮。” “好姑娘,好琳琅。”容华笑着,有些撒娇的意味。 “就一盏。”琳琅终是败下阵来。 阳光透过檐角,斜斜洒下,将容华眼中的笑意映得温柔。她望着琳琅的眼睛,瞳光澄澈,如琥珀泛金,仿佛连寒意也软化了几分。 庭中,扶胥小小的身子穿着厚实衣裳,摇摇晃晃地追着敏仪,童声嬉笑。 日光温暖,风静无声。岁月在这一刻,仿佛被谁轻轻摁住了脚步。 容华举起茶杯,微微抬首,她目光遥远,片刻后翻手将茶倒在地上。《 》 9、谁是渔翁 “嘭!” 敏仪和清欢在院子里放炮竹,握瑜随着容华站在廊下笑着看她们玩闹。 “侯胜一族,想来此时应已抵达流放之地了罢?” “回殿下,半月前传来的讯息,他们方在岭南落脚,现已安顿。” “照看着些。此局布得辛苦,好不容易瞒天过海,引东边轻敌,才得这片空隙。如今不过开局,刀未见锋,便叫人死了,岂不惹人生疑?” “殿下放心,岭南那边是自己人掌眼,收放有度。” 容华深吸一口气,嗅着空气中,爆竹过后硫黄的味道,又一年了。 正说话间,一团红扑扑的小胖墩抱着一个陶罐一路小跑而来,后头还跟着两抹高低错落的身影。却是扶胥、流风与章予白三人,一路如年画跃出,热热闹闹直奔容华而来。 年节将至,琳琅等人早早筹划了一番“换装行动”。三人中,扶胥尚年幼,随人摆布;流风素来寡言,更不会反抗;唯有章予白一人,苦战无援,最终也只得束手就擒。 他们被打扮得极为喜庆:扶胥头戴虎头绒帽,身着绣云团红袄,小脸白里透红,活脱脱一尊会跑的年画童子;流风虽冷面如旧,却也裹了同款装束,一板一眼行走之间,诡异中自有几分呆萌;至于章予白,虽死命抗议,终也未能幸免,勉强换上了一件绛红色金丝滚边袍子,略保一点“扶光主事者”的颜面。 “阿姊!糖脆饼!” 扶胥两手捧着罐子,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流风默不作声,替他揭开盖子,顷刻间焦糖香气扑鼻。 容华掩唇轻笑,眉眼弯弯:“哎呀,原来是专程来送糖脆饼的年画娃娃!谢你们,我方才还想着这一口呢。” 她接过罐子,轻抚扶胥头顶,又转眸看向身后那高个“年画版”的流风。那人仍旧一脸严肃,五官冷硬,与身上这幅喜庆打扮显得格格不入,偏又别有一番滑稽的庄严,令人忍俊不禁。 “……你倒也有点意思。”容华低声笑道。 “你们这是在翻腾什么宝贝呢?” 章予白步履从容地走近,脸上神色却有些……复杂。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绛红袍,唇角抽了抽,终究还是认命。罢了罢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堂堂扶光主事,莫非还怕几件红衣不成?他在心中做足心理建设,像赴刑场般走至容华跟前。 容华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上下打量,微笑点头:“你肤色本就白净,这颜色衬得人精神,倒是挺好看的。” “是啊,”握瑜顺势接话,“比你平日那一身乌鸦色好看多了。” 一旁扶胥与流风不约而同频频点头,像是两个无声助攻的年画娃娃。 章予白脸上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暗中瞪了几眼“队友”,心道:好一个临阵倒戈,叛将奸细!你们两个就不能稍微配合我演一出众志成城、誓死不屈? “阿姊喜欢吃那种裹着糖最多的,我们在挑呢。”扶胥眨着眼,奶声奶气地为自己和流风辩解。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笑语声,琳琅领着沈一山、范宣亮、周龄岐三人进了院来。后头厨房也有人来报:“宴已备齐,可请殿下入席。” 冬雪初歇,日头温软,热闹喜庆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散着。 众人入座,人不多,加上容华只有十位。 屋外雪落无声,屋内炉火温融,一时气氛轻暖安宁。 容华举杯,目光环顾四方。她缓缓启唇,声音柔和: “过去一年,诸位辛劳陪伴,我心知之。我们虽非血亲,却在风雨中同进退、共担当,于我而言,早已如家人一般。”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有一丝郑重,“三年之期将满,来年山高路远,我愿与诸位并肩再行。”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此杯,我先饮为敬。” 玉盏一倾,清酒入喉,厅中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还礼,齐声道:“愿与殿下,同心共进,戮力以成!” 一时间,火光暖影中,杯盏交错,欢声笑语里却藏着几分凝重与默契,像是雪夜中的一炉炭火,将来路与前程都温了一遍。 多年后,琳琅仍记得这顿年夜饭。 那一年,是嘉德三年,是风雪将歇而战幕将起的时辰,江山正缓缓转舵,命运也正悄然发酵。 节后开朝,便接连传来几桩动静,皆非等闲之事。 其一,齐王常元恪与京兆张氏二房长女张如澈正式完婚。二人于半年前议定婚约,年后礼成,礼制隆重,宾客盈门,一时风头无两。张如澈出身世家,是张凌之孙,家学渊源不浅。其叔伯皆为进士出身,两个堂兄分任外郡刺史与京官中书,张家在文官系统中盘根错节,声望素著。张凌虽四年前辞世,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张家与齐王联姻,等若锦上添花,齐王府势焰愈炽,如烈火烹油、春花方盛。 其二,户部尚书窦汾上奏,言及往年秋粮、赋税诸账目前后失衡,尤以茶叶与丝绸二项出入最甚,涉及之地遍及江南与并州一系。其言恳切,措辞激烈,引发震动。 其三,北夷突犯边境,突袭驿阳县,不仅劫掠了整个库藏,连带五千余户百姓被掳北去,惨烈异常。虽战事规模不大,却也令边军颜面尽失,百姓惶惶。 消息上达天听,当朝皇帝大怒,连下三道谕旨。 常泰本欲择一宗亲亲王为主,统筹四部——户部、吏部、大理寺、刑部——以彻查赋税。然左右权衡,太子与齐王皆不宜出任,因案牵连广泛,恐生嫌疑。其余宗室或年幼,或资历浅,难服众望。遂先命户部封存账册,择日再议主使人选。 窦汾退朝之后,内心忧虑难消。 案牍堆积如山,若不快刀斩乱麻,恐地方早已销毁痕迹,虚与委蛇,届时再查,皆是两袖清风,何以追责? 而北夷犯境之事,则暂以和谈应对。时未可战,使臣人选,需得细细思量。 夜深灯寒,东宫书房依旧灯火未灭。 “殿下,江南与并州一带的账目,我们的人已清理干净,线头处也封口妥当。余下不过些蝇头蚁贼,纵查下去也难动摇根本。”太子詹事赵淳低声禀报。 常正则倚窗未语,片刻才道:“齐王那边,怕也早就开始抹平痕迹,未必能抓住实据。” 他嗤笑一声“窦汾就是闲的没事找事。” “殿下。”太子洗马周时眼神沉静:“此次北夷犯边,五千百姓被掳,圣上必遣使谈判。使臣人选,您可有计较?” “你的意思是让齐王去?”太子挑眉看去。 “殿下英明。五千人口,事关重大,出使者必须身份贵重。圣上金口玉言,人是必须要被带回来。这可是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外加突厥人向来欲壑难填。此行路途遥遥,很是凶险。若有什么差池,也是意料中事,不是吗?”” “大善!” 与此同时,安仁坊齐王府内,烛影摇曳。 齐王常元恪与御史大夫权善青促膝而坐。 “舅舅,我想亲自请命,出使北境。”齐王语气坚毅,神情罕见凝重。 “此行艰险万分,胡人性烈,路远事难料,殿下当真考虑清楚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齐王抿了口茶,继续道,“我年少,资历尚浅,朝中诸多事难插手。若再等下去,只怕连边角都摸不着了。既如此,便趁此机会搏一次。再说,五千百姓,总得有人接他们回家。” 权善青沉吟半晌,终于缓缓开口:“若殿下执意,此行可行。但我有一计,可助你进可攻退可守。” 齐王眼中一亮:“舅舅请讲。” “以围为解。昭陵之人,正可为牵。” 齐王闻言沉思片刻,忽而朗声一笑:“妙哉!太子与晋国公主素来不睦。昭陵三年丧期已满,公主若回京,正可分其心力。” 是日,东曦既驾,早朝散去。许毅坐在礼部,却无心公务。 此刻,他满心都是田维的声音: “殿下惜才,不忍明珠蒙尘。许大人,您少年入仕,几经沉浮,终于爬到了礼部尚书的位子。这其中心酸苦闷,田某感同身受。你我皆无背景,能有今日,全凭一点执念,和那济世报国的心。只是,恕田某直言,这尚书之位,只怕是您渴望的终点。于他人而言不过是上升石阶。” “张家小公子,张之平,背靠太子,出身大家,有这么一位礼部侍郎,您的尚书之位,可还安稳?” 许毅不过五十,却须发皆白。他寒门苦读,时刻梦想着,出人头地,位及中枢。即使数十年官场倾轧,也没有消磨掉他的野心。他辛苦钻营,好不容易混到尚书,可不是为了被人做垫脚石的。 许毅的眼睛混浊,眼角皱胃丛生,只是那双眼睛,如饿狼见肉一般,死死盯住了向上云梯。 嘉德三年,三月初六,紫宸殿朝会之上,由礼部尚书许毅牵头,御史大夫权善青稳坐其后,大理寺卿田维领奏,中书令陈文石居中统筹。 一场筹谋多月的“奏请迎归”之议,悄然登场。 许毅率先出列,衣袍拂地,语声沉稳:“陛下,晋国容华公主,于昭陵服丧三年,持斋焚香,晨昏不辍,孝心之诚,天地可鉴。今丧期已满,理当返京建府,方可不失宗室礼制;亦免天下谤言,以陛下圣德,岂可使一女于荒陵幽居三载,遭人妄议寡恩?” 话音未落,宗正少卿张昌林即刻应和,行礼道:“臣附议。公主年幼丧兄,又承先帝遗志,恪尽孝道。若久困昭陵,于情于理皆难服众。如今春和景明,正是归京良机。” 张昌林,正是齐王妃堂兄,其身份一出,众人皆觉意味深长。 继而,又一人出班,衣袍轻拂,声音朗然清正。 “容华公主并无过失,今为兄祈福已尽三年,恩义俱全,理应归朝。古今朝史之中,从未有皇子公主三人同在陵前守孝之例。容公主之行,已为万世典范,实不宜久留山陵。”来人,正是窦明濯,豫州窦氏嫡长,门第高华,素有清誉。 有他出声,豫州窦氏立场昭然若揭。 殿上文武交首,议声渐盛。 六姓七族中,河东薛氏、荆州陈氏、豫州窦氏、京兆张氏皆是赞成,范阳韦氏向来是明哲保身,不言不语。三省与户、礼二部,加上御史台和谏院。 太子常正则神情不动,垂目不语,唇线却微不可察地绷紧。耳边满是“应迎公主归京”“以正宗亲之礼”“守孝有终,勿失圣德”…… 大势汹汹,言辞恳切,仿若压顶之山,寸步难移。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中枢几位重臣身上,心知圣意已决,唯有顺水推舟。 “儿臣以为,众臣所言甚是,容华公主一向温良敬谨,今已服丧有终,应回京建府,以继宗亲之序。”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 言罢,群臣齐声道:“陛下圣明。” 退回列中,太子敛眸未语,心头却冷意渐浓。 六姓七族,文官三省,两台六部……他一手经营多年,如今竟拱手看着他们分向两翼。父皇当真打算借“归公主”之名,布下一子? 他心思电转,目光掠向不远处中书令陈文石一派淡然的面孔,和窦汾那双满是倔强的眼。 “罢了。”他暗自冷笑,“她终究要回来。本宫从未奢望靠一座山陵困死她一辈子。不过是只病猫罢了,回京又如何?待她回了朝堂,看她还能翻出几朵浪花来。” 更何况,齐王那边也得了“美差”,主动上书请命出使北夷,倒是扮得一副忠勇义士模样。呵,若有命去,未必有命回。 …… 四月伊始,风和日暖,百花初放。 晋国容华公主奉诏归朝,携弟扶胥、公主敏仪,一路自昭陵启程。天子御笔亲赐旨意,命其建公主府,领核查税赋之责,由户部、吏部、大理寺与刑部四司协办。 同时,齐王常元恪启程北上,率使团前往北夷议和,肩负五千被掳百姓返还之任。《 》 10、鸾凤回朝 晋国公主府静静伫立于安仁坊西侧,玉子街上,重檐飞角,气势恢宏。 容华仰首望着这座府邸,心中百感交集。此地乃父皇亲自择址,自己亲手绘图设计。那时她闲云野鹤,未曾想过往后世事变幻,流年不居。 府邸完工之日,她已及笄加封,却因宫中事务缠身,始终未曾真正入住。昔日曾幻想,若能搬进这院中,该是何等欢喜。可如今,时移势易,望着一园子的欣欣向荣,只余几分叹息和悲凉。 方才在宫中觐见皇帝的场景犹在眼前。 御座上那人问:心里……可还怨朕? 如今,自己的生死在他一念之间,岂敢怨? 不过,父皇说得不错,也许他没有千古一帝的资质,但确实是尽职尽责之人。这些年,他的确在努力做好一个守成之君。 他眼中的愧疚和防备让容华明白,只要她拿捏好分寸,便大有可为。 容华已遣范宣亮暂留昭陵,安抚人心,暗察风动。周龄岐则在归京前从太医署辞了官,表面是周游四海、悬壶济世,实则潜入府中继续随侍左右。那年初到昭陵,容华情绪尚浮躁,心火内耗,屡次咳血,几近危殆。周龄岐知太医署仕途难晋,索性脱籍随她而行,求一安稳。 “殿下,一切妥当。”琳琅上前回禀,眉间仍带些忙碌未退的红晕。 她是容华近侍中总理内务之人,素来行事利落,调度有度。这几日里,她几乎未曾停歇,忙得像个陀螺,但仍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容华的起居之所,名为“听雨居”,居中临庭。周龄岐住南院,自号“药庐”,名虽质朴,倒也贴合本性。扶胥与敏仪各居一隅,分别为“佑和堂”与“随安院”,皆是容华亲自所定,意在平稳和顺。 她早在离开昭陵前便递了折子,获准太妃与尹嫔出宫同住公主府,一则顾念亲情,二则也稳住宫中几派动向。 “好。”容华收回目光,举步迈入府门。 身后朱红大门缓缓阖上,重若山石,将外界窥探之目尽数挡在门外 亥时已过,洒金街人声喧闹,绮云楼灯火辉煌。 “蒋公子,梦巫姑娘染了风寒,今日恐怕不能陪您品茶赏舞了。”沈夫人笑容得体,语调婉转,巧妙掩饰了几分为难。 她虽年过中旬,却保养得宜,眉眼间风韵犹存,是绮云楼里里外外的主事人。众人给面子,称一声夫人。 “哎哟,病得重不重?请大夫看过了吗?”蒋风一听,眉头微蹙,旋即摆出关切模样,“我那儿正好有几两血燕、些许老山参,明日便叫人送来,梦巫姑娘也好早些痊愈。” 他生得颇为高大,眉眼端正,可惜眼珠总爱转个不停,神色浮躁,少了几分风度。 此人名唤蒋风,正是现任御史中丞蒋南天的独子。其父虽然职阶并不显赫,但蒋家真正的根基在他祖父——蒋自清手中。蒋老在淮南道担任盐铁转运使十余年,管着半壁漕运与盐利。这着实是个实权肥差,且上下人脉关系通达。 故而蒋风在京城纨绔中,也有一席之地。 沈夫人缓声安抚:“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受了凉,连日咳嗽。姑娘怕连累了您,才推了今日。她前几日还说起您来呢——公子丰神俊朗,雅量过人,出手阔绰,实在令人难忘。” 语毕,沈夫人微微欠身,话里话外皆是示好。 蒋风哈哈一笑,颇有得色,便让沈夫人引他去了别处。 玉子街深夜寂静,街上唯一的府第沉沉矗立,灯火斑驳。 听雨居的窗扉映出微摇树影,屋檐之上,流风静静坐着,怀里抱着一罐糖脆饼,借着月色,一口一口咬得安静。他神情淡淡,目光落在听雨居的窗棂里,仿佛守夜的影子。 屋内,梦巫随章予白走入内室,身姿轻盈,一入门便盈盈一礼。 “免礼。”容华抬眸淡笑,轻咳一声,手中端着一盏冰糖雪梨羹。案几上几张摊开的纸,字迹密密,正是蒋自清及蒋家四十余年仕宦往来之清册。 “这羹子止咳润肺,甜而不腻。来一碗?”她淡淡示意入座,再抬眼时却见梦巫眼圈发红,似是忍了许久。 “怎么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容华一边柔声安慰,一边转向琳琅,“两碗冰糖雪梨。她们俩都爱吃甜的。” 梦巫轻轻吸了口气,哽咽道:“殿下不守信用,说过来看我,却一晃两年。” 容华无奈失笑,章予白在旁一脸黑线,忍不住低头掩面,默然无语。 梦巫是五年前,容华在街上救下的。她从小被父母卖到青楼,可十五岁时,突然高热不退,店家见医馆大夫治不好,也不愿在一个前途未卜的小丫头身上投入太多,骂了声晦气,便将她丢在郊外,任其自生自灭。 容华恰巧路过,命周龄岐救下她,收作心腹,成为一枚扶光暗子。 用周龄岐的话说,容华当时有捡人的爱好。 章予白与周龄岐曾议论梦巫对容华的情意不单纯,不巧被握瑜听了,挨了顿教训。 待梦巫情绪平复,三人端坐案前,言归正传。 容华道:“淮南盐铁与此次户部核查紧密相关,而吴郡正是张家旧地。眼下我们尚未彻底掌控朝局,若妄动,只怕蛇未打死,反惹毒咬。但财政、赋税乃国之根本,迟早要清理,届时牵连甚广,是权斗也是政改。现在只能先敲山震虎,逼他们收敛。” 她语气一顿:“御史中丞是个好位子,可惜蒋南天不配坐这张椅子。” 她抿了一口羹,又道:“明日我会与窦汾详谈。淮南这条线,一个蒋家已够,剩下的,就交给你们查清。张氏、卢氏,还有他们在地方的勾连,必须一并掌握。” 她看向梦巫,“还有,南禺。回雪从南禺归来,你若想便去接她罢。” 说到南禺,章予白握着碗底轻轻一旋,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照眼下局势,我们就这样袖手旁观,让南禺那位二皇子顺势登基?”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焦躁。扶光的情报早已绘出南禺的乱局——老皇病危,储位空悬,大皇子懦弱不堪、几被朝臣架空;二皇子常领禁军,气势正盛,宫中血雨腥风一触即发。若二皇子篡位成功,南禺局面必生剧变,对大燕西南屏障亦是一道新隐患。 容华轻轻把盏,面上看不出情绪波澜,只淡声回道:“力有未逮。三年前崤山余波尚在,你我皆被牵扯太深。大燕内廷权斗、江南赋税、并州军权……桩桩件件已将我等心力分散。要在南禺插手,更需军力与钱粮作后石,如今谈之无益。” 她顿了顿,语气透出几分有意无意的讥诮:“况且,大皇子虽懦弱无能,却堪称‘昏而不暴’;二皇子自诩雄才,实际上目空一切、刚愎自用。若真让他坐上龙椅,未必是件坏事——暴君易失人心,反倒比昏君更快走向颓败。” 章予白蹙眉:“可南禺一旦动荡,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怕会影响殿下安排。” 容华抬眼:“所以我们要做的,并非阻他上位,而是提前布棋。搅乱他们,令他们自顾不暇。回雪在那里经营多年,总有法子。” 接着,梦巫又将这两年绮云楼的消息中转、人手布防、库存去向一一详报,也确认了针对蒋风的计划布置。 夜已近明,启明星亮起时,二人退出听雨居。 梦巫临别前,反反复复说了五遍“殿下保重身体”,章予白只得拖着她离去。他将直奔东宫外围,探太子是否真有围杀齐王的计划。 容华立于廊下,目送二人渐远,缓步走入夜风,轻吸一口气,“有雨的味道。” 不知何时,流风已站在她身后。 “回雪要回来了,你高兴吗?”她轻声问。 流风点点头,轻应一声“嗯”,那声音轻得仿佛随风即散。 片刻,他又像憋足了气一般,一字一句说:“殿下,要开心。” 容华微笑;“嗯,我也开心。” 她神色一转,语气略沉:“流风,扶胥虽有握瑜护着,但如今他回京,我仍放心不下。太子若真狠起来,不会留下后患。” 流风语气坚决:“我会保护殿下的家人。” 那一刻,容华目光澄明:“那就拜托你。流风这么厉害,我最安心。”《 》 11、黄雀在后 五黄六月,暑气蒸腾。紫宸殿檐角垂珠,阳光烤得鎏金瓦片几乎反出白光。 立于殿中的新任内侍首领苏成却只觉凉意从脊背往上窜——君王案头并列两封奏折,一封来自晋国公主容华,一封出自户部尚书窦汾,具是为了清查秋粮一案。 窦汾所呈奏折虽辞慎言谨,却条理分明、内容扎实,详细揭露了淮南道盐铁转运使蒋自清与户部侍郎孙项淼狼狈为奸、欺上瞒下、倒卖官粮的全过程。 蒋自清身为中转要员,上通户部,与孙项淼合谋篡改账目,下结地方官吏,层层瓜分扣下的秋粮。他们联手设局,手下粮商倒卖所得银钱,再按比例分账,悉数落入私囊。盐、绢二税亦仿此手法。更甚者,他们暗中勾结盐商,夸大利润虚报产销,最后依例“官商八二分”,油水滚滚,制度形同虚设。蒋自清任职十年,其中八年几无收敛,前两年则用来打通各级关节,架构起一整套“运作体系”。 以浙江一带为例。朝廷定额应征秋粮五百五十万石,但蒋自清伙同属吏,先虚报田亩,再谎称歉收,致使户部总账只录四百万石。而实际向农户征收高达六百万石,二百万石之差由粮商转手变卖。因连年丰登,粮价低廉,按斗十文计,折合白银二十万两。而盐、绢所得更为可观,合计每年贪渎数额直逼五十万两之巨。 须知,大燕一户平民,全年辛苦劳作,亦不过六两银钱。彼辈一手遮天,年年肥己,岁岁蚀民,名为税赋,实乃刮骨吸髓! 容华所呈之密折,并未直指其咎,而是绕以缜密笔法,列出多处账目异样。其中特别指出数个初审有缺、或账目异常偏少的府州,复查地方原账时却皆“清白如雪”,与初查结果大相径庭。密折末句尤为点睛:“此案牵连甚广,江南一系尚未尽数厘清。蒋自清、孙项淼之职阶不过藩篱,岂能独撑此弊?然其首尾既伏,边疆未靖,若大肆清剿,恐引震荡,反伤国本,实为不智。” 苏成眼看座上那位的脸色越来越黑,心里想这次不知多少人要倒霉。这时,突然听到皇帝开口:“宣容华,窦汾进宫。” 当日,晋国公主与户部尚书窦汾奉召入宫,于御前密议。三人闭门一谈,经时一炷香有余,决断已成。 当夜,蒋氏全族查抄,主谋蒋自清、孙项淼,正法示众,旁系族人一律发配三千里。与案相关之官吏三十余人,皆为江南各道实职,或罢黜,或籍没,或流徙边地。户部之中,五个关键职务遂成空悬。 同日稍晚,东宫亦遭震动。 太子奉召入紫宸殿,面谕严责,罪因虽冠以“后院不整、偏宠成疾”,然宫中皆知,所谓张、卢二妃争宠,不过借口,实为警诫。太子因此禁足宫中,暂缓朝政。 而刑部尚书孙得羿纯属“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他和那孙项淼沾着五服之亲,平白收了连累。他早盘算荣休致仕,可一拖再拖。如今,发生了这档子事,念其素有勤劳之誉,朝廷终予其颜面保全,未加明责。 然案涉其名,终不免牵连,次日即上表自请退任,刑部尚书之位,遂成悬缺。 至此,这嘉德年间第一贪渎大案,告一段落。 “没想到太子这次百密一疏,竟还留下了尾巴。蒋南天那边竟私藏了一份旧信,虽算不得铁证,却也颇有分量。”天然居一间静雅的茶室内,窦汾捻着茶盏,语气沉稳。 容华垂眸一笑,神色淡淡:“多半是为自己留条后路,狡兔三窟的道理,他未必不懂。只可惜,算计太多,反落了痕迹。也是大人您动作够快,及时截下,否则只怕又成了无凭空话。” “此事多赖殿下提醒。”窦汾并非虚言客套。 两周前,容华突遣密信,示意他重新清点证物,言语含蓄却句句中肯。他随即命人细查,竟真在《蒋家家书》的夹层中发现了几封信,虽无署名,语句却处处透出与东宫暗通款曲之意。虽不堪公示,却足以动摇。 容华轻轻转了话题,语调不变:“如今御史中丞之位空悬,我与明濯自幼相识,深知他品性端方,才识不俗。不仅是中丞之位,便是御史大夫,一身紫袍,他也堪当其任。都说知子莫若父,窦大人觉得呢?” “犬子资质平平,得殿下青眼,是他的福气。臣感激不尽。”窦汾低声应道,言辞恭敬,却也不失郑重。 容华神色微敛,眸色清明:“良禽择木而栖。明濯虽年轻,尚有赤子之心;而您,久历朝堂,心知局势。当今之世,若无立场,便无盟友。我素知窦家世代书香,持身清正,素不愿染指权争,但殿下之位不可久虚,而太子如今的模样……”她语未尽,唇角却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茶香氤氲,烛影摇曳。女子坐于榻上,面容沉静如水,眼中却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锋芒。 窦汾额上隐隐见汗——他明白,时机已至。 这一代窦家,他是承重之人。长兄不问庙堂风云;而他,已走在权力的棋局上。沉浮多年,他自然知这场风雨不容身外之人观望太久。 他终是轻声道:“如今户部多处空缺,盐商人选未定,盐引下发需再厘清。臣实感力有未逮,不知殿下可有良策?” “良策不敢当。”容华微笑,举杯缓语,“只是我识得一人,沈一山,素来廉正自持,精于商贾之道,或许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她举杯,目光含笑,“先恭贺令郎高升。” 窦汾也举杯还礼,眼神深处已有定意:“殿下言重了,臣当代犬子,谢殿下知遇之恩。” 此时的东宫一片阴霾。 常正则沉着脸,目光如刃盯着周时:“这就是你所谓的‘处理干净了’?蒋南天私藏的文书是怎么回事?” 周时急忙下跪,声音微颤:“臣绝无虚言!当时确实已派人提前进入蒋府,亲手焚毁了所有账册与来往信函。” 常正则眉头紧锁,眼角抽动,一道深壑嵌在额间:“那就只能说明,我们身边不干净了。不是齐王的人,就是容华的人。去查,翻地三尺,也要把那只虫子揪出来。” 周时尚未起身,又听太子冷声道:“还有什么?” 周时抬眼望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额角已渗出细汗:“并州那边……传来线报,齐王谈成了。” “谈成了?”常正则语气不善。 “以每年十万石粮,五千匹绢为代价,换回五千流民。现已启程返京。最快今晚,最迟明日傍晚,捷报便会马不停蹄入宫。”周时一边偷看太子脸色,一边小心道。 话音未落,案前传来瓷器炸裂之声,茶盏应声而碎。 常正则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着牙冷笑一声:“呵,父皇给的是二十万石、一万匹,他只用了一半。这份‘节俭’可真是孝心可鉴,忠名可书。” 他抬眼望向周时,眸中寒意如冰:“我们的人呢?” “卢家早已在并州安排妥当,器械全新打造,无任何徽记可查。人选皆是死士,由苟明烨大人盯着。” “很好。有当年那几万两白银在,量他不敢出差错。”常正则语气却轻得令人发寒,“并州,便是常元恪的埋骨之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齐王,绝不能完好无损、荣耀加身地回京。” 窗外月光冰冷,斜洒在太子面容上,将他整个人笼入一片阴影之中。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又道: “还有——吏部尚书全恒,已然不是我们的人。刑部尚书这个位子,必须拿下。我禁足东宫,暂不能召见外臣,就由我们的人推卢玄徽上去。张家这次受了伤,就看他们是靠向齐王,还是还愿意与孤站在一起。” 他终于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去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今日,听雨轩很是热闹,沈一山前脚刚走,握瑜和章予白后脚便到。 “我已经知道了,” 容华微仰着头,“齐王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岁贡不重,百姓能归家,也是件好事。” 她扫了众人一眼,唇角轻扬,“你们今天难得一块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章予白率先开口:“太子已在并州设局,欲围杀齐王。卢家出力,军方配合,动静不小。齐王虽也做了安排,随行皆是悍勇护卫,可若要将百姓安然送至驿阳,避不开并州。权家在那边的势力微弱,远不及卢家。并州道虽有一位副将是齐王的人,可终究势单力孤。我们……要不要出手帮一把?” 容华轻叩指节,沉吟片刻:“齐王距并州还有几日?” “他们行得慢些,大概七日后能到驿阳。”章予白答道,“扶光估计,太子最可能在齐王离开驿阳、前往并州途中动手。那一段行程,幽云二州之间,地势偏僻,适合埋伏。” “冯朗现在是骁骑营参将,对吧?”容华若有所思地转过身,眼神投向窗外。 “是,”握瑜应道,“若殿下决定出手,扶光应该有把握能把人保下来。” 容华静静地合起双手,支在下巴下,“我再想想。” 话锋一转,她轻描淡写地提及:“对了,此次能提前得知消息、顺利调换蒋家藏信,把太子拉下水,梦巫居功至伟。她与蒋风虚与委蛇许久,极不容易。记得赏她。” 外头风起,吹动树叶,却丝毫带不走夜的沉闷。容华走到窗前,望着隐入夜色的街巷,忽然低声吟起:“坐想微风过荷叶,梦成疏雨滴梧桐。” 可今夜,能有几人,真能安枕入梦呢?《 》 12、图穷匕见 朝堂上沉闷的氛围大约持续了七日,直到一匹快马带着捷报从北方而来,才打破了本朝第一桩贪渎大案带来的阴云。 齐王常元恪亲率人马,毫发无损地将五千子民从突厥救回,所付代价仅为岁贡的一半,功绩斐然。 传言齐王在突厥大营之中,面对可汗阿史那处尔,言辞锋锐如刃,纵横捭阖,寸步不让。他以利弊、以事实谈判,使阿史那处尔认清局势——养这些燕人不过是赔本生意,如今换得岁贡,反倒百利而无一害。既得不到更大利益,便爽快放人。 此事传回京中,朝野为之振奋,百官称颂,百姓奔走相告。天子闻报大悦,已令光禄寺预备庆功酒宴,钦点官员随行迎接。齐王此时已抵驿阳,先行安置百姓,命地方官协助其恢复生计,待妥善安排后,即将自并州启程返京。 “陛下!”礼部尚书许毅率先出列,声如洪钟,“齐王殿下深入虎穴,振我朝纲,挫敌威风,实乃难得之功。臣请陛下昭告天下,褒奖齐王,加封食邑千户,以彰赫绩。” 御史大夫权善青亦稳步上前:“陛下,齐王殿下有胆有识,举朝上下皆知其功。此番加封,不仅为表彰其功勋,更是向天下宣示圣上赏罚分明,求贤如渴之志。正所谓‘千金买骨’,不拘一格用人,方能安邦定国。” 群臣见圣颜开朗,神情欣然,皆顺势附和,有的出声赞同,有的拱手称是,满殿皆贺。 唯谏议大夫韩炜盛踏步而出,拱手沉声道:“陛下,臣斗胆进言——与蛮夷和谈,本非光彩之事,广而告之,恐损国威。” “齐王,好!”皇帝朗声而语,“然此事非卑躬屈膝,而是智取利权。朕之子为国涉险,有勇有谋,不加赏,无以明赏罚;不昭告,何以振朝纲!” 随后圣旨下达:齐王有功于社稷,特加封千户,赐号“勇安将军”。 殿中再度传来一片恭贺之声,接着,议论便转向贪渎案余下空缺职务之人选。 天子御案上的奏折,已堆叠如山。 苏成侍立于龙椅一侧,望着殿中群臣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心头一阵轰鸣。他贵为新任首领太监,此刻觉脑中嗡嗡作响,心想:这便是朝会?这便是权谋?他都快听炸了头,而陛下竟面不改色,心如止水。 可苏成不知,常泰那平静之下,实则早被这满殿争执磨得神色生倦。原本因齐王凯旋而生的喜意,早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权位之争中消磨殆尽。 奏折他早已批阅完毕,此番争议的焦点不过三职——刑部尚书、户部侍郎与淮南道盐铁转运使。其争抢之烈,几乎撕裂朝局。 两派势力分明:东宫一派推举中书侍郎卢玄徽接任刑部尚书,拟调张之平为户部侍郎,并欲以通州刺史赵敏钊,出任盐铁转运使;而齐王阵营亦不示弱,虽同意张之平调任,但另荐工部侍郎刘静安接手刑部,荐给事中张适哲掌管盐铁。 最叫常泰警觉的,是张之平成了双方共同的“选择”。 他出身吴郡张家,背靠六姓七族之一的权门世家,此次虽未在秋粮案中受罚,常泰心中却一清二楚:张家暗中所为,绝非干净。此番两派皆举荐张之平,恐怕并非巧合,而是各自筹谋,为拉拢张家使出的筹码。 其余人选,众说纷纭,各有攻守,争到最后,已不单是举荐贤能,更多是翻旧账、扯背景,甚至暗讽讥讽,不复初衷。 终是忍无可忍! “够了!”常泰沉声开口,威压如岳,“关于人选之事,暂且搁置,散朝。” 话音未落,他拂袖起身,只留一室争得面红耳赤的百官,心中或惊或惘。 殿内一时沉寂,只有张之平嘴角带笑,意气风发。他自觉胜券在握,心知两派皆欲借吴郡张家一臂之力,他已稳稳坐上这条通往权力中枢的快船。礼部虽是清贵之所,但与其留恋虚名,不如拥抱实利。如今户部侍郎一职,几已成他囊中之物。 三日后,一封圣旨,绝了众人念想。 “田维出任刑部尚书,窦明濯接任御史中丞!户部这次补进去的,有一半是齐王的人。剩下的,不是两边不靠,就是些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盐铁转运竟然给了那个死板古旧的王瑞,合着辛辛苦苦折腾一场,孤就捞了几个地方刺史?” 太子常正则咬牙低吼,眼底阴翳翻涌,语气中透着难以压抑的怒火。 周时战战兢兢,额角沁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吏部尚书全恒一贯标榜中立,形势不明;而容华公主刚回京。昨日陛下召见的两人,正是全恒与她。属下查实,新任的润州、常州刺史,确属公主府旧部。此事布局极早,可追溯至五年前,那时他们还只是国子监里的寒门子弟,便被悄悄招纳麾下,从未抛头露面,皆是暗棋,如今方见端倪。” “哗啦——”太子猛地挥手,桌案上的笔砚文卷尽数掀翻,碎裂声刺耳,沉寂中他的冷笑缓缓响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生寒。 “孤小瞧她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韬光养晦藏得好深。原来那套‘思父入陵、孝道无双’,不过是演戏。既然她终于肯从阴沟里爬出来,就让我们正面来上一场,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眯起眼,目光森冷,“齐王,必须死。容华与孤,早已势成水火,若她与齐王联手,再想制她,就难了。” 周时犹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殿下……那位,也未必会选齐王。” 太子冷哼一声,眼神一凛:“难不成她选孤?” 他仰头讥笑一声,眸色阴鸷:“父皇也真是糊涂,那女人狼子野心,有仇必报。他竟还念着亲情,信她鬼话连篇。”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并州那边,筹备得如何?” 周时赶紧答道:“一切就绪。伏击计划的假情报已刻意外泄,由我们的人放给齐王的暗线。他们自以为侦破了我方计划,便会自作聪明地选择绕道幽州北线行进,避开并州正道。” “伏击者皆是胡人死士,身份查无可查。我方兵力只做外围策应,不留痕迹,不留尾巴。殿下尽可放心。” 太子低声嗤笑:“好……并州,就是常元恪的归途,也是他的葬地。孤不会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三日前,皓月高悬,营地中却热闹喧哗。两个兵卒正围着酒坛拼命灌酒,旁边一群人吆五喝六,下注起哄,笑声震天。 冯朗自营地边缘走过,步伐一顿,目光投向那热闹一角,不由皱起眉头。心中一股寒意悄然升起:“边军纪律松弛至此,若此刻胡骑夜袭,以这些人的状态,又有几分生还的可能?” 自从被调入并州军后,他便被边缘化,分派至地图最偏远处——漠海城。此地地处大燕极北,与鲜卑游牧地仅百里之遥,常有胡人骑兵出没,烧杀抢掠、横行乡里。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民心凋敝。 冯朗初至之时,不过百余散兵游勇,人心涣散。他披甲上阵、身先士卒,数次击退鲜卑轻骑,才重整军纪,稳住一方。而这些战绩,最终引起了苟明烨的注意。 苟明烨,资质平庸,身居高位却在兵略上乏善可陈。他看上了冯朗的胆识与才干,也看上了他背后无人、忠诚沉默的性子——这样的人,最适合为人所用,却不至威胁主位。他暗自起了“借你之才,成我之名”的念头。 太子密令至并州之日,苟明烨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好用”的副将。他将任务托付冯朗:速往幽州布防,封锁方圆百里,除持有信物者外,不得任何人进出。 苟明烨算盘打得精明——此举既可为太子扫清归途隐患,万一东窗事发,还有冯朗背锅。 那一夜,月隐云中,边城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天地间的迷雾与杀机。 冯朗领命离营北上,途中细思指令,越发觉得不妥。正思索公主那边是否知晓,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时,收到扶光传来的消息。 “若重伤濒死,则围而不困;若轻伤无碍,则困而不杀。” 丑时末,幽州郊野,风声猎猎,马蹄声踏破夜色。 这是齐王一行赶路的第二天。他早知此行凶险,除极少歇息外,皆是轮换快马,不敢有丝毫耽误。 短暂歇脚于一处黄土坡下,副将低声禀报:“殿下,再前行五十里,便可出幽州地界。” 常元恪抬头望去,远处丘陵绵延,朦胧月光下勾勒出扭曲的轮廓,宛若伏身待发的鬼魅。他眉心微蹙,心底泛起莫名的不安。 正欲令队伍启程—— 破空声猝然而至! 那一刻,没有惊呼、没有预警,只有空气中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箭矢穿透夜风,划破了寂静,常元恪只觉肩头一沉,炽热从身体某处溢出,而疼痛,却还未来得及清晰,已被一片怒吼掩埋…… 黑暗中没有魑魅魍魉,只有来自人的无边恶意。《 》 13、赢者通吃 密集如雨的箭矢从黑夜深处呼啸而来,直扑齐王一行所立之地。战马受惊,嘶鸣声尖锐刺耳,像催命的丧钟。 常元恪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情报有误,自己栽了! 箭矢裹着惊人的力道,重重扎入血肉与泥土。瞬间,空气中弥漫起铁锈般的血腥气,有的箭头钉入地面,激起飞溅的尘土;有的贯穿躯体,带走滚烫的体温。 剧烈的痛感逐渐清晰,刺入五脏六腑。常元恪强忍不适,死死拉住惊马的缰绳,力图稳住身形。他目光如炬,一眼扫向四周,寻找可暂避锋芒的掩体。身边的亲卫反应极快,早已训练有素,立刻结阵将他护在中央,向土丘下撤退,试图借地势躲避敌方下一波攻势。 然而,这场伏击并非一轮箭雨那么简单。 突兀地,一条绊马绳从地面腾起,在空中猛然绷直,拦腰掠过。 战马嘶鸣,前蹄扬起。常元恪心头猛震,连忙俯身伏鞍,双臂紧紧抱住马颈,试图借此稳住重心。但惯性与冲击的力量远超预料,掌心早已血肉模糊,最终仍是被重重抛飞。 “砰!”他坠地的一瞬,浑身骨骼似被震裂,胸腔闷痛不止,呼吸如刀割,五脏六腑仿佛在体内翻滚。还未从眩晕中挣脱,便已被人一把揪起向前拖逃。 耳边是金铁交击的撞鸣,马蹄与刀锋破空的呼啸,脚步急促,凌乱且坚定。荆棘划破面颊,碎石撕裂四肢,他却无暇顾及,只知一个念头——活下去。 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刀尖上,那柄追命的铁刀仿佛贴在脚后跟,随时要将他的灵魂斩断。耳边的风声仿佛成了阎王的低语,步步逼近,催他命丧黄泉。 不知奔逃了多久,前方拖他的人力竭倒下,重重砸在地上。常元恪也终于支持不住,仰躺在满是泥水与血迹的土地上,如岸边濒死挣扎的鱼,剧烈喘息,浑身冷汗。 他眼神迷离,意识模糊,只记得最后一刻,有一道银光划破夜幕,朝他双目劈落—— 天地间,一片死寂。 冯朗在等,等扶光——斩月众人,现身。 幽州城外,夜色沉沉,远山无声。火把映着低垂的天幕,仅余斑驳光影在地上摇曳。除了巡夜的几名兵士,只有冯朗独自立于营帐之前,背对营地,面朝旷野,负刀而立。 风过如刀,旷野漆黑无边,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暗藏杀机。 忽然,远处一缕蓝绿色幽光如鬼火闪现,仿佛昙花一现,来无影、去无踪,却悄然点亮了冯朗的夜。他眼中光芒微动,低声呢喃:“来了。” “将军要训话。” 传令兵一声高喊,将正在巡逻的士兵们迅速召集至营帐前。冯朗转过身,神情肃穆,双手负后,站在火光之中,语气沉稳地进行了一番训示。 他讲得不急不缓,大多内容似是而非,无关痛痒,却又句句合规合礼。 风再次掀动了营帐的边角,火光下的阴影微微一晃。 训话结束,士兵各自散去,回归岗位。不远处有人打着哈欠,感叹一句:“今夜倒真是太平。” 冯朗没说话,只静静注视着远方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这边生死未卜,那边却柳暗花明。 太子闭门思过数日,态度诚恳,随后又在殿前面圣,一番辞恳情深,言辞中满是仁义孝道,夹杂几分委屈,竟再次赢得帝心。而他昔日新宠的美人柳心,如今也已被打入冷宫,昔日盛宠不再,独守空闺。 与此同时,吏部尚书全恒因暑热缠身、病势缠绵,呈请告假,暂离朝政。其位由谏议大夫韩炜盛暂代——正是先前在朝上反对将齐王功绩昭告天下的那位。 变局悄然生起。 权善青急得口角生疮,唇上起泡,权道威递茶安慰道:“父亲毋须焦虑,如今不过是陛下借势扶太子,重建平衡之举。齐王殿下风头太盛,皇上自不肯让他一枝独秀。” 权善青轻啜一口茶,眼神沉沉:“全恒为人方正,虽无靠山,却是先帝亲自擢拔。皇帝对那位始终存有戒心,不愿让礼部、户部、吏部、刑部四大关键之处尽归容华麾下。田维方掌刑部,窦明濯又是思太子旧日伴读……这次换人,本就蓄谋已久。太子不过顺水推舟,揣得了圣意。” 他顿了顿,皱眉低语:“我真正忧心的,是殿下自七日前便音讯全无。并州一带消息断绝,叫人如何不焦?太子行事狠厉,这次动静之大,连个遮掩都无,可见其势焰滔天。” 权道威低声道:“我们不是已收到暗线传回的只言片语么?殿下应有幌子应对,路远,消息必迟,需静候。” “就怕那只是一块太子放出的遮眼布。”权善青低声嘀咕,眼中多出一丝隐忧,“虽说张家也派人盯着,可并州到底是卢家的地盘,那一族心狠手辣,不同于张氏的官绅之气。他们早就彻底倒向东宫,行事全无底线。” 与此同时,齐王妃张如澈也已回到本家探讯消息,张家兄弟相聚一堂,所忧所虑,与权家如出一辙。空气中,悄然涌动的,是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听雨居前,绿荫冉冉,十岁的敏仪正陪着三岁的扶胥在院中嬉闹。两位美妇人坐在廊下,神情温婉,举止从容——正是已在公主府安家的杨太妃与尹太嫔。她们昔年身居宫廷,岁月沉淀出一身端庄仪态,又经沉浮炼就平和心性。 大燕朝后妃向来夫死从子,只是敏仪和扶胥太小,不足以建府别居,独当一面。故而皆暂住晋国公主府。此刻看着院中两个笑靥如花的孩子,两位母亲眼中皆是柔色满盈,仿若忘却旧日风波,只余欢喜与慰藉。 “扶胥,小声些,殿下睡着了。”尹太嫔柔声提醒。 敏仪与扶胥时常来听雨居蹭饭。今日饭后日头和暖,两个小团子在园中追逐嬉戏,容华难得清闲,搬了张摇椅,在树荫下看着他们打闹。她半阖双眼,叫人去请二位太妃一同前来,自己则昏昏睡去,身旁树影斑驳,暖风轻拂,恍若人间清梦。 忽有脚步由远及近,尘土扑扑,一身风尘的握瑜和周龄岐快步入内。 五日前,齐王一行于幽州郊外遭伏袭,寡不敌众,眼见覆灭在即,杀手正欲补刀之际,扶光,斩月部,暗伏出手,反将一军。事关重大,握瑜亲自坐镇,以磷火为信,与冯朗合力将人救出,太子未曾察觉。 今晨,她方护着齐王秘密抵京。周龄岐则随即赶往救治重伤的常元恪。 仿佛有所感应,容华缓缓睁眼,略抬身坐起,身边人也识趣退避。 握瑜垂首复命:“齐王腿部中箭,当时已昏迷。随行侍卫一百二十人,八十战死,三十六重伤昏迷,四人残废。除齐王外,其余皆依殿下之令,就地灭口。” 周龄岐接道:“齐王自马背摔下,伤及腑脏,幸好当时未松缰绳,身体尚有缓冲,内伤虽重,但无性命之忧。唯左腿箭伤极深,穿透筋络,治疗极难,臣仅有六七成把握。” 容华抬眸直视:“但还有救,对吗?” “理论上……可治。” “那就废了。”容华语气平淡如水,“箭伤之态,做得干净些,不留半分希望。你行吗?若你下不了手,就让扶光来。” 周龄岐一怔,旋即低首道:“自臣追随殿下起,便一切以您为先,此事,臣自会妥当。” “辛苦了。去吧,不要让齐王再见到你。” 周龄岐应声退下,容华目光转向握瑜:“送他回去的人安排妥了吗?” “妥当。待齐王醒转,会有‘侥幸逃脱’的假侍卫护送返权家。太子那边的人,皆已清除,剩下的依您吩咐,留了口气。”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冯朗托我问候殿下,愿您安好。” 容华微微颔首:“他的信我都看了。漠海城那边军纪涣散,他确有功勋。苟明烨无才有权,是时候换人了。正好借齐王此事逼他让位。” 她缓步起身,淡淡吩咐:“告诉冯朗,最多一个月,准备进京。” 七月流火,凉意渐起。 燕朝功臣,齐王常元恪,于返京途中突遭袭击。虽因亲随舍命护卫,得以保全性命,却自此一足跛残,终身不良于行,皇位之路彻底断绝。权贵妃痛哭晕厥数次,陛下震怒,勒令彻查真相。 尸首几具,皆为胡人装束,被定为突厥使毒手,一时朝野哗然,民心惶惶。 尤以驿阳一带,百姓纷纷上街,请愿为王申冤。 并州道行军总管苟明烨旋即遭参,因失职、护卫不力,甚至涉嫌通敌卖国,锒铛入狱。 苟明烨本欲推祸于冯朗——那个他一手提拔、视为可随意摆布的部将。哪知冯朗背后竟有人撑腰。齐王亲自作证,冯朗违令而行,偷偷护驾回京,救他于生死之间。又有多位朝中清流为其请命,称其早于漠海立下战功,忠勇兼备,是兵中良才。 冯朗非但未受连坐,反成要案破局之关键,得封兵部侍郎,一步登天。而苟明烨原以为可踩为垫脚石之人,却成了他覆灭的引信。 他声泪俱下喊冤,东宫却三缄其口,不仅伪造其“通敌手书”,更以家人性命威胁——若认罪,可保家人平安;若不从,则九族共诛。 案中实据,正是卢张两家所赠白银十万两。 至此,无人相救,众口铄金。 太子脱身,卢张两家与东宫彻底绑定;皇帝既安民心,又还齐王公道;冯朗加官进爵,众人得利,唯苟明烨一人含冤入地。 不久,圣旨下达:苟明烨勾结北夷,谋害宗室,斩立决。其家族成年男女尽斩,未满十六者尽充官奴。刑场上,苟明烨仰天长笑,众人只当疯癫发作,监斩官冷声令下,割舌枭首,血溅三尺。 “呵,什么锅都往那胡人头上扣!”齐王面色灰白,冷笑不语,“父皇心中会不明白?哪怕半点可能是皇子相争?” 齐王府冷冷清清,昔日门庭若市已成空谈。张家早将他视作废子,疏远回避,唯有权家一脉,因血脉尚存,仍守在他身边。 权善青低声叹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可至今日,纵悔亦晚。陛下自然明白真相,只是明知不可说,动摇根基,何如咬死是北夷作祟,更可平息民愤、收回人心。殿下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常元恪苦笑:“活着?我这个样子,不如死了算了。舅舅说得对,是我太高估自己,非要争那个驿阳差事,图虚名,咎由自取。” “殿下勿要妄自菲薄。即便您不争,他们也会设法推您出去。那时,太子在陛下耳边,可是下了不少工夫。” “可惜,没留下证据!”常元恪恨声道,“那几个线人如何了?” “已问过,无明显异常,应是早已暴露。他们故布疑阵,布下两套消息,无论探得哪一路,终有一条是真。” 常元恪神情一滞,眉目间浮起一抹阴郁,攥紧了手中毯角。 权善青看他神情不对,轻言劝慰几句,便起身告辞。 寝殿里,沉默如铅。良久,常元恪低头,目光如炬。 他怨父皇,是他唤起自己那点野心;怨太子,心狠手辣,不留余地;更恨自己,竟如此不堪一击。难道就这样吗?他不甘心。哪怕是死,他也要拉太子陪葬! “来人,递拜帖去公主府,本王要见容华。”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猛然睁眼,目光投向东方,森然寒意中,藏着最后一丝生机与反扑的希望。《 》 14、“花絮” 关于公主殿下和她的的男人们~ 窦明濯:我是容华初恋! 冯朗:我是容华正宫! 周怀兴:......骂骂咧咧 窦明濯:容华夸我“玉树临风度翩翩”! 周怀兴:容华夸我“好一个绝世美人儿”! 冯朗:......骂骂咧咧 窦明濯:我和容华一起清明内政! 冯朗:我和容华一起开疆拓土! 周怀兴:我和容华一起砍人? 窦明濯:后人评我为“大燕二十四名臣”之一! 冯朗:后人评我为“大燕二十四名将”之一! 周怀兴:。。。骂骂咧咧 冯朗:容华说她馋我身子! 周怀兴:容华说她馋我身子! 窦明濯:。。。骂骂咧咧 周怀兴:我是容华心腹,她什么脏事都先派我做! 冯朗:我是容华心腹,她造反围剿都先和我说! 窦明濯:。。。骂骂咧咧 窦明濯:我和容华吵过架! 周怀兴:结果吵分手了。 冯朗:结果吵分手了。 关于公主殿下和她的臣子们~ 窦汾:我位及一品! 许毅:谁不是呢! 陈文石:谁不是呢! 田维:谁不是呢! 岑道安:谁不是呢! 韩执礼:谁不是呢! 窦汾:我父子同朝,皆位及一品! 众人:哥屋恩!《 》 15、投石问路 嘉德五年,冬至方过,京城迎来一场大雪,天地银装素裹,在冬阳照耀下分外妖娆。 玉子街雪意未消,日光透过云隙,落在听雨居的窗棂上。屋内燃着地龙,氤氲暖意。容华倚在榻上,银狐毛毯铺得松软,一缕青丝滑落肩头,面色仍显苍白。 她正慢慢转动手中一串旧念珠,那是惠靖皇后旧物,珠光暗润,倒衬得她纤指莹白。 门帘一动,窦明濯执一枝腊梅走入,一袭深青衣袍落雪未化,他举止沉稳,眼中带笑:“山后那棵老梅终于开了两朵,小心采了来,给殿下添个好兆头。” 容华抬眸看他,眼神清淡:“你怎知道我今日心情不坏,送这腊梅不怕被我当作扫兴之物?” 窦明濯莞尔:“梅雪相和,殿下本就是这人间少见的清雅之姿,哪怕不悦,也是风骨不凡。” 她轻笑,将花接过,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他捻花的手指。那一刹,她眼眸微动,却没移开手,反倒慢了半拍才松开。 “倒会说话,怪不得这么多年,连周龄岐那张淬毒的嘴都夸你’。”容华将花轻插入榻旁玉瓶中,抬眼一笑,“不过,你嘴再巧,也该知道我最烦听夸赞。” “那我便不说。”窦明濯顿了顿,眼神在她侧脸停留了一瞬,轻声补了一句,“但心里也不藏。” 窗外枝头风过,落雪纷纷。室内一时静得出奇。容华望着那株腊梅,似在出神:“我不是不知人情好恶,只是怕听了太多好话,便信了。” “那就让我做个例外,”他走近半步,声音低柔而稳:“说的每一句,都可拿命担保。” 这句话说得极轻,似怕惊了她,又似怕惊了他自己。容华忽而转头看他,那一瞬间,四目相对,竟像是旧岁月沉了三分、心湖泛起微漾。 她没有接话,只转身缓缓起身,缓步走至窗边,手抚檐下落雪。良久,她才道: “你可知,若非生在皇家,我宁愿做个山中女子,煮雪煎茶,与猫为伴。”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肩线与那一寸如雪颈项,语气温柔中透着坚定:“若是山中女子,我便为你砍柴担水,起灶煮茶。你陪猫,我陪你。” 这一句如风穿林,飘进她耳中,半晌无语。 容华忽然轻轻一笑,却没有回头:“你再说下去,我可要当真了。” “若殿下愿信,明濯不负。”他顿首作揖,声音低低落入冬日暖风中。 卷帘骤然被撩起,周龄岐揣着双手:“殿下,微臣这裱糊匠来了。” 言罢,又瞄了窦明濯:“你来得到早。” “裱糊匠?”窦明濯不明所以。 “他说我这身子。”容华笑道:“全凭周匠人,今日补补,明日补补。” 辰时刚过,京郊一座小山迎来两位拜访者。雪地中,两人踏雪寻梅,缓缓登阶,皆是年少俊朗,气质不凡。 “周龄岐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真是折腾人。”容华一边停下喘息,一边抱怨。她两世为人,皆是宅居惯了,如今却被周龄岐赶出听雨轩,拉来登山锻炼,实在有些委屈。 “你自入冬后便旧疾频发,周太医所言不无道理。双十年华,却终日窝在椅中,活似七旬老太。”窦明濯言语调侃,眼含笑意,像山间雪莲,清俊雅致。 容华白他一眼,一边稳住呼吸:“再怎么说也太折腾人。” “你看,那只老龟都比我们快。”他微偏头,眉眼带笑。 “我不但看见了,还听见他说他姓窦。”容华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两人双目相对,哈哈一笑,又踏雪继续前行。 走到山腰,窦明濯忽道:“太子又提起要为你择驸马,打算如何应对?” 容华冷笑一声:“他不过黔驴技穷,无事生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若不应,他还能把我绑去洞房不成?分明是恶心人。” 她顿了顿,眼神微敛:“最近礼部又重提先帝谥号,提议‘恭和’二字,是当我死了不成?” “呸呸呸,快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窦明濯皱眉,“尊贤贵义为‘恭’,推贤让能为‘和’,字面虽不差,但先帝功绩非止于此。况且‘恭和’二字,再联想到崤山一夜,不免生出讥讽之意。” “这些名号,是给活人看的。” 容华神情冷淡,“我若默许,便是默认自己失势,令太子压我一头。他以为这样能取胜,真是天真。我以授意许毅,上书请谥‘文德’,不急,且看最后是谁成了笑柄。” 她忽又问:“你前些日子提到一人,意气相投,似是可用之才?” “他叫岑道安,河东人,三十三岁,永安十八年进士及第,因不事权贵,至今仍在京兆尹做主薄。我与他结识一年,其人谨慎稳重,心有济世之志。” 容华略偏头,笑道:“你一向眼高,既得你评价如此,那就叫他明日来见我。” 自两年前齐王受袭退居,原属势力渐归容华,而皇帝因怒生病,一病不起,朝堂格局遂转。 东宫与公主府各据一方,水火难容。 七大世家中,荆州陈氏与豫州窦氏已表态支持容华;吴郡张氏、并州卢氏紧随太子。剩余河东薛氏、范阳韦氏、京兆张氏仍持观望。 礼部尚书许毅投名状递得及时,得以入主门下省,位列正二品侍中,夙愿得偿。礼部尚书之位则由张之平接任。 尚书省中,尚书令虚设多年,左右仆射掌实权。窦汾任右仆射,卢玄徽为左仆射;中书仍以陈文石为首,然太子党羽韩炜盛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之职,洗马周时亦转入吏部。冯朗则在兵部稳下脚跟。 自此,三省六部,十道州府,东宫与公主府势力犬牙交错,表面平衡,实则暗流汹涌。 许毅的晋升,为寒门子弟点亮希望:公主府,是另一条登天路。 岑道安于八品主薄任上蹉跎五年,一直谨小慎微,如今终于赌上前程。他知无靠山之人若不破釜沉舟,便永无出头之日。 但他错过了入局最佳时机。此时容华麾下羽翼已成,若无惊才绝艳,难得亲近。他需有人引荐,而此人必须与世家无涉,又能直通容华耳目。 许毅器量狭隘,不堪依附;田维城府太深,不容生人;冯朗豪爽,却不干政;陈文石高不可攀。 他踟蹰之际,终于看到了一个人:窦明濯。 此人亲近公主,又性情坦荡,有君子之风。他遂以“茶楼偶遇”之名,结识其人,一年有余,终得登堂入室之机。 今日,是他赌前程的一日。 玉子街旁雪堆如垒,寒意凛然。岑道安立于公主府朱门前,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 “殿下,一位名为岑道安的大人求见。”琳琅掀开听雨轩的帘子,低声禀报。 容华昨日吹了风,又走了不少山路,此刻面色微苍,正蜷在狐裘软毯中翻看文书,听闻此言,才想起昨日确有此约。 “是我应允的,让他来吧。” 岑道安初入公主府,只觉处处匠心独具,别具雅致。尤其听雨居前一列高树,将寒风隔绝在外,屋中春意融融,混合着淡淡药香。果然如传言所言,自崤山之后,这位公主体弱多病。 他低头拱手,行至榻前跪地。 一声女音如清泉缓缓而至:“不必多礼,坐罢。” 岑道安抬头,那一刻,四目相对,彼此皆有一瞬愕然。 他原以为这位权倾朝野的公主,应是锋芒毕露、声如鸣佩之人。却未料,狐裘之中,女子面容如雪,姿态慵懒静雅,宛若仕女图中人,却多了一份沉静柔婉。 她不动声色地凝视,却让人微微冒汗。 而容华也略感意外。她预想的,是个许毅一般的人。却见此人虽貌不惊人,观其举止,不卑不亢,倒颇有文士之风骨。 她唇角微扬,开口直问:“岑大人历时一年,费尽心力接近明濯,只为今日一见。所图为何?” 岑道安拱手道:“臣有罪。窦大人与我交往,确为臣有意为之。然窦大人仁厚端方,臣由敬生慕,幸而得其指点。今日登门,臣实为自荐而来。殿下座下济济多士,臣资历浅微,若非如此,只恐终无一面之缘。” 他说到此处,目光坦然:“臣读书十载,自问略有可为,惟求殿下一席之地,得展所长,不负平生。” 容华轻抚茶盏,淡淡道:“你可知,这世上已有太子,那才是真正的储君。一届女流,何以引得大人来投?” 岑道安朗声应道:“世人多看皮囊,可臣看得是心气。况太子好弄权谋,却非明主。臣所愿,是辅佐明君,求济世之功,非图虚名。” 容华似笑非笑:“岑大人就不怕看走了眼?” 他眼神坚定,字字如磐:“人生在世,一搏而已。” 她看着他,眼底似掠过一丝波动,忽又换了话题:“前些日子,礼部重提先帝谥号一事,岑大人有何看法?” 岑道安拱手沉声道:“人死之后,哀荣不过生者戏台。此事若从政局视之,不过三用:一探殿下态度;二离间陛下与殿下之情;三敲打靠拢殿下之朝臣。若殿下妥协,旁人便认您可被摆布;若过于抗拒,又易生帝疑。臣以为,正可投石问路。先提高谥,后行折中,表忠亦示力。” 容华微颔首,随即又问:“东宫有太子,北边有陛下,为何偏偏来投孤?” 岑道安目光如炬:“唯殿下,似青山不移。臣愿效犬马之劳。” 一瞬寂静。 容华忽而一笑,语气不变:“七日后,你持调令去刑部,报到于田维名下。” 岑道安一愣,随即郑重行礼:“臣谨遵令命!” 他退身而去,出了听雨居,身后一门徐徐闭合。 他才发现背脊已被汗浸透。抬眼望天,云开雾散,正应那句:“忽有一日东风起,大鹏送我上青云。” 容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复又回身,将手边几张薄薄宣纸摊开,那是三日前扶光呈上的——岑道安之生平。 她眼神微敛,淡淡喃喃:“原来,真的是个胆大的。” 七日后,一封调令到了京兆尹府,主薄岑道安,素有功绩,精通律法,任从六品刑部员外郎,即日履职赴任。《 》 16、半壁江山 嘉德六年除夕,皇室宗亲未设守岁宴,常泰龙体违和,家宴草草散去,氛围比往年冷清许多。 容华靠在回府的马车中,轻阖双目,只觉浑身疲乏。明明众人皆是心怀鬼胎,却还要在灯火酒盏间假意寒暄、虚与委蛇,唇枪舌剑中全是试探与博弈。没有家人的除夕夜,变得令人厌倦。 爆竹声中,马车驶入听雨居。 屋内灯火通明,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静静立在厅中,见容华踏入,立刻盈盈一礼。她肤若凝脂,眉如远山,风华浓烈,与梦巫那般淡雅婉约截然不同。 容华一见她,倒精神了几分,眉梢微挑:“回雪,你见过流风了吗?他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得不得了。” “见过了。他还分了我糖脆饼。”回雪笑意温婉,神情恭敬,“多谢殿下照顾,小弟在您身边过得很好。” 容华一边解下斗篷,一边侧身让她入座:“是他一直护着我才对。本来两年前你便应归返,只是瀛都一事延误了时机,一路可还顺利?” “多亏握瑜亲自来接,一路无碍。”回雪抚着茶盏,语气却沉稳许多,“那年瀛都暗探负责人变节,情报系统几近崩塌,我若不留下亲自处置,终究不放心。” 容华低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就知道,你性子求全。你不肃清干净,怎么会安心归来?” “如今再回京,是我亲眼确认南禺新皇根基未稳,可为我用。也是时候回来为您出一份力。”回雪笑中带着几分顽意,忽然眨了下眼,“殿下放心,我不会让梦巫得逞。” “你们两个又胡闹。”容华摇头,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梦巫心性争强,这种‘吃醋’也是她表达在意的方法罢了。” 屋内气氛渐转正经,两人开始低语商议。作为扶光在南禺线的负责人,回雪此番归京,正逢新皇登基,内外大势,自要详谈。 而听雨居外,年味正浓。 敏仪牵着扶胥悄悄想要进屋,却被琳琅拦住。 “小殿下,公主殿下有事呢,吩咐不能打扰。” “有客人?”扶胥仰头,眼眸如漆,软声软语。 “算是吧。”琳琅斟酌着字句,不便多说。 “我知道了!”敏仪神秘兮兮地说,“是那个剑南来的漂亮姐姐吧?” 琳琅一怔:“你怎么知道?” “清欢姐姐说的呀。” 琳琅脸色微变,暗自皱眉:“这清欢……平日也不是话多之人?” 正沉思间,扶胥发问:“琳琅姑姑,剑南是什么呀?” 琳琅牵起两只小手,坐到廊前石凳上,细细讲解。 “大燕按山川分布,地形走势,将国土划分为十一道,称十一州府。分别是:关内、陇右、河东、河北、河南、山南、淮南、江南、剑南、岭南、并州。其中并州道与剑南道分别与他国接壤,算是边境。剑南道地处偏南,临近禺国,是边陲要地。” 敏仪抢着补充:“我知道,还有突厥。” “我也知道!”扶胥不甘示弱,“突厥在北边,禺国在南边。一个是敌人,一个是臣子!” 琳琅笑道:“说得不错。突厥确实屡犯边境;而禺国虽为属国,却常怀异心,实为假顺。”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满院欢声笑语。 听雨居台阶上,琳琅目送着敏仪和扶胥带着侍从离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直至他们消失在廊柱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她握着袖中暖炉,指节微白,眉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浮起。 世人只知崤山宫变后,流风横空出世,为容华公主护卫。却不知,他与回雪二人,早在公主年幼时,便已隐隐随侍左右——那是一段不为人知、连扶光中人都极少涉足的过往。琳琅略略知晓些底细,是因为她是惠靖皇后留给容华的宫人,可以说自容华在襁褓之中,便随侍在侧。 流风与回雪,本名无考,年龄亦无确数。 唯一可知的是,他们皆出身于大燕剑南道,尚在襁褓时,便被掳至南禺暗营。 那是二十年前,南禺朝中曾出一异士,自号“山鬼道人”,据传通晓“八百旁门”,能炼“活兵”为器。他游走朝堂,以“九婴”为献礼,声称可育出令世人丧胆,止小儿夜啼的绝世神兵。令南禺凭此称雄天下。而这所谓的兵器并非一般意义的刀枪剑戟,而是一个个死士组成的队伍,名号“九婴”。 九婴之名,源于传说中的水怪,九首八身、专噬孩童。 其法狠毒:掳三岁以下婴童,封闭培养,按其禀赋训练成暗器、毒术、刑讯、武艺等专精死士。训练过程生死残酷,失败者便成靶人、药引,百人取一。 南禺国主顾忌本国动荡,不愿动取本国子民。遂将黑手伸向邻近的大燕剑南道,坑蒙拐骗,掳掠孩童。 那时剑南数州人心惶惶,婴孩失踪,朝堂无从察查。 永安五年,先帝察觉异象,遂派玄羽卫暗查。一年后凭铁证如山,亲率大军南征,兵临南禺王都。 可即使是这样,“九婴”也存在了十五年。 正当此时,大燕北境突遭侵袭,兵力吃紧,无奈,此战终以和谈收尾。 “山鬼道人”被押赴锦州,凌迟三日,枭首曝尸。余下尚存之幼童,若记忆尚浅、未彻底毒化者,皆由大燕收养、回归善堂。而那些已完成训练,十数岁、性情泯灭的“成品”,竟自愿为“九婴”殉葬,于南禺都城集体服毒,酿成“剑南惨案”。 彼时被救回者近五百人,五年之内非死即疯,唯有两个孩子幸存,被命名为——流风回雪。 流风,其人天资卓绝,骨骼清奇,自小专修武艺,未被强灌毒药,只是情感认知稍有迟滞。 回雪,则心思敏捷、行事沉稳。她装病、弃药、以假死之法避开操控,悄然自救。最终兄妹二人被安置于玄羽卫孤儿院,相依为命。 五年后,他们遇到了年仅八岁的晋国公主——容华。 那年春猎,容华随宫中出行,在玄羽卫之中见到那一双身影。 那时,她将二人当作玩伴,当作平等的,人。容华为回雪寻遍天下名医,净化余毒;又为流风延请名师,引入正统武学。 自此,他们以命相随,誓为容华效忠终生。 后来,扶光建立,二人分别效忠明、暗二部。 “九婴”一事,成了回雪心结,为了彻底肃清余孽,她主动请缨,奔赴南禺。而流风,则在崤山之变后,重返容华身侧,成为她最坚固的盾。 若清欢见到回雪,是碰巧?还是另有缘由? “琳琅姑姑。” 杂事打断了琳琅思绪,她压下心中的莫名其妙,匆匆而去。 嘉德六年的这个年,注定每个人都过得不安宁。 年节尚未过去,庙堂之上硝烟未息。起因之一,便是那场轰轰烈烈的谥号之争。 太子一派先声夺人,提出“恭和”二字为先帝定号。表面温良,实则暗藏不敬之意——退贤让能。 谁退让?谁贤能? 于公于私,皆是诛心之语。 容华一方自然不甘示弱,随即反提“文德”二字,锋芒毕露。 然“文德”为号,古来稀见。 经天纬地,曰“文”;功成民用,曰“德”。 这等字眼,向来只给开国帝王,或万世英主使用。 若圣上是“兄终弟及”之正统继承,倒也罢了。偏偏“崤山之变”在前、骨血相争在后。此号一出,将一手策划那场宫变的当今太子,置于何地? 可这争斗的核心,从来不止于一个谥号,而是王朝气运的归属,是庙堂的座次,是天下的风向。 朝堂之上,两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几欲烧穿丹墀朱瓦。 苏成立在御前,看着自家主子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眼见僵局难解,终由门下侍中魏几鸿上书,提出折中之议——“穆景”二字。 “穆”,致志大图;“景”,敬和在位。二字并举,既保全皇室体面,又暗合容华一方所倡之“德”,更不至激怒太子阵营。 魏几鸿,其人素来行事沉稳,曾于守陵之事中为容华出言,又在齐王与太子之争中为东宫解围,此番出面调和,堪称妙手点睛。 此议一出,众皆称善,纷纷附议。 《燕书·穆景本纪》:嘉德六年,皇帝泰,为其兄常安定谥。皇帝安,谥穆景。 翌日,东风初解,春意犹寒。 陈文石执壶斟酒,与容华对坐,低声而笑:“恭喜殿下,已得半壁江山。” 容华只举杯,一饮而尽。 “得与不得,不过是旁人眼里的账本罢了。”她轻声开口,语气淡淡,“若真的赢了,怎会这般倦意上心?” 陈文石笑意更深,却不再讳言:“谥号一事,本就是触霉头的活儿,你我心知肚明。太子咄咄逼人,意在压你气焰;你还以颜色,虽占上风,可今上……恐未必就心安。” 容华眸中神色如霜:“若我退一步,他便可安心吗?这世上的皇帝,从来不会因臣子低头而安心,只会因臣子毫无威胁才放心。” “殿下所言甚是。” 陈文石顿了顿,语气稍沉:“但殿下也该知,如今陛下年事已高,身子又屡屡不适。若他心中疑你欲谋不轨,那便是龙鳞逆鳞,哪怕你从未动念,也容不得你。” “穆景一号,表面中正,其实更倾你意。朝中人心知肚明。”陈文石看着她,“我担心,陛下纵然默许,但心中……未必记你一功,反而记你一笔账。” “记就记吧,”容华神情恍惚间仿佛看向远方,“这笔账,他早在崤山一役后便开始记了。今日只是再添一笔罢了。” 陈文石沉默片刻,终轻声道:“若有一日,殿下可有退路?” 容华却笑了,笑意中无半分快意,只有一丝悲悯:“世人皆劝我留退路,可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从来没有退路。崤山之夜,我活下来,便注定只能向前。” 窗外白梅乍放,枝头雀语啁啾。她目光越过山河锦绣,看向春风所至的更远处。 “终究还是自家儿子亲啊。”《 》 17、暗箭难防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大兴城的春意渐褪,街头巷尾的人们早已换下厚袄,着了轻薄夏衣。这天傍晚,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往日热闹非凡、人流如织的东市,此刻却异样沉寂。绮云楼前,甲兵列阵,肃杀森然。人群远远围观,不敢靠近,只敢交头接耳。 几名身披官服的京兆尹差役带走了一名女子。她衣衫整齐,神色从容,即便在众目睽睽下,也未见慌乱,只垂眸缓行,被押解离开。 “诶,你听说了吗?绮云楼的梦巫姑娘——她是北夷的细作!” “什么!?你说谁?” “梦巫啊,就是那位头牌。刚才京兆尹府的人亲自来抓人,绮云楼死活不放,沈夫人还当街拉扯,人都摔在地上了,结果领头的小吏一句话说穿了——北夷细作!”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的好奇心如火苗般迅速蔓延。 绮云楼门前,钗环狼藉,尘土未拂。 一名中年女子被人搀扶着站起,衣襟沾了泥,面上泪痕未干,正是绮云楼的掌事——沈夫人。她强忍泪意,拍落身上灰尘,缓缓环视四周,入眼尽是围观的百姓和楼中惊魂未定的姑娘们。 片刻后,她长袖一挥,掩住目光中的愤怒与忧惧,低声对屋内喊道:“关门。” 楼门缓缓合上,将外界喧哗隔绝。院中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夜风拂动珠帘轻响。 沈夫人缓步入内,眉目冷峻,目光扫过众人,厉声道:“今日之事,不许外传!谁若敢多说半个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舌头还在不在可就说不准了!” 众人齐声低应:“是。” 见人心惶惶,她语气稍缓,又叹息一声:“我这是为了你们好。梦巫得罪了谁,我们都不知道,但这水太深、太浑,已非我们能趟得起。你们要记清楚——世间最不值钱的,是我们这类浮萍般的人,若不明哲保身,迟早被人拿来祭刀。” 众人噤若寒蝉,有的低头默然,有的眼中泛泪。 沈夫人眼角微微发红,压下心头乱绪:“都散了吧,今日受了惊,各自回房。绮云楼今晚歇业。” 随着她话音落下,珠帘微颤,灯火不明。风过东市,街巷归静,恍若什么都未发生。唯有绮云楼门前,遗落的金簪还在斜插泥中,悄然诉说着——暗流,已起。 夕阳斜挂,金辉穿窗而入,在听雨居铺出一片温色。案前,容华正倚榻读书,神情松倦。帘影微动,琳琅与章予白并肩进屋,齐声奏报。 “梦巫被京兆尹府羁押?”书卷“啪”地搁回案上,容华眉峰倏紧。 章予白沉声道:“半刻前,少尹宋覃率人闯入绮云楼,持呈报文书——一名驿站小厮指认梦巫与胡人密谈京畿军防。” “宋覃那厮口气嚣张,分明心中有底。” 琳琅上前递信:“沈夫人急书一封,句句押头担保梦巫素日卧病未出。她说楼里风声太紧,亲来恐生枝节。” 容华匆匆掠读,纸页在指下猎猎轻响,末了厉色一闪:“绮云楼那边,暗线已尽数撤出?” “人、卷、账都经密室转走,于琦瑜居暂避。”章予白应道,“沈掌柜亲自盯着。” “很好。”容华阖信,声线冰凉,“太子敢放人进绮云楼,说明已摸到梦巫的根脚。” 她抬手示意磨墨,俐落列下条令: “其一,暂停手中事务,全力掩护梦巫涉及的所有联络网;其二,立即缉那驿站小厮,活□□我;其三,循线深挖东宫——敢栽脏,必有疏漏。” “属下领命。”章予白俯身领命,转身要走。可又在殿门生生停住,欲语还休。 容华语气放缓:“放心,梦巫我必救。” 章予白回首又深深一礼。 城郊“隐安寺”。 握瑜正与回雪对晤锦州密报,忽接讯飞马——梦巫被擒。二人即刻挥鞭返城,踏暮色赶在封城鼓前入内。 推门入室,只见容华披衣执笔,灯焰映眸如寒星。 “来了,先歇口气。”容华淡淡,指间却不停笔。 听完始末,她薄唇轻抿:“东宫撕下一角,却没敢动绮云楼根本,说明内应未在扶光高层——” 回雪接话:“若真是扶光内部,牵一发动全身,此刻绝不止梦巫一人落网。” “正是。”容华目光沉静,“内线在我身边,却非扶光中人——握瑜,从今日起暗查所有近侍,寸丝不漏。” “谨遵令。”握瑜应声如铮。 回雪替她披上狐裘,低声嘱咐:“殿下勿恼,气伤身。”?? “我不恼。只是觉得可笑。是我修身养性太久了,使得旁人把我这里当善堂了。” 容华倚窗:“章予白已安插人手入狱,暗中打点上下,梦巫暂安。” “京兆尹朱寻,他两边不靠,圆滑谨慎,一心想着怎么保住头顶乌纱。如今,太子与我们就梦巫一案,各执一词,圣上也甚是关注。他便使出一个“拖”字。且看宋覃想如何。” 灯外夜色浓重,春寒料峭。回雪听她一句句部署如缜密棋局,心底涌起暖流:这便是能令人赴汤蹈火的主君。 拂晓。 田维伏案一夜,将最后一张纸条投入铜炉,青烟袅袅。换好朝服,他抚袖而起;与此同时,京兆尹朱寻扶额叹息,顶一双乌黑眼圈踏入公堂。 嘉德六年,立夏未久,一桩惊天叛国大案震动朝堂,搅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案情起于一名驿站小厮偷听墙角,指认绮云楼头牌梦巫与突厥人私下密会、言及城防机密。 京兆尹府闻讯而动,捉人归案。案情至此并不复杂,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谁知,朱寻刚听闻此事,还没来得及去堂上,东宫和公主府便先后来人,闻讯此事。且两边听口风,似乎还是反着的! 这下子,京兆尹不得不慎之又慎。 接着,府衙传绮云楼老鸨,沈夫人一问,这才知,梦巫竟然早已赎身! 虽不知何故,令她从良多年,仍在风尘求生,可身份至少并非贱籍女子可随意拿问。 更令朱寻头疼的是,此人所勾结的“通敌者”,又恰恰是让齐王重伤致残的突厥! 这下,齐王府也被扯了进来。 为避责推锅,京兆尹朱寻未敢拖延,审讯一日便将案卷火速移交大理寺。 大燕国制,三司交互。意思是大理寺负责审理京师徒刑以上案件及州县呈报上来的疑难案件,而刑部有复核之责,后再申报中书门下,再上达天听。而御史台则全程监督,防止枉法徇私。 谁料大理寺还未开堂,小厮便在牢中突遭暗算,险些毙命,幸得牢卒察觉及时,才捡回一命。经此一劫,小厮心惊胆寒,当堂翻供,声称所言全属捏造,是太子洗马王方进之子王全唆使,并呈上受贿凭据。 梦巫亦当庭喊冤,自称从未离开绮云楼,还请来多位姐妹作证。 与此同时,一名胡人男子也被缉拿归案,却坚持供认梦巫授意其潜入军营,并交予一份城防布图。而图纸竟为真,来源更牵出宿卫副将卫淮安——容华亲信之人。 一时间,两边都是人物证俱全,各方各执一词。堂上唇枪舌剑,水火不容。 那胡人汉子受鞭笞之刑而不改口;梦巫一看,也自愿受同样刑罚以示清白。可梦巫身娇体弱,几板子下去那汉子还有力气叫嚷,梦巫已经人事不省。堂审只得搁置。 主持此案的大理寺卿裴少游,到任不久,原本心向太子。但这两年朝局变化莫测,晋国公主势盛,他暗忖不能押错宝,遂虽受命于东宫,却踌躇难决。 如今牵出卫淮安,更是骑虎难下。 正在此时,刑部员外郎岑道安,临堂“旁听”,宛如神兵天降。他奉田维之命,原本只作壁上观,见情势微妙,便果断出手,提出三司会审以避风险。 他言语谦恭,却句句刀锋:“裴大人恕我直言,如今殿上云诡波谲,朝局未定,我等不过庙堂棋子,若非小心在意,恐怕满盘皆输。况且……东宫那边,您真的稳妥吗?我记得前年冬月,令郎在东市闹出些风波吧?” 此言一出,裴少游脸色微变。心思电转——有人主动来分锅,何乐不为?不如顺水推舟,既卖容华一个人情,又避自身祸端,岂不两全? 至此,案情正式改由三司共理,局势再度胶着起来。 刑部主事冷眼旁观,早已收到公主令,只要稳住梦巫性命即可。而御史台素来逢源,两边下注。堂上之争,倒似一场暗中权势的排兵布阵。 堂外,太子私下令屠洪安上表弹劾宿卫副将卫淮安——他被查出曾与梦巫来往密切,更有传言说梦巫为其“私通之人”。容华则由陈文石出面,以《大理会审指要》驳其无证揣测,并提交新证人——来自边军的卫卒,证明梦巫从未接触过城防地图。 “废物!”常正则面含讥讽,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裴少游那种墙头草,原本也不指望他能硬气到哪去。” 赵淳小心翼翼地劝道:“也不能全怪裴大人,公主如今势大,他确实扛不住。” 这些日子他因办事不力,正走在风口浪尖。 那名小厮,不知发了什么疯,倒打一耙,如今满盘皆乱。 “也不知是何人去杀那证人?胆儿也忒大。” 常正则看他面色如土,语气稍缓几分:“除了她,这大兴城中,还有谁有心有力去做?容华下手太快,我们也没料到,她身边竟藏着那样一个人。” “反间之计!” 赵淳抚着下颌,看向周时:“线人说,那人叫‘流风’,是吧?” “是。三年前突然冒出来的,据说与‘九婴’有关。”周时接过话来,点头。 常正则冷笑:“皇伯在世时,曾倾力栽培容华。……终究还是有差距。” 他的目光倏然凌厉:“如今流风一人分守两处,公主府定有疏漏。扶胥那孩子,我们派人动手多次皆无果……这次,也许是机会。” 说罢,他眼角一挑:“线人那边,还是不肯动手?” “是臣无能。原本安排下毒最好,不动声色,一击即中。那边还在犹豫。”周时低头,眼中隐有怨色,“求殿下再宽限几日。” 常正则打断周时:“再拿捏,就换人。” 案子最终惊动御前,常泰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太子与容华的一场权斗而已。为保朝局安稳,他采了个折中之策:各打五十大板。 数日争执之后,圣裁终于下达:“此案疑点尚多,不得妄加枉判。梦巫可免死,但遣出京师,以示惩戒;胡人间谍与污证小厮,已供状确凿,即刻处决;卫淮安疏于防范,责调锦州;副将之位,由屠洪安暂代。” 此事过后,陈文石对容华言道:“殿下虽保下那姑娘性命,却只怕,也招了皇上眼。” “我不求圆满。”容华回应。 十里长亭,落日余晖。 容华伫立道旁,遥望着梦巫与回雪远去的背影。她举杯,酒水清冽,直灌喉间—— “此一别,有缘再见。”她低语,饮尽杯中残酒。 风吹袍袖,落叶掠过,一切归于沉寂。《 》 18、情是何物 结案放人的那一日,梦巫由握瑜亲自接出,又巧施调虎离山之计,将她悄然带入公主府中。 案子虽轰动一时,梦巫毕竟无实罪,加之刑部早已暗中落入容华掌控,牢中并未受折辱。扶光的人暗中递送了伤药与软膏,护得她未受太大皮肉之苦。几日休养后,她已能自行步行。 当她步入听雨居,看到容华那一刻,眼泪便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我……我真的不想哭的。” 梦巫声音发颤,低垂着头,一边抽噎一边挤出笑,“这还是事发后第一次哭……连挨板子的时候我都没掉一滴泪。” “我知道。”容华轻声应道,神色温柔,“我一直都为梦巫骄傲。” 她缓缓伸手,将梦巫颤抖的手指握入掌心,温热贴心:“我的姑娘,受苦了。” 梦巫再忍不住,一头扑进她怀中,泪水决堤。 几日来的惊惧、疼痛、压抑与挣扎,在这温柔怀抱里尽数崩塌。她知道,自己可以卑微地生,也可以坚强地死,但唯独在这个人面前,不必强撑。 梦巫的处境,注定无法再留在京城。 恰逢回雪在京所办之事已毕,不日即将返回南禺,梦巫便请命随行。 临行前,梦巫挨个谢过曾助她之人,神色恭谨而真挚。 容华坐于榻上,眸光淡淡扫过清欢身影,眉目间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 待送别归来,容华倚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烛火轻晃的光影中,低声道: “果然是她。” 握瑜立于一旁:“这几日她对梦巫照料周到,未有丝毫异动。其余各处,扶光盯得紧,周龄岐也亲自检查,各处所用饮食药膳全数无虞。” 容华神色不变,只轻声一叹:“她,没咬钩?” “没有。太子方面仍未探知梦巫在府中。那日清欢亲手送来的糕点,毒理干净。回雪始终避开她,从未正面相见。她只知回雪是剑南人,最多见过一个侧影。” “其他人呢?” “未发现有问题。”握瑜答得简洁,“她不是太子直系之人,只是……陷得太深,被周时的糖衣迷了心智。” 容华闻言摇头轻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她这关,是男色。” “殿下,要继续吊着她吗?”握瑜问得沉稳。 容华慢条斯理剥开一个橘子,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左右摇摆之人,不好用。留着,反而多疑。收网吧,问清楚,她到底知道多少。” “要不要留活口?” “手段轻些。”容华将橘瓣递给握瑜,“带去外头。别脏了府里。” “明白。”握瑜领命而去。 屋外风起,月华如水。 这两日清欢一直心神恍惚,连琳琅都数次斥她不专心。可她心中翻涌难平,一边懊悔一边惧怕——梦巫安然无恙,周时那边…… 清欢与周时的初识,源于一场颇为老套的“美救英雄”。 那时还在穆景一朝,殿下新晋封为晋国公主,风头一时无两。清欢身为其贴身女官,自也得了不少体面。 春闱将近,她奉命前往国子监取今届监生的诗词文赋,路过讲艺堂时,却恰逢一桩不平事——几名衣饰华贵的监生正围住一名瘦弱的布衣书生,讥嘲辱骂。 夕阳下,那书生虽身无锦缎,却衣袍整洁,眉目清朗,神色自持,并无半点寒酸。 清欢向来性格直爽,素被琳琅她们笑称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 见此情景,登时喝道: “喂!你们这是做什么?此地是国子监,不是你们街头耍横的地方!” “哟,哪来的小娘子?怎的瞧上这病秧子了?”一名锦衣少年拖腔怪调,满面戏谑。 众人哄笑,调侃声四起。 清欢面色涨红。自随殿下左右,何曾受过这等轻薄?一时气急,却也不知如何反击,只觉舌尖千言万语,尽数噎住。 便在此时,那布衣书生忽而抬首,声如清钟: “堂堂男儿,何苦欺辱弱小?更何况拿姑娘玩笑,实在令人不齿!诸君虽身披华服,却行止猥琐,岂配称作士子?” 他语调不高,却句句铿锵。 那几名纨绔一愣,旋即大笑:“哟,骨头还挺硬。你家相好的在旁,急着表现是不是?” 言罢,语气更不正经,“来,小娘子,今日让你看看你家‘才子’鼻青脸肿的模样,好教你以后识人别被皮囊蒙蔽。” 清欢勃然大怒,一句“放肆”尚未出口,只见那书生一步上前,挥拳打在为首之人面上,登时鲜血直流。 众人愣住,那书生却神情不变,厉声道: “你等辱己辱人,也不配称士,辱没父祖清名,玷污书院清誉!” 他话音未落,已一把拉住清欢,头也不回地冲向校内监察、责管校规的的“绳愆堂”。那些纨绔一时反应不及,等追至半道,远远见到司业身影,遂怏怏而退。 待奔出一段,见后无追兵,书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清欢的袖子,忙松手作揖,耳根微红: “小生冒失,得罪姑娘。方才之事,他们碍于规矩,不敢外扬,且不知姑娘名讳,应无碍清誉。” 清欢定定望着他,看他神情拘谨,脸上更是窘色渐浓,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我没事。倒是你,得罪了这几人,他们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那书生眼神坚定:“春闱将至,只需熬过一月。榜上题名,自是另有一番天地。” “又一番天地?”清欢含笑,眼角泛光,“听起来倒像是志士所言。” 她笑起来时,有浅浅酒窝,柔和又真诚。那一笑,仿佛将少年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驱散几分。 周时看着她:“一生一世,愿留名青史,立身立事。” 杏花疏影,杨柳初晴。这便是他与她的初见——青涩少年,恰逢一位仗义执言的少女。 后来因屡次替殿下奔走,清欢又在国子监与周时多有照面;彼此存了避嫌之心,却终究投缘,渐生私交。她这才看清——学宫里同样门墙森严,官生、民生分作壁垒,与朝廷里世家、寒门、新贵、旧族的倾轧并无二致。 国子监內的学生可按出身分为官生与民生。他们两派向来是泾渭分明。官生的父祖皆有官品,学生大多是蒙荫入学。再不济也是父祖以身许国,蒙恩入学,在皇帝或重臣心中有那么一笔。他们在最顶端,不用上下奔走、费尽心思,便也有一片坦途。而民生大多出身不显,是举人入监、由地方府州县学向国子监贡送——贡生,或是纳马、纳粟、纳银等方式入学的生员。其中纳监入学也自视更高一点。 周时便是贡生,出身寒素,性情沉静寡言,身形又弱,被官生排挤在外。 清欢见他屡遭欺凌,便私下敲打过那几名纨绔。世人皆知她系晋国公主近侍,那帮人不敢再闹,还示好于周时。周时敏感机警,迅即摸清清欢背景——晋国公主,乃一叶巨舸。若能攀上此舟,青云直上不过旦夕之间。 此后他敛去戒心,与清欢交往日密。 小女儿家含羞讳言,清欢对谁都未提起此事,只私下将周时自负得意的几篇文章,借“司业荐卷”之名,悄悄呈到容华案头。 周时自持才高,只恨命薄,一得机会便可大放异彩。谁料稿卷石沉大海,春闱亦名落孙山——连遭挫折,他怨愤难平,暗讥容华无识人之明。 低迷过后,他重振心气,似闻嗅血之狼,掉头投向了蜀王府。 清欢对他的境遇始终挂怀。虽未将他收揽至殿下麾下,与自己共事一主,见他振作亦替之欣慰。可谁知,崤山之变,待她再次见到周时,已是沧海桑田。昔日落魄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太子近臣。而自己那么骄傲耀眼的殿下却缠绵病榻,双亲尽丧。 自此周时频频向她探问昭陵动静。 清欢陷入了两难——一边是少年倾慕,一边是多年的主仆情谊。 她遂谎称昭陵风平浪静,以为无伤大雅。直至容华回京,再握半壁江山。 那日,她与周时约着国子监再见,他神色萎靡,很不得志。那个指点江山,眼中有光的书生消失了。他头上带着鲜血,仿佛间,将清欢带到了初见光阴。周时虽百般遮掩,可清欢还是得知了伤口是太子盛怒砸到的。清欢心疼不已,再加周时温言软语,不觉泄露了数件她自以为无关大局的旧事:梦巫当年被殿下救下;回雪似是剑南人…… 她喜欢他。她想看着周郎意气风发,所愿得偿!可牵绊于容华和自己多年的情谊,她两边为难。这一次,容华势盛,她要帮一帮周时!正如,她在昭陵帮容华一般! 梦巫受刑那一刻,清欢看见那触目惊心的血痕,才如当头棒喝——原来周时与殿下早已是势不两立;自己苦心维系的平衡,从一开始就是海市蜃楼。她已无路可退。 此后她常想:遇见周时不悔,倾心亦不悔,只恨没有更早看清——世情如棋局,置身局中,终需择一方而站;两全之梦,终究只是少年人的奢念。 握瑜出现在她面前时,清欢无比平静:“你终于来了。”《 》 19、风起青萍 四月的阳光穿过层层云雾,久违地洒落在人间,驱散了连日的阴雨。 “前些日子一直下雨,人都要长毛了。今日总算见了太阳。”窦宜臻坐在湖心亭边,随手撒着鱼食,望着湖中红鲤翻跃,眉眼舒展,“这才是人间好光景啊。” “是啊。”容华倚在亭栏上,淡声应和。她闭上眼,感受风拂面颊、阳光洒落肩头的宁静,声音也放松下来,“当初选址建府,这处湖心石亭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就是讲究。”窦宜臻调侃一句,又笑道,“今日我不是来参观造景的,是来避风头的。” 容华睁开眼,侧目瞧她一眼,唇角微勾:“你爹又逼婚了?” “你怎么知道的?”窦宜臻一愣,语气中颇有些恼意。 “你哥说的。”容华笑意更深,“他前几日来给我报西南春耕的情况,顺便抱怨你家一片鸡飞狗跳,你和你爹大战三百回合。” “哼,果然是嫁出去的兄长,泼出去的水。”窦宜臻将剩下的鱼食洒尽,也靠到亭栏边,“真羡慕你,没有人逼你成亲。” “说什么胡话。”容华瞥她一眼,“太子前些年不也逼过?只是他没成罢了。” “说得也是。”窦宜臻眼睛转了转,忽然笑得意味深长,“窦明濯,二十四未娶;你容华,贵为晋国公主,至今未婚。有几个词来着……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天造地设?” 容华懒得与她计较,轻飘飘换了话题:“你双十年华,可有人入得了你眼?” “没有。”窦宜臻一口否认,“你不也没成嘛!再说,那些王孙公子,大多是遛猫逗狗的,我看不上。” “也不是全无好人选啊。比如河东薛家的薛逸甫,年纪轻轻中得探花。父亲是谏议大夫薛厚折,门风清正,家中人口简单,只有一个弟弟。” “他啊,一脸温吞相,没什么感觉。”窦宜臻眼珠转了转,话锋一转,“对了,殿下,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容华挑眉,静静等她下文。 “岑道安。”窦宜臻脸颊微红,小声说道,“六品刑部员外郎,在田大人手下做事的,听说他而立之年,尚未娶妻?” 容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看上了他?” “才没有!” 窦宜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忙否认,“那日我溜出去观海楼看辩论,人多,只得与他拼桌。我只是和他讨论了几句辩题罢了。” “然后你就一见倾心?”容华语气调笑,眉眼带笑。 “不是!”窦宜臻涨红了脸。 容华正欲再说,远处却传来脚步声。 敏仪走近亭中,已不再是当年稚气团子,而是一株刚抽枝吐露的芙蓉。她盈盈行礼,甜声道:“敏仪问阿姊安。窦姐姐也来了。” “敏仪殿下。”窦宜臻收敛神情,柔声还礼。 三人一边赏花一边品茶,说笑闲话至日落。晚饭后,敏仪被杨太妃唤回,亭中又归于清静。 临别时,容华忽然淡淡说道:“情之一字,本就无太多道理可讲。岑道安外圆内方,颇有心机。但这世上有抱负的人太多,他最终能否出头,未可知。再者,如今这世道,对女子终究不公。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二人年纪、出身相差悬殊,还是慎重些为好。” 窦宜臻微怔,随即眼眶泛红。她明白容华这是为她着想,顿时心中泛起暖意:“我知道了,羲和,多谢你。” 容华目送她远去的背影,脑海却不由浮现岑道安的模样。 他清瘦寡言,却藏锋不露。那“观海楼”,正是父皇昔年设下,意在纳言求贤、广开言路之地。或许……这个人,值得再多留意一分。 她沉思间,琳琅匆匆来报:“殿下,窦小姐临走时问起清欢,我按您的吩咐,说她染病静养。另外,握瑜求见。” 容华轻轻一叹,神色一敛:“让她进来吧。” “殿下,清欢求见。”握瑜低声禀告。 “见我?”容华神色淡淡,语气无波:“是想诉衷肠吗?问不出来?” “她说,只愿亲口与您讲。”握瑜略一迟疑,补上一句:“水刑、熬鹰皆试过了,她咬死不松口。” 容华静了片刻,站起身来,披上外袍,语气清淡却意味深长:“今夜我得空,走吧,去送她一程。” “首丘”位于京郊,是扶光十五年苦心经营的根基之一。 表面为园林胜景,实则山体早已被掏空,修建出重重机关与地牢。外人只知山清水秀,林壑幽深,却不知这一片风雅之地,早成了扶光最隐秘也最森严的据点。一旦被送入首丘,便再无生还之望。 清欢第一次踏入这里,便彻底明白了容华的真正底牌,也终于明白,这些年来殿下财富流转之秘为何从未出现在明面账册上——那是因为,所有的金银人力,都沉入了这座无形的山岳之下。 地牢中静谧得近乎冰冷,铁锁声低哑,火光幽微。 容华缓步而入,清欢已被捆坐在石床前,头发微乱,身形消瘦,曾经圆圆的面庞如今竟透出几分削瘦的清苦之意。 听得脚步,她抬头看去,一眼便是泪光浮动:“殿下,您终于来了。” 容华未着礼服,素衣简袖,席地而坐:“听说你想见我。” “我想问个问题。”清欢轻声道,“也许很没新意……但殿下,您恨我吗?” 容华望着她,神情沉静:“不恨。你只是做了你自己的选择而已。” 话锋一转,“对了,周时知你如今的境地。但他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清欢眼眶红了一瞬,却笑了:“是啊,我不过蝼蚁,怎敢奢求他为我倾覆一切?他那么骄傲,那么想赢,怎么可能为我放弃筹码?殿下,我还以为您会将计就计,用我做反间……” “是有这个想法。”容华坦然,“但权衡之后,发现无甚价值。便作罢。” “我就当是您在成全我吧。”清欢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殿下,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没关系,我敢爱,也敢死。” 她抬起头,眼中含着盈盈泪光:“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从未想过伤您。只是……只是心里总有点难受。您身边的握瑜、琳琅、回雪、梦巫,个个都得用、得宠,我呢?我好像永远只是被安排好的小角色。” “她们都没有背叛。”容华平静地说。 “所以您没错。”清欢点头,“我其实也没完全信他,我心里有防。他问得多,我说得少。我只是……曾真的以为,他会是那个在意我的人。” “你说你帮过我,是哪件事?”容华并未动容。 “昭陵那年,我确实曾假传音讯,掩护了您一些动静。是我赎罪的方式。”她垂下头,“可到底,是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容华沉默了片刻,终问出那真正在意的事:“我只问一件事。无关你我,也无关情谊,只为江山安稳。关于回雪与流风——周时是怎么提的?” 清欢眉头轻蹙,似在回忆:“他只说,听说您身边有位身手极高的护卫,问我是否知道那人的出身。他还提过禺国新皇登基不久,问我您身边是否有新面孔。那段时间,正好回雪来京。” “就这些?” “就这些。”清欢声音有些苦涩,“我只知道他们来自剑南。其他……我不想说了。不为他,也不为您,只是不想让自己,连最后一点尊严也没了。” 容华起身,望着地牢那一盏孤灯,声音冷静:“你我,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清欢重重叩首,泪水打湿襟袖。 她二人,幼时相伴,少年相护,曾一同风雨走过,如今却成了陌路的囚与判。 清欢低声喃喃,几不可闻:“殿下,愿您所愿得偿,平安顺遂。周时,我无愧于你。你我来生不见。” “按扶光处置叛徒的规矩,处理掉她。” 容华神色凝重,眉间不自觉蹙起,她侧首看向随行的握瑜,又补了一句:“让回雪多加小心,再让章予白盯紧太子与南禺的动向。回雪出身九婴。太子那边无端提起,我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有九婴的影子。” 她停顿了一瞬,语气愈发沉沉:“回雪的来信提到,南禺那边近期频繁调动粮草,堰关一带的人口也有明显向内迁移的趋势。安分的人不会做这种事。” 握瑜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九婴……不是早在先帝朝就已被肃清了吗?” “他们不过潜入阴影罢了。” 容华语气森冷,少见地露出厌恶之色,“南禺虽败,却未彻底覆国。我担心的是,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像那种藏在角落里的虫子,苟延残喘,终究难逃一死——为何还要眷恋这人间?” “殿下是在担心九婴死灰复燃?”握瑜也敛了神色,声音低了几分。 “他们若死灰复燃倒也罢了。”容华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一寒,“我更担心的是——有人为了私利,与他们暗通款曲。这才是真正蠹国害民,动摇江山根基。” 言罢,她收起情绪,袖袍一拂:“回府。” 与此同时,听雨居屋脊之上,流风正闭目小憩。 忽然感觉有气流逼近,他单手支撑,侧身反转,腾挪间有几道黑影缠上了他。流风堪堪避开,数秒前待过的屋檐,阵阵滋滋声伴着一片焦黑传来,如毒舌吞噬,瓦砾碎尽!’《 》 20、南方有变 握瑜刚抵达府门,便察觉不对,骤然将容华护至身后。 他们是从城外暗道进城,从琦瑜居后院而出。但一路上握瑜却没有感知到流风的存在。 流风今日虽未随行,而是留守看护扶胥,可按惯例,只要容华踏入玉子街,他必会现身迎接。而现在——空无一人。 出事了! 握瑜心中骤然紧绷。一瞬全线戒备,暗夜仿若藏匿着潜伏的魍魉鬼魅,随时可能扑杀而至。 容华一看情势,迅速判断:敌暗我明,看动静应是刺客,未有明火犯府,说明事发尚浅。她立刻下令召集府中兵马。火把如林,照亮整个院落,兵甲肃杀,一片戒备森然。 “你确认——没有听见任何异动?”握瑜皱眉,反复向领头的府兵统领钱奔确认。 钱奔是玄羽卫出身,殿下回京后,范宣亮特意挑选一批精锐充任公主府卫,个个忠勇训练有素。若敌人连他们都未惊动,来者必非凡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暗处掠来——是流风! 他气息略乱,满身血迹,显然已与人激战。他的神色难得凝重,直直望向容华,低声却坚定道:“九婴,是他们!” 容华眸色一凛:“你确定?” “我追出三人,一死两伤。” 流风眼中带着锋芒,“他们不如我,可死的那人——尸身一触即溃,化水而去。那是九婴独有的‘神仙水’。” 容华沉下脸色。这东西她知道——传说九婴组织失败者身死必无痕,“一瓶神仙水,肉身羽化去。”其实是抹杀一切证据。 “我信你。”容华立刻转头吩咐:“流风,你即刻去药庐,由周龄岐给你仔细检查。对方来者不善,小心余毒或暗伤。” “握瑜,随我查敏仪和扶胥。” “钱奔,立即带人分批彻查府中,暗格、井口、书房、耳房,凡有死角,一寸不漏!” 不消多时,容华来到随安院,杨太妃与敏仪已经起身。两人素衣未施粉黛,显然是被动静惊扰。 “出什么事了吗?”太妃关切问道。 容华眉眼已收敛杀气,语气温和:“只是有个宵小之徒潜入,被发现后逃窜,惊动了些人。吵到太妃和敏仪了。” 她抚过敏仪额前细碎的发丝,轻声说:“外头可能还要忙一阵,你们安心歇下,不必担心。”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疾步前往“佑和堂”。 半刻前,流风被三名黑衣人牵制,引至府外。余下两人——编号“十三”与另一同伴——直奔“听雨居”和“佑和堂”。谁料那晋国公主不在主院,护卫又远超他们预估,行动被迫拖延。此刻院中火光大作,二人藏在便殿暗影里,只等机会。 十余年前,大燕穆景帝亲征,九婴的确覆灭,“山鬼道人”身死,余部溃散。但南禺皇族中,仍有一批不甘心的人,暗中保留了九婴的秘卷残策,记录下几乎全部的炼体、用毒与操心控魂之术。 后来帝位更替,新帝牧詹远性格仁厚,认为九婴之法过于残酷,损阴折德,悖离王道,遂下令封禁,不予施行。此后多年,九婴之名几乎彻底湮没于历史尘埃中。 直至六年前,二皇子牧祺开始夺位。他手段凌厉,心狠果决,为培植自己势力,秘密重启九婴之制,将其作为“暗器”重铸。那些旧日秘卷再度重现,开始挑选、训练一批心志冷硬、技艺极绝的死士。 去年冬,牧詹远崩逝,牧祺即位,新一代九婴正式浮出水面,并成为南禺核心国策之一。 他们如幽影潜行,如蛰蛇伏击,被赋予的任务,是潜入燕境,探查军政、搅动皇权——若能顺势斩断穆景帝血脉,更可报旧仇,立大功。为了防止暴露,他们抹去姓名,只以编号为识,例如此刻藏于公主府暗处的“十三”。 由与燕人内部牵线得知:穆景帝长女,容华公主,竟收容了两位叛逃的九婴旧人。 燕国内部皇权争斗激烈,燕太子恨容华公主入骨,欲杀之后快。此人许下诱人之约——若南禺出手除掉容华与幼皇子扶胥,便可作为交换,获得燕国要地——边境战略重镇堰关。 于是,“十三”与其搭档携命而来。 如今这情形,他们心知今夜只许成一事,杀一人。 就在他们潜伏于佑和堂侧殿暗影时,忽闻院中脚步声由远而近。 是容华来了!她带着握瑜与数名随从,衣袂轻扬,月光映照下,竟似毫无警觉。 距离,不过百步! 二人屏息凝神,手按兵刃,目光锁定前方。 容华巡视屋内,见尹太嫔与扶胥安然无恙,稍稍放下心来。 扶胥睡眼惺忪,看见她便迷迷糊糊地伸手,钻进她怀中,头靠着她颈边蹭了蹭。 容华柔声哄了两句,正欲开口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忽然听见外院护卫快步来报: “启禀殿下,冯将军来了。” 容华微微一愣,旋即吩咐:“他来做什么?……算了,让他进来吧。” 剑南道局势动荡,兵部事务日益繁杂。冯朗身为兵部侍郎,今夜加班至晚方才离宫。出宫之后,他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绕道玉子街,查看公主府是否安稳。然而,府中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人声嘈杂,与平日静谧大异,冯朗心中警觉,连忙叩门询问。 此时院内,容华方才安抚好尹太嫔与扶胥。母子二人牵着手,正转身准备回房歇息。握瑜与钱奔在一旁轻声交谈,众人心思各有所系,警戒稍松。 而就在这一刻—— 柳树下,黑影骤然窜出,悄无声息。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扑来,一人直取扶胥后心,另一人刀锋破空,直斩容华颈侧! 容华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已被人猛然撞开倒地。耳边只听得衣袂猎猎,握瑜一把将她扶起—— 眼前,是一道人影挡在她前方,高挑挺拔,抬臂生生格住袭来的刀势!下一瞬,箭矢如雨齐发,密如织网,刺客顷刻间变作刺猬,轰然倒地。一股刺鼻的焦臭味迅速弥漫开来,黑色痕迹在石板上摊开成一片。 与此同时,另一边——尹太嫔下意识将小皇子紧紧搂进怀中,护在胸前。她尚未来得及躲避,后背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重重扑倒,压在扶胥身上。 援兵终于赶至,刀光剑影之间,另一个刺客被两柄长刀当面交叉拦下。 锋刃入骨,身首异处!那颗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飞出丈余,重重落在女子身侧,眼睑犹在颤动。而尹太嫔后背上的长剑,仿若怒放的鲜花,殷红迅速浸透她身上的素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周龄岐迅速赶来,为冯朗处理伤势。那一刀极狠,深及见骨,自肩至腕,触目惊心。 容华站在旁边:“你怎么会在这附近?” 冯朗神色微窘,迟疑道:“臣……臣下了朝,正路过此地。” 容华微微一挑眉:“不对吧?我记得你家在西边顺和坊,这玉子街明明是东南方向,与你回家不顺路。” 冯朗耳根微红,支吾道:“臣刚刚出宫,想……顺道看看府上情况。玉子街离宫门不远,听到动静……便赶来查看。” 周龄岐一边上药一边笑道:“冯将军果然耳聪目明,这顺风耳的本事,令人佩服。” 握瑜也轻声调侃:“冯将军每日回家前,都会绕府一圈,怕是已有两三年了。” 容华看向冯朗。 月光如水,映出他分明的眉眼。她这才意识到,那个十六岁跟随她、眉眼尚带青涩的少年,如今风骨渐成,锋芒初露,边关打磨、兵部历练,他身上早已不见稚气,只剩沉稳与锋锐并存的坚韧。 他跟随自己,已七年了。 冯朗并不张扬,常年默默站在她身后,仿佛一道无声屏障。 “幸好救治及时,”周龄岐收好药箱,“毒性未入脏腑,是皮肉伤而已。冯将军底子好,修养几日便无大碍。记得别沾水,忌口,清养为上。” “多谢周大人。”冯朗低声答谢,却下意识抬眼望了容华一眼——她难得地只看着他,那目光温和而郑重,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先去忙罢。”容华道,又看了冯朗一眼,“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还有,周......” “第三遍了,”周龄岐笑着打断,“流风安好,壮得跟头牛似的,殿下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记得喝药。” 容华点点头,随口应了一句:“尹太嫔那边……虽伤重,还是望你多费心。” 周龄岐叹了口气,退下。 只余二人。片刻沉默后,容华淡声道:“崤山那次,你救了我一次。今晚,是第二次。” 冯朗垂眸:“应尽之责,殿下无需言谢。” “你总说‘应尽’,可何为‘应尽’?”容华轻笑,语气缓缓:“这些年,你不求功名、不图回报……你究竟图什么?” 冯朗难得地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臣说,什么都不图,殿下可信?” 冯朗仿佛下定了决心:“臣年幼时无家可归,流落市井。是殿下给了臣一条出路,教我识字,令我读书,授我兵法,引我入仕。若不是遇见殿下,臣或许早已在市井中碌碌终生。是殿下,让我得以目睹不凡,经历风浪。臣心中……唯有感激。” 他说到这里,眉目舒展,声如磐石:“若能以微躯微力,回护殿下一程,让您心安片刻,臣便心安。” 容华轻轻叹息——她身边太多人依赖她,而她也乐于成为众人倚仗。但有时,放下肩头重担,偶尔懒散,竟如此久违。 “那就拜托你了,冯朗将军。”她起身,朝他微微颔首,神情带着调侃的认真。 月光如练,洒在她清晰的轮廓上。那一瞬,冯朗觉得自己被彻底看见,也被信任。他胸膛微热,眼中泛光。 他犹豫片刻,终还是忍不住道:“听说……清欢姑娘病了,殿下……不必太担忧。”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 容华面色不动,只淡淡道:“好,不早了,你先回吧。” 冯朗知自己失言,暗骂自己莫不是得意过头,随即俯首称是,恭敬退去。 麟德殿灯烛尽灭,夜深沉沉,整座宫城沉入寂静睡意之中。可就在此刻,一封急报打断了常泰的美梦。 苏成立于榻前,隔着幔帘低声唤道,语气却难掩焦急:“陛下,陛下,出事了!” 常泰身着寝衣,面色不善,眉宇间带着清醒后的不耐:“满城禁军是吃干饭的么?堂堂公主府,竟被人趁夜摸入!事后居然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可查明刺客身份了么?” “刺客身上无任何可辨识物品。”苏成低头答道,声音越说越低,“与刺客交过手的护卫说……出手路数似曾相识。” “说!”常泰冷声打断。 “……似是多年前,南禺‘九婴’一脉。”苏成话音落地,自己都觉不可思议。那支曾令人闻之色变的死士组织,不是早于十余年前便被连根拔起,怎可能死灰复燃? “九婴……”常泰眉头紧蹙,眼底冷意乍现。他低声喃喃,“几日前,边关密报称南境不稳,今日便有南禺死士潜入京中行刺……他们是要对孤皇兄之血脉赶尽杀绝?南边太平太久,是时候敲打一下了。” 这一夜未眠,注定早朝不平。 朝堂之上,锦州刺史进言:南禺调兵堰关,卫怀安率部死守,虽暂时击退来犯,然敌军未有撤兵迹象,情势堪忧。又叠加公主府遇袭一事,是否南征,成为众臣争辩焦点。 “南禺狼子野心,屡次挑衅。若不雷霆震慑,恐养成祸根,日后悔之晚矣!”谏议大夫薛厚折首倡主战,言辞激烈。 “薛大人此言差矣。”另一位谏议大夫韦衡随即反驳,出身范阳韦氏,素与薛氏政见不合,“今年雨水不丰,粮储本就吃紧。兵戈一起,财粮如水,又逢秋收未至,如何支撑一场战事?” “此战非灭国之举!”薛厚折振声反驳,“剑南道兵备充足,速战速决,夺其一城足矣,岂需虚耗?韦大人未免危言耸听!” “战事何来必胜之理?”韦衡亦不让步,“北疆尚有突厥窥伺,若两线开战,岂不授人以隙?” “你若人人畏首畏尾,我大燕如何威服四海?”争辩声此起彼伏,群臣分作两派,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可不论争执如何,朝堂上真正握权的几人,却始终未曾出声。太子常正则与容华并未发言,而御座上那位保持沉默。 直至散朝之后,皇帝召集太子、容华、三省重臣及兵、户、工三部尚书,于紫宸殿闭门议事。 最终定策:剑南道即刻出兵堰关,主战速决,穷寇勿追,仅夺一城,震慑为主。 议事散后,常正则与容华一同走出宫门。 “听说你无恙,孤这才放下心。”常正则看她一眼,语气平稳。 “托殿下洪福。”容华微微一笑,忽而转口,“倒是有一事不解,想请太子殿下指点一二。” 常正则笑道:“堂亲之间,不必客气,羲和但说无妨。” 容华似笑非笑,语气轻飘:“京中防线层层、禁军森严。几只南禺死士,竟能翻山越岭,穿过千里封锁,正巧潜入我府,还不偏不倚挑我下手,这事——是不是有点巧?” 常正则神情未动,淡然应道:“南禺擅长邪门诡道,也许真有潜行高手。” “那若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为一己之私,引豺狼入室呢?”容华语音一顿,步伐也停了下来,偏头看着他,目光如刃。 常正则眉头一皱,冷声道:“我大燕朝堂,皆忠良之士。羲和此言,未免太过揣测,寒了国士之心。” “国士之心?” 容华笑意盈盈,缓缓张口:“是啊,我大燕自是没有这等人物。相鼠有皮,人而无仪;相鼠有体,人而无礼。若真有这等愧对天地君亲的人,禽兽不如,不死何为,又怎会忝居朝堂?殿下您说呢?” 常正则维持笑意:“羲和所言……极是。” 远方天际,红日喷薄而出,光明洒进东宫主殿,桌台后的男子,嘴角紧绷,目光阴森:“她敢明面嘲讽,让孤去死!南禺那边也是废物,如今战事将起,不能让那边捉了我们的尾巴。先暂停和南边的联系,若有意外,全部灭口!” 周时俯身称是:“屠将军统领宿卫军,殿下手握宫城,时机在我们这边。” “上一个线人废了,我们还需要其他的消息来源。”常正则神色稍缓。 “那边防卫甚严,只怕不易,臣会再尽力筹谋的。“那文弱书生,挂着一副恭谨面色,缓缓退了出去。《 》 21、发轫之始 腊月初八,雪花纷纷扬扬,如鹅毛飘洒,落在大兴城的每一个角落。嘉德七年,即将在天寒地冻中拜访人间。 然而,从边境传来的战报注定让这个年节难得安稳。 自黄河封冻以来,北有突厥屡屡骚扰边境,南线与禺国的战事更不如朝廷所预期的“速战速决”。 卫淮安因梦巫案调任剑南道边军,本欲借机洗去旧案阴影,重振声望。谁知烽烟骤起,他又被紧急调往堰关督战。 但堰关隶属向州,而向州总管黄如集,却是出了名的“缩头乌龟”。其一生信条便是“眼不见为净,耳不闻为安,天下自然太平”。 向州虽属剑南道节制,但剑南道督府远在锦州,与向州相隔千里,调度滞涩,鞭长莫及。 加之黄如集虽不作为,也不作恶,他资历颇深,是老兵油子一个。故而,难捉他的首尾,贸然处理,便师出无名。卫淮安在那里多有掣肘,与黄如集龃龉渐深。 战起后,黄如集小肚鸡肠,暗中使绊,他素来看不惯卫淮安那副积极样子,仿佛要表现什么一样。故后方支持很不得力,使他在堰关更有内外交困之忧。 反观南禺,朝野同心,兵势如潮。其主将手段狠辣,行军果决,反而在防御端形成压迫。虽然我方占据地势之利,却迟迟难出堰关一步。 至于暗中较量,随着“九婴”再现江湖,回雪奔走查探根脉,又需防范对方暗袭,疲于奔命,无力顾及堰关战局。朝中方面,容华入秋以来病势反复,太子一党趁势施压,步步紧逼,牵制极多,也难以抽身清理积弊。 本是计划中的“秋战”,一晃竟拖至隆冬。 腊八节清晨,战报飞雪而至:堰关失利,南禺强势推进,半座关城已然落入敌手! 搅得朝堂风起云涌,也令宫中粥香索然。 朝堂震惊,天子大怒! 常泰两鬓微霜,面色却涨得通红,怒意难掩:“先是布防失密,后又增援不及时!一个小小南禺,竟能将我大燕逼至如此境地?剑南道的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与此同时,听雨居内,咳声不断,急促沉重,仿佛要将整片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蠢货!”容华倚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却寒如刀锋。一双美目中杀意翻涌,怒气几乎无法克制。她许久未有如此动怒。 琳琅连忙上前为她轻拍后背,帮助她顺气。握瑜与章予白则跪在一旁,面露忧色:“殿下,务必保重身体,周大人说您绝不能再动气!” “常正则难道没有脑子吗?”容华咬牙切齿,声音中满是怒火,“就算卫淮安暂时失利,他扶自己的人上位,士气早已低落,这时候换将就能赢吗?只想着当什么力挽狂澜的英雄,他以为自己真有那份本事?” 她猛地咳了一阵,声音沙哑,复又平静了些:“大敌当前,只顾私利,误国误民!还有那个黄如集——若如此惧战,当初何必披甲挂帅?” 话锋一转,目光冷冽如霜:“不能再拖了,打草惊蛇也罢,南境之事必须立断。”她转向章予白,语气坚定,“将那几个给南禺递消息的人全数羁押,交刑部按律处置,明日随我进宫!” 大雪终于停了。 容华披上银狐大氅,手中握着一只小暖炉,站在麟德殿前。 苏成看着这位殿下,她脊背挺直,如一棵雪松立于天地。一病数月,她好像更瘦了。本就如白瓷人偶般的公主,更加没有生气。 他低声行礼:“殿下,请。” “有劳。”容华回神,微一点头,踏入殿中。 “羲和,朕就猜到你会来。身体可好些?”常泰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蒙陛下挂念,尚可支撑。” 容华恭敬跪拜,随后起身开口,“臣今日前来,是为南境之事。向州参将凌广,通敌卖国,泄露我军布防。事发后,不仅拒不认罪,反而妄图攀污储君,意图动摇朝纲民心。幸而其下属良心未泯,将实情上报刑部。此为口供与证据。” 说罢,她呈上一份密封奏折,声音平稳,不显怒意,然字字句句如寒冰透骨。 常泰眉头骤然紧蹙,目光陡冷:“你说什么?扯上了太子?” “凌广信口污蔑,臣不信。”容华抬眼迎视,“太子乃国之根本,断不会做此不忠之事。但南疆战事胶着,朝中却因流言而人心浮动,实不可再拖。臣以为,应暂缓追责,将心稳于当下,务求速战速决。”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向州所辖堰关,前线军士浴血奋战,后方却有黄如集这等尸位素餐之人掣肘。此等害群之马,断不可再留!” 常泰一言不发,快速翻阅苏成呈上的口供与材料。片刻后,一声闷响,“啪!”他将奏折狠狠拍在御案上,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火。 “你说得没错。”他语气沉重,“只是,阵前换将,终究是兵家大忌。” “陛下英明。”容华目光不变,声音一如既往冷静,“臣以为,堰关为战线焦点,可暂不动。但向州为后勤枢纽,若不能及时清除阻滞,恐前军再勇,也难破敌。我军如一刀,前锋已出鞘,后方却卡在鞘口。需一把快刀,斩断乱麻。” 她话锋一转,眼神冷冽:“另,陛下,背刺之事……可一不可再。” 常泰垂眸沉思,半晌后低声开口:朕明白,朕会处理的。说实话,朕很失望,也很欣慰。容华你没有这时候将这件事放在明面上,很好。” 他的目光掠过容华,神情复杂,“你……真是越来越像你父皇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问:“向州主将,你可有人选?” “尚无合适人选。”容华低声应道。 “好,你回去斟酌一二,朕信你。” 容华躬身一礼,缓缓退下,身影渐行渐远。常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神情渐凝。 须臾,他偏头吩咐:“去东宫,把那个孽障给朕叫来!” 常正则跪伏于御前,额角一线鲜红,正是被奏折的尖角砸出的血痕。 他双手紧握,掩住心底翻腾的惊惧,咬牙否认到底:“父皇,此事与儿臣实无干系!这分明是恶意污蔑!儿臣虽愚钝,也明白何为国之大义,怎敢触碰通敌之罪?必是有人处心积虑,欲置儿臣于死地!” “你闭嘴!”常泰一声怒喝。 “羲和没打算对你做什么,禀奏时便言明,是凌广攀咬于你。她知轻重缓急,并未将此事抖到朝堂之上。朕亦权衡利弊,不愿大肆追查。此事若曝光,皇家威严尽失,军心不稳,朝野震荡。你以为朕是为你着想?不,是为大局!” 天子声音渐低,怒意未减:“但你要记住,这并不意味着朕默许!你与羲和争一时高下,朕尚可睁一眼闭一眼。但若你动用公器,挟权为私,将皇族之争演成国事,这就是朕的底线!” 常泰一掌击案,声如惊雷,连宫灯微晃:“前些时日,你后院不宁,朕的皇孙也没了。如今正好,借此事,令你在东宫禁足思过,省省心,静静脑子。” 常正则咬牙忍耐,额头低垂,躬身谢恩,恭声称是,实则心中波澜翻涌——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容华的手,伸得比他想象得还要深远。 “朕不止你一个儿子。”常泰冷声丢下一句,“若你再这般糊涂,搅乱内外,不知轻重,朕也不必再念什么旧情!” 常正则背脊一僵,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转瞬即逝,面上却恢复温顺悔意,低头退下。殿门外风雪未歇,他的背影沉入夜色,悄无声息。 玉子街夜色寂寂,雪痕未褪,街上人影稀疏。一道身影立于公主府门前,身着玄色窄口劲装,背脊笔直,静立如松。 容华自宫中归来,马车刚转入街口,便看见了这一幕。男子悬胆鼻、略深的眼眶、浓眉入鬓,衬得五官硬朗深刻,正是冯朗。 “站在这儿做什么?”她在车下开口。 冯朗闻声回头,顿时正色拱手:“参见殿下。臣欲求见,方才正在等门卫通禀。” 他声音低沉温缓,语速不急,容华素来喜欢听他说话。 “走吧,一起进屋。” 她个头不过到他肩头,一深一浅并肩而行的背影,在落雪中格外和谐。 而就在容华回府前的一刻,听雨居正热闹地炸毛了一只猫——药庐的主人,周龄岐。 “这么冷的天,就这样让她出门了??!还有谁像她这样不听医嘱的!我这大夫还当不当了!快快请辞离去罢!省的被砸了招牌!”他一脚踏进屋,满口怨气地嚷嚷着。 琳琅忙上前陪笑,温言安抚:“殿下有急事入宫了,您也知道殿下的性子,谁劝得住啊?再说,周大夫医者大能,能者多劳,劳您费心!。” “你在这儿跟我联句呢?”周龄岐脸上火气未散,话语却慢了几分。 他刚要继续抱怨几句,又想到那不省心的病患,冷哼一声:“哼,劝不住?等她回来,就直接绑屋子里。” “下一刻你就能被流风打包扔湖里喂鱼。”琳琅补刀笑言。 “哼,本神医还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有我治不了的人?” 琳琅悠悠提醒一句:“殿下心情不好,是那种真的生气了。” “咳,那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周龄岐眼珠一转,连语气都软了下来。他很懂规矩,知道哪根弦不能碰,霉头绝不能触。 琳琅看着他背影,忍不住笑出声。不多时,府门外传来咳嗽声,是容华回来了。 琳琅接过大氅,替容华沏了药,又给冯朗上了茶。见二人有话说,便悄然退下。 “你想去南境?”容华轻呷一口蜜饯,眉眼淡淡,借甜味压下药苦。 “是。臣请调往堰关前线。”冯朗眼神清澈,语气笃定。 “兵部不好吗?” “兵部一切安稳。各位大人看在殿下面上,对臣也多有照拂。” “堰关不比兵部。那里是刀口上走路。外敌如狼,内有蛀虫。一个不慎,便是全盘皆输。而兵部位居中枢,左右调度,出将入相,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臣明白。” “堰关只许胜,不许败。胜,则声名大噪,兵权在手;败,就是弃子替罪。没人能保你。” “臣仍愿去。” “向州远离中枢,蛀虫盘根错节;南禺狡猾,九婴阴狠。不是一场轻松的仗。” “臣愿试。” 容华轻微皱眉,看着他,眼中略有讶异。 她抬手掩住一阵咳嗽,声音低下去:“理由。” 冯朗望着她,忽觉她眼中多了一丝光亮,那是审视、试探、期待交织而成的光,像是鼓励他展露锋芒。 他的心中某种沉寂已久的欲望蠢蠢欲动。忽而,他不再想遮掩。 “臣不想永远躲在殿下羽翼之下。臣想做您的前锋。” 他语调如泉水初涌,虽缓却笃,醇厚如酿,裹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决然之意,如地火涌动。 “臣不止想做殿下的信徒。”冯朗垂下眼睫,复又抬眸,目光炽热而清明,“臣还想成为,殿下的护道者。”《 》 22、身有依仗 腊月十一,晴日,宜远行。 冯朗受封为向州行军总管,奉命即刻离京赴任。原任总管黄如集因堰关战事失利,贬为副将。 百余人的队伍,自大兴城南门出发,马蹄铿锵,旌旗猎猎,宛如黑云压境,一路奔向遥远的地平线。浩荡的行军声势,在隆冬的雪原上刻下一道铮铮印痕。 最前方一骑独驰,马身漆黑如墨,毛色光滑锃亮,惟鬃毛雪白如霜,随风翻飞,如匹烈雪踏夜而来。那匹骏马四蹄腾空,肌肉绷紧跃动,力量感十足,仿佛能踏碎风雪,直裂山河。 马背上的青年披挂战甲,剑佩铮然,长弓斜挂于肩。他身姿挺拔,神色坚毅,目光如炬,一路未曾回望,唯有风中衣袂猎猎。 天地茫茫,冰雪作底,疾驰的人马如一道利剑,劈开寒风,直指南境那片烽烟未息的乱局。 有人在寒天赶路,亦有人在暖屋品茶。 天然居一雅间内,齐王与容华对坐。姜茶正在小炉子上煮着。丝丝辛辣混着茶香,暖遍了全身。 “就这样放过他?白费你我这么大力气,父皇果真偏心。”齐王随年岁增长,容貌愈发像极了权贵妃,眉眼间多了几分阴柔之美。只是大病之后,仇人未除,他心气难平,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戾气。 “是可惜,”容华为两人添了些茶,语气平稳,“但也只能如此,才能逼得他们彻底偃旗息鼓,南禺才不会再得风声。九婴虽已死灰复燃,但根基尚浅。只要守住堰关,南境必胜。那一地若落入敌手,再想夺回,不知要付出多少鲜血。” 她忽然咳了两声,顿了顿又继续道:“其实,也不全是陛下偏爱。这个节骨眼上,若真翻出太子通敌卖国之事,军心必然震荡。若再被人从中煽风点火,边疆一旦失守,便是不可承受之重。” “还没好?你这病可真缠人。”齐王皱了皱眉,手下意识地抚上左腿。 容华含笑摇头:“老毛病了。倒是你,那伤腿冬天可还难熬?这次多亏你,若不是你递来消息,还真未必能牵出凌广这一条线。” “周大夫确实尽心,外敷的药很管用。”齐王举杯一饮,语带轻松,“你我一条船上,捉住太子的尾巴,这点小事就别说谢了。” 自齐王因伤投向容华,两人便渐生默契。容华也将周龄岐引荐过去,周氏太医院出身,素有杏林翘楚之誉。齐王初见时虽存几分警惕,然府中御医也屡屡称赞其药方,于是便欣然受用。至今,周龄岐每月定期前往齐王府为他诊治一次腿伤。 “看你对冯朗,倒是颇为信任。”齐王忽然笑问。 容华不答,反而抬眸一笑:“他也曾救过你一命,不是么?” 齐王一怔,随即大笑:“是啊,冯小将军当年识时务,幸好没站在常正则那边。” “也因此,我才信他机警果断。况且他无根无靠,便不惧得罪人,正好去接手南境的烂摊子。” “那就坐等捷报吧。”齐王起身,抻了抻僵硬的手臂筋络,“我先回去了,王妃还等我一起用午膳呢。” “你们倒是琴瑟和鸣。” “功业没了,总得守住点别的。若真一蹶不振,岂不是正遂了他的意?”齐王笑着摆手,带着微微的跛行走向门口,“走了,你也多保重。” 容华目送他离去,低头抬盏,一只温润如玉的茶盏在她指间轻转。热汽升腾,氤氲了她的面容,那一瞬仿佛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柔与慈悲。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像极了一尊披着人皮的冷玉偶人。 午时刚过,容华从天然居回到府中,方一踏入院门,便淡声吩咐:“让章予白有空时来见我。” “是。周大夫说晚上要为您针灸。”琳琅应声而退,步伐稳妥。但回身时,仍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一眼。 她终是有些心疼。容华十五岁前几乎不曾吃过药,更别说如今日日针灸。这位公主,曾是天之骄女,如今却要与病痛相伴,与风雪周旋。 “好。”容华轻轻应了一句,回身坐下,脑中已有盘算。章予白来得正好,她还有齐王的事要再度嘱托。 当初将周龄岐安置在齐王身边,原是为了确保常元恪的腿伤始终握在她手中。毕竟当年,骨头到底是没断。她向来不信运气,亦不容任何变数脱出掌控。 “乖乖做一条砧板上的鱼,才有富贵可享啊……”容华轻声自语,宛如在抚慰谁,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她靠在窗畔,望着庭院内铺洒的冬阳,眉目微展。 冬日的阳光轻轻拥抱她的身体,一片和暖,她靠着窗睡着了。’ 直到天色将暮,章予白才快步入府,来到听雨居。 容华仍倚靠在软榻上,披着一袭白狐大氅,眼神清明。 她开门见山:“三件事。 其一,太子那边不能松懈。南禺是如何与东宫搭上线的?中间还有多少未清的钉子?全都给我查出来,哪怕一根毛都不能留下。 其二,齐王那边照旧盯着。这次凌广之事,是他们先动手,说明他的人还在暗处,趁这个机会一并摸清楚,挖干净。” 她略顿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迟疑,又很快化为果决。 第三,替我捎句话给冯朗。” 她语气低缓却不容置疑:“告诉他,此行不必顾忌太多。若有出头鸟,尽管拿下,该杀便杀,有我替他撑腰。” 章予白微微一愣。他是极少见容华如此明确表达信任之人。冯朗毕竟是初掌兵权,却得她如此托底庇护,实属罕见。 可这惊讶只是一瞬,章予白很快敛了神色,肃然领命:“属下明白。” 他俯身一礼,转身退下。 剑南道的冬日没有北地的酷寒,反而天光常明,晴日绵延。唯日落之后,需加衣裳抵御凉意。 可这晴朗气候,与向州军营内的气氛迥然不同——仿佛一层寒霜覆地。 黄如集在军中混了十几年,能力或许平平无奇,可要数资历年限却独领风骚。四年前军中各道轮换时,因军职不大,并没有涉及到他,故他在向州地界已摸爬滚打了近十年。且他长袖善舞,和稀泥一绝,多年下来,向州上下都买他几分面子。称一句“向州地头蛇”也不为过。 堰关失利,黄如集自认最多算是是后勤不力,就算上面问责,自己也不会首当其冲。可到头来,大官小官都没事,只有他一个被从正职上赶了下来。 这也罢了,自己本就有渎职之嫌,若来一位靖国公李岳那般的名将,自己也会将功补过,好好辅佐。可继任者偏偏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除了在北方小城击退几次散兵游勇,明哲保身放了齐王一马,未见有何特别。黄如集觉得没了面子,心中不忿,对冯朗的到来很没好感。 黄如集军中数十年,自然有一些关系亲近的“老兄弟”。这些人也计划给新上任的年轻将军点颜色看看,一是给黄如集出气,二是凭此告诫冯朗,不要仗着行军总管的身份随意调遣他们。 黄如集本着看笑话的心态,乐见其成。 “我托人打听了,这个人外无功勋,内无关系,简直是一个软柿子,若不杀杀他的锐气,还真以为我们向州军任他拿捏了!”说话者正是黄如集的表亲,游击将军曲顺。 “曲老弟,你主意向来最多,你说,我们听着!” 果然,冯朗一行日夜兼程赶赴向州,刚到军营大门,便被拦下,理由是“未接到命令”。 洪毅大怒,挺身而出:“这是新任行军总管,还需什么命令?” 他曾教过冯朗武艺,二人甚是投缘。自冯朗调回京中便多有走动。洪毅认为冯朗是块璞玉,打定主意跟着他混了。于是,作为冯朗副将,也来了向州。 守门兵卒不慌不忙,冷声回道:“你说是就是?若是南禺奸细冒名顶替,放你们进去,我等岂不是万死?” “你说谁是贼?”洪毅气得胡子翘起,正欲拔刀。 兵卒态度更强硬:“将军们有令,今日有要务在身,不见任何人!” 周围兵丁听闻动静本已聚拢而来,见洪毅要动手打人,也围了上去。冯朗这边一行人差不多过百,见此便要为洪毅壮声势,也上前一步。 眼看两边人马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冯朗出声止住。 他并不怒,只缓声道:“这位兄弟,本将奉皇命而来,没有多余时间去纠缠。我若是你,便跟着我们一行人进去。若我们为假,则当面拿下,也是功勋一件,若是真,迎主将入营,名正言顺,也不会获罪。否则,若因此贻误军机,本将真是那位新到任的统领,那被推出去顶锅的,总不会是旁人。你好好想想。” 说罢拍了拍那兵士肩膀,不再言语。 兵卒面色微变,权衡再三,还是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向州军虽不是一道总军,可也驻守一州之地。依大燕典例,军中一主将为行军总管,下设九路参将。主帐为议事之地,若无外勤任务,战事又起,众将应待命于此。 可待一行人入营,主帐空空,只得三位将领。 冯朗递上调令与兵符,自报家门,朗声道:“冯朗,奉陛下亲命,调任向州行军总管,今日到任。” 三人见黄绫圣旨,顿时色变,纷纷下拜。 冯朗环视一周,目光微沉:“其余几位将军呢?” “将军稍候,其他几位将军应正在巡营,末将这就去叫人。”说罢,便向外挥手,便有兵士去四散传令。 不多时,又来了一位,参将路飞云 忽然传令兵进帐:“几位将军皆称不便赴会。” 冯朗目光一凝,淡声吩咐:“再去请。告诉他们,本将有要事商议,一刻钟不见人,以抗命论。洪毅,你也去。” 时限将至,赵虎、孙可先后赶到,声称操练途中未曾得知调令。冯朗微微点头,坐于主位,接着,闭目不言。 孙可心中微微不安。他们三人中,曲顺是黄如集表亲,赵虎和他们是老乡,自己可同他们没有什么特殊渊源。他是想给冯朗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自己也不是好欺负的,顺便试探一下,以便日后行事。给了一刻钟的时限,还是不要过于挑衅才好。 而赵虎没有那么多心思,他虽为黄将军打抱不平,可军令如山,不可违抗。一刻钟既已是军令,他便哪怕再不服气,一定遵行。故而也在一刻钟之内赶去了帐子。 赵、孙二人相顾无言,与路飞云等人点头算打过招呼,也立在一侧。 “将军,一刻钟到了。” “好。” 冯朗睁眼,目光冷冽:“行军期间,军令为上,谁敢阳奉阴违,必罚无赦!” 不多时,曲顺被五花大绑押入帐中,满脸涨红:“冯朗,你算什么东西,敢绑我?” 冯朗不理,只看向传令人:“你们去请他时,曲将军在做什么?” “摇椅晒太阳。”洪毅言简意赅。 “属下证实。”其余人低头称是。 正此时,黄如集闻讯赶来,嬉皮笑脸:“将军莫怪,老臣染了风寒,未能迎接,恕罪恕罪。” 冯朗看也不看,反问赵虎:“违军令者,军法如何?” 赵虎挺身道:“斩。” 冯朗挑眉,看向被押着的曲顺,骤然厉色:“既如此,拖下去,斩。” 众人具是一愣,齐齐看向冯朗。 直到兵士往外拖曲顺,曲顺才反应过来:“冯朗你凭什么杀我?谁给你的胆子?” 随着被拖到空地,看着行刑者磨刀霍霍,他的声音从愤怒变为惊恐:“表舅!表舅!救我!冯将军!我错了!给小人一次机会吧!” 众人骇然失色。 黄如集骤然回神,正欲软硬兼施,为曲顺求情,还未开口就被冯朗打断:“军医何在?” “黄将军,既称染病,请军医把脉。” “末将一点小伤风,无碍无碍。”黄如集连忙推辞,笑话,他最注重养生,那有什么病,想起曲顺还命悬一线:“冯将军,曲顺毕竟是朝廷五品参将,小错而已,何必呢?若只为立威,训诫一下便算了。否则,来日若上面人追究我们滥杀无辜,我向州上下,也脸面无光也。” “黄将军不要大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病不管,大病要命。军医,把脉。” 黄如集一边张望帐外,最后还想捞一把曲顺的命,一边想着躲开军医。 突然,外间一声凄厉嚎叫,曲顺人头落地。 黄如集未料到冯朗下手如此狠,如此快。一时间面色灰白,被军医一把抓住腕子,也没有反应过来。 军医出列:“回将军,黄将军并无病象。” “你!”黄如集大怒:“你!休要胡言,本将的确不舒服!” 冯朗朗声宣布:“今日杀曲顺,不为私怨,只为整肃军纪!从今往后,令行禁止,军令如天!谁胆敢违抗,不论出身资历,军法伺候!” 冯朗的视线转向黄如集:“黄如集,有欺上瞒下,藐视军规之嫌。念在年老体弱,五十军棍,下不为例。洪毅,行刑!”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诸位,丑话说在前面,本将从来不顾念关系人情,也不容人躺在功劳簿吃老本。大敌当前,必须一致对外,令行禁止。违者,今日曲顺、黄如集,就是例子。我们背后,是大燕万千子民!正是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的时候!卫护忠诚者,人人皆我手足,苟且阻碍者,人人皆可诛!” 营帐寂静如夜,唯见那身披战甲的年轻将军,立于风中,威严如山。《 》 23、堰关大捷 夜色沉沉,堰关军营悄然迎来数位来自向州的客人。 “冯将军。”卫淮安率先抱拳迎上。 他原为京中宿卫军副将,因“梦巫”一事调任剑南道锦州副将。堰关战事骤起时,被朝廷紧急空降至前线主持大局。 按军制,锦州为剑南道主府,其副将与各州主将同级。本堪托重任,可当时的向州主将黄如集临阵怯懦,缩首不出,无奈之下,卫淮安只得独自扛起堰关防线。如今冯朗履新,以行军总管之职统辖向州,理应由他主事。 “卫将军辛苦。”冯朗回礼,神色肃然,“军情紧急,你我便直入正题。如今局势如何?” 卫淮安也不寒暄,径直将他引至一副边境舆图前,指尖一落,道: “将军请看,我大燕与南禺边境有两处盆地:向南盆地与陶中盆地,向南盆地全境与陶中盆地北部皆在向州,而其余的陶中盆地属南禺。而陶岭分割其中,成两坝夹山之地形。堰关横跨陶岭,其外延处于陶中盆地北缘。” 他语气一沉:“陶岭以北已失,堰关半壁被夺。陶岭起伏平缓,上有绳河流淌,如今我军与南禺主力皆驻扎于陶岭,隔绳河对峙。” 洪毅皱眉:“若陶岭高地一旦尽失,向南盆地岂非一览无余,毫无屏障?” “更何况,”路飞云接道,“敌军若据堰关,可退守陶中盆地,进击我向南防线,向南盆地易攻难守。成进可攻退可守之势,优势尽握。” 孙可素来心细谨慎,此行也跟来了堰关:“南禺军已攻上陶岭。绳河于我们是守卫天险,亦是反攻阻碍。他们先可趁我们渡河时偷袭,即使情势不好,也可以直接缩回陶中盆地,在伺机骚扰,以逸待劳。” 烛光昏黄,气氛凝滞。 “先切退路,关门打狗。”冯朗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他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略过地图:“我们先从正面渡河,以疑兵布阵,吸引敌方注意,佯装主力在此。实则绕道堰关左侧,此处的宜旌渡口水流不急,适宜大量军队快速渡河。南禺主力全在堰关,背后必然空虚,我们以多打少,将陶中盆地做成口袋,逼南禺在堰关决战。后集向州之力,前后合围,全歼敌人!” 他眼神犀利:“届时,一举定胜。” “南禺主将是何人?”他忽而问道。 “苗思去,”卫怀安答,“铁匠出身,成名甚晚,但用兵谨慎,乃南禺难得之将。” “此人用兵谨慎,若他在,怕是不会轻易上当。”孙可略有担忧。 “可惜他是名将,南禺皇帝不是明君。”冯朗唇边浮起一丝淡笑。 “反间之计!”孙可、路飞云几乎异口同声。 “正是。”冯朗神色不变,“那时,君臣疑心横生,误判朝命,便可牵制其判断。” 卫怀安沉吟:“妙计虽妙,但我军补给线长,若敌反包夹,恐陷两难。且疑兵之事,如何令其信服?” “堰关林深草密,我们可多设旌旗,反复调动部队迷惑敌军,造成‘声东击西’之势。旗帜虚张,由孙将军督办;洪将军、路将军率队佯攻,牵制敌军主力;卫将军,反间细节我与你另议。”冯朗沉着布置,井然有序。 末了,他挺直身姿,目光如炬: “我大燕的军旗,必将插在堰关最南之巅!” 帐中静默一瞬,旋即群情激奋。卫淮安、路飞云、孙可诸将眼圈微红,胸腔激荡。此情此景,他们等得太久——一位真正能带领他们重振军威的统帅,终于到了。 南禺国都城内有一间茶楼,名曰“蓬莱楼”,开业已有五年有余。因其茶叶醇香、品味高雅,早已成了权贵名流、文士才女们雅聚闲谈之地。 更令它声名远播的,是那位楼主——荣回雪,因其姿容艳绝、气质清雅,世人皆称她为“茶叶西施”。 夜色渐深,二更方过。一道窈窕倩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走入楼主内室。 “看什么呢?先别忙了,吃点东西吧。”来人笑意盈盈,声音如清泉流潺,轻柔悦耳,“你晚膳一口没动,再这样下去,小心胃发脾气。” 那女子温婉,正是梦巫。她已在南禺潜伏一年有余。 回雪转头凑近,轻嗅一口,笑容顿时妖娆动人:“真香呀!我们梦巫大人可真是宜室宜家!” 梦巫佯怒拍了她一下,作出一脸遗憾:“可惜殿下不是男子,不然我定然嫁了。” 回雪笑声清脆,调笑道:“殿下那般豁达开明,便是女子,我也嫁,哪里轮得到你。” 梦巫顿时红了脸,挣扎半晌,只憋出一个:“哼!” “好了,不逗你了。你这整天‘殿下’前‘殿下’后地挂在嘴边,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回雪伸手去揉她的发顶。 梦巫连忙闪身。 回雪不甘示弱,做了个鬼脸,端起热粥轻啜一口,微笑道:“对了,来活了。桌上有封信,你瞧一眼。” 梦巫走到案几前,手指轻触信封上的扶光印记,眼中闪过一丝郑重。拆开阅读,片刻后她开口:“反间之计?他们那边要送金银珠宝……我们这边呢?” “给九婴送个大馅饼。”回雪嘴角噙着笑意,眼波流转。 梦巫微蹙眉头,沉思道:“臣子,嫉贤妒能、贪财好利;君王,刚愎自用、多疑成性。以金诱心,确能生变。” “我们只需确保九婴不来坏事,剩下的,就交给向州的人去处理。”回雪轻倚在窗前,灯光映在她眉目间,将那原本艳丽的脸庞柔化成一派静好。 梦巫点点头,低声道:“明白了。” 与此同时,剑南道通往南境的官道上,车马辚辚,旌旗招展。数十万石粮草源源不断调运而来,皆已囤积于向州粮仓之中,军资充盈,为大战前夕的后勤布置奠定了坚实基础。 向州军营内,冯朗曾亲自前往探望正在养伤的黄如集。帐内静谧,烛光温暖,二人席地而坐,坦诚长谈。一番推心置腹,竟由旧日的对立转为理解,前嫌尽释,初步化敌为友。 “黄将军,您是军中宿将,德高望重、经验老成,冯某自知尚浅,许多地方尚需向您请教。”冯朗语气沉稳,面容坦诚,“只是当日情势危急,军心浮动,冯某不得不以雷霆手段立威。曲将军之死,非为私怨,而是为了以鲜血祭旗,让大燕宝刀开锋。” 他顿了顿,语调略沉,望着黄如集的眼睛:“外敌在侧,虎视眈眈。一旦我们溃败,身后便是千万手无寸铁的大燕子民。今日若是向州,明日若是我们家人所在的城池——黄将军,届时,我们希望守城者是什么样的人?” 黄如集垂首不语,许久,眼中浮现出年老母亲病榻前的一幕。她眼中有光,声音颤抖却骄傲地说:“我的儿子,是保家卫国的将军。” 堰关失利之后,黄如集虽在外强作镇定,内心深处却有愧、有怒。那种被指责庸懒、又无法反驳的失落,使他不愿面对年轻的上官。可冯朗今日的一番话,却在他心底敲出一道缝隙。 “冯将军所言句句在理。”黄如集缓缓起身,声音低哑,“黄某多年不曾如此羞愧……今日一番话,击中我心,愧对国、愧对军、亦愧对亡母。” 说罢,他强撑着伤躯,拄着床柱,深深一揖:“将军以国为重、不计旧怨。黄某钦佩至极,日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决不推辞!” 冯朗起身还礼,神情坚定:“大敌当前,唯有铁板一块,才有胜算。黄将军肯挺身共谋大局,向州军心自此归一,此战,胜券在握!” 嘉德七年,正月初一,南禺换将,梦巫将一只白鸽送入天空。 消息传回大燕军营,冯朗神色严肃:“苗思去已撤离堰关,明日按计划行事!赵虎、路飞云二人,率二路佯攻,务必吸引南禺大部分主力注意。卫淮安、洪毅,负责渡河偷袭,兵贵神速,不要纠缠,事成后以三堆狼烟为号。黄将军,负责中间调度策应。其余将军,备好战马,擦净长刀,准备反攻!” “是!”众将领跃跃欲试,领命而去。 浩浩荡荡的兵戈洪流分三路分割了陶中盆地,铁蹄刀锋彻底撕碎了南禺的野心妄想。那一夜,将士们的歌声响彻天地,宣告一个帝国的崛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爆竹声中,已是嘉德七年。 扶胥如今已不再是那个只会咿呀学语的婴孩了。七岁的他,眉眼圆润,模样可爱,举止间却已有了几分早慧的懂事。他的母亲尹太嫔最终未能从刺客的剑下生还,香消玉殒。 年幼的扶胥尚不懂“死亡”的意义,只是怔怔地问:“母亲去哪里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吃饭?” 容华将他轻轻搂入怀中,抱得很紧,仿佛这样便能替他挡去些许风霜。她低声讲起一个关于“生命轮回”的故事: “小狮子年幼时,意外闯入了野牛迁徙的途中。狮子爸爸为了救小狮子,选择了‘死亡’。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陪伴在小狮子身边了,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声音如微风拂过春草,温柔却坚定: “小狮子很难过,可他记起爸爸曾说——每个生命都会经历死亡,这再正常不过。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就像阳光必定投下阴影,有影子,就说明头顶有光。生与死,不过是生命的轮回罢了。” 容华轻抚着扶胥的发顶,继续说道:“小狮子哭过、想念过,但最终他站了起来,继续向前。后来他长大,成了狮王,有了自己的孩子。等到那一天,他也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完成了轮回。而狮群在悼念他时,又迎来了新的幼狮。” 扶胥将脸埋在容华的肩头,小小的声音有些发哑,却格外坚定:“扶胥……明白了。” 尹太嫔去世后,太妃杨氏曾提出将扶胥接到随安院抚养。可扶胥却坚定地表示要留在容华身边。容华思及自己左右有流风和琳琅照应,带着扶胥也不算麻烦,便应允了他这个小小的请求。 冬日里,听雨居内迎来了欢快的脚步声。 敏仪一手牵着扶胥,一手怀中抱着一束盛开的梅花,笑靥如花地跑进屋来。少女身着鹅黄色罗裙,外罩素白短袍,眉眼如画,两个酒窝荡漾在脸颊,一笑便明艳了整座庭院。 “阿姊!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我折了几枝回来,插在你喜欢的天青瓶里,这样你就可以一直闻到梅香啦!”敏仪边说边将梅枝插入瓶中。 扶胥也不甘示弱,小脸仰起认真地说:“这几枝是我挑的,要送给阿姊最好的梅花!” 容华笑着将弟妹一左一右搂在怀中,语气温柔如春风拂面:“真漂亮,谢谢敏仪,也谢谢扶胥。” 这时章予白快步走入,脸上满是难掩的兴奋,手中持着一封文书,高声禀报:“殿下!捷报传到!冯将军收复堰关,击退南禺百里!仅十日之间,陶中盆地已尽归我大燕。南禺已递上降书,使团正在进京的路上!” 琳琅闻言喜上眉梢,连连点头:“殿下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容华接过奏报,眼神一瞬微动。她低头细看,目光清澈沉稳,唇角却缓缓扬起。 扶胥仰着小脑袋问:“这个冯将军,很厉害吗?” 容华抬眸,透过雪白的梅枝望向窗外,那一片耀眼的冬日光景铺洒满庭。 她轻声答道:“嗯,他很厉害。”《 》 24、此间少年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大兴城西市仍沉浸在半梦半醒之间。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几家早起的铺子亮了灯。 在这安静空旷中,一个少年打马而来,马蹄声在石板路上脆响清脆。他勒缰停在一家糖水铺前 “老板今日出摊这么早?”正在变声期的声音有些沙哑,掩不住其中如朝阳初升般的活力。 “哟,薛小公子来了?”店主是一位年近五旬的大叔,满脸和气,耳垂宽大,笑眯眯迎上前:“还是老三样?” “成!老板辛苦!”少年作揖行礼,随意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配着红糖糯米球与芝麻糕,被端上桌来。 糯米球的外皮酥脆金黄,再配上醇香红糖蘸汁,令人口齿生香。 “就想着这一口!”小公子满足喟叹。 他皮肤细白,一张娃娃脸堪称“祖母辈的杀手”。再搭配上机灵嘴甜懂礼貌,令多少上了年纪的老太君一见他就开怀不已。每逢年节,他收的压岁钱总比别人多上几成。 此时天色尚早,铺中无旁人,一老一少便在这一隅温暖中闲话家常。 薛逸景喝口热汤,看老板一直在面案前忙碌,有些好奇:“大叔是接哪个大户人家的单子吗?” “咱这小手艺哪登得了高门厅堂。南境打了大胜仗。今年除夕上上下下都没过好,元宵终于可以好好热闹一番了!”老板眼角纹路堆起,眼中充盈着期盼。 “兆尹府张榜,今年放三天灯会,还取消了宵禁。到时候客人多货走得快。趁这几日天凉,将一些易存的早点做好备着,免得到时手忙脚乱。”他说得开心,手中活却不停。 那些寻常的面团在他手中如变戏法一般,被捏出花鸟鱼虫,灵巧可爱。 “好啊!确实该好好热闹一场!”薛逸景也不住附和激动起来,语调高昂:“冯将军神人也!三战入关,陶中盆地从此是我大燕疆域!”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糟,狡黠爬上眼角眉梢:“大叔,元宵节我还来讨一碗团子吃!成吗?” 薛逸景像一只看着萝卜的兔子,那神色逗得老板哈哈大笑:这么多年的老主顾,一定有一碗!” “成!那就说定了!”薛逸景翻身上马:“元宵见!老板你这手艺,早晚要火遍大兴城的!” 晨雾渐散,马蹄声远,少年背影融入金色晨曦。 整个都城弥漫着喜悦的空气,行走在其中让人忍不住就会翘起嘴角。万里之遥的向州亦是如此。战后,冯朗上书为全军请功,卫怀安、黄如集、路飞云、孙可、洪毅等皆在其列,尽显公允之意。 庆功宴上,酒意渐浓,热气升腾。赵虎满脸通红,摇摇晃晃走到冯朗面前,一抱拳一拱手,憨声憨气地说: “大将军,以前我眼拙,有眼不识泰山,今日算是服了!您大人大量,不计我之前冒犯,赵虎记下了!” 他又拍了拍自己胸口,声音朗朗:“我赵虎是个粗人,没别的能耐,就一句话——服了!” 话音刚落,席间哄然一片,众人齐声附和,满堂喝彩。 堰关一役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佯攻诱敌,看似纸上谈兵,真正操演时却是千钧一发:何时撤、如何撤,撤得整齐了易露破绽,撤得混乱了又易崩溃,稍有不慎,便是全盘皆输。 黄如集听着众人言语,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他万没想到冯朗竟也将自己列入请功之列,面皮如老树般粗糙,却悄然浮现一抹红晕。他起身抱拳,低声道: “将军,黄某一时糊涂,误了军机,愧不敢领这份荣耀。” 冯朗已是微醉,眼中却仍清明。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黄如集的肩膀: “黄将军此言差矣。前军冲锋固然要勇,后方策应更须稳。您坐镇后方,调度得当,若非有您在阵后守得住,我等怎敢大胆推进?有您在,卫将军等人方能无后顾之忧。” 说着,他顺势走上案几,提起酒盏,面对满座将士,高声道: “此战之胜,非我一人之功,是在座各位同心协力、死战不退之果!冯朗无他长技,只会喝酒!这杯,我先干为敬!” 举杯一饮而尽,酒入喉热,气贯胸腔。四座皆起,杯盏齐举,喧笑声、碰盏声、胜利的余韵在军营中回荡不绝。 一场庆功宴通宵达旦,烈酒浇不尽将士胸中热血,炊火映不尽那份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那是经战火锤炼过的信任,血与火中凝结出的兄弟之义,弥久弥坚。 三日后,圣旨自京中传至向州,旌表功绩,嘉奖将士。 诏曰:向州军抗敌有功,战果卓著,特此褒奖。 主将冯朗因统筹有方、谋勇兼备,功封勋官,擢升为从三品护军,升任并州主将,并兼都护府行军副总管,统辖一方重地。 路飞云封云州主将,洪毅任幽州副将,黄如集则调任锦州副将。赵虎、孙可皆授正五品上骑都尉,表彰其奋勇作战之功。 随军军士亦悉数核功统计:全军有两成兵士获评“上阵上获”,得五转军功;得三转以上军功者约占七成,其余最少亦有一转军功保底,可入军籍,纳入优待。 禺军兵败,朝局更迭,新一代九婴亦渐渐浮出水面。那封回雪洋洋洒洒上千字的密报,终于在元宵佳节这天送到了容华手中。 听雨居内并无太多节庆气氛,榻上容华柳眉微蹙,神思尽系那一纸信件。对面流风安静地雕刻着木偶,琳琅在一侧修剪梅枝,插入瓷瓶。三人各司其事,气氛静谧安然。 “阿姊!”扶胥如一头小马驹般冲进屋里,一头扎进容华怀中。身后跟着敏仪与杨太妃。 杨太妃携女屈身行礼,语气温婉:“妾身恭贺殿下元宵安康。” “太妃同安。”容华起身还礼。 敏仪躲在母亲身后吐了吐舌头,顽皮做鬼脸,惹得扶胥“咯咯”大笑,像只欢快的小鸽子。 杨太妃转身嗔怪一眼:“敏仪,你明年就要行笄礼了,女儿家言行举止皆要——” “稳重妥帖。”敏仪抢先拉长声调,把母亲的话截了过去,随即快步躲到容华身边,窝进她怀里撒娇:“女儿知道啦,阿姊快救我~” 杨太妃有些哭笑不得:“每次都如此,难不成你还能一辈子躲在你皇姐身后?” “怎么不成!”敏仪抬起头撒娇,“敏仪这一辈子就赖在阿姊身后啦!有阿姊在,谁敢说什么?” “我也是,我也是!”扶胥赶忙附和,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凑热闹。 “只能我跟。”流风突然放下刻刀,淡声插话。 这一句令屋内众人忍俊不禁。琳琅与杨太妃相视失笑,容华则笑着抚了抚敏仪的发顶:“好,阿姊护你一辈子。” “阿姊,今晚我们一起去逛灯会吧!”敏仪眼中闪着光,“东西二市十步一灯,十丈一谜题。洒金街挂满彩绸,尽头还建了座三丈高的鳌山!” “听说西域的摊子昨天就来了,有许多稀奇玩意。”琳琅在旁补充。 “还有好多好吃的!”扶胥兴奋得眼睛都圆了,“今年还有打花火,真的铁树银花哎!” “阿姊,母妃不去,你就和我们一道嘛,好不好?”敏仪和扶胥一左一右抱着容华的胳膊撒娇。 容华莞尔,却也不禁轻咳了几声:“我身子还软,不凑那热闹。但你们若真想去,也不是不成——” 她话音一顿,目光转向流风:“有个条件,流风必须全程跟着,你们两个不得离开他和护卫半步。他若答应,我便放心。” 两小只齐刷刷望向流风。 流风怔了怔,脑中竟闪过旧时画面——那年他与回雪初识容华,三人尚青涩,容华一身男装,偷偷带他们出宫,玩遍灯市,甚至还溜进了青楼。 “好。”他点头。 两个孩子顿时欢呼雀跃,拉着琳琅跑去挑首饰、选衣裳。 容华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流风素来不喜热闹,如今答应得倒是痛快。 “不要让他们离开你视线。节日热闹,最易浑水摸鱼。”她叮嘱道。 “明白。”流风郑重其事点头,“殿下,元宵安乐。回雪……也安乐。” “她在信中也问你安康。” 众人相继离去,听雨居重归寂静。 容华轻轻放下手中的信,窗外风送梅香。她怔怔望着庭前落雪,试图寻回记忆里那个天真烂漫、任性张扬的自己。 可那般身影,早已遥远得仿佛雁过无痕,恍若隔世。 夜幕降临,整个大兴城内却如同白昼。 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身着彩衣,呼朋引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更有焦糖、芝麻等食物的香混在一起,勾着人的馋虫;听着炸物滋滋声,垂涎早已三尺。 一个个摊子前大排长龙。更有少女聚在一堆,挑选簪花、珠宝、手持等奇巧玩意。男子多在投壶、套圈,亦有斜靠长桥,诗性大发者。灯谜随处可见,伸手摘下,许就是一段良缘。 更有那手艺人打上花火,万千金辉发起于一点,散出一片缤纷壮丽,如流光瀑布,悄无声息中落下人间。 形形色色的人,琳琅满目的物,抚掌叫绝的艺,令今夜的大兴城有些梦幻。 敏仪一袭月白直裾、青纱束发,执意女扮男装,牵着扶胥在灯海中穿梭。小郎君怀里装得满满:糖葫芦、桂花糕、拨浪鼓……从头顶到脚尖都透着孩子气的快活。 他们边走边吃,敏仪左手端着一碗油光四溢的炸元宵,另一手还不忘替扶胥擦去嘴角糖渍。忽听前方人声鼎沸,喝彩此起彼伏——原是庆丰当铺设了个“投镖夺宝”摊子。众人隔着五丈远向悬挂石板掷朱砂布头,命中哪一格,便得哪处写着的奖赏。 石板中央镶着块温润白玉吊坠,光泽内敛,恰似清夜里的一弯霁月。敏仪与扶胥对视一眼,心思一致:要把那玉夺回去给阿姊做元宵礼。 十支箭筹下去,二人连布面都没蹭着,信心逐渐泄气。这时旁人好意劝慰:“小公子莫急,那块玉可不好拿。箭头轻,离得又远,人人都冲它去,已有人投了半百次。” 顺着话音,敏仪看见石板右首站着个少年。面庞略显稚气,却五官干净利落;一身看似朴素的青衫,经线暗绣却极精巧,显然家世不凡。 他沉着地掂量箭筹,试验握姿,每一次失手都只是轻轻颔首、重新站桩,并不沮丧。 敏仪忽觉有趣,学着他的动作,将炸元宵暂端在臂弯,深呼吸,侧身、举臂、指尖一振—— “中了!” 朱砂箭头稳稳印在“白玉”二字旁。然而喜意尚未涌上心头,旁边蓦地一道劲风撞来——她左腕被撞得一颤,滚烫的炸元宵“噗”地飞出去砸在地上;几乎与此同时,一抹红印精准压在她方才的印迹之上。 “有人摘桃子!”扶胥叫出声。 敏仪抬眸,只见方才那冷静少年正僵在原地。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同时射中,唇角微动欲解释,耳尖却先红了——仿佛做了什么失礼举动。 “这是我的。”敏仪先发制人,拂袖半步逼近。面具遮住容貌,留下一双眸子,正燃着怒火与委屈——她排队足足半个时辰才买到团子,如今洒了一地,香味还在夜风中飘着。 少年被她的气势一撞,下意识抿紧薄唇,拱手压低声:“兄台若肯割爱,价码随你开。” ——竟想用钱砸?敏仪心头火起。她堂堂晋国公主的胞妹,还真当她缺银子么! “我说不卖。”她冷哼,“而且是你撞翻我的炸元宵。” 少年被怼得有些懵,正要再辩,袖子突然被身旁书生拉了拉。那书生先前在石板前泪眼婆娑,此刻神情惶惶,似怕两人起冲突,连忙陪笑欲罢手。 敏仪这才问明原委——白玉乃书生亡母遗物,典当后被掌柜拿来做噱头;他手头拮据,便苦求少年相助夺回。 听完,敏仪沉默。良久,她把白玉撞在书生掌心,“砰”一声,决绝得像丢一块石头。 “不是怜你。”她别过头,语气别扭,“只是设身处地,我希望有朝一日,我需要他人善意的时候,也可以有所回应。” “多谢这位公子!”那书生分别向敏仪和薛逸景深作一揖:“祝二位心想事成,顺遂平安。” 人群渐散,夜风带来桂花糖的清甜。 “你方才不还心心念念要它么?说让就让?”薛逸景抬手掸去衣袖上的糖粉,试图用玩笑掩饰心口鼓点。 “价值不同。”敏仪回望,灯光映得她面具孔后眸色晶亮,“那白玉于我,不过寻常玩物,总有替代品,可于他是唯一的念想。我就当给自己积福,日行一善。” “倒也不讲什么仁义大道理。”薛逸景眼里含着笑,“我薛逸景佩服。” “你撞洒了我的炸元宵。”敏仪忽想起正事,语气不甘,“赔我。” “原来如此。”少年爽朗一笑,“走,西市有家小铺,团子是我在京里尝过最好的。正好赔罪。” 灯火映出他浅浅的梨涡,眉眼飞扬,竟叫敏仪心头蓦地一跳。她扬着下巴,装出满不在乎的骄矜:“好。” 二人并肩而行,扶胥护卫随后。花灯的光线斑驳在两人的青衫、月白裳角;街巷喧闹,他们却像踏进一场只属于少男少女的静谧——心底的悸动,正悄悄点亮比灯火更热烈的光。 远处铁树银花乍放,星雨般火点撕裂夜幕。敏仪偏头偷看旁边少年,他正专注寻味摊位,侧脸清隽。夜风轻撩他的发,她忽生出一丝奇异的冲动: 若将面具摘下,他,会不会记住自己的眼睛? ——灯市正长,故事才启。 听雨居内,琳琅抱着一沓新信步入屋中,步履轻快,身后周龄岐正小心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香气隐隐。 容华倚靠着软榻,衣衫闲雅,手腕微伸让他搭脉,另一手则利落地拆阅信封。 信件大多是节令问安。 朝中田维、许毅、窦汾等循例行礼;扶光来信的有章予白、沈一山等人。窦宜臻则闲话家常,说今年元宵在家陪母,节后会来拜访。而窦明濯送来一盏琉璃灯,灯面琢出白果树叶的形状,晶莹剔透,正是容华素日所喜。 “脉象还好。”周龄岐一边收回手指,一边煞有其事地抚了抚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点头道,“勉强不辱本神医的声名。” “周大夫,元宵安康。”容华语气轻松,难得闲暇,唇边带笑,“今夜可许愿了吗?” “愿望么?”周龄岐捏起袖子摆出正经模样,“希望病人少气我一点,本神医的金字招牌,年年都要保住才成。” “得嘞。”容华眉弯眼笑地接话。 周龄岐一愣,没想到她今日这般俏皮,不禁“哼”了一声,以傲娇对傲娇,自觉场面扯平。 此时容华指尖忽然顿住,目光定在一封信上。 那封信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碗状线条,碗中是两个圆滚滚的点,像是糯米圆子,墨色沉静。 容华静看片刻,唇角微扬,取笔于纸角写下短短几字: “望君同安。” 稍作思索,她又低头添上一句: “黑芝麻馅最好。”《 》 25、虎毒食子 柳枝抽芽,春回大地。 是日多云,阳光时明时暗。东宫后殿,一个窈窕身影在回廊行走。 “柳良媛。”宫女见来人正是小皇孙的生母,忙屈膝行礼。 “起来吧。”柳心语气温和,目光却淡淡掠过屋内,“小殿下哺乳时间快到了,我来喂他。” 宫人躬身退让,目送她袅袅步入内室,不由在心中暗叹:这位柳良媛,真是有福气。 柳心出身并不显赫,是张灵蕴还在侧妃之位时,为笼络人心,从母家接入宫中的人。 她生得一张桃花脸,五官清丽却自带风情,尤其那双眼,不细长,却尾稍微挑,映着眉眼之间,一派无辜中带着媚意,纯净而不失妩媚,天生便引人怜爱。 她一进宫便得盛宠,风头一时无两。虽曾在嘉德三年因太子受朝中查贪牵连而被冷落一段时日,却也不过数月,便再度重得恩宠,不久后更一举诞下一子。 东宫子嗣本就稀薄。长子乃已故太子妃所生,如今养在张侧妃膝下;次子则是另一位良媛所出,早年夭折;张、卢两位侧妃虽家世显赫,却只得公主。如今柳良媛诞下皇孙,举宫皆惊喜,太子更是连连下旨加恩。柳心亦因之声势水涨船高,备受东宫上下敬重。 尤为难得的是,她并未请奶母,而是坚持亲自哺育,凡事亲力亲为,小皇孙饮食起居皆亲自过问,舐犊情深。 不多时,柳心缓步出屋,轻声吩咐道:“小殿下吃饱了,刚才睡着了。昨日卢侧妃那边传话要来看望,你们多上些心,别让太多人吵着他。” “是。”宫人低眉顺眼,恭敬答应。 屋外阳光正好,宫人们目送她背影远去,不禁又是一声低语叹道:“这位娘娘,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常正则近日事务繁重。每逢五年,边军将领轮换,如今距下一次换防已不足一年,地方人事的筹备自需提前安排。嘉德七年春已过半,万物生发,国事却不容丝毫松懈。 好不容易处理完一桩桩文牍公事,他心情难得轻松,便往柳心所居之处走去。想到不久前出生的孩儿,唇边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常正则虽素来不沉迷于儿女情长,但对柳心——这位聪慧风趣、姿容出众的美人,他始终颇有几分真意。 这个孩子,他也是真心喜欢的。 “殿下。”光影斜洒,柳心立于门廊之下,身着绛色纱衣,巧笑嫣然,那一瞬,有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风韵,令人移不开目光。 常正则上前一步,语气柔和:“怎么在外头站着?春寒料峭,小心着凉。” 他伸手轻轻扶起她,神色间尽是温和。 柳心微一屈膝,笑意盈盈:“卢侧妃刚来探望小皇孙,妾那时正巧去了小厨房熬粥,未能亲迎,只得在门口送了送人。刚回身,便见殿下来了。” 常正则点头,却语气中带了几分责惜:“孩子虽要照看,可你也要顾自己的身子。大小事务不妨多交给下人,亲力亲为,反倒劳神。” 柳心低头一笑,声音温柔而坚定:“这是妾与殿下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妾第一次做娘,难免事事挂心,恨不得将他一点一滴都护在掌中。” 常正则听后微怔,随即目光微动,似有触动。他伸手握住柳心的手,掌心传来一丝细微的温意。宫中女子千百,能在这深墙高门中亲自哺育幼子的,寥寥无几。她的坚持,他都看在眼里。 言语之间,二人并肩穿过回廊,缓步走向小皇孙所居的便殿。 宫人一见来人,赶忙下拜,语气小心:“小皇孙一直在睡。” “真是个小睡仙。”常正则笑着应了一句,语气温柔,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柔和。 他与柳心一同步入殿中,殿内香风袅袅,暖意安然。柳心俯身,从摇床中小心将襁褓中的婴儿抱起。 她脸上原本还挂着柔润的笑意,可那笑意尚未铺开,下一瞬却猛然凝固,仿佛残雪忽覆春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神情倏然大变,如墙皮脱落般,原本的温和慈爱尽数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涨满全脸的惊恐与颤栗。 “怎么了?”常正则察觉异常,快步走近,声音低沉。 “孩子……殿下……孩子……”柳心唇齿哆嗦,声音断断续续,眼泪倏然而下,一滴滴砸在婴儿的衣襟上。 常正则心头一震,低头看去,只见襁褓中那小小婴孩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毫无生机。他顿时伸手探去,那软弱的小身躯已冰凉无温,心跳早无踪影! 片刻的凝滞之后,铺天盖地的怒意如火山般从常正则体内迸发而出。他猛地起身,目光如刀,满殿宫人俱如临大敌,吓得跪了一地,簌簌发抖。 “是谁干的?!”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压抑却凶猛。 “奴婢……奴婢不知,小皇孙一直睡着。”一名年长宫人颤声回禀,面如死灰,“中间……中间只有卢侧妃娘娘来过。因怕吵醒小皇孙,娘娘来时是只身入殿的……也未待多久便出了。” 柳心像被抽去魂魄一般,仰头痛哭,喉咙撕裂般喊出:“我儿啊——!” 她双手紧抱着已无气息的孩子,身体剧烈颤抖,痛不欲生。常正则亦强自镇定,怒火翻腾之下眉头紧锁,真是一团乱麻! 嘉德七年春,因宫人疏漏,太子失子,天子哀伤数日。 三月后,张侧妃灵蕴进封太子妃,入主东宫。 东宫后殿,张灵蕴方才探望柳心,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小院。 她一身端庄太子妃礼服,鬓发整饬,眼底却掩不住一抹淡淡得意。 张灵蕴此刻可谓“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这么多年,她与卢音音明争暗斗,太子始终从中制衡,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如今,谁料卢音音竟会如此蠢笨,亲自送上把柄。她低声嗤笑一声,想着:柳心虽出身低微,终究还有点价值。 与此同时,卢音音几乎砸碎了宫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她出身世家,自幼规矩严整,极少如此失态。可今日,她实在气得几乎要吐血。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那天,她入殿探望,不过是走个场面而已。孩子睡着了,宫人拦下了她的随从,她便独自进去。她本就不喜婴儿,看那孩子一动不动,白白软软,也没什么可爱的模样。加之柳心竟未亲自迎接,心中早已不快。她随手掖了掖襁褓就走了出来。 可现在回想——那孩子的模样分明不对!怕是当时就已经死了! 她猛地坐下,咬牙切齿地想道:张灵蕴,你这是要害我!我们过往再如何争锋,最多也只是宫闱暗斗,从不越界动手,今天竟下此毒计! 柳心那个蠢货,也是个没脑子的。跟着张家,迟早没好果子吃! 她快步走到案几前,提笔落墨,一封家书顷刻成形。纸未干墨已浓,分明藏着山雨欲来的怒火。 ????…… 太子寝殿内,气氛压抑沉沉。 周时肃立垂手,缓声道:“殿下,这局太拙劣,若真是卢妃娘娘所为,简直是自投死路,毫无得益。” “孤当然知道不是她。”常正则揉着眉心,眉头紧锁:“可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一出,卢家与张家之间的嫌隙,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周时略一点头:“不错。即便不是张家设局,卢家也一定会认定是张家做的。更甚者——张家若坚称清白,卢家则会认为他们既然被怀疑,就不得不反击防备。结果一样,两虎相争,互成心病。” “而且从表面看,这件事最大的得利者,确实是灵蕴。”太子语气缓慢,眸中却寒光森冷。 “殿下的意思是……另有他人?”周时若有所悟,“莫非……是那边?” 他口中的“那边”,显然指的是天家另一脉——公主府。 常正则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案前那盏未灭的宫灯,沉默中透着一丝狠意。 良久,他开口:“张、卢,两家本是孤在六姓七族中的双臂。如今两臂自毁,坐收渔利的,必然是他们。” 周时沉声附议:“只是……柳良媛出身张家,亲自哺乳,极疼那孩子。以她性情,实无作伪之理。” “是。”常正则低声道,“而且从她离开至发现孩子身亡,中间时辰极短。宫人也确认,未曾有第三人入内。” 话至此处,便无解语。殿中陷入漫长寂静。 案上的宫灯燃烧不熄,光影摇曳,仿佛也在替这场惊心动魄的宫斗低声叹息。 “良媛,喝点粥吧。”宫人看着窗前那位身形单薄,眼睛红肿的女子,甚是唏嘘——本以为这位要直上云霄,尊贵无极,谁曾想。 柳心并未回头,只垂眸轻轻摇首:“你先退下吧,我想再静静。” 宫女怜惜地应了声“是”,掩门而去。 殿内归于寂静。柳心站在窗前,她缓缓抬起右手,此刻微微颤抖。她的目光顺着指尖一路滑下,停在掌心中央;掌心仍残留着一道极浅的红痕,那是她昨夜情急过度、指甲掐入留下的印记。 “就这么小,”她喃喃,一字一句,似在回忆,也似在宣判,“只需稍稍用力,就再也不会哭了。” 良久,她缓缓勾起嘴角——那幅笑容既温柔又阴森,仿佛厉鬼:“活该。” 听雨居内,容华在案前抄着经文,无悲无喜。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不能活的孩子。 柳心的怀孕原本是个意外,她一开始是要打掉的。是容华传讯阻止了她:“留着它,你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从那一刻起,孩子便不再是孩子,而是一把隐在怀中的刀。 柳心明白,容华要她当那“慈母”,越是无怨无悔、亲力亲为,越能做成一张掩人耳目的面具。果然,这面具遮得严丝合缝,连自己也信了。 张、卢两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以后处理了太子,对于他们也要徐徐图之。 可他们与东宫,三者之间太紧密,崤山共谋就是其中那根绳索。为了稳定大局,解决太子前必须将他们剥离开。以防他们狗急跳墙。任何分裂江山的可能,容华决不允许存在。 且太子一旦要除,就必须先剥离世家的庇佑。 这一局,从来不止是宅斗夺宠,而是一场以命换筹的博弈。孩子之死,不止挑破了张卢之间最后一丝缓和,更是让两家彻底背离。眼下,她们算的已不是东宫内位,而是未来的皇权归属——谁才是下一任后族,谁的筹码值不值得压在常正则身上。 张伯达冷眼旁观,素来不见兔不撒鹰,哪怕灵蕴升了太子妃也未曾出手;而卢玄中狠辣有余,眼界不足。那样的常正则,不值得赔上全族性命。 “殿下,小窦大人来了。”琳琅走进来,有些迟疑。 容华放下笔,看她一眼:“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琳琅咬了咬唇,终于道:“小窦大人这段时间来得有些频繁,外头已经有人在议论……说您与他——情意绵绵。” 她顿了顿,索性一口气说完:“殿下,与他青梅竹马,年少相识,您与他本就是一对璧人。如今陛下又旧事重提,欲定驸马人选……殿下,您身边若有一个贴心人,也不失为好事。” 容华轻笑出声:“琳琅,你什么时候也做起红娘了?” 琳琅无奈:“婢只是希望殿下身边能有个人真心照拂。殿下心中苦楚……” 容华目光渐沉,淡淡道:“明濯是个极好的郎君。但若崤山之变未曾发生,或许我们真能成一对神仙眷侣。可他还是他,我已不是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只问一句,若他知晓我如今所谋、所行的每一步,你觉得他会如何?是默然支持,还是劝我收手??” 琳琅沉默。 “让他进来吧。他今日来,是谈正事的。”容华继续批完最后一行奏报。 不多时,窦明濯踏进厅来,月白长袍清朗俊逸,仍如她记忆中那个少年,干净得叫人不忍靠近。 容华垂眸,轻声道:“来了,坐。” 窦明濯笑意不掩,将一叠案卷放于几案:“是御史台核查的地方案件,尤其并州,表面太平得过头了。” 容华翻开一页,冷笑:“撞鼓鸣冤者竟以疯病结案?” “此案牵连不小。”窦明濯目光如炬,语气凝重。 “案牍劳形,更不必说查这些旧案更需耐心细致。”容华轻叹一声,放下卷宗,走至一侧棋盘前,抬手一引,“过来坐吧,动动脑子。” “又是五子棋?”窦明濯眉眼带笑,落座时半带打趣,“殿下这次可不许再耍赖。” “围棋我更输得快。”容华撇撇嘴,神情无奈,“琴棋书画我略通三样,偏偏这一样硬是不得其门而入。” 二人落子无声,黑白交错之间,话题逐渐转向朝局。 “不久北方使团将至,商议互市之事。”容华语气平稳,眸光却紧盯棋局,“这事不小,若成,可换北境数年安稳。老可汗近来传出与我方有意通好,边疆若能开市,兵部便可借势引良驹种马,边民商户也能得实利。” 她落下一子,似不经意道:“你去吧。你口齿伶俐,身家清正,家学渊源,应付得来。” “成。”窦明濯应得爽快,“我就等殿下一纸调令。” “互市之事千头万绪,银钱关税处处是洞。你虽背靠窦家,镇得住地方势力,可千万记得,关键是让百姓得利,莫叫好处都落了上头人口袋。”容华目光依旧盯着棋盘,却语气多了一分郑重。 “我办事,你放心。”窦明濯嘴角含笑,又落一子,“只是,殿下这招,似乎又输了。” 容华怔了怔,视线回到棋盘,才发现白子早已连成犄角之势,进退皆是死局。 她面无表情地盯了几息,忽然一挥衣袖,黑白棋子“哗啦”一声散落满桌:“不算!重来!” 窦明濯失笑摇头,只得弯腰拣子:“这般赖皮。” 容华不理他,自顾重新摆好棋盘。随后一边落子,一边换了话题:“我听说,宜臻和薛家大公子定亲了。” “是啊,两家已经托人算好日子,只等择期完婚。”窦明濯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宜臻虽曾伤过心,可她终究是个明理的姑娘,哭过一场,也就放下了。” “薛逸甫不错,性子稳妥,在翰林院做编修对吧?”容华顺口问道。 “是,去年刚授职。宜臻活泼跳脱,逸甫温厚沉稳,正好相得益彰。”他顿了顿,又道:“两人皆是性情中人,走得久了,自会殊途同归。” “岑道安呢?人可是你一手举荐的。”容华斜睨他一眼,语气似真似玩笑。 “才气没得说。”窦明濯微一颔首,语气却淡然,“只是他心里所求太多,身为夫君,能分给宜臻的心就少了。况且他早已看出宜臻出身窦家,自那之后,心就冷了。” 容华轻轻点头,似有共鸣。棋局沉静,她忽然抬眸,道:“宜臻快要成亲了,你自己呢?别总顾着旁人,你这样的人,可是京中多少闺秀的梦中人。” 窦明濯一愣,眸色微动,旋即低声道:“谢殿下关心,微臣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容华的手指在棋盘边轻敲了两下,低声道:“若一件事没有希望,也没有可能,还是该及时止损。人,会变的。” 她眼神一晃,似有淡淡自嘲,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止是旁人,自己也会变。” 窦明濯定定望着她,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眼里的执迷,微臣甘之如饴。殿下不必担心。若有朝一日,真走到了分道扬镳那一步,微臣自会了断。” 容华垂眸未语,她素不强求他人,情至浓处亦懂收手。 春日将去,两人的身影落在花叶之中,似曾相识的场景。多年前不谙世事的少男少女也曾如此这般对弈闲谈,无心无肺,无忧无虑。 可谓: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 26、君子好逑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回首竟觉波澜不惊,平淡如水。 这些年边境尚算安稳,两国皆无余力生事。数年前南禺被狠狠教训一场,丢了陶中盆地后便彻底收敛,至今俯首帖耳;北方突厥,老汗王处尔日薄西山,膝下三子争位,十八部族首领各自为营,内斗频仍,分身乏术。 朝中,常泰谨守平衡之术,勉力维系权力天平。几位亲王与公主间,逢年过节尚能围坐一堂,勉强维持着一派和气。地方虽谈不上风调雨顺,却也未遭大灾大难。 唯有一事,令天子心中隐忧难解——不知何故,他近来频频眩晕,常伴剧烈头痛,久治无果。 太医院几度会诊,药方换了一轮又一轮,终究束手无策,病情愈演愈烈。 至嘉德八年岁末,常泰已无法支撑每日临朝。 于是,太子监国,公主摄政,成为新局面。自此,常正则与容华势如水火,几近“王不见王”。朝堂气氛骤紧,如热油锅上只待星火,引而燎原。 “岑兄,留步!” 方才退朝,刑部郎中岑道安便被唤住。他如今已是正五品官阶,一袭朱袍对襟大袖,腰间丝带束身,前襟绣有仙鹤蔽膝,后佩令纹绶带,整个人显得儒雅挺拔,风度翩翩。 他转身看去,来人正是昔日同年——户部员外郎韩执礼。 二人同岁中进士,彼时韩执礼名列前茅,率先入翰林,不久外放漕运。正值蒋氏贪渎案爆发,牵连广泛,户部空出不少职缺。韩执礼因未涉其中,又略有政绩,遂得调回,补位入户部。 岑道安则借容华之势,踏足刑部。两人仕途相交,渐渐恢复旧日交情。 “岑兄,我家娘子上月回乡省亲,带回来几坛好酒,今日得空,不如移步寒舍一叙?”韩执礼笑意温和,话语颇具诚意。 岑道安原拟婉拒,却听他语锋一转:“实不相瞒,我近日心事纷扰,百思不解,心中不安。想请岑兄指点一二,才厚颜邀你一聚。”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地看着岑道安神色。 岑道安心中微动,略一思忖,已大致猜到几分,于是微微一笑,拱手道:“韩大人一声请教,岑某岂敢推辞。那我便腆着脸,去讨口酒喝了。” 二人相视一笑,同往一处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铜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甜美的面庞。敏仪正坐在妆前,眉梢眼角漾着藏不住的喜悦。她在一堆簪钗步摇中细细挑选,时不时取一枝插上发髻,又皱眉取下,反复比对,只为寻到最合心意的那一支。 再过两个月,便是她与薛逸景相识两年。今日他邀她去郊外骑马垂钓,她早早起身,一身骑装已换好,只这发间点缀,迟迟定不下主意。 裙装不便骑马,妆饰却不可敷衍——这场“朋友”邀约,她当得认真。 杨太妃一进门,便见她在比比画画,精挑细选,笑意浮上眼角:“哟,这么精致,是要去哪儿呀?连你那珍藏的首饰盒都翻出来了。” 说着,她弯腰细细看那小小几只首饰盒——一只楠木盒里放着敏仪最宝贝的几样珠钗,素日连逢节庆也不肯轻易佩戴,大多是她从自己或容华殿下那里撒娇讨来的。 “天气好嘛,就几个朋友相约去骑马垂钓……”敏仪低着头,嗓音软软,脸颊却不争气地泛起绯色。 杨太妃打量着她,轻笑一声:“哦?哪个朋友本事这么大?我记得某人素来懒得折腾这些钗环发饰,说什么‘天生丽质难自弃’,与其折腾,不如多睡一刻。如今倒转了性子,是在意谁了?” “才不是!”敏仪忽地慌了,连耳尖都染上红意:“就、就是随便看看,放着也是放着,戴戴罢了……” “既是‘随便’,那便闭眼抓一支戴上就好,用不着坐在这儿比划小半个时辰。”杨太妃挑起一根鎏金桂花簪,在掌中轻轻转着,调笑意味十足,“那位‘朋友’,该不会姓薛吧?” “母妃!”敏仪彻底羞红了脸,嗔道,“谁在乱讲闲话!” “好好好,母妃不说了。”杨太妃笑着举手作罢,转身走出门去。 敏仪松了口气,以为调侃已止,深呼口气,正要专心回头重新打量镜中人。 “那支桂花步摇最好看。”自家母亲带着笑的声音响起。 敏仪连忙回头,门边只有阳光,像少年一般温暖的光。 铜镜前的桂花步摇摇曳生香,仿佛把敏仪吹回两年前的那个元宵夜。 那晚花市如昼,她与薛逸景正准备去吃酒酿元宵,谁料两个“小尾巴”——扶胥和流风——适时出现。 扶胥嚷着要看糖画,拉住敏仪不放,流风亦沉默地跟在身后。敏仪心里暗暗叫苦,差点冒出“让流风带弟弟去玩,自己偷溜出去”的念头,随即又拍了拍额头羞愧:我可是负责的好姐姐,怎能把扶胥丢在街上? 薛逸景那边也被同窗唤走,二人只能互道抱歉,却谁都没把遗憾写在脸上。 少年后退半步,郑重作揖:“今日误撒姑娘的团子,心中歉然。若姑娘不弃,改日,我再陪你好好吃一碗——” 敏仪怔了怔,正犹豫间,少年忽补一句:“我找的那家,确是全城最好吃的。” 他意识到自己邀约得有些唐突,连忙红着耳根解释:“并无轻佻之意!若姑娘不便,我可将团子送至府上,或折价赔礼,亦可另日登门下拜帖——” 看着少年越来越红的脸,敏仪“扑哧”一声笑了,杏眸弯弯:“好呀——三日后午时,东市西门见!” 薛逸景怔在原地,灯火映出他眸底的惊喜:“一言为定!” 他走了良久,敏仪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身男装,他怎叫自己姑娘?! 三日后的正午,春阳融融。 一身短褐小厮装的敏仪便悄悄溜到角门,拍拍额前细碎的鬓发——她特意用乌巾束了发尾,清俊里又带几分俏皮。 遥遥看去,薛逸景已候在路边的槐树下。少年未着华服,却因一袭月白直裾,更显挺拔;他双手负在身后,仰头望云,一缕日光溜进睫毛,整个人像被晨辉勾了柔光。 敏仪脚步一轻,踮起鞋跟—— “哎呀!” 那少年像背后长了眼,笑意先浮到眉梢:“小兄弟,今日扮相更像‘江湖游侠’了。” “怎么样?”敏仪问道。 “你溜出来的?”薛逸景有些惊讶,玩心大起:“胆子也忒大,也不怕我把你卖了?这么相信我?” “仗剑天涯,看看有没有人敢来卖了我。”敏仪扬高下巴,佯装豪气。 “卖?不行。”薛逸景故意凑近半寸,低声逗她,“这般难供的神仙,怕是砸在手里,没人敢买。” 敏仪心口一跳,哼了一声:“少来这套。走吧,说好的赔罪呢?” 两人快步穿过长街,停在一家低矮铺子前——檐下铜铃叮当,糯米甜香裹着桂花糖气扑面而来。 “就是这。”薛逸景笑得眼睛弯弯,“那些公府后厨学不来的味道。” 那家大叔的铺子前,小炉砂糖咕嘟,碗里汤团雪白圆润。敏仪夹起一颗咬开,芝麻香混着米香瞬间填满唇齿。她眉眼弯成月牙,正想再夸几句,却被对面的少年看得发窘—— “看什么?”她用汤勺抵了抵碗沿。 “没什么,你没看我怎知我看你。”薛逸景说完才觉自己失口,耳尖一点点熏红。 敏仪只觉心尖像被羽毛轻拨,慌忙低头继续吃,“谁在看你。” “话说,这么宝藏一般的铺子,你是怎么找到的?” 薛逸景一挑眉:“想知道?听书要先给几个铜板的。” 敏仪装作恼羞成怒,薛逸景快速讨饶。 少年一拍桌子,起了个范:“话说天地初开之时,有个根骨清奇的小公子” 敏仪单手支着头,耳边是少年上天入海的事迹。透过热汤的水汽袅袅,少女心中第一次想着,他真好看。 二人都是豪爽的性子,又都爱好骑马蹴鞠,便一起组了好多局。 由于身份相配,各家大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阻拦。 有一次,二人相约骑马出城去看日落,迎着霞光万丈,少年第一次倾吐心事与梦想。他想做将军,保家卫国的将军。他们聊了很多,那日的夕阳像童话。 敏仪回神后,意识到她要迟到了。匆忙收拾妥当出门赴约。 远远地,她便看见薛逸景在树荫下等她。 薛逸景身量已抽高,青衫猎猎,眉宇间褪去少年稚气,轮廓分外英挺。 “殿下来了。”他快步迎上来,声音难掩欢喜。 敏仪扬眉打趣:“今日怎么忽然叫我‘殿下’?” “三日后公主及笄,自然当得这一声。”少年认真地答。 敏仪一愣,她的及笄礼赶上年节,又因圣上有疾被推到了下一年春天。很少有人知晓或记得三日后,她就十五岁了。 “你还记得呀。”她弯起眼角,暖意在唇畔漾开。 薛逸景仿佛生出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摇:“小爷我是一般人吗?” 说罢,他忽地收敛嬉笑,目光亮很:“敏仪,闭上眼。” 少女忍着笑合上眸子,调侃道:“要变戏法?” 耳畔传来细碎窸窣,片刻后,少年低声道:“好了,可以睁眼。”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桃核大小的红玉坠。玉色殷红如凝脂,正面雕两朵并蒂灵芝,背面祥云环绕,中央篆刻“敏仪”二字。 “祝敏仪殿下快意永驻,安乐连枝。”少年郑重行一礼。 少女被这份用心击中,鼻尖发酸。 最近局势紧张,她的生辰宴只打算在府中简单设酒,未邀外客——却没想到,他仍送来祝福。 “别人都送花,你偏送灵芝?”她握着玉坠,声音软下来。 “你若喜欢花,我每年送一种。只是觉得及笄礼重大,灵芝祥瑞最好。花易凋零,且以花喻,有些取旁人目光、被他人品评的意味。我只希望殿下安康有福,自己活得舒心便是。”薛逸景字字温柔而笃定。 敏仪眼眶泛红。 许多时候,热闹处他都会站在自己身后;狩猎时,他总先探路;他说话从不拿世俗框她,只让她做“敏仪”本身。这样的人,怎能不教人心动? “谢谢,我很喜欢。”少女的梨涡浅浅绽开,眸光温软得像春水。 少年耳根倏地烧红,佯作镇定地转开视线:“没什么的……就是跑了趟宁州,寻了块好料,自己画了图,让玉匠雕的。” 薛逸景忽然鼓起勇气,快得像怕自己反悔:“殿下,等你及笄后,我请父亲去公主府下聘,可好?” 他一口气说完,又慌忙补充:“你别有压力,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只是、只是怕以后——” 怕你太好,被旁人抢去。 少年握紧的手因用力而微颤,声音却格外真诚:“若你愿意,我一生不纳妾,家业银钱都归你。孩子想生便生,不想也无妨。我已同家里说过,大哥大嫂即将添丁,不必我续香火。” 话出口,他才后知后觉,耳根更红:“我……是不是说多了?” 敏仪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到眼泪都要掉下来。她抬手抹去泪光,郑重点头:“好,一言为定。” 夕阳烧红半边天际,少年眼中盛着她的剪影,仿佛第一次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太阳。《 》 27、孤注一掷 春末夏初,窗外阳光正好。 田维,陈文石,容华三人在听雨居议事。容华坐在桌案后,手指不停地抚摸茶杯边缘。 田维官位最低,见陈文石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先行说道:“殿下,那边毕竟占着名分。” “前些日子,朝中已有人提起还政。”陈文石捻着胡须,语气缓慢却意味深长,“陛下病情稍缓时,也曾当着老臣的面提到您的婚事。殿下如今二十有四,照我朝规制,女子笄礼之后定亲,双十年华早应成婚。” 田维也道:“怕是陛下下定了决心,要开始为太子铺路了。敏仪公主的笄礼已过,扶胥皇子也满九岁。今日紫宸殿小会,卢玄徽便开口提出分府削权。再下一步,无非还政、封地,两道并行。殿下与皇子各居一隅,远隔万里,再设人监视,便再无威胁。若殿下不从,便是抗命谋逆,这是阳谋。” “好一个‘名正言顺’的蚕食之策。”容华嗤笑一声,眸中透出冷光,“终究,还是自己儿子亲啊。” “也是。我与他之间也算血海深仇。每逢年祭,也未曾听过谁家祭拜叔父的。” 气氛一时凝滞。二人皆是目光灼灼盯着容华,欲言又止。 片刻后,容华开口:“二位的意思我明白了。去岁边军换防。冯朗因是新任的缘故,依然是并州道行军总管。前些年,欧阳敬从京畿道调至陇右,这次又调到了河东。两位行军总管最好都不要动。把事情在京城中解决干净。” 陈文石喝了口茶提醒:“并州毕竟是卢家经营多年的地方。苟明烨虽已下台,难免还不干净。但也不能太绝,否则会被人看出异样。” 田维问到:“京畿道离京城最近,我们的人虽在那里,可毕竟不是主将,是不是也要做些准备。否则,若他们反扑,我们腹背受敌。” “舅舅放心,冯朗那边有分寸。”容华安抚了陈文石,又接着对田维说:“万一有变,有人会直接拿走京畿道总管的人头。” “今日我会传信昭陵,范宣亮会于后日亥时进京,玄羽卫这些年基本都在那里。他也会带人策应,到时候巡逻街上,以防万一。宗室那边,齐王会开口。”容华停顿一下,目光寒若玄冰:“没有他也无所谓,姓常的多得是。” “戚少峰虽只是宿卫军副统领,但主将屠安鸿,是太子一手提拔的心腹。此人狡猾老辣,殿下也当多加防备。”田维沉声提醒。 容华再度颔首:“记下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风吹动纱帘,外头天色已然阴沉。 “舅舅,今日是十六,十九日清晨一切尘埃落定。成自然是好,若败,敏仪扶胥,还有田大人为首的一众良臣,望您尽力保全。有薛、陈、窦三家在,应不会令京都被血洗。” 说罢,容华抬臂垂头,向陈文石深深行了一礼。 陈文石眉头一紧,肃然起身:“殿下放心。” 田维心潮起伏,眼圈早已泛红。他也俯身一拜,低声道:“殿下!谢殿下!” 容华含笑望他:“田大人不必如此。我只是,不愿因我一人毁了父皇的江山。你们跟了我许久,能保一个是一个。” “臣愿随殿下共进退!”田维喉头哽咽,“殿下明主之质,若真落于那等人之手,臣便绝望于这世道,不若与殿下同去!” “田大人不要这么悲观。老夫研读八卦易经良久,也算半个行家。我起了卦,大吉。”陈文石看向容华:“殿下,陈家是您的母族,最好的自保,就是您一举功成!老臣等您的捷报。”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枝叶作响。 陈、田二人退下后,容华站在案前,半晌不语。 她听着窗外风吹树叶发出哗哗声响,有几乎按捺不住的兴奋在心中蔓延开来。她期待这一天,期待了好久。九年的隐忍谋算,委曲求全,终于可以画一个了结。 素手执笔,眼尾微红,银牙暗咬。 与多年前在白墙写下侯胜的名字不同,那时走笔垂露,无波无澜;如今悬针收尾,透露着孤注一掷地疯狂。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想争利的入局,欲掌权的赌命。 温柔的语调,比风声还要轻,她在望向宫城的方向:“就这样麻木着,在一场大梦中,走向死路。” 并州城郊,战马奔腾而过,卷起漫天黄沙。围观的一众将领频频点头,啧啧称赞。 自互市重开后,由兵部牵头,各道纷纷开始培育新马种。并州道地处北疆,直面突厥,向来是前线要地,战马之事更为重中之重。 李山是幽州人,出身马贩之家,笑言自己“未学走,先骑马”。他勤学好问,专研马性,长大后摸索出一套独到的养马之法。几年前,冯朗偶然游逛马市,识得此人是块好料,便将其召入军营,专责战马繁育。李山兢兢业业,尽心竭力,如今终于育出一批强健迅捷的新马种。 今日,正是战马验收之日。 “这可是互市之后,引进纯种北马□□育出的!”李山搓着手,满脸是藏不住的得意,“将军您看这腿,这膘色,就是匹上上乘的军马!” “的确不错。”孙可蹲身查看蹄骨,又伸手抚过马背,“若全军皆配此马,原需两日之路,现今恐一日余便能赶至。” “只是成本如何?”路飞云挑眉问道。 “贵是贵了些,但差得有限。况且并州军素来喂得精细,成本本就不低。”李山答得利落,“这新马体格壮实,若精心照料,几年未必染疾。至于寿命——这批马平均才三岁,还得再看几年。” 冯朗满意地拍拍李山肩膀,朗声道:“做得好!先挑一批分配到骑兵训练营,磨合调试。其他事项你拟个报告,把马种培育、配套粮草、防疫等一并整理出来。” 众人又细细商讨了马匹分配、调运和留种等事务,眼见天色将暗,方才作鸟兽散。 “冯将军,一起吃饭去?”赵虎笑着邀约,“堰关这几个老兄弟好容易凑齐了。” “今日有些乏了,回去歇歇,哪日我再请你们喝一顿,赔罪!”冯朗拱手一笑,挥手作别。 “将军保重!”路飞云、孙可、赵虎三人抱拳行礼,随即各自散去。 冯朗返程,径直回了自己那一间带小院的屋子。 他初到并州,地方官早知他是公主府亲信,又身带赫赫战功,交接极为顺利,谁都不敢怠慢。更有心思活络者试图投其所好,金银美人,源源不绝。 冯朗也不拒绝,只是转手将礼单整理成册,尽数拨入军饷。 送礼之人屁股未坐热,便收到门外小厮飞奔来报——当街已贴榜公示,称“多谢某大人倾情相助地方军政,如有余力,请再接再厉”。 至于那些美人,有处可去的自走,无处可归的送往善堂或后厨。赎身者安置得体,年幼者送往学堂。 这番操作下来,送礼之风戛然而止。众人皆言:敢情送来的是掌勺厨娘、未来兵卒! 卢家亦曾几次试图拉拢,然见冯朗软硬不吃,干脆偃旗息鼓。 冯朗接任之初,雷霆手段整顿军纪。他亲自拟定十五条军规:赌博者,杀;抗令者,杀;偷运军资者,杀;凌虐同袍者,重处不赦。 连月间,营门前血染黄土,军中为之震动。 他与士兵同住共食,军饷公开透明,该添新被便添新被,伙食短缺便补,赏罚分明。他多次化名暗访各处军营,甚至远至旧任之地——漠海。 层层铁腕手段推行下来,并州军风焕然一新,冯朗彻底立稳脚跟。 当然,也非无人暗中构陷。但容华坐镇京中,权掌半朝,岂容宵小作祟?一年前借着换防之机,堰关旧部孙可、路飞云、赵虎相继调任并州下辖数州,云州、幽州等地亦布下心腹。 自此,并州军政,终成一体。 冯朗刚回到家中,一推开门,便见院中坐着一个胖胖的身影。夜风微凉,那人却稳稳端坐,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竟是仁济药铺的葛掌柜——葛任丘。 此人平素少有走动,是扶光在并州一带的负责人,地位虽不显于面,却极其重要。他亲自上门,绝非小事,多半是容华殿下直接吩咐,甚至或有急令。 冯朗略一怔,随即拱手行礼:“葛掌柜久等了。” “冯将军。”葛任丘起身回礼,笑容温厚,“不过半刻而已,是我来得突然,搅扰将军,实在抱歉。” 冯朗并未寒暄太多,眼神微凝,欲言又止:“可是殿下有……”话至唇边,他忽觉不妥,舌尖一转,换了措辞:“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葛掌柜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未曾明言,是章大人传令——此信必须亲自送达,且要迅速、隐蔽、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实信函,封口之处盖着扶光专用的暗纹朱印,红得摄人。 冯朗接过信,沉声道:“我明白了。” 葛任丘拱手告辞:“信已送达,在下药铺尚有事务,就不多叨扰。” “葛掌柜慢走。”冯朗送他至门外,立于巷口,看着那人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夜风一吹,他心中忽然一阵躁动。 他不是多疑之人,却直觉今晚之后,一切将不再如前。 他低头凝视手中信封,手指不觉收紧,封印在指腹下略微发凉。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却依然有些颤抖。 他认得这字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容华的亲笔。 信纸只有一页——与冯朗书: 余少时胸无大志,所图者,不过富贵安逸、悠然岁月而已。奈何弱龄失怙、兄长早夭,痛失依仗。幸得慈父教养,朝夕紫宸问道,虽资质驽钝,亦可高登庙堂,借势而已。非我素志,暂得栖身耳。后遭逢巨变,痛断肝肠,封心断情,唯图后报。蛰伏十载,心火难消。 今年初始,势局日蹙,上失公允,下多私计,正道不行,生机尽绝。前有豺狼之喉,后有虎豹之口。既无退路,唯有一搏。倘若天道垂怜,得鹿之时,功成之日,夙仇得雪,虽死无憾。若败,为阶下之囚,亦当认命,不怨天地,不悔初衷。 十年之交,高下沉浮,幸君不弃,恩义难量。今万事俱备,惟忧一隅:北地贼虏,觊觎不止。内忧之际,唯望外境得安,万望并州铁骑,保边疆晏然。 倘若不幸事败,君务必自珍,保身为上。切记!切记!莫因一己情仇而起复仇之意。若至国本动摇、江山倾裂,纵余身死,亦不瞑目。 世人不察,或人云亦云,或私心妄议,皆人情常理,不足怪也。时有议我者,曰晋国公主阴狠多谋,祸乱朝局。然,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若身魂俱灭,知我罪我,惟其春秋!余惟求无憾无愧矣。 情至所致,忽有所感。心事难启于人,惟于此纸可倾诉一二,此具轻也。因其后先,无复诠次。自知轻疏,君勿见怪。 落款,常羲和。 这是容华第二次在他面前自称名姓。 每一次,都被冯朗记了一辈子。《 》 28、刀兵相见 东宫,乃大燕储君及其家眷之所,位于皇城东隅,毗邻皇帝日常起居与议政之地——麟德殿。自麟德殿至东宫,步辇一程,仅需一盏茶工夫。 今日,太子心情极佳。见夕阳西坠,霞光如绮,便挥退随从,独自沿御道缓行归宫。 是日清晨,皇帝难得精神尚可,出席紫宸殿大朝会。午后稍歇,便召三品以上大臣与诸位宗亲,于麟德殿再议政事。 首先,御史台谏议大夫薛厚折昨日进表,代嫡次子薛逸景向敏仪公主求亲。 敏仪,近岁方行笄礼,新封越国公主。 依大燕国制,宗室公主成年封号皆冠以旧国之名,其品级与国号高低相辅相成。 以“秦、晋、齐、楚”为上,其余以往曾列国者居中,而亡于草莽、史无专篇者为末。 敏仪虽非嫡长之女,然上有公主长姊,下有皇子亲弟,并非孤悬枝末。越国虽不居上列,亦非下驷。薛氏乃河东主支,世家清正,薛逸景为人温谨端方,其嫂又是窦家嫡女,门第相当,可谓天作之合。 皇帝连称三个“好”字,命钦天监合八字。若无相冲,便可循礼定亲。 其次,是礼部尚书张之平所奏。此人一向词锋犀利,今晨大朝会更是唾沫横飞、引经据典,文采飞扬。剥去其所述文邹邹的表象,其大致意思,分起承转合四部走。 “起”者,言敏仪既行笄礼,扶胥皇子也已九岁,容华殿下既已尽到教养之责,当得以卸任归私; “承”者,太子正盛、膝下有继,公主之位应归宗室礼序,容华不宜久据朝权; “转”者,为表圣上雨露均沾,宜令扶胥入宫,与皇长孙共学,以示并重; “合”者,则劝容华识时务,早日议亲,归于内室,相夫教子、退避朝纲。 此番言论,一如往常,引起唇枪舌战。 左仆射卢玄徽、中书侍郎韩炜盛等太子党闻言大加赞许;而门下侍中许毅、刑部尚书田维等公主党则激烈驳斥。 此议并非初起,自容华摄政以来,权归一方,其“当嫁当退”之声始终未绝。只是此前几番争执皆以言辞交锋告终,皇帝左右调和作罢。 然而今日不同,陛下虽未于朝会上明言,却在麟德殿诸重臣与宗亲面前,主动提及容华婚事,欲为之作媒,所荐之人,乃御史大夫权善青嫡子权道威。 此外,还口谕:扶胥皇子下月初五起迁入内宫,与诸宗子共读习学。虽未明令罢免容华之政权,亲事亦未当场定夺,但风向已然昭示,局势何去何从,众臣心知肚明。 沉沉暮霭被渲染开来,紫金交辉,朱绯相映。 东宫甬道宽阔,常正则负手而行,步履轻扬,眉目间难掩快意——自崤山之变受封以来,他已有多年未曾这般舒畅。父皇终究没有昏聩到骨子里,关键处还是向着“亲儿”。 人未至宫门,已见周时、赵淳二人迎面而来。 “恭贺殿下,一朝扬眉!”赵淳抢先作揖。 周时亦躬身:“恭喜殿下,如愿在握。” 常正则摆了摆手,语气却轻快得压不住:“这不过是开场。” 三人入殿稍坐,赵淳笑言:“陛下既表态,我等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羲和不过是无根之木,顷刻可摧。” 周时却皱眉:“殿下,容华狡黠狠辣,绝非等闲。今日麟德殿她虽力争无果,可未必是真心示弱。末将担心两端:一怕她暗藏后手,二怕她狗急跳墙。” 赵淳冷哂:“周大人未免小心过甚。屠安鸿将军坐镇宿卫军,左威卫又尽在殿下掌控,宫城里里外外,谁敢翻浪?” 常正则抬手止争:“谨慎无错。猛虎搏兔亦尽全力。先掐住扶胥这张牌,再削其兵权,待她根基尽断,孤要她尸骨无存。并州、河东皆远;右威卫被孤牵制;那些逐利世家更不会为她卖命。” 他说罢,目光阴寒,“命她府中、我们的人,多盯着些;京畿道虽是卫怀安副将,也要防他侧应。明日调左威卫暗换岗,盯死右威卫。” 夕阳没入宫墙,二臣告退。常正则方命传膳,内侍又来回禀:“殿下,柳良媛求见。” “柳心?”太子眉梢一挑,吩咐:“宣。” 自幼子夭折后,柳心闭门哀恸,太子见不得美人日日落泪,也渐少临幸。 今日忽至,莫非终于走出伤痛? 常正则颇生几分怜意——那孩子死得蹊跷,他一度疑过柳心,却很快排除:其一,爱子之情世所共睹;其二,她出身张家,没有理由自毁张卢联姻。 思及此,他整袖趋前,面带柔色,只等柳心进门。 美人款款而来,步履轻缓,神色宁和。 痛苦并未磨损她的容颜,反倒像雨水打磨过的玉石,愈加温润动人。昔日的柳心清丽脱俗,为人母后添了几分成熟丰润,如今却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从容——宛如雨后初绽的芙蓉,静静绽放,教人移不开眼。 “殿下。”她轻唤,语调温柔婉转,微光摇曳中,更显柔情似水。 “你怎来了?你身子一向虚弱,好生调养才是。可用了膳?”常正则趋前,托起她的玉臂,将人扶起。 “承蒙殿下挂念,妾身尚未进食。”柳心垂眸轻语,唇角带着一抹歉意,“是妾不懂事,沉溺于哀痛之中,竟忘了殿下也是父亲,骤失爱子,仍要强作镇定安慰妾身……妾,失礼了。请殿下责罚。” 说罢,柳心再度跪下,姿态柔顺恭敬。 这番话叫常正则略有意外,随即心头一软,被人如此体贴理解,自是暖意盈胸。 他语气缓和:“怪不得你。你的心境,孤又怎会不懂?日子还长,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留下来,与孤一同用膳吧。” 柳心眼中氤氲水意,泪珠悄然滑落,却笑意盈盈:“殿下,妾今日亲手做了几样家常小菜……若殿下不弃,可愿移步妾处尝一尝?殿下,好久未曾来看妾了。” 说着,玉指轻挽上他的腰封玉带,神情羞涩却不失妩媚。 屋内响起男子爽朗的笑声,随即二人携手而出。灯影下,步履相合,宛若一对天成璧人。 听雨居内,烛火微摇,光影斑驳。扶胥眼泪汪汪地抱住容华的袖子,哭得伤心欲绝: “阿姊,我不要离开公主府,不要离开你!你答应过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不去内宫,也不去陈家!” 容华缓缓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语气温柔如水:“扶胥,阿姊跟你做个交易,好不好?今晚你若乖乖地住在陈府,阿姊便答应你——就永远不让你离开阿姊,好不好?” “那阿姊也不去陈家吗?”扶胥哭花了脸,小声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我留在公主府也可以的,我保证,我会很乖很乖的……” “阿姊要去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容华抬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发顶,耐心安抚:“扶胥想不想帮阿姊一个大忙?” “想!”小小的孩子不假思索。 “那你就听话,随敏仪一起去陈府,好吗?睡一觉,一睁眼,就能看到阿姊来接你。” 扶胥咬着唇,眼神迟疑,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抉择。片刻后,他用力点头:“好!说话算话,我们拉钩!我一睁眼就要看到阿姊。” 容华眼中浮起一丝亮光,如同夜空中悄然升起的一颗星:“好,拉钩。” 敏仪这时走上前来,紧紧握住容华的手,贴于心口,低声道:“阿姊,平安顺意。我等你回来。” 容华望着她,轻轻点头。 扶胥最终,迈着小短腿,一步三回头,仍不舍地看向容华的方向。 随行众人皆换上深色粗布衣袍,裹身藏形,在夜色掩护下,自密道悄然离去。 风声轻拂,烛影未灭,安静的听雨居,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公主府内,扶光所派之人早已全部撤出。随着琳琅、周龄岐、扶胥、敏仪、杨太妃一同离开,整座府邸顿时空旷许多,庭中所留,尽是容华回朝开府后招收的新面孔。 “都核对过了吗?一个不漏?”容华立于阶上,目光淡漠地扫视着下方跪了一院子的人。 “是,共七十三人。”握瑜低垂着头恭声回道,“无论老幼,全数到齐。扶光亲自清点过,府门落锁后无人离开。哪怕是狗洞,也皆有查验,院墙外亦有人守着,未有一人漏网。” 半刻前,府中如常。天色已晚,不当值的人早早回屋歇下,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 直到院门猛然开启,府兵如潮涌入,众人悉数被押至庭中,心中惴惴,猜测着发生了什么。 院角偏僻处,一名小厮与一仆妇趁人不备,悄悄对视一眼。 ——不该如此啊……周大人今午才传信来,吩咐他们打起精神,多加留意。怎会这么快就暴露了? “嗯。”容华声音比月光还恍惚轻飘:“杀了吧。” 一语落地。众人还在愣神,连求饶声都来不及发出。 下一秒,铁锈腥味散开。 刀锋割裂肌肤的声音、重物倒地的闷响、鲜血喷洒溅地的细碎声响,交织成一首冰冷的挽歌,在幽深庭院中回响不息。 月下庭院,再无生声。 章予白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范将军已抵达大兴城外,北门守军皆为我方人手。待孔明灯升起,便可开门接应,迅速掌控城防。右威卫已调至外围,随时可截断自崤山方向可能而来的左威卫支援。今夜值夜的是内侍总管苏成,柳心那边也已顺利安置。” 他略顿了顿,继续道:“扶光所有人都已就位,正监控各处动静,暂无任何风声外泄。陛下方才也已安寝。” 流风悄然现身,轻声说出两个字:“屠,好。” 容华微抬眼帘,看着庭中枝影斑驳,月色如洗,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殿下,已过宵禁,亥时末刻。” 容华轻轻颔首,目光清寒:“流风,一会儿你守在麟德殿外。若我三刻钟未出,无需犹豫,直接去取太子的项上人头。” “是。”流风素来寡言,却是值得信任之人。 女子立于庭中,烛火摇曳,映得她身影颀长。她缓缓闭眼,垂首合掌,十指相扣,抵在下颌。再睁眸时,眼中清辉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 “走吧。”她转身而行,如刀锋破夜。 与此同时,并州道的打更人正打着梆子走在大街小巷。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话音未落,街巷尽头忽传来一阵整齐肃杀的脚步声——是并州铁甲兵将,列队而来,铿锵如雷。 “奉大将军军令!城中疑有贼人潜入,即刻封锁搜查。凡遇可疑活物——杀无赦!” 打更人愣在原地,连手中的梆子都未曾收起。片刻后,便被两名士兵架起,推入一旁屋内。 “你先在这待着。”其中一人冷声吩咐,“今夜并州军接管街巷,待天明解封,再放你回家!”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自北门而出,驮着军令急驰各地。随着命令下达,并州道所辖州郡尽数戒严,密布兵力,夜不成寐。 河东道亦是如此,层层戒备,森然如铁。 这一夜,注定将有无数人,彻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