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少爷被爹系大佬娇宠》
1. 第一章
金溪村,深秋季节,火红的柿子挂了满树。暮霭沉沉中,几间茅草屋零乱排布着,炊烟顺着天际笔直向上。
林尽染坐在门槛上。
粗布条潦草地束着头发,几缕发丝从额前滑落,垂在他低垂的睫毛旁。头发乱得像是刚有只母鸡在他头上孵过蛋。
身上穿着的却是上好的料子,丝滑的绸缎上绣着精美的花色,和头上那条粗布、周遭的茅草屋,甚至是门外那只正在刨地的老母鸡都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他低头,朝自己白皙手背上的那道红痕轻轻吹气。眼眶有点热,他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太凄惨了,怎么会这么凄惨。
几天前他还是林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怎么几天后就成了连饭都吃不饱的逃犯了。
继母的人从他屋中搜出了二哥中的毒药,又有下人出来指证,指证第二日那下人就死了。他就稀里糊涂地被定了罪。
死无对证,他百口莫辩。
可他连二哥中的什么毒都不知道。
要是押他去见官,碰上个青天大老爷他或许还能申诉一二。可恰好族中儿郎正是官场高升之际,怕他此事影响不好,长老们关起门来博弈了两天,最后决定将他秘密处死。
那么粗的绳子勒到他脖子上,他爹就站在那眼睁睁看着。那两日他都在外筹备他大寿的礼物,根本没有去过二哥的院子。
他明明知道的。
泥土地上砸下一滴水珠,接着又是一滴,林尽染哭起来无声无息。果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可是也不能就那样看着他死啊。底下见过他几面的奴才还不忍心看,偏偏头闭闭眼呢,他就那么眼睁睁瞧着。
亏他那么辛苦地给他找礼物,亏他……还想着以后要乖点不惹他生气。
泪水弥漫开来,视野变得模糊,二哥病了那么久,前些时日突然与他说想去赏花,他欢喜应下了,说等花开就带他去,谁知那成了两人最后的对话。
突然一双沾着泥渍的鞋停在了他跟前。
林尽染顿住,抬起眼。
暮色浓重,那人背光站着,只能看清一个宽阔的肩廓,和逆光中格外清晰,线条硬朗的下颌。
是祁其。
林尽染眨了眨眼,眼前变得清晰了些,他又垂下眼眸,眼泪慢慢收回去,屁股悄悄往旁边挪了点,显得有几分拘谨,“你回来啦。”
“嗯。”那人的视线在他泛红的眼梢停了一瞬,随即落在他手背上,那道红痕在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没说话,将手里提着的猎物扔到一旁空地上,猎物落地发出闷闷的坠地声,带着新鲜的血腥的气息。
林尽染看着那团血刺拉祜,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肉团,瞳孔轻轻颤了下,头埋得更低了。
“手怎么划到的?”稍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
林尽染闷声道:“饿了,想热饭吃,被柴划了下。”
“木刺扎肉里了吗?”
林尽染看了眼手背上的划痕,摇摇头,“没。”
他听见脚步声响起进了屋,很快又出来。
祁其在他面前蹲下。这个距离,林尽染能看清他脖颈侧面一道淡去的旧疤。祁其打开一个小陶罐,用手指沾了些褐色的药粉,托起他缩回去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将林尽染的整只手包住。指尖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厚茧,刮过皮肤还有些疼。
林尽染吸了吸鼻子,看着自己手上那点伤,这药粉看着不怎么样,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祁其已经起身,走进了旁边灶间,把晌午没吃完的饼子热了。
热好后他将饼递给林尽染,看着林尽染小小地咬了一口,自己才转身拿起猎物往河边走去。
天色又暗了几分,四下里只剩朦胧的轮廓。提着猎物的男子,肩宽腰窄,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衬得双腿修长。
祁其是林府的侍卫,奴籍,只是见他身形高大,是看家护院的好把式,才破格提为护卫,要不按身份只能是打杂的。
林尽染其实对他有些陌生,在此之前也就出门时偶尔打个照面。只因为他身形气质过于嶙峋扎眼,这才勉强留了点印象。
就是他在脖子上的绳子快要勒紧时一割断。两人逃到深山老林待了两天,甩开族里派来杀他们的人手,才在这偏远山村落脚。
祁其的券契还在林府,这么跑出来就是逃奴,被抓回去不论是押官府还是行私刑,都得乱棍打死。
他不明他为何会豁出一切来救他。祁其说他也这般救过他,但他没什么印象。祁其以前是奴才,他的命也就是主子的一句话,他想自己或许碰巧替他说过句话吧。
天色太暗了,周围动物的叫声此起彼伏,林尽染起身,嚼着面饼小跑两步跟在祁其身后。
他一个人待这儿有点害怕。
其实林尽染也有点害怕祁其。
他觉得这也不算胆小,是人之常情——毕竟祁其一只手就可把他拎起,再用点力,一只手拧断他脖子也断然不在话下。
他的小命太脆弱了,谁都可以随便拿去。
念头至此,林尽染又沮丧了几分,抬眼望去,四周皆是黑魆魆参天的树影,他觉得他的人生就和这遮天蔽日的林子一般,彻底走不出去了。
前面的脚步声几不可察地缓了缓,或许是因为听到林尽染的脚步声。两人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
深秋季节,地上的枯叶被风干,脚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秋风打着旋,吹着树上那半树的黄叶子,也是这个声儿。
沙沙沙,沙沙沙。
林尽染蹲坐在河边的大石块上,双手抱膝,头枕在手臂上,静静看祁其处理猎物。天色够暗,他看不到血腥的画面,脑子里想到当年夫子和他说“君子远庖厨”,是因为君子不忍看这宰杀的画面。
现在他觉得这话也不对,除非是在富贵人家,花点银子能请些奴仆。要不就是把这活计推给家人了,自己倒是落得个清闲,照吃不误,还标榜个君子的名头。
他伸手在溪水里搅弄了下,水刺得骨头缝都疼,他又忙收回来,揣在怀里暖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知觉。
看着祁其的手浸在冰凉的溪水里,动作却毫无滞涩,丝毫不受这水温影响。
那两天躲老林子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夜里山中的溪水刺人的冰他也能背着他淌,一天十二个时辰,他能走十一个时辰。
他没趟冷水还病了一场,烧了两天,祁其带出来的那点碎银全用光了。
“回去了。”
他东想西想时,祁其已经起身,侧身望着他这边,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神色,林尽染应了声,跟着祁其的脚步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多了点月光,亮堂了几分。
金溪村很小,村子里只有八九户人家,早早吃完饭的人家在村口的大树下闲扯。见他们走来,谈话声歇了一瞬,几道目光探究地落过来。
“祁家俩小哥,吃了不曾?”
有人率先开口,目光在祁其手中收拾好的肉块上打了个转,“呦,又是麂子?好本事!”
农户人家靠山吃山,村子里也有几户打猎的,大多是凭运气,山上动物机灵,有时半月甚至一月才能猎到个小的,给家里添道肉菜。
像祁其这般每天都能打到猎物的鲜少。
两人停下脚步,祁其“嗯”了声,算是应答。
林尽染低着头,下意识用衣襟把脸遮住些。虽说这村子偏远,或许连林这个姓氏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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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听说,但这些时日他着实是被吓到了,现在宛如那惊弓之鸟。
他们到这儿对外宣称自己姓祁,两人是亲兄弟。
祁这个姓氏也是瞎编胡诌的。祁其本是奴隶无名无姓,只是当年排行老七,主子都喊他小七,后面变成大七,可能再过个十几年就是老七。林尽染便顺着谐音给他起了个“祁其”。
祁其察觉到他的不适,侧身替他挡住些目光,“走吧。”
林尽染点点头,紧跟着他的背影,几乎要踩到他的脚跟。
两人一走,背后的议论声便窸窸窣窣地重新响起。
“他们买的八斤家那烂草屋,就两天时间,我去瞧了眼,顶上的草都填了新的,院子也整修了一番,瞧着倒像是新建的。这哥俩干活真敞亮,是个好把式。”
“老大是,小哥白白嫩嫩的,不像是会干事儿的。”
“嘿,别说,那小哥眉眼生得是真俊,跟画上的仙童似的。”
“真真是,我都不敢凑上前去说话。”
“要我说还是老大靠谱,模样周正,身板又壮实,打猎是把好手。就是不咋言笑,有几分唬人。”
“你家小幺女是不是到年纪了?我看祁老大就挺合适。”
“挺好的,祁老大有这打猎的本事,见天儿都有肉吃,比那官老爷怕也不差什么。”
“这哥俩上头没个人帮衬,下头还有个娇滴的小叔子要养,嫁过去怕是辛苦。”
“小叔子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哥嫂,到时候分家个过个的。嫁汉不看家当,得看汉子有没有样,祁老大是好的就成。”
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让起先说话那人起了丝心思。
夜风将断续的闲话吹散。
茅草屋前,祁其将猎物挂好,洗净手,开始生火做饭。
林尽染坐在屋内唯一一张木桌旁等着,手上还捏着半块吃剩的面饼。这面饼他其实吃不太习惯,又硬又噎,剌嗓子,嚼了半天也才嚼下去一半。
饭菜上桌,祁其放了碗热腾的白米饭到林尽染桌前,白米粒粒分明,米香顺着热气挥散开来。
这米是祁其用半个野猪腿换来的,不过换得不多,布袋都没装满,因为他专挑精米。加上今年年头不好,收成一般,大家都攒着过冬,谷子都快追上肉价了。
一碗麂子肉,一碗野菜,野菜是隔壁阿婆拿来的。隔壁阿婆是个可怜人,儿子丈夫早早走了,媳妇改嫁后,留她一个人带个孙儿生活。
林尽染坐在院门口等祁其时瞧见她提水吃力,搭了把手。傍晚她就拿了把自家种的菜过来,乐呵呵地和林尽染唠了会。
他把这事儿和祁其说了,原以为他会割些肉给老人,吃了别人的总得给人送些,之前府中人情都是这般,今天收了块上好的鹿肉,明儿就给回一坛好酒。
祁其却没做声响,只是去打水的时候也给隔壁提了桶,就算全了人情。
他虽不明其中道理,但也没多问。
饭桌上,祁其很自然地拿过他吃剩的半张面饼咬了起来。林尽染只扒了几口饭便停了筷,青菜勉强夹了几箸,麂子肉更是尝了一块便不再碰。
祁其瞥了眼他几乎没动的饭碗,又拣了几块臀尖上最嫩的肉夹进他碗里:“吃。”
林尽染唇微微翕动,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他盯着碗里冒尖的肉看了半晌,才低声道:“我……再吃一块就好。”
他夹起最小的一块,秀气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吞咽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祁其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鼓起的脸颊软肉,还有那截从衣领里露出的、白腻得晃眼的脖颈。
小少爷连吃饭都带着一种与这粗陋环境格格不入的、精心养成的仪态,也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勉强。
2. 第二章
肉咽下去后,林尽染撇了下嘴,腥,不好吃。
麂子肉有股特殊的味道,一股很淡很淡的腥味,多数人吃不出来,除非嘴特别挑。
很巧,林尽染就属于那特别挑嘴的人。
林尽染唇动了下,他想和祁其说麂子肉不好吃,能不能别打麂子了。又思虑自己和不是很熟,这般好像有点讨人嫌,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他闷声道:“我吃饱了。”
屋子里安静片刻,祁其开口,“我们食物充足,足以过冬。”
他声音微凉,像夜里的水,不至于冰冷刺骨,但也没半丝暖意,“不够吃,就算大雪封山我也能打来猎物。”
林尽染脑子转了个弯才明白他的意思,祁其可能是以为他节省食物才不吃……但其实他只是挑食。
他手指按着桌沿摩挲了下,有点羞愧地小声道:“我真吃饱了。”
祁其瞥了眼他被衣服遮住的小腹,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是衣袍宽大,看不出什么。
他眸中鲜少地闪过丝困惑,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多半是奴隶和劳工,再好点的也是侍卫护卫,但也都是人高马大的,干粗重活计的,饭食都得靠抢,不管给多少他们也都能咽下去。导致他觉得一个成年男子的食量起码得是五六张面饼。不明白像林尽染这种千娇万宠的小少爷,吃的又有多精细。
瞧他是真不想吃的样了,祁其便拿过他那碗没吃完的米饭,两口扒进嘴里。林尽染看他吃自己吃剩的食物,又觉别扭。以前就算是乞儿讨到他面前,他也会让人做新的,从没让别人吃过自己吃剩下的东西,。
又惊奇他怎么一点不嫌弃,要是让他吃别人吃剩的东西……
林尽染打了个哆嗦,真脏。
片刻后,桌上的饭菜吃干净了。
祁其收拾好桌子,拿过碗筷去洗。他们之间没半点分工,一切都是祁其一手操办。两人也未觉有何不妥,反觉得理应如此。
等都收拾妥当,祁其挑了挑油灯的灯芯,让屋子里更亮堂些,这才拿起两个水桶。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下,转头看眼林尽染。
“你去吧,屋子里我不怕。”林尽染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只着一件素白里衣。早上扎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被放下,如瀑的墨发铺在肩头,几缕发丝滑过微陷的锁骨,没入松垮的衣领。
暖黄的灯火晕开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在鼻翼旁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他像一尊温润的玉像,好看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祁其握着桶的手紧了紧,手臂筋骨分明,“嗯”了声转头往外走。
他一走,屋内变得静悄悄,油灯“噼啪”响了一两声,林尽染把被子往上拉了点,只露出一双乌黑澄澈的眼。
他睡的被子是新买的,棉花和被面说不上有多好,但也不差,睡着无多少不适之感。这屋子里他用的东西大多都是新的。
说来也奇怪,祁其身上应当也没银钱,可他上午空着手出去,晌午到家就拉了一小车东西回来。
他曾忧虑这些物件是否来路不当,他躲在厨房透着窗子看,送货小厮那奉承的样儿他很熟悉,显然把祁其当做大主顾,所以物件应当都是正正当当买来的。
林尽染胡思乱想着,时不时又朝门口张望一眼,直到听见倒水入缸的声音。他轻呼出口气,把盖着唇鼻的被子往下扯了扯。
祁其带着一身水汽推门而入,他不知哪里人士,瞳色好像比常人淡了两分,眼神锐利似狼,眉骨也更高耸些,总觉得生得比他人更“浓墨重彩”几分。
一头长发还往下滴着水,许是怕沾湿衣衫,此刻就这么赤着上身,腰背处有几条疤痕囚在上头,腰靠着下腹的地方有一块黑色的札青,他定睛想看是什么形状,但祁其侧着身,他看不太清。
烛火明昧间,水珠顺着肌理下滚,火光勾勒出硬朗的线条,顺着肌理起伏,水痕随之深一道浅一道。
他视线继续跟随水珠滚下,最后洇在裤腰中,洇开一小片深色阴影。
林尽染好看的凤眼稍稍睁大了些。
祁其恰时朝他望去,两人视线相对,他“嗯?”了一声,似在问他怎么了?
他像被抓住般,忙收回目光,被子中的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肚子,下一刻默然无言。
一身的软肉……
说实在他也有两天没洗澡了。林尽染偷偷闻了闻自己的衣袖,还是丫头们给他熏的香味。他放下心来,这熏香得洗上好几次才会慢慢散掉,起码他现在还是香的。
祁其随意擦了擦头发,不滴水也就不管了,期间他又出去了一趟,看着他光着的身子,林尽染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深秋的夜里已经很冷了,特别是这山里,一到晚上那风像是要往骨头缝里钻,祁其还用溪水洗漱,那水凉得……
想着他又打了个哆嗦。
片刻后,祁其端了盆热水放在床边,他蹲在床脚处,抬眸看着他,“泡脚。”
依旧话少得可怜。
林尽染也不客气,甚至因为被伺候惯了,有那么丝理所当然。
泡好之后,没有多余的布,祁其让他脚踩在他腿上上,单薄的粗布裤子立刻被浸透,底下紧实坚硬的肌肉轮廓和暖热的体温,透过湿布毫无阻隔地传递上来。
林尽染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祁其却似无所觉,大手隔着那层湿透的薄布,握住他一只脚,仔细擦拭。水迹擦干,林尽染的脚恢复了白皙,脚趾圆润,泛着被热气蒸出的淡淡粉色,而祁其的裤子已然皱得不像样。
油灯被吹灭,他卷着被子往里侧靠,尽量给祁其留位置,想到刚才瞧见的身形,又往里侧挤了挤,怕他不够睡摔下床去。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他虽不太习惯和别人同睡。但此处简陋,他也不至于那般耍性子。好在两人不在一个被窝。
祁其自己也有床棉被,被面很糙,他试着盖过一次,粗布的料子很是磨脸,棉花显然也没他的好,有点发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旧棉被。
他就试着盖了一会儿,脸上脖子上就起了几颗小疹子,最后是祁其给他找了药草敷上才好的。
林尽染身体几乎贴着墙面,只占了一小半的床。下一人被祁其伸手往外捞了捞,黑暗中他眨眨眼,也没再往里侧挤,把头埋被子里闭上眼。
月上中天,月光格外明亮,明澄澄地照在床边。
祁其睁眼,垂眸看向挤进自己被窝的林尽染,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暖的,软的,毫无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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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依偎着他。
怀中人身形修长丰润,骨肉匀亭,线条柔和,周身没有一个尖锐的棱角。他甚至能能感受到他柔韧的腰肢和温软的起伏。
他脸靠在他胸口上,黑发落在枕上,和他的一丝一丝地缠着。
黑暗中,祁其的喉结极慢地滚动了一下,淡漠的眉眼慢慢柔和下来,眼底浮起极淡的涟漪。
祁其的手始终没触碰到他任何地方,只是伸手摸了摸旁边林尽染空出的那床被子,眉头轻轻皱起,被子还是太薄。
山里夜寒刺骨,林尽染冷着了才本能朝着暖和的地方靠来。祁其扯过他的被子,把林尽染裹紧,又把自己那床被子覆在二人上头,小心地不让自己那床棉被碰到林尽染。
第二日,林尽染迷迷瞪瞪地坐在床上,祁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反正每天他起床都见不着他人。
哈了口气,白气氤氲,看来今天是个冷天。他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好一会才艰难地把衣服穿上。囫囵地把头发拢上,拢上那会还好,但用布条绑上还不变形是件很困难的事。
用水洗了把脸,熟练地到灶房翻出祁其给他留的晨食,一碗肉粥,肉粥熬得稠稠的,看起来挺有食欲。还有一小碟炒好青菜作配,丰盛谈不上,和他以前的做派肯定也没法比,但现在也只能凑合了。
肉粥里的肉糜应该也是麂子肉,大块的肉他不喜欢吃,剁得碎碎的加到粥里倒是没觉得腥了,还挺好吃。
吃到一半,院门突然被推开。
林尽染身体僵了一瞬,身子比脑子先一步反应过来,躲到桌子后头,整个人都警惕起来。
“祁家小哥?”院子里传来隔壁阿婆略显苍老的声音。
林尽染听到她声音稍微放下心来,应了声,“张婆婆,我在这。”
阿婆走进厨房,眼神先往他面前的碗里瞟了眼,瞧见粥里的肉糜眼神微顿了下,才道:“你大哥不在家?”
林尽染老实回答:“他上山去了。”
他也只有中午和晚上能瞧见会儿祁其,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所以有个人能和他搭搭话,林尽染有些开心,说话都带着些许上扬的尾音。
“你家大哥是个厉害的,次次都能打到猎物。村子里的人瞧你们家天天有猎物,也跟着上山,废了不少功夫也打不来一只。也不知道有什么诀窍,就他打得来,别人都打不来。”
她说着看向院子没吃完的肉,又道:“野地里的霜菜长了,过了这茬就苦了,我瞧你们家也没种菜,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采些回来?”
霜菜是什么林尽染都不知道,听她话应该是某种野菜。他有些犹豫,在屋子里闷久了,他也想外出走走。但又怕见到太多人,万一有人认出了他。
张阿婆看他神情以为他偷懒,笑了笑,眸中带着些许慈爱,揶揄道:“你大哥是勤快的,可将来总得成家,到时分了家,你可怎么养活一家子人。”
林尽染:“……成家?”
“可不是,这村里都有人相中你大哥了。不止你大哥,你以后也得成家啊。”
林尽染闻言怔住,碗沿抵在唇边——他未思量过自己与祁其会有各自成家、分道扬镳的一日。
念头如潮水漫过心口,带来一阵陌生的凉意。
3. 第三章
凉意过后,又是一阵心惊,这才短短时日,他是否太过依赖祁其了。
“去迟了可就没了。”张阿婆又催促了声。
林尽染强压下那股惊意,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粥喝了,擦擦嘴道:“去,我去。”
“寻个可以装菜的蓝子。”张阿婆嘱咐了声。
林尽染不仅找了个篮子,还拿了件薄衣把脸给遮上,也不怪他谨慎,他要是被继母的人给抓回去,就没命了。
野地里,张阿婆先采了株给他,让他按着模样寻。
找东西不累,但一直蹲着,还在野地里乱窜着实累着他了。这块野地不大,不消片刻就采光了。
林尽染擦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看着霜菜铺了小半篮子,他心中雀跃起来,有种莫名的成就感。甚至想着祁其会对他刮目相看,说不得过几天也愿意带他去山上捕猎。
其实他一直想去,老闷在家中日子实在难挨,只是祁其说山中危险,不愿他跟随。
他继续往坡地去,势必要把整个篮子填满。
一直到晌午头,才总算采完。一路上都没碰上人,这村子不大,这个季节上山捕猎摘野果、蘑菇的居多。
回村时,两人路过一片野生的柚林,果子早被摘完,只余一片的枝叶。
见张阿婆折了几根枝条,林尽染疑惑,“这也可以吃?”
“不行。”张阿婆也蹲了一个上午,但说话还是中气十足,“这是柚树,叶子可辟邪去晦,我孙儿前两日不舒服,我怕他招惹了脏东西,想给他清扫清扫。”
“有用吗?真能去晦气?”
“可以的。”
她边说着边继续往前走,林尽染却停住了脚步,他盯着柚子树,伸手折下一条枝叶。看了一眼又嫌一条不够,垫着脚尖薅了一根最叶茂的下来,掂量了一下,这才满意。
扫扫,扫扫,没人比他更需要扫一扫晦气了。
张阿婆没听到他脚步声,转头朝他看去,只见那生的比画还好看的人,正滑稽地用柚子叶拍打肩膀,拍一下嘴里嘟囔一声:“否极泰来。”
“否极泰来……”
回到家已是晌午十分。
林尽染看了看日头,这个时间祁其应当已经归家,他掂量了下自己的那篮野菜,想到祁其或许会露出的诧异目光,好看的凤眼慢慢弯起。
推开门屋内静悄悄,显然没有人。
林尽染脚步顿了下,把门掩好,把那篮子霜菜郑重而小心地放到桌子上最显眼的地方。
等了会儿,看着日头慢慢升至最高点,他起身把祁其早就做好的麦饼拿出来,端上桌,又坐在桌边等着。
可一直到日头已经从最高点落下往西行,祁其还没回来。
他从未这么迟还未归家,是遇到危险了吗?
还是…他也自己走了。
一股惊意又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他摩挲了下手指,四周静得有些太过,连外头秋风卷过茅草的声音都惊人的大。
太静了。
脑海中蓦地翻涌起一些画面,他被绑着跪在宗祠前,他爹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双冷漠的眼比世间所有可惧之物都让他还害怕,他大哥扶着他继母站在众人中,眼梢带着丝说不来意味。
宗祠里黑压压的都是人,一双双眼睛盯着他,都在等着他死。
——都是他最亲的人。
林尽染喉结滑动,急促地呼吸着,手指用力扣住桌沿,强迫自己压下那股熟悉的窒息感。
半晌,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在漫长等待、胡思乱想至最坏情况时,他脑中除了恐惧,突然冒出一个冰冷的念头——其实祁其走了也好,没了他这个累赘,没了紧追不放的追兵,他那身本事定能过得很好。
这念头让他眼睛酸了酸,随即被更深的孤独淹没。
……
祁其回来的时候,林尽染坐在门槛上等他,下巴搭在手臂上不知出神在想些什么。
快要过冬,猎物都往深山里跑了,昨晚瞧林尽染怕冷,他今日就走远了些,想打些皮毛回来制成裘,所以中午没能赶回来,傍晚也回来地比往常迟了几盏茶的时间。
看到他那刻,林尽染眼睛好似亮起,起身朝他小跑而来。
祁其脚步顿住。
林尽染黑白分明的眼定定看着他,稍刻后轻轻呼出口气,像是落下了什么大石头,才带着点笑道:“你回来啦。”
他说着顿了下,小声地补了句话,“我还怕你遇到危险,想着要不要上山找你呢,可我又不知道你在哪片山。”
那笑似乎有些讨好的意味,不那么明显,无意识的,或许连林尽染自己都没察觉到。
祁其额角的青筋重重鼓了下,心中泛起丝丝难言的滋味儿。这笑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更不能讨好他。
他抬起手,又顿住。半晌他手轻轻落下,什么也没触碰,只是眼神中暗色分明,带着些许的歉意,“我以后会早点回来。”
林尽染应了声好,好奇地侧头去看他手上的东西,刚才的复杂心绪全然忘记了般。几张刚剥下的皮毛,白色的皮毛上沾了些血迹,他没敢细看。另一只手上提着个用竹条编织的小笼,笼子里是一只花色艳丽的锦鸡。
“炖汤。”祁其把笼子提起来些,让他看得更清楚,“汤好喝。”
他话依旧很少,一句话都恨不得掰成几瓣来说,“你不喜欢吃肉。”
祁其眼神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剁碎了放粥里倒是愿意吃些儿,只是吃的也不多。
林尽染想到自己那篮子霜菜,“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他像个讨奖的稚子把篮子递到祁其眼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等不及祁其回答,自己先一步抢答道:“霜菜,我采的!阿婆说再过几天就会发苦了,所以就多采了点,够我们吃好几餐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似乎想把下午没说的话全补上。
祁其却并没如他所料地露出诧异欣喜的表情,反而皱了下眉,沉声问他:“你上山了?”
林尽染对上他不悦的眉眼,一愣,举着篮子的手微微放低了些,“没,就在村口的坡地那。”
祁其看着他的手,原本干干净净的手指,这会被霜菜的汁液染了色,绿色又不似绿色,原本剪裁干净的指甲,缝隙里挤着些泥土,黑乎乎地泛着丝绿意。
他眉团起,呼吸重了几分。是因为自己准备的粮食不够吗?他不明白林尽染为何要去采摘这些并不果腹的食物。
他打心里就觉得林尽染不应该做这些事,这才多久小少爷就得自己动手了,是他没照顾好他。
他不知如何表达自己那股自厌无能的情绪,语气更加地难听,“这些东西,无用,不要去!”
林尽染瞳孔轻轻缩了下,篮子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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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完全放下,抵在膝盖上。他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眸子垂下,看着篮子里的野菜,经过这么长的时间,霜菜的叶片开始打卷,没有一开始那么水灵了。
可能明天就吃不得了,他采太多了。
祁其还在打量他,看看他除了手有没有其他地方脏了或是伤了。见无他处不妥,便又去打了盆水,他细细地轻柔地清洗他指头上的脏污,可这些被染了色的指甲一两次根本洗不掉。
他脸色更黑了。
林尽染任由他洗手,只是喉咙有点酸,像是被沾了水的棉花严严实实地堵住,他很小声地解释了句,“我用衣服包住了脸,也没碰到人,没被人看到长相,不会被发现的。”
他以为祁其是怪他太过鲁莽。
话落下后,祁其没有回应,世界似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才听到祁其的微凉生硬的声音,“不用蒙脸。”
他松开他的手,直起身,林尽染恰好能瞧见他颈侧的血脉,微微鼓动着。
“不是你的问题。”
他唇角动了下,好像想说些什么,林尽染等着他说,可最后他又什么都没说就转身去厨房了。
林尽染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鸡汤炖在锅里,加了些蘑菇,不一会袅袅的炊烟升腾而上,肉香味扑鼻而来。
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生气?
祁其这般黑脸的时候,总是有点可怕。林尽染叹口气,脚踢了踢那篮子霜菜,有点委屈,又有些无措。
狗屁霜菜,狗屁柚子叶,都是没用的东西。
.
第二日清晨。
林尽染才起便觉得浑身酸痛,仿佛从骨子里灼烧起来的热,却又觉一股恶寒袭来,让他不住地裹紧被子。
他难受地哼唧了两声,他脑子一片混沌,好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到底做了什么梦他又想不起了。
眼下被烧红一片,整个人木木的,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拥着被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和额头一个温度,他在自己也摸不出,只觉得眼皮烫烫的,连呼出的气也是灼热的。
等身体上的不适感消了些,他才下床老实地把早饭吃完。
林尽染坐在屋子中,听着屋外快要立冬的风卷着屋顶的茅草。
祁其怕又让林尽染等,今日便特意回得早了些。往常林尽染都坐在门槛处等他,这会进门没瞧见林尽染,他脚步微顿,英气的眉缓缓皱起。
快步入屋,直到他瞧见坐在桌前的林尽染,皱起的眉头才松懈开来。
林尽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头枕在手臂上,一双秋水眸水光一片,脸颊微红,才睡醒的模样。
祁其:“为何不上床睡?”
他的语气已经放得很平和了,但或许声线天生薄凉,又或者是语气过于平铺直叙没什么感情。
听起来总是不那么中听,明明是一句偎贴的话,说出来倒像是质问。
“祁其……”
“嗯?”祁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薄唇总是拉成一条直线,唯独那双眼,森然戾气盘踞其中,遮都遮不住。
林尽染唇动了下,他想说自己不舒服,很不舒服,可想到昨日祁其的怒意,他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一双眸缓缓地从他身上移开。
他深吸了口气,将身体的不适感压下,下一刻语气中竟带了分很轻的笑意,“不小心睡着了,所以没去床上。”
4. 第四章
祁其没做他想,“容易着凉,不能在这睡。”
他提着猎物去灶房,因为要赶着回来他近日没敢跑太远,马上要立冬,浅山上已经没什么猎物了,他寻着痕迹追踪两个时辰才寻见一只竹鼠,不过好在这竹鼠肥嫩,味道极好。
他处理竹鼠,想着还是得提前到寅时出发,这般既可以入深山打些大些的猎物,也能在晌午头赶回来。
竹鼠肉嫩,但皮有些硬,得焖久些才好吃,直到肉汁变得浓稠,皮软嫩弹牙,祁其才收了火。
他将饭菜端到桌上,站在桌前瞧着林尽染咬了口肉,眸中闪过丝满意。他自己则因为记挂着上午布的陷阱,吃了两口肉,揣了个饼就匆匆离去。
林尽染看着他的背影没出声,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肉味喷香入鼻,他闻着却有些想吐。
牙根咬紧,他才稍稍压住那股恶心,强压着自己将碗中的饭全部吃完,吃完没多久就跑出去吐了。
林尽染手扶在老树粗糙的树皮上,难受地蜷缩成一团,肚子里绞着疼,脑袋也疼,全身都像是被炭火灼着,连眼睛都烫得有些睁不开。
他抬眸看向这陌生的环境,眼眶一热,又被他将泪意眨了回去。
哭哭哭,就知道哭。
林尽染小声骂着自己,越骂鼻子越酸,他想去看大夫,可是他没银子这里也没大夫。
他又不敢和祁其说……
越想越悲从中来,他会不会就这么死掉……那也太惨了。
缓了好一会,肚中的绞痛好了些,林尽染吸吸鼻子,扶着大树起身,回屋后卷着被子躺到床上。
以前家里的老妈子说生病就窝被窝里,窝出一身热汗,这病也就好了。他把被子塞得更紧些,争取一丝风都进不来,片刻后又把祁其的被子叠上,虽有些重,但能暖和些。
他这一觉睡到傍晚太阳落山,睡梦中并不舒服,总是梦见自己被绑在架子上,被火烧着,底下看热闹的人刚开始瞧不清脸,后来脸慢慢变得清晰,他定睛一看,全是自己的亲人。
心中一惊,喊叫着想要醒来,可眼皮重达千斤般,怎么都睁不开。
祁其回来时见他将脸埋在被中熟睡,便又轻掩房门出去。
晚饭时,才将林尽染喊醒。
林尽染懵懵地坐在桌前,或许是才起的缘故,眼梢缀着尾红。
祁其侧目看他,他今日有些不寻常,给多少吃的,他就吃多少,原本吃不完的米饭也扒进嘴里。
什么都很乖,甚至有点乖过头了。
唯独与祁其保持着距离,好似不太愿意与他接触。祁其眸色变了又变,却也不敢违背他心意,触碰他。
一直持续到他吃完饭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没栽倒在地。
好在祁其手快将他揽进怀中,这一触碰方才觉不对,触手滚烫,他眸色瞬变,“你!”
祁其脸色霎时全黑,他压着怒气将林尽染抱到床上,那烫手的热意,结合今日林尽染种种不寻常的表现,便了然一切。
一腔蓬勃的怒意猛地窜上心头,却不知该冲谁发——时不知是气他不舒服硬撑不说,还是气自己未能察觉。
后怕若再晚些察觉……
他捏着床沿,手背青筋暴起。
林尽染清晰地感受到了祁其周身沉冷的气压。无措地捏了捏手心,心底一片惶然。
他好好吃药了,也强撑着胃口多吃了些饭,窝被子里睡了一个下午了,可还是没退烧。他也没办法了……
种种思虑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细弱蚊蚋的:“抱歉。”
祁其半天没有回应。
林尽染抬眸看去,一眼就是祁其那黑得没边的脸色,他拥着被子的力气骤然加大。
祁其的样子很吓人。
他舔了舔发干的唇,想着得说些什么讨好的话。可话还没想出来,一股剧烈的情绪先涌上心头,酸涩之意直冲鼻根。
他想他娘了。
他缓缓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为什么什么倒霉事都落在他头上,他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也就平日里花钱手脚大了些。家人家人要杀他,好不容易寻个落脚之地,又隔三岔五地生病。
豆大的泪珠落在被面上,转瞬就被吸干,留下一个圆形的水痕。
林尽染哭起来无声无息的,等祁其发现的时候他眼角鼻尖已经通红。
祁其惊住,顿时手足无措。他伸手想要碰碰林尽染,还未碰到人,就听到林尽染开口,他哽咽道:“我都这样了,你还那么凶,我不是故意生病的。”
他像是终于撑不住自己的情绪,崩溃出声:“你不要生气了好吗?我很害怕!”
“没有凶。”祁其好看的眉轻轻皱起,似乎想收起凶戾之气,可他再努力周身气质却也不是一两天能改的。
他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手背擦去他脸上的泪。
擦了一把林尽染就抽噎着偏头避开,“不要,痛。”
他手粗糙,手背擦过的地方很快就红了一块。祁其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收回手。
“没有凶。”祁其又说了句,眼尾似也有点红,他压下心中不断翻腾而上的情绪,“不哭了。”
他的嗓音沉稳,林尽染抬眸看向他,眨了下眼,一滴眼泪顺着清减了不少的下颌滑落到祁其的手背上。
眼泪灼热烫人,像一块烧红的炭,灼过他的肌肤,一直灼到了他心底,他牙根微微咬紧,眸色越来越深。
片刻后,他手托着林尽染的头,承诺般郑重道:“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尽染抽噎出声,“真、真的?”
祁其垂下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他不会哄人,甚至不知哄人是什么,却又无师自通地将语气放置最轻最柔,“嗯。”
“你乖。”
林尽染仔细盯着祁其的眼睛,或许是祁其眼神太过真诚,片刻后他周身的提防卸下了些,缓缓往后靠在祁其身上,那动作就好像主子给予的片刻恩赐。
屋内沉静了片刻。
林尽染声音再次响起,还带着丝哭腔,“我会不会烧成傻子?”
祁其又气又好笑,难得的逗他般,“说不定。”
林尽染又窝囊又小心翼翼道:“那我们去看大夫吧。”
祁其:“这会儿知道急了?”
林尽染唇轻轻扬起一点弧度,那是一道带着些许试探和讨好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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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我老生病,老要花银子,你嫌我麻烦,我们本来就没什么银子。”
祁其一愣,心像被蜂狠狠蛰了下,心脏骤然缩紧,小少爷有一天竟也要顾着他这等人的想法。
他看着他的眼睛,一时语塞,许久后才很认真说道:“你从来不是负担和麻烦。”
这话朴素,若是从情场浪子嘴里说出还有几分粘腻之感,可祁其语气却平稳而坦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反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林尽染对上他的眼,轻轻抿了下唇,似乎在消化他眼中的深意。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半晌林尽染突又开口,这次语气又更随意了些,“那以后可以不打麂子吗?”
祁其疑惑:“嗯?”
林尽染皱皱鼻子,带着些许鼻音开口道:“麂子肉腥,不好吃。”
祁其看着他,“好。”
“我现在去请大夫。”祁其锐利的眸落在林尽染身上时总是收尽锋芒。
他这么说着却又完全没有行动,他不放心林尽染一个人。
林尽染也确实如他所想,下一刻手就攥上他的手腕,声音沙哑,“我不想一个人在这。”
夜深十分,万籁俱尽。
祁其背着林尽染,脚步匆匆朝镇子赶去。林尽染裹着两件棉袄,手抱着祁其的脖子,头靠在他背上,眼睛闭着,看着像是又睡着了。
金溪村在一个山坳中,四面都是大山,唯有一条窄窄的泥路蜿蜒向外,去镇上脚程快的都得走上三个时辰,村里人因此很少外出,消息闭塞——这也正是当初他们选择在此落脚的原因。
月色凉如水,静静铺洒大地。树影婆娑摇曳,路上只有祁其仓促的脚步声,和背后林尽染略显粗重的呼吸。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上,祁其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林尽染微垂着眸,很难受,但还是打着精神和祁其搭话。
两人半晌说上一句,林尽染头抵在祁其肩膀上,或许是难受得紧了,小少爷突然开口,声音虚弱,“我会死吗?”
祁其一怔,从齿缝中挤出二字,“不会!”
山风乍起,呼啸掠过荒野。祁其只穿着一件单衣,耳朵早已冻得通红,脚下的布鞋也抵不住寒意。察觉到背上的人轻轻瑟缩,他脚步骤停,转到背风处将人小心放下,用手背碰了碰对方的额头。林尽染眼尾烧得通红,露在外面的皮肤却又被寒风冻得冰凉。
祁其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抬眸望去,月光下那条路似没有尽头,寒冷的空气吸进肺中,刺人的疼。
祁其抱着怀中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心口像被一把钝刀不停地来回磋磨着,眸子落到他指甲上的污泥时,那股情绪突升至极点。
他天生贱命,被踩泥里也能嚼着土活下去。
可林尽染不能这般!不该这般!!
他生来该是金尊玉贵,被高高供起的。
祁其俯下身子,额头轻轻抵在他额头上,“是我之过。”
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会好的,都会好的。”
那时他想,不管让他做什么,只要能让林尽染过上好日子,他都做!
5. 第五章
到镇子时天光微亮,祁其敲了好几家医馆,才有一家开了门。
这家本也不愿接待,只是祁其强闯了进去,抱着林尽染的手收紧道:“求您行个方便,家弟高热不止!”
大夫瞧他一双手冻得通红皲裂,脸颊和耳朵都是通红,被他护在怀里的人瞧着没怎么冻着。他叹了口气让开身来,“进来吧,把人安置在前面那张小塌上。”
祁其看了眼竹制的小塌,没把人放下来,“我抱着吧。”
那小塌夏日凉爽,冬日却是冷得刺人。
林尽染听到说话的声音也醒了过来,因为生病显得有些怏怏的,一头长发随意散着。发现自己被祁其抱着也没什么动作,反而侧头靠在祁其身上,眼梢带着一尾异样的红。
老大夫瞧见到林尽染脸的第一眼时,眼睛微睁大了些,眸中划过丝惊叹。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抬眸又对上了祁其那双眼,他又打了个哆嗦,那眼神……过于可怕。
他忙让开些,“进屋吧。”
“问题不大。”他把完脉后他收回手,走到柜台拿起毛笔开始写方子,“他这是忧思过多,又感风寒,邪气入了骨,几贴药便能痊愈。”
他写着抬起眉,看向祁其,先是打量了眼他的穿着,又看眼林尽染的穿着,两人这截然不同的穿衣让他有些摸不准,问道:“他身子根基弱,最近怕是吃了些苦头?瞧着不是太好,需加了几味药材调理。不过这药材贵重,需费些银钱……”
他话没继续说下去,意思很明显了,要是有钱就加,要是没钱就把这几位药去掉。
祁其自然无二话,“无妨。”
林尽染却打断,这会声音听着倒不似家中那般沙哑,“我们没钱了,不用了,就拿治病的药。”
两人逃出来到金溪村也不过十余天,尚未到半月,祁其会打猎,可此处百姓并不富裕,猎物不好卖,卖的些许银两也都换了些家当。
老大夫的笔悬在纸上,望着两人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祁其垂下眸子和林尽染对视,“有钱,信我。”
林尽染盯着他的眼睛,唇微动但没再反驳,他不知道祁其哪来的银钱,要是一会药钱给不出,两人会不会被打出去。
不过应该很多人都打不过祁其,毕竟那时他是生生把他从宗祠里抢出来的,起码打了有十几个林府的侍卫。
祁其对大夫道:“劳烦帮我把药煎好。”
老大夫把那几味要加进去放下笔,拿起刚写好的药方轻轻甩了甩,“一会药童来煎。”
他说着顿了下,把药方给祁其看,“共计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可供一个五口之家半月的口粮。
祁其并无多大反应,平静地点点头,又问:“能否让他到内堂休息。”
这会天已经亮堂起来,医馆外头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祁其把林尽染安置在内堂的床上,“小少爷,您在这等会,我出去片刻。”
林尽染有些嫌弃别人盖过的被子,他蜷缩在自己的衣服之下,减少皮肤与被面的接触。
听到祁其要出去,他忙抬头,说话时鼻音微重,“你去哪?”
“我去买些晨食。”祁其瞥了眼那床被子,“一会就回。”
烧了一晚上的他其实没多少胃口,不过祁其抱着他走了几个时辰,应该饿极了,便道:“那你去吧,不过要快些回来。”
他太不喜欢一个人待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了。
“嗯。”
果然过了一会,祁其就回来了,端来一碗肉丸汤,“暖暖身子。”
林尽染坐在床上不方便吃,他就用调羹一勺一勺喂他。
肉丸汤热乎乎的,咸淡正好,上头还撒了几粒葱花,飘着一两颗油花。
林尽染开了胃,连着吃了几颗,好看的凤眼微微眯起来了一点。
祁其看着他眸中闪过丝温柔。
林尽染吸吸有些闷住的鼻子,后知后觉问他,“你吃了吗?”
“嗯。”
“真好吃。”林尽染又道:“以前怎么没发现肉丸这么好吃。”
祁其把他吃完的碗收起来,又从身后拿出一块折起的软布。
林尽染疑惑:“这是什么?”
祁其把林尽染的衣服裹好,被子被掀开,他把软布盖在林尽染身上,再把被子盖在软布上。
新裁的软布宽大如云,足以将林尽染整个人妥帖地包裹起来。
祁其做好一切才道:“布是新的,没人用过。”
林尽染眼睫倏地一颤——他何时察觉到自己的不适?
某种陌生的温热悄然漾开,细细密密,漫向四肢百骸。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莫名的怔忡还未理清,祁其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得离开几个时辰。午时,会有人送饭来。”
看着祁其的背影,林尽染握了握被子。他看病花了不少钱,祁其应当是去筹钱了。可惜逃出来的时候没能带点家当,要不就他那些物件,随便拿出一件当了也够二人吃上十年。
医馆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偶尔还有小孩的哭闹声,药童送来煎好的药,林尽染服用后背朝内测,他想着有没什么营生来钱比较快。
可思来想去,来钱快的都不是什么好营生,要么要本钱、人脉,要么就得做那下三滥的活计。
药汤里有助眠的成分,他脑袋才转了一会儿,就开始变得混沌,什么时候会的周公都不知。
另一边,祁其从医馆出来,怀里就只剩了两个铜板,他思索着,家里的那几张皮毛应当还值些银钱。
下一刻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狐狸皮暖,林尽染怕冷,刚好可使。
过冬后狐狸很少会再出洞,他运气好才碰见一窝,要是卖了皮毛,怕是这个冬日再难打到。林尽染便得受一个冬日的寒。
此刻去山中打猎也不是好的选择,冬日猎物本就极少,多少也需些运气,若是运气不好怎办,况且三两银子也非少数。
赌场养了一群打手,此刻几个打手正围着一人要赌债,那人被打得眼鼻皆肿,鲜血淋淋地躺倒在地。
可就算如此,他也依旧拿不出半两银子,赌场的管事在一旁跳脚,“你们这群废物,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们,这月半两旧债都要不上来,养你们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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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条狗!起码它碰到那些烂赌鬼会呼叫两句!”
祁其盯着那老板看,那管事的也察觉到了祁其的视线,他站在阶梯上方,先是眯着眼打量了番祁其的穿着,一双眼如那鼠精般,黑黢黢的冒着精光,从上至下地将他瞧了个透,似在算计他到底能吐出多少银钱来。
得出一个甚少的数字,但那管事的也没端着,立刻小跑走到下方,“财神爷,您来上一把?”
他们这方才是最不分人的,管你穷的富的,管你无米下锅亦或朱门大户,只要你踏进门来,都是财神爷,拿得出银钱来之前,所有人都供着你。拿不出你也得把所有家当吐个干净!
祁其摇头,那管事的还待劝呐,好听的话如那不要钱般,一箩筐地往外倾倒。
他侧目看向一旁被揍到在地的男子,男子年岁瞧着三十左右,白面长须一身粗布衣裳,瞧着倒不像个烂赌鬼。
“他什么情况?”
管事的一顿,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似不知他何意图,“咱们这吃百家饭的,多少有些烂账,手下的收账没点轻重。”
“他欠你多少?”
管事手掌互相摩挲着,在:“……除去些零头,十二两银子正正好。财神爷想替他还?”
“他家中什么情况?”
“一妻一子,一年弱老母,无田无地,唯一破草屋。妻子老母皆不愿再管他。”
“我来要账,要回来,我分三成。”
管事脸上的谄媚瞬收,原来是来他这讨饭吃的。祁其这身板倒是唬人,不过赌场已经养了一批打手。
围在周围的打手听见他这话,脸上神色也不见好看。
管事的周全,话也没说死,“我这饭已经供下去了,足足二十个打手,实在要不起您这等人物,要不您去别处瞧瞧?”
“十二个打手都要不回,便是无能。”
“诶你!哪来狗来这儿狗吠,信不信我叫你有来无回!”有打手不忿,攥起拳头就往前冲,被管事的拦下。
管事的盯着他,“你就要要账,给三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他伸出一只手指:“最多一成。”
旁的打手眼睛一瞪,似乎不明管事儿的为何能答应。
祁其却也不应,依旧己见,“三成。”
管事:“两成!”
祁其:“三成。”
他对上祁其的眼睛,骤然瞧见他眸中的沉在最底的狠戾,叫他心脏漏了一拍,他见过不少亡命徒,却也没他这般又稳又狠。
一时竟生出了几分不愿得罪他的窝囊,退了一步,“成,只要你把银钱拿来,三成利就三成利。”
“我既应下你来,就定然不会反悔。但有一条件,若你不能将他银钱要来,便要自己贴付这八两银子。”
旁边看热闹的打手突然明了,怪道不得,就说管事儿的怎会做那亏本买卖,原本一笔死账,现在便无论如何都有八两银子。又嗤笑了声,那人要是真敢应下定吃不了兜着走,这儿谁不晓得林京生,一烂赌货,家中基业悉数赌光,耗子进他家都哭着出来。
祁其却很是干脆:“成。”
6. 第六章
祁其问清他家中住址,在镇外不足一里地,便伸手握着他一条腿将他拖着往家中走去。
疼痛让他从昏厥中醒来,一路嗷叫,引得众人不停侧目,看看祁其是何方修罗。
到他家时,他已疼得昏死过去。好在走路不快,只是磨坏些皮肉。
祁其面无表情将手松开,嫌弃地甩了甩手。看到一屋子瑟缩的妇孺,脸上表情依旧无半分柔和之意,“此人可认得?”
几人虽害怕,但瞧着又有几分习以为常,想来是常有人上门来。
“屋中资产已尽数卖光,就剩这么一间草屋,不值几个铜板。”他夫人眼神灰败,强撑着分勇气和祁其道:“你若实在不愿放过,便将此屋收走吧。”
“可不能可不能啊!老爷您行行好啊。”老夫人瞧着气质不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像是乡野中刨食的,“这马上入冬了,总得让我们妇人孩童有一瓦遮身啊。”
老夫人眼角淌下一行热泪,“谁做的孽你找谁去,就算要他的命,我也绝无二言!”
说着语气一狠,“你真要是杀了他,倒是做好事了,我奉您一句英雄!”
“娘!”她媳妇没想到她能说出这般绝决的话。
“是我教子无方,毁了这百年家业,愧对于你!”
祁其看着几人哭成一团,眉心微微皱起,他像是没什么感情道:“杀他无用,我只要银钱。”
“哈哈,银钱!你瞧这屋中哪有半个铜板!你便是拿刀架老朽脖子上,也无半个子儿啊!”
祁其等着他们哭闹声停下,才道:“我一主意,若你们同意,或许还能倒拿得些银钱。”
屋内瞬间安静。
半晌,才有人开口:“什么?”
那声音里明显地掺着恐惧。
祁其唇微动:“卖了他。”
“你们只要把他户籍给我,人牙子就收。”
下午。
从人牙子那出来,日头已经偏西,祁其从二十三两银子中取了十二两,剩下的扔给了那人的小儿子,“交给你娘。”
这不是常规买卖,人牙子担着风险,所以银钱给的少,刚开始只愿意给十三两,听说他识字,便又抬了十两。
祁其算出八两扔给那管事的,管事的掂了掂,“分量不少。”
说着顿了下,“还真有你的,这钱怎么要来的?”
祁其并没多说,只道:“没错就成。”
起初他家里人听到他那离谱的法子,一个个看鬼神般盯着他,他也没费口舌,就静静坐在堂屋门口,坐到晌午那赌徒醒来。
赌徒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家里要钱,“没钱?!怎会没钱呢?!父亲死前留下偌大家产!怎就因我玩闹几把消耗殆尽?定是你们欺瞒于我,快将银钱拿出!要不、要不……”
他目眦欲裂,状若癫狂,“我就把你这妇人卖于那青楼老鸨!也叫你过那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去!等我得了银钱,翻了本,把祖宅赎回来,再去接你回来!”说着就扯上夫人的头发,往外拽。
屋内哭喊声不绝于耳,邻居似习惯了这般作为,竟无一人来劝。他们那小儿就陪着祁其坐在门口,双眼发直地不知瞧向何处。
祁其这才起身,一拳将人打倒,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头发凌乱的妇人和哭得上气不接的老夫人。
老夫人爬至男子身旁,轻柔地将他凌乱的头发别在耳后,又用帕子把他脸上的脏污细细擦干净。
室内安静,午后阳光穿过稀疏的草屋顶缝隙,落在这家徒四壁,星星点点。许久许久后,苍老的声音才又响起,“卖,我们卖。不卖都得死,卖了好歹还能活两个。”
话音才落,哭声又起,比之过往都为悲恸,如同泣血。
管事的还想问什么,旁边的打手凑上前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声,紧接着两人看向祁其的眼神就变了。
卖人这事且不说想不想得到,想得到也没人敢做。
管事脸上的笑容微收,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类似于欣赏毒蛇之感,他拍拍祁其的肩,说:“小子,心够黑,手够稳。我这儿缺你这种能办实事的人,要不以后就跟着我干。”
祁其谢绝,转身就走,不想久留。卖人这事儿他们不是不能做,只是豁不出去,打手也只是都是为场子收债,没必要。
而他本就死罪,豁得出去。但也怕有人报官,一旦官府的人过来,他和林尽染都拿不出文牒。
另一边的打手,看了眼跟在祁其屁股后面的小孩,小孩十二三岁模样,盯着一人从赌场出来,那人手上是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打手看了眼他,又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笑了起来,“嘿,这不是林京生的小子吗?来玩一把?一两银子做底,说不定就把你们家祖宅又赎回去了。”
林京生儿子听到他的打逗,转头朝他瞧去,见那打手一脸横肉,害怕地张腿就跑,想起他父亲的下场,眼中又闪过一丝惊恐。跑着跑着想起打手的话,脚步又慢慢放缓,眸中浮起一念贪婪。
祁其绕着市集走了两圈,确认没招惹上赌场的人这才进医馆。
医馆内,林尽染的烧已经褪了。他一觉睡到午后,醒来时昏黄的夕阳已经染透了半个屋子。他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份已经凉透的饭菜,这应该是祁其叫人送来的午饭。
肚子的确是很饿,他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全身都有些发软,像是使不上力。送来的菜色中竟还有一小碗的盖肉,不过此刻盖肉已经凝上一层雪白的油,瞧着只剩腻味。
林尽染问药童要了一壶热水,热水倒入饭中,勉强将冷饭浇热,他便就着这热水将饭扒入嘴中,或许是饿极之故,小少爷那般挑嘴的人,竟也不觉得有多难以下咽。
还待扒第二口的时候,手上突然被攥紧。
林尽染抬眸看去,只见祁其一脸难言之色。他看到祁其却是高兴,“你回来啦!”
祁其将他手中的碗和筷取过,隐忍道:“不吃这些了,我们去外面吃。”
林尽染瞥了眼那碗肉,“那多可惜,花了不少银钱吧?”
小少爷以前从来不会考虑这些。
“无妨。”祁其从床上拿过林尽染的衣裳替他披上,“才睡醒?”
林尽染点点头,“早上喝了药就一觉睡到了现在,醒来时我都吓了一跳。”
祁其伸手抚上他的额头,他手掌很大,甚至能把林尽染一张脸给盖全了,手心还有一层茧,划在皮肤上有些刺人。好像刚洗过手,手很冰。
“不烧了。”
“不烧啦,这药还是顶点用的。”林尽染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祁其手背上的口子,“你手怎么了?”
祁其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去,手背上昨晚皲裂开来的口子,这会裂得更大了,露着腥红的肉,瞧着有些渗人。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无妨。”
进房间前他先在院子中打了一盆井水,先把手细细地洗干净了才进的屋子。
林尽染吸吸鼻子,抬眸看着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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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是去打猎了吗?你身上有血腥味儿,打到了什么好猎物吗?”
他话出口瞬间,祁其身子就僵住了,他低头嗅了嗅袖子,刚才还如修罗下凡,这会周身戾气却全然收起。眉眼压得很低,他收回视线,视线的尽头不在是林尽染,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有些事儿,他并不想让林尽染知道,例如他不是什么秉性纯良的人。
付账取药时,医馆里零零散散有几人,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林尽染的脸上。
林尽染低头,将下巴埋入衣襟,走至祁其身后,借由他的身躯做遮挡。
祁其察觉到他的不安,脚步往后挪了点,将他遮得严严实实。片刻后林尽染又探出一个头,对大夫道:“他手伤了,您能给瞧瞧吗?”
小少爷说话声音都是极好听的,
付钱时,林尽染看他从怀里拿出了几块碎银子,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不知他打了什么猎物,一天之内搞得了这么多银子。
祁其真是神通广大。
提着剩余几贴药出门,林尽染悄悄道,“你一日竟赚了几两银子,真厉害!”
三两银子寻常百姓挣起来是极难的,更别说一天之内挣着。
祁其垂眸看着林尽染唇角的笑意,淡漠的眸中竟慢慢浮现一尾雀跃。
两人寻了个小馆用用餐,点了两个肉菜,也算得上是大客了。
祁其几口就将碗中饭用完,而后也没再点。小少爷吃东西依旧那般秀气,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咀嚼,带着股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
最后也只用了半碗精米,他病还没好透,胃口不算太好,祁其没强压他要吃多少,接过他没吃完的饭扒进自己碗中,又给他承了碗热汤。
林尽染吃剩的东西常常由祁其解决,两人极为熟悉这般操作,都未曾觉得有何不妥。
从小馆出来,两人迎面碰到一穿着贵气的男子,擦肩而过时,那人“咦”了声,视线落在林尽染身上。
“这不是……”
祁其眸色顿利,朝他望去。
那人彼一碰触到祁其的目光,吓得一个惊颤,往后一个大撤步让开路来,等再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他问他带着的小厮,“你看那人像不像林家的那位小少爷?”
小厮:“小的未看清全脸,不好辨认。”
那人用扇柄敲了小厮头一下,“蠢货,那张脸哪需瞧清,放眼整个大庸也绝寻不到第二张,就是林家小少爷。”
他啧了声,似在疑惑,“林府不是说他们小少爷染了恶疾,已经归天了吗?那这又是谁?”
医馆门前来来往往都是人,他站在门口实在挡人,有人喝了他一声,他也不气恼,笑眯眯地走到一边,“您请。”
搞得喝他的人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那公子哥思索片刻道:“你给我寄一封书信回去,我倒是好奇了,这林府卖得什么药。”
“抱着小少爷那人也没见过,是他的随从?”想到祁其的目光,公子哥又哆嗦了一下,“嘶,倒像个修罗。”
他盯着祁其的背影,眼睛慢慢眯起,那并不是一个抱有多大善意的眼神,他对自己的随从摆摆手,“你跟上去,摸清他们的住址,机灵着点,别被发现哦。”
祁其从医馆门口出来,拐进一条小巷,余光瞥见身后的人影,眼中戾气凭生。
林尽染:“我们要去哪吗?这不是回家的路?”
祁其也没瞒他,“有人跟着我们。”
7. 第七章
林尽染本还有些疲惫困顿的眸子瞬间睁大,全身绷紧,压低声音道:“有人?是林府的人吗?”
“应当不是。”祁其想起那公子哥看林尽染的眼神,分明是认识的,但林尽染好似不认识他,所以应当是别府的少爷。
林尽染深吸口气,眼中惊惧不定,“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无妨。”祁其安抚了声,突然蹲下身子将林尽染背起,“小少爷忍耐一会儿,我们现在要甩开他,必须得加快脚步。”
林尽染手环着他的脖子,没再作声。
和来之前一般,回去的路上又是匆匆忙忙,祁其绕了好几条巷子,才借着地形将人甩来。
甩脱眼线后,祁其背着林尽染往回赶。回去有三个时辰的路程,祁其干脆就没把林尽染放下。
路上,林尽染伏在他肩头,安静了许久,忽然轻声问:“祁其,那些人是发现我们了吗?”
“嗯。”祁其没有隐瞒。
“那我们是不是又要走了?”
“等你病好。”祁其的声音混在风里,沉而稳,“别怕。”
林尽染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背上,不是因为冷。或许是因为祁其声音太镇定了,他竟诡异地能静下心来。
过了会,他又问:“你累吗?”
“不累。”
他有些过意不去,提议道:“那我拿东西吧。”
“好。”
虽重量还是在他身上,但祁其应了声好,把软布给他,药却还是自己提着。
林尽染未束的一头墨发垂落肩头,长发擦过清减的颌线,末梢堪堪停在祁其心口处。
风来发梢便微微一晃,那点儿细微的动静,倒像一种无声的牵引。
两人的影子被昏黄的夕阳拉得很长,浓淡参差地投在地上。
到家时,天色已经昏暗,村中安静一片,唯有几声狗吠。
林尽染捂了捂冻红的脸颊,祁其又去烧了锅热水,让他暖暖。林尽染随意洗漱一番,便先一步睡下,那药太扰人,只要喝了睡意便不受控制地袭来。
祁其坐在床边看着睡得毫无知觉的林尽染,眉头却越锁越深,这里不能久留,得尽早离开。
眼瞧着就要立冬了,逃亡路上说不清会发生什么事儿,林尽染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他闭上眼按了按眉心,再睁眼时,眸中的疑虑和疲惫又被压了下去。
第二日。
祁其没上山,煎好药后就在家中处理那几块狐狸毛,他得赶在立冬前将这块毛皮大氅炮制好。
一边留意着村里的动静。
林尽染则睡到日晒三杆才醒,要不是隔壁公鸡打鸣,他怕是还得睡上一会。可睡这么久,醒来依旧没有清明之感,反觉脑袋混沌。
没多久那股熟悉的不适之感再度涌上来。
他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拥着被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和额头一个温度,他在自己也摸不出,只觉得眼皮烫烫的,连呼出的气也是灼热的。
可能因为今天还没吃药吧。
等身体上的不适感消了些,他才下床老实地把早饭吃完,又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喝着熬好的药。
那药苦涩,他却也只是静静地把药给喝了。
祁其看了他一眼,把昨日买的几颗蜜饯放到他面前,手掌抚上林尽染额头,“还烧。”
林尽染嚼着蜜饯,等嘴里的苦味散去些才道:“才刚吃药,得等一会儿。”
果然吃过饭后,那药或许是发挥作用了,林尽染的温度降了下来。
他也没回床上,披着一头长发——他不太会扎头发,也懒得扎,反正不用出去见人。想了想又裹了件厚实一点的棉衣,坐到院子里去晒太阳,看祁其炮制毛皮。
以前他家里有一件特别大的白狐披风,无一根杂毛,油光水滑。是他舅爷从域外带来的,现在也不知那披风被何人拿走了,那披风拿去卖的话,大抵能有个几十两银子,如果是懂货的,上百两也是卖得到的。
他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掉钱眼里了,不管看到什么首先就是换算成银子。
可那能怎么办呢,他生了两场病,就把这家底掏空了。
要是再病一场,祁其怕是得把自己给卖了。而且已经有人发现他了,虽然祁其没说,他也知道这里应该不能久留了,他们得快些离开,但祁其还顾及着他的身体。
他想着有些难受地撇了下唇,这药这么精贵,怎么还没好起来,要是再不好拿着药去寻大夫,也不知他愿不愿意将银子退回。
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太阳暖烘烘的,不一会他那白净的小脸就晒红了,唇却还是白的,透着股病气。
又坐了会,他实在难受,坐不住了。
林尽染的病,并未如期望般好转。高热退去半日,午后便又卷土重来。
祁其又去镇中将老大夫请来,这镇子小,只有这么个大夫,他塞了银子他才勉强肯来。
林尽染坐着,身子往后靠在祁其身上,披散着的长发将他包裹着,更显单薄。
老大夫摸摸胡子,抬眸看了眼祁其,又看向林尽染,疑惑他们穿着的衣裳一个天一个地,像是主仆,二人举止却又亲密。
他松开把脉的手,“无碍,病根未除便会反复,按时服药即可。”
祁其道了声谢,俯身为林尽染将被子掖好,又将水递到他唇边,让他润润唇,事无巨细,亲历亲为。
老大夫动作微顿,少见兄长这般疼爱弟弟的。
林尽染喝完药又睡了一觉,这一觉再醒来,身体沉重的感觉消了些。
他就着祁其的手把药给喝了,一双眼澄澈分明,“祁其,我好像好了诶。”
祁其用帕子将他下巴的一滴水渍擦去,目光柔和,“被子盖好。”
林尽染听话地拉了拉被子,砸吧了下嘴,“我想吃颗蜜饯,这药太苦了。”
祁其转身将蜜饯拿过,林尽染捏了一颗塞嘴里,想了想又捏了一颗想塞给祁其。
祁其偏头躲开,“太甜。”
甜还不好?林尽染便又把蜜饯塞自己嘴里,甜滋滋的,让他眉眼都弯了起来。
祁其整包蜜饯都放他手上,给他当零嘴。
林尽染:“留着下次喝药再吃,再吃要没了。”
这蜜饯不便宜,一包瞧着不多,却花了半两银子。
祁其:“无妨,再买。”
林尽染眼转了下,抬眸对祁其道:“我还想喝水了。”
祁其又去倒水,毫无二话。林尽染抿了两口水,祁其拿了湿帕子把他那完蜜饯黏糊的手擦拭干净。
自从两人说开之后,林尽染就有点蹬鼻子上脸,从头到脚都让祁其伺候着。他从小养尊处优惯了,指望他一两天内全改掉,也不太成儿。
不过他也没那般莽撞,一点一点地轻轻试探祁其的底线。反正目前为止,他还没发现祁其不愿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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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染的高热总是反反复复,小脸削尖了一圈,整日一幅病容。
这天,林尽染披着衣衫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冒出一句,“祁其,你说我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祁其语气严厉,喝了声,“不可胡乱言说。”
这几日祁其脸上的担忧之色越发明显。林尽染不知道他几乎整夜整夜未睡守着他,用湿毛巾替他降温。
林尽染抿了下唇,他现在没那么怕祁其了,就如他现在脸黑下来,他也没觉得有多害怕。反倒觉得平日的祁其没什么人气,只有这种时候,才有那么点人味儿。
“好,不说了。”他躺进被子,看着祁其把油灯吹黑,也躺到他身边。
月光透过草屋的不大的窗子,林尽染一双眼睁得大大的,他白日睡久了,这会没半点睡意。他借着月光打量着祁其。
祁其眉眼生得极好,不过凌厉过了倒显威严阴骘,薄唇白齿,鼻梁高挺,怎么瞧都不似那当奴做婢的人。
他问他,“你一出生就是奴籍吗?”
祁其:“嗯。”
“你爹娘也是奴籍?”
“……我没见过他们。”
“啊?”林尽染有点不可思议。
祁其:“我是被一个人牙子带大的,她那有不少像我那样的小孩,给口饭吃,养大了就发卖出去,挣笔银子。”
林尽染一双眼在黑暗中微亮,祁其见他丝毫没要睡觉的样,便继续道:“我是八岁被卖出去的,之前在北方,后来那家主人犯了罪被流放,家里的奴仆给被发卖。我便一路被卖到南方。”
那该多苦啊。
林尽染没法想象那些苦难,只觉得应当苦极了,他眉头慢慢皱起,伸手似安抚般摸了下祁其的头。
祁其眼睛轻轻动了下,侧目朝林尽染看去,月光下那菩萨一样的玉人眉头轻皱,好似比他还难受些。
瞧,他就是这般容易心软,尽管遭此一难,但对他人之言第一反应还是信任,就算他现在编些骇人听闻的苦难,博取他些同情,他也只会心疼他一番,说不得还在心里暗道以后要对他好些。
祁其目光转回,唇角轻轻提起,那是一抹很轻的笑。他没说的是人牙子见他生得好便要将他卖进南风馆,被他用石头一下一下砸死了---养了他八年的人,被他亲手杀了。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血红一片。
他与这世间并无多大关联,也未曾得到过些什么。小时他也常想自己到底是何人,活在这世间又到底为何,只是为了活着吗?这问题他现在也不一定能回答出来。
只是,当他半死不活躺倒在地,林尽染蹲在他身前俯视着他,眉眼着急地问他发生何事了,叫人替他医治。那时阳光刺眼,刺得他眼睁不开,但洒在他身上那刻,他却也觉得这苦厄的世间有片刻美好。
他和林尽染是截然不同的人,有时他希望自己能将林尽染染上些他的暗,沦为他的同类。有时又希望——林尽染能给他些他的亮。
月色渐明,林尽染忽而探身过来,他垂下的发落在祁其的脸上,清减了不少的下颌线顺着白色里衣的领子蜿蜒而下,苍白的唇中吐出灼热的气息,“如果我小时候就认识你该多好。”
“那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叫他们欺负你。”
祁其瞳孔轻颤了下,他缓缓睁眼,眼睛轻轻描摹过他的眼梢唇角。
片刻后,他轻笑出了声。
这倒是个有趣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