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我的卧底生涯》
1. 忙碌的卧底生活·一
新年假期刚过,天气还冷的要命。
清晨时分名樱千早被一阵铃声吵醒,眯着眼睛透过半掩的窗帘往外看,天刚蒙蒙亮,空中还飘着细雪。她一手去摸恼人的手机,一手去摸空调遥控器,接听键和空调开关几乎是同时按下。
“喂——工作结束要回收我吗?”
耳边立刻传来男人无奈的吐槽声:“想也知道不可能吧,而且你能不能换个接头暗号,没干劲可是会传染的。”
是她的直属上司榊悠真,职位是她所属警察厅刑事局组织犯罪对策部国际犯罪搜查科的科长辅佐,也是极少数确切掌握她全部资料、与她进行日常情报交换的人之一。
“谁管你啊。”她蜷在被子中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双眼重新闭了起来,“再让你备考一次公务员综合卷你也会是我这种反应,再说我还要写学会发表的论文,距离死线可不远了,你以为我睡了几个小时啊?”
对面的声音就带了点笑:“是~是~辛苦了。”
“真觉得我辛苦就帮我做了ICPO(国际刑警)那些调查工作,我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卧底是全职的——所以是什么事?”
虽然这么问,但她已然隐约猜出对方想要向她传达的事。即便还闭着眼,思绪却渐渐清明起来。
果不其然,耳边传来的下一句话就是“那一位刚刚过世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大甚至碰掉了空调遥控器。也丝毫没有在意清晨冰冷的空气激起她满身鸡皮疙瘩,就只是轻盈地翻身落在旁边的地毯上,用激动到颤抖的手去打开矮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点开一个看过不下十次的加密文档,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
当然,自己的心情也要好好表达才行——
“好耶!终于等到了!”
对面的声音无奈感更重:“他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就不能表现得稍微悲伤点吗?”
“但凡一个有人性的父亲都不会为了给妻子报仇,而让私生女去犯罪组织做卧底。我跟他父慈女孝彼此彼此,再说他也没把遗产留给我。”
可靠上司秒接话:“我的遗产可以留给你。”
名樱千早嗤笑一声,把床上的毛毯拉到背上,虽然跟电话那头的人聊着天,目光却死死盯着屏幕。那是一份她早已烂熟于心的计划书,计划正式启动就从她那位亲生父亲死亡开始。
“那也得你比我先死才行啊,躲在后方的家伙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呢。你还不如多给我买几份意外险,等我死后用保险金帮我买个山头,让我回归大自然。”
“我怎么说也是你的上司,就不能稍微对我客气点吗……我说,千早。”
“嗯?”
“实在不想干就别干了。”老上司——其实年级并不大,电话对面的只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让你做这种危险工作的人已经不在了,接下来的任务更加危险,压力也更大。你本来就是通过公考进入警察厅的精英,有这一年的卧底经历打底,恢复职位就是警部,混几年升到警视,四十岁之前年收入就会超过一千二百万——”
话音被她讥讽地打断:“别给我画饼了,我要是真撒手不干,你和你上头那群人还不得骂死我,那老头子在阴间都能气得活过来。”顿了顿,她的声音蒙上一层阴霾,“再说,这可是我十二岁时自己提出的计划,我得对自己的青春负责。”
名樱千早永远都会记得自己十二岁生日那一天,那个时候她还生活在美国,相依为命的母亲在一场抢劫案中被流弹击中,因救援不及时成为植物人。
时至今日,那天的发生一切仍然历历在目,她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陌生的男人正坐在窗边看一本日文书,她那时还不怎么懂日语,读不出书名。
在她茫然无措惊恐万分的时刻,那个自称是她父亲、之前从未在她面前露过面的男人像是超级英雄般从天而降,向她伸出援手,问她是否想让她的母亲继续活下去。
她当然说想,她以为那样她的母亲就会醒来,她能过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幸福生活。但是幻想被轻易击碎,所谓的活下去不过是在高额的养护中心勉强维持生命,能否从昏迷中醒来要看天意。
在意识到自己要被带回日本、母亲却不得不独自被留下时,她这些年累积的、对不负责任的父亲的恨意在绝望与恐惧中终于爆发。
“我才不要欠你什么,我跟你做交易!”
她当时在看什么电视剧,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你救我妈妈,我就帮你的妻子报仇。我知道她是被一个组织害死的,你要让我妈妈活下去,我会毁掉那个组织。”
而男人接受了年幼的她提出的「交易」,也从那一刻起,开始为她如今的卧底工作布局。
她没有成为顺风顺水的官二代,而是以「因杀死妻子而被判处数十年有期徒刑的重刑犯的女儿」的虚假身份,被安排了可以让她成为优秀特工的寄养家庭。
她不断更换着住所,也不断在那些优秀的老师身边学习作为特工应该掌握的知识和战斗技巧,又按照父亲安排好的道路,顺利考上东京大学法学部。然后在大四那一年,在名义上的「重刑犯父亲」提前出狱时,将这个陌生人在她即将卧底那个组织的眼皮底下残忍杀死。
当然人并不是她杀的,实际上这位「重刑犯父亲」病重死在了监狱里,她杀死的只是他的尸体。而她杀人埋尸这一幕「恰好」被那个组织的某个底层成员目击并留下证据,很快这名底层成员也死于非命,源于对她的敲诈勒索。
原本她的计划只是让对方住进医院几个月,她的同伴会在这期间让他「消失」并伪装成死亡。但有人打乱她的计划捷足先登,与对方有情感纠纷的女性先她一步,确实地夺取了他的生命。
她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一封遗书和两具遗体,她只是报警、然后诚实地说出部分真相,这起很快被警方认定犯人杀人后自杀的案件,在那个组织眼中,也成了她的战绩。
一个为了自己的大好前途,能下得去手杀死「父亲」和目击者的东大高材生,当然是值得那个组织拉拢的对象。
接着,就在她第一次见到琴酒,对方以威胁的口吻向她抛出橄榄枝,让她务必继续学业,今后双方互惠互利相互合作之后,一手培养出她的老头子就像是愿望圆满了似的,瞬间病倒了。追根究底也有他这些年积劳成疾又不加治疗导致病变的原因,但于她而言,那更像是期待着去那个世界跟早逝的妻子团聚。
其实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通过了公务员考试,也通过了加入警察厅刑事局的单独面试——老头子以前就掌管着这个部门。
于是新的计划书由继任者起草,她必须再次利用「父亲」的死,为自己未来铺路——在那个组织已经命令她考过公务员加入警察厅警备局公安部的前提下。
她的母亲依旧活在异国,她还期望着母亲醒来,所以那项交易还在持续。
而她即将要做的,就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大闹一场,「恢复」自己作为私生女的身份。
“但你不是也说了吗,你之前见到了大概是公安那边派来的卧底。”电话那边的男人似乎还想再劝她一次,计划书是他写的,他大概能猜到深入那个组织、获得代号之后,她要顶住多大压力,活的多小心翼翼。
名樱千早却没理会他的暗示:“是啊,我读警校的时候见过他,跟我是同期生。”
“可你那个时候不是边读研边读警校的吗?而且跟他也不是同一所警校——”
“非职业组的警察学校和职业组的警察大学校紧挨着,你也是警大出身不会不知道吧?虽然我只在东大没课的时候才偶尔去警大出勤,但他挺有名的,我还跟他朋友约过会。”
“……你哪来的时间约会?”
“你管我。”
对面就没脾气地叹了口气:“好好好,我不管你。反正我能说的就这些,只能提前祝你武运昌隆,葬礼时候见。”
这边才挂掉电话,那边琴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同样没有丝毫扰人清梦的歉意,她听着对面人冰冷的声音,都能想象到他露出残忍笑容的表情。
“刚才你在和谁打电话?”
“同学,那家伙通宵到早上写论文,结果把存着重要资料的移动硬盘忘在了图书馆,就想问我今天去不去学校,帮他把硬盘拿回来。”说着她打了个呵欠,合上电脑困倦地揉了揉眼睛,“这么冷的天我才不去呢,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你的目标死了。”
于是她的喜悦第二次溢于言表,丝毫不见伪装的成分:“真的吗?那老家伙终于死了?在医院磨磨蹭蹭大半年,我都等烦了,葬礼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你已经准备好了?”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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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可准备的吧?老家伙有个私生女的事情是秘密,那女孩十二岁在美国死于一场抢劫案也是秘密。我上个月去美国看望了她昏迷十年的母亲,帮她转了院,也在医生护士那边混了个脸熟。”她的语气轻蔑,脸上却浮现出温柔的神色,“医生说她也活不久了。”
“呵,但愿你不会暴露。”
当然不会暴露啦,她勾了勾唇角,毕竟越聪明的人越是对自己调查出的结果深信不疑。
这个计划最初由老头子起草、后来又由她直属上司进行完善,为了让她进一步得到组织信任,到现在为止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作为诱饵的信息被放出后不久,组织里就有人咬了钩,把老头子曾有个私生女的消息拿来利用,寻遍组织后把任务套在了最合适的她头上。
名樱千早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是组织上层皆知的秘密,埋尸地和凶器都是牵制她、威胁她合作的把柄,没人会怀疑她其实就是信息中的私生女本人。做出计划的组织上层自以为掌控全局,而实际上只是走进了为他们设下的陷阱。
“对我有点信心啊琴酒,这任务计划可是你告诉我的,葬礼那天你会来接我吧?”
在短暂的沉默后,琴酒给出了折中的答案:“伏特加会去接你。”
“好吧,我还挺想坐你那辆保时捷来着。”她遗憾地耸耸肩,“我已经想好那天的装束了,一定非常符合气氛,真想让你也看看。”
于是三天之后伏特加来接人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个烟粉色长卷发的不良少女。二十二岁的少女画着精致的像是参加婚礼的妆,衣服虽然老老实实穿了黑色,但长及脚踝的百褶裙加上腰间的银色链条,怎么看都是拎个棒球棍就可以上街打群架的不良。
跟伏特加打过招呼后,她松开了领带,解开衬衣上方的第一颗纽扣,便露出了锁骨正中间蝙蝠侠图标的纹身。
当然纹身是一次性的,她买了质量相当好的纹身贴纸,不反光,而且有衣领的遮挡,保证所有人看到那个纹身的第一反应都是她是实打实的不良少女。
伏特加推了推墨镜,沉默半天才怀疑地问:“你这个打扮真是去参加葬礼的?”
“不是很合适吗?”名樱千早灵活地钻进后座,从挎包里取出小镜子和唇釉补妆,笑容单纯无辜,“我可是被抛弃的私生女,是明明父亲位高权重、自己却被丢进孤儿院、后来在寄养家庭里辗转的小可怜。这样的女儿怎么可能不恨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再说他又没把遗产留给我,我会参加葬礼只是为了在他的棺材上吐唾沫。”
为了英姿飒爽地吐这口唾沫,她可是硬撑着没给自己多加件外套,只在衣服里边贴了几个暖贴。
“可不只是这样,你还得混个脸熟,为自己进入警察厅铺路。”伏特加提醒道。
“那也得我考试合格才行啊,公考综合卷的题目简直离谱,我发一份给你试试?”
“我就不必了。”伏特加悻悻道,“大哥说你公考合格之后就能拿到代号,BOSS非常看重你,已经给你准备好一个合适的代号了。”
于组织而言,她如果真的公考合格进入公安,那就更不能暴露自己曾「杀死过三个人」的「事实」。虽然也有向公安投诚的可能,但组织选中她做这个任务,一定是相信了她做出的恶女人设——当然相信的不一定是她本人,而是自己看人的眼光。
“是什么?今晚我回去的时候顺道去买一瓶,提前为自己庆祝。”
“阿斯蒂(ASTI),很甜的起泡酒,你应该会喜欢。”
“诶——那我一定要尝尝看。”
车在举行葬礼仪式的会馆附近停下,伏特加看着唯一的乘客轻快地打开车门,周身洋溢的欢快气氛完全不像是参加葬礼,反倒像是去领遗产的。离开之前,他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没有交代。
“结束之后会有其他人来接你,那小子还是个新人,朗姆那边的,你上次见过他,记得别说多余的话。”
虽然瞬间就猜到是谁,名樱千早还是歪头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般地点头:“那个金发帅哥对吧?我可以泡他吗?”
“随便你。”这么说着,伏特加却撇着嘴摇了摇头,“不过我觉得很难,那家伙可不好相处。”
烟粉色头发的不良少女摆摆手,踩着细高跟迈开大步:“帅就行了,管他好不好相处,你大哥丰富的夜生活就是最好的例子。”
2. 忙碌的卧底生活·二
名樱千早出现在入口接待处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了她身上。
在保卫甚严、气氛甚是严肃、全场都是警察的警界高层的葬礼上,她却穿得跟要来砸场子似的。
名樱千早以前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恢复真正的身份,也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参加亲生父亲的葬礼。但她拿到的计划书这么写了,她就照着做,只不过现在她的「表演」,几乎是完全的本色出演。
隔着人群,她看见站在十几米之外的自家上司别过头无语地捂住了脸,随即心情愉悦地扯了扯嘴角,在接待处的签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姓氏。
接待处的人觉得她可疑,不由得开口问道:“请问您是……”
名樱千早干脆利落:“私生女。”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立刻就有人想上前去盘问她有什么目的,要在葬礼上诽谤一生光明磊落成绩斐然的老领导,她却表情平静地侧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自己直属上司的身上。
“虽然没见过面,但你应该知道我的存在吧,毕竟老头子一直在给我妈付医疗费——榊悠真,我应该叫哥哥吗?初次见面,今后也不用你关照。”
场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感觉像是一大口瓜被喂到了嘴边,虽然觉得不该吃,但也没法推拒。
被点到名字、既是她上司又是她同父异母亲哥哥的榊悠真则绕过众人来到她面前,也开始演戏,肯定了她的部分发言:“我确实听说过有一个妹妹的事。”话音一顿,“但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你。”
“那就鉴定DNA嘛。”
榊悠真摇了摇头。
同父异母的兄妹很难通过DNA鉴定来判断关系,如果想要准确落实她的身份,除非开棺获取父亲的样本,但遗体火化在即,没人会、也没人敢这么做。
她便冷笑了一声:“放心好了,我不是来要遗产的,我就是想替我妈来看一眼。真好笑,老家伙竟然走在了我妈前头。还有就是不必再给她支付费用了,我帮她转了院,以后医疗费用我会自己负担,你不欠她的。”
说完她冷漠地看了一眼灵堂,也没想着往里进,说完话刷完存在感扭头就想走,但榊悠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开口时堪称语重心长——
“去上柱香吧。”
“……你放手。”
“来都来了,去上柱香吧。”
“……”她好想打这个人一顿,戏都演完了,怎么还不让演员走呢?
在外人看来,这是私生女身份被承认的意思,但名樱千早自己非常清楚,这个混蛋上司就是仗着她有作为特工的职业素养,不会在破坏计划当场给他过肩摔,非要恶心她,回报她今天不按常理出牌整了这么一套装扮。
结果最后她还是阴沉着脸去上了香,又硬是被拉着参加告别式和出棺火化,最后甚至被迫帮忙捡了两块骨头。
简直是奇耻大辱!
榊悠真甚至还要拉着她去吃席——但在她几乎实质化的杀人目光中,老上司终于决定见好就收,把她逼急了得不偿失。
这场葬礼来来往往很多人,在终于被上司放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把她早就看过资料的人记了个大概。比如同部门却从未碰过面的同事,比如以后可能会成为她领导的警察厅警备局高层,再比如长野县警察本部本部长,听说那位部长先生和她父亲关系相当好,但对她的存在显然不是知情者。
还有就是……
“千早?”身后传来疑惑的喊声,她动作一顿,却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完蛋,还是被认出来了。
她只在签名簿上写了姓,榊悠真也自始至终没叫过她的名,现在这个人喊出“千早”来,那就确实是还记得她,也认出了她。
回想起自己国中时期的光荣战绩,名樱千早加快步伐进了卫生间,确认没人后直接在外边摆上了清扫中的牌子,然后给大概在张罗吃席的老上司打了电话。
等了一会儿对面才接听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就是一句“我不想干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真的,我不想干了。”
榊悠真沉默了几秒,语气突然沉痛:“刚才是我不好,我道歉,请原谅我。”
“不是那回事,”名樱千早单手捂住脸,痛心疾首地回忆起黑历史,“你知道我以前在长野读国中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不良少女吧?非常叛逆,统领整个学校的那种。”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总之就是,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我们跟隔壁学校打群架的时候被巡警抓到了,确切地说是我和我的手下成功跑路,对面学校的被抓了几个。然后思想教育叫家长通报学校之类的,弄得他们特别恼火,想要报复回去。”
“说重点。”
“全都是重点,你听我说。当时来抓人的是两个新人巡警,他们就挑了看起来比较弱的那个进行围堵。国中生小鬼下手不知道轻重,我听说这个事情以后,立刻就抄家伙赶过去了。”
“我懂了,当时你英雄救美救下来的那个警察,刚才你遇到了,对吧?”
“对,但不完全对。”她干笑了几声,声音逐渐不自然,“当时我干翻了全场,其中也包括那个警察,然后直接把人扛回家了。正好养父那段时间出差家里没人,我就把他留下来过夜了。”
“……字面意思上的过夜吧?”
“当然是字面意思,那时候我才几岁啊。你别打断我——”
“好好好,你接着说。”
“我把他留下其实是因为之前在东大官网上见过他,他是东大法学部毕业生首席,我当时的规划是考进东大法学部,所以想问一下前辈的意见。”
榊悠真的声音满是不可思议:“东大法学部首席不参加精英组考试反而从巡查做起?这个小伙子很有梦想啊。”
“所以现在估计也只是警部补啊——听我说,那时他说我解散小团体、不再做不良少女的话,以后休息日可以帮我补课,算是报答我救他的恩情。然后我就不再做不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也遵守诺言一直辅导我学习到国中毕业。那之后我更换寄养家庭离开长野,要学的东西也多了起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总觉得我在听恋爱回忆录……所以你还是没说到重点——”
重点已到,名樱千早的声音骤然尖锐:“但我今天竟然再次以不良的姿态在他面前出现了!他认出了我叫出了我的名字!时隔七年他还记得我的名字!我明明保证过再也不做不良,不抽烟不烫头不打架,但我不仅食言,还被看到那么失礼的样子,我现在只想远远地逃离这颗星球!”
榊悠真望着不远处自己还没动过的碗筷,嘴角微微一抽:“哦,那你先冷静一下,我去吃饭了。”
“喂!榊!可恶……”
吃饭有那么重要吗!她这边可是已经想要扛着新干线连夜跑路了啊!
在卫生间整理了一分钟情绪后,名樱千早平静地收起打扫中的牌子,一边摘下腰间的银链装进口袋,一边快步向出入口走去。
仔细想来其实好像也没那么需要在意,毕竟她人在东京,未来要去的是同样位于东京的警察厅总部,几乎没有跟长野县警接触的机会。虽然她不清楚那人和老头子有什么关系,会来参加他的葬礼,但自此之后,应该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吧。
伏特加发了邮件告诉她,接她的车等在一个路口以外的停车场。位置是她指定的,避免让对方知道她今天的目的地。她正在做的任务是仅有酒厂几个上层干部才知道的机密。虽然这次派了底层成员来帮她开车,但一旦这个人知道了多余的事,立刻就会被清除,她可不想同为卧底的伙伴出师未捷身先死。
在白色马自达旁站定,名樱千早敲了敲车窗玻璃,内心自嘲看起来有点像站街女招揽生意。车里金发黑皮的帅哥缓缓抬眼,很快就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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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开锁的声音。
她上一次见到降谷零还是在两个月以前,那个时候组织还没有给她下达考过公务员综合卷的硬性指标。会见到他也是意外,只是她在与琴酒碰面后,恰好多留了一点时间、他又早来了一点时间而已。
虽然当时没跟他说上话,但她还是觉得挺欣慰。这人可是他们警校同届学生的综合成绩第一名,还好没有放去地方岗亭浪费资源,能派出来卧底说不定是跳过步骤特招进了警视厅公安部。
总之有这么个人跟她一起卧底,她感觉非常安心……等等,他这态度是怎么回事,自从她坐进车里以后就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抓着方向盘装酷,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就你也配让我给你开车」的气息,和传言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她不好看吗?身材不好吗?虽然衣装是有点装嫩的嫌疑,难道他小时候被不良少女欺负过?还是说……他不喜欢蝙蝠侠?
她以前听说过的降谷零,是个集所有美好品质于一身,智商高情商高,超级讨人喜欢、相处起来极其舒服的存在,可现在她面前这家伙,「讨厌」两个字几乎要贴在脸上了。他来卧底之前,公安是不是没有培训过?
啊……确实现在距离警校生毕业还没四个月,他应该正一边卧底一边培训……这样的同伴行不行啊?
“为什么是那种表情?”名樱千早歪着头,仿佛没发现身边人的不满似的,笑容调侃慵懒,“你更想为贝尔摩德那种级别的美女开车?可是那样的话,你以后的晋升道路就只能瞄准伏特加了——而且,我觉得我不比她差,至少我不会和琴酒上床。”
话说回来,她也不知道这个新人听没听说过贝尔摩德,她这样应该不算泄露情报吧?
金发青年冷冷地瞥了过来:“阿斯蒂。”
“那个代号还不属于我——所以你向伏特加打听过我了?”
“在杀死自己父亲后毁去面部和指纹,又分尸灭迹,后来又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了目击者。”
“啊啊,他把这也说出来了?真是的,明明是我做的,他却炫耀得仿佛是自己的功绩,下次让他来好了,我是懒得做处理尸体那种麻烦事,可惜不得不做。”说着她的笑容加深,语调越发轻浮,“怎么,害怕了?还是……因为无法接受犯下这种程度罪行的犯人就坐在身边,突然间食欲全无?”
降谷零冷笑一声,气氛却缓和了一些:“怎么会,你这是要跟我比战绩吗?小学生似的。”
名樱千早额角一跳。
“比起战绩,我更在意别的。”
这个对前辈完全没有尊重的小鬼,真是的,她可是即将拿到代号的新任干部诶,他这种表现以后要怎么卧底下去啊!今天她就要代公安那群总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家伙好好教育他一下!
“比如说,你看起来很美味。”她舔了舔嘴唇,抬手撩起一缕发丝别在耳后,表情变得暧昧而梦幻,“巧克力……还有蜂蜜的甜美。”
车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低几度。
“哦?是吗?”
“今晚要来我家吗?”她愉快地发出邀请,顺势解开了领口的又一粒纽扣,“你这个年纪的男人,应该不会说不行吧?”
降谷零——刚从警校毕业就开始潜伏、边卧底边学习卧底技巧、至此不过三个月的新人公安深深地看了身旁的女人一眼。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暧昧和挑逗,还带着些许以为他不敢应下的轻蔑。
他能闻到在空气中逐渐蔓延开来的淡淡甜味,像是洋梨和蜜桃,而散发着这种诱人甜香的女人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带着金色美瞳的眼睛里只有他的影子。
“好。”这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准备干卧底的时候就要做好出卖色相或被迫失身的准备啊降谷君——名樱千早在心里偷笑,虽然她本人并不准备为工作付出那么多,不过现在她更高兴的是另一点——
太棒了!他上钩了!今晚有人帮她整理论文资料了!
3. 忙碌的卧底生活·三
从身到心都饱受摧残的降谷零在天将亮时回到家,顶着黑眼圈向上司汇报起忙碌一整夜收集到的信息。
这是他第一次在异性家里过夜,不仅是并不相熟的异性,还是他所认定的敌人。最离谱的是,在他已经做好无论发生什么都要面不改色承接下来的心理准备后,那个丝毫不像正经学生的女人把足有半米厚的一叠A4纸抱到他面前,说那些是她写论文要参考的案例,希望他能把这些案例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分类标准就在最上面那页纸上。
“代号是阿斯蒂,真名还不能确认,我没有看到任何能够显示身份和职业的东西。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像,但她有可能是法学相关专业的研究生或大学生。”
“没有,她并没有和我进行过多交流,只是让我给她整理了一夜资料,这段时间里她似乎都在写论文。”
“她的照片应该可以从附近的监控摄像中获取……是,我会继续调查。”
挂掉电话后,年轻的新人卧底靠在床沿长叹了口气,认真回忆了一遍与粉头发不良相遇后发生的一切,又迅速给上司写了封邮件。
「根据阿斯蒂的描述,代号为贝尔摩德的是一名女性,似乎与琴酒有身体关系。」
与此同时,因为论文快写完而神清气爽满心愉悦的名樱千早也在给上司打电话。在降谷零走后,她已经洗过澡,打扫过整个房间,确认新人公安没有不知好歹给她家安装窃听器,然后一边擦着及腰的头发一边开着外放等上司接电话。
因为时间太早,打到第二遍对方才接,声音明显带着困倦之意,一开口先是让她等一下。她从冰箱里拿了盒布丁,扁着嘴自言自语:“真想对研二吐槽一下。”
“嗯?吐槽什么?研二是谁?”
她选择性忽略了后一个问题,边撕布丁的包装边懒洋洋地说明:“昨晚我把公安的新人卧底带到家里来了,早上他才回去。总体来说他做的不错,完全遵照我的要求,而且一整夜没喊累,中途也没要求休息。”
电话对面有一阵诡异的沉默,半晌对面的人才开口:“该说不愧是公安吗?”
“哈?他还差得远呢,再说这跟公安有什么关系,你上你也行。”
“不不不,我的话还是有点……不是,你不到六点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这是需要报告的情况吗?折腾一整夜你不累吗,快点去休息——”
“九点我要去学校跟教授面谈,还有一些要准备的材料,哪有时间睡觉。”她两口把布丁塞进嘴里咽下,伸了个懒腰起身,又从冰箱里取出两罐黑咖啡,一起倒进玻璃杯,接着熟练地加糖和奶球,再一口气全部倒进胃里。
榊悠真沉痛地叹了口气:“你不睡也不让我睡,对老人家不能温柔一点吗千早,我已经不是你那样的年轻人了,少睡一个小时会痛苦一整天的。”
“老年人觉少。”她凉凉地说,“要睡回笼觉就快去吧,我这个通宵写论文的年轻人还要继续学业。”
“……通宵写论文?昨晚你不是跟那个、等等、你让那个公安新人做什么了?”
“帮我整理资料啊,还能做什么,我总不能睡了他吧?啊,你以为我把他睡了?你的脑子里都是什么黄色废料啊,虽然他的脸很好看,身材也不错,刚从警校出来体力肯定也足够,而且昨天明显已经做好失身的准备——这么一想我好像错过了很棒的机会啊可恶!”
电话对面笑了一声,声音却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明明恋爱经验都没有,就别想这种不着实际的事了。为了工作付出那么多不值得,就算想交男朋友也不要从现在的职场选,充满谎言的恋情只会不幸。”
“说教?这种时候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我真的会笑哦。”她撇了撇嘴,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声音低了下来,“再说我也不是没有经验,我姑且也是有前男友的。”
虽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交往过,但她之前那么拜托、对方也很乐意地答应了嘛。
“以他的女人缘和高情商,如果遇到喜欢的对象,现在说不定已经结婚了诶……”
名樱千早第一次遇见萩原研二是在去年五月,黄金周假期刚过。她上午才跟教授探讨过研究课题和进度,午饭都没吃就赶到警大参加下午的课,傍晚还进行了手|枪的训练和测试。回家的路太远,她去附近便利店买饭团充饥的时候,就被那位帅气的警校生搭讪了。
实际上她的打扮并不像会被搭讪的类型,为了隐藏面容以及不引人注目,她不仅穿着朴素,还带着很学生气的黑框眼镜,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恋爱对象,反而更像是敲诈对象。
“呐,你是附近的学生吗?我记得之前也见过你……是警校生吗?”
她有些紧张地后退一步,揪住发尾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很小声地回答:“不是。”
“抱歉,吓到你了吗?我是旁边警察学校的学生,萩原研二。因为你从过马路进店起就一直眉头紧锁,相当困扰的样子,所以忍不住想来问问看——”
真是热心的警察预备役,名樱千早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但她确实正被某件事困扰着,随着她开始在警察大学校就读,作为早已被警察厅刑事局内定、甚至更早些时候就已经开始卧底工作的特工,她的身份信息即将正式登记在案,根据她曾被诸多老师传授的经验,名字和照片被录入系统是件非常危险的事,这让她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只是学业上的问题。”她小声回答。
对话便到此告一段落,她买了饭团和冰咖啡,在店门口吃完之后迅速跑向车站。她还有很多作业要做,夜跑和体术训练也在日程表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
当时她并没把这次被搭讪的经历放在心上,然而一周之后,学校里一个跟她同一个导师的学姐突然脱单,接着满身洋溢着热恋的粉红色、将参加某场联谊的重任拜托给了她。
一开始她觉得麻烦,她没有参加这种娱乐活动的时间,但偶然听她说起有这么件事的榊悠真干脆地改掉了她的日程表,说她需要多跟人交流,这也是卧底需要的能力。
于是带着初次参加联谊的新奇和隐约的兴奋,她罕见地穿上了不那么朴素的裙子,摘掉眼镜,还画了淡妆。
然后就在联谊的店门口见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萩原研二。
她本来没觉得对方会认出她,两人毕竟只有那一次会面,也不过交流了短短几句,她全程还是低着头跟对方没有眼神交汇的状态,没想到迎接她的却是一句“又见面了”,接着就是“学业上的问题解决了吗”。
她露出有些惊喜的笑容,被帅哥记住总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实际上她心里只觉得恐慌,这样一个陌生人轻易就能记住她的脸,那换作是组织里人,她经常出入警大的事很快就会暴露。
“学业问题毕业之前永远都解决不完,”她小声回答说,“我是代替小早川学姐来参加联谊的名樱千早,今天请多关照。”
“小早川酱我记得是东大的博士生……诶?名樱酱也是东大生?好厉害!”
“厉害的是萩原君才对。”她仰起头诚心诚意地问道,“为什么萩原君会记得我?我的风格应该完全换了样才对。”
“确实,摘掉眼镜又烫了头发,还换了一条非常适合名樱酱的裙子。”帅气的预备役警察露出迷人的笑容,“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味道吧,名樱酱身上有一点硝烟的味道,让我觉得有点在意,所以多关注了一下。”
硝烟的味道……因为她两次见到他之前都参加过射击训练吗?
他接着解释道:“所以一开始我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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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名樱酱是不是警校生,实际上我确实也在学校附近见过名樱酱几次,虽然总是带着眼镜,但名樱酱的眼睛其实很漂亮。”
“漂亮什么的……谢谢你。”
就算再怎么不想引人注目,她也喜欢被人夸奖。而且对象并不是普通人或敌人,而是未来的警官,是她的同僚。
所以后来交换line账号、约定周末一起去吃饭看电影都是顺理成章的发展。她被学姐提醒了一句才意识到那是约会,她本来不该和与任务无关的人建立多余的联系,但收到萩原的邀请后,她就是无法狠下心来拒绝。
再说是她上司说,跟人多交流能培养作为卧底的能力,她只是乖巧听从命令而已。
……虽然跟不同类型的人交流的练习,她早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了。她的老师们为了把她培养成合格的特工,准备了非常完善的计划,她也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她和萩原的相性相当高,年轻帅气的未来警察三两句话就让她放下只知道闷头学习、怯懦优等生的伪装,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性格,于是第二次的约会时间也定了下来。
“以后我可以自称是研二的前女友吗?恋爱经验ZERO这种事以后在职场上说起来也太可悲了。”
这是某次约会的时候,谈及初恋话题时,她哭丧着脸提出来的。而对方露出有些夸张的表情,直呼“这样明明是我占便宜了吧”。
然后他很认真地给出答案:“当然可以,以后小樱想要拒绝别人找不到借口的时候,让我临时上任现男友也可以。”
所以……她勉强算是有前男友的。
看到降谷零的照片也是在那个时候,她还记得萩原说过要介绍降谷零给她认识,说他们的相性一定很好……可惜在那之前,为了决定配属到爆处班的萩原不被卷入与那个组织有关的事端,她在他毕业前一天向他告了别,然后删掉他的line好友,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第二次考过公务员综合卷,在组织里获得阿斯蒂的代号,收到由伏特加传达的、组织BOSS说「期待着你的表现」的消息,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她又突破了一个难关,接下来她要依靠公安的身份获得组织重视,以此获得更高的地位和权限,见到组织高层,一步不停地尽快彻底解决那个组织,夺回自己原本的人生——
那样一来所有人都可以获得幸福,不会再有人因那个组织受到伤害,榊悠真可以为自己的母亲报仇,她则可以回到昏迷多年的母亲身边照料……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名樱千早呆站在花洒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切。
她正在降谷零的公寓里,昨晚她在这里过了夜,以庆祝自己实习期结束的名义,点了相当贵的外卖又买了相当贵的酒——这些钱都由组织报销。这两年他们经常公然举办这样的小活动,薅组织羊毛是一说,对外营造出「阿斯蒂和波本感情甚笃如胶似漆」又是一说。
降谷零一开始对她的接近还有点抗拒,但很快意识到与她搞好关系有利无弊,不仅在琴酒面前公然承认了与她的「身心关系」,在她面前的演技也日渐提升,偶尔会让她产生一点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被他察觉的错觉——
那确实是错觉。
她手机打开的上司发来的邮件里,附着决定她未来工作地点和职务的配属文件,不久之前,她刚完美完成了漫长的「警察大学校教养课程」、「警察厅实习研修」、「府县警察本部实习研修」、「警察大学校教养补习课程」,职称升至警部,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可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第一志愿是警察厅公安部,第二志愿是警察厅监察部,可为什么,她手里的这份文件,写的却是明晃晃的「长野县警局刑事部搜查一科」?
4. 再见了我的卧底生涯
名樱千早正一边扒拉警车的安全带、一边在心里第二百五十次痛骂降谷零。
其实她的上司们也是要骂的,她这个本质上隶属警察厅刑事局、现犯罪组织卧底、因组织的任务而被迫二次通过公考、从来矜矜业业一丝不苟的国际犯罪搜查官会落到如今这副田地,至今没有察觉到她卧底身份的公安卧底降谷零和她不靠谱的上司们责任五五开。
之前公考通过又通过警察厅面试的事情她就没想着隐瞒降谷零,毕竟大家都是自己人。她以为她可靠的上司会和公安部提前透底,结果榊悠真跟她说,上层觉得公安会将计就计把她放到眼皮底下严密监视,她也可以将计就计上演一出碟中谍中谍——
结果两边的上层脑波没对上,国际刑警大失败。
总之如果非要选责任更大的一方,她私心里选择骂其他部门的外人,顺带着骂上外人背后的全部决策者。
话是这么说,就算再骂降谷零二百五十次,她现在也不可能离开确认被配属的长野县警总部,调去组织指示的目标警察厅公安部。
而下次组织再有任务让她跟他合作,她还是会善心大发尽可能地帮忙,顺带用让他很不爽的语气,隐晦地给他传授些潜入搜查官的经验——
但现在,她没有丝毫干劲。
几分钟以前突然被人拉上警车的时候,名樱千早整个人都是懵的。虽然以她的战力,挣脱那个拉她的高大警察不在话下,但她当时还以为对方只是想要热心地给她介绍警局周围环境,毕竟之前在警视厅实习的时候,所有的前辈都对她非常热情。
——直到她在某次案件调查中被犯罪集团成员围堵、以一己之力无伤放倒了六个持械的男人、且这些男人全都伤在腹股交界处之后。
堪称一战成名。
可这车越开她越觉得不对,随着周围建筑逐渐变得稀少,这明显是要一路开进山里——可她今天刚来长野县警察本部报道,包里还揣着给总务科的文件,转入手续还没办,怎么就被直接带去现场了呢?
而且她来得匆忙,家还没有搬,办完手续她还得先去拿房间钥匙,再回家等搬家公司的人上门……简直太麻烦了。
刚才拉她上车的警察还很前辈地边开车边告诫她,说以后出勤不要穿裙子和带跟的鞋,就算穿裙子也要穿方便运动的裙子……可她根本就不是来跑现场的!她对出外勤查什么杀人案绑架案毫无动力,确实实习期她每天都打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东奔西跑,可那是因为她曾经拥有配属公安部的梦想!
但现在那个梦想破灭了!她只想躺平熬日子等升职,养精蓄锐等待重回卧底生涯正轨的机会!
“我以为我只要坐办公室就可以的……”名樱千早无语地单手捂住额头,只觉得从身到心全都一阵无力。
职业组的日常工作是这样的吗?还没正式入职就上前线?长野县警也太可怕了吧!
这就是降谷零的阴谋吗?先试试能不能把她气死,再想办法让她在繁重恼人的工作中过劳死?
开车的警察斜瞟了她一眼,眼神难以言喻:“你是总务科的?但你刚才不是在门口说你是刚被调到搜查一科任职的吗?今天从交番调进来的女警应该只有一个。”
秒懂的名樱千早降下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远离繁华大都市的清新空气。
望着远方郁郁葱葱的山林,她幽幽地开口:“大和敢助警部,从交番升职调进来的女警确实只有一个,是名为上原由衣的巡查部长。”
在来长野报道之前,榊悠真已经把她未来同事的资料全部整理给了她,像是要为自己的失职讨好她似的,明明这种简单的资料搜集工作平常都是她自己做。
不过她也由此提前了解到同部门的人员调动,以及相当详细的各人性格喜好。
但喜好什么的不重要,她没准备为了没干劲的工作去讨好谁,现在的问题只是身旁刚升任警部不久的同事,把她当成了即将由他负责指导的其他人:“——而我因为被你打断而没能说出口的名字,是名樱千早。”
“新人是上原?”大和敢助的眉头皱了皱,接着侧目看了她一眼,“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
“大概吧,国家公务员初次配属是地方警局搜一的事情不算常见,更何况是关系户。”她懒洋洋地自嘲道,“听说你们本部长是我家老爷子的至交好友,虽然老爷子已经死了,但他还是非常乐意为我提供混日子的位置。”
具体来说就是坐几年办公室,多写点报告,在案子上挂挂名,然后尽快调回警察厅继续她的卧底任务。
当然,她的卧底身份即便对这位本部长也是个秘密。
“名樱……啊、原来如此,这两天确实有传言说本部长相当重视的职业组新人要来。”说着,大和敢助靠路边踩下刹车,又看了她一眼,“都已经来了,就去现场看看,你不会想现在回去吧?”
不远处的树林里隐约可以看见警方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周围有不少鉴识科的警察在走来走去,显然围绕的核心对象是尸体。
名樱千早慢吞吞地摇了摇头,话音满是抗拒:“不,我可以在车上等你,或者等任何一个结束调查要返回本部的人。”
“喂,你——”
她干脆扭头看向窗外,避开同事不满的视线:“我没有干劲,不想穿着裙子和高跟鞋出外勤,我的工作不该是——”
有气无力的声音戛然而止,伴随着瞪圆眼睛小声抽气的动作,在大和敢助再次开口之前,名樱千早以惊人的速度下车关门,立正站好,露出和煦如春风的微笑,一秒就把风格从消极的社会写实派切换到了甜美的少女漫画,声音也放软放甜:“那么大和前辈,请您指示,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大和敢助不可思议地瞪着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几秒之后,向他们迎面走来的西装男人开口唤出了甜美少女的名字:“千早?”
上当了——刚才瞥见男人身影的一刻,名樱千早恍悟上司帮她准备资料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讨好或安抚,而是偷偷抽走她最有可能在意的部分,给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虽然确实是惊喜……但她不喜欢惊喜,她更喜欢提前取得所有情报,为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好准备。
不然她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绷着脸九十度鞠躬的紧张样子了。
“好久不见,一直承蒙关照!诸伏……老师。”
“老师”这个词出口的时候,语气中的羞涩感让一旁的大和敢助忍不住扭曲了表情。
距离名樱千早上次见到诸伏高明已经过去两年多,那次扮成不良去葬礼砸场子的场景于她而言已经足够尴尬,而现在……
为什么她想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摆烂的时候,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人,这个曾被她视为目标、做过她半年多的家教、见证过她身为不良少女领袖的黑历史、保护过她、也被她救过的人,同样自然而然成为她在心里记挂多年的「特别的人」,她以为卧底工作结束之前都不会再和他有交集的人,竟然成了她的同事。
也自然地成为了她摸鱼路上不仅不舍得踢开、甚至还想揣进怀中捧在胸口没事拿出来摸一摸的绊脚石。
“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名樱警部。”男人在她身前停下,等她顶着一张泛红的脸缓缓直起身,才再度开口,“我是你未来一年的指导警员,不过我们是平级,你不用太在意指导关系,今后请多关照。”
名樱千早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以防自己喜悦的情绪过于外露。
——指导员!就是那种值班盯梢查案形影不离、同开一辆车、出事一起扛、既互相鼓励也互舔伤口、彼此之间建立起无人能插足超强信赖关系的前辈!
接着,诸伏高明温和地微笑起来:“而且,我记得你以前只有在向我展示成绩单的时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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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喊我老师。”
实际上不止是展示成绩单,而是以此为基础讨要奖励——只是当着其他人的面,他不会失礼地说出来。
名樱千早还能回想起来当时自己用波浪线几乎具现化的荡漾语调喊对方“高~明~老~师”的场景,她在和室里肆意侧躺着,单手撑着脑袋,懒散地像是四五十岁的大叔。而只在交番不当班时才无偿做她家庭教师的诸伏高明就在对面正襟危坐,看着她的成绩单露出欣慰和赞赏的笑容。
其实她所讨要的奖励不过是一顿甜品、或一本书、一个小玩偶,都是不贵、也不值一提的小玩意,那个时候她在意的也不是那些,那些奖励其实只是用来掩饰自己想要得到他的夸奖而已。
……大概算是初恋吧。
所以,这是机缘巧合的惊喜,还是她多事的上司刻意安排的惊喜?
无论如何,她想,她今天剩下的时间里,都不会再在心里骂降谷零了。
名樱千早微红的脸上浮现甜美明艳的笑容,沉寂已久的少女心在这一刻重新焕发光彩。
“我才是请多关照——诸伏前辈。”
这份出了岔子、严重影响她卧底任务的工作安排,在这一刻,她终于决定全盘接受——尽人事听天命,不管刑事局和酒厂以后还会给她安排什么样的任务,总之从今天起,她就是长野县警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新星的手机突然响了。
名樱千早本来已经在两人的带领下进入警戒线,虽然诸伏高明提醒过她尸体的情况惨不忍睹,但她表示已经做好面对任何惨状心理准备,毕竟她之后也要出外勤,一回生两回熟,总会习惯的。早先听过她只想坐办公室宣言的大和敢助就很诧异地看她,接着很快弯下腰去检查起现场。
听见手机铃声的下一秒她就看向诸伏高明,萌萌地眨着眼睛征求意见,而对方像是早已猜到她会有的反应,在她看过来的同时已然开口:“不用拘谨,就像你在实习期时一样。”
她点了下头,从包里摸出手机,来电显示是B4,那是她给降谷零的备注。
名樱千早的手机通讯录里没有一个人名,全都是字母加数字,字母是对应颜色的缩写,数字则是单纯的顺序。比如说降谷零的B是BLACK,代指那个组织,B4指是她在组织里拿到的第四个手机号码。
她的手指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几秒,心说他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绝对是假惺惺的安慰,但就此挂断似乎更合他的意——
果不其然,对面人开口就是一句:“已经适应新工作了吗,阿斯蒂?”
适应你个头——如果没有遇见诸伏高明,她可能已经气得血压升高到开始谋划向组织实名举报波本原名降谷零是公安卧底了。
不过现在她的心情着实不错,声音也甜的腻人:“还没有~我今天才来办转入手续,正式入职是明天。不过长野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空气很清新,到处都是风景,人也很热情。”
尸体也还算完整,这掉落在树下的零部件拼一拼应该勉强能成人形。
降谷零声音带笑:“原来如此。”
不远处的诸伏高明正仰着头观察一棵树,名樱千早瞄了一眼便决定尽快结束对话:“谢谢你专程打电话过来关心我,我很好。只要你能适应尽快和他在一起的生活,我就放心了。”
这个“他”指的是组织成员莱伊,在她离开东京范围的现在,波本的合作对象即将换成这个人。她和莱伊见过两次,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那头顺滑得可以和她媲美的长发。
“以及——提前祝你们长命百岁,百年好合。”
说完她就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包里,向诸伏高明的方向走去,在迎上对方视线时开口稍微解释了一句:“是我刚换了男朋友的闺蜜。”
不过她必须收回刚才的吐槽——现在她仔细观察过了,地上零零碎碎的身体部件拼不成一个人形,至少脑袋没在这儿。
5. 适应期·一
名樱千早正一边隔着总务处的门听里边女职员们聊关于她的八卦、一边沉着脸飞快地用手机给上司写邮件表达控诉。
半小时前她坐诸伏高明的车回到总部,诸伏高明去和参加本起案件调查的警察开会,她则去办理早该去办的入职手续。
现在手续已经全部办完了,她拿到了新的警察手册和新的名片,自此之后她就是长野县警察本部搜查一科的名樱千早警部。
总务处的女警们友好得不可思议,特别是年长些的,看她的目光仿佛在看自家外地工作两年多终于回趟家的女儿。她本来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搜一罕有女警,坐办公室的前辈们对她很是同情,直到有人不经意间说出“就算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还有多和哥哥联系”。
她当时客套又冷淡地说了敬语拉满的“我会注意”,但心里已经开始给质问上司的邮件编词,毕竟她入职的资料上可没写自己还有个哥哥。
问题不在她身上,那就只能在她上司身上。
结果她前脚刚出门,接着就听见里边聊起有关她的话题来。
大概是有不明所以的人问起同事们这么热情的理由,八卦的气氛瞬间洋溢起来,牢牢禁锢住八卦当事人离去的脚步。
“——名樱警部原本的配属不是我们这里,听说是警察厅的生活安全局。”
第一句话就让名樱千早表情一变。
“她的哥哥榊先生、好像是警察厅的警视,上个星期专程来这里拜访本部长。当时我正好经过门口听到了一些,他说妹妹哭着喊着就要出外勤,不想坐办公室写企划,妹妹难得求他,他不能拒绝。”
什么就哭着喊着,她绝不可能在那家伙面前示弱,那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故意不关门、又故意大声说话,说不定演技还很拙劣!
重点不仅在那里,她一直以为是公安暗中操纵坏她的事,原来是公安踢一脚、她上司再偷偷踢一脚?不知会一声就把她发配到偏远山区来,还提前坏她名声,上司你在做什么啊上司,你是不是投敌了!
虽然让她自己选,综合被公安监视下的行事方便,以及对过于无聊的工作的本能抗拒,她也会在生活安全科和这里之间选择后者……但既然他要找人托关系就做的低调点啊!这是想让她在整个长野出名吗!
“诶?兄妹的姓氏不一样?”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兄妹关系不太好的样子。”
现在变得更不好了!
“啊!榊这个姓氏的话,我有听说过一件事。两年前警察厅高层的葬礼上闹出了私生女的骚动,虽然很快被压了下去,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位高层似乎就是姓榊的……”
很好,她明白了,她上司还在小心眼地抓着葬礼那件事不放。
确实,她承认她当时张扬了一些,除了任务要求,也有些报复心理在里面,但至少目标达到了,参加那场葬礼的人、特别是各种警界高层,绝对都对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再说不闹大一点,躺在棺材里等待火化的人,怎么会知道她来了呢?
真是的!那个不让人省心的混蛋上司!
结果她回到搜一的时候里边的人竟然也在八卦这件事,果然八卦是人的天性——
“职业组的新人是那个榊的妹妹?我有朋友在警察厅,没听说他还有姐妹。”
“听说是情妇的孩子。”
本来名樱千早到搜一门口的时候看诸伏高明还没有回来,就想先去跟把她从警察厅要来的本部长打声招呼,晚些时候搜一要为调查刚才的尸体开搜查会议,她准备提前一天上班跟紧指导警员——房间里传来的这句语气相当轻浮的话却将她留住了。
兄妹不同姓果然是个会让人在意的点,特别是妹妹从未跟父亲一起生活这一点。
再说作为职业组却找刻意关系转进来,就像是嫌弃警察厅工作过于平静,想来这连续杀人案频发的地方找刺激一样,一直认真辛苦工作的搜一刑警自然不会喜欢她。
麻烦啊,她上司还真会给她找事。
“我确实不姓榊,我姓名樱。”她抬手敲了敲门,就靠在门门框上,写了满脸的不高兴,“名樱是我第一任养父的姓氏,名字也是他给我起的。”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对房间里大部分警察来说,空降的名樱千早的警部警衔比他们都要高,即便现在她还是经验浅薄的新人,却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升职到他们可能一生都无法到达的高度,就算没有跟她搞好关系的打算,也绝对不想被她记恨。
那么现在的情况就很危急,背后聊她家负面八卦的时候,被抓了现行。
虽然对此真正感到紧张的只有几个年轻人,但老前辈也觉得尴尬,一时间房间里十几个人谁都没说话。
名樱千早一面迈开步子往房间里进,一面慢吞吞地说道:“为了避免你们误会,我提前解释一下。我妈不是情妇,她认识老头子的时候,老头子的妻子已经过世两年了,只是老头子没负起责任跟她结婚而已。”
说完,她像是要把在场人的脸全记住似的,没什么温度的目光缓慢地向全场扫了过去:“我是名樱千早,今天起就是大家的同事了。我听说过职业组和非职业组之间的矛盾,这点在警视厅表现得不太明显,但到地方上,你们应该或多或少都对我有点意见。”
“来这里不是我的本意,但来都来了,我也会做得对得起自己的警察手册。我不是只能坐办公室的类型,也不希望无聊的八卦和对职业组的偏见影响大家的工作环境——这样吧,就用男人的方法来解决可能存在的矛盾怎么样?”
随即她从人群中点出几个警衔比她低、柔道或剑道有些段位的人的名字,用着敬语,态度却甚是傲慢:“我们去训练场上打一架,要是我赢了,你们就别再把我和榊悠真的家事当做谈资,以后也别故意给我找麻烦。”
她知道这么做相当张扬且失礼,但既然已经决定在这里好好干,那么比起默默解决案件、一点一点让同事对自己改观,她更喜欢这样简单轻松的办法……就跟国中时期收服不良少女团体时一样。
她歪了歪头:“当然对自己的战力有自信的、或是单纯想要看热闹的都可以来,我今天精力充沛。”
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声:“小姑娘,你想说让大家一起上吗?”
“怎么会。”她斜瞥了一眼说话的人,撇嘴道,“警察打群架说不定会上明早的新闻头条轰动全国,然后本部长不得不出面下跪谢罪,你们要么主动辞职要么调职到偏远的乡下,这辈子不会再有出头的机会——我也许能顺势调回警察厅,但大概再过十年,才会不像现在一样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转身之际,她又理直气壮地丢下一句:“再说那样我又赢不了。”
这话说的太过耿直,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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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人直接没绷住笑出了声,气氛瞬间变得融洽了不少。她又走了几步到门口,带点挑衅地回过头:“来不来?不来的话,以后可别随便编造说我的业绩是抢了谁的功。”
这群情绪写在脸上的同事可太有意思了——名樱千早一边绑起及腰的长发一边忍不住勾起唇角。
有话就能直说,不用弯弯绕绕地演戏,她开始喜欢这样的职场氛围了,这不比跟组织里的坏家伙凹人设轻松多了吗?
就连使用暴力也只是在点到为止的训练场上,躲拳头和竹刀可比躲狙的子弹来得容易。
这么一想她还真是越来越喜欢这里了。
半小时后的训练场上,名樱千早扛起竹刀,对又一个趴在地上的对手满脸遗憾地摇了摇头:“这样就不行了吗?你这样也算是不愿意被职业组踩在脚下的奋斗组警察吗?你前边那位段位比你低,可比你多坚持了足足十五秒呢——后边的你们两个站住,说好了一个一个上,二打一要是我赢了,你们多没面子啊。”
不过,连续跟这么多不同类型的对手对战确实让她心情愉悦。名樱千早咧开嘴角,笑容张扬肆意,说出的话却与表情完全不符:“不打了,我累了,再打下去我要输了。”
其实不然,她的体力没有消磨掉多少,只是未来的时间还长,如果一次就把所有对手摸清,那以后她会完全没动力参加部门组织的对战练习,还是应该节制,而且她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
下一个来到她对面的中年男人也不管她手里还拿着武器,径直攻了过来:“犯罪者可不会管你累不累。”
“真跟罪犯打起来那是要拼上命的,”名樱千早随手把竹刀丢到一旁,向另一侧躲闪过凌厉的拳风,发尾划过一道弧线,满脸都写着无语,“但现在,我为什么要跟自己的同伴拼命?”
对方的动作一滞,而后收起架势停了下来。
名樱千早耸耸肩,如她先前所说,她本来就没准备继续打下去:“我以后会出外勤,有武力值就能保护该保护的人,而我不会在这方面拖任何人后腿,我只想证明这一点。不过我还是不得不说——”你们这程度得加强训练了。
差点出口的嘲讽因为出现在训练场门口的人戛然而止。
是开完会回到搜一没找到自己负责的新人、又看到其他同事都不在、转念一想便来到这里的诸伏高明。
……似曾相识的发展。
眼中映入诸伏高明身影的那刻,名樱千早的气场瞬间从踢馆的凶恶武者变成了来给自家社团加油的运动部经理,她一边扯下发绳整理头发一边小跑到诸伏高明身前,露出萌软的笑容:“诸伏前辈,搜一的大家真热情,还邀请我来看他们的对战练习。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前辈,大家都那么厉害,我也要好好努力才行。”
“你也参加练习了吗?”
“怎么会,我可是跟诸伏前辈保证过再也不打架的。”她回头望了一眼刚被她打趴过的六七人,笑容依旧甜美可人,再转过头对上诸伏高明时,虽然脸庞因先前的运动量透着可爱的粉红色,却没透出一丝心虚的情绪,“不过我确实很激动、怎么说呢,是心潮澎湃吧。”
她抬手把鬓角的一缕头发掖在耳后,害羞地垂下眼眸,视线也漂移到一边,声音软得像是刚刚加入社团的乖巧学妹:“以后我就要和大家一起工作了,如果能给搜一的大家、给诸伏前辈帮上忙就太好了。”
6. 适应期·二
名樱千早正一边翻看着上午那起分尸案的相关资料、一边速度不减地吃着午餐的意大利肉酱面。
注意着对面讨论案情的诸伏高明和大和敢助的同时,顺便分心思考着晚餐应该吃点什么。
反正她一定要顺路去超市买一瓶波本回去,如果能买到莱伊就更好了,她要拍一段波本混进莱伊、酒液交融的视频发给贝尔摩德,以此表达自己对与波本「异地恋」的怨念,顺便暗示贝尔摩德帮忙多派波本来她这边出外勤。
呵,她从东京都下到地方受苦,降谷零可别想稳坐本阵,她得想方设法让他每月至少出一次差。
坐在名樱千早旁边位置、与她同为新人的上原由衣原本也在吃午餐,瞟了一眼她看完推到桌面前方的现场照片后,一口米饭含在嘴里半天才艰难地咽下去,随即表情微妙地开口问道:“名樱警部以前有过办理这种案件的经验吗?”
名樱千早耿直摇头:“没有,我实习期主要在监察部,虽然也被委派跟着搜一出过外勤,但没到过案件现场,也没看过案件资料,只是偶尔一同走访嫌疑人,毕竟这方面刑警违规的可能性多一些。”
监察部是对内的调查部门,与内部处分息息相关,被刑事部的讨厌程度跟公安部相比算是不相上下。
一般路过的年轻刑警随口接话:“诶——监察部啊,这么说名樱警部应对内部调查应该很有一套?”
“姑且总结了一点经验。”她微笑起来,声音却满是告诫的意味,“不过最好的方法还是不要违规。”
——不然会害无辜的监察官被坏人盯上,以至于抱团的坏人被不想手下留情的监察官暴击敏感区。
“明白明白~”
名樱千早摆摆手,继续边看资料边吃午餐。
会有人接她的话让她有点意外,但也相当高兴,这说明她已经开始被这个新部门接受。
实际上性格不错又能稍微证明自己能力的关系户会很容易被大部分人接受,心态大概是无可奈何到豁然开朗。从她吃饭之前开始,已经有好几人主动跟她打招呼,约她有时间的时候训练场见了。
不过……该怎么说呢,虽然已经在现场实地看过,但再看到这些案件相关的照片,果然还是非常下饭。
名樱千早咽下最后一口面,正好也把资料全部看完,她收拾干净桌面,准备把资料整理好拿去诸伏高明那边,加入他们的案件讨论。
然而刚迈出一步,背对她的大和敢助、响彻整个房间的惊讶声音已然传进耳中:“就是她?高明你以前说过的、连十位数之内的加减法都不会算的国中生?”
顿时整个房间的视线都投了过去,十分清楚自己是话题当事人的名樱千早脸色一僵。
但大和敢助并没发现似的、继续不给自己留后路似的回忆道:“国文只会读假名,英语连字母都没认全,但是在你的辅导下,三个月就把国中知识全学完最后还考了全校第一的不良团体领队?”
原不良领队·名樱千早此时已经满身杀气。
当然不是那样!她又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她很聪明的——那个时候可能是有点傻,她以为她把自己的基准降到零,进步的空间就会变大,而每进步一点,她的老师就会多夸奖她一次。
事实确实如此,她度过了一段相当快乐的时光,可当这件事时隔十年再被别人提起的时候,就成了让她想要把整个房间的知情人全部杀人灭口的黑历史。
……只限知情人,另一位当事人不算在内。
“我也说过那只是‘管中窥豹’的假象,敢助。”诸伏高明悠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同时抬眼对上她的视线,“而实际上,现在名樱警部的优秀已然无需刻意去证明。”
呼吸一滞,接着心尖一颤。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虽然用在这里是夸奖她,但这份加密通话式的优雅自谦未免也……太让她心动了。
“我哪有那么深藏不露啊诸伏前辈。”名樱千早绞住一缕发丝,脸颊泛起晕红,“您看见的就是全部的斑点了。”
虽然但是,被他这样直白地夸奖,她现在心里的高兴程度可不比当年少分毫。
而后她转向不知道懂没懂他们加密通话内容的大和敢助,脸上挂起假笑:“以及谢谢你,大和前辈,托你在世界频道广播的福,现在整个搜一都知道我国中还不会数数了。”
说起来,虽然是十年前听过的事,但她好像逐渐记起来,面前的大和敢助,还有一旁有些拘谨、想笑又强忍着的上原由衣,都是与诸伏高明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还有就是他的弟弟诸伏景光,她记得是萩原和降谷零的同期生,他们刚从警校毕业的时候她还想着要关注一下,但很快接踵而至的任务、工作和论文就侵占了她的整个世界。现在景光应该在警视厅工作吧……之后拜托她上司问问看,得到答案后她和诸伏高明就有了新的共同话题。
想将自己过去的黑历史彻底遗忘的名樱千早在心里叹了口气,迅速换了话题,向自己的指导员报告道:“搬家公司那边我打过电话了,拜托他们把箱子放在门口,等我回去自己搬进去就好。”
在对方开口之前,她又匆忙补充道:“东西很少,不需要帮忙也没关系。”
“我了解了,”诸伏高明应下,“也别忘记办理住址变更。”
“明白,之后中午找时间去办,反正区役所很近,驾照变更就在这栋楼里。”
她说着掏出驾照出来,卡片上东京都港区的住址赫然在目。
“港区的高级公寓?”瞟到一眼的上原由衣惊讶道,“名樱警部果然是豪门出身?”
之前那起骚动发生时她不在现场,也就对名樱千早的家庭情况一无所知。
对此,确实算是出身豪门的女人却微笑着摇头:“没有那回事,租金很便宜,我的工资绰绰有余。”
大和敢助随口问道:“房租要多少?”
“加上水电网和管理费也才五万——别露出那种怀疑的表情,你尽管推理看看为什么会这么便宜。顺便一提,同层的公寓月租要十五万。”
诸伏高明露出了然的表情:“是凶宅吗?”
“不愧是诸伏前辈!”名樱千早脸上红晕更甚,眼里闪着小星星,“前一位租客在客厅被女友用刀刺死,女友也随之自杀了——顺便一提,我是不幸的第一发现人。”
说到这里,她真的很想知道,那天在她家冷着脸帮忙整理论文资料时、突然被她告知这件事的降谷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再次踏进她家门的。
“一直住在凶宅里?怪不得名樱警部对那些现场照片毫无反应。”上原由衣的敬佩之意溢于言表,“我以后也能变成这样吗……”
“我更希望未来发生的案件数量不够你习惯这些。”名樱千早对同龄的女同事很有前辈风范地笑笑,“可惜长野和群马的深山里,似乎都很容易发现这种情况难以言喻的遗体。”
话说回来,她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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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为了强化心理素质、以至能够冷静应对任何惨烈场面,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是她国中毕业后,跟随第二个寄养家庭的夫妇去欧洲「见世面」同时学习语言的时候。在意大利西西里岛,曾与她的剑道老师一起、指导过她一个暑假的少年家庭教师,每天都能恰好把她的体力和精神逼到临界点,两个月下来她整个人堪称脱胎换骨。
听说那名总在胸前挂着奶嘴的少年曾是当地黑手党教父国中时期的家庭教师,虽然她不知道那位西西里岛暗夜帝王的年纪,但考虑到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外貌,如果传言是真的,她只能猜测也许返老还童药真的存在。
“——遗体的头颅没有在附近找到,DNA比对也没有结果,只能确定这些尸块属于同一个人。名樱警部,你有什么看法吗?”诸伏高明问。
“啊……我确实有一点看法。”名樱千早再度绞起一缕头发,绞了一下之后又忙着去翻资料,将遗体左臂照片的那一页展示出来,“这里手臂上的纹身,我有一点印象。”
“你见过这个纹身?”大和敢助问。
名樱千早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背词条似的开口:“大仓奥斯塔,日裔美国人,今年年初因在纽约一家洗衣店抢劫杀人而被通缉,曾有过几次抢劫和勒索的前科,目前仍在逃亡中。”
她停顿了几秒,才说起自己有印象的来源:“虽然没有头无法确认面部,但他左臂上的纹身图样在入狱时有着记录。三月份美国ICPO曾向警察厅国际搜查科发出协助搜索请求,怀疑大仓偷渡加拿大后逃亡到了日本,然而调查之后一无所获。”
说着,她的眼神逐渐飘忽:“至于情报来源之类的……”
“我明白了。”诸伏高明温和地打断道,眼中带着笑意,“搜查会议的时候我会提出这个可能,之后委托国际搜查科提供资料的申请书就拜托了。”
名樱千早吐了下舌尖,很快抿着唇快速点了点头:“文书工作放心交给我。”
国际搜查科的情报,根本不需要她说明来源,知晓她和榊悠真关系的人都能轻易猜到。无论目的是拜托她协助调查,还是单纯地把自己的权限开放给她,真让监察部查起来肯定是违规行为,但搜一的刑警们只会庆幸自己部门里多了一个情报源。
实际上那些与国际犯罪有关的情报就是组织让她成为榊家妹妹的的理由,榊家老头子以前是刑事局的干部,而榊悠真现在是国际犯罪搜查科的科长辅佐,有兄妹这重关系在,她轻易就能进出榊悠真的工作区,然后顺理成章——或是偷偷摸摸地获取到调查情报。
当然她记住那些情报,是出于作为国际犯罪搜查官的职业操守,她的记忆力很好。她上司榊悠真也能全部背出来,在脑中搜索词条的反应速度大概比她更快。
如果她再能进入公安,那将成为组织至关重要的情报提供者,用不了多久地位就能超越琴酒——
结果成了这样。
感谢公安,感谢降谷零。
到了开搜查会议的时间,名樱千早抱起资料册和档案袋,快走两步与诸伏高明并行,并不着痕迹地把大和敢助挤到了身后。她小心地抬起眼偷瞄了一眼身边人的侧脸,在对方发现之前飞快地收回视线,脸颊隐隐发烫。
那些资料能够用在刑事案件调查上也不错。
才不是因为一起调查的人多令她在意,而是对于身兼数职的她来说,查清一个案子,能算两份业绩……没错只是因为业绩!
7. 适应期·三
名樱千早正一边检查着空荡的新家里可能装有的窃听设备、一边盘算着房间的布局。
房间也不能说是完全空荡,比起其他单人公寓,至少还有张单人床架。不过这里虽说是出租公寓,但只对长野县警出租,上下左右所有邻居都是警察,一般被称为警察宿舍。
她的房间位置在五楼的尽头,窗外没有树,不太方便作为逃生路线。
房间号应该是她确定要转到长野来时就决定好的,她直觉这个安排是有人授意。从拿到钥匙那一刻,她就隐约感觉到远在东京的警视厅公安们对她的恶意,并十分怀疑隔壁和对门都是公安部安插的眼线。
好在降谷零给她的评价似乎不低,至少在她花了一个小时细心确认后,没在房间里发现窃听设备或摄像头——不然下次见面的时候,她一定会不顾自己还在演不知道他是卧底的纯恶人设,拎着他的领子骂他变态。
不过窗户对面那栋楼里,她已经发现一组可疑的对象。倒没什么特别的破绽,只是这附近几栋楼都是长野县警的单身公寓,窗口出现两个男人就有点怪。
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可能……总之她肯定是要在阳台装个高清摄像头的,互相监视嘛,科技可比人力更占优势。
门口倒是不必安装了,走廊上原本就有监控摄像头,而她确认房间内没有监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整栋楼的摄像头都黑下来,把管理室能看到的画面转录到上司那边的服务器,她也能用电子设备登录服务器实时查看外面的情况。
先前的搜查会议没得出什么结论,抛尸现场不是案发现场也不是分尸现场,鉴识科没能找到什么证据,加上没有头暂时无法确认身份,只能先等她写的申请收到回复。
所以提交申请书以后,她就跟诸伏高明打过招呼先回家了……只是回来的路上忘记顺便买酒,有点遗憾。
搬家公司帮她堆在门口的纸箱只有四个,搬进来只花了两分钟。她确实没什么行李,大部分都留在东京的凶宅。她回东京的时候还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反正房租不贵又有人报销,降谷零有需要的时候说不定会把那里当成不太安全的安全屋……她为什么还要想着那家伙?
名樱千早拆掉两个纸箱,把里面的几件衣服和零散物件收拾好,就站在房间中央搓起了下巴。
“床下有点空间,之后稍微改造一下,今晚会送到的小玩意都藏在里面……这个内置的衣柜有点麻烦,不喜欢房间里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啊……但把门拆掉也太怪了,万一被诸伏前辈看到,不对怎么会让他看到——”
不想降谷零就不想,她这又在兴奋什么啊……突然闲下来确实有些不适应。
榊悠真怎么还不给她回邮件?照理说她发出的消息无论内容如何都算是工作邮件,他上班时间不回复,非要拖到加班?他们的工作性质又没有加班费一说,也没人管他勤不勤奋……有人来了。
名樱千早精神一振,放在纸箱上的平板电脑正播放着走廊的实时监控录像,而电梯刚刚停在这一层。她走近纸箱两步,舔了舔嘴唇,非常期待见到第一位未来与她住在同层的邻居——
嗯?
“高明……开玩笑的吧?”
名樱千早瞪圆眼睛盯着屏幕,直到诸伏高明拎着购物袋的身影消失在她对面的房间门口,才终于反应过来小声抽了口气。
大约与此同时,她等了一天的上司回信终于出现在收件箱。
「千早你怎么能那么说,我只是想表现一下我们家庭和睦,不然你用我这里的资料怎么说得过去?我已经批了你的申请,正在走流程,明早你们就能收到相关资料。」
呵,那能表现出家庭和睦就有鬼了。
「还有我送给你的惊喜,有没有特别感动?我调查过了,你的初恋现在是单身,身边没有任何暧昧对象,作为指导员可以每日朝夕相处,回家又是直线距离两米的对门,机会再好不过,我已经准备好批复你的产假申请了。」
产假个头啊产假!这是正经上司应该说的话吗!就算她对卧底组织这份工作没什么好感,可她想要的结束是一切尘埃落定的终结而不是意外中断啊!
「先前说过的小玩意预约了八点送货,就算去邻居家串门也别忘记抽空签收。顺便,你搬家没带什么衣服,帮你准备的衣服也会一起送到。」
看完邮件把手机放到一边,名樱千早心累地叹了口气。
看来是她想的太多了,公安没有那么闲,跨县安排那么多人盯着她,她感觉到的算计都来自她的上司,从指导员到房间号,一切都是她多事上司的安排。
……也没人说诸伏高明不可能是公安的眼线吧?虽然是不是都没关系,如果是的话,他的目光反而会更多地停留在她身上……她这是完全被榊悠真带跑偏了啊,作为合格的卧底搜查官,她的心里只有事业。
再说她对诸伏高明,就算她承认是初恋,但也只是初恋,在他面前那些下意识的表现,全都是因为童年滤镜。没错,那些只是肌肉记忆,跟她的心和脑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是七点半,距离快递送来还有些时间……总之先去对门打声招呼好了。
只是打招呼,没什么别的意思——
三分钟后,名樱千早乖巧坐在矮桌前,面前摆着碗筷,房间的主人刚刚为炉灶关火,正小心地端着砂锅往这边来。
……她真的没别的意思,这全都归咎于条件反射。
诸伏高明先前给她开门的时候,她就瞟见了摆在桌上的两副碗筷,本来还说他是不是有客人,结果他请她进门后,没说什么就径直回了厨房。
空气中飘荡着味增和芝麻的香气,她知道那是在煮味增锅,她能想象到锅里蘑菇和牛肉片的味道。于是国中时期的回忆突然涌来,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桌前坐下等饭了。
“真是失礼,诸伏前辈……我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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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总是回想起过去还是诸伏前辈学生的日子,不自觉就……”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尴尬地飘到了一边,这才忽然注意到摆在书桌上相框里的照片。一张是诸伏家的四人合照,她以前就见过,也知道诸伏兄弟幼时经历了什么。另一张是穿着警校制服的诸伏景光,她几年前见过本人,照片上的胡茬大概是后期画上去的。
还有一张……是一枚手绘的明信片,画的是一树飞舞的樱花,虽然看能看得出来是樱花,但画技相当勉强。
名樱千早的瞳孔微微颤动,她还记得那张明信片,因为那正是她十年前离开长野之前,与诸伏高明告别之时,满脸别扭地塞进他手里的。
“难得见到你这么拘谨的样子。”诸伏高明眼中满是笑意,在她对面坐下,“有什么困扰的事吗?”
会被这么问大概是因为她刚才露出一瞬的绝望表情,名樱千早匆忙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料理的香气,然后期待地拿起了筷子。
她并不是困扰,她只是突然回忆起来,那张明信片背后写了什么留言。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乍一看是夸人的话,确实大多数时候这句话都是这个意思,出自两千多年前的《史记》,用来赞颂崇高的品行——但她当时写下的,却是出自更早的、《诗经》里的词句。
而这两句诗其实还有后半,她没有写下来。那是十四岁少女的小心机,带着一点可能会被发现恋慕心绪的期冀,还有一点制造了独属于两人秘密的窃喜。
——四牡騑騑,六辔如琴。觏尔新婚,以慰我心。
简单来说就是……能跟你结婚真是太好了,全世界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息。
名樱千早咬下一口豆腐,舌尖有点被烫到,她抽了口气,又小声抽了抽鼻子,眼角泛起点泪光。
十年前的她可能没有意识,但现在的她非常明白诸伏高明有多厉害——能有几个非职业组的刑警三十岁就升至警部呢?那他有多大概率没注意到她那时的心意?
吃饭全程她都尴尬地没敢抬头,想要夸奖料理美味的话和混乱的思绪全部搅在了一起。直到时间临近八点,她放下筷子,想说有个快递要签收,要暂时回家一趟,抬起眼时,却正好对上了对面人的视线。
那双微微上挑的漂亮眼睛仿佛早已看透一切,让她不由得把准备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什么呀,这种感觉。
她像是回到了十年前,在犹豫了三天之后,她终于将那张自己十分满意的手绘明信片揣进口袋,小跑着去见他。可在将明信片送出去时,她却没能像计划中一样,给他留下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次的灿烂笑容,而是红着脸、不情愿似的随便塞给了他,然后飞快地跑走,连声再见都没有讲。
“诸伏前辈。”名樱千早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大脑几乎空白、不受控地开口,“以后工作外的时间,你可以像以前一样叫我的名字吗?”
8. 适应期·四
名樱千早正一边对着上司挑选的衣服疯狂皱眉、一边为自己几分钟前对诸伏高明说的话悔不当初。
她可是经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怎么能受情绪影响到这种地步,她竟然让诸伏高明私下里喊她的名字——当年确实没关系,虽然年纪只差六七岁,但家教和学生是长辈与小鬼的关系,可现在他们成了同事,还是同级前后辈,根本没有亲近到这个程度,这样就好像是她想主动跟他拉近关系似的。
当然那个请求的答案是一句非常低沉好听的“好”,却也只是一句“好”。
他同意了以后私下里叫她名字,却没主动说让她也换回过去的称呼。
这种隐约被拒绝的感觉让她的心情有点微妙,而在看见榊悠真寄给她的衣服时,这种微妙的心情迅速转变为一年都不想跟他说话的无语。
送东西来的快递小哥是她曾在葬礼上见过的同事,她隐约有印象在警大见过,极有可能是她第一次读警大时的同期。也不知道榊悠真跟他说了什么,对方看她的目光充满鼓励……就很怪。
装有小玩意——其实是各种电子设备和她喜欢用的武器装备——的箱子暂且被她推进床下,而衣服的箱子自从打开后她的表情就没好过。
低胸女仆装,超短护士裙,上衣只有半截的水手服,夜店风镂空礼服,蕾丝露背洋装,甚至还有高叉旗袍和紧身皮衣网袜套装,这都是些什么?性癖展示大合集?
她来的是长野警察本部、不是潜伏进了角色扮演主题的风俗店诶!
如果不是衣服都是她的码,且还挂着相当贵的价格标签,她甚至怀疑对方不小心错拿成了自己不为人知的收藏品。
不仅如此,箱子里还附着一张便签,草草写着「善用」——用个头啊用,哪件衣服符合她现在的人设,她难道能挥着小皮鞭出勤吗?
虽然她也不是不想知道……如果她穿着这些衣服中的某一件出现在诸伏高明面前,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她没有、也不想有其他意思!
名樱千早处理掉那张便签,把拿出来的衣服随手往箱子里一塞,又继续回对门吃饭。
似乎是托那些奇怪衣服的福,现在她完全转换了心情,内心也平静下来。
晚餐已经到了尾声,两个人都放下筷子,名樱千早帮忙收拾了餐具,作为客人,洗碗的工作她没有主动揽下来,而在她正考虑着要不要告辞的时候,洗碗池前衬衣袖口挽到手肘的人却忽然回头问她喝不喝茶。
在长达零点三秒的犹豫后,她毅然决然点了头:“我去烧水。”
于是她又坐在了矮桌前。
诸伏高明站在橱柜旁,思索片刻取出一个金属盒:“跟以前一样,含咖啡|因的茶也没关系吗?”
“诸伏前辈还记得啊,”名樱千早微笑起来,“没关系,一点咖啡|因影响不到我的睡眠。”
确切地说,只要她认定当下环境安全,那她想睡的时候随时都能睡着,完全不受外界干扰,是让她上司羡慕不已的体质。
房间里还留有些食物的味道,她起身去把半开的窗户完全拉开,初夏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听着身后倒水的声音,她顺手解开一颗衬衣纽扣,回到位置上之前又迅速把它扣了回去。
“已经是六月了,诸伏前辈到夏天也会穿西装外套吗?”
“长野的夏天没有那么炎热。”诸伏高明间接做出肯定的回答,又客套似的问道,“从东京过来,还能习惯在长野的生活吗?”
“有什么不能习惯的,我觉得东京和长野最大的区别,就是那边的人妆容和打扮更精致,而且情侣更多,无论街上还是电车上,满眼都是情侣。”
“不是因为东京人口密度更高?”
名樱千早耸耸肩:“我反倒觉得是为了降低住房成本,两个人分摊房租轻松多了,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住凶宅。”
诸伏高明捧起茶杯,语气颇有深意:“这些年并非一帆风顺吗?”
她也捧起茶杯,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似的,仍是轻松的语调:“怎么说呢,说不上顺利,也说不上坎坷。离开长野以后,新的养父母带我去了国外,他们的工作需要到处跑,停留时间比较长的地方只有西西里和夏威夷……不过高三的时候就回来了,在东京,又换了新的养父,因为我想考东大嘛。”
“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参加公考了吗?”
“是啊。”她耿直地点头,“虽然备考的时候很痛苦,真正考试的时候却没什么感觉,很顺利地通过了,还拿到了首席……诸伏前辈参加的话,一定会比我更轻松地通过啦。”
对面人却轻笑着摇了摇头:“千早很优秀。”
又是呼吸一滞。
实际上从诸伏高明问她要不要喝茶起,她就意识到这是他给出的暗示,他似乎想要确认什么事,而这多半意味着公安部有人私下找他谈过,还说了她不少坏话。
这么说,对面的人真有可能在做她摸鱼路上绊脚石的同时,还兼任了她和公安斗智斗勇竞技场里的场外干扰,可问题只在于……他喊她名字的声音未免也太好听了吧?
她连战术喝水都顾不上,就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却紧张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并没有……”
“不可妄自菲薄,”诸伏高明打断道,“今后长野县警察本部的搜查一课,需要你的力量。”
四舍五入也算是他需要吧?名樱千早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了解——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我当然会尽我所能。”
喝完茶离开诸伏高明的房间是在十分钟之后,这十分钟的对话没什么有意义的内容,却足以让她明白到对方想确认的事是什么——关于她是不是过去曾在长野生活过的「名樱千早」。
毕竟这么久不见,十年间从未有过联络,虽然脸还有旧时的影子,性格却已然完全不同……但他产生怀疑的根源一定是公安的言论,比如说「真正的榊家女儿早已死去,现在的名樱千早只是个冒牌货」之类的,或许还会说到「她曾为了前途对亲生父亲下杀手」这种会直接让人把恶感拉满的话。
他不会轻易相信公安,相对的,也不会轻易相信她。
名樱千早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地掏出钥匙开锁进门,接着心情变得更为复杂。
房间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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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灯,但在窗户透进的月光和周围邻居家灯光的映衬下,房间正中央的一片金色还是晃到了她的眼。
除了头发以外都隐匿在黑暗中的男人正背对着她,手里把玩着一振泛着寒光的打刀,那是压在她推进床底的箱子最底层的武器。
……嗯?
名樱千早一时失语。
降谷零你在做什么啊降谷零!电话里嘲讽还不够,非要跳脸输出吗!还是在她对公安再度燃起怒火的现在——她可要闹了!
已然进入阿斯蒂状态的女人反手锁门,解开胸前两颗扣子后才打开灯,虽然内心被暴躁的情绪填满,开口时声音却温柔又调侃:“啊啦,才一天不见就这么想我?波本,你怎么变得这么粘人,莱伊不如我温柔?”
房间的窗户全都锁着,他一定是撬门进来,也一定没有留下痕迹,这么说……他也黑了摄像头?这警察宿舍的安保行不行啊?
她倒是不介意房间被翻了一遍,毕竟她去对方家里时也这么翻,还总是当着他的面。
降谷零缓缓转身,脸上挂着笑:“这振千子村正保养的很好,看起来不仅是你的收藏品,更是武器——阿斯蒂,我不知道你还练过剑道。”
名樱千早脱下鞋,赤着脚快步走到他身前,抬起手覆在他握着刀柄的手上,笑容堪称明艳:“想让我教你?”
这个距离和站位都对她极度不利,她不知道降谷零是否会用刀,只是她有这个自信,即便刀在对方手上,也是对方比较危险。
“很遗憾,我还是更喜欢用枪。”淡金发的男人拒绝道。
他没有挣开她的手,却缓缓收了刀,目光移向一旁的床铺,那里摊着原本被她塞回箱子里的几件风格特别的衣服:“我也不知道你有这种爱好。”
名樱千早在心里痛骂一遍自家上司,面上却不动声色,仰起头望着降谷零的脸,唇角的弧度越发美妙,声音也越发腻人:“毕竟遇到了不错的男人,我还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说不定就用上了呢?”
降谷零目光一凛:“诸伏高明?”
“诶——你调查过了?看来你对我真的非常在意,阿斯蒂好感动——他现在应该没有亲近的女人吧?呐,波本,如果有的话,你可一定要告诉我。”
她演得有些用力过猛,不过没关系,降谷零知道她在演,也知道她喜欢演,放在两年前他也许会冷嘲热讽,但放在现在,他只会配合她一起演。
这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藏起真正的自己反而更容易。
男人低头望着她的脸,温柔宠溺地微笑起来,说出的话却和表情不怎么相符:“这可不行,阿斯蒂。在你发现之前,我会先把人处理掉,怎么能让你为此烦心呢?”
名樱千早歪了歪头,现在她开始觉得降谷零是为了组织的正事来找她的了。
但并不妨碍她为自己计划被破坏的事做一点小小的报复,毕竟人都送上门来了。
“来长野一趟这么远,还要处理监控和撬锁,真是为难你了,波本。”她退开一步,余光扫见摊在床上的高开叉旗袍,笑容变得暧昧而梦幻,眼波中流转着柔情蜜意,“在说正事之前,先去洗个澡吧?”
9. 适应期·五
降谷零正在浴室里裹着浴巾一边做思想斗争、一边与外边的女人据理力争。
他在名樱千早家留宿不是一次两次了,在她家浴室里放着水处理工作也是常态。以他的了解,那个女人虽然恶劣又危险,却对恶作剧没什么兴趣。
所以即便隐约察觉到她不怀好意,他还是进了浴室,然后站在花洒下眼睁睁地看着她拉开门进来把他的衣服全部打包拿走。
然而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否则他一定不会顾忌自己沐浴露打了一半的状态,奋力把衣服夺回来。
主要还是当时在想她跟诸伏高明的事,他从监控里看到她进了对面的房间,考虑到时间,推测只是一起吃晚饭,至少这次是。
在名樱千早被长野要走、并确认到指导警员被长野县警本部长亲自指定为诸伏高明后,上层与他商议,确认她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都不会与潜入组织的诸伏景光产生交集,这才认可了这份有些莫名的人事调动。
他并不了解诸伏高明,虽然过去见过一面,也从青梅竹马的诸伏景光那里听到些有关他哥哥的事迹,知道这个人有着「长野的孔明」的称号,但印象只停留在「非常优秀的刑警」上,性格与习惯一概不知,更别说对异性的喜好。
前不久公安有派人去找过诸伏高明,直白地告诉他即将到来的职业组名樱千早是怀着某种目的取代了别人身份的犯罪者,而在那之前,她因为一己之私杀死过三个人。由此,希望他能在她有可疑举动的时候汇报给公安。
当时那位「孔明」给出的回答是“识其一,不知其二”,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说公安——与他短暂交谈的公安警察认为是前者,觉得是在抒发自己看过名樱的资料却不了解她本质的感慨,是愿意与公安合作的意思。但听说这句话的降谷零却有种微妙的违和感,以至于不自觉回忆起他第一次去名樱家、却被要求整理论文资料的事。
他不认为名樱千早会在长野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也不认为诸伏高明会轻易相信公安毫无证据的言论,如果她像实习期一样认真努力地工作,就连他也会被她的外表蒙蔽。如果她真的盯上了诸伏高明,她应该有的是办法洗清公安对她的「抹黑」。
可即便如此,她要是真的跟诸伏高明发生点什么,他要怎么跟hiro交代?毕竟那个女人的魅力,可是丝毫不亚于千面魔女贝尔摩德——
虽然对阿斯蒂、对名樱千早的恶行深恶痛绝,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相当漂亮,那张精致却透出些稚气的脸很容易讨人喜欢。大约是家族里有北欧或东欧血统,她的眼睛在阳光下看,是相当罕见的灰色,看起来有种梦幻感。
……他并不想夸她,只是相处时间足够长,他的观察力又足够好。
还有她自己似乎相当满意的身材曲线,她曾经好几次炫耀似的抱怨自己很难在内衣店买到适合自己尺寸的内衣,然后打发他去帮她买……而她刚才回到房间时,胸前的扣子开了两颗,只要低下头就能看见内衣的蕾丝花边。
那么回到现在,不说他已经认定名樱千早对他挚友的哥哥可能是认真的、甚至势在必得,他目前面临的问题更加严苛——
“……阿斯蒂,我的衣服呢?”
名樱千早靠在门口的墙上,声音无比诚挚:“我不是放在里面了吗?虽说是旗袍,背后却有抽带的设计,我刚才确认过了,布料原本的弹性加上放松抽带以后的尺寸,你应该正好穿得下。”
只不过原本到胯骨的开叉,在他身上大概会开叉到腰……效果可能比原来更好。
浴室门被猛地打开,裹着浴巾的降谷零已然开始散发波本的气场:“我是说,我之前穿的衣服呢?”
“啊,那个的话,”黑色长发的女人毫无愧疚之意地指了指窗户的方向,“我扔下去了——放心好了,我确认过外边没有人,不会砸到谁,也不会砸到花花草草。”
……他在乎的是会不会砸到花花草草吗?!
“你还是尽快穿上比较好。”名樱千早轻飘飘地劝诱道,双手揣兜悠然自得地向厨房走去,留给他一个酷毙火辣的背影,“你也不想自己的衣服被别人捡走吧?可能还会当作可疑物报警,而这几栋楼里恰好全都是警察。”
“阿斯蒂,你——”
内心暗爽的女人回头粲然一笑:“反正我不会帮你捡。”
随即,降谷零看着女人的背影陷入沉默。
他突然怀疑起这女人是不是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她拿到那么优秀的成绩却没进公安是他的授意——其实他上层本来是准备放她进来、然后对她进行更加严密监视的,是他报告说这样太过危险,她的能力相当强,真让她偷到什么机密情报得不偿失——而她现在这样幼稚的举动是对他的报复。
他忽然想起刚认识名樱千早不久的事,他第一次在组织里执行称得上是重要的任务,原本只是一项常规交易,但交易对象突然变卦,最终演变成他这个情报员不得不举枪迎敌的危险枪战——
而最后的结果是负责监视他的名樱千早被迫现身,且为了提醒他注意一个藏在暗处的敌人而暴露位置,以大腿侧受伤为代价为他争取了反击的机会。
事后他带她回家处理伤口,因为心里那么一丝丝不该存在的感激,准备了两人份的料理。
结果那女人像是不记得自己受伤是因为他似的,就那么直白地问他:“你不会下毒吧?”
“下毒?”难得的好心被误解,他当即冷笑一声,“如果组织下达了杀死你的命令,我一定选择用这双手一点一点慢慢掐死你。”
“窒息play?”
“……闭嘴吃饭。”
这女人抖M吗?!
但是她表现出的好意不止如此,在某次为了维护他而正面跟琴酒杠过之后,她像是自述、又像是劝诫般对他说道:“神秘主义者容易被猜疑,你和贝尔摩德不一样,有弱点才能得到信任。”
他嘲讽道:“比如你犯罪的证据?”
“对。”她中肯地点点头,“现在还有你。”
降谷零有时候会怀疑名樱千早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只是单纯的性冷淡,才会撩完就跑,从不进行更深一步的交流——比如说在他洗澡中途肆无忌惮地闯进来,又视若无睹地离开。
又或者她真是其他组织的卧底,但怎么可能呢——如果是这样,她的过去,未免填补得太详细了。
国中时期的照片还在学校官网上挂着,高中虽然出国两年,护照上的出入境信息却非常详细,更别说高三回来就读贵族高中,作为首席考入东大法学部,成绩优异,相当令人瞩目,很多同学都记得她——她要从多早以前开始布局?
虽然也有像冒认榊家妹妹一样取代了某人的可能,但至少从她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加入组织开始,「名樱千早」一直是「名樱千早」。
所以……她让他穿上这件旗袍,只是她的恶趣味,又或者是……实验?
……细思极恐,还是别让hiro知道比较好。
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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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边,他还能怎么办呢?他会来这里,本就是有求于她,再说……「波本对阿斯蒂言听计从」,这是他现在的人设。
更本质的原因是他之前已经把这个房间翻过一遍,衣柜里只有修身的衬衣和西装裙,没有任何一件能把他塞进去的正常衣服。
厨房里名樱千早的声音又远远地飘了过来:“或者你可以去对门借件衣服。”
听起来比穿开叉旗袍靠谱一点……但是他拒绝。
三分钟后,名樱千早端着泡好的红茶回来时,就见到一个明明穿着小好几码的情趣旗袍、却气定神闲盘腿坐在地上等着她尴尬的降谷零。
可惜名樱千早并不尴尬,她只是单手捧着脸颊,有些遗憾地摇头:“果然还是尺寸不合,下次专门给你定制一套。”
与想象中的性感妖娆夜店风不同,紧绷在男人身上的布料让他看起来像是出身于某家卖点是肌肉的牛郎店……倒是有种别样的风情。
于是心情大好的始作俑者在床边坐下,悠然翘起腿:“来说正事吧,想让我做什么?”
“在那之前,我的衣服——”
“说完事就还给你,啊、你不会真以为我扔出去了吧?”女人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瞪圆了眼睛,“万一被人捡到、又被查出来是我扔的,我以后还要不要在长野混了?”
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她能想象到对面人的心里正在多激烈地骂她——名樱千早心情越发美妙,不拍照留念已经是她最后的温柔。
“这个周末莱伊会与女友一起前往轻井泽的日租别墅度假。”降谷零——这时候应该称为波本——开口,并决定将先前的话题选择性遗忘,“你应该也知道,他的女友是那个雪莉的姐姐。”
名樱千早应声:“我听说过雪莉年初回到日本的消息,她也会一起去?”
“莱伊能加入组织是依靠与雪莉的关系,虽然已经拿到代号,但我不相信那个男人。”他说,“莱伊应该没有见过你的脸吧,阿斯蒂。”
“见是见过啦,不过只是作为路人擦肩而过——情况我了解了,具体情报用邮件发给我,我会去试探他一下。”名樱千早说着,唇角又翘了起来,“相对的,我也有件事要拜托你。”
降谷零抬起眼:“想要谁的情报?”
“诸伏高明的弟弟,”她缓慢地说道,同时强忍住因推测降谷零剧烈内心波动而快要溢出的笑声,“诸伏景光,我想要他的资料。”
如果她能接近诸伏景光,意味着距离发现「降谷零」也不远,这是个善意的提醒——不过,她很想知道,如果降谷零听说萩原研二是她的前男友,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对面的男人不动声色:“看起来,诸伏家很对你的口味。”
“是啊,我刚才在高明的房间里见到了景光的照片,那孩子也是警察,而且应该是东京的警校毕业,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名樱千早歪着头,权当他已经答应了自己委托的情报,停顿两秒,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怀疑公安盯上我了,我们的组织里说不定有公安的卧底。”
唉,明明被他坑得计划打了水漂,却还贴心地提醒他以后动作小心点、千万别暴露身份,她可真是个温柔体贴、以德报怨的好前辈啊。
“还有啊,其实这些衣服不是我的兴趣。”
话音微微一顿。
“这是我那位警视哥哥送给我的,说是精心为我挑选的调职礼物。”她尽可能谦虚地说道,“我觉得我可能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魅力。”
10. 爱情旅馆与新娘·一
名樱千早正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时刻注意着监控等诸伏高明出门。
一觉睡醒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进入状态迎接新工作和新挑战,脑中关于旗袍降谷零的记忆也已经自动美化成风情万种的异域黑皮美人。可惜他穿过的那条旗袍昨晚被他带走了,现在可能被毁尸灭迹丢在哪个可燃垃圾的垃圾袋里。
回想一下当时拆下的价格标签,名樱千早扁了扁嘴,并决定向送衣服的人报备一下那件衣服起到的作用——至少让收到衣服的人开开心心地睡了个好觉。
平板上终于出现了诸伏高明的身影,名樱千早一个箭步冲向门口,而他的出门后的第一个动作,却是来按她家的门铃。
“来了——”她一边穿鞋一边打开门,在和诸伏高明对上视线后双手合十,仰着头有点可怜兮兮的样子,“抱歉诸伏前辈,我没有带裤子来,昨天也没来得及买,今天还是只能穿裙装出勤。”
“无碍。”他应道,“刚刚千曲市一家宾馆里发现一具女性遗体,虽然是你第一天正式入职,但——”
“了解。客套话就不用说了,我的工作就是跟在诸伏前辈身边学习,诸伏前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将双手掌心摊平,“今天起就由我来开车吧?”
“我的车是左驾,可以吗?”
虽然这么问着,诸伏高明还是将钥匙放在她的手上。
而他不出意外地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放心好啦,我最初是在夏威夷学的开车,十六岁刚过就拿了当地驾照,日本的驾照也是免考直接换的,对左驾反而更熟悉。”
“原来如此,昨天也听你说过,在夏威夷停留了很长时间吗?”
“不到一年吧,”她锁上房门迈开脚步,有些炫耀地说道,“还学了很多其他的,帆船和游艇还有直升机、小飞机之类的,有些后来拿了驾照,有些感觉没用就没有去考。”
当然学到的不止是这些……夏威夷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技多不压身’,是这样吧。”诸伏高明抬手先一步按下电梯,“应该说不愧是千早,你的体测和射击成绩也都非常优秀。”
“诸伏前辈总是这样夸奖我,要让我怎么回复才好?”她害羞地单手扶住脸颊,犹豫几秒后才开口,“以后有什么凶恶的犯人尽管交给我,我会负起责来保护诸伏前辈的,这样可以吗?”
在短暂的呆愣后,诸伏高明露出无奈的笑容:“真是可靠啊。”
“不相信我吗?”
“不,只是稍微想起些过去的事。明明有着以一己之力打败对方全员的力量,却不在团队作战时表现出来,对那个年纪的少女来说,比起领袖地位更向往同伴关系——”
“等、等一下!不要一言不合就翻我的黑历史啊诸伏前辈!真是的……是那辆雪铁龙吧,诸伏前辈的车?”在身旁男人点头后,她的脸上绽开笑容,小跑着过去开车门,“我还没开过法国车,之前在东京开的车是菲亚特500,鲁邦三世同款的黄色,可爱是可爱,但空间小了一点。”
“千早对车很有研究吗?”
“只懂一点啦,因为前、以前的朋友家里开过汽车店,给我科普过很多。”差点就脱口而出「前男友」,名樱千早心虚地吐了吐舌尖,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后扣上安全带,“闺蜜开的是马自达RX-7FD,我一直想借去秋名山跑一下,但那家伙怎样都不肯松口。”
“原来如此。”
诸伏高明调出导航,名樱千早扫了一眼大致确认路线,随即收起表情进入正题。
“刚发现尸体就叫本部的刑警去现场,已经确认是杀人事件了吗?”
“不仅如此,”诸伏高明说,“这可能并不是第一起,上个月在稍远些的松本市的一家宾馆里,也发现一具女性遗体,情况与这次有些相似。不过,过多情报可能会留给你先入为主的印象,之后就等你看过现场后再说。”
“我明白了。”
她……现在又不是很明白了。
她刚才又仔细看了一眼导航的目的地,才注意到所谓发生命案的宾馆,原来并不是普通的宾馆,而是一家爱情旅馆。
诶,也就是说,半小时之后,她就要和诸伏高明一起进爱情旅馆了吗?
那她是不是得在门口拍照留念、然后给波本发一份?让他看看她跟新目标的进展有多神速,以此促进他更加努力地工作……她真是个贴心可靠的前辈,公安部这不得好好谢谢她?
“说起来,诸伏前辈,让我们去这次的案发现场,是之后要我们调查这件案子的意思吧。”
“是的,大和警部和上原刑警也会参与调查。昨天的案件暂时交给了其他班,听说已经收到了警察厅国际搜查科发来的资料,终于可以开始DNA的比对工作。如果能够就此确认死者的身份,全都是名樱警部的功劳。”
“那明明是鉴识科的功劳啦,而且就算知道死者的身份,距离查出凶手的身份还非常远——所以才会转而让诸伏警部带着我去查当前的案子吧。发生在酒店里的杀人案留下的线索相对较多,加上负责调查的人是诸伏前辈和大和前辈,我的业绩一定很快就能累积起来。”
诸伏高明并未反驳,而是带着笑意反问:“名樱警部对此有所不满吗?”
“也没有,”名樱千早摇头,“如果我先一步升上警视,我会成为诸伏前辈最坚实的后盾。”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但即便如此,不属于我的功劳请不要强加给我。诸伏前辈会成为我的指导警员,大概是榊向本部长提出的建议,如果本部长因此对诸伏前辈说过什么,请不要在意,我不想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我明白了。”诸伏高明沉声回应,“千早果然还和以前一样。”
名樱千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半晌才开口:“如果诸伏前辈那样觉得就太好了。”
心跳有些加速的趋势,可是,她以前是什么样呢?她留在诸伏高明记忆里的形象是什么样?虽然被夸了好几次优秀,但这种说法未免太有距离感了。
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取得他的信任?虽然不是必需品,但果然还是很在意……
车在宾馆旁的停车场停下,名樱千早望着眼前的建筑,突然有些望而却步。
她要跟诸伏高明……一起进爱情旅馆诶。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身边的人换成降谷零,她一定会拿出「我是这家店金卡会员」的悠然态度,再摆出一副「这是我今夜重金包下的牛郎」的骄傲表情,大大方方高高兴兴地拉人进去……但诸伏高明不一样。
就算是白天,就算是为了公事,就算……反正她现在开始紧张了。
“名樱警部注意到了什么吗?”
好吧,看起来只有她一个人在紧张。
“不,只是在想停车场竟然没有监控。”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开脚步,“我由衷希望情况不要太复杂。”
情况确实不算复杂。
也就是准备上电梯的时候正好遇到一对退房离开的年轻情侣,手挽手的两人看他们的表情从不解到揶揄,写了满脸的「白日宣淫羡煞旁人」。
注意到名樱千早把脸撇到一边,诸伏高明低声开口:“失礼了,是我考虑不周。”
“没有那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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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都是成年人,我才不尴尬!”
这是实话,天知道她刚才脑补了什么——异域风情的旗袍波本和粉色系兔女郎装的双马尾莱伊手挽手进爱情旅馆,她会脸红是觉得对不起降谷零警察手册上的樱花。
回应她的是男人转瞬即逝的轻笑声:“抱歉。”
……糟糕,忽然有点心跳加速。
机动搜查队已经为房间外拉起黄线,鉴识科还没到,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倒是只晚他们一步。
房间里的尸体是来打扫房间的清扫人员发现的,身上随意地盖着婚纱、脖颈上有明显勒痕的女性,与整个房间的粉色氛围格格不入。
根据宾馆的系统记录,发现尸体的房间凌晨两点三分入住,两点十八分退房,从选房间到付款,所有操作都在正门入口处的机器上自助完成。没有摄像头、没有目击者,加上付款使用的是现金,房间之外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系统记录应该也有那之后的订单付款方式吧,那样的话,是否能找到犯人当时所使用的钱币?”名樱千早搓起了下巴,“虽然纸币上一般都附有大量指纹,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有收获?”
在得到诸伏高明的肯定后,她叫走一个机搜队员下楼,顺便联系起宾馆的负责人。等到她拿着两张纸币回来的时候,只见到一房间的鉴识科。
“诸伏警部呢?”
“跟大和警部一起在旁边的房间询问第一发现者。”初次见到她的鉴识科搜查员望着她手臂上的搜一袖标,“你是搜一的新人吗?”
“是诸伏警部负责的新人,名樱千早。这两张纸币就拜托了,有可能是犯人使用过的……诶?”
“有什么问题吗?”
她向床的方向走了几步,目光牢牢锁定丢在地上的浴巾:“那条浴巾……应该不是这家宾馆的东西。”
当即有好几个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离她最近的搜查员疑惑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我对爱情旅馆有一点研究……你们都是什么表情,我说的是正经的「研究」。”她的嘴角抽了抽,“这家旅馆是全国连锁,所有房间用的浴巾都是同一个工厂生产的。我以前做过一个「酒店浴巾对情侣矛盾造成的影响」的课题,在这家旅馆的新宿店、日本桥店和千代田店调研过。”
“结果呢?”
“调查一个月之后,教授说批不了经费继续研究,有滥用的嫌疑,最后得到的调查样本太少,课题就不了了之了。”
“……原来如此。”
除了浴巾之外,这套婚纱她也觉得有点奇怪,为尸体准备婚纱本是带有仪式感的行为,婚纱的尺寸目测也与死者完全吻合,可为什么犯人不把婚纱为死者穿上呢?那样随意的掩盖方式,不像是「摆」上去,而是带着厌恶的情绪「扔」上去的。
“没找到任何证明她的身份的证件吗?”她问,不出所料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名樱千早学过侧写,却对犯罪心理学一知半解,现在有一点想法,却说不上有自信——
“诸伏前辈,之前那起案件,死者是准新娘吗?”
在她发问之前刚刚回到这个房间来的诸伏高明缓缓摇头:“不,”在她露出失落的神情之后,他又带着些许安抚情绪开口,“之前案件的死者是在婚礼当晚失踪的,如你所想,当时现场的婚纱属于死者本人。”
于是面前女孩的眼睛忽然焕发光彩,她跨越了接下来还需进行的诸多调查步骤,直接前往不知是否会到达的钓鱼一环:“如果要引诱犯人出来、需要谁来假扮新娘的话,请务必交给我!”
11. 爱情旅馆与新娘·二
名樱千早正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翻看之前那起新娘谋杀案的案件资料、一边反思自己的表现哪里出了问题。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吾日三省吾身?
连续杀人犯总是在进化,既然上次警方没能找出指正凶手的证据,那这次更难获得线索。而在应对连续案件且缺少线索的时候,钓鱼就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她的思维可能是跳了一点,但诸伏高明肯定跟上了她的节奏,不然也不会说出“还需要更多联系”这样的话——这种程度她都没当成搭档间的默契而是普通的讨论。
然而根据上原由衣的说法,她当时就差把「我想和诸伏前辈结婚」写在脸上……开什么玩笑,她怎么会想跟诸伏高明结婚呢!这话最多也就逗一逗降谷零!她的心里只有事业!
她会说那句话,是综合考虑了死者的年纪外形以及搜一的现状才得出的。搜一里可以扮演新娘的女刑警除了她就只有同龄的上原由衣,而比起上原,她的战力更强,执行这个危险的任务更加合适。
再说谁知道扮演新郎的人是谁啊,部门里比诸伏高明战力高的年轻男刑警可不少。
回到这边来,死者的身份在他们在现场时就已经得以确认,确实是前一天才结婚的新娘,若叶绘美,结婚入籍后改姓七濑。与跟先前的死者上岛莉子一样,她也是在婚礼结束当晚失踪,新郎很快报警填写了寻人信息,却没想找到的是尸体。
到现在诸伏高明让她找的联系,她已经总结得差不多了,只等着解剖结果出来。之前案件的资料里问到了所有她想知道的事,而接下来还有几件事需要向绘美的丈夫确认。
认尸的时间也已经安排好了,绘美的丈夫不久后会到本部来,原本负责接待他的上原由衣被大和敢助带去了昨天的婚礼现场调查,任务就交到了她的手上。考虑到还要询问他一些情况,她的指导员也会同行。
看时间差不多,名樱千早合上资料册,去鉴识科找诸伏高明。
她真的一点也不尴尬,就算将验尸报告递给她的人是之前近距离听她发表过结婚宣言的鉴识员也一样,她的眼里除了诸伏高明、不对、除了工作之外容不下任何东西。
“解剖结果已经出来了,与之前一样,被害者死于零点到两点之间,旅馆的房间只是抛尸现场。”已经看过报告的诸伏高明总结道,“到时间了吗?”
她应了一声,瞪了一眼满脸揶揄的年轻鉴识员,便跟身旁的人一起迈开脚步。
直到走到电梯前,等待电梯上行的时间里,她才一边低头翻看着报告书,一边慢吞吞地开口:“诸伏前辈,我有个问题。”
诸伏高明侧目看了过来。
她没有抬头,继续说了下去:“结婚当天失去妻子是种怎样的心情,我完全不想去考虑,这样会不会太冷漠?”她茫然地歪了歪头,“我稍微转变站位和思考的方式,也可以试着跟死者的亲属共情,诸伏前辈会觉得那样更好吗?”
“如果是询问我对名樱警部心态的看法,”他缓缓开口,“我认为现在这样就好。”
呼吸一滞,名樱千早小心地咽了下口水,终于抬起头,伴随着电梯到达楼层发出的提示音,试探着问道:“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
如果他再说「优秀」她就要闹了。
诸伏高明迈开腿踏入电梯,帮她按着开门的按钮,直到她进入后按下楼层、电梯门完全闭拢,才终于回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还不是变着法说她优秀吗!
“真是的……我比诸伏前辈还差得远。”
不过,会说这句话,他像是还在以老师自居,又或者……是确认了她就是过去他所教导过的那个「名樱千早」。
直到两小时后目送绘美的丈夫离开本部,名樱千早才恍然发觉,平时极度抗拒与情绪激烈不受控的对象相处的自己,今天的耐心程度简直超乎想象。
中途男人讲述过去与妻子的回忆时一度濒临崩溃,她没有去想象那些美好的场景,如果这些对话只以文字形式存在于脑海之中,就很难带动情绪——实际上大多数时候她的情绪都没有起伏,以前只有榊悠真和降谷零两个人能让她稍微有点真实感,现在又加上了诸伏高明。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诸伏高明就在身旁,她听着绘美丈夫的话,忽然走神想了一下,如果是诸伏高明的尸体躺在自己面前,她会是什么反应。
……想不出来,应该还是任务优先吧,毕竟她还背负着剿灭那个组织保护世界的重要使命。
但是一定会很难过。
会哭吗?她不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从绘美的丈夫那里得到的情报差不多证实了她的推论,也确实证明了这两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上个月的案件,警方并没有透露出有关婚纱和死者新娘身份的信息。
同样黑色长发、二十几岁、出身于长野、又在东京读了大学、奉子成婚的新娘,同样在婚礼当晚失踪、零点到两点之间被害、尸体与婚纱一起被遗弃在爱情旅馆,以及同样的,在婚礼仪式的三天之前,召集了大学时代的好友,在轻井泽的别墅举办了两天一夜的单身派对。
轻井泽的别墅,上天还真是眷顾她,又让她一份工作算两份业绩。
大和敢助与上原由衣带来了更细节的信息,由于资料共享和讨论都很及时,隔天的搜查会议上,找人扮演新娘来引诱犯人出动的钓鱼计划已然提上日程。
而说起这个计划时,诸伏高明正好接到绘美丈夫的电话,暂时离开了会议室。
“这次我们从町山署的交番借来一个与两位被害者特征相仿的女警扮演新娘,”组织会议的老刑警说着做了个示意的动作,原本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发女性就会意地站了起来,“藤圣子,她以前是町山署刑事科的,我们这边从町山署调来的人可能听说过她。”
……原来还能从交番借人吗?
“这么危险的任务,怎么能让交番的人去做?”名樱千早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眉头紧皱气势汹汹,“我的战斗力你们心里有数,这个任务应该让我去最合适!这可不是抓小偷,而是抓已经杀了两名女性的杀人犯,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要怎么跟町山署交代!”
对面的老刑警怒气冲冲同款拍桌:“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跟本部长交代!”
“哈?”黑色长发的年轻职业组斜斜地抬眼,露出挑衅十足的不良眼神,拖长了音嘲讽道,“什么啊,你们没有自信保护好我吗?”
话音微微一顿。
“明明都是那么有经验的刑警前辈,确认嫌疑人的一瞬间就应该把他逮捕,你们做不到吗!”
这份嘲讽本应起到的喧闹效果,因诸伏高明出现在门口而消失殆尽。
刚才还像是蹲在车顶、扛着棒球棍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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衅敌对小团体的不良少女瞬间收敛气场,取而代之的是运动部女经理再度出场,少女双手在胸前合十,笑容和声音一样甜:“那就拜托大家了,呐?”
说着,她望向诸伏高明,笑得眉眼弯弯:“诸伏前辈你来的正好,大家都说会拼尽全力保护我,不愧是长野的刑警,真可靠呢。”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会议结束后,名樱千早并没有直接离场,而是先去找了藤圣子。拥有一张模特脸的美女刑警像是还沉浸在她刚才跟老前辈互怼的激烈氛围中,见她走到面前,过了两秒才做出反应。
“请问——”
“抱歉,藤前辈,我并没有否定你能力的意思。”名樱千早先一步打断道,“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认为交番的警察不该承担本该由我们担当的责任。”
诸伏高明本就在一旁等她,目光也一直落在她身上。
接着,她稍微扬起些声音:“顺便一提,我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履历增加内容。如果我想升职,那只要坐在工位上等诸伏前辈回报喜讯、再在他的报告里添上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她的话音刚落,瞬间就有一片看她的目光收了回去,诸伏高明却微微勾起唇角。
藤圣子同样默默移开视线:“不,对我来说,不用跟大猩猩、不、我是说同事,不用跟同事假装结婚真是太好了。”
“啊、大猩猩吗,确实有些前辈很像大猩猩诶。”
“……这么大声说真的没问题吗?”
“反正我警衔高啊,他们不高兴又不能揍我,而且也打不过我嘛。”
“……失礼了。”
话虽如此,虽然至关重要的新娘人选已经决定下来,她的伪装结婚对象却是待商定状态,不过毕竟安排轻井泽的别墅和之后的婚礼现场还要时间,倒也没人主动提出来——可能也是怕这个差事落在自己身上。
这是个与名樱千早拉近关系的好机会——然而,虽然她作为女性的魅力相当引人注目,但职业组的身份很容易让人把她和自己所在的世界分隔开,加上过于惊人的武力值和微妙的性格,以及被警衔压一头的职级关系,足以使科里的大部分年轻人望而却步。
剩下的那部分……算是还在观望。
然而显然有人并不想继续观望下去,当天傍晚她就收到一件加急快递,纸箱里是两个包装精美的大礼盒,打开一看是结婚礼服,一套婚纱一套白西装。
虽然快递箱上没写寄件人的名字,但就算她换上伏特加的脑子,也能一秒猜出来是榊悠真。
太离谱了,原来她身边不止有公安的眼线,还有榊悠真的眼线!
“看样子新郎的身份可以定下来了。”先前跟她互怼过的老刑警大致瞟了一眼西装的尺寸,在名樱千早看过去时笑呵呵地说道,“灰姑娘的故事,读过没有?”
“诶?”
他拿起装有西装的礼盒,扫了一圈正在房间里的人,缓缓迈开脚步:“谁能穿上这套礼服,谁就是名樱警部的新郎——诸伏君,辛苦你了。”
嗯?有什么辛苦的吗?她不是很好相处吗?
等、等一下,他刚才是说——
“我明白了。”诸伏高明接过礼盒,望向瞪圆眼睛不知所措的名樱千早,露出在对方眼里看来有些宠溺的笑容,“名樱君,请多关照。”
……诶?她怎么紧张得像是真的要结婚了一样?
12. 爱情旅馆与新娘·三
名樱千早正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思考应该怎样给降谷零发邮件能让他最爆|炸、一边盯着验尸报告里的怀孕两个月放空表情。
那她不仅要扮演新娘,还要假装怀孕诶。怀孕初期的注意事项她记得以前背过,但时间过于久远已经记不太清了,正式开始之前要好好回忆一下。
她拒绝去想与母亲一同惨死的「孩子」有多无辜,也自始至终没有为验尸报告动摇过分毫,在意陌生的死者没有任何意义,她的目标从来只有生者。
况且,母亲已然替他们承受了面临死亡的恐惧和痛苦,就像她的母亲曾经做的那样。
……以她母亲的名义发誓,她一定会把这个犯人逮捕归案。
“好久没有为演戏而演戏了……派对还有婚礼啊……”
礼盒里的婚纱平摊在床上,缀在胸口的水晶和亮片闪闪发光,雪白蓬松的蕾丝裙摆垂到了地毯上,像云朵堆成的小山。虽然她对婚纱了解有限,但只看做工就能猜到价格不菲。更何况她上司从来没有送礼物藏起价格的习惯,收据就在盒子里,跟恭喜结婚的贺卡放在同一个信封。
名樱千早放下报告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又弯腰去把整条婚纱裙子抱起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是她的码数没错,是尺寸非常精准的定制款,而且她刚才在网上搜过这条婚纱的品牌,店家在客户给出确切尺寸、付过全款后才开始往后排单,一般想要拿到货至少要等上半年。
也就是说,她的上司从至少半年前,就已经在筹备把她送进结婚礼堂的事——那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她休产假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对扯远了,结婚和休产假没有必然联系。
虽然在心里吐槽着,她还是举着裙子来到等身镜前打量起来。
没有女孩会拒绝这么漂亮华丽的大裙子,就算是卧底搜查官也不能。
房间里的家具已经买全了,按照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地面全铺上了把人背摔在地也不会被楼下听见的厚地毯,踩着也很舒服。透明的收纳柜和极简款的书桌靠着墙,无论从门口还是阳台向里看都一览无余,等身镜的位置与角度也最适合用来观察周围和背后的环境——唯一让她不能不在意的是那个内嵌的衣柜,最终她选择在里面装上与床底同款的传感器。
……当然不能在室内装摄像头,天知道看着监控画面的会是她哪个同事。
阳台的摄像头也已经就位,一个盯着对面她觉得可疑的房间,一个盯着下方——这样才终于营造出她觉得安全放松的环境,不然她每天在家睡觉,枕头下还要放着枪。
当然,她入职那天收到的小玩意也都找好了各自的位置搁置。
门铃忽然被人按响,是上原由衣,下班之前她们约过晚上来她家,帮她一起试婚纱。
“门没有锁。”名樱千早扬起声音。
面对同龄人的婚礼——而且是为了钓鱼的虚假婚礼,上原由衣表现得比当事人更兴奋,她就住在同一栋楼的三楼,来的时候还拎着化妆箱。
“诶?还要化妆吗?”对此,名樱千早只觉得无比麻烦,“可我已经卸妆洗过澡了……”
“既然都试了婚纱,干脆准备全套不好吗?反正今天时间还早,一会儿正好叫诸伏警部过来欣赏他的新娘——傍晚他对你说请多关照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在婚礼现场一样。”上原由衣深吸一口气,露出求知欲十足的表情,“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名樱千早嘴角一抽:“我们才——”没有在交往。
否认的话被突然的门铃声打断,快递小哥送来了新的包裹,同样来自她的上司。箱子里又是衣服,相比起之前的情趣扮演服合集与傍晚的婚纱,这次的内容正常得让她甚至有点难以置信,除了两件夏天的轻薄连衣裙外,全都是出勤用的衬衣长裤。
现在她终于有裤子了,从明天起她终于可以不再穿裙子出门,能做的动作幅度大了好几个档次。
虽然感受到自家上司的一丝可靠,但塞在箱子里的便签还是让她无语了表情:“搬家的明明是我,为什么那家伙刷爆了信用卡……”
再说又不是她让那家伙从西装专门店订做衬衣的,那种自豪又可怜的语气算什么啊!他难道以为她会甜腻腻地说“哥哥最好了我最喜欢哥哥了”吗?她只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已经对明天的早饭失去食欲了。
然而仍旧不清楚她家复杂家庭关系、只知道寄件人是她哥哥的上原由衣,却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名樱警部跟哥哥关系真好啊。”
名樱千早猛地抬头:“快把警衔忘掉现在是下班时间。”
“诶?可是——”
“而且我跟那家伙的关系一点也不好。”她骤然收敛起所有表情,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对面人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开口,“上原,跟我重复一遍,名樱千早跟榊悠真不共戴天。”
想要维持人设是一方面,不想跟那家伙搞好关系又是另一方面。
“……名樱警部你的表情有点可怕。”
“都说了把警衔忘掉,快跟着我念一遍,然后牢记在心里。”
半小时以后,诸伏高明被上原由衣邀请到对面的房间。在一眼看见被随手丢在箱子上、写着「收下吧、这是哥哥最后的信用卡额度了」的便签后,面对名樱千早身着婚纱、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刷睫毛膏的背影,他满是笑意地开口:“千早和哥哥的关系,看样子已经没有嫌隙了。”
名樱千早表情一僵,但不过半秒便缓和下来。她侧过脸,通过镜子与不远处的诸伏高明对视,那张因为妆容而更显精致的脸,忽然绽放出比棉花糖还要柔软甜美的笑容:“诸伏前辈说得没错,毕竟是由血缘关系维系的亲兄妹嘛。”
不久之前被迫重复了三遍“你们兄妹不共戴天”的上原由衣:“……”
“不过比起那个,诸伏前辈也试过衣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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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樱千早拧上睫毛膏的细管,终于转过身来,可爱地歪着头。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又害羞般侧过脸,小声解释道:“榊应该没有去局里调诸伏前辈的资料,他的眼睛很好用,目测数值一直都很准……大概是葬礼的时候记住的。”
两年过去诸伏高明的身体数据几乎没变化这点按下不说,问题在于她上司为什么要去盯人家还记下人家的数值——该不会榊悠真从那时候就想着要把她扔到长野县、退出卧底任务提前养老吧?他就不怕老头子半夜进他的梦里揍他?
诸伏高明微微颔首:“我明白。”
原来不是真的兄妹关系差啊,上原由衣在心底偷笑——名樱警部真是的可爱,明明开搜查会议的时候能够那么直率地表达意见,对自己的感情也毫不逃避、热烈又勇敢,唯独面对哥哥的时候,意外是个傲娇呢。
“诸伏警部对名樱酱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她终于把名樱千早要她忘记的警衔丢到了一边,将人轻轻推到诸伏高明面前,“这就是诸伏警部几天后要迎娶的新娘,当然正式婚礼的时候会更漂亮。”
没作反应、被推着走了几步的名樱千早茫然地仰起头,望着男人上挑的眼睛,忽然回想起那两句想要传达给他却没写在明信片上、表达结婚喜悦的诗。
他会说什么呢?
他们的关系并没有亲近到上原由衣想象中的地步,没有互相喜欢,当然也没有交往——他先前会接下装有礼服的盒子,应该只是承担起作为刑警的责任,以及本就温柔的性格,不会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拒绝她。
而她也只是单纯地想要完成工作,引出那名恶劣的犯人,宽慰受害者的家属,也避免更多家庭遭受毁灭性打击——更别说她的心里已经被各种任务和麻烦事填满,容不下那个组织之外的人。
就算用了《灰姑娘》里确认意中人的方法,他们也绝对不是王子与未来王妃的关系。
……绝对不是!
“很合适。”在短暂的思索后,诸伏高明低下头,望向新娘在灯光下、在亮色眼影的点缀下、有着梦幻色彩的灰色眼睛,“——鲜我觏尔,我心写兮。”
我终于得以见到你,我此刻的心情,你理应一览无余。
她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那个、啊、我听过这句。”
名樱千早反应了好几秒才开口,她轻轻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形容新郎去接新娘、经过漫长旅途后,终于得以见面的场景吧,不愧是诸伏前辈。”
可这不是最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她以前送给他的那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就接在这两句后面。
这应该算是……公开处刑?
已经不行了,她有点呼吸困难——脸颊好烫,她可能发烧了。
才不是因为害羞……更不是因为兴奋!
13. 爱情旅馆与新娘·四
名樱千早正坐在房间中央一边凭借肌肉记忆为自己的刀做日常保养、一边回忆着上次以刀为武器战斗时的经历。
那大概还是在跟着时雨苍燕流第九代传人的师父学习剑道第三周、刚被另一位老师、也就是总在胸前挂着奶嘴、名为里包恩的少年赠与这把刀的时候。
地点在意大利西西里岛,说起来确实有点怪。老师们都是当地最大黑手党家族的重要干部,说起来好像更怪。
当然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那场战斗里与她交手、确切地说是差点把她打到再起不能的人。
隔天她在医院醒来时,才从前来探望她、似乎是名为纲的温柔男人口中得知,之前一言不合就动手、将她压着打的、面容精致冷峻的男人,是那个家族的另一名干部,人设除了战力超强讨厌群聚外,还非常热爱自己出生成长的城市。换而言之,已经和那座城市绑定结婚。
会突然想起那时的事,大概就是想到了「结婚」这个关键词。
而且她突然发现,那座名为并盛的城市,好像也在他们长野县内……希望那个城市无论发生任何事件,它的结婚对象都能负起责任,在被警方得知之前解决平息。
……有些扯远了。
诸伏高明与上原由衣离开后,她重新洗了澡,湿漉漉的头发就散在背上,洇湿了睡衣的布料。
夜已经很深了,但她没有丝毫困意,在花了漫长了两个小时保养过自己的刀后,她又从枕头下摸出了枪,拆开继续做保养。
实际上警察厅的「国家公务员」们并不允许配枪,更别说其他违禁品,这些「官僚」们并不需要出外勤,除了出差外,更多的时候还是坐办公室,她这个做潜入搜查的实属特例。甚至榊悠真之前还以此安抚过她,说她虽然没进公安部,但至少做刑警以后有了逮捕权——之前作为国际犯罪搜查官的时候只有调查权。
可在那种组织里潜伏,手边没有武器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手里这把是她拜托降谷零弄来的,不知道是走的黑市、还是直接从公安没收的违禁品里拿的。不用想也明白他肯定记录下了膛线,可惜他大概还不知道、或者说并不相信,这把枪到她手里以后,根本没在训练场之外的地方开过。
半小时后,名樱千早把地面收拾干净,苦着脸侧倒在地毯上。
只有两把武器不够拆,如果以前用过一段时间的狙还在手边就好了。那是从琴酒那里拿来的,后来又被他收了回去,听说给了一个刚拿到代号的狙击手,似乎也是威士忌,她没细问是谁。
无事可做之后,先前让她面红耳赤的场景又重新回到了脑海。
其实人一走她就想明白了,根据她对诸伏高明的了解,那个人应该不会刻意坏心眼地调侃她,不然也不会在离开时对她说“失礼了”。她相信他只是恰好想到这一句,觉得这句话很顺应气氛,也正好能用来回答上原由衣的问题,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到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妥。
总不可能是他喜欢她吧?前两天可还在试探她是不是本人呢,除非是公安的战略,让他用美人计——但公安卧底降谷零自己都没上,应该不至于去祸害无关人员,更何况「美人」本人也不可能答应。
……不想了,还是睡觉吧,明天还有很多事件要调查,要跑好多地方。
虽然又遇到了一次被诸伏高明影响情绪的情况,但名樱千早想要认真演什么的时候,从来都不会露出破绽,这是她能在那个组织里顺利潜伏的基础。
所以即便前一刻她还奔波在调查死者人际关系的第一线,在转头与诸伏高明调换驾驶座与副驾驶的位置、开始前往轻井泽租下的别墅后,她已然开始向无比期待婚礼、怀孕初期的娇弱女性形象靠近。
派对将从他们到达的下午开始,因为设定上参加者都是双方大学时期的好友,那就只能找些同龄人。上原由衣扮演她的闺蜜,大和敢助扮演上原带来的男友,因为这场派对并不危险,之前参加过他们会议的藤圣子也被叫来帮忙,似乎还会从町山署带几个年轻人。
之前两名死者租住的是同一个中介公司下的不同别墅,搜查一课正在加班加点调查这家公司里可能与案件有关的员工。名樱千早他们之前也在做这方面的调查,而在他们开始执行钓鱼任务后,明面上的调查会暂时放缓,年龄或外表参与不进他们派对中的人会转为暗中调查。
如果犯人就在正被调查的这些人之中,应该会更加兴奋吧,毕竟警察无功而返一无所获。大概也会稍微放松警惕,更急着对下一个目标动手……她十分期待。
值得期待的不止是这一边,租房的事宜全都由她进行安排,而她选择的时间正好与莱伊他们会来度假的时间重合。根据降谷零给她的资料,虽然两边租下的别墅稍微有些距离,但去便利店要走同一条路。
她准备找个机会跟莱伊偶遇,如果可以,最好还能跟雪莉偶遇。毕竟那位天才科学家在组织里堪称炙手可热,能套情报当然要套,套不到情报至少也要认个脸。
“刑事警察真是辛苦,实际参与起来,感觉比以前在监察部看到的样子要辛苦一倍不止。”名樱千早抬手将一缕头发掖在耳后,露出精致的侧脸,“不过比办公室的工作有趣多了。”
诸伏高明稍稍弯了唇角:“刚才进入那个房间时,千早注意到了什么吗?”
诶……她只有不到一秒的脚步停滞,被他注意到了吗?
她摇了摇头:“只是他贴在墙上的歌手海报,让我有点在意。我去看过她的现场演出,是很有朝气的女孩,不过相比起她本人,我更喜欢她的经纪人。”
身旁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听她继续说。
“读研的时候跟朋友一起去的、那应该算是音乐节还是演唱会?两个相连的会场各设置一个舞台,两名歌手各自为战,争取把更多的观众留在自己的房间——结果他的经纪人竟然在她唱歌的会场里摆了石兵八阵,硬是用阵法把观众都留了下来。”
诸伏高明的眉毛惊讶地挑了一下。
“我在她的演出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找到了她的经纪人,才发现他穿着孔明的衣装,被问到名字也自称是诸葛孔明。”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名樱千早笑了一声,“然后我就拜托他背一遍《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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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正值红灯停车,同样被人称作「孔明」的男人侧目看向她:“然后呢?”
而名樱千早已然收敛笑容,露出有点悲伤的表情:“他就像真正的孔明一样,轻易就看穿我当时正因某件事而困扰不已,明明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却给出了让我茅塞顿开的建议——至于出师表,他也真的会背,而且背着情绪就低落下去。那时候我突然感觉做错了事,好像玷污了孔明对先帝和后主的真挚情感……我非常喜欢出师表,也非常喜欢孔明。”
说完最后这句她愣了一下,身边的人名字也可以读作孔明,她那么说就像是在公然示爱似的——好在他并没有做出特别的反应,随着绿灯亮起,他们的车再度奔驰起来。
而短暂的沉默后,诸伏高明忽然开口:“千早有着想要侍奉的君主吗?”
“没有。”她直白又干脆地回答,“我想要侍奉的只有母亲,只是现在……我不得不放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
而且她并不想成为孔明,她不喜欢稳坐本阵。相比起来她更想成为赵云,为了保护某个人,在长坂坡杀个七进七出。
在诸伏高明再说什么之前,她迅速换掉了话题:“这两天忙着调查,还没跟诸伏前辈说明人设。预定别墅的时候用了假名,因为我是着急入籍的设定,所以虽然法律意义上还没有入籍,却在对外自称丈夫的姓氏。”
诸伏高明也很配合:“是什么?”
“江户川,江户川咲夜(sakuya)。江户川出自江户川乱步,咲夜是从我的名字里取的发音。”她笑起来,“诸伏前辈的名字话,应该一下子就能猜到吧。”
“亮吗?”
“不愧是诸伏前辈!”她兴奋地说着,双手轻轻搭在了小腹上,“如果这孩子是女孩,就叫美雪或者夏生。”
“宫部美雪和桐野夏生?”
“不愧是诸伏前辈,对推理小说领域也很了解呢。如果是男孩,就叫夏彦或庄司……正史好像太久远了,诸伏前辈觉得呢?”
“京极夏彦、岛田庄司、横沟正史。”诸伏高明一一说出她化用的原名,在短暂的思考后开口,“如果是女性,叫绯咲(akasa)如何?”
“诶、取阿加莎(agatha)的谐音吗?”名樱千早赞同地点头,“确实现在年轻人给孩子取名字会比较注重独特性,我记得之前见过一个男孩名字叫光,读音却是皮卡丘——那男孩子就叫柯南,江户川柯南,这次听起来好像顺耳多了。”
车里的气氛变得欢快起来,距离到达目的地不过十公里,而第一组能够近距离欣赏车上「未来夫妇」演技的客人,已然等在路旁。
诸伏高明在山道上缓缓靠边踩下刹车,而名樱千早默契地降下车窗,友好地开口:“是车抛锚了吗?需要帮忙吗?”
停在路边的雪佛兰外,站着一个长发的混血男人,一个长发的漂亮女人,和一个茶发的少女。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她在心里咂舌。
难道出发前降谷零偷偷去戳了莱伊的车胎?
想想好像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诶。
14. 爱情旅馆与新娘·五
「江户川咲夜」正一边望着车窗外从自己的车里取行李的莱伊、一边手速飞快地给降谷零打着字。
在暂且放下对公安的偏见、给降谷零正名之后,她现在开始怀疑轮胎是莱伊自己戳破的了——又或许被动手脚的是刹车或油箱,这无关紧要,反正结果都一样,他们不得不在路边等待好心人的救助。
原因大概在于雪莉,这么重要的研究人员跟不那么受信任的组织成员出门,怎么可能没人监视呢?那辆车上可能被安装了定位和监控,而莱伊就像组织里大多数人一样藏着秘密,不喜欢被监视。
那名茶发的少女应该就是雪莉,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可爱是可爱,也很有礼貌,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伪装的成分,在琴酒面前又会是什么样。
不过最终她没有把写完的邮件发给降谷零,在雪莉小姑娘上车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跟公安不是一边的,把开头的称呼一改就给自己上司发了过去。等到发送成功、确认的时候,她才注意到邮件内容里有几句调情的话忘了删,还有几处调酒的暗示,在短暂的思考后,她把手机往口袋一揣决定摆烂。
反正她上司不傻,而且现在看来很想把她嫁出去,事情并不会向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太感谢了,我还以为我们不得不走去别墅。”雪莉的姐姐——刚刚自我介绍说叫宫野明美的年轻女性双手合十,诚挚地道谢,笑起来的样子清爽又温柔,“两位跟我们顺路真是太好了,请问两位是夫妇吗?”
直接入戏、自称「江户川咲夜」的名樱千早脸上浮起绯色,露出甜蜜的笑容,整个人像是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她抬眼偷瞄了一眼正专心开车的人,手指绞住了一缕发丝,羞涩又满是炫耀地回答:“再过五天就是夫妇了。”
“那今天就是婚礼前的单身狂欢派对?”
“是呀,邀请了很多大学时代的朋友过来。”说到这里,她的笑容越发温柔,手搭在了小腹上,目光软软垂了下去,“不过,我不能玩到很晚,毕竟现在要对两个人负责。”
“是怀孕了吗?”宫野明美的眼睛亮了起来,“真好啊,两位未来的家庭一定会圆满幸福,提前祝两位新婚快乐。”
“谢谢——不介意的话,晚上欢迎过来玩,食物和饮料很丰盛,那位小小姐也不用担心,会有专程为我准备无酒精饮料。”
这个热情的建议当然被友好地婉拒,名樱千早侧头望向窗外,邮件的回复已经来了,她现在还不想看。
宫野明美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说,但宫野的姓氏她知道。传言中曾为组织做药物研究的宫野夫妇因实验室火灾身亡,而真实原因存疑,这是写在她家老头子笔记中的记录,也是她未来一定会解明的谜题。
只是很可惜,莱伊似乎是个不爱跟陌生人说话的人设,一路上只有宫野明美在跟她聊天,雪莉也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时而在姐姐说话时望过去,目光温柔又眷恋。
名樱千早感觉自己看懂了一些,没有代号、甚至还未大学毕业步入社会的宫野明美,表现出的直率与纯粹就是最真实的样子,不接触组织事务,不清楚男友和妹妹在做什么,与里世界保持着微妙的联系,却丝毫没被污染。而长年居于海外的雪莉,是个重视又依赖姐姐的小姑娘。
当然人都不止一面,这只是初步的观察,远没到下定论的时候。
话虽如此,在三人到达租住的别墅下车离开后,她还是在给上司的回信里,提起了「调查宫野姐妹」的事。
刚发完邮件给手机熄屏,身旁观赏了好一会儿她演出的诸伏高明就开口感慨道:“千早精湛的演技让我叹为观止。”
“别夸我啦诸伏前辈,这种程度不算什么,坐在车里、都不需要做多少小动作来加深对方的印象。”她拢了拢头发,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刚才诸伏前辈的反应也很快啊,被问到职业的时候说是公务员,还说来长野市办业务说不定会见到我们,我差点就没忍住笑出来了。”
诸伏高明也带上笑意:“还是希望即便他们来到长野市办理业务,也不要是需要我们处理的事。”
“是啊,日常能和平到没有需要我们办的业务就好了——”名樱千早长舒一口气,“赶紧抓到这个可恶的犯人,我已经准备好写报告了。”
身边的人就又开始笑,低沉的笑声从耳膜传进脑海,留下清晰的回响。她不自觉地抬手绞起一缕头发,玩弄半晌才意识到痒的不是指尖,而是心底。
大概因为送人稍微绕了些远路,他们来到别墅时人已经到齐了,而别墅里的气氛与名樱千早脑海中的相差甚远——特别是她之前没见过的妹妹头女孩,全身紧张戒备地不像是派对的参加者,反而更像误入敌军本阵的炊事员。
“川合对吧?放松一点啦,你是来庆祝我结婚的好友,我的结婚对象又不是有前科的诈骗犯,外形也绅士文雅——上原你别笑啊,你也来安抚她一下,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才是洪水猛兽。”
“因为名樱警部在搜查会议上跟藤堂警部吵架的事,似乎已经在町山署里传开了。”上原由衣止不住地想笑,“会被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的后辈畏惧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才不是吵架……诸伏前辈你怎么也在笑了?”
笑归笑,至少现在气氛融洽起来,妹妹头的新人女警不再那么紧张,转而去帮忙为派对做准备。
料理是在附近的餐厅预定,名樱千早刚去接了外卖,正准备叫人帮忙拿到里面的时候,就见才分别不久的长发男人从他租借的那栋别墅的方向过来,朝着便利店的方向去了。
她当即扬起声音,呼叫起今天刚认识的、町山署刑事科来的两名刑警:“源君?山田君?麻烦你们把食物拿过去,我要去一趟便利店,帮我告诉诸伏前辈。”
两人都说了类似于替她跑腿的话,她只是摆摆手,然后踩着平底鞋慢吞吞地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她又变回了怀孕两个月的「江户川咲夜」。
接着,在经过路上第一个拐弯处时,与早已等在那里的莱伊对上了视线。
名樱千早心里一紧,顿时有种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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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预感。而伴随着对面男人说出的话,这种不好的预感变成内心无数遍「公安果然黑心如斯」的愤慨。
“初次见面,阿斯蒂。”他的声音相当有魅力,带着些许不引人反感的调侃,只是她提不起任何兴趣,“波本说,你最近跟一个男人走得很近,他很在意,又不想被你发现。”
很好,很好……好你个降谷零!想要一举两得是不是!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把车弄坏、在路旁等我。”名樱千早幽幽地叹了口气,继续迈开脚步,“竟然被波本算计了……有点不愉快。”
虽然她的目的也是一箭双雕……而莱伊会在为她下过套后又直接把原委告诉她,怕不是已经向波本报告过了,又想通过泄密来刷她的好感。
这算什么?酒厂的风情?提高效率、节省工作时间、尽早走上人生巅峰?
莱伊很快跟了上去,目光停留在她的小腹上:“那是波本的孩子?”
她歪歪头,轻飘飘地回答:“谁知道呢,只能等生下来再做DNA鉴定了。”
“原来如此。”
那之后莱伊不再说话,名樱千早也保持沉默。直到离开便利店,她才晃着手里的塑料袋,以阿斯蒂的身份,向身旁的「同伴」伸出橄榄枝:“为了感谢你向我打的小报告,我决定跟你交个朋友,是哪种类型的朋友由你决定。”
身旁的男人脚步一滞,低头看向她,眸光闪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做我的朋友没什么不好。”她耸耸肩,唇角勾起又落下,“只可惜最近我都要待在长野——你有兴趣的话,偶尔也可以把波本借给你用,不过要小心,别用坏了,毕竟是我的东西。”
男人的目光越发深邃:“听起来很吸引人。”
话音一顿。
“不过,我对要跟你结婚的人更感兴趣。”
话音还未落,名樱千早已然停下脚步。她缓缓仰起头,明明是仰视的姿态,却让高她一头的莱伊感受到相当强的威慑力。
“莱伊。”她冷冷开口,“波本的话没关系,就算坏掉了,也不过是换新的而已。”
“但如果你敢碰「他」——”
“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活得太久。”
对此,很识时务的莱伊抓住机会快速道歉,并保证他只是开个玩笑没有别的意思,名樱千早也见好就收,与他交换联系方式后,欣然接受他送自己回到别墅。
这是很糟糕的情况,她不知道降谷零是否有考虑这一点,将现在她身旁、与她关系不错的诸伏高明暴露在组织成员面前,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她不想再增加一个「弱点」。
更糟糕的事发生在那之后,她刚把一贯寿司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就接到莱伊的电话,声音不复刚才的游刃有余,虽然仍旧冷静,但极快的语速还是凸显出这件事的急迫性。
“我回到别墅之后,发现明美头部受伤昏迷,而雪莉失踪了。”
……啊?
这什么意思?让她带着家里的七个人直接出警吗?
15. 爱情旅馆与新娘·六
赤井秀一正一边给上司詹姆斯写邮件做汇报、一边继续在发生伤人绑架案件的现场做探查。
宫野明美的伤势看起来不严重,在给阿斯蒂打电话之前,他已经为她做了紧急处理并叫了救护车,现在的问题在于失踪的雪莉——无论能否找回她,恐怕接下来他在组织的处境都不会好过。
这是他立刻告知阿斯蒂的理由,既然雪莉出事的时候,他正和阿斯蒂在一起,那责任自然也该两个人一起承担。
只是波本一定会很不高兴,毕竟在前往轻井泽之前,那位将自己的一切都隐藏在阴影里的神秘主义者,竟然在他面前自爆弱点,用难得的威慑口吻对他说“离阿斯蒂远一点”。
如果他不是FBI派来的卧底,他可能会听从「前辈」的告诫,远离那位他只听说过只言片语的阿斯蒂,但是来都来了,他有什么理由放过送上门的情报呢,那原本就是他潜入组织的必要事项。
他从未见过阿斯蒂,只知道是名女性,与波本的关系密切,组织里似乎有着「波本对阿斯蒂言听计从」的说法——要么是被握住把柄,要么就是她的魅力大到能将那个波本也牢牢攥在手心,又或许两者兼备。
而波本没来由地对他说那种话,显然是他即将与阿斯蒂有重合的行程,而阿斯蒂似乎准备借机对他做些什么。所以他黑入了预定别墅的中介公司内网,调查了将与他同期入住附近别墅的人,然后注意到了目的写着「婚前派对」、备注写着「怀孕两月有余」的江户川咲夜。
在这家中介公司预定别墅只需要提供姓名、联系方式及住址,别墅的大门是密码锁,在付款之后,入住当日的密码就会发到之前留下的邮箱里。他会觉得可疑,仅仅是因为对方留下的地址是长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却没有使用信用卡付款,而是选择了不会留下追踪痕迹的、相对麻烦的便利店支付。
倒也不是完全无法追踪,获取便利店的监控再容易不过——只不过出现在监控镜头中的人,看起来却似曾相识,像极了他曾在夏威夷见过的、第一次进靶场就实现二十发子弹一枪未脱靶的少女。
她会是阿斯蒂吗?他不确定,但他决定赌一把。
在计算过时间和路线之后,他对自己的车做了些手脚,为与江户川咲夜偶遇创造出机会。看来他的运气很好,那位眼睛里写满了对未来丈夫爱意的年轻孕妇,确实在他经过她别墅门口后跟了上来。
他用浅显却没那么容易被戳破的理由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接着发出第一次试探,也得到了还算在意料中的回应。
——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活得太久。
这是种什么样的威胁方式?
他当时为了展示自己的友好,立刻向她道歉,看她恢复原来的温柔伪装,才开口道:“我以为你会说,如果我动了他,你会杀了我。”
没想到她却笑了起来,映衬着夕阳而显得分外柔和的脸露出甜美的笑容,像是童话中生活在城堡里的公主,天真单纯不谙世事,对黑暗与污秽一无所知——可她的话却与那张脸一点也不相配。
“杀人有什么意思。”她轻飘飘地说,“长久的痛苦与恐惧可比濒死前那段短暂的绝望要有趣多了,波本明白,你一定也能明白。”
真是可怕的话,更可怕的在于,比起在未婚丈夫面前表现出的甜蜜与爱意、与刚才威胁他时展露出的慑人气场,现在这样天真而残忍的姿态才像是真正的她。
「所有物」被夺走并不会让她痛苦,她所「在意」的东西不过是生活的调剂,她爱的只有自己。
是相当危险的女人,但对置身于里世界的人来说,这份危险并不使人畏惧,反而越发跃跃欲试。
当然,不会是他喜欢的类型,但如果是为了任务,他并不介意逢场作戏,成为她的「朋友」。
“我好像明白波本会为你着迷的理由了。”他说,随后得到女人一声很轻的嗤笑作为回应。
或者,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伪装?那还真是惊人的演技。
距离给阿斯蒂打电话已经过去五分钟,他已经向上司汇报完毕,并提出调查当年曾在夏威夷练习枪法的少女资料。
现场也差不多调查完了,大概率是临时起意的抢劫绑架,留下了相当多的痕迹。带走雪莉的目的不明,但不会是杀人。屋外的痕迹应该还能追踪,但刚才电话里阿斯蒂对他说了“你不要动,我会带人过去”,他决定相信她,毕竟雪莉出事他们两个都不会好过。
但他确实没想到,来到这里的竟然是专业团队。
穿着休闲装束的八个年轻人,就像是来参加派对一样,进入房间的时候还拿着料理和饮料,但大门刚一关上,满脸写着不高兴的长发女人就向他亮出了证件。
“名樱千早,长野县警本部搜查一科警部,接下来案件由我们接手。把情况详细说明一下……叫救护车了吧?藤前辈和川合,之后麻烦你们陪同受害者去医院。”
他缓缓点了下头,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这还真是……意料之外。”
是意外之喜,原来未婚夫妇自称的「公务员」并非谎言,阿斯蒂竟然是刑警,而且这个年纪成为警部,她是职业组——原来如此,所以她在组织里拥有那么高的自由度,组织的高层都在期待着她未来的表现。
名樱千早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叹气。
她还没考虑雪莉出意外会对她在组织里的地位造成的影响,这事属于可大可小,她想撇清关系再容易不过。
她也并不介意对莱伊暴露真名,组织里没人敢找她麻烦,她作为职业组潜入警察组织的任务是组织的重要事项,挡她路、跟她起冲突的人甚至不需要她亲自处理。
麻烦的只是他们正在进行的钓鱼任务,虽然以去刚认识的朋友的别墅里一起HAPPY为理由离开了那边,但接下来要展开搜索和调查,多半会在中介公司那边暴露他们警察的身份。那样一来,如果他们要抓的嫌疑人确实任职于中介公司,一定会有所怀疑提高警惕。
但是……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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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人和救人,当然是后者更重要吧。”她这样说着,然后号召整栋别墅的警察一起加班。
别说失踪的人是雪莉,就算失踪的人是琴酒,她作为警察也必须去找。
实际上现场半数以上的人都远比她经验丰富,根本不需要她指挥,刚进门那句只是对莱伊的示警,希望他足够聪明别说多余的话,还有就是……她早就想这么说一次了,感觉自己酷毙火辣到了极致。
轻井泽地区的警署已经在联络下行动起来,附近的道路本就为逃窜至此的通缉犯设置了临检点,支援的队伍也在路上。
藤和川合搭档陪同救护车离开,源和山田分头去道路临检点,大和敢助与上原由衣根据室外留下的痕迹进行追踪,诸伏高明也紧随其后,只留下名樱千早一个人等待很快会到来的支援队伍。
“我很好奇。”只剩下二人独处,这个时候她终于可以想想找人之外的事,随即发自内心地询问道,“你现在更担心谁。”
是昏迷入院的宫野明美,是行踪不明的雪莉,还是你自己。
莱伊反问:“我也很好奇,你现在更担心谁。”
“老实说,我更担心你。”她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为了你自身的安全考虑,我由衷建议你回去之后,主动远离宫野姐妹,前提是小姑娘没事。”
“哦?”
“不然我只能被迫让你为她偿命,想想还挺遗憾的。”她耸耸肩,充满暗示意味地说道,“波本一定也很遗憾,他好像挺喜欢你的。”
“这我可担当不起。”
而好消息很快传了过来,长野县的警察从来都很可靠。在支援到来之前,犯人就被大和敢助找到,在上原由衣和随后到来的诸伏高明的配合下,犯人被顺利逮捕,人质少女也被无伤救出。
本就因入室抢劫而被通缉的犯人在逃窜到附近的别墅区两天后,闯入只有两名女性在的房中抢劫,又绑架其中一名少女作为人质试图逃出临检区域——
“真不走运。”接到电话的名樱千早站起身,也不知是在说犯人还是说自己。
莱伊也跟着站起身:“要走了吗?”
“接下来会有本地警署的人过来处理后续。”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有那么几秒变成了「阿斯蒂」,很快又变回「名樱千早」,“代我向波本问好,虽然我不觉得他会对你说那种话,但那孩子的占有欲确实太强了些,再这样下去我会提前厌烦的。”
“替代品已经找好了吗?”
名樱千早挑了挑眉,她没觉得对面的人是在毛遂自荐,也对他并无兴趣,她现在心里只有两件事。一是看她的钓鱼任务能不能继续下去,二是看雪莉出的这个意外到底会对她和莱伊造成多大影响——
无论那一条出了问题,追根溯源都是降谷零全责!
她隐约有种预感,再过个一年半载,等到组织里有新人对她感慨「你和波本关系真好啊」的时候,她会按着对方的肩膀,让他重复个三百遍「阿斯蒂和波本不共戴天」。
16. 爱情旅馆与新娘·七
赤井秀一正在医院外的走廊里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喝一罐黑咖啡。
宫野明美伤的不重,到医院后不久就醒了过来。雪莉正在病房里陪姐姐,一会儿组织里会有人过来接她回研究所。
他刚给波本打了电话,只说了三句话。
“我见到了阿斯蒂。”
“你知道吗,她要结婚了,”
“跟她的同事、一个叫作诸伏高明的刑警。”
虽然他觉得结婚和怀孕都像是警方为了引出犯人而做的设定,但这点他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她真的怀了波本的孩子,然后要跟表世界的普通人结婚呢?这点还是让波本自己去调查吧。
关于雪莉遇到危险的事,至今组织里还没有人对他说什么,但此后一定不会再给他与雪莉私下相处的机会。宫野明美这边倒是无碍,她从未接触组织事务,对组织而言的存在意义大概全与雪莉有关。
他最初会接触宫野明美也是因为雪莉,虽然确实在相处中逐渐喜欢上她,但就像阿斯蒂所说,以这件事为契机离开她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她不应该被卷进更黑暗的里世界来。
而且,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新人设。虽然对阿斯蒂不太友好,但她那样的人,应该不仅不会介意、反而引以为傲吧。
他不知道刚才打电话给波本时,对方正和同为潜入搜查官的挚友在一起,交换信息的同时学习一点料理小技巧,接电话也就开了外放。
自然也不知道,在他挂断之后,波本并没有立刻向自己的「情人」确认信息,而是下意识地望向切菜到一半、此刻正举着菜刀回头看他的青梅竹马——也就是阿斯蒂结婚对象诸伏高明的弟弟,诸伏景光。
随即,淡金发青年耳边,传来挚友带着浓重疑惑的温柔嗓音:“ZERO?哥哥要和阿斯蒂结婚是怎么回事?”
“不、等一下,阿斯蒂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她只说她去调查莱伊顺便查案。他们的进展不可能这么快,HIRO你要相信你哥哥的眼光——冷静点,你先把刀放下!”
无论威士忌三人的内心是多么百转千回鸡飞狗跳,名樱千早一行人倒是在和平解决案件后,放松惬意地开始了派对。
至于钓鱼的事还能不能成,至少在大和敢助和诸伏高明看来,刚才的案子解决得够快,没引起多大骚动。犯人在犯下本次案件之前就已经有了「入室抢劫通缉犯」的定性,即便被媒体报道,关注点不会放在受害的宫野姐妹身上,自然也不会联系到解决案件的刑警身上。保密工作做到位,中介公司就不会知道他们曾参与过案件。
既然总部有经验的警部都这么说,加上被绑架的女孩没有受伤,余下人自然也不再紧张。町山署来的几个人都很有趣,别墅里的气氛欢快得与真正的婚前派对别无二致。
唯一仍对案件、或者说对又被降谷零坑了一次的事耿耿于怀的,就只有名樱千早一人,但她丝毫没有表现出不悦来,影响其他人的兴致,而是按照怀孕两个月的人设提前离场,不到十点就回了楼上自己的房间。
房门被敲响时,她正穿着睡衣、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趴在床上,摆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正在快速播放设置在她家阳台上的监控录像,她想确认看看对面楼里那个可疑的房间究竟是什么情况。
听到敲门声,她飞快地将屏幕切换成网络电视的直播,然后翻身下床,赤着脚小跑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诸伏高明。
名樱千早一愣,下意识拢了一把头发:“诸伏前辈?”
“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吗?刚才看你没吃什么东西。”
“被诸伏前辈注意到了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洗完澡后她干了两大杯波本,原本白皙的脸颊因酒精作用泛着瑰丽的绯色。
她单手抚上发烫的脸:“没有不喜欢,只是稍微有点在意的事。”
楼下吵闹的声音还持续着,说不定会是个不眠之夜,名樱千早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向面前的人发出邀请:“要进来坐一会儿吗?稍微陪我喝一杯,我自己喝也挺无聊的。”
瞥见她床头柜上空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和冰还没化完的玻璃杯,诸伏高明有些无奈地应声:“恭敬不如从命。”
听到回答,名樱千早当即转身小跑着去房间的储物柜里拿新的玻璃杯,把阵地从床头柜挪到了靠窗的小桌上。
“千早经常喝酒吗?”诸伏高明开口,“喜欢波本吗?”
被直戳痛点,名樱千早从桌前回头,有点气呼呼地鼓着脸颊:“才不是呢,我最讨厌波本了!”说完她又觉得这样莫名不高兴不太好,随即补充道,“闺蜜特别喜欢波本,每次必喝醉,然后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收拾起来很麻烦……只是作为酒还是喜欢的。”
“原来如此,”他了然地点头,“切切偲偲,千早和闺蜜的关系,哥哥也会觉得羡慕吧。”
……喂!他们关系一点也不好,不仅互相算计,还不共戴天呢!
“诸伏前辈怎么这样说……”她羞赧地扭过脸去,像极了娇嗔,“比起那个,刚才在下边都没有干杯,我们先干杯吧?”
喝完第一口后,她又有些尴尬地问:“我们现在应该不算是在勤务中吧?”
“是在勤务中,但明天留在这里的空瓶也是伪装之一,今晚像普通的宴会一样放松就可以。”
“虽然这点我也知道啦……”她双手捧着冰凉的玻璃杯,又抿了一小口,“等我们解决这个案子,一起去酒会吧……前辈来找我,是想问我什么问题?”
诸伏高明缓缓抬眼:“今天那位诸星先生,是千早认识的人吗?”
诸星大是莱伊的名字,名樱千早感觉是假名的概率很大,倒不为别的,只是听着总让她联想到打篮球的「爱知之星诸星大」。
对面的人提问时并未说明依据,但她明白问题里的引申含义——为什么对方明明不知道她是刑警、却在发生案件后第一时间给她打了电话。
“实际见到面是第一次。”她斟酌着说道,“但是在车上听到他的名字时,我忽然发现,他好像就是我以前说过的、我闺蜜新换的男朋友。”
“是这样?那他和宫野小姐——”
“我就是感觉很奇怪,才会在看见他去便利店时追上去,他说之后会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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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闺蜜解释清楚,然后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说到这里,名樱千早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看来那家伙的眼光不怎么好。”
“已经告诉朋友了吗?”
“没有啊,我就是在烦恼该怎么说明这件事。我也懂快刀斩乱麻和长痛不如短痛,但我现在不在那家伙身边,没办法直截了当地进行安慰。”
没办法直接对他的脸一顿爆锤。
想到伤心处,名樱千早一口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酒,然后有些摇晃地站起来。
“抱歉前辈,我去一下洗手间。”
“要不要拜托上原君——”
她忙摆了摆手,沿着直线一溜烟小跑出房间:“没事啦,我很快就回来。”
她其实是真的没事,她的酒精抗性相当高,虽然酒后脸颊发红发烫不可避免,但身体的些微摇晃和言语间的兴奋感都是假象——这是她习惯性留下的弱点。
不过,对象是波本的话,这叫作弱点,对象是诸伏高明的话……她更愿意称之为达成目的的「条件」。毕竟有些话,必须在不太清醒的状态下才好说出来。
她在卫生间里重新洗了脸,又整理了半干的头发,打开卫生间的门时,却发现忘在房间里的拖鞋被放在了门口。
……真温柔呢,高明老师。
她打开自己的房间门时,房间里的人还坐在原本的位置上,看她一进门就踹掉拖鞋往床上一趴,露出无奈的表情站起身来。
“千早——”
“呐呐,高明老师,”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换成鸭子坐,双手撑在床沿,整个人像是处在醉酒后从兴奋到神志不清过渡的阶段,摇摇晃晃地随时都可能跌下床,“公安的家伙有没有去找过你?他们是不是说了我很多坏话?”
她没等对方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是坏人……我也不想高明老师把我当作坏人。”
“不过为了国家安全——那些家伙是为了这个才努力工作的吧?安全起见,高明老师按照他们的拜托去做也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
已然来到她身前、谨防她摔倒的诸伏高明低下头,没有否认自己确实接到了公安的命令:“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嘛。”
她仰着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以前很喜欢高明的。”
世界安静了一瞬。
名樱千早的心脏狂跳起来。
说出来了,她竟然一冲动说出来了——但既然她已经坦白,明信片的事就不会再让她尴尬了!
半晌,对面的人才终于有了反应。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像是受到震撼、或是意料之中,就只是很平静、却非常认真地说:“我明白了。”
名樱千早歪了歪头,倒也没觉得失望或挫败,而是顺势问了下去:“为什么高明要接受扮演新郎的任务呢?”
诸伏高明垂下目光:“会困扰吗?”
“怎么会?”她眼神迷蒙、软软地回应道,“没有那回事。”
说着,她伸出手,将他一边手臂隔着睡衣搂在胸前,笑得眯起了眼睛。
“千早很高兴。”
17. 爱情旅馆与新娘·八
名樱千早正瘫在床上睁着眼睛一边痛骂降谷零、一边思考人生。
诸伏高明离开的时候帮她关了头顶的灯,又细心地留了桌旁的小台灯,避免她半夜起来摸黑找水。水当然也准备了,瓶装水就放在她的枕旁。
他离开之前她已然一副醉倒近乎昏迷的模样,软绵绵地从床脚爬到床头找枕头,终于摸到枕头后便蜷成一团,薄毯还是他帮忙盖的。但实际上,门刚一关上,她就从床上弹了起来,目光清明动作矫健地去拿了手机,再重新倒回床上恢复先前的姿势。
她不会是真的醉了吧,虽然伪装结婚的对象是诸伏高明这件事她确实很高兴,但就那样说出来,未免也太羞耻了。
先一句「我以前喜欢你」、又一句「跟你结婚很高兴」,这跟告白有什么区别?根本已经是求婚了吧!
所以对方才会是瞳孔震颤、失了冷静的反应……如果不是她顺势松手倒回床上,说不定会被她吓到落荒而逃?
她可是个有职业素养的特工,怎么能为了跟降谷零赌气,就放弃自己「孑然一身」的优势呢?即便只是为了对方的安全,她在潜入期间也不可能真的恋爱,更别说结婚,而且……
她对诸伏高明,到底是什么想的?
回程在隔天下午,名樱千早直到天亮之后才勉强睡着,因为缺乏安全感睡不安稳,断断续续睡了两个小时,就起床冲澡,然后去楼下收拾昨晚派对的残局。结果刚收了两个碟子又觉得还是应该先吃饭,于是放下碟子就往厨房去了。
虽然昨晚的料理都是成品,他们来的时候还是带了些材料。名樱千早抽出睡衣腰间的抽绳绑起长发,熟练地打起了鸡蛋,准备做简单又治愈的厚蛋烧。
名樱千早不仅会做饭,而且料理水平还不错。这点要感谢降谷零,她记得刚认识他时,两个人的料理水平都是做出来仅能充饥的程度。不知道后来他是不是报了料理班,一个月没见,水平突飞猛进,而且越做越顺手,她就跟着学了学。
毕竟会做料理,最受益的是自己嘛。
身后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动作也没有丝毫停滞:“诸伏前辈已经起来了?好早呀。”
诸伏高明在她身侧停下:“反倒是你,宿醉没有关系吗?”
“完全没事,只是单纯地有点认床……今晚再补觉就好了。”
确切地说是认枪,在完全陌生、安全也没有彻底确认的环境里,只有枕下摆着枪才能让她安心,但出勤的时候并不方便带出来。
诸伏高明挽起衣袖:“需要我做些什么?”
“嗯?其实我来就好……那就拜托诸伏前辈先把锅架上去吧,油在那边。之后我倒蛋液、前辈来操作锅铲可以吗?”
是因为离火太近的原因吗?她怎么忽然觉得好热,整个人都从内而外地发烫……她是不是离他太近了?两个人都是用右手操作,她站在左前侧,只要稍退半步就能靠在他胸前。
这样就好像婚后生活一样……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打断她思绪的是非常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川合充满期待的声音:“好香的味道,我可不可以——”
她的话音被上原由衣干脆打断,话音间还夹杂着川合的哀嚎,像是被几个人强行拖走:“我们去便利店买就好——别挣扎,川合,读空气。”
名樱千早撇了撇嘴,向锅里倒光最后的蛋液后,避着身边的人、小心地横向走到了水池旁。
空气有什么可读的……但她确实一开始就只准备了两人份。
等她收拾净厨房、回到餐厅时,诸伏高明已经摆好料理和牛奶等在桌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同时双手合十,异口同声:“我开动了。”
真的越来越像婚后生活了啊可恶!
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名樱千早先没动筷子,而是等对面的人尝过味道,便紧接着期待地开口问道:“调味怎么样?”
虽然是降谷零告诉她的调味料配比……但就算被夸好吃她也不会去谢他。
“很美味。”诸伏高明认真地回答,他的唇角勾起微微的弧度,露出怀念的表情,“而且……总觉得有点熟悉,是记忆深处、几乎要遗忘的味道。”
诶?那她还真得谢谢降谷零——不对啦都说不会谢他。
“这样吗?前辈喜欢就好,想吃的话随时叫我做。”她双手捧起脸颊,露出与昨晚某个时刻相似的灿烂笑容,“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吃我做的料理,还是和前辈合作的……总之太好了。”
话头在这里强行收住,名樱千早在心里庆幸,她差点又自然地说出那句“千早很高兴”。
半晌,她才听到对面人的回答:“谢谢。”
也不知道是谢什么。
这顿愉快的早餐直接促使她的兴奋状态一直持续到下午回程,收拾整理过后,八个人像来时那样分四组各自离开。
名樱千早本来已经拿了车钥匙准备开车门,还没抬手就被车的主人叫住,说回程的路不近,她睡眠不足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她没有坚持,当然上车以后也没睡,车里的环境并不足以使她感到安全放心,即便身旁的人是诸伏高明。
意识到这一点,她忍不住露出苦笑,兴奋感瞬间淡了下去。
而在打开置物柜拿纸巾、却看见摆在里面的书后,她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再度波动起来。
她十年前就读过那本书,还是当着诸伏高明的面读的,因为书里的主人公就是年少时的他本人——《二年A班的孔明同学》。当时她没看懂对方露出的表情,但现在,她忽然回想起来,而那份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竟然意外地清晰。
他一定非常怀念书里那段时光,身边有吵吵闹闹互为对手的青梅竹马,父母仍然健在,弟弟刚出生不久,一家四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有直到如今、似乎依然在意着的同班女孩。
名樱千早合上置物柜,扭头望着身旁人专心开车的侧脸。
诶……她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写一本《搜查一科的孔明前辈》?她的文笔还不错,写论文和报告都手到擒来,说不定小说也会卖得不错?
如果是她的书,会不会也被他珍藏在随行的置物柜里?
高明老师……原来跟她的记忆中一样,还是那么好看来着?
似乎是盯了太久、被注意到视线,诸伏高明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随即开口:“一会儿还要去一科吗?”
她忙点点头:“去,还有些资料想要确认。”
“我明白了,那就直接去本部。”他停顿几秒,又说,“不用那么拼命也可以。”
“因为我是职业组?”
“不……不,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去做吧。”
名樱千早茫然地歪了歪头,她没懂身边人的欲言又止是为什么,虽然理解成关心体贴好像最合适,但……该怎么说呢?他的话给她的感觉,和榊悠真惊人地相似。
就好像她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似的。
回到本部他们才知道,在他们参加派对还顺道解决了人质挟持案的时间里,搜一的其他同事们有相当大的收获,几乎已经确定犯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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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现在有几组轮流在他家附近蹲守。
但已知信息大都来自他同事们的口供,现有证据并不足以申请搜查令,更别说将他逮捕,目前还是只能等他有所动作,作为现行犯逮捕,之后再寻找证据就顺理成章。
“对过去的恋人心存怨念的男人啊……”名樱千早靠在椅背上翻看着口供记录,记下这份笔记的年轻刑警紧张地站在一旁,生怕她对自己过于凌乱的字迹有意见。
好在她很快看完把手账还了回去,还相当认真地说“重点记得很清楚”,于是年轻刑警忽然大胆,开口问道:“听嫌疑人的同事说,嫌疑人似乎有在电脑里写日记的习惯。听说名樱警部的电脑技术很厉害,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
“不可以哦。”她摆了摆手,偷瞄诸伏高明一眼后,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叉,“我们没得到许可,随便入侵他人电脑是犯罪,我个人感觉比入侵民宅更恶劣。”
她当然可以黑进去,私自入侵他人电脑和服务器的事,她做得比吐槽降谷零更频繁。但那是她作为「阿斯蒂」所做的,名樱千早不行。
降谷零大概没这个顾虑,毕竟公安警察可以暗中违法,但刑事警察不可以。
“嘛……毕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起身拍了拍面露沮丧的同事的肩,“我们的前辈们都很厉害,藤堂前辈、早见前辈、石冢前辈他们,还有大和前辈和诸伏前辈,大家都还在努力。”
“是!”
她明明才是刚来部门的新人,怎么就做起了心灵导师的工作?名樱千早扁了扁嘴,向外面楼梯间走去。她有个电话来了,备注是B3,是贝尔摩德。
“阿斯蒂,”千面魔女的声音性感又勾人,“还在工作吗?”
“没办法,毕竟是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全年无休的职业。”名樱千早笑了笑,在楼梯拐角停了下来,背靠着墙同时注意上下两方可能经过的人,“怎么,你想邀请我去度假吗?还是想占用我的工作时间?”
“我可不舍得看你那么忙碌,只是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诶——不是任务而是消息?”名樱千早挑了挑眉,“不会是波本出轨了吧。”
“怎么会,那只小猫咪不是被你的项圈牢牢套紧了吗?对你之外的人,都只会毫不留情地亮爪子——看来另一只小猫咪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啊?这什么啊,她养一只猫已经被折腾得夜不能寐了,哪里又来的一只?
贝尔摩德轻笑了一声,接着说了下去:“看起来你昨天的表现,给某个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久之前,莱伊刚刚以对你一见钟情为由,向小女朋友提出分手,然后被雪莉狠狠打了一巴掌——不愧是你,真是了不得的魅力。”
……谢谢啊,她也不想的,这不是全靠降谷零牵线吗。
“你相信吗?那只是他明哲保身的借口吧,表明自己此后不再接近雪莉,希望组织放过他这一次。”
“我倒是觉得未尝不能相信——如果是真的,你要为莱伊也套上项圈吗?”
呵,项圈?别了吧,直接两只猫一起送去医院绝育吧。那样他们就算打起来,也不至于演变成奇怪的剧情进展。
“抱歉,贝尔摩德,难得你通知我这个消息。”名樱千早冷笑一声,声音也沉了下来,“但我对那种轻易就能入手的东西没有兴趣。”
“果然我还是更喜欢波本。”说到这句时,她尽可能维持着声音的稳定,表情却咬牙切齿有点狰狞,“我总能回想起他最初拒绝我时的表情……可能那就是我沉迷并执着于他的理由吧。”
18. 爱情旅馆与新娘·九
名樱千早正在准备自己的婚礼。
说是准备,其实她早已经化完妆,上原由衣帮她做好了发型,刚才她独自在休息室里换上了婚纱,接下来就只剩下出席仪式这一项。
其他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在意的,毕竟参加者都是同事,仪式的负责人也知道他们的警察身份。而且仪式上不会出问题,她只要在那之后静静等待夜晚到来就好——根据监视嫌疑人的刑警回报,昨晚嫌疑人独自去爱情酒店开了房间,没有过夜,只呆了一个小时就离开,像是在提前为抛尸现场踩点。
她还不知道犯人会用什么方法骗她独自出门,之前那栋别墅里并没有安装摄像头或窃听器,至少以她的精准眼光没有发现。但她并不觉得紧张或好奇,相比起来,她现在更在意的是降谷零竟然耐着性子一直没联系她。
难道莱伊没告诉他,她要结婚的消息?
虽然以他的渠道,随便查一查就知道这是钓鱼行动,但就是这种假结婚特别适合增进感情,指不定假结婚就成了真结婚。假戏真做这事在各种影视作品里屡见不鲜,他怎么也该担心一下问候两句。
她可不相信那个降谷零会束手就擒就此开摆,那就不是她「最喜欢」的波本了。
……管他做什么,她可是要结婚了啊。
几分钟以前上原由衣敲门进来,比她还兴奋地说着有多期待一会儿的仪式,还有诸伏高明多么适合白西装——说得她越发期待起来。
她还没见过那个人穿白西装,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裙撑和裙摆都整理好了,距离仪式正式开始还有差不多十分钟,到了她出场的时间——
“名樱、名樱警部。”上原由衣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还未熄屏的手机,表情看起来有点尴尬,“那个,有件事情……”
名樱千早歪了歪头,她正在给自己带头纱,只带了一半角度还没调好,半张脸都被挡在白纱后:“怎么了?犯人有动作了?”
会突然开口叫她警部,那就是工作上的事……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了降谷零的脸。
在短暂的迟疑后,上原由衣终于扬起声音:“犯人自首了!”
“啊……啊?”
自、自首?
“听说是有人私自入侵了他的电脑,威胁他不去自首、就与他的个人信息一起公开他的日记,所以……”
啊?
“他说有绝对不想被看到日记的人,对方又保证只要他去自首,就会把复制下来的日记删除,他就在毁掉硬盘之后来自首了,还带来了杀害之前两名女性的凶器。”
名樱千早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在头顶按着头纱的手放了下来。
“还有什么吗?”她声音平静地问。
“啊……好像是说要他在婚礼仪式开始的十一点之前去自首,让他这次盯上的新娘能够安心举办婚礼,他的电脑里似乎有关于我们这场婚礼的资料。”上原由衣想了想,又迅速补充道,“对了,据说那个黑客自称是个男爵,好像是吉金还是什么的……”
“是佛贝鲁·冯·吉金肯男爵吧,《猫的报恩》的男主角。”名樱千早说。
这是报恩吗?这是报复吧?还自称猫男爵,这是要不是降谷零做的,她哥哥的名字以后倒过来写!
“对,是那个名字!我说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名樱千早又深吸了一口气:“其他人已经出发回本部了吗?”
上原由衣指了指门外:“没有,全在外面等着,大家都说名樱警部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要听名樱警部的命令……本部那边已经安排人审讯嫌犯和申请搜查令了,我们不用着急,诸伏警部也同意了。”
“这有什么可等的?”名樱千早一把扯下头纱,声音依旧平静,“即便让我下命令,我也只会说「去做该做的事」。”
她的同事们、还有她的新郎,该不会是在考虑她的心情吧?确实她在联系会场和谈价格时稍微费了点心思,但她也不至于在犯人主动出现后,还要求为了引出犯人而筹办的婚礼继续进行下去。
“可是马上就到十一点了,按照原定流程的话十几分钟就能结束,难得名樱警部都准备好了,至少……”
“犯人已经被逮捕,继续婚礼也没有意义了吧。”名樱千早打断道,她大步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没有打开,单手撑在门上,扬起了声音,“听到了吗,去做该做的事,这边我来收尾就可以——诸伏前辈,还有大家,这次的准备都辛苦了,在案件彻底结束之前还不能松懈,接下来的搜查还要继续拜托大家。上原,你也去吧,争取今天弄完这件案子,明天就能休假了。”
上原由衣愣了一下:“可是名樱警部一个人——”
“我只需要换掉衣服、再跟婚礼会场的负责人说一声就好,很快也会去本部。”
虽然听她这么说,上原由衣还是想再坚持一下,外边却传来大和敢助喊她的声音,于是只好道一声“那我先失礼了”就小跑出房间。
门外人群离去的嘈杂声音渐渐淡去,名樱千早对着镜子一件一件摘掉头发上的小装饰物,努力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扯动,最后还是垂了下去。
不行,笑不出来。
为什么她刚才能那么冷静地说出那么理智的话?为什么……最后没能打开门呢?
明明只要打开门,就能看到诸伏高明穿着白西装的样子,她很期待来着。就算不走婚礼流程,稍微看一眼也行啊……
她在害怕什么?总不至于看他一眼,就不想让他离开了吧?
是不是照上原所说的、花费十几分钟、举办完这场她认真准备过的虚假婚礼也没关系?会专程等在门外的同事们应该不会介意她做出这种任性的选择,诸伏高明应该也不介意。
明明是自己做的决定,现在又在委屈什么啊……
房间门忽然被敲响,名樱千早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发夹,也不知道自己心底的那点期冀从何而来:“请进。”
而后期望理所当然地落空了,婚礼会场的负责人站在门口,礼貌地开口:“江户川小姐,预定时间马上就到了,请问——”
“如你所见,婚礼取消了。”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手续和领収书麻烦你办一下吧。”
“啊、好的……还有一件事,刚才来了一位年轻女士,说自己没有收到婚礼邀请,但之前受到过您们夫妇的帮助,所以想要送一份简单的礼物给您。”
“诶?”她愣了一下,“人现在还在吗?”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点了点头:“让人直接过来吧,情况我来跟她说明。”
她好像知道是谁了。
“咲夜小姐,我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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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诶?咲夜小姐为什么在卸妆?婚礼已经结束了吗?”
果然是是宫野明美。
“不是哦,是取消了,大家都已经离开了。”刚把假睫毛摘掉的名樱千早站起身,已经拆散的长发散在身后,因为之前被盘起几个小时而打着不规则的卷,“你想送礼物给我?”
她从茫然无措的宫野明美手中接过手提袋,可爱地歪了歪头:“我可以现在拆开吗?”
“当、当然可以。”
“真亏你能找到这里啊,我那时在车上应该只提过一次……啊、是酒心巧克力吗?那我只能晚上回去再吃了,一会儿还要去工作,谢谢你。”她重新将礼物放回手提袋,面对宫野明美疑惑又担忧的表情,淡淡解释道,“不用在意,这本来就是虚假的婚礼,抱着某种目的准备的,现在目的提前达成,婚礼自然也取消了。”
宫野明美却摇了摇头:“可是,咲夜小姐看起来很难过。”
握着卸妆棉的手紧了紧,名樱千早缓缓摇头:“也没有很难过……我觉得生气的成分更多一些。你怎么一个人来了,男朋友呢?”
……她不是故意戳人痛处,这只是作为不知情者没话找话的常用句式而已。
对面人的表情迅速变得低落沮丧,目光也垂了下去:“那天之后发生了一些事……第二天我们就分手了,他说对其他女性一见钟情。”
作为被一见钟情的对象,名樱千早过了几秒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抱歉”。
“我才是要说抱歉。”宫野明美说,“其实我会来这里,也有想向咲夜小姐确认某件事的想法。”
“嗯?”
“虽然我不能确定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君后来有没有再遇见其他人,但是……”她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但最终她鼓起勇气问了出来,“咲夜小姐就是阿斯蒂吗?”
诶——真是大胆啊。名樱千早在心里咂舌,她是从未听说过有关阿斯蒂的可怕传言吗?
“如果我说是呢?”
“咲夜小姐喜欢大君吗?”
“完全不。”
“……这样啊,果然是这样。”
虽然不明白对方领悟到了什么事,名樱千早歪了歪头,她并没有承认阿斯蒂身份的打算,用于转折的话也早已准备好了——
“话说回来,阿斯蒂是个外国人的名字吧,哪个国家的人?我可以稍微滥用职权帮你找找看。”
对面的人愣了几秒,忽然绽开笑容:“我也不知道……职权什么的,咲夜小姐是警察吗?”
“嗯,是长野县警本部的刑警,一直忘记自我介绍,咲夜不是我的真名,当时的怀孕也只是设定。”她从手提包里摸出名片,递给宫野明美,“名樱千早,以后在长野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给我打电话……真的谢谢你的礼物,我感觉心情好多了。”
这是实话,虽然她的心里还充斥着对“猫男爵”的愤怒以及一丝丝委屈,但从宫野明美对她说出“你看起来很难过”那一刻起,她确实放松下来……也可能因为对面的人实在太没有攻击性了。
“呐,宫野君你还在进行就职活动吧。”她望着对面明明与里世界有那么深刻的联系、却仍旧纯粹干净的女孩,真诚地发出邀请,“要不要考虑来做警察?男人会背叛你,但事业不会,说不定哪一天就有机会亲自逮捕前男友呢?”
19. 爱情旅馆与新娘·十
名樱千早正一边扒拉出租车的安全带、一边在心里第二百五十次痛骂降谷零。
加上刚来长野那天骂的二百五十次,她已经共计骂了他少说五百次——但还是难解她心头之恨,毕竟在她来长野这短短一星期,他也没忘记给她找事。
她就很怀疑,她这个做国际刑警的,虽然看起来像是全职卧底,但其实还要抽时间兼职做本职工作,去调查外国委托调查的国际通缉犯,更别说她现在又做了搜一的刑警,身兼三职,真要忙起来绝对不见天日,随时可能过劳死。
但降谷零,难道是个真全职卧底?任务除了搞组织的情报外,就是想尽办法给她找不痛快?
贝尔摩德还说他是被她套上项圈的猫,开什么玩笑,她养只猫可是会喵喵叫呢,还会踩奶会卖萌会在家等她回来,可养个降谷零能干什么啊?治疗她根本没有的低血压吗?
她这要是被气到昏厥,算工伤吗?公安给报销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吗?
名樱千早此刻会有这么大的怨念,倒不仅是因为婚礼在仪式开始前忽然没了进行下去的意义,而是不久之前降谷零打给她的电话。
那个时候她还在婚礼会场的休息室,宫野明美虽然没有直接应下她那句「来做警察」的邀请,却表示自己会好好考虑,还主动帮她收拾剩下的东西,这给了她暂时离开去接波本电话的机会。
本来她想听听这他要怎么跟这事撇清关系,结果他开口时直接就是嘲讽:“婚礼举办得怎么样?”
名樱千早平静反问:“你觉得呢,猫男爵?”
“被发现了?”他的声音带着清澈的笑意,像是完全不清楚电话这边的人有多恼怒,甚至还有种“这必须夸夸自己”的自豪感在里边,“一不留神发现了你正在追查的凶手,没有影响到你的婚礼吧?”
很好、很好——
“婚礼只是引出犯人的计划而已。”她说,“托你的福,犯人自首很及时。”
“原来如此,”男人的声音笑意更盛,“我还在想,你不等先前向我讨要的资料到手就要入籍,未免也太迫不及待了。”
降谷零!诸伏家的家事他凭什么出面!他是诸伏景光什么人?就这么不想叫她一声大嫂?
她又不会勾引弟弟不成,与外边的小白脸联手毒死哥哥……哦不过她外边确实有个小黑脸。照《水浒》的进展,可能以后诸伏景光会把她和降谷零一起杀掉。
“我确实有些迫不及待,你要知道,我的婚纱是我那位警视哥哥准备的,他也准备了诸伏高明的配套礼服。不说别的,即便只是为了回报哥哥对我的爱与期待,我就必须尽快努力加入诸伏家才行。”她满怀着对对方的恶意说道,“波本,作为我的猫,你一定不会介意吧。”
她决定了——她必须扳回一局!赌上同为卧底搜查官的尊严!
“我不可能不在意,阿斯蒂。”电话那边的人忽然冷下声音,“猫「莱伊」也就算了,如果是男主人,可能就不止是被挠伤的程度而已了。”
名樱千早冷笑一声:“那我拭目以待。”
可恶!这小兔崽子还敢威胁她!有本事他来挠啊,看诸伏景光不跟他打一架!
“名樱小姐?你在生气吗?”宫野明美担忧地望着她接完电话回来时的表情,“休息室的化妆品和发饰都装好了,婚纱也收拾好了,男士休息室那边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只有一张给名樱小姐的便签。”
“便签?啊……诸伏前辈写的。”
意思大概是东西他都带走了,之后直接送去她家,以及会在总部等她。
她望着纸条上和人一样清秀的字迹,又沉沉地叹了口气。
“名樱小姐?”
“我没事,我在想案件,谢谢你。”
她在想有没有办法能「找到」入侵嫌疑人电脑的「猫男爵」,抓住倒是没必要,她没理由真的给公安卧底戴上手铐,但至少要给他找点麻烦。
会场的事项都办理结束后,名樱千早目送宫野明美向车站的方向走去,背影看起来与她理应保护的普通人无异。
实际上她的示好与邀请都有点利用宫野明美的意思,既然那个目的不明的莱伊已经主动退出,那接下来雪莉身边的位置,她会毫不犹豫地站过去。她要借此得到更多信任,爬到更高的位置,把隔壁的卧底狠狠踩在脚下。
至于被利用的宫野明美那边……如果那女孩真的来她身边,她会保护她。
名樱千早回到本部的时候,周围完全被低气压所笼罩,从入口到搜一的一路几乎称得上是见者退避。她已经回过一趟家,把相当具有纪念意义——指自己又被降谷零坑了一次——的物品全都整理好,婚纱也套着防尘套挂进了衣柜。
“还是再买辆车比较好吧……或者找人帮我从东京开过来?”她嘟囔着进入房间,顺手抓住一个同事,“诸伏前辈呢?”
同事迅速为她指明了方向,她也忙调转脚步。
再对上诸伏高明的目光时,她已然放下所有负面情绪,自然地微笑起来:“诸伏前辈,接下来要怎么做?”
然而对方还没开口,又一个同事跑过来,开口时带着点小心翼翼:“嫌疑人说想要见今天结婚的新娘,不然就拒绝继续开口。”
看诸伏高明一副准备好出外勤的模样,名樱千早在心里叹了口气,仰起头时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异样:“诸伏前辈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诸伏高明有点好笑地望着她:“晚餐会的时间定在今晚七点,参加者有敢助君和上原君,你要参加吗?”
“当然!”
现在她真的高兴起来了。
在去见犯人之前,名樱千早先大致看了看先前他自白的内容,基本上都与执行过程有关。比如用合成的图片、以为新郎生过孩子的前女友身份把新娘骗出来——当然也有很多没上当的,但凡不是单独出现在约定地点的新娘都逃过一劫。再比如说,两位死者在看到他现身时,竟然明显松了口气,还天真地以为是丈夫好友的恶作剧。
她其实是警察的事还没有暴露给犯人,她也准备继续演下去。
所以她进入审讯室的时候,已然变回先前表演过的「江户川咲夜」,全身上下都洋溢着新婚的幸福,以及少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这里的疑惑。
原本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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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他的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也留在了审讯室里,而在他们看不见、也没特别去注意的单向玻璃外,上午扮演了婚礼宾客、现在又没有紧急工作的同事们已然聚集起来,全都对「新娘」接下来的演出拭目以待。
“现在新娘来了,你可以继续说了,为什么要犯下这两起案件。”大和敢助开口,他接着看向名樱千早,像是在看一名真正的无关群众那样,带些安抚性质地说,“你不用说话。”
「江户川咲夜」轻轻点了点头,整个人贴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紧张感轻易就能被看出来。
于是犯人真的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故事——其实没什么意思,摘除那些没有意义的修饰和表达感情的词句后,总结下来就是他的前女友在被他邀请去爱情旅馆时跟他提了分手,接着女孩嫁给了工作单位的前辈,且这个前辈恰好是他大学同学的兄长。
后来他在大学聚会时又见到了她,那个时候他刚刚被原先的公司裁员,生活落魄陷入低谷,对方却是一副准备好迎接新的家庭成员的幸福姿态。
因为嫉妒、或是对不知是谁的愤怒,他要把参加了结婚仪式、却还没在法律上入籍的女孩永远地留在爱情旅馆。
其实到这里,「江户川咲夜」已经可以离场,她确实也准备这么做。但她刚刚站起身,犯人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压力过大,又或者是早已在接连两次案件中心理变态,竟然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前女友。
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引人反胃的话语裹挟着浓重的恶意,在不大的房间里蔓延开来,大和敢助皱着眉头把名樱千早推到自己身后,示意上原由衣带她离开,却被她拍了拍肩膀又推回原位。
“所以说,你就是不想让前女友看见自己的日记,对吧?”她冷冷开口,瞬间截断了对方的话头。
“她没有违反法律、道德上也没有问题——区区前男友,都已经分手那么久,有什么资格对她的私生活说三道四?”
那些垃圾话不足以带动她的情绪,但有些情绪她就是想现在发泄出来。
“而且……”她满脸恼怒地狠狠拍了下桌子。
“喜欢上同部门的前辈有什么错!”
话音还没落,房间之外瞬间炸成一团。
“啊,说出来了。”
“果然是很在意吧,没能完成婚礼的事……”
“好可怜,明明就差一步了。”
“话说回来,我也觉得诸伏这个年纪是该成家了,小千早不是很合适吗?”
“诶——是这样吗?名樱警部可是职业组。”
“但她哥哥不也认定诸伏就是妹夫了吗?”
“这么说真结婚也在日程上?”
“不不不,结婚太早了,夫妻不能在同一个署里工作,那样说不定小千早就调去警察厅了。”
名樱千早推门出来时,门外的同事们刚刚聊到“第二个孩子应该叫什么名字”。
虽然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她还是开口否决了同事们的意见:“叫「零」。”她正色道,“如果我有儿子,一定给他起名叫零,然后每天带去给我的闺蜜炫耀。”
20. 幕间休息
名樱千早正在享受案件结束后的闲暇。
“干杯!”
距离警察宿舍不远的居酒屋「星乃」的隔断间里,四杯生啤的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愉快的脆响。
座位和自由点单的时限是两个小时,只有在这短暂的休憩时间里,名樱千早才能暂时忘记工作上的是是非非,以及暂时放下与降谷零的的恩恩怨怨。
“听说你的报告已经写完了?”大和敢助随口问道。
名樱千早摇头:“不,写完的是之前别墅那里发生的案件的相关报告,我参与的部分不多,报告也很好写。”
上原由衣紧跟着开口:“但是前辈们给出的评价相当高哦,特别是藤堂前辈,说那么客观的描述完全践行了名樱警部一直以来的话。”
“本来报告这种东西就是要照实写,还有下班以后不要再叫我警部了,我们是同期也是同龄,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名樱千早摆了摆手,“不然我总有种还在加班的痛苦错觉。”
“明白啦,那以后私下里就叫千早。千早明天要休假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我忽然发现明天有安排术科训练,之前有很多人约我一战,我早就跃跃欲试了——诸伏前辈,这不算打架吧?我有好好遵守约定哦。”
至少在他看得见的范围内遵守了。
对面的人便弯了唇角:“当然,我很期待看到千早的表现。”
“是!”
那她到时候一定克制一点。
“对了,”大和敢助开口,“名樱你之前注意到的浴巾,是犯人自己带去的,说是为了在他布置好现场之前遮挡受害者的脸,似乎是他前女友的同款。”
“这种事情倒也不用刻意告诉我,大和前辈。”名樱千早苦着脸,“既然不是关键证据就让它过去吧,我完全不想再听到有关那家伙的任何事。”
那些垃圾话就算不会影响她的精神,但回想起来也会让她很不高兴啊!
“你当时不是表现得挺淡定吗,还拍着桌子那么大声地说——”
名樱千早呼吸一滞:“等一下!停!STOP!不要说!快忘记那件事!”
上原由衣差点笑出声:“就是说啊,敢酱,那句话必须要千早亲自说出来才行。”
当时唯一没在现场的诸伏高明顿时了然道:“是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名樱千早有点心虚地瞟了他一眼:“倒也不完全是……对了,那个入侵犯人电脑的家伙怎么样了?诸伏前辈下班前是去网络犯罪搜查科那边了吗?”
诸伏高明倒也不深究她想隐藏的事,跟着她的思路回答道:“是的,虽然我们回收了电脑,但硬盘被毁得很彻底。而且对方本来就几乎没有留下痕迹,网络犯罪搜查科的回复是无法追踪。”
上原由衣叹了口气:“算是法外执法者吗,那个「猫男爵」?一科的前辈们好像都对他很不满。”
“正因为是必须依法展开搜查的刑警,所以才会更加讨厌法外执法者。”名樱千早灌下一大口啤酒,脸颊很快升起绯色,“当然也会讨厌公安。”
看来通过入侵网络这件事给降谷零下绊子的幻想是破灭了,她还得再找别的路。怎么样才能让他既抓耳挠腮地难受、又投鼠忌器不敢再给她找麻烦呢?
“说起来,千早,”上原由衣忽然问道,“为什么你给我的手机备注是R16?”
“那个是我的习惯。”注意到另外两人也都看过来,名樱千早绞起了一缕头发,“因为是我获得的第十六个警察相关者的号码,大和前辈是R15,R代表的是RED红色。”
“诶……千早好厉害,获取号码的顺序都能记住吗?”
名樱千早愣了一下,她本以为对方会继续问下去,比如说B代表的是BLUE蓝色还是BLACK黑色,具体又是什么意思,她都已经差不多编好了说辞。可对方并未穷追不舍,这种与她主动留出的距离让她觉得相当舒适——她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个跟她同时调入搜一的女同事了。
“差不多吧,重要的人我都记住了,其余的大不了就接到电话再问对方是谁嘛。”
不过就算被问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存起来的号码不多,除了红黑就是WHITE白色,代表与两方势力都无联系的无关者。
倒是也有几个特别的,比如说没有字母标号的119,看似是急救电话,其实是她上司榊悠真,意思也很明确,需要帮忙的时候就找他。不过现在她又觉得应该给降谷零这个备注,毕竟她已经被他气得好几次血压快要升高到需要急救的程度?了。
至于诸伏高明……存储的时候她本来想取老师的谐音33,但最后大概是羞耻感使然,还是把他调进了R的队列。
晚餐会结束之后,四个人两两一组向警察宿舍的方向走去。映着清亮的月色,名樱千早仰起头,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希望下次还能跟大家聚餐。”
她喜欢现在的工作环境,喜欢刚才同桌三人放松的表情,喜欢与他们一同露出笑容的自己……当然,也喜欢极了术科训练——也就是柔道剑道还有逮捕术之类的身体素质训练。
打架真的是释放压力的好方法,而且与上次的私斗不同,这次是有着正当名义的训练。虽然原本的各自找对手一对一演练变成了擂台挑战赛这点有点怪,但名樱千早作为被挑战的对象,内心的愉悦完全写在脸上。
也就是偶尔会遇到对手问这种问题——
“上次你果然放水了吧。”
而她耿直点头:“其实现在我也放水了。”
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术科训练后——其中一半时间她都站在擂台上,名樱千早甩着绑成马尾的长发双手抱胸,原地转了大半圈发出全图嘲讽:“真是的,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职业组女性刑警打遍总部搜一的同事未尝败绩——这话要是传出去,别的警署说不定会以为全警局一起哄着她玩。
直到跟诸伏高明对上视线,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过头,于是压迫感极强、又满是挑衅的气场瞬间收敛,她再度变成软萌的运动部的经理,声音也又甜又可爱:“大家都要好好加油,说不定下次术科训练时就能打败我了呢。”
围观群众里当时就有人开始拱火:“诸伏,你还没有上过吧?你也去试试?”
话音还没落,名樱千早已经几步跑到了诸伏高明面前,对拱火的同事怒目而视,小脸因为长时间运动而通红一片,此刻看起来却像是恼羞成怒:“不行不行,不要挑拨我和前辈的关系!”
于是术科训练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名樱千早红着小脸跟在诸伏高明身后退场,并深感八卦和吃瓜果然是人类共通的天性。
……话说他这是要去哪里?
“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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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茫然地望着诸伏高明从储物柜里拿出医疗箱,精神瞬间紧绷起来,“前辈你受伤了吗?”
“并不是我。”他将医疗箱放在床上打开,回身望向她的脸,“你的膝盖不是受伤了吗?”
“诶?被注意到了吗?真不愧是诸伏前辈……”
她刚才确实不小心被竹刀敲了一下膝盖,但当时她丝毫没表现出受伤疼痛的样子,没想到她的指导员还是记了下来。
在只有一张双层床和一个储物柜的小房间里,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开始加速。
名樱千早咬了咬嘴唇,走到床边坐下。她还没换衣服,穿着宽松的道服,轻易就能撩起裤腿露出膝盖。
“我还以为只是淤青……有一点破皮啊,早见前辈真厉害,已经很久没有人能给我留下这种程度的伤口了。”
她将受伤的腿搭在床上,又往上拉了下裤腿,在医疗箱里翻找棉签的时候,忽然听见身旁传来疑惑的声音:“那处伤……?”
说的自然不是刚刚的淤青或破皮,名樱千早扫了一眼大腿外侧那道仍旧明显的伤疤,在心里骂了一句降谷零,开口时却仍是软软的语调:“是为了救一只猫。”
“猫男爵?”
呼吸一滞:“……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这是子弹擦伤留下的疤痕,时间不会超过两年。”诸伏高明解释道,“那个时候,千早还没有成为警察官吧。”
这个人……未免也太敏锐了。
“那个真的是为了保护谁而受的伤。”名樱千早低着头,熟练地为自己处理着伤口,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做什么坏事。”
而后,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我知道。”
诸伏高明不再追问,似乎也并不想确认她与「猫男爵」是否有关,看起来甚至有点高兴。她并不确定对方的想法,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信任了。
换完衣服刚回到搜一,名樱千早就在门口被叫住了。对面的人并非搜一的同事,而是警备部机动队的队员,问她有没有听说三天后要在本部举办的讲座。
“说是讲座,其实是实操演示,警视厅机动队那边派了两个有经验的精英机动队员过来,现在已经到了。”对面警备部的同事说道,“部长说名樱警部刚从警视厅过来,说不定会认识对方,问名樱警部是否愿意这两天带他们四处逛逛。”
唉……这不就是变着法给她减轻工作量吗,让刚来的她也顺便去周围景点逛一逛……平常哪有让警部带人出去玩的安排?
“虽然我在警视厅待过,但跟机动队的完全没打过交道啊。”名樱千早苦笑。
啊……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她再度开口:“是什么方面的讲座?”
“爆裂物的处理方法。”回答的人是来到她身后的诸伏高明,“讲座的安排是在上个月发布的,一会儿我把邮件转发给你。”
诶?爆裂物的话……该不会正好——
“小樱?果然是小樱!”
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直冲到她面前,在急停后给了她一个好友间久别重逢的拥抱。
果然是——
名樱千早瞪圆眼睛,隔着面前的肩膀,看见正缓步走来的、带着墨镜装酷的卷发男人,抬手轻轻拍了拍身前宽阔的背脊。
她好像忽然想到,让降谷零感受痛苦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