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本写)四极溉主》
1. 1.劫由
1.
银常殿正中那方巨大蓬台缓绽华光,轻纱曼帐间隐隐露出两个交叠为一的人影,女子被男子遮着,看不清楚面貌,只见如瀑的黑发散做枕席间的一团浓云,时而随节奏风动不休。
那男子轮廓倒是看得清晰:四肢修长,筋骨矫健,肌肉里仿佛存着用不完的劲儿,他脊梁尽处伸展出一截兽尾,垂耷在分离的腿间,淡金色毛发因汗湿微微黏连。
兽耶?人耶?
妖耶?仙耶?
暂不分明,且往上看——蓬台上首立着四扇琉璃门,倾斜着聚于一点,四扇门扉正对应四极方位,此刻位于西方那扇从半截处泛起晶光,随男子动幅形成攀升之势,将合抱的两人映出一抹忽明忽暗的淡蓝。
男子似乎格外投入,修长的兽尾向上弓起,环合的四肢也蓦然收紧,呼吸间将牙齿印在女子肩头上。
他敢保证只是刚碰触皮肤,连力气都没用一下,就挨了记不轻不重的巴掌。
“啧,别咬我!”
提醒音量不大,却极具威慑,让他闷闷地合了牙关,直到女子反张口将他咬住,憋在胸口的浊气才寻觅到宣泄之所,他启齿发问:“可是通了?”
见女子点头,他凝眉攒劲,终至浪涛怒溃情堤,半晌动也动不得一下。
再看蓬台上那四扇琉璃门,西边幽蓝的光芒已经渐暗,着色之处明显比其他三门高出一截。女子笑嘻嘻地用脚踢着躬身为之清理者,对方则低声蛊惑着些“再来”之语,搞得女子无奈道:“劫由,你还是留着吧,今日供得够了。尽泄可不好,别像上次那般。”
唤作“劫由”的倏忽疑惑道:“上次?”
“嗯,整个人累瘫了,躺许久才恢复精神,若非是我……”
她说到一半,立时察觉不对,和劫由金色的虎目相碰,见对方那张脸渐趋古怪,才赧然笑道:“抱歉,记错了。不是你,是桑楮来着。”
劫由微愕后叹道:“神女非要在我面前提及旁人么?”
女子嘻嘻笑着拍他腰腹:“才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是不想你同他一般失态,才提醒你的。”
劫由此刻有些怨恨自己的想象力——瘫在神女床上,确实失态不雅,可若那般毫无保留,得缠绵成什么模样?他也想尝尝力气尽失的滋味,就当是奇怪的好胜心吧,作为陪伴神女最久者,他不想神女与任何旁人拥有独一无二的回忆。
他也有理由说服自己,这并非出自独占欲——四极神兽,咸溉神女;恩泽既盈,施于天地。她若有所偏爱,打破四方平衡,那天地尘世不就遭殃了吗?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该将剩下的清元泄给她的。可惜劫由说了不算,神女再三拒绝:“不要了,我今日满了,你下次再来吧。”
“那我陪你入眠可好?”劫由心存侥幸道,“明日醒来,或许还能再‘涵’一些?”
“不要了,不要了,”神女有些不耐烦,“你来金阙一次不易,我晓得的,晚上可以让你留宿,但明日我也不要你的——你给够了。”
劫由还想说什么,却拗不过神女的执着,只能闭了嘴向她身侧躺去。他壮硕的身躯朝着神女微微内佝,仿佛延续幼兽时期的依恋姿态。神女则平躺在床,默默运气,将“涵”于体内的清元内化为自己的力量。
——
2.
神女自名“渊媪”,取其海涵有容之意。作为创造天地、掌育万物之神,世间生灵生长成熟所依赖的养料,都由渊媪播撒而来。
那么渊媪之力又从何处萌发?这就要提到“涵泄”之术了。
最初天地相生,阴阳化形,静动相宜,生死相继,神于混沌中创造神兽,作为神意的执行者,为尘世带来生存发展之道,消弭无尽的争斗业火。
神与神兽随阴阳分化了雌雄两性,皆存于一体,雌性之体犹如一座巨大的容器,将诞育萌生之力吸纳保留下来,这就是所谓的“涵”。雄性之体则如一个巨大的漏壶,将力量从此端输送彼端,这就是所谓的“泄”。
当生命消殒,元魄诞生,这些走到尽头的生命力或由神兽捕捉修化,或由神兽从别处“涵纳”,共聚体内,化作清元,奉献神女。渊媪涵四极之元,成生育之气,泄播诸方,重造生灵,如此形成阴阳调和、薪尽火传之势。
金阙正中蓬台上首那四扇琉璃门扉,所示的就是四极神兽纳元之数。此时劫由所代表的西极为最高,次则月前刚刚来过的东极之主三足乌,再次则南极之主桑楮,最低的乃北极之主巫衍冥。渊媪此时盯着北极之门发呆——巫衍冥许久不来了,上次见他,还是一年多前。
“劫由,你替我去北部瞧一眼,让巫衍冥速来见我,”渊媪道,“北极天柱可撑不了多久了。”
劫由称是。
两人同宿达旦,次日劫由起床拜辞,刚走到门口,就见神使脱羽化成人形前来禀告,称南极之主桑楮前来拜谒。
劫由一只脚都踏出门口了,又立即驻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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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渊媪道:“你不会说着不要我的,转而要了他的吧?”
渊媪哭笑不得:“我都说没空了,当是骗你不成?”
“他来也好,至少你不孤单了。我去北方看看巫衍冥,接着就得回西土。”
渊媪嘱咐他一路小心,劫由像有什么话闷在心头说不出口似的,深深望她一眼就走了。行到玉阶,正与一身苍翠的桑楮相遇,对方微笑欠身道:“许久不见,西君。”
与壮硕的劫由相比,桑楮身材柔和匀称,像南部垂天而生的乔木,他性子也温雅和善,与外表强悍冷漠的劫由大不相同。劫由只抬了抬手,并未客套,想起昨夜渊媪无意中说出的话,更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神女没空了。”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长躯一伸化作四足华彩巨兽,脚踏祥云向着北方飞奔而去。
没空了?
激荡的风吹乱了桑楮的头发,也让他将双目眯起,直到劫由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入金阙觐见渊媪。
“我方才看到西君了。西地乱得好似一锅粥,他竟还记得来金阙纳供。”桑楮笑着,声音温柔而亲切,又感慨道,“还好我不用镇压那帮蛮力怪物,西君可不是谁都能当得的。”
“哦……坏了,我还叫他去北地帮我找巫衍冥。”渊媪才听闻西部之乱似的。
“无妨,西君脚踏祥云,倏忽来回,只是辛苦一些。”
对于神兽而言,奔波不算什么,渊媪点着头,心中想的却是,还好昨夜没有让他泄空。
“西君说您没空了?”
渊媪回过神来,继续点头道:“嗯,没空了。”
桑楮看了看蓬台上方的西极之门,那里果然高出其余三者甚多,幽蓝之光几乎盈满门扉,因而微笑道:“那我多住几日,等您涵纳出盈余,反正南地近来风调雨顺,一片祥和,我没什么事,可以长留金阙。”
“好啊,”渊媪道,“我一个在此也怪没趣的。”
“您该多出门走走了,”桑楮道,“您上次去南地还是一万年前,东地和西地也甚少巡视,总在金阙待着,一草一木都看厌了,能有什么趣味呢?”
渊媪恹恹地打了个呵欠,对他的提议不以为意。
“我四处奔波之时还没有你呢。如今四极稳定,天行有常,我好不容易清闲下来,让你们替我忙碌,我乐得安逸快活,只有你们觉得我活该一辈子操劳。”
桑楮顺从地笑道:“好,听您的,我不说了。”
2. 2.桑楮
1.
桑楮徘徊在银常殿内外,打量这座被尊称为“金阙”的四极之巅。
它并不大,甚至较于民间富贵人家规模寒酸,仅有一殿一屋一院一池,围成四四方方的院落,供渊媪独居于此。
渊媪一般不离开金阙,她说除非尘世出了重大问题,四极神兽都摆平不了,非得她亲自出面不可。渊媪也一般不离开银常殿的,桑楮看得出来,因为周围的花木都因野草蔓延,显出一股萎败之象了。
那些花木还是上次他来时栽种的,疏于管理到野草埋径,实在令人惋惜。
他席地而坐,将手置于半空虚抬,也不知用了什么术法,掌心旋即冒出一朵绽放的刺红,他擎着左看右看,比比量量,似乎不甚满意,再抬手时,花又换做一朵月白色茜草,终是与周围更加协调了。
身后再次传来呵欠声。渊媪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好像桑楮的园艺与自己无关一般。
“此花更合景致,但也更娇嫩,恐怕您不会照顾。以后我每月来一次,帮您除草护花如何?”
渊媪道:“何必呢?让它们自由生长呗。花的命是命,难道草的命就不是命了?”
桑楮道:“这块园池本来只为花朵预备,杂草蔓生于此,我才除之。”
南君桑楮身为草木之主,都知道为观赏去草留花的规矩,渊媪却不以为意:“凡间花谢花开自有定数,唯独这里沐浴神迹,花朵永盛不败,我看多了,总觉得花儿同草儿没什么不同。
“无论我照顾得是好是歹,花都长得茂盛,反倒是野草,看它从无到有,由小变壮,抽穗结籽,惊喜倒比花多。”
桑楮终于想通了症结,掌心的花朵也消融回身体,他直起身道:“不如神女与我播一片仙种吧,不管是什么花,结什么果,任由它生长去?如此既有新鲜感,又有亲手照料之乐。”
渊媪沉默着思索,桑楮见她没有当即反驳,心知有望,进而劝道:“听闻无论是南部的参天巨木还是葳蕤小花,都是神女当初亲造的,我为南君,代神女管理南部,每每惊叹于造物之神奇。既然凡间花朵不适合金阙,神女何不新造个可心的,让其只在金阙荣枯,长久陪伴身边?”
良久后,渊媪终于沉吟道:“劫由留下的还没涵化完,我尚无余地呢。”桑楮忙道:“无妨,西君的暂存我处,只需留出一点点空间,就足够育种了。”
随意造出点什么,仿佛回到上个纪元播造万物之初,当时的渊媪也是凭阴差阳错的随意,造出诸多神兽和百态生灵。如今再行造物,与几万年前的场景又有所不同——当初她把草木之力剥离体外,联合三足乌共造桑楮,化种之能也跟随桑楮独立,育种不再是她一力承担之事,而是要与桑楮合作进行了。
合作造物,一项许久未有的体验,最临近的记忆还是在北地,她与一位凡人合造巫衍冥……距离现在,已有两万年了。
说做就做。她将桑楮拉回银常殿,两人上了蓬台,脱去鞋袜,开解衣裳,桑楮修长的手指停在小腹之上,是处仍旧微微发胀,桑楮见状笑道:“难怪西君说您没空,他是供了多少给您?”
“可不少,你看顶上那扇西门就知道了。他甚至说不够,还要继续呢。”
桑楮不由得苦笑。这个劫由……四极神兽以东君三足乌为尊,这是渊媪亲封的。劫由身为百兽之首,尚力尚武功勋卓著,又是年纪最长者,因之总不满意居于次位,处处都想盖过东君一头。
几万年来劫由都是这个样子,恐怕自己诞生之前,东西之争就已有了苗头。神女并不打压劫由,东君也不介意劫由僭越,三者总是有种微妙的平衡,令桑楮插不进去,也无处置喙,当下收敛心神,又将手指下移。
“我多取一部分出来?既化不掉,胀着会否难受?”
——
2.
属于前人的苦咸顺喉入腹,播泄之术俱已备成,渊媪想去吻他的唇,却在接近时嗅到异常,忍不住笑道:“哎呀,你身上有股劫由的味儿。”桑楮也笑了,两人间夹着一缕萦绕不去的残魂,好在她对“劫由味儿”并不反感。
“若非劫由先来过,我倒想像上次那般,同你连着几日才好。”
渊媪微带惆怅的耳语本是撩拨心弦的情话,却引得桑楮泛起迟疑,因问道:“上次?”渊媪一顿,不好接着说了。
莫非又记错了对象?但不是桑楮还能是谁呢?当下怕接着说接着错,只含糊掩盖道:“我指这次,同你弄上好几日。”
桑楮并不执着于探寻真相,或者说他的神志早被本能带走了,黑压压暮云催横雨,空猎猎狂风猛鼓帆,只听他道句“来了”,渊媪便抬起手摸向小腹,施展法力开始育种。
掌心与腹间渐渐聚拢出一个发光的圆球,那球随着桑楮播撒不断膨胀,又凝结在他停止后不再增长。
由此,阴阳调和的生化之力完成了一次孕育,未知的种子诞生了。
将手腕抖开,圆球向窗外飞去,两人搀扶下床,手挽着手走出银常殿,举头望向光球所在。
它飘向池塘边的花圃,悬于半空,上下微浮,宛若起舞。渊媪抬臂一指,它便应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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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种子弥散于臂径之外,拖着条条辉光的尾巴降入土壤。
一朵小小的乌云又自桑楮指尖兴起,将甘霖盖在上空。他额上还带着方才欢好的薄汗,眼睛望着的却是渊媪被光照亮的体廓。
她被莹光包裹,神情庄重、高洁、不可稍侵,与平常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截然不同。仿佛震慑于造物主之力,他不由自主跪在脚边,渊媪奇道:“这是做什么?”桑楮仰头微笑,在她小腹上珍重落下一吻。
渊媪拉他起来:“走,去沐浴吧。”
两人相携入池,以清冽天水濯盥周身。桑楮望着刚刚完成播种的小园,问道:“您许久不曾从发芽开始照料草木了吧?”
渊媪点头道:“你是最后一个。”
桑楮脸上漾满了笑意,又问道:“我只知道东君和西君也是您亲手养大的,此前还有别的神兽吗?”
此前?有过好多呢。
渊媪背靠着池壁,目光因他的发问变得迷离,厚重回忆将她扯进长达数万年的梦里。在劫由之前,甚至劫由缓慢长大的这几百年间,她曾频繁创造养育过许多神兽,这些神兽构成了辉煌又可怖的“混沌时代”。如今神兽只剩四极,以劫由为长,比劫由年纪再大的神兽,要么在封魔之战中折损,要么泯然于凡尘。
那时的天下真是一团糟啊,比此时西地的蛮兽莽斗还要糟,继承神女之力的神兽们各自为战,觊觎争斗,贪欲痴念此消彼长,各个都想独霸天下,将战火引向尘世。
年轻的桑楮没经历过那段往事,他诞生于混沌时代终结之后,祸首塜岩被劫由封印在冥海之下,一切硝烟如掩合的巨著那般戛然而止。斗争平息,四处呼唤祥和,桑楮带着草木的恢复与萌发之力应运而生,与司掌日月星辰的三足乌一起,将和平的希望带到凡间。
“你知道魔物吗?”渊媪问道,“混沌时代中,被封印在各地的魔物。”
桑楮道:“听闻那些棘手的,都是由东君和西君封印,凡间还有一些,被北君相继封印。”
怪不得桑楮对魔物历史无知,谁让他身上只有生化之能,而无压制之力呢?可未免太无知了,巫衍冥比他还年轻,就没问过这种傻问题。
“魔物曾经也都是神兽,”渊媪解释道,“其中有一小半,就是由我亲手养大的。”
桑楮竟对自己与魔物同源之事十分意外,他清秀的眉毛皱起,愣愣地说不出话。
“等巫衍冥来了,让他好好为你补习创世史吧。你这得过且过、不求甚解的样子,哪里像个南君?”渊媪半责怪半调侃道。
3. 3.命契
1.
若说当初为创造桑楮,渊媪把部分神力分离出体,倒不如说随着神力剥离的是部分的自己。
桑楮乐观、友善、平和,对一切事物保持勃勃好奇,却又秉持浅尝辄止的博爱,和当初的她别无二致。可惜那个充满干劲的自己冲涤于混沌时代三万年漫长的洪流,如今什么劲儿都不剩下了。
稳定——没错,大浪淘沙,只余“稳定”二字,经久不摧。
四根天柱撑起的新世界是“稳定”,四极神兽镇守的四方是“稳定”,从她体内而来的生命之力,经过尘世生灵的轮回,化成元魄再“涵泄”回她体内,也是“稳定”。于是天有天道,物有物道,兽有兽道,人有人道,稳定的四极驱散混沌的罪孽与驳乱,在恒常中继续前行了两万年。
没经历过混沌时代,不会明白她对“稳定”的追求,就像桑楮不懂劫由的独立强势和三足乌的冷静疏离,也不懂她为什么不爱离开金阙去各地看看。不懂,不意味着对立或者讨厌,她喜欢桑楮的不懂,透过他的清透无瑕,方可遥慕过去的自己。
“那时的所有神兽,也拥有‘涵泄’之力吗?”桑楮突然问道。
渊媪回答:“是的,都有。”
“即是说……魔物也有?!”
“我们称其为‘魔’,只是出于立场不同,神兽和魔物获取力量的根源没有差别。”渊媪道,“它们的力量也从我这儿来,只是它们都想自己‘涵’着力量,不愿交还给我。所以也可以说魔物都会‘涵泄’,却又只‘涵’不‘泄’。”
桑楮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道:“只‘涵’不‘泄’,岂不是像您一样?”渊媪恰在此刻补充道:“就像我一样——但我还是会‘泄’的,我会泄给尘世的生灵,它们不会。”
“还是现在这般好,神兽只有我们四个,神女省事省心,我们也相处和谐,不会争斗。”桑楮以平和的结语中止了话题。
是啊,稳定的四极是时代最佳答案,若非如此,渊媪也不会在金阙躺平两万多年。接下来的日子将可以预见地重复度过,左脚右脚跬步向前,以一串恒定的印迹连绵致远。
渊媪早适应了平静,如今心中只想着池水舒适,何妨与桑楮就地试试。她舒展四肢,默默运气涵化力量,桑楮则来到身后帮她梳洗头发。身体相碰从偶然为之变作刻意停留,过了一会儿,干脆卸下伪装向一处揉去。
桑楮被她扯入水中时激起了巨大的水花,引得以鸟雀形态瞑目的神使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俊秀的五官绽放于水面,浑似发叶托举的睡莲,渊媪垂头向他嘴唇吻去,延续方才未尽兴的亲昵,任放大的五官占据视野。
谁知下一瞬,一股巨大的惊悸将她整个吞没,好像没由来地被冰冷巨浪袭击了头脸。不适感排山倒海又转瞬而逝,抛下她愕然立在原地。
心脏颤如怒击后的鸣锣,渊媪将怀中的桑楮放开,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望向北方。
“……怎么?”
“好像出事了,”她判断道,“是劫由吗?”
——
2.
“神女如何得知?”
渊媪没空回答他的疑问,旖旎也被心悸之浪带走。她从池中站起,突来一阵暖风将身上水汽吹散,原本铺在蓬台上的衣服跟着飘来身旁,桑楮见了,也把自己的衣服匆匆穿好。
“巫衍冥一年都没消息,劫由刚去找他,就向我发来示警,一定出了什么大事。”渊媪抬手唤来神使,它随即扑棱翅膀往东部飞去了,桑楮问道:“能出什么事呢?”
能出什么事呢?那可是劫由啊,融合百兽之力、战无不胜的劫由。如果他会出事,无异于让桑楮相信西极天柱会先于其他三极倒下来。
“不知道,但这示警不一般,我恐怕得亲至北地看看。”
桑楮立即道:“我陪您去。”
渊媪同意后,两人立即动身前往北地。临走前桑楮还迷茫地回望一眼金阙——他刚劝渊媪出门未果,就遇上意外不得不走,到底该说命中注定,还是命有此劫呢?
去往北地的路上,渊媪才对他讲明自己和劫由之间那不传六耳的“示警”渊源。
“是‘命契’,你们四个中,劫由和三足乌与我订有‘命契’。若遭遇杀身之祸,可以向我示警,无论多远,我都能感觉到。”
桑楮随即想通了缘由:“因为‘封魔之战’?”
渊媪点头。
“那时我不确定劫由能否战胜魔物,若他不测,及时告知我,我会早做准备,并让三足乌接替他完成使命。故而这命契从他刚出生时就订下了,劫由能力强大,不负所托,我从没收到示警……刚刚那是头一回。”
桑楮还想问,为何她能确定示警的是劫由而非三足乌,但他看到渊媪凝重的面色时,还是将好奇心压制住了。
劫由与渊媪毕竟曾并肩战斗,生死相依,势必有非比寻常的默契。
“但我猜测,劫由只是想给我提个醒,未必真有性命之忧,”渊媪说出了一句令桑楮并不意外的感慨,“毕竟,那可是劫由啊。”
继承了渊媪战斗之力的劫由,能压制西部巨兽死斗的劫由,曾经于冥海封印强大的魔神塜岩的劫由……
北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疑团,都只有来到现场才能解开了。
——
3.
刚远远看到北天之柱,桑楮就感觉周身围绕着令他不适的阴寒,说冷也不冷,只是从内而外,毛骨悚然。
渊媪创造他时,大概只让他的根须适应了南部的潮湿与暑热,叶片沐浴在三足乌召唤的炽烈暖阳下,从未想过世上还有如北地一般阴冷的所在。
就连这里的太阳都雾蒙蒙的,隐在半透的纱云之后,高远而冷漠地注视凡间的生灵。
桑楮悄悄调起一层保温的鳞皮,将不适感勉强压住,想到巫衍冥生长在这种地方,心中涌起一股迟来的同情。渊媪倒是淡然,毕竟她在北地生活过几年,对于气候见惯不惊。
“巫衍冥做得不错,人类国度已经初具规模了。”她的口吻满是欣赏和赞叹,“太阳也比两万年前亮了许多。”
就这,还比两万年前更亮?那么人类到了南地,岂不要被晒化了吗?
“为何太阳会更亮?”桑楮还是忍不住发问。
“北地上空笼罩着名为‘蒙昧’的迷障,当人类能更加清楚地看透所处的世界,头上的太阳就会更亮。”渊媪答道,“巫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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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司掌人间的知识、经验和道德,北地的太阳更亮,正是巫衍冥功绩的证明。”
好吧,那确实应该得到她的褒奖。
桑楮将鳞皮进一步收紧,在渊媪的带领下奔驰于群山万壑与城池街衢,那些纵横交错的道路和鳞次栉比的住宅让她微微迟疑。
“这里从前都是山林,如今有些认不出了。”
这话刚说出后,渊媪便双眼一亮,唤桑楮跟上,往远处那座削平的山顶飞去。
按照南地人类的说法,这里应唤做“祭坛”。它有一个浑圆的基座,东端用贝壳和玉石围合成一轮太阳,西端则是烧熟的兽骨拼作的弯月,北方是萤石嵌刻的星辰点点,南部为赤土绘制的熊熊火舌。
祭坛的中间矗立着一方高台,高到山顶的树都不能遮挡视线,这仿佛是人间最接近天阙的地方,虽然在她们看来,仍旧渺小得可怜。
巫衍冥的住处就在祭坛旁,渊媪指着那规模宛如宫殿的建筑群道:“这里是‘初房’,人间的君主将巫衍冥视为最接近神明之人,尊重他、信赖他,是不分国别的共识。”
她们随即降落于此。
渊媪对于初房熟悉得了如指掌,她与桑楮隐匿身形,完全没惊动任何一位仆从,就畅通无阻地到了巫衍冥平日占卜授课的殿堂——他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那会让渊媪的警惕变成一场笑话。可是他在,穿着一身巫师独有的斑斓布袍,头上戴着鹿角、雉尾和兽牙装饰的帽子。
他有所预感般猛然转头,看向宛如清风降临的她们。
“你们都出去吧,”巫衍冥年轻的声音与他的地位并不契合,周围人却都在恭听他的指令,“我有要事。”
人们施礼拜别,随后各自退去。
渊媪看上去有点不悦,快步走到巫衍冥身旁,依旧隐匿着身体。其实隐不隐身并没所谓,因为巫衍冥看不见她,换个更精确的说法——他早就盲了,看不见任何东西。
在确定他无恙的瞬间,桑楮的心就回归腹中,他靠近殿内燃烧的火种取暖,同时将身形恢复。
“神女和南君怎么都来了?”巫衍冥茫然发问。
“你是怎么回事?北极天柱快撑不住了,心里没数吗?”渊媪冷冷责备道,“劫由现在在哪?”
“西君?”巫衍冥依旧迷茫着,“西君来北地了?”
“是啊,我派他来找你,你没见到他?”他的无恙似乎也印证劫由不会遭遇太大麻烦,渊媪不再像赶路时那般急躁了,转而问道,“你先解释一下,为何不来金阙?”
“北地事务繁忙,诸国战争不断,我实在走不开,本想过些时日就去见您的,”巫衍冥道,“天柱还能撑多久,我心中有数,会在那之前赶到金阙。”
“你心中的‘数’就是忙,忙到我亲自过来找你,免得你跑一趟。”渊媪将他凝视虚空的视线扳回到自己面前,细细端详一阵才道,“模样都瘦了,北地倒是维持得不错,姑且原谅你,当下有空吗?”
“神女有何贵干?”
还能是什么“贵干”?桑楮旁听了都想摇头苦笑,果然渊媪道:“自然是先与我‘涵泄’完毕,然后去找劫由。你的脑子莫非不转了?天柱还要不要?”
4. 4.巫衍冥
1.
两万年来她再次踏入北地,竟是因自己的失职,巫衍冥惭愧道:“神女请随我来。”
于是渊媪嘱咐桑楮:“你留在这里烤火吧,等我午后……嗯,晚后……”
桑楮笑笑,体贴道:“次日一早,我来叫你们起床。”
目前北地一片祥和,北君无恙,加固岌岌可危的天柱就成了当务之急。渊媪收敛心神,随巫衍冥进入起居室。
这里和渊媪印象中差别不大,桌椅窗柜都是两万年前的模样,甚至那张稍小的床也在,只是上方罩了件防尘的苫布,一派闲置不用的样子。
曾睡在那张小床上的巫衍冥,现在睡在她曾用过的大床上了,不知是眼盲还是其他缘故,他把屋内一切维持在两人同住的状态,即使那会给盲人的行动带来不便。
“神女要一起沐浴吗?”他问。有些局促似的,手中握着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反是渊媪自然地坐在他的床上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转而问道:“你备水方便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方便。”
巫衍冥的术法出神入化,他抬杖即召来浴水一桶,又念咒使其加热到适宜温度,随后脱了衣服,露出一个成熟的女体——没错,是女体。巫者以女为尊,沟通天地神明的高级法术唯女子方能掌握,在巫衍冥工作时找上门来,就会看到一个来不及切换的女体。
随着一条腿跨进浴水,浑圆结实的□□才逐渐平整、隐匿,男体初成,腿间的轮廓也彰显出来。
巫衍冥看着像个人类,生长和衰老速度却比人类迟缓许多,他当初是渊媪以人为模版创造的婴儿,人与神兽不同,无法涵雌雄于一体,故而巫衍冥初诞时是个男婴,渊媪将他放在人类社会养到成年,直到重塑自然之体,回归阴阳同态,巫衍冥的术法才突破男体极限,有了跨越式大成。
这也间接导致与他同时期的许多不明真相的习巫者,将阉割男体视为接近神明的捷径。那时人类的国家还很狭小,北地上空的太阳还很暗沉。
巫衍冥身上带着人类的矜持和羞涩,清洗完毕走出浴桶,端坐于渊媪身旁,心之所期已经明显外露了,他却保持沉默,似乎渊媪不开口,他也不敢再进一步。
渊媪吻他,双手缠过肩膀绕到脑后,让他失去平衡跌倒在床。巫衍冥看不见,只能感受亲昵的热浪狂压而来,她的柔舌探进口腔,掠走属于他的呼吸,新洗之具任其采撷,如向神明虔诚献祭。
承载两人重量的木枕向内陷去,他双手被抓在一处,与她十指相缠。齿啮乎肴浆,歌曼于琼林,玉斧分溪斫浪开路,弦月满樽海天自涵。
叹息自两张口中齐发,不可视物者仰如蓬舟,将全部进献神台之上。渊媪再熟悉不过,他激动时心脏飞如擂鼓,周身绷紧得像待发的弓弦,他会双唇微启,以口代鼻补充呼吸,会偏过头,用耳朵而不是眼睛体会她,无神的双目注视着黑暗,目光却温柔而迷离。
“渊媪……”巫衍冥将她的名字唤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换来一记几乎令他窒息的深吻,他蓦然咬紧了唇,双目圆睁,直起上半身,急切地将她面目捧住,连声唤道:“渊媪,渊媪!”
渊媪平静而温柔地注视着他,那双深棕色瞳孔骤然凝聚了华彩,只有几秒钟的光阴,又重新恢复黯然。巫衍冥还在看她,或许说,是在看留存在视线中的那个珍贵的影子。
拍岸的热潮被礁石尽数吸纳,渊媪抚摸他的面颊。
“你还好吗?”
巫衍冥点点头,缓缓躺回去。
“你的样子没变,”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不聚焦的目光让话更显空灵,“和记忆里一样美。”
唯有那一瞬,巫衍冥会短暂恢复视力,渊媪知道,所以尽可能让他看清自己。那一瞬后,巫衍冥就心满意足了,尽失力气地重新做回随波所如之舟,这副场景终于让渊媪对上了号,上次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到底是哪位。
“攒了整整一年,这就受不了了?”渊媪躺在他身侧,轻轻将他抱住,“可惜看不到四极之门,你体内还有多少?这些怕是不够的。”
“还有许多,”巫衍冥道,“但我得缓缓……最近不只战乱,许多国家频繁现出妖邪,徒儿们处理不了,靠我终日东奔西走,不得休息。幸而今日我在初房,不然要和你错过的。”
想必劫由找他时,也是因他不在而失之交臂了。
“妖邪棘手吗?”
巫衍冥摇头:“不棘手,只是数量多,出奇地多,说它是几千年来的高峰也不为过。”
“人君不德?”
“大部分是这个缘故,但有些恐怕无关。”巫衍冥猜测道,“听闻太阳还很亮,邪气不像是新生的,而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于是我查看了当时封印邪魔之处,没见到任何异常。”
身旁的渊媪突然不说话了,巫衍冥等了一会儿,只能感受她细细的呼吸。
“怎么了?”
“我在想……冥海,冥海你去看了吗?”
——
2.
“没有。”
巫衍冥毕竟是司掌知识的神兽,渊媪只一提,他就明白了意思,“你是指西君封印塜岩之地吗?因为那是混沌时代的术法,我没法加固,所以不常去,但每隔五年,我都会看一次的。”
“没异常?”
巫衍冥摇头,渊媪道:“明日我们先去冥海看看,我怀疑劫由踏上北地,就直奔冥海去了。那家伙眼中只有强大的敌人,他或许都不知道初房的所在,一心觉得你失联在最危险的地方——他认为的最危险的地方。”
“有理……那西君可能在冥海发现了什么,不便走开,于是预警?”巫衍冥道,“是封印出了问题?可若真是冥海封印开解,邪气当不只一点。”
两人一时想不出答案,渊媪叹道:“这个劫由啊,他脑子轴得很,不能用常理推测。没准儿他现在就疑神疑鬼地守在冥海某处,非要等我过去,确定没问题,他才能走呢。”
渊媪对劫由的了解还真到位,巫衍冥不由得笑了:“就像当初你带我去西地,西君因没你的命令,说什么都不肯让我进兽穴同住。”
提及往事,渊媪也笑了:“他那是护主呢。他自小就负责我周围的警戒,没命令不能放任何人近身,纵使是塜岩都不能。”说到此处,她又顿了顿,“若碰了面,你别在他面前叫我的名字,我可不想费力哄他。”
巫衍冥将抱她的手臂收紧,轻声道:“我知道的。”
——
3.
渊媪的名字,四极神兽中只有巫衍冥知道。或许劫由也知道吧,但他从来没叫过。
名字只告诉过巫衍冥,是因为人类实在太有规矩、太有趣了,使得渊媪入乡随俗。也多亏有这个名字,才让巫衍冥打破心魔。
少时的巫衍冥在人类村落长大,快成年时,渊媪回来了,说要教他术法。于是巫衍冥拜渊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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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随她在初房共住一年半,期间巫衍冥得知渊媪的神女身份,也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和渊媪的期待。
他愿意镇守北地和北天之柱,也愿意带领人类驱散蒙昧,建立更强大的文明,对于渊媪的一切安排他欣然接受,唯有一件事横在心头,怎么也跨不过去。
涵泄。
巫衍冥成年后,渊媪第一次教他,他红着脸呆呆坐着,宁死都不肯迈出一步。
渊媪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有的是耐心和精力,便问巫衍冥在介怀什么。
“为何不肯呢?你不喜欢我?”
巫衍冥摇头。
“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是有相好的女子,只想同她一起吗?”
巫衍冥还是摇头,头摇得更厉害了。
“你有什么顾虑,就对我讲。我不逼迫你,只是想知道缘由。”
等了许久,巫衍冥才道:“并非不喜欢神女。而是神女高贵,我心中满怀尊敬……光是想到那些事,都会令我惭愧,觉得不该玷污圣洁。”
他垂着头,眼睛望向膝盖,局促得像是认罪伏法。渊媪摸了摸他的头顶,顺着他抬起的目光,望见一片澄澈的真意。
那一瞬间渊媪都想放弃了,她以为巫衍冥没有欲念,可接着又注意到对方攥拳克制的样子,才明白他是将“欲念”视为“邪念”了。
症结在哪?在她的身份吗?
“渊媪。”她张口说出这两个字。
巫衍冥讶异地看向她,听她娓娓道来:“我叫渊媪。我把名字告诉你,你若视自己为人类,也不必把我当成神女,我和你一样,有一样的外表,也有一个代表自己的名字。
“涵泄会让你对神女羞愧,那么对渊媪呢?这会是一件水到渠成之事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停在唇边,巫衍冥没有躲避,反而瑟缩着迎了过去。那次他的热情和依恋得以完全释放,涵泄质量远超预料,事后两人怀抱时,巫衍冥一边平复心跳,一边问出了那个让他恨不得咬断舌根的问题。
“你可以做我的妻吗?”
渊媪笑了:“我是神女——所以,不能。”
听她骤然搬出身份,仿佛刚才的“和你一样”云云只是信口胡言,巫衍冥如被戏耍一遭,羞愧兼懊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但你私底下怎么想,我不会管。”渊媪又道,“你的人胎给你太多束缚了,无论能力上还是想法上,你若做好回归兽体的准备,就告诉我,我帮你突破。”
巫衍冥的准备用了很久,他其实不知突破人体意味着什么,直到人间的首个王国从部落中建立,修缮城墙的人们的头顶,挂起一轮暗淡却炙热的太阳。
渊媪指着它说:“那是从东地‘炼池’升起的太阳,你的任务就是让它更亮……你闭上眼。”
巫衍冥就闭上双眼,听见渊媪道:“在南地,即使你闭着眼,也会看到太阳。它格外明亮,天空格外阔远,当太阳落下,你还能看到月亮和很远很远之外的星尘之河。看得越广,走的路就越长。”
随后,她邀请巫衍冥去了东地、西地和南地,又去了自己的金阙,再回来时,巫衍冥已经知道“四极神兽”意味着什么了。
他自愿脱去人体,为此不惜刺瞎双目,从那以后,北地的太阳越来越亮,却在巫衍冥眼中彻底灰暗了。
渊媪说,要到很久很久的未来,当它如南地一般炽烈,才能与巫衍冥真正重逢。
5. 5.冥海
1.
太阳落下又升起,桑楮如约敲门,唤醒两人后,神色萎顿地说自己昨夜没睡好。
“为南君准备的房间不舒适?”
巫衍冥怕怠慢了他,桑楮则解释道:“太冷了。这里日落冷,日出更冷,北君,你何时能让太阳亮得像南地一样啊?”
那可是巫衍冥追求的终极目标,为此要耗尽毕生努力,哪有他想来简单?巫衍冥不做解释,只是和善地笑,耳中是渊媪起身的声响,她离开床榻,走到桑楮身旁。
“你披着这么厚的东西,还冷吗?”
“冷,”桑楮委屈的抱怨近乎撒娇,“或许去外面晒晒太阳就好了,可我一直在屋里等你们起床。”
然而北地气候变化总让他的预判落空,就在等候巫衍冥施术的间隙里,晴空已换做阴云,密匝的暴雨让四周蒸腾水汽,几乎不可辨物。渊媪想让桑楮留在初房,他却不同意,非要跟着。于是巫衍冥纵了叶舟,以巨鲎壳为伞,带领两人往更北部的冥海飞去。
所谓“冥海”,是指北地以北茫茫无垠之海。在人类的想象和传说中,冥海波涛里藏着足以毁灭世界的怪物。其实这不全源自想象,海中的确藏着“怪物”,只是它们没有多么可怕的力量。真正值得忌惮的东西不在海中,而在海床之底,连接着渊媪为魔物创造的牢狱,入口处由一只沉睡的巨龟封堵,百丈海水压于其上,汇成无可撼动之锁。
此刻雨又停了,冥海平静无涛,玄黑深沉,巫衍冥再次施法试探,仍不见一丝邪气。渊媪和桑楮沿海滩走了许久,下午加上海浪的冲涤,别说劫由的脚印了,连根兽毛都看不见。
劫由真在这儿吗?莫非推断错了方向?
近海的鱼群引来数十斑鸥盘旋,这群将家安在陡峭崖壁之上的生灵忙于筑巢,在捕获食物之余,也将海面漂浮的树叶和软枝拾去加固巢穴。
渊媪若有所思地看着,蓦然腾空而起,跟随一只斑鸥飞至崖旁,把一壁亲鸟吓得离巢惊叫。呕哑声从这壁传到那壁,直将山崖四周扰得不得安宁,渊媪这才回来,发间插满了残羽,样子有些狼狈,却有了重大收获——她指间捻着根足有一臂长的晶亮毛发。
“劫由的确来过,”渊媪将那根兽须拿给桑楮看,又对巫衍冥解释道,“ 他掉了根胡须,被斑鸥衔走筑巢了。”
她是怎么发现的?
桑楮看看天又看看她,神色难掩惊讶,明明她在金阙待了那么久,理应生疏了凡尘诸事,若非担忧她的安危,他也不会坚持跟来帮忙,谁知渊媪行事毫无阻碍,倒显得自己像巫衍冥一般盲目。
“冥海中臣服我的兽族是海龙和沧龟?”渊媪问巫衍冥,“两万年过去了,这两个部族还在不在?或许还有老家伙认得劫由。”
巫衍冥道:“我只知道沧龟族还在,海龙族自几千年前就没消息了,我试着叫它们出来。”
巫衍冥以北君之名向封臣发起召令,不一会儿如镜的海面就凹出了锥形尖洞,幽暗深处徐徐浮起一个高塔般的巨物。蜷角,盾鳞,铁爪,长躯,来者并非沧龟族人,而是巫衍冥口中既已消失几千年的海龙,它站在漆黑漩涡搅舞的晶莹飞沫里,静默地凝望岸上的三位神明。
“我奉神女之命问你,”巫衍冥眼盲,却能感知海龙并未靠近,于是他提高了音量,“你不久前可曾见到西君劫由?”
对方并不回答,非但尽失拜见神女应有的礼仪,还要反身潜回漩涡中去。渊媪心觉诧异,喝声“站住”,便有数条富有弹性的藤蔓自桑楮袖中飞出,直奔海龙袭来,将它身体诸关节牢牢禁锢在半空。
那海龙狂扭着挣扎而不得脱困,满载骨片的有力龙尾拍起数米高的浪花,渊媪与巫衍冥飞至上空向它问话,可对方只是挣扎,并不回答。
巫衍冥恍然道:“它们一族许久不曾到岸上,也不曾受我召见,大概其始祖死后,族嗣已不会交流了。”
此乃巫衍冥治下失职,但渊媪可以原谅:北君重点守护的对象是人类,只有深海神兽远离岸上的王国,才能保证人类安全繁衍,为此势必要冷落其族,隔绝其民,久而久之,难免音讯不闻,语言不通。
可如今,海龙的缄默反让寻找劫由陷入僵局。
“它知不知晓沧龟一族的行踪?”渊媪又问。
但凡对方会说话,也不会对劫由的下落闭口不言,但渊媪有命,巫衍冥只能听从,随即想出个好办法,他从怀中掏出一件占卜法器,正是沧龟部族此前进献的龟壳。
这回无需多言,龟壳刚一现世,对方便如遭攻击,将龙身绞拧着蜷起,龙尾不再击打海面,而是竖立骨刺,紧贴身体。它几乎蜷成一枚骨刺组成的球,桑楮快要拉扯不住,又调出两根蔓臂帮忙。
它在防御,可要防什么呢?
蜷缩着,惊悸着,海水好似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它额中有两半护脑的甲壳,此刻突然左右裂开,于眉上显出一根极细的金线,那线旋即变成一梭,又化做盈圆,直至一盏金瞳明晃晃地嵌在漆黑龙鳞之上,瞳心里是翻涌的业火。
“龙血……”
海龙诞于海底岩浆,以焰为血,唯有龙骨才能封印,渊媪连忙将巫衍冥推开,他手中的龟壳也应声甩脱出去,下一瞬,火焰炫光从瞳中激发,精准击中龟壳,将其烧作一团烈焰。
失去平衡的巫衍冥被桑楮的藤条抓住,他尚不知电光石火间发生何事,只听见海龙骨甲的劈啪作响,金瞳已然黯去,坚硬的龙甲碎成万段从藤条的网罟间堕入海中。
它的敌意竟是冲着那方小小的龟壳而去,甚至不惜行此玉石俱焚之法。
“它在害怕,”渊媪道,“与沧龟共存冥海许久,怎会怕成这般模样,莫非问题出在沧龟一族?”
若真如此,事情就麻烦了——冥狱之门一向由沧龟族把守。
“神女打算怎么办?”巫衍冥问。
“你们得助我一臂之力,我的力量分给劫由后,已无法一力劈海,查看冥狱封印了……啊……”
巫衍冥以为又出了什么状况,当即警惕地张开结界,却听渊媪自语道:“……莫非他想查看冥狱封印,就将海水劈开了?!”
谁?劫由?
当然是他。渊媪气道:“这个莽子!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
——
2.
当初劫由咬断塜岩一条手臂,用巨兽之力劈开冥海沧浪,洞开冥狱,将虚弱的塜岩丢了进去。施加封印后,又命巨龟沉睡,封堵入口,以海水重量作最后一层门锁。
种种安排构成封印塜岩的道道保险,其复杂程度连巫衍冥都无法加固,但是劫由做得来,为探查冥狱之锁,他可能再次将海水劈开啊!
渊媪再懊恼也无济于事了,若劫由所为如其假设,那么是谁引他示警,答案显而易见。
——塜岩。
这是当下看来最不可能的结果,因为属于魔物的邪气丝毫探测不到,可这又是最可能的结果,渊媪必须对劫由的失踪和示警做出最坏打算了。
浪涛重回平静,渊媪将桑楮叫来身边。
“我只能劈开一半海水,剩下的交给你。我会找准位置,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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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藤条得以探测海底,你要小心,留意冥狱口龟壳的状态,不要击碎上面的封印。”
桑楮称是,命巫衍冥负责警戒后,渊媪运力于掌,凝成光斧,目标明确地用力劈去。
沧浪分路的同时,桑楮臂间也伸出两道旋转纠聚的枝条,灵蛇抬头般伺于半空,只待浪隙渐宽,便一鼓作气扎入深处。
对待巨大的冥海,渊媪须将力量用到极限,骇浪在其驱使下向两方溃逃,桑楮便知时机已至,不待渊媪提醒,藤臂弦弹而出,瞬间将深海击出一个硕大黝黑的窟窿。
四只眼睛望不出黑洞内的玄奥,只知藤臂还在不停延向深处,由于海水卸力,行进速度渐趋迟缓,但这正中桑楮下怀,藤臂末端生出对对叶眼,背望两方,让他得以窥视海底全貌。
“奇怪……”桑楮喃喃道,“龟壳还在,只是颜色尽黑,像被火烧过。我不知封印是否去除,但能觉察这里有轻微邪气。”
他说着,令双臂围绕巨龟旋转,努力从各个角度将它看清。藤蔓卷带起海床沉积的灰烬,也把龟壳上厚厚的包裹蜕去,邪气竟有渐浓之势,桑楮面色一肃,告知渊媪,就在此时,有个黑影鬼魅般自远方奔向其中一枚叶眼。
它简直比封印冥狱的龟壳还大,搅起的尘埃让桑楮瞬间无法睹物,那东西在本就晦暗的深海投下一个铺天盖地的阴影,微张的口外嵌着铡刀状的版齿,朝着桑楮的双臂狠狠咬下。
啮碎的藤条掐断了叶眼的视力,最后一刻,许许多多相似的黑影从黑暗中相继浮现的画面深深映入桑楮脑海,他慌忙收回剩余的藤蔓,渊媪见状也撤去神力。
海水合二为一,桑楮臂侧辣痛不已,垂头看去,破损处正淌出青色的树汁,他用手盖了,来不及默念生化恢复的咒语,就对渊媪道:“是沧龟族袭击了我,封印确然出了问题,那些邪气似乎早就不在冥狱,而是藏在龟壳里,被灰烬掩盖住了。”
“守门的沧龟死了?”巫衍冥问。
桑楮“嗯”了一声,留意渊媪的反应,她神色出离严肃,凝眉望向漆黑的冥海。
“是他出来了,”渊媪幽幽一叹,“你带来了他的味道,估计他也通过你闻到了我。”
是谁呢?桑楮不敢问,她知道不是劫由,而是那个从未见过的敌人。
喟叹尾音方歇,冥海中突然涌起震天彻地之颤,海水涌作滔天巨浪,气凝阴云,白昼如晦。斑鸥辛苦搭就的崖巢在震中纷纷抖落,激起阵阵悲啼,巫衍冥当即在岸边升起无形的堤坝,拦截暴涨的洪水溃压陆地。
这回从巨浪中抬头的不是海龙,而是一座秃石搭就的山峰,神秘的沧龟终于现身了——它们成百上千地镶嵌在石缝内,个个漆黑如墨,张着巨口,好像山石生出了嘴巴,仔细一看,才知是山石将它们狠狠挤在一起,以奇怪的方式黏合。
在巨山面前,三位神明也显得渺小了,渊媪凝视着山与海的交界处,那里吐秽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出山石,许久许久,都不见山根。
巫衍冥用耳朵听着:“混沌神兽三官之首,继承的正是神女的移山填海之力,面前这位,可是塜岩吗?”
桑楮已经说不出话了,随着巨大的山石挡住了最后一点日光,他猛然打了个冷颤。
怎么这么大?怪不得,怪不得劫由会示警……他当初是怎么封印如此巨大的东西?他现在又在哪?
在场的只有渊媪和塜岩打过交道,她也更为镇静,这是桑楮唯一的温暖之源了,但她下一刻又说出让桑楮更加心悸的话。
“是他,如今他比混沌时代大多了。”
6. 6.塜岩
1.
混沌时代的魔物以争斗为生之本能,体格是彰显力量的重要途径,长得越大,压制力往往越强。巫衍冥在尚未失明时有幸见过劫由以完全体震慑南部巨兽的场景,着实搅乱了他一个月的美梦。
那种骇人的感觉,许久未曾重现了。
自四极秩序建立,大部分蛮斗被理智化解,东西两君平日也总以人形出现。可是这次,巫衍冥目不睹物的这次,光是听见天穹间传来石头碰撞的巨响,那种冷汗遍体的感受就骤然回归。
他将耳朵转向渊媪的方向,正如桑楮将眼睛转向她,渊媪则在水雾和飞石中面不改色地站着,她是如此淡定,好像对方再大再壮也只是她的封臣,遮天蔽日的首级终会弯下,向她顶礼膜拜。
巫衍冥的结界已经立高十丈,挡住拍岸的巨浪,也引来人类的围观。他高呼子民退散,可那些人散开没一会儿,又拿着火把呼朋引伴地回来,在岸边垒起螳臂当车的人堤。北地的人类未必知道渊媪,却都信服和尊重巫衍冥,国与国放弃差异和纷争,誓死与之共进退。
巫衍冥看到这一幕应会欣慰,可一边是巨浪拍打结界,一边是蚍蜉撼树的呼喊,渺小的无畏更让他心慌。
石山已不再增高了,山巅处却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像有把天刀将之一剖为二,久违的日光终于出现了,却被块垒扭曲成伤疤,狰狞地镶嵌在两峰之中。
沉闷的呼唤像是从石山更像从天边传来。
“渊媪……”那粗粝的声音引得巫衍冥耳廓一凛,“两万多年,别来无恙否?”
渊媪只问道:“劫由在哪?”
对方的笑声像是由碎石挤出来的:“我以为你至少是牵挂我的,怎么久别重逢,开口就问那只畜牲?劫由在哪……劫由在哪?它将我扔下冥狱之时,你可曾问过他,塜岩在哪吗?”
她何须问呢,分明就是她命令劫由去的,渊媪的沉默让巫衍冥有些心慌,她是因劫由下落不明投鼠忌器,还是说……她对塜岩当真有愧呢?
“你一定没问,因为是你让他杀我的,我总是忘记这点:叛徒是劫由,幕后主使却是你……渊媪,我自认对你忠心耿耿,任三官之首为你平定天下,最终却要承受断臂之痛,跌入冥狱受尽万年业火!你好狠毒的心啊!”
他话音刚落,那分离出体的山陵就扭作一条石臂,将周身碎石飞砂掷向三人。桑楮立即展开叶盾屏蔽砂尘,并以树藤缠住巨石,虽则接二连三受击,可他已能从容应对了。
想象中的塜岩身为魔首,本领势必不俗,高大的身躯更是令人胆寒,可如今看来,他不过是只会扔石头的猴子,和南地密林中所见没两样。桑楮的心渐渐定了,隐约明白渊媪为何处之泰然,随着塜岩的攻击被顺利化解,初上战场的桑楮也有了莫大勇气。
放马过来吧,你是混沌时代三官之首,我还是四极之君呢……等等,好像不对。
手臂再次传来钝痛,方才已近愈合的伤口竟染上黑斑,他的藤蔓迅速皱缩,叶子枯黄摇落,桑楮吓了一跳,又听渊媪下令道:“巫衍冥,为他驱邪。”
便有道朱砂符贴来身上,疼痛瞬间消减了一半。渊媪道:“木体不耐邪气,你先歇歇。塜岩长了那么高,还没露出脚,恐怕脚还在冥狱中钉着呢。毕竟封印只打通一半,困住他的锁链,非劫由无法解除。”
“所以西君无恙?”桑楮振奋不已。
“或许只是没死透。”一盆冷水又浇了下来。
——
2.
“再见是这等光景,也令我意外,若非你被锁在冥海,我是断然认不出你的。”
当烟尘慢慢消散,渊媪终于对塜岩说话了。
“你是怎么打开冥狱的?我只能想到以邪气侵染沧龟,将海龙赶到冥狱门前杀死,以龙血灼烧守门龟及封印……你一定筹划了很久,但此事绝非在冥狱里可以做成,莫非世上还有逃脱审判的邪魔暗中帮你?你原本的计划,应是默默吞噬冥海的神兽部族,逃避我的视线独自壮大……谁知劫由误打误撞识破了你的阴谋。”
塜岩听罢冷笑道:“猜对一多半,若非我只剩独臂,一定会为你的智慧鼓掌。渊媪,我得感谢你,沦落冥海之底才让我痛定思痛,决心不再向你乞求力量,要做就做独一无二的主宰,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任。”
渊媪淡淡道:“恭喜。但在劫由彻底打开封印前,你只能做‘狱宰’,在这冥海独霸一方了。”
“不劳畜牲动手,等我将他吸收入体,巨兽之力就是我的,解开封印易如反掌。”塜岩道,“不过当下我最看中的,是他的右臂,当初他断我一臂,如今该还我了。”
塜岩粗大的石头身体尚不成人形,却像有脊一般俯身过来,这下桑楮终于看清了他的五官:岩缝为眼,锋刃为眉,裂陷为口,扭曲诡异,但他在笑,笑得比雨天还冷。
“我想当着你的面,把那只畜生的手臂撕了,欣赏你的表情,”他粗粝的声音蓦然转向温柔,“你会和下令杀我时一样无情吗?救不了他的你,会后悔把力量分离出体吗?想到你痛哭流涕的场景,我就兴奋得发颤……”
“你留着他的手,绝非是为了表演给我看,而是你想这么做却办不到。”渊媪道,“所以休说狠话了。塜岩,让我见见他。”
她的语气几乎诚恳,倒让癫狂的塜岩一滞,两人注视彼此良久,石头脑袋终于缩回去了。石臂和身躯连接处再次下裂,这回露出的是一个黝黑的山洞,烟尘中隐约有个跪着的人影,渊媪眼睛一亮,起身飞驰而去。
“神女小心!”
桑楮想跟在身后,却被塜岩用盖天的碎石飞弹阻挡,巫衍冥张开结界帮他防守,可两人都只能停在原地,目送渊媪离去了。
塜岩从未用正眼看他俩,直到现在也是。
“我们三个的仇怨,轮不到你们插手。”他漠然道,“若执意要跟来,海浪可就不是结界可以挡住的了。”
他留有余地,是余情使然,还是以劫由为饵图谋渊媪呢?巫衍冥拉着桑楮,耳语两句,他终于不再做徒劳的挣扎,而渊媪的身影已经淹没于灰霾之中。
她不会做无把握之举,更何况劫由在那。
“神女有使命,神兽也有。我们在周围加强警戒,平息浪涛,净化邪气侵染,”巫衍冥的冷静让桑楮找回了一点主心骨,“我们准备好,随时接应神女和西君。”
——
3.
愈发靠近塜岩的腹腔,浑浊恶臭的气味就愈发弥漫,听闻堕魔后气味会变浊,可渊媪印象中的塜岩还没有这么臭。劫由还活着,虽然身上伤痕累累,渊媪迅速飞过去,降临在他身边。
石隙在身后轰然闭合,渊媪的手心凝聚了火种,小心地照看劫由的伤口。应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他左臂已经拧出了奇怪的角度,一道伤口从脸部延伸到胸口,虽然狰狞,但好在不深,那些小伤却被碎石和尘土填着,他一定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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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是一滩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痕,若受伤的不是劫由而是别人,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神女……”应该是失血太多的缘故,劫由认出渊媪竟然不是凭借眼睛,而是凭借气味,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渊媪的衣角,“塜岩找到了昧汲的残躯,把他的力量吞噬了,污染沧龟打破冥狱,我发现时……”
渊媪轻轻抱住他:“有我在,没事。你省些力气,我为你疗伤。”
好在体内还留有桑楮的供奉,渊媪将它们化作恢复之力施于劫由,对他所受的重伤来说,这些只是杯水车薪,却能让他好受很多。
“只要神女不屈服,他即使吞噬我,也解不开封印……我把力量还给你吧。”
“说什么傻话?”渊媪小声道,“我又不会吞噬,你怎么还我力量?你现在还能涵泄吗?”
自然不能,劫由闷闷住了嘴。恢复之力转瞬用光,终于令他断掉的手臂接续上了。但他仍旧虚弱,于是渊媪帮他挑出阻碍伤口愈合的碎石,这让她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在劫由还小的时候,总是带着满身伤痕回来找她。
她摒弃杂念,将劫由的头抱在怀中,褪去衣服露出一侧的□□。劫由仿佛受了感召,目光迷离,姿态放松,将鼻尖凑近乳首,张口开始吸吮。冷眼旁观良久的塜岩终于忍不住了,于幽暗处幻出人形。
“就是这样,渊媪。”他从幽暗中走来,“我也很疼,疼了几万年,你从前从未用乳汁为我疗伤,我也没求过你,可是这次……”
火光将他的本体照亮,狰狞可怖的样子让渊媪都为之一愣:他只有上半身还维持人形,有根异常壮硕的青臂贴在躯干之外,凭借灰蓝色的皮肤,渊媪认出那是昧汲的肢体。他的下半身没有腿,而是由石头与锁链纠缠包裹,一路延伸至冥海之底。
“这只新臂太不听话,好像昧汲的残魂还在与我抗争,”塜岩道,“我可以不要劫由的手,只要你能帮我,与昧汲好好磨合。”
她怀中的劫由微微蜷缩着,犹如当初那只幼兽,就在塜岩将头凑近渊媪胸口时,劫由忽然身体紧绷,睁开虎目怒视着他,被塜岩猛甩了一个巴掌。
“还在护主?”塜岩道,“亏我当初还养着你,小畜生!”
虚弱的劫由被他打到一旁,爬都爬不起来,而塜岩张口含住方才被劫由吸吮过的乳珠,想象中的湿润和清甜并未到来,那里干涸着,怎么吸都没有汁水。他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渊媪,对方则平静而悲悯地回看着他。
“这只是安慰,塜岩。”她道,“劫由需要的是我,而非我的力量,我还以为你知道这是他少时争宠的小把戏。生化之力已经不在我处,我帮不了你,也帮不了他。”
塜岩一愣,接着双齿紧啮,用力咬下,引得渊媪痛呼一声将他推开。塜岩踉跄两步,竟然扑回,用颤抖的手将她脖子扼住。
“你养他就是为了对付我!你早就厌倦了我,恨不得除我而后快,是不是!”
奄奄一息的劫由突然大吼一声,幻化兽体冲撞过来,四根长枪般的尖齿狠狠咬在塜岩那条青臂之上。然而他已没了力气,兽体只维持一瞬就恢复人形,被塜岩甩开。可反击并非无用,受伤的青臂愈发不受控制地狂扭,似乎萌生了自己的意识,无论塜岩如何压制,也不肯听话。
塜岩的痛嚎好似绝望的呜咽,或许受了重伤的不只一条手臂,难过的也不止那个杀不掉的仇敌。他的幻影从两人面前消失,劫由也彻底失去意识。
7. 7.乳液
1.
周遭重回静谧,渊媪将不省人事的劫由抱起。为他擦拭鲜血时,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他冲来咬住塜岩那一幕。
四极稳定后,强大的敌人尽数湮灭,劫由也失去了保护她的机会。无论是受伤的他,还是满地的鲜血,还是犹在紧张的心脏,今日一切都让渊媪想起混沌时代。
那时的劫由不像现在这般独立强大,尚未修出人形,兽体也只巴掌大小,毛茸茸暖乎乎的一团,黏人又怕生。
如果渊媪在,他就躲进臂弯,须臾不能离身。如果渊媪不在,他就缩在不会被轻易找到的角落,沉默而警惕地躲着,任谁呼唤也不出来。
胆怯和依赖总是引起时为三官之首的塜岩耻笑——“你就用百兽之力造出这么个小东西?”说完他会提着后颈把劫由拽离渊媪的怀抱,冷漠地告诉他:“去外面等着。”
和山石、江河、节季不同,野兽从小到大需要漫长的成长时间,劫由的幼态延续了几百年,比他诞生晚的神兽早就独当一面了,唯独他还没有变化。渊媪却从没嫌弃他的迟缓,到后来塜岩都接受了这个黏糊糊的小跟班,虽然多数时候对他视而不见。
唯有涵泄时,塜岩会将他赶走,不许劫由靠近一步。
劫由的敌意正是从那时开始的。某次塜岩向渊媪汇报山狱新囚之况,路过劫由的小窝,忽地发现他炸了毛。塜岩心中存着这件事,走时又故意从劫由身边路过,果然,兽毛再次炸开了。
塜岩停下脚步,将他抓在掌中。
“你怕我,”观察着那双虎目,他问,“我也没对你怎样,你怕什么?”
渊媪道:“你那么高大,劫由还小,见了你难免会怕。”
是这样吗?理由听得塜岩舒坦。他曾是渊媪依据心中强者之标准创造的:体硬如磐,身高似陵,大力无人能及。可劫由更小时都不似这般怕他,怎会越长大越怯懦呢?
塜岩用手指挑起劫由的口唇,观察他微颤的獠牙,一看便懂了,冷哼间将他扔回地上。小兽立即跑到渊媪脚边,从后背到尾巴尖都紧张地绷着。
“这不是怕,是敌意。”塜岩道,“他讨厌我入侵领地,又无法将我驱赶出去。”
渊媪笑了:“他会懂那么多?”
“竞争心是刻在雄性骨血中的,只要生命存在一天,争斗就不会消弭。所以,劫由,你已在雌体之外,修出雄体了吗?”
神兽一旦自如驾驭双性,就意味着成年,不管外表如何柔弱,塜岩都不会再把劫由当孩子看了。他多次建议渊媪驱逐劫由,让他独自闯荡。
“别用溺爱将他害了,白白浪费强大的百兽之力。”
塜岩原本希求渊媪将这股力量赐给自己,可惜未能如愿,渊媪用它创造了劫由。按说他对劫由的敌意应比劫由对他的更多,可看着柔弱的幼兽,塜岩那颗石头心竟会时而柔软。
有次他目睹受伤的劫由被渊媪抱在怀中,以乳汁喂养。虽长了獠牙,劫由仍用细小的门齿浅贴在侧,蠕动双唇,被一首温柔的哼曲平息伤痛。塜岩不知不觉看了许久,等回过神时,渊媪抬头冲他微笑。
身为造物主的渊媪是世间神兽之母,慈爱是她的圣光,亲情纽带打动了他,再看劫由时,塜岩突然放下了敌意。若劫由是孩子,渊媪是母亲,那通过涵泄供给渊媪的自己无疑像是父亲,难道心眼这么小,容不得一个劫由吗?
他尝试接纳劫由,并将他视为渊媪的一部分,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端倪。
“持百兽之力怎会如此频繁受伤?它分明是博得关注和亲近故意为之。你真是把他惯坏了。”
为证实猜想,塜岩不再伪装慈父,抡起石臂狠狠朝劫由挥去,他逼迫劫由不得以幼体惑人,而劫由也终于展露了本态:它獠牙如刀,巨口衔石,四足踏出风雷,劲尾激发烈焰,炯炯虎目疏离地瞪着塜岩。
“我就知道。”塜岩看向渊媪,对方却不为劫由的隐瞒生气,反而笑了:“还是你有办法。看到了这样的劫由,却舍不得让他出去了,以后你在外荡平邪魔,劫由就留在身边保护我吧。”
劫由听闻立即恢复幼态,欢喜地在渊媪脚边跑来跑去。拥有不俗的力量,却甘愿做个撒娇的孩子,这让塜岩十分不屑。
可从此以后,他要上渊媪的床需过劫由这关了。只要渊媪点了头,劫由就乖乖放行,可一旦渊媪拒绝,劫由就会露出尖齿和利爪,喉咙里滚动着咆哮,不许任何人靠近一步。
塜岩认定胸无大志的劫由不足为惧,可在他杀死昧汲、大败晴嘉,转眼将与渊媪共治天下时,是劫由横空赶来,一口咬碎他的石臂,将他丢下冥狱。
——
2.
舌尖卷入乳白,劫由睁开双眼。耳中的声音似乎是她的低语,却又像来自遥远的回忆。
“你怕塜岩?他体格很大,但你有朝一日也会那么壮硕。”
她的怀抱暖暖的,手掌轻抚自己的脊背。劫由舒服地舔舐鼻尖回味乳汁的余韵,一不小心,尖齿从唇下露出,划在渊媪胸口。
“让我看看你会化形了没。”
劫由听话地变成人身,轮廓虽不算壮硕,但也能看出成年的样子了。渊媪让他爬到身边,对他道:“不要起冲突,我现在还需要塜岩。若日后他能收住野心,你就还留在我身边;若他不甘居我之下,你就取而代之。”
劫由一边点头,一边将口鼻小心凑近衣怀,这次的试探并非为觅食,而是带着懵懂的情愫。丹田处凝结起一团火,向前弯曲的兽尾挡住势峰,才不过舐几下,他就浑身战栗地发出呜呜哀鸣。
“你想涵泄?”渊媪问他,劫由点头,焦灼不已。
“还不是时候,你把力量存好,我需要你快些成长。”渊媪道。
劫由只能紧咬牙关,忍下幻回兽体自解的冲动,保持那个姿势半晌,终于恢复冷静。
“但愿塜岩没有野心……我不想取而代之,只想长久陪伴神女。”他凑到渊媪脸侧,嗅着她的气味轻声说道。
——
3.
再次睁眼时,劫由彻底清醒了。伤口还持续散发彻骨的痛,胳膊却能动了,他想到渊媪,用适应了黑暗的双眼捕捉到渊媪的身影。
她正蹲在地上研究一处干涸的血,大部分血迹都不见了,并非是清理过,而是被地上的岩石吸收。
“塜岩在吞噬我,从血液开始。”劫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也离不开被吸收的命运,塜岩将像对付那些沧龟一样,用他的身体装点石身。
“他竟然把你伤得那么重?”
“当时我发现封印异常,却只以为是沧龟的问题,未留意身后。”劫由道,“塜岩有了昧汲的河海之力,在海中几无敌手。我也想同当初那样对付他,但你说过……”
渊媪摇摇头,她知道劫由所指为何,但此时还不能说出口。
单凭百兽之力无法打败塜岩,劫由制敌的关键是渊媪送来的“秘密法宝”,它蛰伏许久找到机会,出其不意一举攻破。至今塜岩仍不清楚败给劫由的缘故,这是好事,故技重施,或可脱身。
劫由的精神支撑不住多久,又陷入昏沉的睡梦里。直到塜岩再次带着铁链和嘈杂的石头摩擦声出现,那条不服管教的灰蓝色臂膀正被两块石板夹着,动弹不得。
“昧汲的手臂颇不好用,或许劫由的才更适合我。我从吸收他的血液开始,让手臂逐渐与我熟悉,徐徐图之,你看如何?”塜岩道。
“不怎么样,”渊媪道,“你挟劫由之命和我谈判,竟只关心一条手臂。”
塜岩颇为她的话莫名其妙,渊媪继续道:“昧汲被你杀了,晴嘉也不知逃去了哪,三官中只剩你独大。我不想破坏尘世稳定,今后你仍可做我副手,于我之下,四君之上。只要你放了劫由,我会立起一根中天之柱,命你为‘中君’。”
塜岩摇头,石锁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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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我想共治天下,你都不愿,如今我已堕魔,杀了你的爱将,无法再供养你,你岂会容我?”
“谁让我有求于你呢?”渊媪叹气道,“我更想要稳定。你效忠于我,既然魔物向你臣服,也就是向我臣服了。”
塜岩摇头道:“我不会再信你,渊媪,我要做的是独一无二的主宰,而不是向你乞怜的部下。沧龟族已经只知北君,不知神女了,你的所谓‘稳定’,就是一再让渡权力,比之三官时远远不如,对付这样的你,似乎比我想象中容易。”
“战胜脚被铁链锁住的敌人,好像更容易。”
“那你就动手啊!”
“……塜岩,你曾是我最亲密的神兽,你以为将你下狱之事我做过一次,还有勇气做第二次吗?”渊媪的双眼满载忧伤,“我看到你如今的样子,就会想到当年,你还在我身边风光无限的模样……塜岩,有些事不是不能做,而是不想,我不想延续这种折磨了。”
她吐露的感情让塜岩一愣,心防似乎有所坍塌,但最终还是冷笑:“花言巧语,你当我会信……你若不舍,第一次见我时为何敌意若此?你若不舍,为何几万年来不曾……”
他还未控诉完,四周石壁蓦地一颤,渊媪迅速抱紧劫由,叫了声“快”!
她没说快什么,但劫由心有灵犀地迸发了曾经震慑塜岩的怪力,身后的石壁轰然炸开,外面并非海水或者天空,竟是无尽的赤焰,塜岩当即看清了这一招背后力量的来源,恶狠狠地道:“是他!原来是他!”
碎砂黏着肉血跌向海面,塜岩耸立的石身迅速下沉,海水立即从炸开的缺口灌了进来,灼人的业火已被浇做不见天日的浓烟,渊媪拽着劫由逆流冲向洞口,却被怒灌的海水一次次拍回原地。她感觉自己越沉越深,恐怕要与石山重回冥海之底了,正在此时,忽有两道藤蔓钻入水中,缠在她的腰间。
是桑楮!藤蔓触碰到她后越绕越紧,她和劫由没一会儿就到达海面,浓烟散去,她看见天空中浮动着遮天蔽日的翅膀。光亮金羽带着太阳的光芒,扇卷暴风把海水抽出锥状空腔,渊媪和劫由正在风眼之内,石头和海水则卷在她们周围。
他来了。
东君三足乌向下俯冲,一只铁爪抓住渊媪,另一只抓住劫由,正打算将她们带离海面,谁知两道石锁链从下方蓦然冲出,不仅勒紧了劫由,还勒断了桑楮的藤蔓,即将缠上渊媪的脚踝。
力量扯得三足乌身体一沉,奋力上飞,石链瞬间绷紧,渊媪大叫一声“劫由”,想要劈海救人,劫由却道:“冥狱之锁!东君松手!”
三足乌没有迟疑,下一秒劫由就和锁链一起消失在漩涡中,海中巨山迅速垮塌、沉没,最终完全消失不见。
渊媪被带回岸边,天上骤然又降落了冷雨,她还在看劫由消失的位置,神色异常凝重。
三足乌收拢了羽翅,他冷静得几乎不合时宜,对巫衍冥道:“魔物出狱你丝毫不察,该当何罪?”
巫衍冥道:“愿领责罚。”
“罚你是后话,先维持好北天之柱,别让影响扩大。冥狱既开了门,各地魔物都会受感染,我同你一起加固封印。”三足乌看向渊媪,声音柔了很多,“别看了,以神女目前的力量,就算闯进冥狱也无法救他。塜岩已经堕魔,冥狱魔物都会成为吞噬的养料,不做好准备应敌,就是满盆皆输。”
渊媪默默点头,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劫由……
“塜岩吞噬了昧汲,那条手臂他还不太适应,于是在打劫由的主意。”渊媪道,“万幸昧汲虽死,躯体还在对抗仇敌。这是个机会,至少在驯服昧汲之前,塜岩还没法威胁劫由的生命。”
三足乌倒吸一口冷气:“昧汲?昧汲死后没有下狱,他怎么找到的?”
渊媪轻轻摇头。三足乌知道她至少已经恢复冷静,微感欣慰,又提醒道:“吞噬能力会让塜岩不断变强,神女也需要找回力量,方能与之抗衡。”
8. 8.三足乌
1.
渊媪在冥狱入口处施加了新的封印,失去沧龟镇守加持后,封印弱了不只一星半点,最保险的做法是重新寻觅加固法器,但因为劫由深陷冥狱之内,便没人敢出言提醒渊媪。
巫衍冥和三足乌净化邪气忙到天黑,众人回到初房,案头还摆着人类王国需要北君处理的事务。巫衍冥彻底结束工作已是深夜,渊媪还在房里等他,北极天柱仍需他来加固,昨夜那些供奉远远不够。
因为白日的惊变,渊媪有些心不在焉,平常巫衍冥不用做什么就能撩拨起的情致,今日竟毫无踪迹。
巫衍冥有所察觉,从渊媪身下爬起。
“现在灯是熄的吗?”他问。
渊媪“嗯”了一声。
“要不要燃起?”
渊媪道:“做什么?”
巫衍冥轻声道:“让你好好看看我。”
他捏诀将烛火点燃,身影立即沐进金色的辉光,不聚焦的双目向着渊媪发声的方向,唇微微开启,手指从口中蘸了些唾液,微向下处打磨。
他目不视物,却知道渊媪喜欢看什么,呼吸节奏在寂静的房间内回荡、放大,察觉对方有一丝情动之象后,他便垂头吻下。
唇舌激起情致,快意逐渐粘稠,巫衍冥极具耐心,不时停下让她欣赏自娱自乐的表演,终于等来渊媪的主动拥抱,和那句“好,通了”。
“我来供奉,很快就好……”
渊媪却轻吻他的耳畔,声音喷着热浪说着心痒难耐的话:“不用图快,你好好帮我放松一下,我也想不要惦记暂时解决不了的难题。”随后用手辅着他找到位置。
巫衍冥几乎使尽浑身解数,渊媪有心麻痹对劫由的担忧,索性放下负重沉溺享受。柔情缱绻中,直到那一瞬到来,他睁大眼睛注视着渊媪的神情,那是满足和愉悦,而非悲戚,这让他放下了心。
巫衍冥重回到黑暗之中。
他实在太累了,清理好狼藉,就忍不住睡意,渊媪则平躺着将供奉涵化。
北天之柱已彻底稳定了,渊媪却起了身,熄灭灯火,走出初房。没想到三足乌也还没睡,见她出现,微笑道:“神女果然记得今夜的满月。”
满月之夜,灵力充盈,是吸收吐纳天地精华的绝佳时机。不管是神兽的生灵之躯还是混沌时代魔物的自然之躯,都会在这个夜晚放弃争斗,享受天地平等带来的福泽。
渊媪道:“是,我需要找到那些能给我帮助的家伙。”
三足乌便与她一起走向高高的祭坛,渊媪将神力薄薄地铺向四周,如水波纹向外荡漾,与不同灵力碰撞时会激发出微小的涟漪,这会帮助在微动中寻找可能压制塜岩的力量。
过了许久,她收回神力,心中有了几个拟订的答案。
三足乌静静等着她,眼睛注视着重回平静冥海,等到渊媪叫他,才回过头来。
“神女,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渊媪顿了顿:“你说。”
“请容我重新为冥狱加固封印。我会用东地炼化的星辰代替沧龟压在冥海之底,塜岩不会轻易冲破。”
渊媪沉默了,这在三足乌预料之中,他道:“我知道神女正为劫由担忧……”
“万一劫由找到机会逃脱,新封印会断送他的希望。”渊媪道,“若塜岩只是想杀劫由,前几日就可以下手,还好他是想将劫由的力量占为己有,这可不容易,因为劫由体内有压制他的力量。我担心塜岩发现吞噬不成,就对劫由下死手,冥狱之门一封,劫由真的生死由天了。”
其实如果塜岩动了杀害劫由的念头,无论封印如何,他都不会手软,所以这非理由。三足乌知道渊媪还是不忍心留下劫由一个,便问道:“神女当初为何让我任四君之首?”
“因为你公正。不会被个人好恶和情绪影响,只做心里认定对的事情。”她说罢,明白三足乌的意思是替她下这个狠心,不由得叹了口气,“就像你当时立即松开了抓着劫由的手,以免我们都被冥狱之锁拖下去。”
“是。”
渊媪静默地想了一想,最终望向冥海,下了决心道:“去吧。”
话音刚落,三足乌就展开羽翼向北飞去,渊媪就地坐下,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到夜幕中突然滑落了一颗星辰,那是三足乌用术法将它抛入冥海。
星辰的光芒被黑水吞没,渊媪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劫由,你一定要撑下去。
——
2.
三足乌封印完毕时,渊媪已经不在祭坛之顶了,回到初房,发现她正坐在案前标记一张北地地图,放下笔后,手指游离到很远之外,凭空虚虚地画出一个圆圈。
“方才这一带有了非常大的反应。”渊媪道,“只一瞬间就消失了,我怀疑是灵力的持有者察觉到我的试探,把自己隐藏了。”
能察觉渊媪的力量,做到这点可不容易,三足乌道:“莫非有混沌时代的神兽为逃离战火,藏匿于此?”
强大的神兽要么堕魔,要么变成了死物法器,剩下的为了隐匿自保,与生灵相合,将力量消耗在种族繁衍之中。而这稍纵即逝的灵力十分充盈,也没有邪气,让渊媪感觉到一丝熟悉。
“我觉得,可能是晴嘉。”
晴嘉?三足乌闻之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忧。昔日任三神兽官之一、与塜岩和昧汲并名,掌管气候之力的晴嘉,若能寻到他,对抗塜岩的力量就有了来源。
可晴嘉真的会配合吗?
“当初塜岩与昧汲争高低,若非他冷眼观望,也不会任由塜岩杀害昧汲,打破三官平衡。后来塜岩独大,他见不敌就跑了,至今不见踪影。”三足乌道,“晴嘉之恶不比塜岩更少,他虽未堕魔,却已不配成为神兽官了。不知他对神女是否还存有忠心?”
渊媪没有回答,只是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个路线,终点就在疑似晴嘉出没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多思无益,回去睡一觉吧,”她说,“今天辛苦了,明天我们就出发。”
即使晴嘉做错了事,她心中还念着旧情,三足乌明白这也是她未曾主动找寻晴嘉下落的原因。
在遥远的混沌时代,神兽们是渊媪的造物,也是向她效忠的爱人,随着四极建立,四君的地位终于取代了昔日亲密的三官,这次为了劫由,她终于肯找晴嘉算账了。
三足乌有些欣慰,问道:“神女要不要在我的羽翼里休息一下?”
他显出双翅,示意渊媪贴近他的毳羽。丰软温热的毛覆盖面侧,让烦乱的心情平复许多,渊媪耳中朦朦胧胧地听见三足乌道:“神女与我和劫由签有命契,他没示警,就当他安好吧。”
心脏强劲的鼓点正透过毛羽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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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间的折痕渐渐舒缓。
——
3.
次日一早,渊媪对众人讲了昨夜探测灵力之事。她还是疑心那稍纵即逝的灵力来自于晴嘉,问巫衍冥道:“北地与西地交界处的这片悬崖,天气会有与众不同之处吗?比如周围晴空万里,唯独此地刮风下雨?”
巫衍冥道:“这里叫‘风窟’,一向风大,干旱少雨。从前有沙狐族居住在此,后来族部迁至西地,这里就变成了荒石丘。”
渊媪点头表示明白,并没对巫衍冥解释太多,收拾停当后众人立即出发,前往地图上标记的第一处地点——蚺泽。
混沌时代的巨蚺是北地秩序的守护者之一,四极建立后又变成了北君巫衍冥的臣属。在人类王国居于主导地位的今日,神兽的职权被极度压缩,失去权力也意味着力量逐渐退化,蚺泽的巨蟒已经找不回当初的风光了。
是处位于三个小国的交界地,周围罕有人至,反而是三个国家在蚺泽四周立起了三种不同的围栏。渊媪一行刚刚降落泽陂,就见沼泽中涌出一截人腰粗细的蟒身,先是没入黑水消失不见,又在很远处探出一颗脑袋,似乎它的长度可以横穿蚺泽。
远远看去,巨蟒挺身直立的姿态更像一个站在沼泽之上的人影,它头上有根骨质尖角,口裂中探出一根分叉的舌头,满载敌意地注视着众人。
渊媪则走上前去,伸出一只右掌,呼唤道:“蚺泽蟒主,速来见我。”很快泽池就泛起一个浅浅的漩涡,另一个蛇头探了出来,看清来者后,她便踩着巨蟒的身躯化成人形,对巫衍冥施礼道:“原是天君造访,有失远迎。”
巫衍冥则转向身旁的渊媪。
“神女有事召见蟒主,不知蟒主现在何处?”
“神女?”对方脸色一肃,向渊媪恭敬行礼后道,“旧主已殁,新主刚刚即位,神女、天君请随我来。”
她蹲下拍了拍巨蟒的身体,对方立即平浮在沼泽表面飞快游动,搅得中心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洞口,那蛇女站在洞口旁,邀请渊媪入内。
原来在沼泽下方藏着空腔,那里才是蛇巢之所在,渊媪跟随蛇女走过狭窄的通道,洞穴逐渐开阔,灯火也明亮起来。
随后便有她始料未及的场景映入眼帘:一截山那般高的蟒身血淋淋地摆在正中,除蛇皮完好外,肉身已经瘪塌下去了。渊媪看得一惊,问道:“这是前任蟒主?从何处受了这么重的伤?”
蛇女摇头道:“旧主年纪大了,寿终正寝。神女所见伤痕并非由于打斗,而是族内选拔新主的仪式。”
选拔新主?
“旧主死后,力量需合适的后人继承,蛇众分食旧主尸身,只有一条会继承力量,是为新主。”
她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男蛇就走了出来。他身着淡粉色的鳞袍,显出清秀年轻的样子,向渊媪道:“蟒主恭迎神女和三位天君。”
“你就是新蟒主?”
男蛇称是,有点怯懦的样子,渊媪道:“我记得蟒族有化岩毒,你可继承来了?”
蟒主点头,抓起一块石头握在掌心,五指间激起烟尘,那石头竟然被融化成了泽泥。渊媪见状满意道:“我如今需要这份能力,想从你这里借用一下,不知是否方便?”
蟒主看向渊媪的眼睛,下意识点了个头,身后却有个声音急急响起:“主上稍等!”
9. 9.蚺泽
1.
众人循声看去,见说话的是个身形细瘦高挑的男子,虽长了副人样,走路却歪歪斜斜,用不惯双腿似的。蟒主对他态度十分恭敬,口称“泰叔”,那蛇男怀疑问道:“神女说着‘借用’,不会不还吧?”
渊媪道:“我用神女之名立誓——不会。”
“昔日北君也是这样,以勾霖氏即将建国为由,叫我族暂时让出东部的塘陂。旧蟒主率领全族退回蚺泽,毫无怨言,甚至东部原本的领地被勾霖国无端筑起围墙,旧蟒主也命我族礼让为先。
“如今蚺泽三面环国,其民开垦沃土,填平泽池,若非靠化岩毒开辟洞府,我族几无立锥之地。新主刚刚继位,神女就叫新主割舍力量,请恕我等不能轻易答允。”
他说话的过程中,蚺洞内其他蛇族也都闻声赶来,双双蛇眼盯在年轻的族长身上,让他有些如芒在背。
“嗯……泰叔所言,也有道理,但是……”蟒主迟疑地看向渊媪,似乎担心拒绝之语会引来神怒,渊媪却平静道:“我可与蟒主签订盟约,事成归还灵力,绝不反悔。”
“神明毁约只需一句话,蟒主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却需付出毕生努力。”那位叫“泰叔”的还在坚持,“新主不似旧主有统领族众的威严,若赖以震慑四方的灵力也缺失了,难免招来非议。”
渊媪猜测是过去领土的划分问题仍让蟒族耿耿于怀,于是示意北君出面解决。巫衍冥道:“我会让三国拆除城墙,将泽陂复还蟒族,日后也不会挪作他用。借用化岩之毒一事,还望蟒主能够重新考虑。”
“既然如此,那我就……”蟒主刚刚开口,又被那位叫泰叔的蛇男抬手打断,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沉默的三足乌就冷哼一声。
“化岩毒是你们初代族长无力筹建蛇窟,向神女求来的。除却化岩毒外,蟒族一切灵力也都由神女赐赠。蟒族族长曾宣誓世代效忠,今日神女只是想借用由她赐下的神力,竟层层受阻,实在过分。”他一双金瞳凌厉地看向泰叔,“更何况,神女是在同蟒族族长对话,你是谁人,为何三番五次插嘴?”
“泰叔是担育夫,”蟒主连忙解释道,“是协助族长扶养照顾幼蟒的雄蛇……我是他养大的。”
原来蟒族雌性产卵后并不孵化,反而将卵聚集一处,由几位雄蛇照看,幼蛇破卵而出后,也是由担育夫负责喂养。这位“泰叔”地位同于蟒主养父,但既然蟒主已非幼蛇,他也不是太上皇,再插手族中要事,就不合适了。
“既非蟒主,就别干涉蟒主和神女的交涉。”三足乌道,“蟒主尊重你的扶养之恩,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僭越顶撞神女。我现在只想弄清楚一件事:蟒族选出的族长是谁?到底谁说了算?”
渊媪原不想用身份压人,神力赠予和收回全凭自愿,这是她对造物一向的尊重。见泰叔已不再敢说话,便向蟒主道:“我想知道你的心意。”
蟒主小心环顾四周,紧张地对众人道:“我……这是我成为新主后颁布的一个政令。”他顿了顿,给自己打气般地握紧了拳,“我决定,将灵力借给神女。”
渊媪本以为泰叔如此反对之下,蟒主的孤注一掷会激起族众不满,然而没有。蟒族们还是持着那副淡漠的表情注视蟒主,又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和自己无关。
好奇怪的氛围。两万年过去,这些兽族都变成这般了吗?
渊媪想不通,但好在事情顺利解决,她对蟒主道:“今晚请你留出时间,做好准备,我会去找你。”
蟒主的面孔一红,垂头道了句“是”。
——
2.
是夜,渊媪跟随蟒主来到他栖身的洞窟。这里被收拾得非常干净,地上铺着绣有鳞纹的织品,床铺周围还撒上了花瓣。蟒主身穿一件纱质的袍子,袍角缀着几枚粉金色的装饰。
他似乎格外喜欢粉色,当他宽解衣服后,皮肤也透出浅浅的粉。颊上的粉红压低了他的视线,他看着自己的衣物分离,脱落,堆在肉粉的脚趾上。
渊媪注视他的身体,暗暗惊讶。由于蛇类独特的生理构造,蟒主幻化出的人形也具备两根左右分开的器官,他此刻正低声让渊媪挑选:“神女喜欢哪个,我就留下哪个。”
她倒是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流程,手指随意地在两根中游离描摹,问道:“那挑剩下的怎么办?”
“我会将它藏进腹中,不让它干扰我们……”不知是哪下触碰挑动了敏感点,蟒主闷哼一声,看着渊媪的动作道,“神女,是、更喜欢这根吗?”
它们外表看上去差不多,都是浅粉的柱身上覆盖柔软的鳞片,只是一根更瘦长,一根更粉胖。渊媪选了那根颜色更红润的,觉得与他的鳞服十分相称,于是蟒主将另一根缩回腹腔。
褶皱将它逐渐吞没,在腹侧剩下一个几乎弥合的洞口,渊媪觉得有趣,用指尖微微剐蹭,还能激起软肉的惊栗。
在造物之初,她并没想过蛇类化成人躯会有这般奇妙的现象,她也许久不曾接受四君以外的供奉了。年轻的蟒主躺在覆花的床铺间,显得何等无措而青涩,这副人躯他自己都没使用熟练,就要作为礼品献祭神女。
看得出来,他很紧张,这副样子也是渊媪许久未见之景。
“这是我头一回,神女……”其实他不必说,渊媪也能从他的反应中感觉到。蟒主恨不得用尽四肢将她缠紧,将整具身体交她吞噬入腹,“好……好快活!”
虽然情爱只是涵泄的副产品,但舒服是双方互利的追求,他越舒服,献出灵力的决心越是坚定。渊媪帮他找到节奏,让快意如沼泽黏腻的沉泥把蟒主裹紧。他快要溺毙了,十指紧紧抓握渊媪的手,半张着口急促呼吸,扭摆得像守在蚺泽外的巨蟒,用尽力气搅动波澜。
渊媪也十分沉浸,可就在这时,身下传来一阵冰凉,似乎有东西沿着脚踝向上攀爬,缠在身体周围。
她侧头一看,那东西不是别的,竟是条粉色的蛇尾。蟒主控制不住身体,显出一半原形,那条蟒尾鳞片收缩着向前,灵敏的尖端绘出一个又一个圈,激得渊媪难耐哼鸣。
本能使然,蟒主尽力收拢四肢和尾巴,将她缓缓缠进身体,这是捕猎的战术,如今成了施爱的手段,被缚的渊媪失去反抗之力,感觉竟跟着成倍放大,粘腻的沼泽也要将她吞噬了。闭上双眼,她听到一阵荡漾的水声,像是奔涌的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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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蓦然找回了一丝清明,此刻的自己何尝不是那日被冥狱之锁捆绑的劫由?任由摆布地沉进漆黑的海底。这一联想几乎把所有旖旎驱散,渊媪睁开眼,见到蟒主动情的模样。
“神女,神女……你想要什么,都拿走……”
渊媪附耳道:“你准备好,就可以了。”蟒主几乎失魂落魄地答:“这就好!这就好!”
话音刚落,蟒尾骤然一缩,渊媪的胸口跟着划过尖锐的舒爽,暖流迸发喷薄,蟒主眼角含泪,大脑一片空白,呜咽地咬在渊媪的肩头,被她下意识拍开。
“别咬我!”
蟒主吓了一跳,怕僭越之举惹她生气而连忙告罪,渊媪则沉默了。
——劫由也爱这样咬她,她也习惯了这样呵斥。
“无妨,这是兽之常情。”渊媪的话更像宽慰自己,她转身将手掌扶向洞窟的岩壁,那里立即融化出五指之形。
不管怎么说,化岩毒是重回身体了。
——
3.
夜还漫长,蟒主乖巧地缩在渊媪怀中,将粉色的鳞尾交给她摆弄。
“那位泰叔似乎十分强势,你对他尊重有余,还要保持族长威严才好。”
否则容易像塜岩那样倒反天罡。
“我正要为此事向神女道歉,”蟒主道,“神女有所不知,泰叔不愿我献出灵力,并非与神女作对,而是为我着想……不知神女是否能看出,我虽为蟒主,却并不似一般族长广受敬重?”
渊媪看向那张年轻的面孔:“或许是你年纪太小,刚刚继位的缘故。”
蟒主摇头道:“蟒族先祖乃神女亲造的神兽,涵雌雄之躯于一体,后来为族部繁衍自废雄躯,只留雌体。此后蟒主都仅有单性,分食旧主残躯时,继承灵力的也无一不是雌蛇。”
可他是雄性,还没有神兽的双性躯体。
“我出生时由于身生粉鳞被斥为不祥,是泰叔力保,我才得以存活。成长以来,屡屡几乎见逐,从未想过继承灵力的会是我。族众对我心存疑虑,认为我德不配位,也是因此而来。”
渊媪可以想象蟒主的困境——兽族往往秉承神兽时留下的生活习惯,向往涵而不泄的雌体,西地猛兽族群几乎都由雌性担任领主,雌性可以挑选优秀雄性诞育强大的继承人,以传承先祖的灵力。
可蟒族实行分食先尸制继位,继承人随机分布在全体族众中,性别倒显得不重要了,故而渊媪并不觉得这值得注意,反是蟒主试探问道:“神女能否帮我一个忙?”
“帮你服众?”
蟒主称是:“我听闻北君从前也是男身,神女赐其双性之体突破极限,不知神女也能帮我吗?”
“巫衍冥的女体并非我赐下的,是他自己看多了事,想通了问题,甘愿献出双目换来的。”渊媪解释道,“其实你没必要不自信,统领族部需要能力而非性别,只要你能够服众,流言蜚语,无端揣测,自然就湮息了。”
蟒主默了一下,苦笑道:“可我的族部不会这样想……”他说着,握住渊媪的手放在腹侧,轻声道,“神女可以把我这根拿走,换取一个牝户吗?反正神女不喜它,我留着也是无用。”
10. 10.雀角
1.
渊媪仍未理解他为何如此执着,但蟒主哀求地看着她,鳞尾也痴痴地缠着她的手臂。
“神女举手之力,就能助我渡过一场大难,”他伏低了身体道,“蟒儿祈求神女垂怜。”
腹侧那方洞口翕翕合合地裹着手指下蠕,与藏匿之具相碰。蟒主的身体并不似旁人那般温热,指下触及的冰凉让她意识到,不同的种群有不同的生存法则。
也罢,既愿献出化岩毒,那就满足他一个梦想。
“只要个牝户就好吗?”
蟒主双目一亮:“是,那样就好!”
说话间指已推入,把稍软的块垒推向甬道尽头,蟒主一声不吭地忍着,面色已经发白,额间也生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注视着自己的腹洞:渊媪手指已经尽没,裹满了它为缓解痛苦分泌的粘液,她问自己“能忍受吗”,蟒主只是一味点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阳者阴刻入体,表皮化作湿润的褶壁,蜕化的过程充满痛楚,纵使疼得双腿发颤,他仍旧执着地盯住与渊媪结合处。半只手掌都进去了,圆洞纵向裂做狭长的一道,牝户始成,宛如造化。
床褥已在指间凌乱地扭做一团,蟒主几乎虚脱,听见渊媪道:“虽有个依样描葫芦的外形,但你无法生育。”
蟒主垂头看向是处,饶是假的,依旧难掩激动,颤声道:“多谢神女成全……”
——
2.
“神女还会再来吗?”
她走时蟒主率领族部相送,仍身着那件艳丽的纱袍,以期待眷恋的目光注视着她,渊媪心中却想着下一个目的地和冥海中的劫由,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她向前走去,蟒主则停在身后目送,忽然,周围族众的目光凝视过来,像是在她身后看见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渊媪驻足回看,原来是蟒主不知何时将那件袍子褪在地上,他腹下两个阴阳之具相互依偎,将那个人躯衬得纯澈而怪异。
双性之体乃神性所在,蟒主即便空有外表,也足以引来刮目相看,不知谁带的头,族众竟像退潮的浪花般纷纷俯地,对蟒主行跪拜大礼。
“谢谢你的烙印,神女,这是来自你的认可。”蟒主微笑着走来,对她耳语,又朗声道:“化岩毒已归还神女,吾以族长之名令尔部众,当据蚺泽与三国睦邻修好,无生事端,无与争地,一切唯神女与北君是瞻。神女,你若还需要什么,尽管找我来要。”
一夕之后,他竟从那个唯唯诺诺的少男变得如此坦荡自信,看来化岩毒真的换来了他想要的东西。
渊媪对他一笑,道了句“保重”,走出蚺泽许久后,蟒主还站在人类国度的围墙边遥遥地目送她。拆墙的政令已被巫衍冥签至周边国度,化岩毒也回到身上,虽然离对付塜岩还远远不足,却是个顺利的开局。
“接下来我们去……”桑楮手握地图,却因对北地不熟,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路。
“囚傲国,曾是大角雀的属地。”渊媪道。
“可这里都是悬崖啊……”桑楮他望向西边,又被群山阻隔了视线,“莫非这个国家的人有翅膀?”
没有,但人类就像种子,落在何处都能用智慧生根发芽。
囚傲国建立在悬崖之上,那里的人们凿岩为居,因山而生,使用富有韧性的藤蔓攀爬曲折通天的石径,与飞鸟为伴,罕遇狼虫虎豹。
“山顶本是大角雀的巢穴,它们用喙凿岩穿石,以唾液粘合缝隙,造出了这么一座坚固石城,后来人类初民为躲避泛滥的冥海洪水来到山上避难,大角雀温和亲睦,收容了人类。”巫衍冥介绍道,“久而久之,人类在这里建立起囚傲国,大角雀也被礼尊为神鸟,守护人类安全。”
渊媪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又对桑楮说:“这些事发生时巫衍冥还没出生呢,你看他懂这么多。”
桑楮无奈道:“神女也知道南部没有巫史,混沌时代经历业火后,南部几乎覆灭,神兽生老病死,如今只有几棵古木还记得前事了。”
总之不是他不求甚解。
谈话间已至山腰,四人在一处凸出的石崖上歇脚,头顶突然悬下三条翠绿的藤蔓,一队身穿羽甲的士兵轻手利脚地滑了下来。第一人落地后看见了她们,警戒间按住了腰上的石斧,渊媪等人却动也未动,第二人便有些见多识广了,他认出巫衍冥的脸,立即喝止同伴。
“这是北君……”他领着众人跪下行礼。
“你们要去哪?”
几位士兵面面相觑,半晌,那个为首的开了口:“去奉命……拆除蚺泽外的围墙。”
“拆围墙要用石斧和盾牌吗?”渊媪打量着他们的随身武器,“说实话,到底是去做什么?”
为首的知道露馅,把身体伏得更低了,咬牙悲壮道:“请处死我吧,北君!”
渊媪仰头看了看崖顶露出的石屋一角,藤蔓上再没有人了,再看他们携带的武器和轻便的岩甲,大概率是……逃兵吧。
“我去问问你们的国王。”
那人惊了:“不可!”
他的同伴立即磕头道:“北君令拆泽陂围墙,囚傲国未曾违抗,但为无辜孺子计,我等宁愿拆墙后与蟒怪同归于尽!此事是我等偷偷谋划,与国君无关。”
这回换渊媪她们面面相觑了:“这又是从何说起?”
——
3.
顶着狂风,渊媪带着几位士兵飞上崖巅,站在嶙峋山石搭就的粗犷建筑前。视野里最瞩目的是一座几与宫殿等高的鸟塑,喙向前凸出,身体两侧钉入五颜六色的布条,大概是为模拟飞羽。
山风很大,周围除了几棵弯曲的矮树罕有植被,彩色布条就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看去,真像大角雀正在临风试羽。
“它还在吗?”渊媪目视着大角雀雕像问道。
那被她抓着的士兵摇头:“雀神已亡故了。”
但渊媪还能探测到神力,即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大角雀已经与人类结合,将神力传承下去了,二是大角雀带着法力死亡,化为“法器”。
许多神兽都是这样传承或消亡的,在北地,它们又与人类王国权力更迭息息相关:若神兽将力量交给人类传承,继承法力之人往往因有“命”担任本国君主,这就是所谓的“天王”;若是神兽死后化成的法器为人掌握,就成了“权”,持之者是为“权王”。
人类王国受限于伦理的制约,不会像蟒族那样分食前代王者的尸体,故而“命国”往往以血缘为继承条件,朝代更迭较为平和。“权国”则充斥着征服和推翻,只要有能力拿走“权”,也就有实力坐上王座。
如今还有一种国度,国王不具备神力也不执有法器,却囚禁、驱使、控制拥有神力或法器者以获至尊之位。这种王被称为“牧王”,也有比较蔑视的称呼,叫其“窃王”——不当位者,整个国家都是偷来的。
囚傲国的君主是位“权王”,听闻神女和北君都来了,她便从石宫亲至迎接。巫衍冥向她讲述了士兵私带战斧下山之事,她有所预料般叹了口气。
“请神女、北君宽恕,囚傲国一向尊崇友善宽容,却也无法容忍妖魔欺人太甚。”她道,“这些士兵并非违抗神明威严,而是为给丧生于蚺泽的囚傲国孩子报仇。”
渊媪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百年来,蚺泽魔蛇都在四周布置迷雾,吸引孩童误入沼泽,成为食物。吾国先祖率先发现此事,令全民不得接近泽陂,始建围墙,阻拦魔蛇阴谋。可接着,失踪者就变成了其他两国的孩子,大家苦不堪言,才纷纷效法囚傲,在泽陂建起围墙。”
她愈说,渊媪的脸色就愈发难看,仍问道:“你确定是蟒族所为?”
囚傲国王悲伤地点头:“确然如此,雀神和我的孩子,都是死在和蟒族的对抗之中。”
她说着,拿起挂在宫殿玉髓座上的石斧,双手呈递给渊媪。那斧刃不是别的,正是一枚鸟喙。这是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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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雀尸体制作的王权?可是为什么……渊媪疑惑不已。
为什么感觉不到一丝法力?
“当时是何场景?你讲给我听。”
——
4.
根据囚傲国王的说法,就在四十年前,先国王曾与周遭国家联手陈兵蚺泽,将魔蛇逼得不敢露头。可魔蛇以坚石为池,泽泥为汤,避战不出,三国联军久攻不下,粮草殆尽,只好回国再计。
谁料班师之时,魔蛇突然发动袭击,将先囚傲国王拖入沼泽,士兵舍身相救,却挡不住魔蛇进攻。正在绝望之时,大角雀从山上飞来,与魔蛇缠斗良久,虽未救回先国王性命,却抢回了他的尸体。
“雀神在搏斗中为魔蛇所伤,回到山崖悲鸣一夜,我母亲是巫医,为雀神上药时,它啄下一根羽毛插在我母亲发间,就仙去了。其后母亲有孕,将我诞育,众人皆以雀神之托终至我手,魔蛇也将为我所斩。可我试过多次,都不知如何深入蚺泽,破解魔窟,还将我的儿折进去了……他是个英勇的战士,虽然年轻,但不知畏惧。”
囚傲国王绝望地看向天空,那里已经没有了飞翔的神雀,只有空荡荡雾蒙蒙的一片云霭。
“我赦免你们的罪过,因为你们所为,是用以挽回我的罪过。”她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神女、北君,我心中比谁都不愿拆除围墙,若要处罚抗旨者的罪过,就请罚我吧。”
渊媪沉默着,她怎会罚?如果罪在保护国民的君王,下令拆墙的自己,又犯下何罪?
她来此是为寻找大角雀的穿凿之力,谁知那力量非但不在国王的权杖上,又牵扯出了蚺泽的秘密。
必须快点解决此事,不能牵绊拯救劫由的进程。渊媪立即铺开灵力探测,随着波动,可以感知法术就在附近,并且更换了一个位置。
“是人。”渊媪判断道,“恐怕你的国家出现了新的‘天王’。陛下,大角雀死后,尸体是如何处置的?”
囚傲国王一愣:“以火烧尽,当风扬灰,焦肉埋之。”
恐怕埋下的焦肉,被什么人偷偷吃掉了吧。
渊媪对三足乌点了点头,他立即展开双翼飞在半空,渊媪以灵力探测,指引他前进方向,其他人则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渊媪再抬手时,三足乌立即冲着一座石屋角落俯冲下来,在尖叫声中用铁爪攫起一人。
确切地说,是个孩子。
灵力跟着波动,三足乌没抓错人,穿凿之力就在此人身上。当那孩子被带到面前时,渊媪发现她穿着破衣烂衫,身材瘦小,抱着头不断求饶。
“是‘山下孤’。”囚傲国王解释道,“国人下山时若遇失亲之孤,会带回山上收养,使其免遭野兽妖邪摧残。”
渊媪拿开她的双手,让那双惊慌的眼睛和自己对视:“是你吃了大角雀?”
“不可能,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她才……”囚傲国王也在打量那人,突然瞪圆眼睛,吃惊唤道,“怎么是你?”
渊媪示意她说下去。
“她很像母亲捡回的那个孤儿,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为何……为何你没有长大?”
渊媪微微一笑,从身旁房子下捡起一把石锤,让那女孩儿捏着锤头,骨瘦如柴者竟有等力量,让锤石应声碎成数十块。
穿凿之力。
女孩忙不迭跪下了,磕头道:“我饿极了,我当时饿极了!”囚傲国王脸色慢慢铁青,执着雀喙装饰的石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倒是传来民众的窃窃私语。
“是她继承了雀神之力?”“王怎会是旁人?”“偷食雀神肉者如何为王?”……
渊媪听见身后的桑楮在轻声叹息:“这下好了,‘权王’要变做‘牧王’了。”
“少说风凉话,”渊媪道,“看住她们,别让囚傲国乱起来,我得带着这家伙回蚺泽一趟。”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依依不舍的粉袍身影。蟒主在骗人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