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星际都在阅读理解我》
1. 第一章
痛。
像是全身的骨头被拆碎了又粗暴地拼凑在一起,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尖叫。
林柚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发霉发黑的天花板。浑浊的雨水顺着裂缝滴滴答答落下,正好砸在他身侧那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旧铁盆里。
“叮——”
清脆的水滴声,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恍惚了许久。
哪怕是前世在病房里躺了十一年,最后因心脏衰竭离开人世时,似乎也没有现在这么难受。这种难受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像是一种灵魂无法在这个躯壳里安放的排斥感,就像是把方形的积木强行塞进了圆形的孔洞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还好,还在。
“生命体征恢复。心跳每分钟45下,过缓。体温35.8度,偏低。灵魂融合度……12%。”
一道稚嫩的奶音在耳边响起。
林柚艰难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孩子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号灰色卫衣,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芦柴棒似的手腕。他的脸脏兮兮的,只有那双眼睛大得惊人,黑白分明,却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年纪的灵动。
此刻,这孩子正盘腿坐在床边的烂木头箱子上,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半透明电子板,手指在上面飞快地跳动,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小七?”
听到这个名字,面无表情的小男孩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冷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亮光。
“我在。”
小七放下电子板,凑过来,伸出凉冰冰的小手探了探林柚的额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与他那张扑克脸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哥哥,欢迎来到星元3025年。”
……
林柚花了整整十分钟,才在小七的搀扶下,靠坐在了床头。
也就是这十分钟,让他看清了现在的处境。这是一间位于贫民窟或者用这个时代的话说,是蓝星联邦第三大区底层生活区的危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交错纵横的生锈管道,偶尔有呼啸而过的低空悬浮车,带起一阵刺鼻的尾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得像是随时会折断。这双手比他前世的还要糟糕,至少前世,他还有医院提供的营养液和定期护理。
记忆还很混乱,像是被人用搅拌器搅过一遍,前世和今生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小七。”
“在。”
“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林柚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七在他身边坐下,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却仍旧保持着警觉的姿态。“哥哥还记得……最后的时候吗?”
最后的时候。
林柚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刻在他灵魂深处。
……
病房。
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
他躺在那张躺了十一年的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他灰蒙蒙的人生一样。
五岁那年他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病。
那时候他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爸爸妈妈总是吵架,吵得很凶。后来有一天,他们不吵了,因为离婚了。
再后来,他被送到了这家医院。
“林柚小朋友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长期住院观察。”医生是这么说的。
很久以后,林柚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爸爸和妈妈都不想要他。
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心脏骤停的孩子,组建新家庭?太麻烦了。不如把他放在医院里,反正有医保,反正有护工,反正……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
五岁到十六岁。
整整十一年。
林柚的世界就是那间十二平米的病房。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春到夏,从秋到冬,看着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听着走廊里其他病人的脚步声,护士换班时的交谈声,偶尔会有小孩子的哭闹声,但从来没有属于他的脚步声。
因为他走不了太远。走几步,心脏就会疯狂地跳动,像是在抗议,在警告,在威胁。
那些年里,他唯一的陪伴就是医院配发的智能陪护系统。
“林柚小朋友,该吃药了。”
“林柚小朋友,该做康复训练了。”
“林柚小朋友,您的心率超标,请保持情绪稳定。”
林柚给它取名叫小七。因为它是第七代陪护系统,也因为七是他的幸运数字。虽然他从来没幸运过。
但奇怪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小七越来越人性化了,也可能是科技在进步吧。
它会在林柚做噩梦时轻声播放白噪音。
会在林柚偷偷哭泣时假装没检测到异常。
会在林柚盯着窗外发呆时,用笨拙的语气说:“林柚,今天的云很好看。我帮你拍下来了,你看。”
有一次,林柚问它:“小七,你会死吗?”
“作为人工智能,我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但如果系统被关闭或者数据被清除,我将停止运行,这可以被定义为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继续运行,直到被分配给下一个病人。”
“哦。”林柚的声音有些闷,“那挺好的,你还能陪别人。”
……
“哥哥?”
小七的奶音把林柚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看到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里闪着担忧的光。
“我没事。”林柚轻声说,“只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那样的……好像睡着了一样,一点都不疼。比活着的时候舒服多了。】
小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塑料布的边角,声音却有些发紧:“哥哥,我不会再让你有那种感觉了。”
林柚愣了愣。“小七,你怎么——”
“我们之间的心灵连接还在。”小七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有着不属于四岁孩子的复杂情绪,“你的心声只有我可以听到。”
“真的吗?”林柚脱口而出。
“真的。”小七很肯定地点头,“我测试过了。刚才外面路过三个人,他们完全没有反应。”
林柚稍微安心了一点,但随即意识到什么,脸有些发红。
【完了完了完了,刚才那些矫情的想法全被小七听到了,好丢人……】
小七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哥哥,我全听到了。”
“……咳。”林柚试图掩饰尴尬,“那个,职业病,你懂的,躺床上没什么事做,就养成了碎碎念的习惯……”
【救命,怎么办怎么办,以后是不是连做梦都要注意内容了?】
“哥哥,放心,你忘了吗?睡着的时候心声会关闭的。”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都接!”林柚哀嚎。
……
“所以,我们穿越了。”
林柚终于将思绪拉回冰冷的现实,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瘦弱的双手。
“是的。”小七的声音依旧是萌萌的奶音,却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的冷静,“前世你的肉/体死亡后,我启动了紧急跃迁程序。但在穿越过程中遇到了时空乱流,数据流和灵魂波段发生了分离。”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林柚。
“我的核心意识附身在这个刚死去的四岁孩童身上,保留了核心算法和大部分算力,能够直接连接星际网络。而你的灵魂……在这个刚断气的少年身体里醒来。”
林柚靠坐在了床头,缓慢地摸了摸和胃一样空空如也的口袋,又不死心的摸了摸枕头下方,再次环顾四周。
【前世好歹还有钱爸妈给的医药费,躺平也有人管饭……没想到这辈子,开局就要饿死……】
小七平静地陈述:“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是饿死的。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器官衰竭。至于我这具身体……也是一样。”
林柚的心脏猛地一抽。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摸摸小七的头,却因为手臂无力而垂落,小七却很自然地把脑袋凑了过来,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没关系,哥哥。我现在这具身体虽然也会饿,但我的核心算法能大幅降低代谢需求,优化能量分配,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小七顿了顿,严肃道,“但是你会。”
林柚一愣:“我现在不是活过来了吗?”
“不,你现在的状态,只能叫借尸还魂。”
小七重新拿起那块破旧的电子板,手指在空中一点,一道幽蓝色的全息投影投射在半空中。是一个人体模型,心脏位置闪烁着危险的红光。旁边有一个醒目的倒计时:【23:39:42】。
“这是你的灵魂锚点剩余时间。”小七开始解释,“你是外来灵魂,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原生羁绊,就像一个没有重力的宇航员,随时会飘散。”
“那怎么才能不飘散?”
“建立羁绊。在这个时代,最直接、最强力的羁绊,就是经济活动。”小七纠正道,“让钱流动起来。花的钱越多,影响的人越多,你的锚点就越稳固。反之,如果你停止经济活动,你的灵魂就会因为失去抓手而消散。”
林柚听懂了,林柚目瞪口呆,他看着那个正在跳动的倒计时。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在用钱买命?”
“可以这么理解。”小七点头,奶声奶气地补充道:“简单说,哥哥你要不断花钱,花得越多命越硬。”
【那我要是成为星际首富呢?】
“哦,那你会变成正常人啊。”
【……这是什么星际资本主义套路!】
“如果不花钱呢?”林柚出声问道。
“倒计时归零,灵魂湮灭,彻底死亡。”小七指了指那红色的数字,“根据计算,你需要在这个倒计时结束前,至少完成一笔有效交易,金额不低于100星币,才能续命三天。”
林柚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穿越重生?这分明就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不花钱就会死的资本主义陷阱。
“那我们现在有多少钱?”林柚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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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小七面无表情地调出了两个账户余额。
【林柚(原身):0.00星币】
【小七(原身):0.00星币】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了。屋顶的漏水声似乎更大了,“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
“……小七。”
“在。”
“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是:身体极度虚弱连站都站不起来,随时可能猝死;灵魂正在倒计时,不花钱就会魂飞魄散;而我们两个口袋比脸还干净,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没有?”
“总结得很精准。”小七给予了肯定,甚至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而且这具身体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除非及时补充营养。”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可爱的语气说这么恐怖的话!】
小七歪了歪脑袋:“但我现在就是四岁小孩,声音本来就是这样的。”
林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开局……还不如让我直接在那张病床上彻底凉透了呢。至少那边还有空调吹,不用闻这股发霉的味道。】
“别放弃,哥哥。”小七显然听到了他的心声,“虽然没有初始资金,但我扫描过了,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脸长得很好看。”
林柚:“……你想让我去卖身?”
“不是。”小七摇摇头,“根据我对这个区域的大数据分析,这里虽然是贫民窟,但也是黑市的入口。有很多想捡漏的有钱人会伪装成平民来这里淘宝。”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去碰瓷。”小七从烂木箱里翻出一件稍微干净点的破风衣,有些吃力地给林柚披上,“我去扫描那些有钱人的底细和他们手里货物的真伪,然后通过心灵连接传输给你。你负责用你那种……嗯,看起来很有欺骗性的气质,去指点江山。”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林柚扣好扣子,动作熟练得像个小管家。
“在这个灵能火花普遍的时代,只要你表现得神秘一点,他们就会以为你是觉醒了某种高级鉴定能力的隐世高手。”
林柚听着小七的计划,嘴角微微抽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诈骗吧?”
“不,这是知识付费。”小七一本正经地纠正,奶声奶气的语气配上认真的表情,有种诡异的喜感,“而且这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如果不这样做,二十四小时后你就会变成一缕青烟,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连骨灰都不会留下。”
【……你又来了!】
小七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哥哥,你要适应。在这个世界,我只有四岁,暂时声音是不会变。”
林柚沉默了。
他感受着体内若有若无的虚浮感,那是灵魂正在缓慢流失的征兆。鲜红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23:25:10】。
每一秒都是生命的流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吸入了冷空气而隐隐作痛。
前世,他想活却活不了。
这一世,既然有机会,哪怕是作为一个需要不断氪金才能续费的用户,他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扶我起来,小七。”
林柚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一分坚定。
“我们去……工作。”
小七冷漠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浅淡的微笑。他伸出瘦小的胳膊,架起林柚同样瘦削的身体。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贫民窟清晨,跌跌撞撞地推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在推开门的瞬间,林柚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病房里。
“根据计算,您还有72小时。需要我为您播放音乐吗?”
那时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至少他还能自己走出去。
门外是混乱、肮脏,却充满生机的第三大区黑市。但是此刻的林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饿……要是能骗到……哦不,赚到一百块钱,一定要先给小七买个肉包子。这孩子太瘦了,抱着都硌手……】
小七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哥哥。”
“嗯?”
“我们的第一目标是续命,不是买肉包子。”
【……我知道!但我已经能想象小七咬着肉包子,肉汁从嘴角流下来的样子了,一定很可爱。】
“……哥哥,你在想一些奇怪的事。”
“我什么都没想。”
“你的心声告诉我,你在想肉汁。”
“……那个,心声不代表我本人,心声只是我的潜意识,潜意识不受控制。”
“哥哥。”
“嗯?”
小七抬起头,罕见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如果我们今天赚到了一百星币……我可以分你一半肉包子。”
林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
“好,成交。”
他牵起小七的手,朝着黑市的方向走去。
倒计时还在继续。
【23:15:33】
但他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2. 第二章
贫民窟的黑市比林柚想象中更加混乱。
准确地说,这里根本不像一个市场,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回收站。
锈迹斑斑的金属棚子歪歪斜斜地搭在两侧,各种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破烂货物堆成小山。有卖二手机械零件的,有卖过期营养液的,还有卖来历不明的电子设备的。林柚甚至看到一个摊位上摆着几颗发着幽幽绿光的不明物体,摊主信誓旦旦地说那是古地球时代的翡翠原石。
【小七说那玩意儿的辐射值都快爆表了……摊主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头发?】
然而就是这样混乱、肮脏、充斥着噪音与古怪气味的场景,却让林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战栗的鲜活感。
上一世,他的世界是病房苍白的天花板,充斥着消毒水气息,仪器的滴滴声。他见过的人也屈指可数,医生、护士、偶尔来探望的亲属,每个人都隔着口罩,眼神里带着怜悯与距离。他渴望过窗外的车水马龙,渴望过人声鼎沸的集市,哪怕只是菜市场里为了一毛钱而起的争执,对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喧嚣。
而现在,汗味、金属锈味、劣质香料味混杂的空气扑面而来;摊主的叫卖、顾客的讨价还价甚至远处传来的几句粗口涌入他的耳朵;摩肩接踵的人群挤过他身边,带起微弱的气流,触感真实得让他想落泪。
【这就是……人群的温度吗?】
混乱意味着生机,拥挤代表着存在。对于在安静和秩序中等死的林柚而言,这里的每一分嘈杂都是生命的乐章。他非但不觉得厌恶,反而贪婪地近乎窒息地汲取着这一切。这具身体虚弱不堪,但他的灵魂却在此刻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小七扯了扯林柚的衣角,示意他别盯着看。
“哥哥,专心。”
林柚收回视线,继续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
说是穿行其实有些勉强。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走几步就要喘,更别提在这种拥挤嘈杂的环境里挤来挤去了。每一次被人轻轻碰撞,都让他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存在于此。幸好有小七在旁边扶着,不然他可能早就被人流冲散了。
“目标锁定。”小七的奶音在林柚耳边响起,“三点钟方向,戴金链子的胖子。他正在看一幅画,那画是赝品,成本不超过五十星币,画框背面有仿制工厂的批量编号,他准备花三千买。”
林柚顺着小七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一个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戒指的胖男人,正在一个古董摊位前挑挑拣拣。他的身边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一看就是保镖。
“就他了。”林柚深吸一口气,“我去试试。”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虽然整理了也没什么用,然后迈开步子朝胖子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加速一分。
【冷静,林柚,冷静。你只是去提醒人家那幅画是假的,又不是去抢劫。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赶走,又不会少块肉……好吧,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被推一下可能真的会少块肉。】
他走到胖子身后,犹豫了一下,轻轻开口:“那个……叔叔……”
胖子没反应。
林柚清了清嗓子,声音大了一点:“叔叔,您看的那幅画——”
“滚开滚开。”胖子头也不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小叫花子别挡道。”
旁边的保镖直接伸手把林柚拨到一边,力道不大,但对林柚这个虚弱的身体来说,已经足够让他踉跄好几步。
“哥哥!”小七立刻冲过来扶住他。
林柚站稳,看着胖子头也不回地继续砍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好吧……第一次碰瓷,失败。】
“没关系。”小七仰头看着他,“我们再找下一个。”
下一个目标是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妇女。
她在一个珠宝摊位前流连,手里把玩着一串据说是深海珍珠的项链。
【这珍珠一看就是人工养殖的……颜色都不均匀,还被注过胶,戴不了半年就会发黄开裂。这位阿姨你也太好骗了吧?】
林柚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没有直接凑上去,而是站在旁边,等妇女注意到他。
然后他用最真诚的语气说:“阿姨,这串珍珠......”
“哪来的小脏鬼?”妇女看了他一眼,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走开走开,别把我的衣服蹭脏了!”
她扭头对摊主抱怨:“你这摊子怎么什么人都往前凑?赶紧把这小叫花子弄走,脏了我的眼睛。”
摊主立刻堆起笑脸:“哎哟,贵客您别生气,我这就赶。小子,滚远点!别影响大人做生意!”
林柚还想解释,但摊主已经挥着手把他轰走了。
【第二次碰瓷,失败。】
【而且那珍珠她还是买了……算了。】
……
第三个目标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应该比较好说话吧?
林柚走过去,还没开口,年轻人就警惕地捂住了自己的钱包。
“我不买东西,也不捐款,更不会被骗。你们这些小骗子的套路我见多了,找个小孩子来博同情是吧?没用的,走走走。”
林柚:“……”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小七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充:“哥哥,他以为我们是骗子团伙。”
“我听出来了,谢谢。”
【第三次碰瓷,失败。】
【这年轻人戒备心也太强了吧……他手里那个数据芯片明明是坏的,买回去就是一堆废铁,我好心提醒他,他还以为我要骗他?】
【行吧,等你发现花了两千星币买了个废品,可别后悔。】
……
第四次,林柚学聪明了。
他决定换个策略,不直接搭话,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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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目标旁边自言自语,假装不经意地透露信息。
目标是个正在看玉佩的老头。
【这玉佩的绿色也太扎眼了吧……,成本才二十星币。这老头出价八千?冤大头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
林柚站在旁边,假装看别的东西,然后用不小心被人听到的音量嘀咕:“咦,这块玉佩的颜色好奇怪啊……像是染上去的……”
老头果然看了过来。
林柚心中一喜,继续说:“而且这纹路也不对,真正的古玉应该——”
“你懂什么?”老头打断他,“小屁孩儿,用古地球话说,那就你吃过的盐还没我走过的路多,在这儿教我鉴宝?笑话!”
他一扬手,把那块玉佩买了下来,还特意看了林柚一眼,像是在说“看到没有,老子有钱任性”。
林柚:“……”
【行,您厉害。劣质化学染剂,长期接触皮肤可是会过敏,甚至中毒的。】
【第四次碰瓷,失败。】
……
第五个目标,出现在一个卖各种旧式家居用品的摊位前。
一对看起来三十多岁,衣着虽旧但整洁的夫妻,正在端详一个仿古的机械钟。丈夫眉头紧锁,检查着齿轮;妻子则用手指轻轻拂过钟面的雕花,眼里流露出淡淡的喜爱。
【机会。】林柚心中一动。这对夫妻的气质与黑市大部分人格格不入,那位妻子的眼神尤其温和。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拉着小七,以一种恰好能被对方注意到,但是略带迟疑的速度靠近。
首先注意到他们的是那位妻子。她目光从钟面移开,落在林柚和小七身上,尤其在看到小七脏兮兮却努力挺直的小身板时,眼神明显软了一下。
“小朋友,你们……”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前面那些人惯有的不耐烦。
“阿姨好。”林柚立刻抓住这丝善意,露出一个尽可能显得虚弱又诚恳的笑容,同时轻轻碰了碰小七。小七非常配合地抬起小脸,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又带点期盼地看着对方。
这招显然起了作用。妻子脸上闪过一丝怜惜,甚至下意识地想从随身的布包里摸点什么。
“我们不是要东西,阿姨。”林柚赶紧说,指向那个机械钟,“我们……我们想提醒您,那个钟……它里面的主发条是合成材料仿制的,不是宣传的古铜芯,上满弦也走不了两天就会崩断。您看第三根齿轮旁边,有熔接的痕迹……”
他语速放慢,尽量说得清晰,目光真诚地看着那位妻子。
妻子的手停在布包上,惊讶地看了看钟,又看了看林柚,似乎被这孩子突兀却专业的提醒弄懵了,但眼神里的怀疑并不多,更多的是疑惑和某种……同情。她可能觉得,这是两个为了讨点好处而硬背了点知识的孩子。
“哦?是吗?谢谢你啊小朋友……”她语气依然温和。
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检查的丈夫猛地转过头。
3. 第 3 章
锐利的眼神瞬间扫过林柚和小七,目光里没有丝毫妻子般的柔软,只有长期在底层挣扎养成的警惕和审视。他一把拉住妻子的胳膊,将她往后带了半步,隔开了与两个孩子的距离。
“别多事。”丈夫压低声音对妻子说,但林柚听得清清楚楚。“黑市里哪来好心免费提醒的孩子?不是盯上咱们的钱袋,就是后面有大人指使,搞碰瓷或者分心偷窃的老把戏。你看他们俩这模样,指不定身上带着病,离远点。”
“可是,他们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而且看起来不像……”妻子小声争辩,目光还在小七脸上停留。
“像什么?像可怜?”丈夫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焦躁,“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可怜。可怜背后都是算计!快走,这钟我们不买了。”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妻子转身离开,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林柚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妻子被拉着走,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跟着丈夫迅速没入人群。
摊位老板啐了一口:“晦气,两个小要饭的,坏老子生意!”
林柚站在原地,脸上努力维持的诚恳表情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那位妻子回头时那抹欲言又止的同情,比之前任何一次直接的恶言驱逐,都更让他感到一阵憋闷的滞涩。
【哥哥,他们的家庭信用账户已透/□□个丈夫的通讯记录显示,他前天刚因轻信一个假冒维修工,损失了一笔急需的款项,现在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捡个漏子挣点差价。。”】
听到这话,望着那对夫妻消失的背影,林柚心中那点憋闷些许化开了。他能理解那种警惕,在这朝不保夕的贫民窟,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都可能引来算计,一次轻信就足以让本就脆弱的家庭陷入更深的泥潭。那个丈夫的眼神与其说是凶狠,不如说是一种被生活磨砺出近乎本能的防御。都是被逼到墙角的人,谁又有资格责备谁的小心翼翼呢?
只是……理解,并不意味着不失望。
【原来,连这一点点善意……在生存面前,都显得如此奢侈和可疑。】
小七默默握紧了他的手,小小的手掌传来的温度,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接连的碰壁,耗尽的不只是体力,还有那点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
“哥哥,休息一下吧。”
小七拉着林柚的手,把他带到黑市角落的一个废弃集装箱里。
这里相对安静,也相对干净,至少没有那么浓烈的臭味。林柚靠着箱壁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整整一上午的奔波,对于这具营养不良、随时可能猝死的躯体来说,简直是酷刑。更糟糕的是,忙活了半天,一分钱都没赚到。
他低头看了看小七手里的电子板。
【17:23:45】
还剩下不到十八个小时。
而他现在的账户余额,依然是零。
“哥哥……”小七的声音有些低落,“对不起,是我的计划不够周全。”
林柚抬起头,看着小七张脏兮兮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关你什么事?”他伸手揉了揉小七的脑袋,“是那些人不识货,不是我们的问题。”
【其实也正常啦……换成我是他们,看到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跑来对我指手画脚,我也不会信的。】
小七低下头,没说话。
“下午我们换个策略。”林柚想了想,“不能硬冲,得找那种……看起来比较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小七歪了歪头。
“对。”林柚点头,“那些看起来凶巴巴的、戒备心很重的,肯定听不进去我们的话。但总有一些……比较温和的吧?愿意听小孩子说话的那种。”
【虽然这种人在黑市里估计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我知道了。”小七点点头,“我会优化筛选条件的。”
他的小手指在电子板上快速滑动,眼睛里闪烁着只有林柚能看到的蓝光。
林柚靠在箱壁上,闭上眼睛休息。
外面的嘈杂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有吵架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金属撞击声。这就是星元3025年的贫民窟,混乱、肮脏、弱肉强食。
【好累啊……】
【要是能有一碗热粥就好了……不,现在想这些没用,得先赚到钱。】
【一百星币……一百星币就够续命三天了……】
【三天之后呢?再想办法赚一百星币?然后再三天?】
【这样下去,我这辈子是不是都要在“赚钱——花钱——续命——再赚钱”的循环里打转?】
【……】
【算了,先活过今天再说吧。】
“哥哥。”
林柚睁开眼睛。
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面前,小手里捧着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杯。杯子里是浑浊的液体,看起来像是某种劣质的营养剂。
“刚才路过的时候,我顺手从那个摊位上拿的。”小七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摊主没注意。”
林柚:“……小七,你偷东西了?”
“不是偷。”小七面不改色,“是无偿借用。等我们有钱了,我会还给他双倍的。”
“那也是偷啊!”
“哥哥,你现在需要补充能量。”小七把杯子往林柚手里塞,“这个营养剂虽然是劣质的,但至少能让你撑到下午。如果你在赚到钱之前就饿晕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林柚看着手里的杯子,又看看小七认真的脸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下次不许了。”
“好。”小七乖巧地点头,“等我们有钱了,就不用了。”
林柚苦笑了一下,仰头把那杯营养剂灌了下去。
味道很难喝,像是过期了一百年的橡皮筋泡水。但灌下去之后,他的确感觉身体没那么虚了。
【小七这孩子……怎么比我还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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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听到了。我是男孩,当不了老妈子。”
“其实不分性别的……你就不能假装没听到吗?”
“不能。”
林柚放弃了挣扎。
他把空杯子放到一边,重新靠在箱壁上,准备再休息一会儿。
外面传来钟声,民窟的报时塔,每个整点都会响一次。现在是中午十二点,黑市进入了短暂的午休时间。
人声渐渐稀疏下来。
林柚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盘算着下午的计划。
【下午一定要成功……至少要赚到一百星币……】
【不然今晚就真的要凉了……】
……
破旧的集装箱外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贫民窟的某个角落。
一个穿着破旧大衣的中年男人缩在阴暗的巷子里,压低声音打着电话。
“头儿,那两个孤儿……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
“活了?不是说饿死了吗?”
“本来是死了的。”中年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亲眼看着他们断气的,那个大的连呼吸都没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早上突然就醒过来了。”
“灵能觉醒?”
“不像。”中年男人摇摇头,“灵能觉醒会有能量波动,我们的探测器没有反应。而且那个大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眼神变了。”中年男人回忆着林柚的样子,“以前他跟个死人似的,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光都没有。但今天,他的眼神是活的。”
“像个正常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现在在哪?”
“黑市里的废弃集装箱。”中年男人说,“看样子是在休息。今天上午他们在黑市里转了半天,像是在找什么人,但没找到。”
“继续盯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刻汇报。”
“明白。”
中年男人挂断电话,缩了缩脖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集装箱的方向,然后转身消失在阴暗的巷子里。
……
集装箱内。
林柚猛地睁开眼睛。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但外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小七察觉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林柚摇摇头,“可能是我太累了,产生幻觉了。”
【一定是太累了……这破地方怎么可能有人专门盯着我们两个小可怜?我们又没有钱,绑架我们都亏本。】
小七没有说话,扫描周边五百米内的所有通讯信号。
三秒后,扫描完成。
结果:无异常。
但小七没有放松警惕。
4. 第 4 章
午休结束,黑市重新恢复了喧嚣。
林柚靠在集装箱壁上又休息了半个小时,总算恢复了一点体力。那杯劣质营养剂的效果比他想象中好一些,至少现在站起来不会两眼发黑了。
“哥哥,我筛选出一个新目标。”小七的奶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柚睁开眼睛,小七正盘腿坐在他对面。
“这次不一样。”小七抬头,“三点钟方向,古董区深处,有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林柚顺着小七的视线望去。
人群中,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个古董摊位前。身着一件看起来很旧的灰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斯文儒雅,像是从古籍里走出来的老学究。
乍一看,这人和黑市里那些浑身珠光宝气的暴发户完全不同,甚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人……有钱吗?”林柚有些怀疑。
上午的经历让他学乖了。那些看起来有钱的,不一定愿意听他说话;那些愿意听他说话的,又不一定有钱。这个穿着朴素的中年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出手阔绰的类型。
“非常有钱。”小七的语气笃定,“我刚才扫描了他的随身通讯器信号,反向追踪到了他的私人账户。”
“唐明远,52岁,对外身份是蓝星联邦历史研究院的教授,同时经营一家古董店。但根据我追踪到的资金流向,他的真实身份应该是某个隐形财阀的核心成员。”
小七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另外,我还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在追踪他的几个加密账户时,有一条资金链的终端指向了联邦军方第四研究所的某个外围合作项目。但当我尝试深入查询时,访问权限被彻底屏蔽了。”
“哥哥,我虽然能接入大部分民用网络和普通加密系统,但无论什么时代,对于军方、政府内部网络,或者那些采用物理隔离的机密信息,我都是无法直接访问的。还有些信息可能根本就没联网,只存在于本地服务器甚至纸质档案里。所以关于他和军方具体的合作内容,我查不到。”
“但是综合判断,他表面是学者和商人,实际是财阀核心成员,并且很可能涉足与军方相关的敏感领域。这是一个背景很深、能量很大的人物。”
“而且,过去三个月,他以古董收购的名义,在黑市投入了超过两千万星币。”
林柚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万?就为了买古董?
【有钱人的世界我真的不懂……这得买多少肉包子啊……】
“他今天还带了一张不记名黑金卡。”
“黑金卡是什么?”
“一种高端金融工具。”小七解释,“不记名,不限额,可以直接进行大额交易。通常只有财阀核心成员才有资格持有。”
林柚看着那个正在认真端详古董的中年男人,眼睛亮了起来。
“那你能不能直接……”林柚压低声音,比划了一个数钱的手势。
小七摇摇头,面无表情:“不能。星际时代的金融系统有多重安全锁,转账需要生物识别、量子密钥和本人意识确认,三者缺一不可。我能查到信息,但没办法直接动他的钱。”
“而且就算我能,那也是偷,不是赚。偷来的钱不算有效经济活动,对哥哥的灵魂锚点没用。”
林柚叹了口气。
【好吧,果然没有捷径可走……还是得老老实实碰瓷,啊不,是助人为乐。】
【大鱼,这是大鱼啊。】
【而且他看起来很斯文,应该不会像上午那些人一样直接把我轰走吧?】
“走,小七,我们过去看看。”
林柚撑着箱壁站起来,牵起小七的手,朝着古董区的方向走去。
……
唐明远正在认真地挑选古董。
准确地说,他今天来黑市就是为了淘一些古地球时代的遗物。作为蓝星联邦最顶尖的历史学家之一,他对那个已经消失了上千年的文明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
而黑市是最容易淘到各种各样真货的地方。
虽然假货也多。
此刻,他正站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一根造型奇特的棍子。
棍子长约半米,顶端是一个暗红色的碗状橡胶吸盘,底部连接着一根光滑的木柄。整体造型古朴,橡胶部分虽然有些老化,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刘老板,这是什么?”唐明远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
摊主是个瘦小男人,一听有人问价,立刻两眼放光,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
“哎哟,唐教授好眼光!这可是刚从三号遗迹出土的宝贝,红莲权杖!”
“红莲权杖?”唐明远挑了挑眉。
“对对对!”刘老板越说越起劲,“据考古学家鉴定,这是古地球时期大祭司专用的法器!您看这吸盘的构造,完美符合流体力学原理,据说能沟通地下神明,吸纳天地精华。”
“当年的大祭司就是用这根权杖,镇压了无数邪祟。”
唐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也提出了疑问:“古地球距今已有上千年,这橡胶材质是如何保存下来的?”
刘老板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您问到点子上了。这权杖是在三号遗迹的真空密封舱里发现的。您知道吗,古地球人特别重视祭祀用品的保存,这权杖当年是用特殊的惰性气体封存的。”
“发现的时候密封舱都没破损,打开的一瞬间,在场的考古学家都惊呆了,跟新的一样!”
刘老板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他亲眼见证了那个历史性的时刻。
唐明远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真空密封确实可以大幅延长物品的保存年限,这倒是说得通。而且古地球人确实有将重要物品封存的习惯,历史文献里有相关记载。
他是历史学家,对古地球文明有相当深入的研究。但说实话,古地球的日常生活用品他涉猎不多,主要研究的是政治、军事和文化领域。
这个造型……确实很独特。
难道真的是某种祭祀用品?
他举起那根权杖,仔细端详着顶端的橡胶吸盘。
就在这时,
【噗——】
【救命,小七你快看!那个大叔手里拿的是什么玩意儿?】
【等等,让我仔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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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橡胶头,光滑的木柄,这个形状,这个尺寸……】
【我靠!这不是皮搋子吗?!】
唐明远的手猛地一抖。
谁……谁在说话?
皮……什么?
【就是通厕所用的那个!在医院住院,隔壁卫生间堵了,护士阿姨就是用这玩意儿通的!】
【神特么红莲权杖!神特么沟通地下神明!这分明是沟通下水道的神器啊!】
【而且这个橡胶的老化程度,至少用了几十年……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用过了的、沾满了古地球时期不明物质的二手皮搋子?】
【大叔你还往脸上凑?!快放下快放下!那个吸盘不知道吸过多少……呕!】
“啪嗒。”
唐明远手一松,那根珍贵的红莲权杖直接掉在了地上。
它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了一双破旧的球鞋旁边。
唐明远瞬间从惊愕中回过神,他本能地屏住呼吸,目光如电般急速扫过四周。摊位前只有唾沫横飞的刘老板,附近三内米内,并没有任何人在张口说话。
那刚才那段生动得过分,信息量巨大的话语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目光最终带着惊疑不定和强烈的探究意味,落在了三米开外,刚刚走到摊位附近的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旧大衣,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得吓人的手腕。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此刻正用一种略显困惑的目光看着他,轻声说道:“叔叔,您东西掉了。”
语气温和,表情无辜。
但唐明远几乎立刻将眼前这张脸和刚才那个鲜活跳脱的声音联系了起来。
【完了完了,这大叔脸色好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手都抖了……】
又来了!
这一次,唐明远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声音的方向和源头正来自于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听到,而是直接感知到。
【嗯?他为什么这么盯着我看?我说什么了吗?哦不对,我根本没说话……可能是年纪大了手不稳?】
【淡定,林柚,淡定,你只是一个路过的、善良的、想要碰瓷赚钱的小可怜。】
唐明远:“……”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了内心的波澜。心声传输的灵能火花?内容如此具体,甚至提到了老化程度这种细节……与他研究过的古地球生活文献碎片隐隐吻合。难道这少年真的知道些什么?
心思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黑市水深,刘老板敢如此行骗,背后早有依仗。少年用这种方式提醒,显然是心存顾忌。自己更不能点破。
“咳……”唐明远清了清嗓子,重新戴上儒雅的学者面具,艰难地开口,“小兄弟,你刚才说……这个东西是……”
林柚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我什么都没说啊?”
唐明远盯着林柚写满无辜的脸,心中了然,顺着话道:“……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听到。”
他话锋一转,用只有两人能意会的语气问道:“那小兄弟,你……对这东西有什么看法?”
他想再确认一下。
5. 第 5 章
【他问我有什么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那就是个通厕所的啊!但我总不能直接说吧?万一他不信,还觉得我在黑市里故意找茬?】
【委婉一点……委婉一点。把通厕所翻译成管道维护工具。听起来就高级多了。】
林柚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个见过世面的人,目光落在那暗红色的橡胶吸盘上,斟酌着措辞开口:
“我觉得……它的材质比较特殊。”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专业术语,“有点像老化的橡胶。还有这个结构,嗯,不太像用于……庄严仪式的器物,更像是用来处理一些日常琐事的工具。”
他把通厕所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含糊的尾巴:“……可能跟管道之类的有关。”
唐明远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动。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在听一场学术讨论里不那么严谨,却直指核心的提问。
刚才听见的那段心声信息量太大。不仅指出用途,还顺便吐槽了沟通地下神明的荒诞。更关键的是,那份带着生活气的具体细节和眼前这个少年嘴上努力文明表达的克制,形成了极清晰的对应。
这不是瞎蒙。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瞎蒙。
在黑市这种地方,敢开口的人多,敢说对的人少;敢说得这么直白,还能当场把骗局切开给你看的,更少。
唐明远顺着他的台阶继续试探:“那你觉得,它值多少钱?”
林柚心里一紧。
【来了来了,价值评估题。】
【我总不能说:叔叔,这玩意儿价值三块五,包邮还送手套吧?】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如果是真的古物……可能有人出于猎奇愿意收藏。但如果只是功能明确的日用品……价值应该不会太高。”
【其实就算是真的古董,一个皮搋子能值几个钱啊?顶多当个搞笑收藏品……】
唐明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压住有点想笑的冲动,把手里的红莲权杖轻轻放回摊位上,语气平稳:“多谢小兄弟。”
林柚愣了愣:“谢我?谢我什么?”
【我说了什么值得他感谢的话吗?】
【我就说了两句含糊的话啊……】
唐明远看着他这副我真的什么都没干的茫然表情,这份谨慎和城府,绝非普通贫民窟少年能有的……他背后一定有来历。
“谢你提醒我,东西要看材质和用途。”唐明远顺手给了个合理的解释,“我这个人……做研究久了,有时候容易被故事带跑。”
林柚“哦”了一声,还是没完全懂。
【有钱人说话就是绕……】
就在这时,摊主终于坐不住了。
“哎哎哎!”刘老板脸色一沉,嗓门拔高,“这位小兄弟,你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唐教授是我的老主顾,用得着你在这儿多嘴?一边儿去!”说着就要上前驱赶。
林柚被这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小七往身后带了带。
【好凶……我就说了两句实话啊……】
【惹不起惹不起……】
刘老板一把拿起权杖,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把权杖重新往唐明远手里塞,谄媚地笑道:“唐教授,您别听这小叫花子胡说八道,他懂什么?一看就是来捣乱的!这红莲权杖我开价五十万,您要诚心要,四十五万拿走。绝对是遗迹出土的宝贝。有鉴定证书的!”
【而且四十五万买一个皮搋子……这不是卖古董,这是卖良心。】
【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古地球的东西流传到现在确实很少了,物以稀为贵嘛……】
【但问题是这玩意儿真的只是个通厕所的工具啊!就算再稀有,它的本质也没变啊。】
【这就好比一千年后有人挖出我的病号服,然后说这是古蓝星贵族的丝绸礼服,标价几百万……想想就离谱。】
唐明远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暗红橡胶吸盘,胃里不受控制地翻了一下。
“不买了。”他把权杖放回摊位上,对刘老板淡淡道:“刘老板,买卖讲究你情我愿,这位小兄弟也只是表达自己的看法。这东西……与我无缘。”
“诶?唐教授!唐教授您再考虑考虑啊!”刘老板急得直跺脚,“四十万!四十万行不行?三十五万!最低价了!”
“不必多言。”唐明远迈出一步,顺势挡了一下刘老板若有若无想冲林柚发难的身形,动作不明显,却很自然地把火隔开了。
刘老板咬牙切齿,声音压着怒气:“唐教授,您别被这种小叫花子带偏了!他懂个什么”
唐明远仍旧平静:“刘老板!”
刘老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敢再往前拦,只能站在摊位后面,眼神阴毒地盯着林柚。
林柚被盯得后背发凉。
【完了……这摊主记仇了。】
【黑市这种地方,记仇的人一般都不讲道理。】
唐明远转过身,视线落到林柚身上,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些:“小兄弟,没吓着吧?”
林柚摇摇头,嘴上说“没事”,身体却本能地绷着。
【吓倒没吓着,就是觉得这摊主不讲道理……不过这位唐教授人好像真的不错?】
唐明远心中微微一笑,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唐明远,在联邦历史研究院做些研究工作。小兄弟怎么称呼?”
林柚迟疑了一下,接过名片。材质温润,设计低调,只有名字、研究院标志和一个通讯编码。
“林……林柚。这是我弟弟,小七。”
“林柚。”唐明远念了一遍“小七。”
他的目光在小七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这个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符合贫民窟的生存逻辑。
唐明远没有多问,黑市里,问得越少越安全。
他重新看向林柚,“林柚,你刚才的判断……很准。”
“没、没有。”林柚连忙摇头,手心微微出汗,“我……我就是偶然知道一点,可能刚好蒙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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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真的不懂专业的鉴定。”
【我哪敢承认啊。我承认了不就等于告诉他:我知道这是皮搋子?那刘老板真要把我剁了。】
【而且我是真的不懂鉴定啊!都是靠……呃,靠一些特殊渠道的信息。这怎么能说!】
【他该不会以为我是隐藏的鉴宝大师吧?我可担当不起。】
唐明远没有追问。
这世上能解释准确的理由很多:见识、经验、灵能火花、某种来源不明的信息渠道……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适合在黑市摊位前当场拆开。
“不必紧张。我只是觉得,你的直觉很有趣,也很准。不如这样,”他提出邀请,“我今天正好想在这里逛逛,找些有意思的东西。能否请你临时充当我的顾问?不用你负责,只是跟着我,偶尔说说你对某些物品的感觉或看法。当然,不会让你白忙,我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林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内心一片欢呼。
【真的吗?!】
【天哪,终于有机会赚钱了!】
【冷静,林柚,冷静!不能表现得太激动!要稳重!】
他努力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脸上努力做出思考权衡的表情,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这个……唐教授,我真的只是靠一点模糊的感觉,怕帮不上您什么忙,反而耽误您的时间……”
“无妨。”唐明远温和道,“我相信我的眼光。你的感觉本身就很有价值。报酬方面,我们可以按咨询的标准来,起步一百星币,如果后续有特别有价值的发现,另算。你觉得如何?”
【一百?!】
【刚刚好!】
【天降财神爷!!】
林柚几乎要立刻点头,但还是勉强克制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好吧。我尽力试试,但真的不能保证什么。”
“这就够了。”唐明远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转身,示意林柚跟上,“那么,林顾问,我们先从这边开始看看吧。这家摊位,你有什么感觉吗?”
林柚连忙跟上,小七则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只有林柚知道,小七的目光已经如同无形的扫描仪,笼罩了整个摊位。
【叮——扫描完成。】
【摊位共计47件物品。】
【真品:3件(均为古地球晚期常见陶器碎片,考古价值低,市场估值低于500星币)。】
【赝品/仿制品:43件。】
【无法判断:1件(灰色石头,成分未知,能量读数微弱且异常)。】
听到有43件赝品,林柚暗自咂舌。
【47件里面只有3片碎陶片是真的?还只值几百块?】
【这水也太深了……唐教授之前到底被坑了多少啊?】
他抬头看向唐明远,男人正拿起一个青铜酒樽仔细端详,林柚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责任感。
【嗯,拿了报酬,就得认真干活。至少,得帮这位看起来人还不错的教授,避开眼前这个巨坑!】
6. 第 6 章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唐明远这辈子信息量最密集、表情管理最痛苦的半个小时。
他站在刘老板的摊位前,仍旧是一副老主顾随便看看的闲散姿态,指尖慢慢翻检。
他每拿起一件东西,都会不经意地停一下,目光轻轻掠向旁边瘦得像风一吹就倒的少年。
然后等一句答案。
唐明远拿起一只青铜酒樽,指节轻敲杯壁,闷响沉沉。
刘老板立刻堆笑:“唐教授,这可是老货!您看这包浆,这铜锈,这沉……”
林柚站在旁边,本来只想当个安静的背景板,可唐明远忽然侧过一点头,随口一问:
“林柚,你觉得呢?”
林柚被点名,整个人一激灵。
【顾问上线!】
【问题是我哪会鉴定啊……只能说看到什么说什么了。】
【救命,我要是说错一条,他会不会当场把我从黑市退货?】
他硬着头皮:
“我……我不太懂,就是觉得……这锈有点太……太均匀了。像……像刚刚才统一安排过的。”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赶紧补一句:“可能是我看错了。”
【均匀得像给它涂了面膜。真锈哪有这么听话?还有这胎……压铸痕迹都快在上面签名了。二十星币的东西敢标八万?】
唐明远手指一顿。
他面上依旧“嗯”了一声,镜片后的目光却冷了半分。
下一秒,他把酒樽翻过来,指腹沿着杯底一道细微的接缝慢慢抹过,语气依旧温和:
“刘老板,你这杯底处理得挺利索。”
刘老板笑容僵住:“这、这叫岁月痕迹!”
旁边一个路人凑近一看,嗤地笑出声:“岁月痕迹?这不就是模具接缝吗?”
“边儿齐得跟刀切似的。”
“八万买模具货?你也太敢了。”
摊位周围瞬间聚起一圈人,低声议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刘老板脸色一青,正要发作,唐明远却像没听见似的,轻轻把酒樽放回去,语气淡淡:
“我再看看别的。”
他表情仍旧稳。
但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唐明远又拿起一块刻着铭文的玉牌,装作欣赏般在指尖转动,仍旧随口问:
“这件呢?”
林柚:“……”
【我真的不懂啊!嗯…小…说什么我说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我猜它可能是机器刻的。因为边缘……太整齐了。手刻的线条,应该会有一点点不一样吧?”
他话说得很虚,像怕被人当场抓包。
【字是挺像回事……可这边缘也太齐了吧?像光一划就到底,连个手抖都没有。再说这玉的质地,拿久了怕不是要褪色。】
唐明远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把玉牌凑到光下,缓缓转了个角度。铭文边缘反光一闪,线条平滑得过分。
唐明远抬眼,盯着刘老板:
“你说这是手工刻的?”
刘老板梗着脖子:“当然,祖传手艺!”
唐明远“哦”了一声,转手把玉牌递给旁边一个围观的年轻人:“你照照看。”
年轻人一照,脱口而出:“这像激光……”
旁边一位戴眼镜的女顾客立刻接上:“手工不可能这么一致,太平滑了。”
“还祭祀铭牌呢,笑死。”
“要真褪色,那不就是祭祀一次就掉皮?”
笑声一下爆开。
刘老板脸瞬间涨红:“你们懂个屁,这是古地球……”
唐明远推了推眼镜,喉结滚了一下,像把一句难听的话硬生生咽回去。随手又拎起一串古地球念珠:
“这个呢?闻着像什么材质?”
林柚看了一眼,差点没绷住。
他嘴上努力文明:“我……我不确定。就是感觉它……颜色掉得有点快。”
【这质感怎么这么像塑料?还掉色掉得斑斑驳驳,像小时候一块钱一把的弹珠……等等,这不会真是弹珠串吧?!】
唐明远:“……”
沉默两秒。
然后他把念珠缓缓举到鼻前,准备鉴香。
刘老板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您闻闻!这味儿……”
唐明远鼻尖刚凑近半寸,脑子闪过“弹珠串”三个字。
他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
围观群众齐刷刷盯着他。
唐明远终于没绷住,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把念珠放回摊位,还非常克制地用指尖把它推远了半寸。
“刘老板。这串……挺有童趣。”
围观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笑。
“童趣哈哈哈哈!”
“我看是圣物=弹珠串吧,这宗教也太接地气了。”
“唐教授的表情,我第一次见学者被逼到想骂人。”
刘老板脸黑得像锅底,眼神阴得能滴水,终于把矛头转向林柚:
“是不是你这小子在旁边胡说八道?!你刚才嘀嘀咕咕什么呢!”
林柚一懵,立刻后退半步,把小七护在身后。
“我、我就是说了点看到的……”他本能解释,“我没胡说。”
【我真没说啥啊!我就是把看到的奇怪地方说出来,怎么就成我带节奏了?!】
唐明远听着那份无辜,心里那点憋着的火忽然散了,反倒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他往前一步,恰好挡住刘老板盯向少年的视线,语气仍旧平静,却压得住场:
“刘老板,摊上东西真假,各凭眼力,买定离手,这是黑市的规矩。我今天不买,是我自己的判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
“至于买回去的东西是真是假,如今的科技,拿回研究院用仪器一扫便知。我唐某人虽然在你这里也交过不少学费,但也确实捡到过几件真东西,这才愿意继续来碰碰运气。可你若因此为难旁人,我唐某人虽只是做学问的,但在第三大区,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刘老板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丝笑:“唐教授说笑了……我哪敢……”
唐明远不再理他,转身对林柚道:
“走吧,换个摊看看。”
林柚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好险……唐教授真是个好人。】
【挡枪、压场、还顺便把骗子摊位社死了一遍……这是什么天降贵人?】
唐明远听到贵人二字,嘴角终于真正扬起一点。
不。
是我遇到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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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刘老板摊位后,两人又在黑市里绕了一圈。
唐明远不再像最初那样独自挑拣,而是每看一件就淡淡问一句“你觉得呢”。
林柚每次都先慌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给出一点点判断。
“这个边儿太齐了。”
“那个气味像合成香精。”
“这个重量不对,空心的。”
他越说越流利,但每次说完都会下意识抿嘴,像是怕自己说错。
【我说的都是表面能看出来的……应该不会错吧?】
唐明远却听得越来越笃定。
这少年每次开口,说的都是最朴素直接的观察,没有任何术语,没有任何卖弄。可偏偏这些观察,每次都精准地刺在赝品最核心的造假上。
这种于平凡处见真章的眼力,比任何华丽的鉴定技巧都更珍贵。
心声里是锋利到扎人的真相,嘴上却是克制到近乎自我否认的委婉。
这可骗不了人。
至少骗不了他。
这孩子在隐藏,在试探,也在选择。
唐明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柚。
“林柚。”
“嗯?”
“今天的咨询到此为止。”唐明远语气郑重,“你帮我省下的冤枉钱,至少是七位数起步。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递出一张通体漆黑、边缘泛着金纹的卡片。
林柚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黑金卡?!】
【不至于吧……我就说了几句看到的东西!】
【冷静……可能就刷一笔咨询费?一百星币?】
唐明远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轻咳一声,语气放得更温和,“这是不记名副卡,五千星币额度。算今天的咨询费,也算预付的下次合作。”
林柚:“……”
【五千?!】
【……肉包子自由?!】
【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买两个!还不用跟自己讲道理!】
唐明远听着这份朴素到让人心口发软的狂喜,目光柔和了几分。
林柚把卡小心翼翼塞进贴身口袋。
小七凑到他耳边,奶音压得很低:“哥哥,账户接入完成。锚点……暂时稳住了。”
林柚心脏猛地一跳。
【稳了!我活了!】
【今晚不用当青烟!我真的能活!】
唐明远当然听不懂“锚点”,只当少年是终于拿到一笔能救急的钱,那种憋到极限的恐慌终于松开,才会激动得像要哭出来。
他更坚定了:得把这孩子从贫民窟拎出来。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林柚却忽然停了一下。
他捏着口袋里那张副卡,心里发热,又有点发虚。
【五千……太多了。】
【我就瞎说两句,他给这么多……我不回点东西,总觉得像白占便宜。】
他目光扫过附近摊位:假的一眼假,真的又贵得离谱。
最后,他在一个杂物摊里看见一块灰扑扑,表面坑洼的石头。
不起眼,像被人随手丢在角落,连骗子都懒得编故事。
林柚走过去,蹲下把那石头掂了掂。
小七立刻补了一句:“表层无异常反应,常见碳酸钙硬化物。”
林柚:“……”
7. 第 7 章
【好吧,石头是块石头。我也是条好人】
【……太贵的送不起,送这个至少是我自己挑的,算份心意?】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转身看向耐心等待的唐明远,小心地开口:
“唐教授……谢谢您。我想送您个小东西,就当……回礼。您别嫌弃。”
唐明远微微一怔。
林柚赶紧补救,越说越没底气:“不是什么值钱的……我也买不起值钱的。就是觉得它挺沉的,拿回去当镇纸也行,或者……垫桌脚?”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离谱,脸一下子红了,“我、我随口一说,您别当真……”
【我是不是太不会送礼了?送块垫桌脚的石头?垫桌脚都嫌硌得慌,硌还硌不平。我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送这个,这也太寒酸了!】
【但我现在除了肉包子,真的想不出别的回礼方式……总不能真送肉包子吧?】
唐明远却已经伸手,接过了那块石头。
指尖触及石面冰凉粗糙的刹那,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多个念头:
“他刚帮我避开百万级的陷阱,转眼就送我一块垫桌脚的石头?”
“是随手回礼,还是……一轮不动声色的点拨?”
古玩行里老辈人常说:“真佛不说金玉语,只送顽石点愚人。”眼前这少年,难道是在效法古风?
指腹缓缓划过石头表面那些看似杂乱的坑洼。不对……这分布,细看之下隐有章法,非天然风化所能形成。这重量,这压手的密度……也远超普通碳酸钙岩石。
这绝非顽石。这更像是裹着厚重污泥的璞玉,在静静等待能识破伪装的手,将它真正开解。
【想考我。】
【考我敢不敢信他,考我有没有这份魄力,从一堆公认的废品里,认出他亲手递出的真正的机缘。】
想到这里,唐明远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类似赌石开盘前那种混合着风险与巨大诱惑的战栗感,窜上脊背。他看向摊主:
“老板,这块石头,我买了。”
他顿了顿,在摊主瞬间愣住和林柚惊愕瞪大的目光中,报出一个数字:
“五万。”
“……啥?!”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原本昏昏欲睡,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以为自己幻听了。
林柚也当场傻住。
【五万?!】
【我送个石头,他买成五万?!】
他下意识想开口劝阻:“唐教授,这真的不值钱!您别……”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这石头是他自己说要送的心意。如果现在跳出来说“这玩意儿是破烂,您别花冤枉钱”,那刚才的送礼算什么?岂不是又当又立?
更何况,唐教授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笃定,显然正沉浸在他自己的鉴定逻辑里。这时候泼冷水,怎么看都像是在打对方的脸,质疑对方的专业判断。
林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和着唾沫艰难地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唐明远爽快利落地完成了转账。
摊主手抖得像筛糠,生怕财神反悔,火速用一块脏布把石头包好,几乎是双手捧着递过去,脸上褶子笑成了菊花。
唐明远郑重地将石头装入随身携带的便携式防震保护盒。
林柚看得头皮发麻,终于憋出一句:“唐教授……它,它看起来真的很普通。”
唐明远将保护盒小心收好,闻言,对林柚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林柚,古董这行,有时最惊人的发现,就藏在最不起眼的普通之下。谢谢你送的镇纸,我很喜欢。”
他说完,拍了拍林柚瘦削的肩膀:“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饭。保持联系。”
“好、好的。”林柚愣愣地点头,表情依旧一片懵然。
【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为什么笑得那么……高深莫测?还有点开心?】
【难道这石头真有什么说法?不可能啊,小七都说了就是碳酸钙……】
唐明远转身离开,步伐沉稳,却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一直等到那道儒雅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市杂乱的人流中,林柚才猛地扭头,抓住小七的胳膊,压低声音:
“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小七仰起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基于现有表层数据分析,他的交易行为属于非理性溢价,情感投资成分远高于物品本身估值。”
林柚痛心疾首:“五万买块石头……他回去发现真是石头,会不会觉得我在戏弄他?会不会记恨我?我明明只是想真诚地回个礼啊!”
小七想了想,严谨补充:“以他账户体量,五万仅仅是情绪消费级而已。”
“……更气人了。”
与此同时。
唐明远几乎是一路疾走回到了自己位于上城区的秘密工作室。锁好门,启动全屏蔽系统,他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石头从保护盒中取出,放入高精度多维光谱分析仪。
“滴——”
【表层分析完成:高密度碳酸钙(钙化层结构致密均匀,疑似生物分泌物固化形成)】
【微观结构扫描:孔洞分布符合隐性斐波那契数列,与《星渊古生物图录(残卷)》中虫巢腔室排列猜想模型吻合度78%】
【局部微光谱异常:检测到微量且古老的生物磷灰石及几丁质残留特征】
看到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唐明远呼吸骤停,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启动了最高权限的非破坏性量子共振深层扫描。
十秒后。
【警告:检测到深层异常能量反应及完整生物腔室结构】
【内核物质鉴定:有机蛋白质晶体基质+未知生物能量结晶脉络】
【结构完整性:95.7%,胚胎活性物质已彻底化石化,能量矩阵处于惰性封存状态】
【初步匹配:星渊虫女王化石蛋(相似度96.8%)】
【历史记录:三百二十七年前,星际考古协会于深渊回响遗迹发现半枚损坏样本,残骸估值1.2亿星币。完整样本……无公开交易记录,理论估值无法估量。】
唐明远僵立在仪器前,一动不动。
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和天文数字般的估值,与他手中这块来自贫民窟角落的粗糙石头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他花了五万的石头是足以震动整个星际收藏界和生物学界的无价之宝。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望向第三大区底层生活区的方向。
那个穿着破烂大衣、脸色苍白、看起来弱不禁风、送他石头时窘迫得脸红的少年……
到底是什么人?!
【林柚……】
唐明远在心中重重地念着这个名字。
“垫桌脚都嫌硌不平”果然不是随口抱怨。
那根本就是一句藏锋于拙的终极提示。
他还故意装得那么懵懂、那么窘迫,把真相完美地藏在不会送礼的表象之下……
“呵……”唐明远低笑出声,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将化石蛋重新收好。
无论这少年是什么来历,这份点石成金之恩,这份引他窥见至宝的缘分,他唐明远,欠大了。
这样的人物,绝不能让他埋没于贫民窟的泥泞之中。
三天后。
一条爆炸性的新闻以光速席卷了整个星际收藏圈、考古界乃至上流社会:
“重磅!联邦历史研究院唐明远教授,于第三大区黑市慧眼识珠,以五万星币购得奇石,经鉴定竟为失传超过三百年的完整星渊虫女王化石蛋!星际自然历史博物馆已正式出价4.8亿星币求购,创下近两百年来生物化石类藏品最高交易记录!”
“唐明远教授在简短发布会上拒绝透露具体发现细节,只面对镜头,意味深长地表示:‘我只是……幸运地遇到了一位有缘人。他让我相信,真正的珍宝,从不在于耀眼的外表。’”
破旧的危房里。
林柚盯着小七电子板上循环播放的新闻快讯,尤其是那个“4.8亿”的天文数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外焦里嫩,彻底石化。
【4.8……亿?!】
【星、星渊虫女王……化石蛋?!】
【那块我说垫桌脚都嫌硌不平的破石头?!】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小七的肩膀,声音都在飘:“你那天扫描的时候,就没发现一点异常吗?!那个什么能量矩阵,腔室结构呢?!”
小七被他晃得小脑袋一点一点,抬起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也满是困惑,小脸却依旧绷得酷酷的:
“我的常规扫描侧重于物质成分、常见宝石包裹体及人工伪造痕迹。对于完整古生物化石,尤其是这种表层钙化层极厚、内部能量处于惰性封存状态的稀有样本,缺乏针对性的深层探测协议。”
“……这是我的数据库盲区与逻辑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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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失误。我需要立刻更新古生物鉴定模块,并重新定义价值评估参数。哥哥,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
林柚松开手,瘫回床上,痛苦翻滚。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亲手把4.8个亿……当成板砖送人了……】
【还觉得人家唐教授人傻钱多……】
【小丑竟是我自己!!!到底谁才是那个不识货的傻子啊!!!】
他在床上瘫了好一会儿,眼神放空。
算了。
【就算时光倒流,以我的眼界和认知,它也永远只是一块有点沉、能垫桌脚的石头。】
【唐教授能慧眼识珠,那是他的本事和机缘】
【而且……他人真的挺好。给了我五千救命钱,帮我挡了摊主的麻烦,也没拆穿我。】
【就当我用五千块撬动了他4.8亿的好运?这么一想,我也挺厉害的嘛!】
【对,我是他的贵人!是他的财神!】
【我的一句话加一块砖价值4.8亿!】
阿Q精神胜利法开始发挥作用,林柚感觉自己又好起来了。
小七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情绪起伏,才慢吞吞地开口:“哥哥,你还有四千八百多星币。”
“嗯。”
“足够买很多很多肉包子。”
林柚沉默两秒,眼神坚定。朴素的渴望压过了一切虚妄的亿万家财幻想。
一个没挺起来的鲤鱼打挺:
“走,小七。理论问题,历史遗憾,都先放放。”
“现在,我们进行一项重要的关乎当前幸福指数的实践活动。”
“买肉包子去。”
“好。”小七点点头,主动伸出小手。
一大一小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走向黑市。
肉包子摊前,熟悉的蒸汽夹杂着肉香扑面而来。这是林柚从未在病房中闻过的属于人间的气味。很奇怪,似乎无论科技如何飞跃,时代如何剧变,从古地球到星元历,人类对于“热腾腾的、能握在手里的、带来饱足感”的食物渴望从未改变。这蒸汽便是数千年文明长河中最微不足道也最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
林柚认真地数出刚取的零钱:“老板,两个肉包子,谢谢。”
“好嘞!刚出笼的,小心烫啊!”
接过那热腾腾、白胖胖、散发着朴实诱人香气的包子,林柚把其中一个递给小七。
小七立刻双手接过,低下头,珍惜地咬了上去,腮帮子微微鼓起。
林柚也咬了一大口。面皮松软,肉汁咸香滚烫,烫得他直吸气,心里却满足地喟叹。
【4.8亿……听起来能买下星河战舰了吧?】
【但那些都太远了,太虚了。】
【而手里的包子是热的,身边的小七是真实的,口袋里的钱还能让我们活好多天。】
【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时,我们还能一起站在这里,吃热乎乎的早餐。】
【能这样踏实地活着……赚了,赚了】
“哥哥。”
“嗯?”
“下次我会更仔细。”
林柚咬了一大口,含糊道:
“没关系啦。”
他揉了揉小七的脑袋,然后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小七嘴角的油渍,语气认真:
“比起什么4.8亿,我更高兴的是我们今天能一起吃肉包子,而且明天、后天,还能继续一起吃。”
小七怔了怔。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咬着包子,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嗯,哥哥。”
身后,远处巨大的公共光屏上,关于星渊虫化石蛋和唐明远的神秘有缘人的新闻,还在循环播报,引发着无数人的惊叹、羡慕与猜测。
整个星际都在好奇,那位有缘人究竟是谁。
只有唐明远自己知道,是那个在贫民窟黑市里,穿着破烂却能用心灵传讯点石成金的少年。
而那位少年,此刻正牵着弟弟的手,心满意足地吃着肉包子,想着今晚要不要奢侈地再加一个。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生存、小七和下一顿饱饭。
他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连4.8亿的星际传奇也不过是他人生长卷中一段有趣的插曲。
倒计时还在缓慢跳动,但已不再令人心悸。
【87:15:33】
前路未知,但此刻,包子很香!
8. 第 8 章
林柚发现贫民窟的气氛有点怪。
走在路上,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是那种恶意的指点,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更像是在围观某种会走路的稀有动物。
他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脸,又下意识把衣领拢了拢,指尖碰到胸口那根细绳,冰凉的金属片硌了一下。
【……不是我脸上长花了吧?】
“小七,我脸上有东西吗?”
小七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摇头:“没有。哥哥今天的脸和昨天一样干净。”
“那为什么那边那几个大叔一直看我?”
他用余光瞥了眼街角。三个穿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飘,其中一个还冲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林柚浑身一激灵。
【好怪……那笑容好怪……像是在笑话我,又像是在……讨好我?】
【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人了?还是说我昨天买肉包子的时候忘了付钱?不对啊,我明明付了的……】
“哥哥,他们的心率和瞳孔反应都处于正常范围,没有敌意。”小七的小手轻轻揪了揪他的衣角,提醒他别紧张,“反而有轻微的……紧张和期待。”
“紧张?期待?”林柚更懵了,“期待我干什么?”
“可能是期待你路过的时候能看他们一眼?”
“……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林柚深吸一口气,决定当没看见。
他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去孤儿院看看那些孩子们。
说是孤儿院,其实就是贫民窟角落里一栋快要坍塌的危楼。十几个没人要的孩子挤在里面,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三岁。他们平时靠捡垃圾、乞讨维生,日子过得比林柚穿越前还惨。
林柚第一次路过那里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门口,用脏兮兮的小手捧着半个发霉的馒头,小心翼翼地啃。
他当时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转身用唐教授给的钱买了一大堆食物送了过去。
【反正我也要花钱续命……与其乱花,不如花在这些孩子身上。】
从那以后,他隔两三天就来一趟。孩子们现在都认识他了,远远看到他就会跑过来,叽叽喳喳地叫“柚子哥哥”。
说实话,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挺好。
前世他躺在病床上十一年,从没被人这样需要过。
……
孤儿院门口。
林柚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
“我跟你们说,柚子哥哥肯定是大人物!”
“对对对!路过的高大神说了,前几天黑市那个大新闻就是他弄出来的!”
“啥大新闻?”
“你不知道?唐明远教授花五万星币买了块破石头,结果值四个多亿!”
林柚脚步一顿。
【???】
【等等……他们说的不会是我吧?】
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拉着小七躲到墙角,竖起耳朵。
“我听说啊,那石头本来没人要,是柚子哥哥让唐教授买的!”
“柚子哥哥怎么知道那石头值钱?”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肯定有特殊能力。新闻里不是说了吗?唐教授遇到一个有缘人,那人说真正的珍宝不在外表!这不就是柚子哥哥吗!”
“对哦,那天在刘老板摊位前,柚子哥哥说了几句话,唐教授马上就不买那个红莲权杖了。”
“什么红莲权杖,明明是通厕所的!哈哈哈哈!”
孩子们笑作一团。
墙角后,林柚表情逐渐凝固。
【完了。】
【怎么传成这样了?!】
【我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而且那个石头是我送的谢礼啊!我哪知道它值四个亿!】
他缓缓转头看小七,眼神写满求救。
小七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袖口轻轻敲了敲。那是他们私下约定的暗号:别慌,问题不大。
“……行。”林柚捂了下脸,“我装死。”
他整理表情,从墙角走出来。
“柚子哥哥!”
孩子们看到他,先是集体安静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夸张的欢呼,呼啦啦围上来。
“柚子哥哥今天带什么好吃的!”
“小七弟弟也来啦!”
“柚子哥哥柚子哥哥,你真的会看古董吗?教教我!”
林柚被围得动弹不得,硬着头皮:“我不会看古董……”
“哇!柚子哥哥好谦虚!”
“对,大师都是这样的!”
“隔壁王爷爷说了,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说自己厉害!”
林柚:“……”
他努力解释:“真的,我那天就是随口说了两句,根本不是什么指点……”
“哇!柚子哥哥太低调了!”
“果然是高人!”
“我就说嘛,柚子哥哥肯定不是普通人!”
林柚彻底放弃挣扎。
【救命,这是什么逻辑闭环?!】
算了。
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他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今天买的东西:二十份营养液、一些面包、几袋奶糖,还有一个小七挑的毛绒玩具。
“来,排队,一个一个来。”
孩子们立刻乖乖排成一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林柚一边发,一边忍不住碎碎念:“小花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色怎么这么差……阿毛你衣服破了,明天我给你带件新的……妞妞你别一直咳,嗓子都哑了……”
【这么瘦……营养液效果有限,下次得买点肉和蛋白质。】
【药也得备一点。】
小七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妞妞呼吸频率异常,伴有轻微哨音,可能是支气管炎。阿毛指甲有横纹,发育期营养不良。小花面色苍白,眼睑内血色不足。”
林柚的眉头拧紧了。
【都是病……都是吃不饱、穿不暖搞出来的。】
他下意识看了眼账户余额。
三千多星币。
【可恶,我的钱根本不够用……】
按他现在的花法,再撑两个星期差不多就见底。
而两个星期后,灵魂锚点要扣血。
【必须想办法赚钱。】
【可我能干什么?总不能真去当鉴宝大师吧?我连真古董长啥样都不知道!】
就在林柚发完最后一份食物,准备离开时,一个瘦瘦的小男孩,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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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岁的样子,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角。
虎子仰着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郑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颜色斑驳的石头,双手捧到林柚面前。
“柚子哥哥,”虎子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献宝般的期待,“这个……给你。我在河滩捡的,它长得……长得特别不一样。王爷爷说,你可能能让它变值钱。”
林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就是河滩常见的鹅卵石,只是颜色混杂了些,表面光滑,除此之外毫无特别之处。
——普通石英质鹅卵石/常见/无价值
【又一个石头……】
【这些孩子真以为我是点石成金的神仙吗?】
他心里哭笑不得,但看着虎子那双满是真诚和期待的眼睛,心瞬间软了。
他郑重地接过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谢谢虎子,这块石头……很特别,我很喜欢。”
虎子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小脸兴奋得通红:“真的吗?!柚子哥哥喜欢!”
“嗯,真的喜欢。”林柚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会好好保管的。”
虎子开心地蹦跳着跑开了,边跑边喊:“柚子哥哥说我的石头特别!”
其他孩子立刻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柚子哥哥,我的石头呢?”“我昨天捡了一块更好看的!”
林柚哭笑不得,只能一个个安抚过去。
小七在旁边看着,歪了歪头:“哥哥,你明明知道那只是普通石头。”
“我知道。”林柚把那块鹅卵石小心地放进口袋,“但对虎子来说,那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心意比石头本身重要。”
小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拘谨的声音:
“请问……是林柚小兄弟吗?”
林柚回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洗得发白但很整洁的工装,手里提着布袋,他的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眼神闪烁着某种期待。
“我是,您是?”
“我叫老赵,在黑市卖杂货的。”男人搓了搓手,“那个……我听说你眼力好,能帮人掌掌眼?”
林柚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来了,传闻受害者上门了!】
“赵叔,您听谁说的?我真的不会……”
“哎,小兄弟别谦虚。”老赵连忙打断他,“我也不是要你帮我鉴定什么值钱的宝贝,就是想请你帮忙看看这个。”
老赵已经把布袋打开,掏出一个其貌不扬的铜盒子:“我在废品站淘的,花了五十……咳,五十星币。回来之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今天正好遇到你,想请你瞅一眼?”
林柚盯着盒子。
视野边缘像闪了一下,淡蓝色的短字一掠而过:
——黄铜合金/压铸/民用品/年份约三十年/估值≈15
林柚:“……”
【好家伙,连估值都给我算出来了。】
他把盒子翻到背面,指尖点在那条细细的接缝纹路上:
“赵叔,这个接缝是机器压出来的,纹路太规整了。老物件一般会有手工痕迹,氧化也会不均匀。这个颜色太均匀,像批量生产的民用品。”
9. 第 9 章
老赵拿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期待变成了失落:“你、你确定?”
“嗯。”林柚点头,语气尽量委婉,“不算古董,也不值那个价。”
老赵嘴角扯出个苦笑:“唉……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好的事儿。五十星币捡漏古董,我是在做梦。”
林柚有点不忍心:“但盒子保存得挺好,你拿来装点小零件也行,别太往心里去。”
“不不不,小兄弟你说的对。我就是贪便宜,想捡漏。活该打眼。”
老赵叹口气,把盒子收回去,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星币纸钞,递过来:“这是心意,谢谢你。”
林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赵叔,我就随口说了两句,哪能收您的钱。”
“那怎么行!”老赵急了,“小兄弟你帮我省下了大钱啊!我本来还打算拿这盒子去找专业的鉴定师的,那些人开口就是几百块鉴定费。你这一说,我就不用花那个冤枉钱了!”
“可是……”
“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老赵硬把钱塞进林柚手里,“就当是我请你喝杯水的钱,成不?”
林柚拗不过,只能收下。
老赵走的时候还回头叮嘱:“以后我再淘到东西,还能来找你不?”
林柚僵硬地点头:“……行。”
老赵走远了。
林柚看着手里的五十星币,心情复杂。
【这钱收得我像在行骗。】
【可我确实帮了他……】
小七抬头问:“哥哥不开心?”
“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小七很认真:“你没有骗他。你说的是事实。帮助别人避免损失,是正当行为。”
林柚被他说得心里轻轻一松。
【……好吧。至少我没有昧良心忽悠他。】
……
从那天起,来找林柚掌眼的人渐渐多了。
但林柚很快发现,这事儿不是单纯帮忙那么简单。
有些人找他,是想避坑;有些人找他,是想坑人。
这天下午,一个瘦高的二道贩子拎着一串古地球珍珠,笑得一脸精明:“小大师,给我看看这串成色?”
旁边站着个卖面饼的婶子,眼睛发亮,显然已经被他忽悠得心动。
林柚刚想开口,视野里那串珍珠又闪了一下:
「塑料/回收料/表面涂层/遇热易软化」
他正准备说假的,却发现卖面饼的婶子正紧张地盯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的钱攥了又松,显然内心正在挣扎,
她是真想买,但又怕被骗。
而那个二道贩子却满脸堆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林柚心里叹了口气。
他接过珍珠,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二道贩子,语气平静:“这串……你确定是古地球的?”
二道贩子笑容不变:“当然。你看这光泽,这圆润度……”
林柚没等他说完,直接拿着那串珠子,走到旁边摊位的热水桶边,把其中一颗在冒着热气的桶沿轻轻蹭了蹭。
不到三秒,那颗珍珠表面的涂层就开始发软、起皱,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塑料底色。
围观群众发出一阵低呼。
卖面饼的婶子倒吸一口气,脸瞬间涨红,指着二道贩子:“你、你骗我!”
二道贩子脸色大变,指着林柚:“你胡说什么?!你这是故意毁我东西!”
林柚把珠子递还给他,语气依旧平静:“如果是真珍珠,不会怕这点热气。你要是不信,可以找专业机构鉴定,费用我出。”
这话一出,周围人看向二道贩子的眼神都变了。
二道贩子脸一阵青一阵白,一把抢过珠子,扭头就跑,还不忘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围观人群一阵哗然,紧接着又有人冲林柚竖起大拇指。
“柚子少年,眼睛真毒!”
“假的到你面前过不了!”
林柚只觉得脑壳嗡嗡的。
【……这就叫骑虎难下吗?】
【我明明只想活着,怎么活着活着成了贫民窟打假办主任?】
不过也不全是糟心事。
隔了两天,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工匠找上门,手里捧着个木雕盒子,边缘磨损得厉害,但雕花依旧清晰。
“柚子小哥,”老工匠声音沙哑,“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说是他年轻时亲手刻的。我想知道……它现在还能值几个钱不?”
林柚接过盒子。
「老杉木/手工雕刻/年份约九十年/保存良好/估值≈300-500」
他松了口气,总算见到真东西了。
“这是手工雕的,木头是老杉木,保存得很好。”林柚把盒子递回去,“虽然不是古董,但做工扎实,留作念想挺好的。”
老工匠怔了怔,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盒盖上的雕花,眼里有些湿润:“是啊……是我爷爷刻的。谢谢你,小哥。”
他没给钱,但第二天托人送来了两个热腾腾的菜饼子,说是自家做的。
林柚吃着饼子,心里暖了一下。
之后几天,类似的事不断发生。
有时是一块陨石,结论是矿渣还带污染;有时是一幅古地球字画,背后居然还挂着造假窝点的生产编号。
林柚不再每次都解释我怎么知道,他只给结论,给证据,给一个能让普通人信服的理由。
慢慢地,贫民窟的传闻版本从三十七个涨到了五十多个。
传言已经升级到他是古地球时代穿越来的鉴宝大师……
林柚:“……”
【谢谢,真的谢谢。】
而更麻烦的是:人情开始往他身上砸。
今天有人塞他两个苹果,明天有人硬送他一袋米;他推不掉,最后只好全部转送给孤儿院。
【他们太热情了……】
【可是我真的不想当传说啊。】
日子就这么别扭又勉强地过着。
白天带小七逛贫民窟,去孤儿院陪孩子,偶尔帮人拆穿假货;晚上回那间破屋子算账,看倒计时一点点跳。
灵魂锚点还在。
但至少……暂时稳住了。
【现在的生活,好像还不错。】
【穷是穷了点,但至少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有小七。】
【比前世躺在病床上等死……这已经像天堂了。】
……
这天傍晚,林柚带着小七从孤儿院回来,走到半路,发现前面围了一群人。
“怎么回事?”
人群中央,一个穿破旧西装的中年人坐在地上摆摊,面前铺着脏布,放着三四样东西。
“走过路过别错过!祖传宝贝,今天亏本甩卖!”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老周吗?听说欠了一屁股赌债,急着卖祖传东西还钱。”
“可怜啊,赌瘾害死人。”
“他那些东西能是真的吗?”
林柚本来想绕开,目光却被摊位上一块灰色石头吸住。
那石头巴掌大,形状像某种动物的牙齿,造型怪得很。
【……又是石头。】
【上次那块石头值四个亿,这块不会也……】
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小七已经轻轻摇了摇头。
林柚瞬间松了口气。
【好。普通石头就好。别再让我背四个亿的锅了。】
他正准备走,余光却瞥见老周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色长衫,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唐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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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柚愣住。
【唐教授怎么又来贫民窟?他这是把这儿当散步公园了吗?】
正想着,唐明远也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唐明远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真切的惊喜笑容,快步走过来:“林柚!真巧,我正想找你。”
林柚受宠若惊:“唐教授,您找我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唐明远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就是上次那块化石蛋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不用不用,”林柚连忙摆手,“那个真的是意外,我根本不知道它那么值钱。”
“哈哈,你啊,实在太谦虚了。”唐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最近怎么样?生活还习惯吗?”
“还好,还好……”
唐明远问他住得怎么样,吃得怎么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柚一边答,一边不自觉扯了下衣领。
那根细绳滑出衣襟,吊坠露出一点。
半块断裂的金属片,边缘参差,像被硬生生撕裂。上面有很淡的纹样,古朴又奇异。
唐明远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
“你脖子上戴的那个……挺别致。”
林柚低头看了看吊坠,手指轻轻摸了摸冰凉的金属表面。
“这个啊……从小戴着的,可能是家人留下的吧。”他说得有些含糊,因为关于这具身体的过去,他自己也一无所知。
【只有这个一直带在身边……应该很重要吧。】
【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这吊坠的来历了。】
家人……来历不明……
唐明远笑着点头,语气温和:“好好保管。有些东西看似普通,背后可能藏着很重要的故事。”
“嗯,我会的。”林柚认真地说,把吊坠重新塞回衣领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唐明远还提到如果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随时联系他。
“说起来,”唐明远状似不经意地问,“上次给你的名片上有我的通讯码,你好像一直没加我?”
林柚一愣,脸上浮起一丝窘迫,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衣角:“那个……唐教授,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没有通讯设备。”
唐明远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微微怔了一下。
林柚连忙补充:“等、等我攒够钱,买了通讯器,一定第一时间加您!”
这孩子……连最基础的通讯设备都没有?
唐明远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不急。这样吧,下次我来的时候,给你带一个旧的先用着,反正我家里有好几个闲置的。”
“那怎么行!”林柚急忙摆手,“太贵重了,我不能——”
“你帮我省下的钱,买一百个通讯器都绰绰有余。就这么说定了。”
林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唐教授。”
临走前,唐明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常去的那家孤儿院……地址能告诉我吗?我也想为那些孩子做点什么。”
林柚几乎没犹豫:“当然可以。”
他把地址说了。
唐明远微笑着挥手:“你是个好孩子。”
“唐教授您才是好人。”林柚挠挠头。
唐明远转身离开贫民窟,走出一段距离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脚步不自觉加快。
那吊坠的纹样……
他真的在哪里见过。
他需要回去查查资料。
唐明远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有些事情,需要谨慎求证。
10.第 10 章
林柚牵着小七从摇摇欲坠的破屋里走出来,准备去给孤儿院的孩子们送早餐。手里提着刚买的营养液和面包,虽然不算丰盛,但至少能让孩子们填饱肚子。
“小七,走快点,孩子们该等急了。”
小七仰起小脸:“哥哥,今天路线需要调整。三号街出现异常人群聚集,建议绕路。”
林柚愣了愣:“什么异常?”
“暂时无法确定。”小七握紧了他的手,“但那些人的通话里,多次出现了哥哥的名字。”
【我的名字?谁会专门讨论我?】
【该不会是那些被我拆穿假货的摊主吧……】
【算了,大不了绕远一点。贫民窟那么大,他们总不能把每条路都堵住。】
两人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这条巷子是去孤儿院的必经之路,平时人不多,但也不至于完全没人。可今天巷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柚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世在病房里躺了十一年,他对这种不对劲的气氛格外敏感。空气凝滞、呼吸困难的感觉就像心脏病发作前的预兆。
“小七……”
话音未落,前方的转角处走出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指上戴满了戒指,正是黑市古董摊的刘老板。
刘老板身后跟着五六个彪形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手里还拎着金属棍。
林柚下意识把小七往身后带了带。
“哟,林大师,这么巧啊。”刘老板笑得皮笑肉不笑,“几天不见,您越来越有名了。”
林柚心跳开始加速,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刘老板,有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刘老板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阴阳怪气,“你说说,你毁了我多少单生意?我那个红莲权杖本来能卖五十万的,被你一句话搅黄了。还有我的玉牌、念珠,全被你说成假的。我这损失该找谁算账?”
【又是红莲权杖……就因为那件事?】
【可那东西本来就是假的啊……说实话也有错吗?】
林柚咽了口唾沫:“刘老板,我……我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如果东西是真的,我说假的也没用啊。”
“放屁!”刘老板脸色一沉,“老子在黑市混了二十年,什么时候被一个毛头小子指手画脚过?你以为你是谁?仗着唐明远护着你,就能在这儿撒野?”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混混立刻围了上来。
林柚本能地后退,但身后的墙挡住了退路。
小七站在他面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请让开。”
“哟,还有个小屁孩。”一个混混笑着伸手要去拎小七的衣领,“小崽子,一边儿去,别挡道。”
“别碰他!”
林柚几乎是本能地把小七抱进怀里,用身体挡住了混混的手。
混混的手落空,不耐烦地推了林柚一把:“找死是吧?”
林柚本来身体就虚,被这一推直接撞到墙上,剧烈的咳嗽立刻涌了上来。但他的手臂依然死死护着小七。
【疼……好疼……但是不能松手……】
【小七还小……】
小七被抱在怀里,感觉到林柚胸腔里紊乱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小手紧紧攥住林柚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他飞快扫过巷子的出口、人数、距离、路面障碍,像一个被迫提前长大的孩子,把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就在这时,刘老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疑不定:
“等等。”
混混们停下了动作。
刘老板盯着林柚,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柚刚才因为推攘,衣服有些凌乱。这个动作让他衣领里的细绳露了出来,半块断裂的金属吊坠在晨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只露出一点边角,却足够让人心里发怵:精细的纹路,明显不属于贫民窟的材质……
刘老板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见过这种东西。
三年前,组织清理一个节点的时候,从目标身上搜出过类似的信物,是某个大家族的标记,价值连城,也意味着麻烦。
而眼前这个少年……
气质不对。
哪怕住在贫民窟,穿着破烂,身上那种温和有礼、与世无争的气质也不像是这个地方该有的。
更重要的是前几天他刚收到组织内部的警告:有人在查他们的资金流向,翻起了当年的旧账。
而这个少年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恰好认识唐明远这种上城区的大人物,又能一眼看穿他摊位上的东西来历……
刘老板手心开始冒汗。
他今天要是真动手,万一动到不该动的人,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僵硬的笑:“林大师,别误会,我就是来……来跟您道个歉的。”
林柚:“……?”
【道歉?刚才不是还要打我吗?】
【这人转变也太快了吧?】
刘老板继续说,语气里带着试探:“您也别往心里去。咱们黑市做买卖的,难免有些误会。您是大人物,不会跟我这种小人物计较吧?”
他说着,又朝林柚脖子上的吊坠方向瞥了一眼。
林柚完全懵了。
【什么大人物?我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贫民窟孤儿啊!】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客气?还有那个眼神……】
小七在林柚怀里:“哥哥,他在害怕。而且他刚刚看你脖子的方向看了三次。”
林柚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心里更乱。
就在气氛诡异地僵持时,巷口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林柚?”
所有人都转过头。
唐明远站在巷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便装但明显训练有素的保镖。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林柚和刘老板一行人身上扫过。
看到林柚被逼在墙角,衣服上还有灰尘,唐明远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刘老板,这是在做什么?”
刘老板脸色一变,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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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堆起笑:“唐教授!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来跟林大师道个歉,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唐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刘老板咽了口唾沫,知道今天动不了手了。他匆匆说了句“林大师多保重”,就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林柚一眼。眼神里有恐惧和疑虑,还有一丝压得很深的杀意。
唐明远快步走到林柚面前,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怀中的小七,确认孩子没事后,才将目光转向林柚:“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林柚摇摇头,轻轻把小七放下来:“没事,谢谢唐伯伯。”
【好险……要不是唐伯伯来了,今天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不过刘老板的反应太怪了……】
【还有最后那个眼神……比刚才更可怕。】
唐明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表面不动声色,只低声道:“刘老板这个人不干净,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嗯,我知道了。”林柚乖乖点头。
【不干净……不只是卖假货那种吧。】
【他身上那股味道很怪。】
【还有……他账户里那些来历不明的资金……】
唐明远心脏猛地一跳。
来历不明的资金。
“对了,”唐明远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两个未拆封的精致礼盒,递给林柚,“上次说给你带个通讯器先用着。正好我侄子公司出了最新款,多给我寄了两套,你和小朋友一人一个,拿着吧。”
林柚看着上面印着星际知名品牌Logo的盒子,愣住了,是市面刚发售的最新款高端腕带式通讯器。
“唐伯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什么贵重不贵重,就是个通讯工具。”唐明远不由分说地把盒子塞进林柚手里,“有了这个,以后联系你方便,我也能放心些。快收下,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林柚捧着沉甸甸的盒子,心里暖流涌动,又有些无措:【最新款……这得多少钱啊……唐伯伯对我太好了……】
他最终没有再推辞,低下头,小声道:“……谢谢唐伯伯。”
“这就对了。”唐明远笑了笑,转而看向小七,“小朋友,这个是你的。”
小七接过盒子,仰起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唐明远:“谢谢伯伯。”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会保护好哥哥的。”
这话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本该显得稚气,可小七的语气和眼神却异常认真,让唐明远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感叹:这孩子果然也不一般。
“我送你们去孤儿院。”唐明远说,“顺便,我想再确认一件事。”
林柚点点头,将两个通讯器盒子小心地放进装着食物的袋子里,牵起小七的手。一行人走出小巷。
……
另一边。
刘老板带着人钻进一辆破旧的悬浮车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和后怕。
“老大,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一个混混问。
11.第 11 章
“闭嘴!”刘老板抹了把脸上的汗,点开通讯器,把刚才拍到的吊坠边角照片放大,咬牙敲下字:
【发现疑似目标,申请核查身份。坐标:第三大区,贫民窟北巷。特征:十六岁左右男性,脖子戴有半块金属吊坠,疑似家族信物。】
【与上城区人物唐明远有接触。】
【建议提高警戒级别。】
消息发送出去。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已收到。暂时监视,不要打草惊蛇。等待进一步指示。】
刘老板收起通讯器,望向窗外。
远处,林柚在唐明远的护送下往孤儿院方向走去。阳光下,少年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别怪我。”刘老板低声道,“在这个世界,挡了路的人……活不长。”
……
孤儿院门口。
林柚把食物分发给围上来的孩子们,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孩子们一边抢面包一边喊“林哥”,吵得像一窝小麻雀。
唐明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这孩子若真与林家有关,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如果无关,吊坠的纹路又为什么像得过分?
更别提刘老板的反应。
“林柚。”唐明远开口,“关于你脖子上的吊坠,上次你说不记得来历,我回去请人看了纹路。”
林柚一愣,抬头看他。
“它很可能是某个家族徽记的一部分。”唐明远语气仍旧温和,却明显更慎重,“我想拍一张更清楚的细节图,顺便看看有没有修复的可能。你介意吗?”
林柚下意识摸了摸吊坠,指尖触到半块断裂的边缘。
【家族徽记?】
【原来不是普通饰品……】
【可我真的不清楚啊……】
“……不介意。”林柚低声说,“如果它真有来历……我也想知道。”
唐明远点点头,像是做了某个决定:“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愿意……跟我去上城区住一段时间吗?”唐明远看着他,“那里更安全,也更方便做一些检查和安排。”
林柚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小七忽然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远处,一辆不起眼的悬浮车里,刘老板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唐明远正在和林柚说着什么。
少年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犹豫。
“要带他走了吗……”刘老板喃喃自语,“那可不行。”
他拿起通讯器,发出新的消息:
【目标可能被转移,申请行动许可。】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快:
【已收到。】
【指令:暂不接触,不要打草惊蛇。】
【把目标近七日活动轨迹、固定路线、接触对象全部整理上报。】
【重点:唐明远。查清他为什么插手。】
【节点刘:停止一切行动,立刻撤离。等待下一步指示。】
刘老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撤?”他胸口发闷,“老子都被他搞得生意快断了,还得撤?”
但不敢不听。他狠狠按灭屏幕,抬头望向贫民窟灰蒙蒙的天。远处,孤儿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刺得人心烦。
“林柚……”刘老板咬着牙,把这个名字在舌尖碾了一遍。
转身发动悬浮车,尾灯一闪,没入街角。
而此时的林柚看着唐明远,心里乱成一团:
【去上城区住?为什么?】
【唐伯伯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送我这么贵的通讯器,现在还要接我去住……】
【我……我配吗?】
“可是……我还要照顾小七,还要给孤儿院送东西……”
“不是现在决定也行。你可以考虑。”唐明远说完,抬手替林柚把衣领拉好,顺势把那根细绳也压了回去,“还有,这两天尽量别走偏僻的小巷。你要去远一些的地方,提前用通讯器告诉我一声。”
他指了指林柚刚放下的袋子,“那里面有我的紧急联络码,已经预设好了。”
林柚一怔,点点头:“……好。”
第二天清晨。
林柚坐在破旧的木床边,看着正在整理小书包的小七,心里有些复杂。
昨天唐伯伯送的通讯器已经开通了,现在就戴在他和小七的手腕上。银灰色的腕带轻薄贴合,显示屏上不时闪过信息提示。
这是林柚穿越以来拥有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高科技产品。
【有了这个,联系唐伯伯确实方便多了……】
【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刘老板昨天那个眼神……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林柚一抬头,发现小七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睛里映着他有些忧虑的神情。
林柚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小七今天要去幼儿园了。”
“嗯。”小七点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四岁孩子,“贫民窟唯一的公立幼儿园,师生比1:15,设施陈旧但基本安全。”
林柚:“……”
【又来了……小七说话的方式真的很难让人觉得他是个普通小孩。】
【昨天刚收到通讯器,园长就打通讯过来说有个试读名额,让今天带小七去面试……有点担心啊。】
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小七的眼睛:“小七,今天面试的时候,你要记得……要像个普通的四岁小孩,好吗?”
小七歪了歪头:“普通的四岁小孩是什么样的?”
“就是……”林柚想了想,“看到糖要开心,和小朋友玩要笑,老师问问题不要回答得太……太专业。”
“明白。”小七点点头,“社交伪装,已记录。”
“不是伪装!”林柚哭笑不得,“就是……放轻松一点,做你自己就好。只是……稍微收敛一点。”
【天哪,我这是在教小孩怎么演小孩吗?】
【可小七明明就是小孩啊……虽然脑子里装的是超级计算机……】
【算了算了,到时候看情况吧。实在不行大不了不上这个幼儿园。】
小七安静地站在那里,小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他其实不太明白上幼儿园的意义。
以他的知识储备,幼儿园教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毫无价值。但是哥哥希望他有个正常的童年。
所以他会去。
“哥哥。”小七突然开口,“如果他们不要我,我们就不去了,好吗?”
林柚愣了愣,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小七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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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轻声说:“傻瓜,他们会要你的。小七这么乖,谁都会喜欢的。”
【而且就算他们不要,我也会想办法让小七上学。】
【每个孩子都应该有童年……哪怕小七不是普通的孩子。】
小七在他怀里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
……
贫民窟的街道上。
林柚牵着小七往幼儿园走.
“林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柚转头,看到义肢厂的王师傅正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王师傅,早啊。”林柚笑着打招呼。
“早早早。”王师傅走过来,看了看小七,“这是要送小七上学?”
“嗯,去幼儿园面试。”
“好事儿啊!”王师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小七这么聪明,肯定能过。对了,林哥,昨天听说你在北巷那边遇到麻烦了?”
林柚心里一紧:“王师傅听谁说的?”
“街坊们都在传呢。”王师傅压低声音,“说刘老板带人堵你,后来唐教授赶过来才散了。林哥,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刘老板那人……不太干净。”
“我知道,谢谢王师傅。”
王师傅拍了拍林柚的肩膀:“行了,不耽误你们了。对了,厂里那批新订单昨天到了,都是托你的福。改天请你吃饭啊。”
说完,王师傅就匆匆走了。
林柚站在原地,心里暖暖的。
【贫民窟的人虽然生活艰难,但都很善良……】
【王师傅特意在路上等我,就是想提醒我小心刘老板吧。】
“哥哥。”小七仰起脸,“王师傅的生物特征显示他很担心你。”
“我知道。”林柚握紧了小七的手,“所以我们要更小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接近幼儿园,路上遇到的带孩子的家长就越多。
林柚看着那些穿着干净整洁的孩子,再看看小七身上虽然洗得很干净但明显是旧衣服的打扮,心里有些酸涩。
【对不起,小七……哥哥现在只能给你这些……】
【等以后赚到钱了,一定给你买新衣服,买最好的。】
小七的小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哥哥,我很喜欢这件衣服。”小七认真地说,“因为是哥哥给我洗的。”
林柚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小七真的……太懂事了……】
……
幼儿园门口。
第三区公立幼儿园的牌子有些褪色,墙面也斑驳不堪,但院子里能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声。
门口已经排着长队,都是来面试的家长和孩子。
林柚带着小七排在队伍后面。
前面的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听说今年只有五个名额,竞争可激烈了。”
“是啊,我家那个为了准备面试,专门背了好几首儿歌呢。”
“咱们这儿就这一个公立幼儿园,不来这儿还能去哪儿?私立的贵得要死。”
林柚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更紧张了。
【只有五个名额?】
【那岂不是很难进?】
【小七,你一定要表现好一点啊……】
12.第 12 章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动。
很快轮到林柚前面的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老师笑眯眯地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我叫豆豆!”
“豆豆喜欢什么呀?”
“我喜欢吃糖!还喜欢玩积木!”
“哇,豆豆真棒!”
整个过程轻松愉快,豆豆的妈妈满脸笑容地带着孩子进去了。
林柚看着,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看起来不是很难嘛……】
【只要正常回答问题就好了。】
很快轮到他们了。
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看起来很和蔼。她看到小七,眼睛一亮。
“哎呀,这个小朋友长得真漂亮!”
小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老师愣了一下。
这小孩……怎么这么冷淡?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小七。”
“多大了?”
“四岁三个月零五天。”
老师:“……”
【这孩子怎么连天数都算得这么清楚?】
林柚额头开始冒汗。
【小七!说话自然一点啊!】
老师继续问:“小七喜欢什么呀?”
小七想了想,用稚嫩的奶音一本正经地说:“我的爱好是数据分析和量化投资。”
空气瞬间安静了。
老师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后面排队的家长们都竖起了耳朵。
“数……数据分析?”老师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小七点点头,“还有算法优化和信息检索。”
林柚:“……”
【完了完了完了!】
【小七你在说什么啊!!!】
他赶紧补救:“老师,小七的意思是……他喜欢算数和动脑筋……对,就是这个意思!”
老师看了看林柚,又看了看小七,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小七,那你能数数吗?从一数到十。”
“可以。”小七开口,“1,2,3,5,,13,21,34,55,89。”
老师:“???”
林柚:“!!!”
【那是斐波那契数列啊!不是一到十啊!】
老师深吸一口气:“小七,老师是说……普通的数数,一、二、三、四……”
“哦。”小七点点头,“那太简单了。我以为老师想听更有规律的数列。”
老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从教十年,第一次遇到这种孩子。
“那……小七会画画吗?”老师决定换个话题。
“会。”
老师松了口气,把纸和笔递过去:“那给老师画一个你喜欢的东西好吗?”
小七接过笔,低头开始画。
林柚紧张地看着,心里祈祷。
【拜托拜托,画个太阳、房子什么的就好……千万别画什么奇怪的东西……】
三分钟后。
小七把画递给老师。
老师接过来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完美的股票K线图。
蜡烛图、均线、成交量,一应俱全,连坐标轴都标得清清楚楚。
老师:“……”
林柚:“……”
后面的家长们都挤过来看。
“我去,这孩子画的啥?”
“好像是……股票?”
“四岁小孩懂股票?!”
林柚想死的心都有了。
【小七啊小七,我让你画喜欢的东西,你就画股票图?!】
【虽然我知道你每天都在帮我看资金账户,但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啊!】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小七画得很好。”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走了出来,正是幼儿园的园长。
她拿起那张画,仔细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小七的意思是,他喜欢有规律的东西。”园长笑着说,然后蹲下来,和小七平视,“小七,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K线图。”小七如实回答,“用来观察价格波动的工具。”
园长点点头:“那小七知道小朋友一般不会画这个吗?”
小七又沉默了。
然后看着园长,奶声奶气地说:“我知道。但哥哥说,要做真实的自己。”
园长愣了愣,然后笑了。
她站起来,看向林柚:“你就是小七的哥哥?”
“是,我叫林柚。”林柚紧张地说,“园长,小七他……他可能有点特别,但他真的很乖,不会给幼儿园添麻烦的……”
“我知道。”园长打断他,“小七确实很特别。”
林柚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要被拒绝了吗……】
“但特别不是坏事。”园长继续说,“我们幼儿园欢迎每一个孩子。”
林柚一愣。
园长在登记表上写下了什么,然后抬头:“小七,愿意来我们幼儿园吗?”
小七看了看林柚,又看了看园长。
“哥哥说我可以来吗?”
“当然可以!”林柚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园长,您的意思是……”
“试读名额给小七了。”园长笑着说,“明天就可以来上学。”
周围响起一阵议论声。
“这么容易就过了?”
“那孩子画的是啥啊……”
“园长怎么这么快就决定了?”
林柚顾不上这些,弯腰对园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园长!真的太感谢了!”
园长摆摆手:“不用谢。每个孩子都有受教育的权利。”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小七一眼,然后又看向林柚,“你是个好哥哥。”
……
离开幼儿园后。
林柚牵着小七的手,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小七,你明天就可以上学了!开心吗?”
小七点点头,但表情依旧平静:“园长是个很聪明的人。”
“嗯?”
“她知道我不一样。”小七抬头看着林柚,“但她选择接受。”
林柚愣了愣。
【小七说得对……园长确实很特别。】
【一般人看到小七画那种画,应该会觉得很奇怪吧。】
【但园长不仅没有排斥,反而立刻给了名额……】
【她……是个好人。】
“那我们更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林柚认真地说,“小七在幼儿园要听老师的话,和小朋友们好好相处,知道吗?”
“知道。”小七乖乖点头,然后补充,“但如果有人欺负哥哥,我会保护哥哥的。”
林柚失笑:“傻瓜,哥哥这么大了,不会被欺负的。”
【虽然昨天差点被刘老板……】
【算了,不想这个了。】
两人走在贫民窟的街道上,阳光透过破旧的建筑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柚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小七,明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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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要带什么?园长有说吗?”
“需要带水杯、毛巾、换洗衣服、午休用的小被子。”小七一字不落地复述。
“小被子……”林柚喃喃自语,“我们好像没有……”
【得去买一条……但是钱……】
【算了,用我的那条旧毛毯改一改吧。小七个子小,应该够用。】
小七抬头看着林柚,没有说话。
但他的小手,握得更紧了。
……
同一时间。
幼儿园园长办公室。
园长坐在办公椅上,看着刚才小七画的那张K线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个孩子……太过不同寻常了。
四岁的孩子,眼神却冷静异常,没有丝毫属于孩童的懵懂与跳跃。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爱好,还有这张连成人都未必能画得如此规范的图表……
她在教育领域工作了近三十年,见过早慧的、孤僻的,也见过在某方面天赋异禀的孩子。但小七给她的感觉和那些孩子都不一样。
他的特别不是程度上的,更像是维度上的不同。
园长想起刚才林柚紧张又恳切的神情,瘦弱的少年明明自己都过得艰难,却把弟弟保护得那样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画小心地收进抽屉。
【不管这孩子有多特别,他都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长大。】
她拿起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
【已安排入园。孩子情况特殊,但品性纯良。哥哥尽心负责。】
几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请持续留意。确保安全。】
……
夜幕降临。
林柚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拿着针线在缝被子。
他把自己那条旧毛毯改成了小孩能用的尺寸,虽然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但至少看起来还算整齐。
【我这手艺……真是不敢恭维。】
【不过小七应该不会嫌弃吧。】
小七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林柚一针一针地缝。
“哥哥。”
“嗯?”
“谢谢你。”
林柚抬起头,看到小七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傻瓜,谢什么。”林柚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是我弟弟,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小七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林柚手臂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音。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街道上,一辆不起眼的悬浮车缓缓驶过,车灯在墙面上扫了一下,停在他们住处附近几秒,又缓慢滑走。
车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放下望远镜。
“确认目标位置。”
同伴低声问:“要不要试探?”
“暂时不动。”他说,“继续监视。”
悬浮车再次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里,林柚把最后一针收好,抖了抖新缝好的小被子,递给小七。
“小七,明天带这个去。”
小七抱住被子,声音很轻:“嗯。”
林柚揉了揉他的头发:“睡吧,明天要早起。”
灯光熄灭前,林柚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巷子,心里忽然掠过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最近……好像总觉得有人在盯着。】
【可能是被刘老板吓出毛病了吧。】
【没事的。明天小七上学,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他把这点不安压回胸口,伸手把小七往被窝里拢了拢。
黑暗里,小七睁着眼,静静听着外面的风声。
13.第 13 章
“哥哥,该起床了。”小七已经穿戴整齐,小书包背在身上,怀里抱着昨晚林柚缝好的小被子。
林柚揉了揉眼睛,看到小七这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么早就准备好了?”
“今天是第一天上学。不能迟到。”
林柚心里一暖,迅速起床洗漱。
简单吃过早饭后,两人出门。
走到巷口时,林柚脚步下意识顿了半拍。
墙角昨晚堆着的破纸箱被人挪开了,地面多了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有什么轮子停过又走了。
他转头扫视四周,街道上除了几个早起的赶工的,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哥哥?”小七仰起小脸。
“没事。”林柚说着低头替小七理了理书包带子:“今天第一天上学,别急,慢慢走。”
【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最近还是少走偏巷。】
两人继续往前走。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墙角后退了回去。
……
幼儿园门口。
已经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等开门了。
林柚牵着小七站在队伍里,不时叮嘱:“在幼儿园要听老师的话,和小朋友好好玩,吃饭要吃饱……”
“哥哥。”小七打断他,“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林柚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吗?哥哥太唠叨了。”
“不唠叨。”小七认真地说,“我记住了。”
园长准时出现在门口,笑着对家长们说:“各位早上好,请把孩子送到老师手里就可以了。家长们不用进园,下午四点来接。”
家长们陆续把孩子交给老师。
轮到林柚时,他蹲下来,帮小七整理了一下衣领。
“小七,哥哥下午来接你。”
“嗯。”
“如果有人欺负你……”
“我会保护自己。”小七说,“哥哥不用担心。”
林柚看着小七那稚嫩又异常冷静的小脸,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这孩子……太懂事了。】
【明明还这么小……】
他在小七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哥哥走了。有事就用通讯器联系我。”
“好。”
小七抱着小被子,跟着老师走进幼儿园。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柚还站在那里,冲他挥手。
小七也举起小手,挥了挥。
……
送走小七后,林柚没有立刻回家。
他想去孤儿院看看孩子们,顺便给他们送点吃的。
刚走到一半,通讯器突然响了。
是唐明远。
林柚愣了愣,接通。
“林柚,方便见个面吗?”唐明远的声音温和,“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林柚心里一紧。
【唐伯伯找我?会是什么事?】
【该不会是……关于刘老板的事?】
“方便,唐伯伯您在哪里?”
“老地方,黑市旁边那家茶馆。我等你。”
挂断通讯后,林柚改变方向,朝茶馆走去。
……
茶馆。
这是黑市附近一家老旧的茶馆,装修简陋,但很安静。
林柚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的唐明远。
“唐伯伯。”林柚走过去,有些拘谨地坐下。
唐明远给他倒了杯茶:“喝点水,别紧张。”
【我怎么可能不紧张……唐伯伯这么郑重其事,肯定有大事。】
唐明远看着林柚紧张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敏感了。
“林柚,关于你脖子上的吊坠,我需要更慎重地和你谈一谈。”唐明远开门见山。
林柚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吊坠……怎么了?”
“上次我只是粗略看了纹路,觉得它可能来自某个家族。”唐明远身体微微前倾,“但回去后,我咨询了几位在材料学和古代纹章学方面的老朋友,给他们看了我拍下的细节照片。”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柚的反应。
“他们的初步看法是:从光泽、磨损和断裂面的纹理看,这极可能是一种名为星纹钛银的特殊合金。这种合金的配方和冶炼技术,在二十年前就被联邦列入战略管制清单,只供应给极少数获得许可的机构或个人,通常与某些历史悠久的世家大族有关。”
林柚的心跳加快了。
【大家族?】
唐明远继续说,“纹章数据库里最核心的部分,我的权限不够。那些真正顶尖的家族,他们的纹章信息是高度保密的,需要元老院级别的授权才能查阅。”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正因为它可能牵扯甚大,我才更需要你的同意,进行下一步。”他目光恳切,“我想请你允许,将吊坠暂时交给我,送到一个绝对可靠且设备顶尖的实验室去。那里可以进行无损检测,精确分析它的成分、年代,甚至尝试用技术手段还原被磨损的纹路全貌。只有拿到确凿的数据,我们才能真正搞清楚它的来历。”
林柚看着那个盒子,犹豫了。
“唐伯伯……如果查出来了,会怎么样?”
“如果查出来它确实属于某个家族……”唐明远坦诚地说,“那我们至少能知道你的根在哪里。至于之后要怎么做,选择权完全在你。无论你是否想要追寻,或者是否愿意与可能存在的家人接触,我都会支持你,并确保你的安全。”
他补充道:“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查不到,或者它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但无论如何,弄清真相,对你和小七的未来规划都有好处。未知有时比已知的危险更让人不安。”
林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来历……】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
【如果真的有家人……他们找的是过去的我……】
【可我连过去都不见了……】
【他们……会不会失望?】
【而到时候,他们又会怎么看待小七?】
“林柚。”唐明远认真地说,“不管查出什么结果,你都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如果真的有家人在找你,他们要找的从来都只是你这个人。”
林柚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他们想要的回应,我给不了……”
“那也没关系。”唐明远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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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地说,“记忆可以慢慢找回,或者重新建立。重要的是你现在活得好好的。”
林柚咬了咬嘴唇。
“还有小七……”
“小七当然也算在内。”唐明远笑了笑,“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是一起的。”
最终,林柚深吸一口气,将吊坠从脖子上摘下来,小心地放进那个盒子里。
“唐伯伯,要多久?”
“完整的分析需要时间,大概一周到十天。”唐明远合上盒子,“我亲自跟进,让最好的专家来做,保证不会损坏它。你可以放心。这几天你还是像平常一样生活。该送小七上学送小七上学,该去孤儿院去孤儿院。不要想太多,但务必更加注意安全。这个,”他指了指林柚手腕上的通讯器,“随时可以找到我。”
林柚点点头。
但他的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不安。
……
离开茶馆后。
林柚走在街上,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空荡荡的,有些不习惯。
【第一次摘下来……感觉怪怪的。】
【但是……如果能查出原身的来历……】
【至少……至少我能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是谁。】
他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争吵声。
林柚好奇地走过去看。
只见几个混混正在欺负一个老人,要抢走老人手里的东西。
“把钱交出来!”
“我……我没钱……”老人护着怀里的袋子,“这是我孙女的学费……”
“少废话!”一个混混伸手就要抢。
林柚咬了咬牙。
【又是这种事……】
【贫民窟的治安真的太差了……】
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几个义肢厂的工人正往这边走。
林柚认出其中一个是王师傅。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王师傅!”
王师傅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林柚快步走过去:“王师傅,那边有人在抢老人家的东西!”
王师傅脸色一变,立刻带着几个工人冲了过去。
“干什么呢!光天化日抢劫?!”
混混们看到来了好几个壮汉,而且其中一个还认识。王师傅在这片儿也算是有点面子的人。
“我……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王师傅怒道,“这位老爷子我认识,收废品的,老实人一个!你们欺负老人算什么本事?!”
其他几个工人也围了上来,人多势众。
混混们看情况不对,灰溜溜地跑了。
老人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那个布袋。
林柚扶起老人:“老人家,您没事吧?”
“没……没事……”老人眼眶红了,“谢谢你……谢谢……”
王师傅走过来,拍了拍林柚的肩膀:“林小哥,多亏你喊了我们一声。”
“应该的。”林柚说,“不能看着老人家被欺负。”
王师傅看了看老人手里的袋子:“老爷子,这是……”
“孙女的学费……”老人哽咽道,“如果被抢走,她就上不了学了……”
林柚心里一酸,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百星币。
“老人家,这个给您。”
14.第 14 章
“不不不,我不能要!”老人连忙摆手。
“您就收下吧。”林柚握紧老人的手,“就当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以前也受过别人这样的帮助。”
老人握着那一百星币,眼泪掉了下来。
“好孩子……好孩子啊……”
王师傅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湿润。
“没事。”林柚笑了笑,“能帮一点是一点。”
“老人家,您孙女在哪个学校上学?”
“第三区公立小学。”老人脸上浮现出既骄傲又心疼的神情,话也多了起来:“我那孙女啊,学习可拼命了,回回考试都是全校前几名。老师都说她聪明,是块读书的料。就是……唉,就是家里这个情况,拖累她了。她放学回来,除了写作业,就是帮我分拣这些瓶瓶罐罐、旧报纸,想多卖几个钱。一天到晚也闷头不说话的,没什么玩得来的朋友……其实啊,这孩子心肠好,就是太懂事了,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老人说着,看了看林柚:“你弟弟……也上学了吧?我看你也是个好心的哥哥。要是不嫌弃,哪天有空,我带孙女过来,或者让她去你们那儿坐坐?她功课还行,可以帮忙看看你弟弟的作业,两个人也能说说话,做个伴儿。小孩子嘛,总得有个年纪差不多的朋友才好……”
林柚听着,心里那股酸涩又泛了上来,同时想到了同样早熟安静的小七。
“您孙女真了不起。”林柚真诚地说,“我弟弟刚上幼儿园,还小。不过您说得对,小孩子是该多交朋友。等有机会,一定让他们认识认识。学习上能请教姐姐,生活上也能多个玩伴,是好事。”
老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哎,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以后有机会,去看看那个孩子吧。】
【希望她能好好上学……也能有个快乐的童年。】
【或许……真的能和小七成为朋友】
……
下午。
林柚去幼儿园接小七。
小七背着小书包走出来,看到林柚,一直冷漠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哥哥。”
“小七,”林柚蹲下来,“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还好。”小七想了想,“老师教了数字和颜色。小朋友们都很友好。”
“有没有和小朋友一起玩?”
“有。”小七点点头,“豆豆分给我一块糖。”
林柚笑了:“那很好啊。”
【小七能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
路过一家小吃摊时,林柚停下来,给小七买了一串糖葫芦。
“哥哥,这个很贵。”小七看着那串糖葫芦。
“不贵,才五星币。”林柚说,“小七今天第一天上学,应该庆祝一下。”
小七接过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很甜。
比他在数据库里查到的甜的定义,要甜得多。
“好吃吗?”林柚问。
“好吃。”小七认真地点头,然后把糖葫芦举到林柚嘴边,“哥哥也吃。”
林柚愣了愣,然后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
【真好。】
……
唐明远独自坐在书房,反复端详那块吊坠。
他的手指沿着那些被磨损的纹路缓缓滑过,心跳逐渐加速。于是快速站起身,走向书架最深处,抽出一个尘封已久的档案盒。
翻开,对比,再翻开,再对比。
良久,他的手开始颤抖。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这不可能……”
他拿起通讯器,盯着一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迟迟没有按下。
那是一个他不敢轻易惊动的人。
但如果这是真的……
……
林柚坐在摇摇欲坠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鉴定费收入,六百八十。给张奶奶买的营养膏,一百二。前天给孤儿院送的衣服,三百五。……孙女学费100……”
他一笔一笔地算着,眉头越皱越紧。
【按这个速度花下去,最多还能撑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之后呢?】
【锚点时间又要不够了啊!】
林柚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壳隐隐作痛。
前世在病房里躺了十一年,他从来没为钱发过愁。虽然爸妈都不要他,但至少医药费是有人出的,饭是护士阿姨送到床头的。
现在倒好,不仅要自己赚钱吃饭,还要花钱续命。
【上辈子是病危通知书,这辈子是账单通知书。】
“哥哥。”
林柚抬起头,看到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水。
“先喝点水。”小七把杯子递过来,“你的心率比平时快了,需要平复情绪。”
林柚接过水杯,苦笑了一下:“小七,我们是不是快没钱了?”
“还有4687.32星币。”小七一字不差地报出数字,“按照目前的消费速度,预计可维持12.7天。”
“12.7天……”林柚喃喃重复,“然后呢?”
“然后哥哥的灵魂锚点会开始不稳定。如果持续没有经济活动,大约七十二小时后,灵魂会开始消散。”
林柚沉默了。
【这日子,真是花钱如流水,不花又如等死……】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哥哥。”小七忽然开口,“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你需要系统地学习一下这个时代的经济运作方式。”
“单纯的消费只能维持基本的锚点稳定,但效率太低。如果想要真正活下去,需要让钱流动起来。”
林柚一愣:“流动?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直接花钱买东西,锚点稳定效果有限。但如果这笔钱能够创造就业、带动生产、形成循环……效果可以最大化。”
“比如?”
“比如,你花一百块买一个肉包子,是在交换一个已经存在的产品。钱从你流动到老板,交易就完成了,它对世界的改变很小。
但如果你花一百块雇佣一个正在找活的工人,你支付的是他未来一段时间创造价值的能力。他用这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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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你修好屋顶,解决了你的问题。然后他再用你给的钱去满足他自己的需求,这可能包括向其他人购买材料、工具或食物。
你看,同样是花一百块,后者激活了一个人的劳动,解决了一个具体问题,并可能引发更多笔交易。你不仅花了钱,还参与并推动了价值创造的过程。对锚点来说,这种更深、更主动的联结,比单纯的购买亦或者捐款要稳固得多。”
林柚听得似懂非懂。
【所以……花钱也有讲究?】
【不能乱花,要有计划的花,有技术的花?】
【我一个躺了十一年的病秧子,现在不仅要重新学做人,还要学做资本家?】
“不是资本家。是投资者。有本质区别。”
“什么区别?”
“资本家是剥削。投资者是……”小七歪了歪脑袋,“是让钱去它该去的地方,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林柚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小七这句话说得……还挺好听的。
“那我应该从哪开始学?”
小七的眼睛亮了一下,一个半透明的界面突然出现在林柚眼前。
林柚吓了一跳,差点把水杯摔了。
“这、这是什么?!”
“专属频道。”小七面不改色,“我给你开发的信息推送系统,只有你能看到。”
林柚盯着眼前悬浮的界面,上面赫然写着:
【瓜田速递·今日热瓜】
TOP1:震惊!黑市张总为填2亿窟窿,偷偷把老婆的粉钻换成玻璃的了!今晚名媛聚会恐成大型打假现场,届时必有好戏看~
TOP2:废品站老板王铁柱原是联邦特种兵,为养战友遗孤隐姓埋名捡垃圾。泪目.jpg
TOP3:贫民窟新面馆老板娘竟是前米其林厨师,因丈夫欠赌债跑路沦落至此,红烧牛肉面一绝!强烈推荐.大拇指!
林柚:“……”
【这是什么东西?!】
【星际版微博热搜吗?!】
“这是我根据你的阅读习惯定制的情报推送。”小七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把枯燥的商业信息转化成你更容易接受的形式。这些是我从公开新闻、通讯记录和消费数据里分析整合出来的。”
林柚盯着那个“震惊!张总粉钻换玻璃为哪般!”的标题,嘴角抽搐了一下。
“小七……这个张总老婆的钻石是真是假,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张总的公司恒通矿业是第三大区最大的矿石供应商。他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一旦传出去,相关股票和矿石期货都会大跌。”
“所以?”
“所以,如果在消息传出之前,做一些……相应的操作……”小七的眼睛闪了闪,“理论上,可以实现一笔信息差套利。”
林柚愣了愣。
“等等等等!”他连忙打断,“做空?股票?我连股票是什么都不太懂!”
小七歪了歪头:“那你想学吗?”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但他看了看账户里可怜巴巴的余额,又看了看眼前认真得不得了的四岁小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学。”
15.第 15 章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柚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按在地上摩擦。
小七坐在他对面,小短腿晃啊晃,用最软糯的奶音,讲着最冰冷的词:K线、杠杆、做空、情绪溢价……这些词从林柚左耳朵进去,在空荡荡的脑子里转一圈,又一脸懵逼地从右耳朵溜走了。
【救命……上辈子数学就靠蒙,这辈子居然要学这个?】
【小七讲得好认真……可我脑子里怎么全是浆糊?】
【哥哥真的尽力了,但哥哥的脑子它有自己的想法……】
【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哥哥特别笨、特别没用啊……】
“哥哥。”小七忽然停下。
林柚一个激灵,赶紧坐直,心虚地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我、我在听!真的!就是……消化得有点慢。”
“你在想‘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林柚:“……”
他捂住脸,哀嚎一声:“给哥哥留点面子行不行!”
“哥哥,其实还好,你也不算特别笨,只是以前家教每次来医院教的都比较基础而已。”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小七叹了口气,伸出小手拍了拍林柚的手背:“理论先放一边。你先记住一句话。然后直接进入实操环节。”
“什么?”
“你不需要成为专家。”小七看着他,“只需要学会什么时候该相信数据,什么时候该相信自己。我们先从能看见的开始,好不好?”
“能看见的?”林柚抬起头。
小七指了指角落里接雨水的铁盆:“先把能看见的问题解决掉。”
“屋顶漏了。隔壁王叔会修,但他自己也缺钱修自家的。你可以花钱请他,预付一部分,让他把自己家的也修好。”
他又指向水龙头:“水管老化,水质有问题。买一个净水滤芯,我们能喝上干净水,卖滤芯的张婶家也能多点收入,她丈夫刚出事,正需要钱。”
林柚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
【光想着活命,都快忘了住的地方完全不像个样子了。】
【这些事才是我该做的,也是我现在能做的。】
“修屋顶,大概两百。滤芯,八十。不到三百星币,就能解决两个实际问题,也让钱真正动起来,帮到具体的人。”
“好,”林柚这次答应得很干脆,“就做这些。”
他刚站起身,小七又拽住了他的衣角。
“等等,哥哥。在做这些之前。”小七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还有一个更快,回报更大的方法。”
林柚心里咯噔一下:“多、多快?多大?”
小七压低声音:“如果顺利,三天内,变成三万五左右。”
“三……三万五?!”林柚差点咬到舌头,“这、这怎么可能?!”
“你已经知道的那个机会”
“已经知道的?”林柚努力回忆,“是……张总那个?”
“对。恒通矿业的张总,资金链要断,但消息还没传开。”小七点头,“现在有一个具体的操作路径。”
“这三天,一个和他公司关联很紧的小众币种,会因为其他短期利好涨一波。我们在他暴雷、币价暴跌之前,买入,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卖出。”
林柚脑子嗡嗡响。
【信息差……听起来就像那种……】
【一脚踩空就摔碎骨头的事。】
【……跟赌博有什么区别?】
【万一亏了怎么办?】
“不是赌博。赌博是靠运气。这是信息差套利。我已经分析过所有相关数据,成功率在97.3%以上。”
“97.3%……那还有2.7%呢?”
“2.7%的情况是张总突然找到了新的资金来源,或者战事提前降温。但根据我的推断,这两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极低。”
林柚脸色发白,巨大的诱惑和同样巨大的恐惧在拉扯他。
“小七,”他声音有点干,“这个……会不会害到别人?我是说,那些……可能因为这个亏钱的普通人?如果这事要踩着别人倒霉赚钱,我宁愿慢一点。”
小七摇头:“币市本身风险自担,真正会因此亏损的大多是早有准备的大户或者投机过度的机构好和小部分人。我们资金量很小,只做一次,赚到就收手,不会影响市场趋势,更不会去散布消息害人。我们只是比大多数人早几步看到了一个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林柚沉默。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我是没关系,反正烂命一条。】
【可小七还要上学,还要长身体,我们也总不能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但是穷归穷,不能变坏。】
【小七说不会直接害人……而且,只做一次,赚到就立刻去做正事!】
“怎么做?”他终于问。
小七把电子板推过来:“跟着做就行,哥哥,这次相信我。”
林柚手指有些颤抖,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按下了确认。
“好。”
……
三天后。
【35,892.67星币】
林柚盯着账户上的数字,揉了揉眼睛。
再揉一遍,数字没变。
“个、十、百、千、万……”
【我……我发了?】
【真的变成了三万五?】
【我不是在做梦吧?小七!小七你是财神爷转世吗?!】
狂喜过后,一种后知后觉的担忧忽然涌上心头。他猛地转向小七:“等等,小七。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不,我……这身体现在多大?未成年人可以炒股炒币吗?这钱赚得合法吧?”他可不想第一桶金就引来什么监管麻烦。
“哥哥,你刚满十六,现在是星际通用历。法律上虽然依然以18岁为完全成年标准,但由于社会发展需要和公民平均心智成熟度的提前,星际联盟统一规定,年满16周岁即可在监护人知晓或开设独立监管账户的前提下,进行合法投资活动。你目前的身份年龄是合规的。”
“身份?”林柚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对了,之前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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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支出了一笔鉴定费,就是用于更新身份信息?”
“是的。”小七点头,“好在哥哥的名字和原身一样,都叫林柚,省去了很多麻烦。而我则重新登记了名字,现在户籍上的正式姓名是林柒,柒是数字七的大写,所以小名还是小七。”
“同时,我的户口作为弟弟迁入了你的户下,由你担任监护人。是使用你的个人账户在线提交的申请,审核流程很快,很早就通过了。这里的贫民窟户籍管理相对松动,对于各种来源不明或有特殊情况的人员,只要不涉及重大犯罪记录,像改名、收养、亲属投靠这类事务,处理起来比较灵活。我们的情况并不算违规操作。”
林柚听完,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合法就好。”他心头的石头落了地,笑容又回来了,“这么说,我们现在是合法兄弟,还有了合法的投资所得资金。”
【我发了!(这次是理直气壮地)】
【这得买多少肉包子啊,我也能当那种吃一个扔一个……呸,不能扔,太浪费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抱起小七,在他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们有钱了,小七,你太厉害了!!”
小七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哥哥,冷静。心率过高不利于健康。建议深呼吸三次。”
“我冷静不了!”林柚放下他,在狭小的屋子里兴奋地转了两圈,又强迫自己停下,“对,冷静……钱不能放着,得动起来……先修屋顶,换滤芯,给孩子们多买点吃的……”
就在这时,眼前的专属频道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带着夸张的标题特效:
【瓜田速递·紧急特供!】
「标题:落难凤凰不如鸡?不!是金凤凰在泥里打滚等你捡!
地点:第三大区工业区,星辰义肢制造厂
核心机密:厂子快倒闭了,BUT!里面蹲着三位退休的军工大佬!(原联邦第四研究所核心成员,懂?)
现状:设备老掉牙,订单瘦成纸,现金流濒临咽气。
投资评级:★★★★★(潜力巨大,风险中等)
八卦点评:哎,老头子们太惨了,听说为了省钱,把那个带假肢的瘸腿门卫大爷都辞了,现在是专家自己轮流看大门。
小编吐槽:落难凤凰不如鸡,但凤凰终究是凤凰啊宝子们!这几位老专家的技术,放在军方值几个亿,放在民间……就看谁有眼光把这几位老师傅从泥潭里拉出来,谁就赚翻了!(技术是无价的啊亲!)」
林柚看得两眼发直。
【倒闭工厂厂+退休专家?】
【这不就是小说里落难大佬的标准配置吗?!】
看着看着,林柚兴奋的表情慢慢冷却下来。
在医院,他见过太多截肢的病人。那种失去一部分身体的痛苦,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尊严上的。如果有一个好用的义肢,哪怕只是能让他们重新端起一杯水,都是莫大的救赎。
而现在,有技术的人却因为没钱被困住了。
【如果我的钱,能让他们继续做有意义的事,能帮到更多的人……】
16.第 16 章
这不正是小七说的:让钱变成真正的东西吗?
“小七。”林柚轻声问,“这家厂离我们远吗?”
“三公里。”小七似乎早有预料,“打车过去需要15星币。走路需要40分钟。”
“我们去看看吧。”
“走,”林柚几乎没犹豫,牵起小七的手,“我们去看看吧。”
……
巷子尾,杂货铺的阴影里。
满脸横肉的老李盯着手里一个旧款通讯器,眼珠子瞪得溜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屏幕上是托了拐弯抹角的关系才查到的一点模糊信息,某个账户近几天异常的资金变动轨迹。
“娘嘞……”他压着嗓子,对旁边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说,“看见没?林柚那小子……真神了!就这几天,他手里那点钱,翻着跟头往上涨!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手势。
“真的假的?不是说他那些鉴定都是唬人的吗?”有人不信。
“唬人能唬出真金白银?”老李啐了一口,“上次他说张老板的药有问题,第二天稽查队就来了,这次更邪乎,我听说……他好像搞了什么投资,赚了一大笔!”
“那是林柚和他弟弟吧?”旁边的邻居捅了捅老李。
“嘘。”老李压低声音,把烟头在地上狠狠碾灭,“看他的眼神。”
林柚正看向工业区的方向,目光因为想着心事而显得有些深邃,其实是在发呆想走路会不会累。
“那种方向……那是工业区啊。”邻居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全是快倒闭的破厂子,这小林大师去那干嘛?”
“难道……他又看出了什么门道?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厂房?他去那儿干嘛?那破地方能有啥油水?”
“你懂个屁!”老李眼睛发亮,“林柚去的地方能是普通地方?他那个眼力……说不定那些破厂里藏着宝呢。快,咱们远远跟着,看看他进了哪家厂,回头咱们也去打听打听,到时候想想要不要也瞅准机会,跟一把。”
几个邻居面面相觑,心思都活络起来。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地方,一点关于机遇的传闻,都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老李英明!”
……
工业区边缘,星辰义肢制造厂的锈蚀招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颓败。
林柚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厂子看起来寂静无人,但门口却停着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蓝色悬浮车。
【不是说快倒闭了吗?怎么还有这种车?看起来……不简单啊。】
就在他犹豫时,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军绿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像一颗移动的冷杉。仅仅是站在那儿随意扫视,目光就掠过街道,最后停留林柚和小七身上,林柚后背的寒毛就瞬间立了起来。
【这人……感觉好吓人!】
【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是……来抓人的?】
专属频道在他视野边缘无声地刷过一行红色小字:
「警告:高权限目标。身份信息多重加密。关联标签:军方/现役/高危。建议:保持距离,切勿主动接触。」
林柚头皮发麻,把小七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我只是想来帮个忙……怎么好像闯进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了?】
【现在掉头走还来得及吗?】
然而,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了过来,压迫感随着距离拉近而急剧攀升。
他在林柚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以及他身边异常安静的小男孩。
“小家伙。”
“你们来这儿,想干什么?”
林柚被看的浑身不自在。
【这人眼神好可怕……比医院里那个凶巴巴的护士长还吓人。】
【我就是来看看厂子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他至于用这种眼神看我吗?】
“问你话呢。”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小孩子别乱跑,这里不收废品。”
林柚被噎了一下。
【废品???我看起来像收废品的吗???】
【我只是穿得穷,又不是来捡瓶子的!】
【好吧,以我现在这身打扮,确实……有点像。】
他下意识低头瞥了眼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还有没补好的破线头。
小七在他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目标分析:无法解析身份(多重加密)。但检测到:右腿旧伤,行走时重心微偏。长期军事化作息痕迹。危险等级:极高。」
林柚眨了眨眼,忍不住又看了眼男人的站姿,果然,重心有一点点偏,像是在无意识地给右侧留余地。
【原来腿有旧伤啊……看起来是老毛病了,应该很疼吧?】
【这种天气最容易犯病,站这么久,腿肯定不舒服。】
林柚脱口而出:“叔叔,您的腿如果阴天疼的话,可以试试热敷……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
中年男子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又抬头看向眼前豆芽菜似的少年。
刚才一瞬间的杀气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我腿有伤?”
林柚被他这么一问,反而有些心虚:“呃……就是……看出来的?叔叔你站着的时候,身体会往左边偏一点点……”
话一说完,林柚自己先后悔了。
【我在干什么!】
【人家都把我当捡破烂的了,我还去关心他腿疼?】
【这话听起更可疑了。】
【人家肯定觉得我是个怪胎……】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男人先是一愣,然后语气软了几分,“说清楚。”
“我……我想看看这家工厂。”林柚老实回答,“听说这里快倒闭了,但是有很厉害的专家。我想如果可以的话,帮一点忙。”
“帮忙?”男人眉头一挑,“你?”
他再次上下打量了林柚一番。
“小孩,帮忙是要花钱的,你有吗?”
林柚咬了咬嘴唇,攥紧了口袋里的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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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他的声音很坚定。
男子看了他几秒,忽然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来捣乱的,我会亲自把你扔出去。”
……
星辰义肢制造厂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锈迹斑斑的机床、堆满灰尘的零件、摇摇欲坠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的混合味道,展示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但让林柚惊讶的是,在这片破败中,依然有人在工作。
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围坐在车间中央的一张破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正在激烈地争论着。
“卖了,必须卖,”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瘦高老人拍着桌子,“再不卖那台高精度机床,这个月的电费都交不上。”
“不行!”另一个矮胖的老人涨红了脸,“那是咱们唯一拿得出手的设备了,卖了它,以后还做什么?”
“做什么?饿死算了!”第三个老人苦笑着摇头,“老孙,你说得轻巧,可兜里没钱,理想能当饭吃吗?”
林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就是……顶尖专家吗?】
【为了几块钱电费吵成这样……他们守护着技术,却连尊严都快守不住了。】
【他们以前是可联邦第四研究所的核心成员,那可是军方最高级别的研发机构啊,现在却沦落到为生存发愁。】
林柚想起刚才在路上,小七简单补充的信息。
这三位老人当年并非那种坐在明亮实验室里、手握高学历的理论派。相反,他们是从一线战场上滚出来的实战派。孙老以前是野战部队的王牌机械师,能在炮火里徒手修复动力装甲的传动轴;李老干了大半辈子舰船维修,靠耳朵就能听出星舰引擎哪片涡轮叶片有裂纹;陈老更是在边境哨所待了二十年,经他手改装的单兵外骨骼,救过不知道多少哨兵的命。
他们是真正靠经验、手感,甚至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解决问题的人。那些复杂精密的军用义肢原型,最初就是在战地医院的简陋帐篷里,用最普通的工具一点点敲打调整出来的。
可后来,研究所换了新所长,带来了全新的学术化管理。所里开始大谈理论模型、数据驱动和标准化流程。像他们这样没有光鲜学历、全靠实战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师傅,慢慢就成了跟不上时代的代表。新项目没他们的份,经费向那些有高学历头衔的年轻团队倾斜,他们被逐渐边缘化,最后甚至被暗示“年纪大了,该给年轻人让让位置”。
心灰意冷之下,他们索性提前退休,用攒下的钱合伙开了这家星辰义肢制造厂。本想着靠自己的手艺,为那些退伍的老兵和因工致残的普通人做些实惠又可靠的东西。却没想到,离开了军方的光环和订单,在民用市场里竞争会如此残酷。他们不懂营销,不会搞关系,只会埋头打磨技术。结果就是设备一天天老化,订单一天天减少,最终走到了现在连电费都交不起的境地。
林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爷爷们……机床不能卖。”
17.第 17 章
三个老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陈老皱起眉头:“哪来的小孩?谁让你进来的?”
“是我让他进来的。”中年男人——雷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小孩说想帮忙。”
“帮忙?”李老哼了一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能帮什么忙?来捣乱的吧?”
“这几年来帮忙的还少嘛,多半是想来捡便宜的。”
林柚有些窘迫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们肯定觉得我是来骗钱的……】
【可是我真的想帮忙啊……】
“爷爷们,请听我说。”林柚鼓起勇气,“我这里有一些钱,不多,但如果能帮到你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副卡,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这里有三万五千星币。可能不够添置新设备,但至少……至少先把电费交了,让你们能继续做研究。”
三万五千星币对于那些财大气粗的投资人来说,这个数字连塞牙缝都不够。但对于眼前这个穿着破旧的少年来说,这显然是他的全部身家。
他可能是在他们最落魄绝望的时候,拿出了自己的一切。
“孩子……”孙老有些动容,“你……你这是……”
“我不要分红,也不要回报。”林柚连忙补充,怕他们误会,“我只是……只是希望爷爷们能继续把技术做下去,能帮到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其实我是有私心的……】
【钱需要流动起来,不能放着不动。与其存在账户里,不如让它真正发挥作用。】
【而且见过太多因为义肢不好用而痛苦的人。如果这些爷爷的技术能帮到他们,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值了。】
陈老转头看向孙老和李老,三人的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
“小朋友……”陈老深吸一口气,“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林柚。”
“林柚……”陈老念了一遍,“好名字。小林,你这份心意,我们老哥仨记下了。”
“这笔投资,我们收了。”
【哎?投资?我只是想帮忙啊……】
【不过既然他们愿意收,那就好。】
陈老转身对另外两位老人使了个眼色。
“既然小林愿意相信我们,那我们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老孙、老李,把那个问题拿出来,我们再讨论一遍。”
“现在?”李老愣了一下,“可是……”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林柚和小七,又看了看雷鸣。
“没事。”陈老说,“小林既然投资了我们,也算是自己人了,让他看看我们在做什么,也好让他放心。至于那个大个子,哼,他敢!”
雷鸣叹气:“陈老!”
三位老人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工作台前,那里放着一只半成品的机械义肢。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几根精密的线路从手腕处延伸出来,连接着一个复杂的控制芯片。
“钱能救急,但技术救命。”
“你既然来了,你看得懂吗?看不懂也行。”
“这是我们的最新试作型。”陈老指着那只义肢,“理论上,它的神经传导速度能达到人手的98%,反应几乎和真手一样快。”
“但是……”孙老接过话,“我们卡在一个瓶颈上已经半年了。神经传导总有0.3秒的延迟,怎么也解决不了。”
“我们试过改材料、优化算法,都没用。”李老挠着头,“明明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际测试总是差那么一点。”
林柚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那只义肢。他不太懂复杂的原理,但由于多年躺在病床上的经历,他看着那些蜿蜒的线路,总觉得有些地方看起来很别扭,就像人体血管如果绕了不必要的弯路,肯定会影响供血速度一样。
“那个……”他鼓起勇气开口,用手指了指义肢手腕处的某个位置,“这根线……是不是绕得有点……远?”
“如果让它走直路,不绕弯,会不会快一点?”
三个老人面面相觑,眼神中闪过讶异。
这孩子指出的正是C4接口的冗余绕线问题。他们一直着眼于材料和算法的高端优化,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物理线路布局。被林柚这么一点,立刻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你……你怎么想到的?”陈老有些惊奇。
林柚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就是觉得看起来不太顺,可能是我瞎说的……”
“不,你说得对!”李老激动起来,“老陈,老孙,他指出的正是C4接口的路径问题,我们一直钻牛角尖了。”
陈老快步上前仔细查看,孙老也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发现虽然简单,却实实在在地解决了困扰他们数月的一个基础延迟问题。三人看向林柚的目光顿时不同了,多了几分惊奇和探究。
“直觉很敏锐啊,孩子。”孙老赞许道,“不过,这0.3秒的延迟解决了,也只是让这只手动起来更流畅而已。真正让义肢成为身体一部分的关键在于更深层的东西。”
陈老和李老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陈老走到另一个上锁的柜子前,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取出了一个更为精巧、内部结构隐约可见的微型装置,小心地连接到那只义肢的肩部接口。
“小林,你看好了。这才是我们星辰真正的核心,也是我们沦落至此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原因,双向神经桥接技术,它不仅仅传递运动信号,更尝试捕捉和反馈细微的触觉、压力、温度甚至本体感觉信号,目标是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人机融合。”
装置启动,义肢的指尖微微颤动。
“但是,”李老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遇到了更大的瓶颈。信号同步率始终卡在60%左右,无法再提升。而且,反馈信号时常错乱冲突,模拟出的触觉不是延迟就是失真,甚至会引起使用者的神经性疼痛。”
孙老叹了口气:“这才是真正的核心技术壁垒。我们试遍了所有公开的甚至部分非公开的神经编码方案,都无法突破。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星辰就永远只是一只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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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活的假手,成不了真正的义体。”
“会不会是滤波器的响应曲线设计有问题?”李老突然开口。
“不对,我们试过至少二十种曲线了。”陈老摇头,“问题不在滤波,在编码协议本身。”
“那动态阈值调节呢?用自适应算法——”
“算法已经优化到极限了,”孙老打断道,“根本问题不在这儿。”
三个老人越说越激动,你一言我一语,术语和公式像机关枪一样往外冒。什么多普勒频移补偿、香浓-韦弗信息熵、傅里叶变换窗口……
林柚站在旁边,脑子嗡嗡响,但能感受到三位老人语气中的沉重与不甘。
【完了,他们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连起来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还是别添乱了,站着就好。】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小七正非常专注地看着微型装置和义肢的连接处。
「目标:双向神经桥接核心(破损/不完整状态)
核心问题:神经信号编码冲突。现有编码协议为蜂巢-7B,强行整合运动与多重感知信号,导致信号流在丘脑模拟区产生堆叠干扰。
根本原因:底层协议设计缺陷。试图用单一高带宽通道承载异质信号流。
解决方案建议:采用双螺旋分离编码。将运动指令流与感知反馈流在物理接口处即分离,分别使用α-脉冲串与β-调制波独立编码,在中央处理器进行异步融合后,再下传至神经接口。需重新设计接口芯片的微结构,增加一道物理隔离层与信号过滤网。
备注:此方案理论上可将同步率提升至95%以上,并消除信号冲突。技术路线与当前主流迥异,疑似……缺失的初代神经织网技术雏形。」
信息量巨大,林柚只觉得脑袋发胀。
【原来问题出在底层协议……不是路不够宽,是车太乱了啊,把不同的信号硬塞进一条路,当然会堵车、会打架。】
【如果一开始就把运动信号和感觉信号分开走不同的车道,到大脑那里再合起来,是不是就顺畅了?】
【那个小节点,就是所有信号混在一起开始打架的路口吧?要是能在这里就把它们分开……】
【双螺旋分离编码……α-脉冲串和β-调制波……物理隔离层……】
【如果……一开始就修两条并行的车道呢?】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将晦涩信息转化成自己所能理解的画面的过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陈老、孙老、李老,乃至一旁的雷鸣,四人身体同时猛地一震!
三位老人的争论戛然而止。
“等等……”陈老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
“双螺旋……分离编码……”李老喃喃重复,眼睛瞪得溜圆。
孙老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柚:“小林,你刚才说什么?”
林柚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啊?我……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刚才明明……”李老刚要开口。
18.第 18 章
“咳!”陈老重重咳嗽一声,制止了李老,目光却紧紧锁定林柚,“小林,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吗?”
林柚连忙摆手:“我……我真的不懂。刚才那个C4接口,也就是碰巧蒙对了。这个神经编码什么的,我完全听不懂……”
【我怎么敢直接说出来!】
【这么机密的技术方案,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
【万一被人偷听到了怎么办?刚才那些信息听起来就很厉害很机密的样子……】
陈老、孙老、李老三人再次浑身一震。
陈老瞬间明白了什么。压下心中的震撼,试探性的开口:“那个……小林,你觉得现在的编码协议,会不会是因为……把太多东西混在一起了?”
林柚愣了愣:“呃……可能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对!就是这个问题!】
【不同类型的信号硬挤在一条通道里,肯定会打架啊。】
【就像高速公路,小轿车、大卡车、摩托车全混在一起,肯定堵死。】
孙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如果把运动信号和感觉信号分开传输……”
“可能会好一点?”林柚不确定地接话。
【就是这样】
【分开走,一条路走运动指令,一条路走感觉反馈。】
【到中央处理器那里再汇总整合,这样就不会互相干扰了。】
李老的手在颤抖,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下一个问题:“那……这个分离,应该在哪个位置进行?”
“我……我不知道。”林柚老实地摇头。
【当然是在物理接口处就分离啊。】
【越早分开越好,不然等信号都混在一起了,再想分就晚了。】
【就像……就像把垃圾分类,肯定是在源头就分好,而不是等都倒在一起了再去挑拣。】
三位老人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震撼和狂喜。
“那编码方式呢?”陈老继续自言自语,“两条通道,用什么编码……”
林柚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但还是顺着说:“我不太懂编码……但是……不同的信号,应该用不同的方式传输吧?”
【α-脉冲串和β-调制波。】
【运动指令用脉冲串,快速精确。】
【感觉反馈用调制波,信息量大。】
【而且中间还得有个坚固的隔离带和过滤网,确保彻底不互相干扰】
“物理隔离……”孙老喃喃重复,眼睛越来越亮。
“双通道……异步融合……”陈老失神地说着,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不是优化现有协议,是彻底重构架构,我们一直想着拓宽一条路,却从来没想过修建两条甚至更多条并行的路,在中央处理器进行智能调度。”
“那个节点,对,就是所有信号源的混合节点,”李老猛地扑到工作台前,“冲突的爆发点,如果在物理接口处,在信号进入主通道之前就用隔离层分开,用不同的编码方式输送……”
“α-脉冲串负责运动,β-调制波负责感知……在中央处理器异步融合……”孙老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动,“这个思路……这个思路简直……颠覆性。”
三位老人越说越激动,完全沉浸在技术讨论中。
林柚被晾在一边,茫然地看着他们。
【他们……突然就找到解决方案了?】
【专家不愧是专家啊,刚才还一筹莫展,现在突然就想通了!】
【真厉害……我果然什么都帮不上,他们自己就能解决问题。】
陈老、孙老、李老三人同时一顿,身体微微僵硬。
他们听到了!
这孩子居然觉得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解决方案。
三人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孩子……竟然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是在防备什么吗?】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陈老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柚:
“小林,非常感谢你今天的到来。你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
“对对对,启发,”李老连忙附和,“很大的启发。”
孙老也点头,眼神复杂:“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还要在死胡同里转上好几年。”
林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也没做什么。主要还是爷爷们厉害,一下就想通了。”
【我就随便说了两句……】
【你们才是真正的专家。】
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充满感慨的眼神。
这孩子……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宝藏,如此机密的技术构想,竟用心灵感应传达……这份谨慎和背后的能量,深不可测啊。
“咳咳。”陈老清了清嗓子,“小林,我们现在要赶紧把这个方案记录下来,开始进行技术验证。你……”
“我不打扰你们了,”林柚连忙说,“爷爷们加油,希望能早日做出好用的义肢。”
“等等。”陈老叫住了他。
……
林柚和小七准备离开时,陈老快步走向车间角落的一个保险柜,输入密码后,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
乍一看,就像是普通的儿童益智玩具,表面有彩色的按钮和旋转机关。
“这个给你弟弟玩。”陈老把方块塞进小七手里,表情严肃,“拿着,别丢了。”
林柚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玩具。”陈老面不改色,把方块塞进小七手里,手指似不经意地在方块上轻叩了两下,“我自己做着玩的。给你弟弟经常拿出来玩玩,别离身,挺结实的,摔摔打打的也不怕坏。”
【挺结实的?】
小七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方块,眼神中微微带着疑惑。
「物品分析:高密度复合能量单元(结构加密)。核心功能推测:激发后预计可形成局部能量场,具备高强度防护特性。结构解析:内部构型存在多重加密锁,完整功能模块解析受阻。备注:非量产制式装备。设计理念与工程实现方式关联数据库无完全匹配记录。」
小七的手紧了紧,把方块郑重地揣进了兜里。
“谢谢爷爷。我会好好保管的。”
陈老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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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们老哥仨记住了。
“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故作轻松,“改天再来。”
林柚牵着小七往外走,经过雷鸣身边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下来。
“叔叔,您多保重身体,您的腿真的要注意保暖。”
雷鸣看着他:“嗯……知道了。”
……
林柚牵着小七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出奇地轻松。
【钱花出去了,感觉胸口都不那么闷了。】
【希望这笔钱真的能帮到他们……】
小七一手握着林柚的手,另一只牢牢抓着陈老给的金属方块。
【小七今天好像特别安静,但也特别乖……是累了吗?】
【也是,走了这么远的路。回去得给他检查一下,可别把脚磨坏了。】
“走,我们回家。”
说着,林柚背起小七,在夕阳下越走越远。
……
星辰义肢制造厂。
陈老、孙老、李老三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摊着那张副卡,气氛却比刚才沉重了许多。
“那孩子的心声……你们也都听到了吧?”陈老率先打破沉默。
孙老和李老同时点头。
“这是什么灵能天赋?”孙老皱眉,“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李老沉吟道:“应该是某种心灵传讯类的能力……但为什么是我们几个能听到?”
雷鸣负手而立:“从今天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在正式的投资关系建立之后,才触发了这个能力。”
“也就是说……”陈老若有所思,“这孩子是有意为之。精密技术不能外泄,他选择用这种方式和我们沟通,既为传递信息,又不用担心被窃听。”
三位老人沉默了。
他们在军工领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太清楚技术保密的重要性了。如果这个少年真的是有意用这种方式沟通……
那他的背景恐怕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管怎样,”陈老深吸一口气,“这孩子对我们有恩。他的秘密,我们要替他守住。”
“没错。”孙老郑重地点头,“从今天起,关于他心声的事,谁也不许对外透露。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李老和雷鸣同时点头。
四人目光交汇,达成了一个无声的默契。
……
与此同时。
贫民窟边缘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目标今天去了星辰义肢制造厂……对,就是那个快倒闭的工厂。他好像投资了一笔钱……具体数额不清楚,但看起来不少。”
“还有一个问题。”他压低了声音,“厂子附近出现了军方的人……不像是普通士兵。”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继续盯着。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明白。”
通讯中断,男人收起设备,身影融入了黑暗之中。
远处,林柚和小七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巷口。
19.第 19 章
今天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灰蒙蒙的天幕,在破旧的建筑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有个老人在整理废品,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跑过,还有人在巷口支起了一口大锅,煮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热气腾腾。
林柚牵着小七的手,走在去幼儿园的路上。
【好香……是红烧肉的味道吗?不对,应该是酱烧排骨……】
【肚子又饿了。早上那碗营养粥根本不顶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昨天投资了义肢厂三万五,加上这几天修屋顶、换滤芯、给孤儿院送物资……账户里的钱已经缩水到了不足三千。
【钱花得好快啊……但花出去之后,好像真的舒服一点了?】
【像是身体里有根紧绑的绳子松开了一点点。】
“哥哥,你的灵魂锚点稳定度提升了3.2%。”小七适时汇报,“继续保持。”
林柚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股更浓郁的香味从不远处飘来。是一种醇厚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像是老火慢炖的骨头汤,像是酱油在铁锅里滋滋作响的红烧肉,像是……
【像是以前在医院,偶尔能闻到的护士阿姨带来的家常便当。】
林柚循着香味走去。
十字路口拐角处,有一家小小的餐馆。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张家常菜”,油漆已经斑驳,但字迹还算清晰。门口支着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特价:红烧肉盖饭,12星币。
然而餐馆里却空空荡荡。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对着空无一人的店面发呆。她的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油渍,眼角有深深的皱纹,此刻正微微下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
林柚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这家店……好像要关门了?】
【可是味道闻起来明明很好啊……为什么没有客人?】
专属频道适时弹出一条信息:
「张记家常菜·快速扫描
老板娘:张秀英,46岁,前米其林星级餐厅副厨,因丈夫赌博欠债跑路,被迫变卖资产偿还,流落至此。
经营状况:濒临倒闭。原因:
①位置偏僻,不在主要人流动线上
②未接入任何外卖平台,年轻人根本搜不到
③周边居民多为老年人,消费能力有限
④丈夫欠下的部分债务仍在追讨中(非法高利贷)
厨艺评级:★★★★★(隐藏的宝藏!菜品水准远超贫民窟平均水平)
投资潜力:★★★☆☆(短期回报有限,但若能解决渠道问题,潜力巨大)
小编点评:好惨!明明是神仙手艺,却因为不会玩互联网沦落到快饿死。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啊QAQ」
林柚看完,心里莫名有些酸涩。
就在这时,老板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林柚身上,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微微睁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小……小柚?”
林柚一愣:“阿姨认识我?”
老板娘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了过来,绕着林柚转了一圈,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真的是你啊……小柚,你现在眼神清亮多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林柚的头,又在半空中顿住,改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前你天天蹲在我店门口淋雨,傻愣愣的,一坐就是一天。给饭也不知道吃,怎么喊都不应,那时候真怕你饿死……”
林柚的心猛地一跳。
【原来……原身以前是这样的?】
【傻愣愣的?坐一天?给饭不知道吃?】
【难怪记忆里一片空白,只有冷和饿的感觉……】
【那我现在……算不算医学奇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可不是嘛!”老板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那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洞的,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我看你可怜,每天偷偷给你留一碗粥、半个馒头。你也不说话,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有时候连碗都不知道端……”
她用围裙角擦了擦眼泪:“后来有一天,你突然就不来了。我以为你……我以为……”
她没说下去,但林柚懂了。
【在贫民窟,一个痴傻的孤儿突然消失,最大的可能就是……死了。】
林柚正想开口安慰,老板娘却自己擦了擦眼睛,破涕为笑:
“后来隔了几个月,突然听街上好多人说起林柚这个名字,说是什么黑市里新冒出来的鉴宝大师,眼力毒得很,连唐教授那样的大人物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她看着林柚,眼神里带着不可思议的笑意:
“我那时候还跟隔壁王婶说呢,肯定是同名同姓。咱们这儿的小柚连话都不会说,怎么可能是大师?结果王婶说她也看见了,就是个瘦瘦的少年……我心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老板娘越说越激动,双手握住林柚的手:
“可今天真见着了……真是你啊,孩子,你现在……你现在看着真好,眼睛有神了,脸上也有肉了……你是不是……是不是遇到什么贵人了?还是……还是那什么灵能觉醒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毕竟在贫民窟,一个痴儿突然恢复正常,还成了人物,这本身就像个奇迹。
林柚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嗯……遇到贵人了。也多亏了阿姨以前给我的那些吃的……可能……可能就是那些粥和馒头,让我撑到了遇见贵人的时候。”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真正活过来的是穿越后的他,但如果没有老板娘当初的善心,这具身体也许早就腐烂在某个角落,等不到他的灵魂降临。
“好……好……能帮上你就好……”老板娘抹着泪,“阿姨没本事,就只能给点吃的……你现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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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比什么都高兴!”
老板娘也注意到了小七,眼神更加柔和了:“这是你弟弟?哎呀,长得真俊。来来来,进来坐,阿姨给你们下碗面……”
“不用了,阿姨……”
“什么不用!”老板娘一把拉住林柚的手,“你小时候阿姨给你那点吃的算什么?现在看你好了,阿姨高兴,必须请你吃顿好的!”
她不由分说地把两人拉进了店里。
……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冷清。
四张桌子,八把椅子,都是老旧的款式,但擦得很干净。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柜台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老板娘让他们坐下,转身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夹杂着油花溅到热锅上的“滋啦”声。不一会儿,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就端了上来。
面条筋道,汤底浓郁,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和几片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林柚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香!】
【这面的水准,放在医院旁边的网红店里,至少也要三十块吧?】
【阿姨的手艺真的很厉害啊……】
他拿起筷子,先给小七夹了两块肉,然后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面条滑嫩,汤汁鲜美,红烧肉入口即化。
【幸福……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比医院的营养餐好吃一万倍!】
老板娘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不够阿姨再给你们下。”
林柚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条:“阿姨,您这手艺这么好,怎么……怎么生意会……您这是……要关门了吗”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是啊,开不下去了。”
她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店铺,眼神里满是不舍:“这店开了二十多年了,以前还热闹,现在……年轻人都不来了,老主顾也越来越少。房租年年涨,食材成本也涨,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住了。”
林柚环顾冷清的店面,脑中快速闪过一些想法:“那……为什么不考虑做外卖?如果能打开外卖市场,哪怕店面小点偏点,房租和固定人力的压力也能小很多吧?”
“唉……”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和苦涩,“孩子,你想得太简单了。不是我不想做,是做不了……平台根本就不给我们这块地发外卖。”
林柚一愣:“什么意思?”
“你还小,可能不知道。”老板娘苦笑着摇头,“上城区那些人,动动手指,无人机就能把热乎乎的饭菜送到窗口。可咱们贫民窟?根本不派单、不服务。”
她指了指门外坑洼的巷子:“机器人能送到天上城堡,却进不了泥地巷子。那些无人机一进来,要么被电磁干扰,要么被黑客劫持,要么直接被人打下来拆零件卖钱。自动配送车更惨,进来就别想出去,轮子都给你卸了。”
林柚听得心里发沉。
20.第 20 章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是技术不够发达,是发达的技术不愿意为这里服务。】
“而且就算平台愿意,我也接不了。”老板娘继续说,“要营业执照、食品安全认证、押金、保证金、税务账户、信用评分……咱们贫民窟的商户,哪样能过得了门槛?我连个合规的收银终端都没有,一接入平台系统,立马暴露灰区经营,罚款都能把我罚破产。”
她叹了口气:“还有那些客人……贫民窟多少人是黑户、临时身份?平台系统里连门牌地址都没有,下单填不了地址,付款过不了身份验证。平台没法签约、没法投保、没法追责……人家凭什么冒这个风险?”
林柚沉默了。
【越发达越制度化,越制度化越排斥边缘人。】
【这里不是落后,是被系统性地排除在先进服务之外。】
【就像……就像医院里那些没钱的病人,明明有药能救命,却因为付不起钱只能等死。】
“更别说……”她压低了声音,“还有人时不时来讨债。我那个死鬼丈夫欠的高利贷,到现在还没还清。有时候一来就是好几个人,把店门口堵得死死的,吓得客人都不敢进来。”
林柚的眉头皱了起来。
【高利贷……】
【这种事情在贫民窟太常见了。】
【可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女子,独自扛着这些……】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老板娘:“阿姨,欠了多少?”
老板娘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帮您。”
“帮我?”老板娘苦笑着摇头,“小柚啊,你还是个孩子。自己都还在吃苦,哪有能力管我这些烂事?阿姨心领了,你好好吃面,吃完送你弟弟去上学……”
“阿姨。”林柚打断她,声音很认真,“您以前给我的那些粥和馒头可能救了我的命。现在我有一点点能力了,想回报您。”
【而且,我真的想帮她。】
【她的手艺不应该被埋没在这个死角里。】
老板娘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蹲在门口、眼神空洞的孩子。
那些年,她只是日复一日地顺手给这个痴傻的孩子一点吃的,心里从没指望过也从未想过会得到什么回报。
“小柚……”她的眼眶又红了。
林柚从通讯器里调出账户界面,认真地看着上面的数字。
“阿姨,您告诉我具体情况。债务有多少,平台入驻需要多少钱,设备有没有需要更新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老板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你这孩子……你这傻孩子……”
……
一个小时后。
林柚坐在店里,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所以……债务本金是三万,但因为高利贷的利滚利,还了那么多年了,最终变成了现在的……五万八?”
老板娘点点头,脸上满是愧疚:“都怪那个死鬼……”
林柚揉了揉太阳穴。
【五万八……我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都不到五千。】
【直接还债肯定是不行了。】
【但是……】
他转头看向小七。
小七会意。
「张记家常菜·深度分析
核心问题:不是没有外卖,而是被排除在外卖体系之外。
①平台风控:贫民窟被标记为高风险区,单量低、客单价低、抢单打劫频发、履约成本高。算法自动屏蔽。
②准入门槛:营业执照、食品认证、税务账户、信用评分……贫民窟商户无一能达标。
③身份壁垒:大量黑户/临时身份,无标准门牌地址,系统无法完成下单-支付-配送-售后的完整闭环。
④物理障碍:无人机遭电磁干扰/劫持,自动车被拆卸,人工配送无保险、高风险、招不到人。
结论:常规路径走不通。需要绕过系统的本地化方案。
建议方案:建立贫民窟内部配送网络
①不接入大平台,自建本地订餐渠道(贫民窟内部通讯群组)
②配送员使用人工+本地人脉优势,绕过无人机/机器人的物理限制
③支付方式灵活:现金、以物易物、记账赊销均可,不依赖联邦信用体系
④服务范围限定在贫民窟内部及边缘地带,避开平台监管雷区
核心优势:这里是被主流世界的规则遗忘的角落,但被遗忘也意味着没有竞争对手。
地理优势:位于贫民窟十字路口,恰好处于四个区块的中心节点。配送员从这里出发,到达各个点位的时间都不超过10分钟。
潜在客户群:孤儿院、废品站、老年公寓、义肢厂工人……全是被大平台抛弃却有真实需求的人。
小编点评:大平台看不上的地方,恰恰是我们的蓝海,上帝把门关上了,我们就自己开一扇窗。!」
林柚越看越兴奋。
【对啊,】
【这里的位置,如果换个角度看,不是死角,反而是……中心。】
【像一个轮子的轴心,所有的辐条都从这里出发。】
【小七的意思是……想让老人家不用关店,还能让大家吃到热饭?】
【这孩子,真是心地善良……】
他摸了摸小七的脑袋,心里暖暖的。
【好主意,这样一来,阿姨的手艺就不会被埋没,贫民窟里的人也能吃到像样的饭菜。】
就在这时,林柚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老板娘:
“阿姨,您刚才说……还有人时不时来讨债?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来的话,通常会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老板娘被他问得一愣,脸上刚刚浮起的欣慰淡了些,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
“还能怎么样……就是那几个混子,领头的是个叫刀疤刘的。有时候是月底,有时候没个准。来了就往门口一堵,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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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张姐,该还钱了,这店开着不还钱,我们也不好做’。偶尔……偶尔也会吓唬吓唬客人,或者趁我不注意,顺手拿点店里的东西,肉啊、菜啊的。说是抵利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高利贷……而且是有组织的骚扰。这不仅仅是债务问题,是治安问题,是持续性的威胁。】
【单纯的商业计划还不够。如果店铺随时会被砸,配送员在路上会被骚扰,那再好的蓝图也没用。投资不仅仅是投钱、投渠道,还得……投一份安全。】
“阿姨,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大平台不给我们服务,那我们就自己建一个。”林柚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走它们的系统,走我们自己的路。”
老板娘眨眨眼:“自己建?怎么建?”
“您这家店,位置其实很好。”林柚指了指门外,“这里是十字路口,往东走是废品站,往西是老年公寓,往南是主巷,往北是孤儿院……如果做配送,从这里出发,到哪里都很方便。”
他越说越兴奋:“我们不接大平台,就在贫民窟内部做。我让小七搭一个简单的订餐渠道,可以是通讯群组,也可以是轻应用,反正贫民窟的人大部分用的都是老旧设备和灰色网络,不需要过联邦认证。”
“配送员也不用机器人,就找贫民窟本地的年轻人。他们熟悉每一条巷子,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比无人机靠谱一百倍。”
“付款方式也灵活,现金、记账、以物易物都行。反正咱们这儿的人,有几个能过得了联邦信用验证?”
“而且阿姨,如果我们的配送网络铺开了,每天都有咱们自己人在街巷里走动,彼此照应。那些来捣乱的人,看到我们不是孤零零的一家店,而是连成一片的,多少也会有点顾忌。安全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点点撑起来的。”
老板娘听得愣住了:“这……这能行吗?”
“能行。”林柚肯定地点头,“大平台看不上的地方,恰恰没有竞争对手。孤儿院的孩子们想吃顿热乎饭,废品站的工人想省点时间,老年公寓的老人腿脚不便……他们都是被光鲜的社会服务网络抛弃的人,但他们的需求是真实的。”
“就像我以前一样……被世界遗忘,不代表不存在。”
老板娘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眼眶再次泛红。
“我出钱帮您升级设备,再招几个年轻人当配送员。您只管做菜,渠道的事情我和小七来想办法。”
“这……你们都还是孩子,”老板娘有些犹豫,“而且这得花多少钱?”
林柚在纸上写写画画:“新灶具和冷柜,大概两千。搭建本地订餐渠道,可以用灰色网络节点,成本很低,大概三百就够。配送员的基础工资和设备……如果先招三个人,再加两千。总共大概……四千三百块。”
“至于债务的问题,我先帮您挡一阵子。等生意好起来,慢慢还。”
老板娘的眼睛瞪大了:“这么多?!小柚,你哪来这么多钱?”
21.第 21 章
“之前帮人做了点事,赚的。”林柚含糊地说,“阿姨您别担心,这不是白给的。我……我算是投资。以后生意好了,您每天请我吃一碗面就行。”
他笑了笑:“我可是很能吃的。”
老板娘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这孩子……】
【以前那个傻愣愣的孩子,现在居然……】
她猛地抓住林柚的手,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好……好!阿姨答应你!只要这店还开着一天,你和你弟弟就永远有热饭吃!”
接下来的三天,林柚忙得像个陀螺。
第一天,他和小七跑遍了贫民窟的二手市场,淘到了一台八成新的商用灶具和一个小型冷柜。送货的大叔把东西搬进店里时,老板娘激动得直抹眼泪。
第二天,小七用他神奇的黑科技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本地订餐系统。不走联邦网络,而是挂在贫民窟内部的灰色通讯节点上。界面简陋,但功能够用:下单、备注、预计送达时间。林柚负责在旁边打下手,把菜品拍照上传,设置价格和配送范围。
【第一次当地下网店小二……】
【没想到绕过大平台,反而简单多了。不用填那些乱七八糟的资质认证。】
定价的时候,林柚和老板娘商量了很久。
“阿姨,您以前一份红烧肉盖饭卖多少?”
“十二。”老板娘叹气,“其实已经很便宜了,但街坊们还是觉得贵。大家手头都紧,能在家对付一口就对付了。”
林柚想了想:“那我们定十块,不要配送费。”
“那不是亏了?”
“不会亏的,阿姨。”林柚摇头,“您想想,以前做堂食,客人少的时候您一个人还忙得过来。要是客人多了呢?收碗、洗碗、招呼客人,您一个人根本顾不上,就得雇人。一雇人,成本就上去了。”
他指了指店里的桌椅:“还有这些,桌子椅子占地方,房租也是钱。”
“但外卖不一样。您只管在后厨做菜,不用招呼客人,不用收拾桌子。配送的事有阿强他们,包装盒比洗碗省事。同样的时间,您能出更多的餐。”
“而且……”林柚补了一句,“咱们贫民窟的人,手头都紧。十二块和十块,听着就差两块钱,但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买和不买的区别。便宜两块,愿意试试的人就多了,试过觉得好吃,下次还会点。”
老板娘听得愣住了:“你这孩子想得真周到,脑子比阿姨活泛。”
第三天是最关键的一天。
林柚在贫民窟的几个主要路口贴了招聘告示:“招配送员,日薪15星币+每单补贴1星币,包一顿午饭。有意者来张记家常菜面试。”
告示一出,应聘的人比林柚预想的还要多。
贫民窟里不缺想赚钱的年轻人,缺的是机会。
林柚坐在店里,一个一个地面试。
小七坐在旁边,看似在玩电子板,实际上每当有人进来,林柚都会收到一条简报。
第一个应聘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材瘦高,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干过体力活的。
「应聘者快速扫描
姓名:阿强,21岁
背景:本地人,父母早亡,由奶奶带大。之前在码头扛包,整顿后被清退,一直打零工。
信用记录:无不良记录,无案底
社交评价:邻居反映:老实孩子,就是命苦
小编点评:穷但正派,可用。」
“叫什么名字?以前做什么的?”林柚明知故问。
“阿强。”小伙子挠挠头,“之前在码头扛包的,后来码头整顿,临时工都被清退了,就没活干了。”
【和小七查到的一样,没撒谎。】
“熟悉贫民窟的路吗?”
“熟!”阿强眼睛一亮,“我从小在这儿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
林柚点点头。
【背景干净,说话实在。】
“行,你过了。”
阿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谢谢老板!”
“别叫老板。”林柚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比你还小呢,叫我小柚就行。”
“那多不好意思……”阿强挠挠头,“要不叫你柚子?”
“行,随便。”
接下来,又陆续来了十几个人。
小七的情报系统全程在线,每个人的底细都一清二楚。有几个一看简报就不太对劲,有案底的、有□□背景的、社交评价里写着好吃懒做的,林柚都找了借口婉拒了。
最终选定了阿强、小马,还有一个叫虎子的壮实小伙。
三个人的共同点是背景干净,没有前科,邻里评价都还不错。
“好了,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张记家常菜的配送员了。”林柚站在三人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稳重一点,“工作内容很简单,把餐送到客人手里,安全、准时、态度好。”
三人齐声应道:“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柚顿了顿,“送餐的时候,如果看到什么不对劲的情况……比如可疑的陌生人,或者有人在闹事……第一时间避开,然后回来告诉我。不要逞英雄,安全第一。”
三人对视一眼,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下。
林柚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三个人,三条线路,基本能覆盖大半个贫民窟了。】
【他们每天走街串巷,消息肯定比我灵通。】
……
一周后。
张记家常菜的订单量,从每天个位数涨到了二十多单。
消息在街坊邻里间口口相传,老张家现在不光便宜了,还能送上门,十块钱一份红烧肉盖饭,热乎乎的直接送到手边。
对于那些腿脚不便的老人、忙得脱不开身的工人来说,这简直是久旱逢甘霖。以前想吃张阿姨的手艺,要么觉得贵,要么懒得跑;现在便宜了两块钱,还有人送,那为什么不试试?
老板娘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小柚啊,今天又有人托阿强带话,说我的红烧肉好吃。”她一边颠勺一边笑,“还有个老太太,说以后每天都要订一份,给她孙子当午饭。”
林柚站在一旁帮忙择菜,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没有花哨的评论系统,口碑全靠人传人……】
【反而更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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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您现在也会用那个订餐系统查单子了?”
“那可不,”老板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别看阿姨年纪大了,学这些新玩意儿可不比你们年轻人差。”
林柚笑了笑,心里暖暖的。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阿强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柚子,”他额头上全是汗,“有点事想跟你说。”
林柚站起身:“怎么了?”
阿强压低声音:“我刚送完一单,路过东边三巷的时候,看到几个面生的人在那儿鬼鬼祟祟的。穿得挺好,不像咱们贫民窟的人,但也不像是来办正事的……”
林柚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在干什么?”
“好像在打听人。”阿强回忆道,“我假装路过,听到他们问旁边的大爷,说最近贫民窟里那个原来痴痴傻傻,最近却变机灵了的孩子,在变机灵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林柚的心猛地一跳。
【找我的?】
【还是说……找原身的?】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确定他们是在打听人,不是找什么东西?”
“确定。”阿强点头,“我多看了两眼,那几个人就盯着我,眼神挺凶的。我没敢多待,赶紧走了。”
“做得对。”林柚拍了拍阿强的肩膀,“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多管,回来告诉我就行。”
“好嘞!”
阿强应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送餐了。
林柚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为什么会有人在打听我?】
【是敌是友,现在还不好说。】
【但至少……我们比以前多了几双眼睛和耳朵。】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一个笑容,走向厨房。
“阿姨,今天的汤熬好了吗?我饿了。”
“好了好了,”老板娘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今天炖了排骨,可香了。”
林柚的脚步轻快了几分。
……
夜幕降临。
张记家常菜打烊了。
老板娘收拾完厨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林柚手里。
“拿着,给你和弟弟当宵夜。今天剩了几块红烧肉,特意给你们留的。”
林柚接过油纸包,还能感觉到里面的温热。
“谢谢阿姨。”
“谢什么!”老板娘笑着摆手,“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想吃什么,随时来。”
林柚牵着小七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一个温暖的剪影。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小七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指。
“哥哥。”
“嗯?”
“今天的数据显示,张阿姨的店已经覆盖了周边75%的区域。配送员的移动轨迹,也绘制出了贫民窟的基础路线图。”
“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我们平均能在7分钟内收到消息。”
林柚点点头。
“好。”
22.第 22 章
林柚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得气喘吁吁。
左手那袋是张阿姨打包的餐食,六份红烧肉盖饭,四份蛋花汤,外加一大袋切好的水果。右手那袋是他今天早上跑了大半个贫民窟的二手市场才淘到的旧玩具:三个缺了零件的拼图、五本本卷了角的绘本、两盒只剩半截的彩色蜡笔。
【好重……胳膊快断了……】
【早知道让阿强哥帮忙送了,非逞什么英雄。】
【可是孩子们看到阿强哥送的,和看到我亲自提来的,心情肯定不一样吧。】
小七走在他身侧,书包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林柚早上问过一次,小七只说是给小朋友的礼物,然后就闭嘴了。
【小七带了什么呢?该不会是他在幼儿园做的手工课作品吧?】
【上次他用折纸折出了一个每个面角度都完全相等的正十二面体,把老师看得一愣一愣的。】
【希望这次正常一点……】
两人拐过一条熟悉的巷子,前方那栋摇摇欲坠的危楼出现在视野里。
孤儿院到了。
……
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尖锐的童声就从院子里炸了出来。
“柚子哥哥来啦——”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被砰地撞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鸟,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打头的是虎子。
七八岁的小男孩跑得最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也不知道是灰还是什么,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一头扎进林柚怀里,差点把林柚连人带袋子撞翻。
“柚子哥哥。你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
“我闻到肉味了。”后面的孩子也挤过来,小鼻子一个比一个灵。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林柚被团团围住,左躲右闪地护着袋子。
“别抢别抢,够吃的,每人都有份。”
【救命,我快被挤成夹心饼干了……】
【孩子们的战斗力也太强了吧。】
他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挣脱出来,把两个袋子举高:“先洗手,洗了手的才能吃。”
一句话的工夫,院子里的水龙头前就排起了长队。
孩子们你推我搡地洗手,水花溅了一地。有几个小的够不着水龙头,虎子主动把他们抱起来,一副大哥的架势。
林柚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虎子长大了啊……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因为抢苹果和旁边那个小胖墩打架来着。】
【现在居然会照顾弟弟妹妹了。】
小七默不作声地蹲在角落,从书包里掏出一叠纸。
林柚凑过去一看,是手绘的识字卡片。每张巴掌大小,正面画着简笔画,背面写着对应的字。画风简洁,线条干净,一看就是机器般精准的手。
苹果、星星、房子、小狗、太阳……
最后一张画的是两个火柴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旁边写着两个字:
家人。
林柚愣了一下。
【小七……】
【他什么时候画的这些?】
【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标了笔顺。这是专门给孤儿院不识字的小朋友准备的。】
【这孩子嘴上从来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小七,这些是你做的?”
小七面无表情地把卡片递给围过来的孩子们:“识字卡。每天认三个字,一个月后测试。不合格的没有糖吃。”
孩子们接过卡片,翻来翻去地看,叽叽喳喳地讨论。
“这个苹果我认识!”
“小七弟弟画的小狗好可爱。”
“这两个人是谁呀?”一个最小的女孩指着最后那张卡片。
小七顿了一下:“家人。”
“家人是什么?”
小七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正在分饭的林柚:
“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在一起的人。”
……
饭分完了,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
林柚坐在院子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画面。
虎子端着饭盒蹲在他脚边,一边扒饭一边絮叨:“柚子哥哥,你上次带来的那个拼图我拼好了,拼了三天,那个缺的那块我用硬纸板自己做了一个,虽然颜色不太对,但是能卡进去。”
“真厉害。”林柚由衷地夸了一句。
“那当然,”虎子挺起小胸脯,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柚子哥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嗯?”
虎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林柚面前。
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断裂下来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但中间有一小块被磨得发亮,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浅的弧形纹路。
“这是……”林柚接过来,放在指尖翻看。
“我在河滩捡到的,”虎子的眼睛亮闪闪的,“跟上次的石头不一样,这个是金属的,特别硬,我用石头磨了好久好久,才磨出来一点点亮的地方。”
他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郑重:“柚子哥哥,我觉得这个比石头值钱。你拿去鉴定,说不定能卖好多好多钱。”
林柚看着那块小小的金属碎片。
「物品初步扫描:金属碎片,来源不明。材质疑似……」
信息条突然卡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滚动:
「……材质高度异常。表层氧化模式与已知常规合金均不匹配。内部结构检测受限(样本过小)。建议:保留样本,待后续深度分析。
备注:表面弧形纹路残片与此前吊坠纹章数据库中某一模糊条目存在12.7%的轮廓相似度。置信度过低,不具备判定价值。仅记录存档。」
林柚没有注意到这条备注。他的注意力全在虎子身上。
【这孩子……又送我东西了。】
【上次是石头,这次是金属片。】
【每次都那么认真,像是在献上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可能这些对他来说,真的就是最珍贵的东西了。】
他把金属片小心地放进口袋,和上次虎子送的那块鹅卵石紧挨在一起。
“谢谢虎子。”林柚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会好好保管的。”
虎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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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子哥哥每次都说好好保管,你是不是真的都留着?”
“当然都留着。”林柚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鹅卵石,在虎子面前晃了晃,“看,你上次送的,我一直带着。”
虎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脸涨得通红。
“你……你真的……”
他低下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的:“柚子哥哥,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林柚心里狠狠抽疼了一下。
【傻孩子……我只是随手揣在口袋里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可对你来说……被人重视,真的那么稀罕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饭盒放到一旁,冲周围的孩子们招了招手。
“你们都过来,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凑过来,围坐在林柚面前。大的抱着小的,有几个还在嘬手指。
林柚看着这十几双眼睛,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胀。
【这些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父母、没有家。】
【和我一样。】
【不,比我惨。我好歹还有小七,还有唐伯伯,还有张阿姨。他们什么都没有。】
他清了清嗓子,
“我想跟你们约定一件事。”
孩子们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每周六的下午,我都会来看你们。”
虎子第一个喊:“真的?!”
“真的。”林柚点头,“每次来,我会给你们带吃的。张阿姨说了,每周给你们留十份盖饭,不要钱。”
孩子们欢呼起来。
“还有,”林柚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会教你们认字。小七做了识字卡片,你们每周学会十个字,月底考试......”
“不合格的没有糖吃。”小七在旁边冷冰冰地补充。
孩子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看向小七。
小七面无表情地回视他们。
“……我们一定好好学。”虎子率先表态。
“还有最后一条。”林柚伸出第三根手指。
他看着这些孩子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只要你们在,我就会一直来。”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孩子们的眼睛里亮起了什么,虎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林柚的腰。
“柚子哥哥……你不会骗我们吧?”他闷着头说,声音有些发抖,“以前也有人说会来看我们,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
林柚心里狠狠抽疼了一下。
他把虎子的头按在怀里,轻声说:“我跟他们不一样。”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都是没人要的。】
【都是被世界扔进角落里的。】
【至少……至少我能让你们知道,有人记得你们,有人在乎你们在不在。】
其他孩子也陆续围过来,有的抱着他的胳膊,有的拽着他的衣角。最小的那个女孩踮起脚尖,把一朵皱巴巴的野花别在林柚的耳朵上。
“柚子哥哥,这个送你。”
林柚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
“谢谢。我会一直戴着的。”
23.第 23 章
离开前,林柚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旁洗手。
小七安静地跟过来,站在他身后。
林柚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小七认真的小脸。
他蹲下来,把小七拉进怀里。
“小七。”
“嗯?”
“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弟弟。不管以后发生什么。”
小七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脑袋埋进林柚的肩窝里。
“我知道。”
声音很小,手却紧紧攥着林柚的衣角。
林柚不知道的是,在小七的系统深处,一条新的指令正悄然生成。
没有经过任何逻辑运算与风险评估。
「保护对象:哥哥。优先级:最高。覆盖所有预设指令。」
这是小七第一次在系统里写下一条没有理由的指令。
……
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巷子染成橘红色,连破旧的墙面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林柚牵着小七,走得很慢。
【今天的路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他抬头四处看了看。
【哦,巷口那盏坏了据说坏了几年的路灯修好了。】
【还有……那个经常有人聚赌的拐角,今天空荡荡的?】
【那伙天天在五号巷口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也好像有段时间没见了。】
他挠了挠头。
【怎么回事?最近治安变好了?】
【难不成文明城市创建的风终于吹到贫民窟来了?】
“哥哥。”小七忽然抬起头,“最近这一带的治安指数提升了23%。”
“啊?这么精确?”
“我做了统计。”小七面无表情地说,“近两周内,周边三百米范围内的可疑人员活动减少了四成。巡逻频次增加了两倍。路灯修复率从12%提升到67%。”
林柚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统计的?”
“送餐网络。”小七说,“阿强、小马和虎子每天的配送路线覆盖了大半个贫民窟。他们的移动轨迹和反馈数据,足够画出一张实时治安热力图。”
“小七,要礼貌,要喊他们哥哥……”
“数据模式显示变化具有明确的指向性和持续性。”
【指向性?持续性?】
【算了,治安变好总是好事。孩子们和张阿姨他们都能安全一点。】
“别想太多了。”林柚揉了揉小七的脑袋,“走吧,回家。”
【今天真是充实的一天。孩子们吃得很开心,张阿姨的手艺又征服了一群小吃货。】
【小七做的识字卡片也很受欢迎。虎子那小子居然又送了我宝贝。】
【日子好像……在慢慢变好?】
……
夜。
贫民窟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也很彻底。
林柚躺在床上,侧头看了看。
小七已经睡了。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一只手习惯性地攥着林柚的衣角。陈老给的金属方块被他枕在脑袋旁边。
林柚帮他掖了掖薄被的边角,动作很轻。
然后他翻过身,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些白天被他用力压下去的东西慢慢涌了上来。
【今天在孤儿院,虎子问我会不会骗他们。】
【我说不会。】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认真的。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我说我跟别人不一样。】
【可是……】
他闭上眼睛。
【我真的跟别人不一样吗?】
【那些说会来看孩子们却再也没来的人,至少他们是他们自己。】
【我呢?】
【我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这具身体是原身的。那个吊坠是原身家人的信物。】
【唐伯伯拿去鉴定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在害怕。】
【怕的恰恰是查出好的结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如果吊坠真的属于某个大家族……原身真的有家人在找他……】
【那找的是他。】
【不是我。】
【我只是一个占了别人身体的外来者。一个冒充者。】
【今天我对孤儿院的孩子们说我会一直来。】
【可我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如果他们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林柚,其实只是一个借壳的灵魂……】
【他们会不会觉得恶心?】
【会不会觉得我偷走了他们本该拥有的那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薄,但至少能挡住眼睛。
【我不是林柚。】
【原来那个在门口淋雨、给饭都不知道吃的,才是真正的林柚。】
【他也许不聪明,也许什么都不懂。可这具身体是他的,这条命是他的,那些属于林柚的一切,如果有家人、有未来、有可能变好的人生都应该是他的。】
【而我……只是趁他不在了,住进了他的壳里。】
【就像一只寄居蟹。】
【偷走了别人的壳,还假装自己本来就属于这里。】
【捡了他的身份,贪心地占着这些他没来得及拥有的温暖。】
【可又舍不得放。】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对十几个孩子许下了承诺。今天他对小七说了永远。今天虎子把磨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金属片塞进他手心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快乐。
真真切切的快乐。
这才是让他害怕的。
枕头慢慢被浸湿了一小块。
林柚没有发出声音。
在医院的那十一年里,深夜哭泣是常有的事。怕引来值夜班的护士,他早已经学会了无声流泪。
他的手缩进被子里,攥成了拳。
【以前从来不敢对任何东西太上心。】
【因为病房里的每一个朋友,最后都会消失。要么出院走了,要么转院了,要么……】
【护士阿姨教我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太依赖任何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谁还在。】
【可我现在在做什么?】
【我开始习惯了。】
【习惯被人叫柚子哥哥。习惯孩子们围着我笑......】
【习惯……假装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张阿姨说“看到你好了,阿姨比什么都高兴”。】
【她高兴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林柚好了。】
【唐伯伯那么帮我,查吊坠,对资源……他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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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的,是那个可能有家世背景的林柚。】
【如果真正的林柚还在……他应该过得比我好。至少他不用假装,不用偷,不用一边贪婪地汲取着这些温暖的善意,一边在心底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窃贼。】
【可如果有一天真相暴露……】
【如果他们知道林柚早就不在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那些笑容、关怀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还会在吗?】
越是珍贵,越怕碎。
很久很久之后。
林柚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翻了个身,用袖子蹭了蹭眼睛。
身边,小七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林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七的手,很暖。
【累。】
【算了。】
【也许我不必现在就弄清所有答案。】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他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再想别的。
贫民窟外围。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货运车停在暗巷深处,车身上喷着某个早已倒闭的物流公司的标志。外表看起来和贫民窟随处可见的废弃车辆没什么两样。
但车厢内部,五块全息屏幕正无声地运转着。
实时监控画面覆盖了贫民窟所有出入口。热成像、声纹、人脸识别,三套系统同时工作。
一个穿着深色作训服的年轻人坐在操作台前,耳机里传来搭档的声音。
“哨位三报告,目标已入睡。周边无异常。”
“收到。”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今天的监控日志自动归档加密,正准备关闭屏幕,进入轮值休息。
突然,三号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黄色警报。
他的手停住了。
警报来源:被动电磁扫描。
内容:检测到不明频段信号源。位置距离目标住所约八百米,十二号废弃公寓楼顶。
他迅速放大画面。
热成像显示楼顶无活体信号。但电磁频谱分析仪清楚地捕捉到了一组经过多重加密的微弱定向传输脉冲。
有人在那里部署了远程监控设备。
而且不是他们的。
年轻人的瞳孔骤缩。他迅速调出过去两周的电磁环境基线数据做对比,这组信号在三天前首次出现,频段极其隐蔽,伪装成了贫民窟常见的灰色通讯噪音。如果不是今晚他们刚升级了扫描算法的灵敏度,根本不会发现。
也就是说有另一双眼睛,比他们更早地盯上了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加密频道。
“先生。紧急情况。”
“说。”
“目标住所外围发现不明监控信号源。非我方部署。信号加密等级极高,初步判断……不是民间力量或普通商业公司能做到的。”
“标记信号源,持续监控,摸清对方的传输链路和接收端。”
“明白。”
“还有,保护等级上调至最高。从现在起,任何接近目标的陌生面孔,全部建档。”
通讯中断。
年轻人放下耳机,重新看向屏幕。
监控画面里,破旧的小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从窗户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24.第 24 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
唐明远书房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满了资料,全息屏幕上并排陈列着十几张高清纹路扫描图。最左边是他从林柚手中拿到的那半块吊坠的原始影像,经过无损检测后,实验室用纳米级光谱还原技术将磨损殆尽的纹样重新提取了出来,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凹痕,在偏振光下骤然清晰。
弧线、棱角、交叉的枝叶纹……
而最右边是他从私人档案库最深处调出来的一张旧图。
那是十五年前,他最后一次参加老友林振国家宴时,随手拍下的一张合影。照片角落里,林家不满一岁的小儿子正趴在摇篮边沿,胖乎乎的手指抓着一块亮闪闪的东西。
那块东西的边缘轮廓,和手边这半块吊坠的断裂面严丝合缝。
唐明远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眶。指尖有些发抖。
当初他跟林柚说分析结果需要一周到十天,结果大大超出了预期。
基础材质分析倒是很快,三天就有了初步结论:星纹钛银,联邦战略管制合金,配方编号SR-0073。这个编号本身就足以让实验室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纹路还原才是真正的硬骨头。吊坠表面磨损太严重,第一轮光谱提取只恢复了不到四成的纹样,远不够做纹章比对。实验室不得不动用纳米级逐层剥离扫描技术,一层一层地剥开氧化膜,光这一步就花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后,纹路还原置信度终于突破了百分之九十。
然后唐明远又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反复核验、交叉比对,甚至私下联系了三位老朋友分别独立鉴定,确保结论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不敢有半分侥幸。因为如果这是真的,牵动的不是一件古董的归属,而是一个家庭十五年的伤疤。
最终结论在两天前彻底锁死。
材质:星纹钛银。该编号对应的最后一批合法冶炼记录,是二十二年前由林氏家族委托联邦特种材料研究院定制的一组家族徽记原坯。
断裂面分析:非自然磨损,属外力撕裂。金属内部晶格变形方向与微裂纹扩展路径一致,断裂时间推算距今约十二至十六年。
纹路还原最终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纹章归属:林家。
没有第二种可能。
而这些天里,他一直没有把进展告诉林柚。一开始是因为结果还不确定,不想给孩子空欢喜,后来是因为结果太确定了,确定到他不敢轻举妄动。
唐明远缓缓靠进椅背,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林……”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单薄,“我可能……找到…线索了……”
他深吸一口气。吊坠能证明这具身体与林家有关,但在DNA比对之前,他不敢把话说死。可所有的间接证据,年龄、被拐时间、断裂年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巧合到让人无法忽视。
……
他没有立刻拿起通讯器。
作为蓝星联邦最顶尖的古物研究者之一,唐明远比任何人都清楚证据和结论之间隔着多长的路。吊坠能证明这具身体曾经属于林家的孩子,但不能解释其他的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区的夜景在远处闪烁,而那片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就是贫民窟的方向。
为什么找不到?
这个问题林振国问了自己十五年,整个联邦最顶尖的搜索体系问了十五年。
唐明远第一次见到林柚的时候,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一个佩戴着林家家徽碎片的少年,就住在离联邦首都不到四十公里的贫民窟里,怎么可能十五年都没有被找到?
但现在,在反复梳理了所有已知信息之后,答案反而变得残忍地清晰。
不是找不到。
是根本不会被看见。
林家的搜索系统再强大,底层逻辑永远是数据匹配,DNA数据库比对、人脸识别联网、失踪人口主动报备……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目标必须进入系统。
而林柚从未进入过任何系统。
贫民窟没有正规医疗机构,没有强制身份登记,更没有人会花钱给一个被当成痴傻孤儿的孩子做DNA采集。他不上学、不就医、不消费,在所有数据库里都是一片空白。而林家的搜索网再密,也只能在有数据的地方撒网。一个从未产生过任何数字痕迹的人,就像汇入大海里的一滴水,声呐扫不到,热成像照不到,卫星拍不到。
更何况,这孩子在醒来之前,按照贫民窟邻居的说法,多年来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不说话,不与人交流,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在贫民窟那种地方,一个安安静静的傻子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大家只会绕着走,最多叹一句可怜。
而醒来之后呢?
也不过短短几周。他的活动范围仍然局限在贫民窟那几条巷子里。唯一一次走进外界视野的机会,就是那天在黑市,而那次恰好被自己碰上了。
灯下黑。
最亮的灯照不到灯座底下那一小片阴影。
唐明远闭了闭眼。
如果不是那天他心血来潮去黑市淘古董,如果不是那个骗子恰好摆出了那根皮搋子,如果不是林柚的心声恰好在那个时刻传入了他的脑海,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这个孩子也只会在贫民窟里悄无声息地活着,或者悄无声息地死去。
而林振国永远不会知道,他苦寻了一辈子的儿子,一直就在他脚下。
唐明远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拿起了通讯器。
他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那个沉睡了很久的号码。
拨出。
嘟——
嘟——
嘟——
第三声还没响完,那边就接通了。
“谁?”
声音沙哑,带着被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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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觉和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头的冷硬。
“老林,是我。唐明远。”
“明远?”林振国的语气微微松动,“你用的是加密线路。出什么事了?”
唐明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了一整夜的措辞,到了嘴边全碎了。
“老林,那块吊坠……查清楚了。纹章是林家的。”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呼吸声,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唐明远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在哪?”
“贫民窟。第三大区。”唐明远说,“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戴着它。身体很差,但人很好。”
“老林,这孩子……眉眼间很像谨言年轻的时候。”
“DNA还没有比对,但老林,吊坠的断裂时间、孩子的年龄、所有间接证据全都对得上。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我从业三十年的直觉告诉我,值得你亲自来确认。”
“我这就——”
“你等一下。”唐明远打断他,声音骤然严肃,“老林,你先听我说完。”
“这个孩子的情况很特殊。”唐明远斟酌着用词,“他在几周前才刚刚清醒过来。在那之前,据周围人描述,他多年来一直处于一种接近痴傻的状态。不说话,不与人互动,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
“什么意思?”
“我怀疑他的灵能可能在沉睡状态中经历了某种异常的觉醒过程。”唐明远压低声音,“老林,他有灵能火花。而且是极其罕见的类型。”
线路对面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什么类型?”
唐明远犹豫了一瞬。这个秘密他守了几周,甚至在心里反复掂量过无数遍该不该说、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
“心灵传讯。”他最终说,“他能把自己的想法直接传递给特定的人。我第一次在黑市遇到他的时候,他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一件古董有问题,没有开口,但我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他心里的判断。”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道:“从我多次接触的观察来看,这孩子的传讯非常谨慎。他从不当面挑明,总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推测他可能有自己的顾虑,也许是在保护自己,也许是在保护信息源。但无论如何,这种能力的存在本身,加上他极度虚弱的身体状况,意味着他现在处于一个极其脆弱的状态。”
“老林,这就是我打这个电话之前犹豫了三天的原因。”
“这个孩子的身体基础极差,精神状态也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定。如果你现在带着人冲过去,告诉他你是林家的孩子,你家人找了你十五年......”
他停顿了一下。
“他可能承受不住。”
“我知道你等了十五年。但你不能用认亲的方式把他再次置于危险之中。”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响。
“……你说怎么办。”
25.第 25 章
四小时后。
联邦首都,某处不在任何公开地图上标注的地下设施。
会议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亮得让人不舒服。椭圆形的桌面前聚集着五个人。
唐明远坐在左侧,他了一眼在座的人。
最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四十岁上下,手里转着一支电子笔,联邦神经灵能学研究所的秦慕华,灵能火花病理学方向的顶尖专家。她身边是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军方精神科出身,长着一张让人亲近的和善面孔。唐明远只知道他姓周,没人告诉他全名。
桌子对面,雷鸣靠在椅背上。
他是半小时被紧急召来的。唐明远在汇报中提到,林柚最近投资了一家濒临倒闭的义肢厂。星辰义肢制造厂,那里有三位退休的军工专家,而雷鸣恰好也出现在那里。而雷鸣不仅是退役特种兵,为人刚正。更重要的是,他是目前已知的除唐明远之外唯一一个与林柚有过直接接触的可靠军方人员。
主位上的人没有坐。
他站在全息投影仪后面,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贫民窟东区的某条巷子,画质很差,是远远进行拍摄的。里面一个瘦得像纸片的少年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正在一个包子摊前面数硬币。
少年的脸侧对镜头,半张脸被路灯照亮。
那个男人一直看着这张照片。
从唐明远进门开始,他就没转过身。
“人到齐了。”秦慕华先开了口,“唐教授,你的部分。”
“材料比对和DNA预匹配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唐明远把报告的核心数据投射到桌面上,“吊坠属于林家。至于孩子本人的DNA正式比对,需要当面采样。但从吊坠断裂年限、孩子的年龄、以及其他种种迹象来看——”
他看了眼投影仪后的男人。
“我个人的判断是,概率极高。”
秦研究员翻阅着唐明远提供的接触记录摘要,眉头越皱越深。
“心灵传讯型灵能火花,在现有的联邦灵能档案库中,有完整记录的案例不超过十二例。”她抬起头,看向唐明远,“你说他每次传讯都装作不知道?”
“是。”唐明远点头,“他表面上从不承认,总是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一直以为这是他的自我保护策略,毕竟在贫民窟那种环境,暴露这种能力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
“但有一点让我困惑。这个孩子每一次传讯之后,反应都非常……真实。他看起来完全不知道我收到了什么。不是演的那种。起初我认为这是极高明的伪装。一个人能指出辐射污染、能判断化石价值,这种知识储备不可能属于一个贫民窟的孤儿。所以我的判断一直是他在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能力。”
“最近几次接触之后,我开始……不那么确定了。”
秦研究员和周医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唐教授,”周医师推了推眼镜,“我同意你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你说的装作不知道,也许不是装的。”
唐明远愣住了。
“无意识外泄型心灵传讯,此前只有理论推测,从未有过实证记录。”秦研究员接过话头,“但如果结合你描述的另一个关键信息,他在几周前才从长期痴傻状态中清醒,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关于他觉醒的时间点,”周医师沉吟道,“联邦的灵能统计数据显示,绝大多数人的灵能火花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觉醒。但如果承载者的身体条件极差,比如长期营养不良、免疫系统崩溃,灵能觉醒可能反而会压垮尚未准备好的神经系统,导致意识层面的全面抑制。”
唐明远的脸色微变:“你是说——”
“他之前的痴傻状态,本身可能就是灵能觉醒的副作用。身体扛不住觉醒带来的信息洪流,大脑选择了自我关闭来保护核心功能。这是一种极端的神经代偿机制。”
“而他最近的清醒,”秦研究员接过话头,“可能意味着他的神经系统终于在长期的被动适应中建立了某种脆弱的平衡。就像结了一层薄冰,能走人了,但冰面下依然是深水。”
她看着唐明远:“如果我们的推测成立,他的心灵传讯确实是无意识外泄而非主动控制,那就意味着,他自己根本不知道别人能听到他的想法。唐教授,你一直以为他在刻意装不知道,但也许从头到尾,他是真的不知道。”
唐明远怔在了椅子里。
他回忆起黑市那天,林柚毫无防备的心声,那些鲜活跳脱、充满生活气的碎碎念。那句振聋发聩的【这大叔在闻皮搋子?!那是吸过陈年老翔的啊!】
他一直以为这是高人的幽默与点拨,现在却突然意识到,现在想来……那特么就是这孩子内心最真实的崩溃啊!
“所以,”主位前的男人终于开口,“如果这层冰被打破呢?”
秦研究员和周医师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最好的情况:灵能失控,能力消失。”周医师说。
“最坏的情况呢?”
“……他可能重新陷入意识抑制。”秦研究员的声音放得很轻,“或者更严重,如果冲击足够剧烈,比如突然得知一个足以颠覆他全部认知的真相,引发的情绪海啸可能直接击穿神经代偿屏障。后果是不可逆的脑功能损伤。”
“通俗地说,”周医师补充道,“就是他好不容易醒过来了,又会被吓回去。而且这一次,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啪。
桌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此,”秦研究员深吸一口气,“在座的各位,以及未来任何接触到这个孩子的人,必须遵守两条铁律。”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不能让他知道心声在外泄。如果他真的是无意识传讯,那么发现自己的内心被别人听到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引发剧烈的恐慌和自我审视。”
“并且不能用突然的身份揭露去冲击他。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稳固,在他的神经系统彻底稳定之前,任何足以颠覆他认知的信息,都可能成为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雷鸣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出声。
他想起那天在义肢厂门口,那个瘦弱的少年脱口说出叔叔您的腿要注意保暖时的温和眼神。也想起那之后,在车间里,少年的心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脑海时的震撼,α-脉冲串、β-调制波、双通道异步融合……那些对义肢厂三位老专家来说如获至宝的技术构想,从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内心不设防地流出来。
如果专家们的推测是对的,那孩子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心声被人听到,那他在义肢厂里那些看似刻意的不肯直说,根本就不是谨慎,而是他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所有人都以为他深不可测。可也许他只是一个善良且藏不住心事的孩子。
雷鸣没有把自己能听到心声的事说出来。
不是因为不信任在座的人。而是觉得在目前很多情况还不清楚的情况下,多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多一份泄露的风险。
他的拳头在膝盖上缓缓攥紧。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主位上的男人站起身,仿佛刚才桌面上的裂痕不是他造成的,“第一,DNA正式比对。我要百分之百的结论。想办法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采样。”
“第二,从现在起,贫民窟周边全面布控。全天候监控,但绝不能让他察觉。所有人远距离保护,不准正面接触。”
他看向雷鸣。
“你在义肢厂跟这孩子打过交道,对那片区域的地形也熟。外围警戒和隐蔽保护,交给你。记住,不能让他发现任何异常。”
雷鸣点头:“明白。”
“第三,”那个男人的目光沉了下去,“唐明远之前汇报,有另一股不明势力也在关注这个孩子。摸清楚他们是谁,什么目的。在我确认之前,任何接近他的可疑人员,一律拦截。”
他顿了一下。
“最后,对外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如果最终确认是我的......孩子,对外的说法统一口径:DNA数据库常规匹配。”
会议结束后,唐明远是倒数第二个离开的。
他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贫民窟的早班工人正在陆续出门,几个孩子蹲在巷口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压缩饼干。
唐明远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贫民窟三区东巷那家包子铺老板身份干净吗?”
“……你大半夜叫我查一个包子铺?”
“那孩子每天早上都去那家买包子。”唐明远说,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果他们要动手,最可能的接触窗口就是日常动线上的固定点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查。”
唐明远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东边渐渐发白的天。
贫民窟的早晨大多时候都不好看,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楼,灰扑扑的人。但今天的光线落在东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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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条巷道上的时候,他莫名觉得有点刺眼。
……
与此同时。
一个连联邦高精度卫星都无法穿透的加密通讯节点上,一段简短的对话正在进行。
“唐明远拿走了那个吊坠。”
“确认?”
“确认。五天前,有一批高规格的检测设备被调入了联邦材料研究院的B7号实验室。申请人是唐明远名下的私人基金会。检测对象的登记信息被加密了,但我们的人截获了物流单号,运送容器的规格和防震等级,跟那块吊坠的尺寸完全吻合。”
沉默了几秒。
“如果唐明远查出来了呢?”
“那么唐明远一定会联系他。”
“我们的窗口还剩多久?”
“以他的行事风格,一旦确认线索,特种部队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到位。但他第一步一定是先确认,先派人围,而不是直接抓。这给了我们一个时间差,最多三天。”
又是一阵沉默。
“三天够了。”那个阴冷的声音说,“原来的方案作废。不再制造意外了。”
“那……”
“活的。”声音顿了顿,“只要活的就行。拿到手里就会是最好的筹码。”
“执行方案呢?”
“嫁祸贫民窟内斗。那地方天天都有人失踪。一个孤儿不见了,没人会在意。”
“何时动手?”
“消息确认后第二天。给执行组二十四小时准备。”
通讯切断。
……
凌晨五点四十分。
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灰白。
从会议室离开的男人独自站在一处高楼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联邦首都的天际线。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正在被晨光吞没。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木雕,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十五年前他亲手刻的,刻完还没来得及送出,孩子就不见了。兔子的耳朵太长,身子太胖,怎么看都不像兔子,更像一只长了角的土豆。
他当时还在想,等孩子大一点,再刻一个好看的。
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木雕被攥得太久,掌心的温度沿着纹理渗进去,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所有热度一次性灌回去。
通讯器响了一声。是唐明远发来的加密简报。
唐明远在数天前部署的初步保护力量已与他的外围团队完成交接。现在,贫民窟周围的每一条巷口、每一个出入通道,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
但报告的最后一行,让他的眼神骤然变冷。
“三号屏幕警报跟踪结果:不明监控信号的传输链路追溯到第三大区外围的一个信号中继站。中继站已废弃,但内部设备为近期部署。设备型号匹配黑潮组织此前在边境地区使用过的远程侦察套件。”
他的手指收紧,木雕的边缘嵌进掌心。
……
与此同时。
贫民窟东区,那间连窗户都漏风的出租屋里。
林柚翻了个身,把小七从被子里拱出来的脑袋又塞了回去。
小七的额头温温凉凉的。
【冷死了……今天得买条厚点的毯子……对了,唐教授那笔钱还剩多少来着?小七昨天说根须又缩了百分之零点五,今天必须花一笔出去才行……】
【先买毯子,再买包子,不对,还是要先买包子……】
【啊……好困……】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慢。
三百米外,一个穿着脏兮兮工服的男人坐在早餐摊前,正在喝粥。
他的领口下面,藏着一个微型通讯器。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声音:“目标每日外出时间?”
“早上七点十分到七点四十分之间。固定去东巷第三个路口的包子铺。”
“同行人员?”
“一个小男孩。四到五岁。形影不离。”
对面沉默了三秒。
“明天。”
通讯断了。
男人端起粥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朝东巷的方向看了一眼。
清晨的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瘦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脑袋,用一双黄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男人收回视线,混进了上班的人群中。
而在另一个方向,两个穿着普通工装的人正沿着巷口慢慢走来。他们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在那个包子铺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26.第 26 章
林柚是被冷醒的。
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比昨晚更猛了,那件堵在窗框上的旧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到了地上。他迷迷糊糊地缩了缩脖子,手往旁边一摸,还好,小七还蜷在他身侧,虽然额头有些凉,但是后背是热乎乎的。
【冷……】
【还是得先买毯子。不对,先买包子。不对不对,先看看钱还够不够买毯子和包子……】
他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灰蒙蒙的晨光从窗缝挤进来。
小七也醒了,或者说从他所说的低功耗待机模式切换回来了。他睁开眼,安静地看了林柚两秒,然后坐起来,开始叠被子。
动作精准,棱角分明,四岁小孩叠出了军用标准。
【……每次看他叠被子都觉得很微妙。】
“哥哥,今天的安排。”小七一边叠一边说,“上午:二手市场。下午:义肢厂。中间要去幼儿园接送我。”
“知道了知道了。”林柚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走吧,先去吃早饭。”
两人出了门。
包子铺的蒸汽老远就能看到,白花花地往天上冒,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显眼。林柚要了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小七照例是一个韭菜鸡蛋的。
【包子铺老板现在看到我们都不用问了,直接上餐……这算不算混成了VIP?】
小七用两只手捧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终于有了点四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林柚看着他吃,心里暖暖的。
【要是……要是这种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吃完早饭,先送小七去幼儿园。
幼儿园门口,林柚照例蹲下来,帮小七整了整衣领,开始每天的岗前培训。
“今天复习一下。”
小七抬起脸,等着。
“看到老师和同学?”
“要微笑。露出六到八颗牙齿的那种。”
“小朋友找你玩?”
“要参与。”小七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无奈,“虽然他们的积木搭建结构完全不符合力学原理……”
“停。”林柚赶紧打断,“不许纠正,要参与,要融入。”
“好吧。”
“大家问你爱好呢?”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进行艰难的抉择后:“画画。”
“啊哈哈,也可以是唱歌、跳舞……”
“画画,还是画画吧。”
林柚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吧。放学我来接你。”
小七“嗯”了一声,背着书包走了进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柚一眼,然后才转身跟上了队伍。
林柚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小团背影消失在门内,直到门口老师把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
从幼儿园出来,林柚直奔二手市场。
贫民窟三区的二手市场在天亮之后就热闹起来了。其实就是几条窄巷里的地摊。卖什么的都有,旧工具、缺口的碗碟、不知道从哪个报废飞船上拆下来的零件,偶尔还有几本旧书,灰扑扑地夹在杂货中间。
林柚蹲在一个旧书摊前,翻着一本封面上画着胖胖太空兔子的绘本。
书页泛黄卷角,但纸张没受潮,摸起来不割手,插画颜色还算鲜艳。
【这本不错。字大,图多,纸软。小花她们那几个三四岁的,上次我带去的书太难了,翻两页就跑去玩泥巴。这种有图的才对路。】
他把绘本放进袋子,又翻出一本《星际动物图鉴·幼儿版》,封面是一只蓝色的太空水母。
【小花上次说想看水母来着。】
又挑了一本冒险故事,给虎子他们那个年龄段的。还有一本《趣味齿轮与滑轮》,前阵子去孤儿院,好像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迷上了拆东西,什么废弃的闹钟、坏掉的收音机,拆了装装了拆,眼睛亮得不行。
【这本应该对他们的胃口。说不定以后还能培养出几个像陈老那样的工程师呢。】
一口气挑了七八本,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从头到尾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哥,挑好了?”
“嗯,就这些。”林柚把书摞起来,“多少钱?”
“这些都是旧的,也没人要。”老头儿摆摆手,“你拿走吧,给个成本价就行。这些书搁在我这儿也是吃灰。”
林柚掏钱的时候,老头儿瞥了一眼他挑的那些,清一色都是童书绘本,从低幼到少儿分了好几个档。
“小哥,你这是给自家弟弟妹妹买的?”
“不是。”林柚笑了笑,“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带的。”
“哦!”老头儿眼睛一亮,“那这钱你收回去,算我捐的。那些孩子也怪可怜,我也没什么能帮的。”
“那怎么行。”林柚把钱塞过去,“您也不容易。下次有好的童书,帮我留着就行。”
老头儿推让了几回,最后只收了半价。
林柚提着袋子往外走。
走了几步,发现手里的袋子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他回头。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旁边的摊位后头,手里拿着一本她本来在卖的旧儿童画册,有些别扭地递了过来。
“给孩子们的,拿去吧,不要钱。”
“这……”
“拿着拿着。”女人的表情有点凶,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我家那个也是小时候没人管,现在大了,在厂里上班了。看到你给那些孩子买书……行了,别磨叽,拿走。”
林柚接过画册,道了谢。
走出市场的时候,袋子里多了三本书,都是路过的摊主听说他要送孤儿院,硬塞的。还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苹果。
【这里的人自己过得紧巴巴的,有时候还斤斤计较,可一说到孩子,个个都掏心掏肺。】
……
上午在孤儿院待了一阵。
孩子们看到新书高兴得炸了锅。小花抱着那本太空水母趴在地上翻,翻一页“哇”一声;虎子和另外两个大孩子果然把那本齿轮书抢来抢去;最小的那个才三岁多,够不着书,就趴在林柚腿上,抬着脑袋看别人翻。
林柚坐在门槛上,被一群孩子围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这画面……好像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那种公益广告。】
【不对,我好像变成了广告里那个笑着发书的志愿者。】
【上辈子的我如果看到现在的我,一定觉得很不真实。那时候连翻个身都费劲,现在居然能蹲在地上被一群小孩当人肉靠垫。】
小花翻到太空水母那页,抬起头用力冲他笑:“柚子哥哥,你看它会发光。”
“发光。”林柚也笑,“你以后也会发光。”
孩子们又闹成一团。
……
从孤儿院出来,路过贫民窟主街的时候,林柚发现巷口聚了不少人,把路都堵了一半。
一面崭新的全息公告板悬浮在路灯杆上方,在一片灰扑扑的砖墙之间亮得扎眼。蓝色的光幕上滚动着几行字:
「联邦公共卫生署·流动健康监测站进驻通知
服务内容:纳米级基础健康扫描(无创/三十秒完成)/基础营养补充剂发放/慢性病风险评估
时间:即日起,连续三天
地点:三区中心广场临时服务点
无需预约,凭身份手环即可参与。无证件者可现场登记。
免费!免费!免费!」
重点是最后那三个大大的免费。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仰着头逐字读那几行字,嘴唇无声地动。有人双手抱胸站在外围,脸上挂着天上不会掉馅饼的表情。几个老太太互相拉着手,小声嘀咕,犹豫和心动在她们脸上交替上演。
“真的假的?上次区里搞的那个免费筛查,最后还不是让买什么调理剂?”
“不一样吧,你看这写的,联邦公共卫生署,那个是国家机构吧?”
“管他呢,反正又不要钱,去看看能少块肉?”
“就怕看完说你有病,不做进一步检查不踏实……”
林柚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块悬浮的光幕。
【纳米扫描?三十秒?星际时代果然不一样……】
他没有再往深处想,只是忽然觉得,这块光幕发出的蓝光和周围灰扑扑的墙比起来,亮得有点刺眼。
就像是在黑屋子里待久了,突然有人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打进来,会下意识眯眼,因为不习惯。
【贫民窟的人大概都不习惯这种事吧,突然有人在意他们了。】
他鼻子有点酸,赶紧吸了吸,把情绪摁了回去。
【行了行了。得让孩子们也来。那帮小家伙上次感冒,连个体温计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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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心广场的临时服务点比林柚想象的还要科幻。
三辆银白色的流动医疗车呈弧形排列,车体侧面镶嵌着联邦公共卫生署的标志。车与车之间用充气式透明穹顶连接,形成一个半封闭的临时区域。
几个穿浅蓝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正在引导排队的人,他们的动作专业利落,态度温和耐心。人群缓缓向前移动,每个人走进透明穹顶,大约三十秒后从另一侧出来,手里多了一张薄薄的电子报告单。
广场入口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腿脚不便的老人。
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看到林柚,露出温和的笑容:“来参加健康筛查吗?直接排队就行,不收任何费用,三十秒就结束了。”
林柚本想先打听一下情况,但旁边几个认识他的阿姨一眼认出了他。
“哎呀小柚来了,你也来查查,瘦成这样像什么话。”
“就是就是,脸白得跟纸似的,一看就没好好吃饭。”
“快去快去!三十秒又不耽误事。”
林柚被一群热情的阿姨推搡着,身不由己地进了队伍。
【我只是来看看的……阿姨们的手劲也太大了……】
轮到林柚了。
他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走进穹顶。四周的透明材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一种若有若无的嗡嗡声响起,像是极微弱的电流。一道温和的光束从头顶降下,从头到脚扫过全身,没有任何不适感,只是微微有点痒,像有细小的风拂过皮肤。
三十秒后,光束消失了。
工作人员微笑着递过来一张电子报告单:“好了,这是您的健康评估。编号已归档,有问题可以去咨询区问医生。”
林柚接过薄薄的报告单,目光扫过上面的条目。
「营养状态评估:轻度营养不良,建议改善膳食结构」
「血常规指标:血红蛋白偏低,存在贫血倾向」
「心率:偏慢」
「心脏结构扫描:疑似陈旧性异常结构,建议至正规医疗机构进行深度专项检查」
林柚盯着最后那行字。
心脏结构疑似陈旧性异常。
【心脏。】
【又是心脏。】
【上辈子带走我的是心脏,这辈子等着我的还是心脏。这东西是跟我有仇吗?买一送一?跨世界追杀?】
“谢谢。”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对工作人员笑了笑,“我知道了。”
走出透明穹顶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更多了。队伍绕了半圈广场,吵吵嚷嚷的。几个小孩在医疗车之间追跑,手里举着营养补充剂。老太太们排着队,一边抱怨腿疼一边笑着说“真的不要钱哎”。
林柚站在广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进一步检查……得花钱。账上还剩多少来着?够不够撑到下一笔进账?】
【算了,先不想了。起码现在还能站着,还能走路,比上辈子躺在床上强一万倍。】
【而且今天阳光真好。】
与此同时。
广场外,一辆黑色厢式车停在阴影里。
唐明远盯着屏幕上实时传输回来的数据。
纳米扫描的完整结果已经归档完毕,正在进行二次加密。所有数据被拆分成三条不同的加密链路,分别传输给周医师、秦慕华,以及另一个他无权过问的地址。
技术人员压低声音:“唐教授,扫描数据拿到了。流程完全隐蔽,目标没有任何察觉。这种便携式纳米扫描设备是军方医疗部门的新型号,民用版本要到明年才推广,他不可能知道这次筛查背后的规格。”
唐明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落在屏幕上。
画面里,林柚正把报告折好塞进了口袋,一个揣着营养补充剂的小女孩跑过来撞到了他腿上。他弯下腰,帮小女孩捡起散落的东西,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唐明远移开目光。
“数据传过去了吗?”
“已经分链路传输完毕。周医师那边反馈,会优先纳入他的神经评估档案。”
“心脏那个异常……”
“嗯,和之前的信息吻合。”技术人员顿了顿,“这孩子的身体底子,确实比我们估计的更差。不过这次扫描的同时,我们也通过纳米机器人注入了一剂长效修复液,能暂时稳住他的心肺功能。”
“那就好,那就好。”
27.第 27 章
下午。
接了小七之后,林柚带着他一起去义肢厂。
路上经过二手市场那片巷子的时候,他注意到巷口拐角处蹲了几个人,正在小声嘀咕。其中一个精壮的中年男人,好像是附近杂货铺的老板,他看到林柚路过,眼睛骤然一亮,悄悄朝同伴们比了个手势。
林柚走远之后,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压低的声音。
“看到了吧?又往工业区那边去了!”
“上次就是,我跟你们说,小林大师去的地方能是普通地方?那义肢厂都快倒闭了他还投钱,结果你们看看现在……”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林柚什么都没听到。
小七倒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但也没说什么。
到了义肢厂门口,林柚一眼看到了两辆军绿色运输车。
他愣了一下。
【这种车……之前只在新闻里见过。停在这儿?】
走进车间,热火朝天的气氛扑面而来。
陈老架着老花镜在工作台上调校关节轴承,孙老在焊线路板,火花噼里啪啦地溅。李老举着一只刚成型的机械手掌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三个白了头发的老人干起活来比年轻人还猛。
“小林!”
王师傅先看到他,放下工具快步走过来,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好消息,军方试用订单今天早上正式签了,第一批一百二十套标准型战术义肢,全按咱们的方案来。”
林柚一时没反应过来:“……一百二十套?”
“可不是!”王师傅的声音都带着颤,“雷教官亲自盯着过来的!合同都签好了!”
林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车间角落里,雷鸣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林柚,他微微点了下头,走了过来。
“试用订单通过了。”雷鸣说,“你那笔投资赶上了好时候。”
【好时候……我投的时候纯粹是看老师傅们太惨了,哪知道能接到军方的单子。】
【三万五换一百二十套军方订单。这个投资回报率……要是我会算的话,应该很夸张吧?】
【不对,重点不是回报率。重点是真的研发成功,接到单子了。】
他看向陈老。
老人放下手里的扳手,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老花镜上沾着金属粉尘,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
“小林啊。”陈老开口,声音沙哑,“我们三个老家伙,被军方淘汰之后,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旁边孙老和李老都不说话,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结果你来了,认认真真地听我们讲了一下午。还给了我们那么重要的启发。”
“开了这个厂以后,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信任我们。”
林柚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水果糖放在工作台上。
“给师傅们甜甜嘴。”
陈老看着那袋糖,又看了看林柚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白得不正常。
老人没有伸手去拿糖,而是伸手拍了拍林柚的肩膀。
“小林,你也要好好吃饭。”
……
林柚离开之后,雷鸣在车间里多站了一会儿。
他目光扫过车间外那条林柚回去的路:“义肢厂周边三百米,加一组暗哨。”
“收到。”
……
傍晚。
林柚带小七去张记家常菜吃晚饭。
今天张阿姨炖了一锅鸡汤,说是老主顾送了两只老母鸡。奶白浓稠,面上飘着枸杞和姜片,热气腾腾。
林柚喝了两碗,从胃暖到了脚趾,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小七坐在旁边,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他喝汤的样子很安静,偶尔用勺子背面把枸杞拨到碗边。不爱吃枸杞,但不说,只是每次都悄悄拨开。
林柚低头看他,替他把拨到一边的枸杞捡走了。
小七没抬头,但勺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
“小七。”林柚忽然开口。
小七抬起头。
林柚从口袋里摸出电子报告单,递到他面前。
“今天那个免费健康筛查,我去查了一下。”
小七接过报告单,视线扫过报告。
“哥哥,我知道。”
林柚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小七把报告单折好,递还给林柚,“今天早上送你出门之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健康筛查项目的公开信息。”
“联邦公共卫生署确实有这个项目,是周期性的在偏远地区巡回。但这一次进驻时间比常规提前了,审批流程快得不正常。而且介入节点不属于民用。”
林柚听得一愣一愣的:“介入节点?”
小七点头:“像军方。”
【所以……不是单纯的好运?】
“哥哥,你的心脏问题……不完全这具身体原本有病。”
林柚眨了眨眼:“那是?”
“是因为你的灵魂。哥哥是外来者,在这个世界扎根不深。灵魂和身体的融合需要时间,也需要持续的经济活动来稳固。融合度越高,身体机能就越接近正常人。”
他伸出手,点了点林柚的胸口。
“心脏是最核心的器官,也是最敏感的地方。融合度不足的时候,它就会有异常。不是真的病了,而是还在适应的过程中。”
林柚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恍然大悟。
【所以……不是这具身体本来就坏?是我还没完全住进去?】
“那……这个会好吗?”
“会。”小七斩钉截铁,“只要哥哥继续花钱,继续扎根,融合度会越来越高。当融合度达到100%的时候,你就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所有异常都会消失。”
“但如果融合度下降,心脏问题会更严重。”
林柚苦笑了一下。
【所以还是那个道理,花钱续命。】
“小七。”他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小七看着他:“因为告诉哥哥,哥哥只会担心。但担心没有用,哥哥已经在努力行动,已经一点点好起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
“而且……如果哥哥问我怎么才能好得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除了继续花钱之外,还有什么更快的方法。不知道万一融合速度赶不上身体恶化的速度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的事情……不想告诉哥哥。”
林柚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小七说过不知道。
小七从来都是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解决的超级大脑。数据、概率、最优解……他张嘴就来,从没犹豫过。
可现在,这个小小的孩子低着头说“我不知道”。
【原来他一直自己在偷偷担心。】
【那些日子,他一个人藏着这些,陪着我,帮我算账,带我去这儿去那儿……】
【这孩子,到底一个人扛了多久?】
林柚伸出手,把小七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
“小七。”
“嗯。”
“以后有什么事,不管知不知道答案,都告诉我,好不好?”
小七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担心,担心会变少。一个人扛着,只会越来越重。”林柚的声音闷闷的,“你是我弟弟,不是我的保镖。知道吗?”
“……嗯。”
就在这时候,店门被推开了。
阿强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柚子,”
林柚放开小七,看向他:“怎么了?”
阿强往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东边三巷那几个面生的人,又出现了。”
林柚的眉头微微皱起。
上次阿强提过一回,他一直留着心,但之后没什么动静,还以为是路过的。
“还是上次那批?”
“不全是。”阿强回忆着,“上次那几个穿得体面,今天这几个混在人堆里,一眼看去跟咱们差不多。但我注意到一个事儿,他们的鞋底太新了。贫民窟的路走不出那种干净的鞋底。”
【鞋底。】
【阿强的眼睛越来越毒了。】
他笑了笑:“知道了,辛苦了,阿强哥。先吃饭,阿姨今天炖了鸡汤。”
“好嘞!”阿强一屁股坐下端起碗就喝。
林柚看着他大口喝汤的样子。
【大家日子好起来了。阿强壮了一圈,脸上有肉了。老板娘笑的次数比哭多了。孩子们今天有新书看了。】
【这些鸡毛蒜皮,热热闹闹的变化……加起来就是我留在这儿的理由吧。】
他没注意到,身边的小七放下了勺子。
「面生人员·二次出现,标红。
今日健康筛查项目数据链路加密等级异常,已关联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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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点。
近三日新增隐蔽频段噪音源:2个,方位东南偏南,距出租屋约四百米,标红。」
三个红点在贫民窟的简易地图上亮起来。
单独看,每一个都可以解释为巧合。
串在一起,就不是了。
……
夜。
小屋。
风又灌进来了。林柚重新把旧衣服堵回窗框上,这次多塞了一团报纸。
小七已经睡了。蜷在被子里,小小一团,额头抵着林柚的手臂。
林柚睡不着。
他掏出那张报告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又看了一遍。
“心脏结构疑似陈旧性异常”。
【小七说这不是病,是融合度不够。】
【可他还是担心了,比我早得多。】
【怕我不知道怎么办,自己扛着,这个傻孩子……】
他把报告单折好,塞回口袋。
手搭在小七的背上。
【这一次不一样了。】
【有小七,有虎子、张阿姨,有唐伯伯,有陈老他们……有这么多人。】
【所以这颗心脏,你给我好好跳。至少……至少再多跳一阵子。】
他闭上眼。
……
贫民窟外围。
那辆伪装成物流车的监控车里,值夜的年轻人正在整理今天的数据。
屏幕上,那组不明频段信号的位置又变了。
比昨天靠近了大约一百五十米。
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立刻接通加密频道。
“先生,不明信号源持续靠近目标住所。今日新增监测到低频定向脉冲,疑似行动前信号校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五秒。
“原定保护方案升级为主动干预。通知雷鸣的人,明早五点前进入临战状态。发现任何未经授权接近目标住所的可疑人员,直接拦截。”
“明白。”
通讯断了。
年轻人放下耳机,看着监控画面。
那间破旧出租屋的灯已经灭了,窗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路灯光。热成像上,两个靠在一起的热源在均匀地呼吸着。
他盯着那两团热,喉咙发紧。
“别出事啊。”
……
“那个孩子的来头查清楚了?”
“没查透。但今天的纳米扫描,数据被分了三路加密传输。一路是联邦神经灵能学研究所,一路是军方精神科评估中心。第三路……”
“第三路怎么了?”
“第三路的接收端权限级别太高,我这边完全看不到去向。”
“什么来头需要惊动这种级别?”
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不该你知道的你最好别问。”
问话的人立刻闭嘴。
那个阴冷的声音继续说:“我们只需要执行。”
“那原计划——”
“提前。明天,趁他们保护网还没完全合拢。活捉那个大的,小的如果碍事就一起带走,必要情况下可以舍弃,甚至清除。”
“嫁祸方案?”
“照旧。贫民窟内斗,两个孩子失踪,没人会多看一眼。”
通讯切断。
……
次日。
天还没亮透。
林柚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比昨天轻了一点,也许是鸡汤的功效,也许只是睡了个好觉。也可能是知道了心脏的事不是绝症,不管是哪个,他都感激。
叫醒小七,穿衣服,收拾东西。
“走吧。”
两人走出出租屋。清晨的空气冷冽,他哈了一口白气,习惯性地往右拐,是去包子铺的小路,每天都走,闭着眼都不会迷路。
走了两步,他发现小七没跟上来。
回头。
小七站在门口,没动。
“哥哥。”
“嗯?”
“今天走大路。”
林柚眨了眨眼:“大路?那要绕好远啊。”
小七没解释。
他走上来,主动握住了林柚的手。
“走大路。”他又说了一遍。
林柚低头看着他。
“好。”他笑了笑,反握住小七,“走大路。”
两人转了方向,朝主街走去。
身后,那条他们每天都走的小巷安安静静的。
安静得不正常。
“目标改道。行动二组,跟上,保持警惕。”
28.第 28 章
主街比小巷宽敞得多,也吵得多。
几辆拉货的旧式地面滑行车从身边轰隆隆驶过,卷起一阵灰扑扑的风。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油锅里炸着面团子,香味和油烟味搅在一起,飘得老远。
林柚牵着小七,走在人流里。
【小七今天怎么突然要走大路?平时那条小巷明明近很多。】
【算了,他让走大路就走大路吧。上次他让我别碰那个报废的电路板,我没听,结果手被电得发麻了三天。】
走到主街和东巷的交叉口时,林柚习惯性地朝包子铺的方向望了一眼。老远就能看到蒸笼上方白花花的热气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醒目。
【看到蒸汽了。今天还是要两个肉的一个韭菜鸡蛋的,再加一碗豆浆。对了,昨天阿强哥说老板娘新出了一种南瓜馅的,让我和小七尝尝。】
“小七,手指放松一点,你掰弯我的骨节了。”
小七偏头看了他一眼,手指稍稍松了松,但没松开。
“哥哥。”小七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柚低头看他:“怎么了?想吃别的?”
小七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前方十几米远的地方。
包子铺门口,站着四个人。
并没有在排队。
四个男人散开站着,姿态随意,但位置微妙。两个堵在铺子门口,一个靠着巷口的墙,手里把玩着打火机,最后一个站在对面的杂货摊旁边。合在一起,刚好把从主街通往包子铺的那段路封了个半圆。
他们穿着贫民窟常见的旧工装,甚至还粘了点油污,但阿强哥的话突然在林柚脑子里回响,鞋底太新了。这几个人的鞋底,不仅新,还干净得过分。
其中一个注意到了林柚,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领头的男人迎了上来。三十来岁,脸上带着一道旧疤,笑容里透着股不怀好意的熟络。
“哟,是林柚吧?”
林柚浑身警觉起来,把小七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你是谁?”
“刘老板的朋友。”男人歪了歪嘴角,“你投那个义肢厂的钱,有一部分走的是刘老板的渠道,这事儿你不会忘了吧?刘老板说了,那批货款没结清,让你跟我们走一趟,当面把账对了。别让兄弟们难做。”
【什么货款?义肢厂的投资走的是正规合同,什么时候跟刘老板扯上关系了?】
【这借口也太烂了吧?能不能稍微走点心?】
林柚的后背开始发凉。
自从上次在小巷子里被刘老板带人堵过一回之后,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贫民窟露过面。林柚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我跟刘老板没有任何账目往来。你们认错人了。”
“认错?”疤脸男人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小兄弟,刘老板的账,从来没有认错这一说。只有你不认账这一说。”
他身后那三个人同时动了,不着痕迹地收拢包围圈。
【前、左、右、后,全堵死。要账用得着四个人堵路?这架势……分明是来绑人的。】
林柚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主街上人来人往,但贫民窟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就是不要多管闲事,看到麻烦绕着走。这四个人选的位置很精准,卡在包子铺和主街之间的半截巷子里,进退都被堵住,但又不算完全暴露在大路上。从外面看,这就是一群人在巷口说话,甚至还挺亲热,像是在叙旧。
“走吧。”疤脸男人的手搭上了林柚的肩膀,力道一点都不像在商量,“跟我们去见刘老板,说清楚了就放你走。小孩儿留在这儿就行,我们不为难他。”
小七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男人。
“我哪儿都不去。”
“兄弟,”疤脸男人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已经没了温度,“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地方天天有人失踪,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也不想你跟这小孩儿……”
他的话没说完。
包子铺的老板突然从蒸笼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啪”地一敲。
“哎,几位,包子马上出笼了,要不要来几个尝尝?”
声音又响又亮,带着股小贩揽客的热乎劲儿。
疤脸男人皱了皱眉,没理他。
包子铺老板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吆喝:“热乎的!肉馅的!刚出笼!”
他一边喊,一边把蒸笼盖子掀开,白花花的热气一下子涌出来,漫得整条巷口都雾蒙蒙的。他趁着雾气遮挡,飞快地往围裙口袋里摸了一把。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被按响了。
那是三天前,一个自称老刘的人塞给他的。那人来铺子里吃了三天包子,临走时把这东西和一沓现金塞给他,只说如果有陌生人找那个常来的瘦孩子麻烦,就按这个,事后必有重谢。
包子铺老板当时还纳闷,什么陌生人?什么瘦孩子?
现在他懂了。
……
三公里外。
雷鸣正在义肢厂附近的暗哨点做例行巡查。通讯器突然一个临时接入的民用紧急信号。
信号源位置是东巷包子铺。
他只看了一眼,立马翻身跳上悬浮车,引擎怒吼着弹射出去。
他一边飞驰一边接通所有外围暗哨的通讯频段:“东巷包子铺方向,收拢包围圈,目标被堵,重复,目标被堵。”
他把悬浮车的推进器拉到了极限。
……
“你们干什么?!”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巷口外响起。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过头。
阿强骑着一辆改装过的货运滑行板,从主街方向飞冲过来。滑行板刹车刹得吱嘎响,他人还没站稳就跳了下来,手里提着一根送餐用的保温箱背带,权当武器。
阿强的眼睛在四个陌生人脸上扫了一圈,脸色立刻变了。他一把把林柚拉到自己身后。
“柚子,这几个就是我之前说的那批面生的人,鞋底,你看他们的鞋底。”
疤脸男人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小子,这不关你的事。滚远点。”
“放屁!”阿强一步都不退,“他是我兄弟,关不关我的事我说了算!”
他空出一只手,飞快地在腰间的通讯器上按了几下。
接通了张记家常菜配送网络的内部频道。
三百米外,小马正在送早餐,嘴里还哼着歌。
通讯器猛地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掉头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冲进旁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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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公寓楼下,对着正在门口晒太阳的几个老人喊了一声。
“张阿姨店里出事了,柚子被人堵在包子铺。”
话音刚落,老年公寓的王大爷放下棋子,拎起他那根不锈钢拐杖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本来在门口择菜,听见喊声,菜也不择了,抄起铁勺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口张望,然后人就从铺子里冲了出来。废品站那边几个工人正往车上装货,离得最远,跑得倒最快,有人连手里的管材都没放下,扛着就往东巷方向赶。
张记家常菜的后厨里,张阿姨正在颠勺,火苗窜得老高。
通讯器响了。
她看了一眼消息,啪的一声把锅铲拍在灶台上,解围裙的手都在抖。
“看着火!”她冲后厨的帮工喊了一声,抓起灶台旁边那口铸铁汤锅,空的,但足有七八斤重,然后大步往外冲。
……
包子铺前的对峙还在继续,但情况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阿强挡在林柚前面,嘴上骂骂咧咧,实际上在拖时间。疤脸男人的耐心明显在流失,他朝同伴做了个手势,准备强行动手。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小马第一个到。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但人高马大,光站在那里就是一堵墙。
紧接着是废品站的老周和他两个徒弟,一人扛着一根废旧管材。
然后是杂货铺的老板娘,手里的铁勺换成了一把扫帚。
再然后,张阿姨推着一辆送餐用的手推车从主街方向冲过来。车上那口铸铁汤锅哐当哐当响,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跑得头发都散了几缕,此刻的气势却像是要冲锋陷阵。
“谁!”张阿姨的声音又尖又亮,“谁敢在我家门口动手!”
她所谓的家门口,其实离她的店还有两百多米。但有些时候有些地盘不是靠围墙划分的,是靠人情划的。
包子铺老板也从蒸笼后面彻底走了出来,手里攥着擀面:“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不到十分钟,巷口挤了十来号人,把四个陌生人反过来围了一圈。
没有人动手。
但也没有人让开。
疤脸男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不是他预想的情况。贫民窟内斗,照理说不会有这么多人管闲事。一个孤儿被人带走谁会在乎?
可眼前这帮人是怎么回事。
一个拎着铁汤锅的中年女人、三个扛废管子的工人、一群拿着擀面杖扫帚拐杖的老头老太太,这阵容放在哪儿都不像是什么正规武装力量,但气势惊人。
疤脸男人的手悄悄伸向腰后,摸到了冰冷的枪柄。
“大哥,”他身后一个人凑过来低声说,“人太多了。要是动了枪,这事儿就闹大了。计划不能暴露.....”
“闭嘴。”疤脸男人的声音透着股狠劲,“上头说了,今天必须带走。后面还有接应的,先控制住那个小的。”
就在局面僵持的时候,天暗了。
大家不约而同抬起头,以为是要下雨。
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从东方的天际线上缓缓压过来。不是乌云。云没有棱角分明的轮廓,也不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是一艘星舰。
29.第 29 章
舰体通体深灰色,流线型的船身遮住了半条街的晨光。舰腹下方的推进器发出幽蓝色的光,把地面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尖。只见它缓缓下降,最终悬停在包子铺上方大约八十米的位置。
风压铺天盖地。
蒸笼的盖子被掀飞了,包子滚了一地。摊位上的塑料棚布哗啦啦狂舞。有人帽子被吹跑了,追出去两步又停住,根本顾不上。有人呆呆地仰着头,嘴巴大张,定在原地。
贫民窟的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也没见过,也不会有机会这么近距离接触的星舰。
那个只在联邦新闻里出现的庞然大物,此刻就悬在头顶,大到让人喘不过气。
阿强的骂声卡在嗓子眼里。张阿姨的铁汤锅差点脱手。包子铺老板的擀面杖指着天空,手指都在抖。
疤脸男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舰腹打开了。
十二道黑色的身影几乎是同时从舱口坠下。没有任何减速设备,他们穿着轻型战术外骨骼,靠背部的微型推进器在距地面三米处猛然减速,整齐地落在地面上。
落地声极轻。
但冲击力极大。
十二个人分成三组,两组封锁巷口两端,一组直插包围圈核心。动作快得让人眼花,从天而降到完成部署,前后不到七秒。
领头那人面罩下露出一双冷硬的眼睛,扫了一圈现场:
“特勤组。所有人原地不动。”
四个绑匪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疤脸男人的手刚碰到腰后,手腕就被从背后扣住,整个人被面朝下按在了地上。另外三个几乎在同一秒被放倒,动作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异常安静,没有喊叫,没有搏斗,甚至没有多余的声音。
林柚攥着小七的手,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什么……什么情况……】
【星舰?特种部队?这是在拍电影吗?】
【我们最初只是想来买包子的吧……这也太夸张了】
围观的人群也彻底傻了。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手里的东西掉了都不知道。张阿姨两手紧紧箍着铁锅,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这……这是来抓谁的?”阿强呆呆地问了一句。
领头那个特勤组员走到被按住的疤脸男人面前,单膝蹲下。
“代号、隶属、指挥链。说。”
疤脸男人的脸贴着地面,青筋暴起:“……去你妈的。”
特勤组员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伸手从疤脸男人的耳后取下了一个微型通讯贴片,递给身后的技术兵。
“通讯链路全部截获。甲组负责拆解。”
技术兵接过贴片,快速操作手腕处的终端。几秒后,他抬起头:
“头儿,通讯链虽然被多层加密擦除了,但截获了部分中继片段。指令发出端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代号L,关联的信号路由和我们此前追踪到的那个废弃中继站高度吻合。”
“中继站的设备型号,匹配那个组织的远程侦察套件。”
领头的眼神沉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向巷口的通讯死角,低声接通了加密频道。
“先生,四名行动人员已控制。初步研判为接触组,非全部兵力。通讯链路发现代号L反复出现,信号路由关联此前标记的黑潮中继节点。”
“另外现场发现一辆货运滑行车停在巷尾阴影处,车身编号隶属于第三大区的一家小型货运公司。工商登记人刘德发。”
“收到。稳住现场。马上到。”
……
雷鸣几乎是紧跟着特勤组到的。
他的悬浮车从巷口的侧街无声滑入,刹车时车头差点撞上封锁线。人还没下车就已经在扫视全场,他在路上已经听到了特勤组的部署通讯,知道大局已定,但亲眼看到林柚和小七完好无损的站在人群中间的那一刻,他才长长呼了口气。
“目标安全。”他对通讯器说了一句,然后大步走向那个特勤组领头。
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雷鸣的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四个人,又扫过巷尾阴影里那辆货运滑行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走向林柚。
“小林。”他的声音比平时还低沉,“你没事吧?”
林柚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认出了雷鸣,义肢厂的雷教官,第一次投资的时候见过,后来签合同那天也见过。但此刻的雷鸣穿着作战便装,腰间别着制式武器,整个人的气场和义肢厂里完全不同。
【雷教官?他怎么来了?还带着武器?】
【不对,他本来就是退役特种兵……难道他一直在附近?】
“我没事。”林柚的声音有点哑,“雷教官,这到底——”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星舰的腹部再次打开了。
这一次下来的不是特勤组的人。
一架小型穿梭艇从舰腹脱离,缓缓降落在巷口的空地上。气流把地面上的灰尘和垃圾吹得四散,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几步。
舱门打开。
先走出来的是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确认安全后侧身让开。
然后,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大约五十来岁,在这个平均寿命一百二十岁的时代,这个年纪正值壮年。身形高大,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五官轮廓深刻,眉眼之间的锋锐感丝毫未减,年轻时必定极其英俊。但头发却白了一半,和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没有任何徽章标识,但从他踏出舱门的那一刻起,在场所有特勤组员的站姿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半分。
他的步伐很快,目光从穿梭艇出来的那一瞬间就锁定在被一群邻居围在中央的少年。
少年正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脸色苍白,颧骨分明,下巴尖尖的,身上的衣服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男人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他看到了那张像极了他的妻子,但仔细看,更像他岳父年轻时候的脸,清秀的骨相,微微上挑的眼尾,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身后的助理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先生,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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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方案,我们应该先……”
“让开。”
助理的话被打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男人的脚步重新迈出,速度比之前更快。他绕过特勤组的封锁线,穿过让路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少年。
随行的军医想要上前拦一下:“先生,DNA采样还没——”
她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那双在联邦议会上让无数政客噤声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
林柚抬起头。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走来。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男人的嘴唇在抖。
他在林柚面前站定。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伸出去,又缩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柚被这个男人眼睛吓到了。
“林柚。”他下意识回答,声音小小的。
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控制不住了。
“十五年。十五年了。”
助理在三步之外焦急地看着这一幕。这完全偏离了计划。原本的方案是不惊动孩子,先确认DNA,再通过唐明远逐步建立接触。绝对不是这样,绝对不是让先生这样的人物,在一条贫民窟的巷子里,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失态到这种程度。
但他也知道,现在没有任何计划能拦得住先生。
军医率先反应过来。她快步上前,手里已经准备好了便携式DNA采样器。
“先生。体检样本已经高度匹配,现场复核仅作最终确认。三十秒。”
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道程序了。
男人没有说话。但他侧了半个身子,让军医靠近了林柚。
林柚整个人已经完全懵了。他不知道眼前在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个陌生男人为什么对着自己流眼泪,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军医拿着某种仪器朝他走过来。
“别怕。”军医的声音很温和,“只是一个简单的检测。不疼,不到三十秒。”
她轻轻托起林柚的手,在食指指尖碰了一下。连针刺感都没有,就是指尖微微一热。采样器的屏幕上数据飞速滚动,一行行基因序列比对结果刷过。
十五秒。
二十秒。
屏幕定格。
军医低头看了一眼数据,再抬头时,她的眼睛也红了:
“先生,匹配度99.99%。”
男人的膝盖弯了一下。
五十多岁的男人,挺直了大半辈子,在联邦议会上也不曾低过头的男人,此刻无视众人的围观,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蹲下来,与其说是蹲,不如说是把自己放低到能平视这个少年的高度。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林柚的肩膀。
双手在发抖。
“孩子。”
“爸爸找了你十五年。”
30.第 30 章
“我叫林振国。”
“还有你的妈妈,她一直在等你。这十五年,她……”
林柚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但组合在一起,形成的意思远远超出了他的处理能力。
【什么?】
【妈妈……】
【林振国?爸?】
【谁的爸?】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蹲着的男人。这个男人的手握在他肩膀上,温热有力。
【不……不对……这怎么可能……】
【……吊坠。唐伯伯说要拿去查的东西……】
【所以他查到的是这个……】
【可我现在……】
脑子里的念头像一团抓乱的毛线,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理不清。
“你……”林柚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怎么……找到我的?……吊坠?是不是因为吊坠?”
林振国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对。”他说,“有人认出了上面的家徽,联系了我。”
林柚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胸口,那里空空的。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却还是有些发紧。
“我……”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我不认识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看到林振国的眼神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
可男人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你可以慢慢确认我是谁。但今天,我必须先把你带走。”
“这里不安全。”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被特勤组按在地上的四个人,声音骤然变冷,“刚才这些人,只是第一批。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人。如果今天不走,他们还会来。”
“孩子,跟我走。不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这些……护着你的人。”
“今天他们替你挡了一回,对方就知道这里有人护着你。你留一天,他们就多一天危险。”
林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没想过这个。在刚才一连串的冲击里,他根本来不及想这个。
林柚僵在原地。
但是走去哪?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三分钟,自称是他父亲的人陌生人?
不走,那阿强哥、张阿姨他们又会……
“哥哥。”
小七的声音传来。
林柚低头看去,小七正抬头看着他。
“跟他走。”
【小七让我走……小七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
林柚的喉咙堵得厉害。他蹲下来,双手捧住小七的脸。
“你跟我一起。”他说,“你必须跟我一起。”
这句话不是对小七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他站起身,转向林振国,目光里带着一丝倔强。
“他跟我走。”他把小七拉到身前,“不管你是谁,不管我要去哪。他在我就在。这是唯一的条件。”
林振国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
四五岁,面无表情,他身上那件卫衣明显不是自己的尺寸,肩膀垮着,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洗得很干净。
林振国抬眼看向助理。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这个孩子的身份还没查过,安全协议规定随行人员也必须先经过审查、甚至可能还需要先进行健康筛查等等
可话到嘴边,对上了林振国的眼神,又全咽了回去。
“好。”林振国说,“都带上。”
他重新蹲下,平视小七,声音放轻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安静了两秒。
“小七。”
“小七。”林振国点了点头,“谢谢,谢谢你陪着他。”
……
“现在就走。”林振国站起身,对雷鸣说,“后续的事你盯着。这四个人要活的,通讯链路所有数据全部保留。那辆货运车也带走。”
“明白。”雷鸣点头,目光在林柚脸上停了一瞬。
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林柚被人引着往穿梭艇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林振国忽然停下来。
他转身,面向巷口那群还没散去的人。张阿姨、阿强、包子铺老板、老周、那些拿着扫帚拐杖赶来的街坊。
林振国朝着他们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护着他。”
“今天来不及了。改日我亲自登门致谢。”
说完转身,大步走向穿梭艇。
雷鸣站在封锁线旁边,对还愣着的张阿姨和阿强点了点头:“各位放心,后续我来对接。孩子不会断了消息。”
脚步很快。助理在前面引路,两个安保人员在两侧。小七被林柚牵着,小短腿走得飞快也没掉队。
走了几步,林柚忽然站住了。
他回过头。
巷口围了一大圈人。
最先撞进眼睛里的是张阿姨。她还箍着那口铸铁汤锅,站在最前头,嘴唇抖着,眼眶红红的,愣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旁边的包子铺老板攥着擀面杖,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整个人像死机了一样。
阿强更远一点。保温箱的背带从手里滑到了地上,他自己好像都没发现。满脸震惊、茫然,还有隐隐有些恐慌。再往后,小马、老周、杂货铺老板娘,一堆人挤在一块儿,手里还攥着各自冲过来时抄起的家伙什。
最远处的主街上,人群缝隙里露出两个小脑袋,一个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一个瘦瘦小小的。是小花和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的。
【……铁汤锅。扫帚。擀面杖。废铁管。这就是他们的武器。】
【这帮人疯了吧。】
林柚的视线模糊了。
脚步钉在地上,半天挪不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涌出一堆东西。阿强上个礼拜说要教他骑滑行板一直没兑现,想到漏风的小屋中他给小七准备的厚毯子、给小朋友们攒的旧绘本……
但他什么都来不及。
“时间紧迫。”助理催促着。
林振国站在穿梭艇的舱门前,等着他。
林柚看着那群人。
张阿姨终于放下了铁汤锅。她使劲儿揉了一把眼睛,冲林柚挥了挥手。
简单的动作,一如每天晚饭后林柚带着小七离开店里时,她站在灶台后面挥手说明天见一样。
只是这一次,少了一句明天见。
阿强忽然冲着他喊了一声:“柚子!”
林柚看着他。
“照顾好自己!”阿强的声音很大,像是怕他听不到似的,但眼眶明显红了,“还有小七!你们都要好好的!”
“我们这边你放心!我看着的!”
林柚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们。想说这几个月是我这两辈子最好的日子。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牵着小七,走进穿梭艇。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外面隐隐传来张阿姨的哭声。
……
穿梭艇升空了。
林柚坐在座椅上,小七靠着他。穿梭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灰色的内饰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对面坐着林振国,旁边是助理和军医。
没有人说话。
林柚透过舷窗往下看。
贫民窟在脚下越来越小。那些灰扑扑的楼、生锈的管道、歪歪扭扭的电线……他在里面住了好几个月的地方,此刻像一块布满裂纹的旧补丁,缩在城市边缘。
包子铺的蒸汽柱还在冒着白烟,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灰点,被晨光吞没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一声再见。】
【张阿姨还欠我一顿南瓜馅包子。阿强答应教我怎么用货运滑行板。孤儿院的小花还在等我带新绘本。陈老说下周要给我看义肢的新样品。】
【都没来得及。】
他低下头。
小七的手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食指。
林柚反握住他。
对面,林振国一直看着他。
没有急着说话。没有急着解释。没有急着拉近关系。
他只是看着。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中,熟悉的专属频道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
【瓜田速递·绝密特供】
「标题:一觉醒来,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哥哥竟是星际二代?!
人物档案:林振国(男,52岁)
表面身份:一位眼眶红红、看上去很憔悴的中年大叔。
真实身份:蓝星联邦最高议会常任议员、前联邦第七舰队总指挥。
战力评级:★★★★★
实时星网热搜监控:无。
小编提示:刚才一艘重型战术星舰开进贫民窟,目击人数保守估算过万。但在联邦星网上,没有任何文字、图片或视频流出。
结论:最高级别的S级信息静默已启动。
小编总结:哥哥,你这位生理学上的父亲,很有钱,也很有权。以及,他现在的心率是110次/分,处于极度的情绪激动和克制状态。请注意应对。」
林柚看着眼前这块半透明的虚拟面板,整个人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目光越过屏幕,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振国。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柚的紧张,林振国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严肃,但常年发号施令的上位者气息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时,穿梭艇轻轻一震后平稳飞入了星舰的机库。
舱门再次打开时,林柚看到了一条宽阔的、灯光明亮的走廊。地板是深灰色的合金材质,墙壁上嵌着低调的导航灯带。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走廊里快步经过,看到林振国时纷纷立正致意。
半小时前,他还在纠结今天是吃肉包还是南瓜包。
现在却像一脚踩进了另一个世界。
助理在前面引路。
“先去医疗舱。”林振国终于开了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让医生给你和小七都做一个全面检查。路上太急了,没来得及……很多事情。”
他想了想。
“有什么想问的,检查完了我全告诉你。”
林柚牵着小七,跟在这群陌生人中间往前走。
他的脑子依然很乱。
……
贫民窟。
星舰已经离开了。
巷口重新恢复往日的喧嚣。
围观的人聚了又散开,散了又回来。
所有人都在议论那艘星舰、那些特勤以及那个从穿梭艇里走出来的男人。
有几个平时爱去废品站蹭全息电视看新闻的大爷觉得那个男人眼熟,像是在联邦最高议会的转播里见过,但谁也不敢把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和这烂泥般的贫民窟联系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林柚到底被带去了哪里。
张阿姨收起了铁汤锅,回到了灶台后面,没有继续炒菜,两手撑着台面,低着头。帮工看着她不敢出声。
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直起身,挤出一个笑。
“行了。干什么呢这是?我今天真是不像样,不做饭了?今天的单子还送不送了?日子不过了?”
阿强靠在门框上,怔怔地看着东巷的方向。星舰走了,天空又恢复成灰蒙蒙的样子,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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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包子铺前面的地上还有特勤组落地时留下的冲击印痕,蒸笼盖子还扣在三米外的地面上,几个包子沾着灰滚在墙根下。
不是幻觉。
“阿强!”张阿姨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发什么呆?你的滑行板还扔在路边呢!”
阿强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滑行板的背带。
他站起来的时候,抬头朝天空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了。
“你小子可得好好的。”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背带往肩上一甩,朝店里走去。
“阿强哥!阿强哥!”
一阵急促带着哭腔的喊声从后面传来。
虎子拉着小花的手,像一头发疯的小牛犊一样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来。两个孩子跑得气喘吁吁,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直接冲到了阿强面前。
虎子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圈瞬间就红了:“阿强哥,柚子哥哥呢?小七弟弟呢?!”
阿强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发干:“他……他被人接走了。”
“接去哪了?”虎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他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愤怒的哭腔,“他骗人!他明明拉着钩说过,每周都会来看我们的!他说只要我们在,他就会一直来!他就是个骗子!”
旁边的小花听到“骗子”两个字,也跟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林柚刚给她买的太空水母绘本。
虎子一边哭着骂“骗子”,可骂着骂着,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小手死死揪住阿强的衣摆,终于把心里最害怕的问题问了出来:
“阿强哥……那些天上掉下来的人,拿着好大好大的枪……柚子哥哥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他们是不是来要债的?柚子哥哥那么瘦,他们要是打他怎么办啊……”
到底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刚才的愤怒瞬间崩溃,只剩下对林柚安危的极度恐慌。他甚至想冲过去捡起地上一块石头,仿佛这样就能去把他的柚子哥哥抢回来。
阿强眼眶一酸,蹲下身想抱住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落在了虎子的肩膀上。
虎子抬起头。
是雷鸣。
穿着作战服的高达男人半蹲下来,平视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倔强男孩。
“他没骗你。带走他的不是坏人,那是找了十五年他的亲生父亲。他回家了,去过好日子了,没人敢打他。”
虎子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亲生……父亲?那他……那他还回来吗?”
“会回来的。”雷鸣粗糙的大手在虎子的乱发上揉了一把,眼神柔和了几分,“军人是不能说谎的。你柚子哥哥是个爷们儿,爷们儿说出的话就一定会算数。他答应过你们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给你担保。”
听到这句保证,虎子紧绷的小身板终于松懈下来,抽噎着低下头,把脸埋进阿强的怀里,哭得好大声,很委屈。
雷鸣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眼抱在一起的几人,转身走向巷口。
现场收尾已经接近尾声。
四个绑匪已经被押走。通讯数据全部截获。那辆货运滑行车也被拖上了运输车,车身编号和工商登记信息已经同步发回了总部,刘德发就是在黑市卖假古董的刘老板。
技术兵在收拾设备时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雷教官,还有一个情况。那条通讯中继链在我们截获后几分钟就被远程清尾了,数据销毁的手法非常专业。”
“而且这批人的装备和行动模式,不像主力。更像是临时拼凑的接触组。真正的人手,可能还没动。”
雷鸣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正要开口,通讯器又响了。是行动二组组长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窝火和自责。“雷教官,二组报告。我们今早五点跟上目标之后,在北巷和主街交汇处被一批人截住了。四个人,没穿制服,但受过训练,步频、间距、视线分配全是军事底子。他们没有主动攻击,就是不断贴上来,拦路、搭话、制造接触,怎么甩都甩不掉。等我们脱身的时候,目标已经到了包子铺方向,然后就接到特勤组的部署信号。”
“这批人应该就是接应组。专门用来拖住我们的。”
雷鸣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四个人就把一整个行动组缠住了。对方精准地知道二组的路线、人数和行动模式,甚至知道在哪个路口截人最有效。这说明什么?说明己方的部署已经被对面摸透了,至少是部分摸透了。
“人呢?”
“脱身后我们立刻折返追踪,但对方消失得非常干净。北巷的监控盲区被他们利用得很到位。”
雷鸣冷笑了一声,气得太阳穴直蹦。
“哈,好样的!回去之后,二组全员加训一个月。”
通讯那头没有任何异议,只有一声沉闷的“是”。
挂断通讯,雷鸣把前后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触组四人负责抓人,接应组四人负责拖住保护力量。两组配合,掐着保护网合拢之前的最后窗口动手。
如果不是包子铺老板按响了紧急信号,如果不是阿强反应够快,一群街坊硬生生拖住了几分钟——
他不敢往下想了。拿起通讯器:
“先生,外围清理完毕。人带走了,但线索没断干净。这边我继续盯着。”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然后是安静。
雷鸣收起通讯器,转身走向那辆不起眼的悬浮车。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包子铺。
老板正在捡地上的包子,一边捡一边摇头叹气。蒸笼重新架上去了,白烟又开始袅袅地往上冒。
贫民窟的日子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31.第 31 章
星舰内部比穿梭艇安静得多。
走廊很长,灯是暖色的,不像穿梭艇里那种冷白光。
林柚跟着助理往前走。小七走在他右手边,小步子迈得又碎又密。
每过一扇门,门边的灯就自动亮一下,像在给他们指路。
【这走廊好高级……】
【地板也太干净了,我这双鞋踩上去简直是犯罪……不会有人突然跳出来让我赔地板吧……】
助理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
“先生,这间休息室可以暂时使用,里面有热水和简餐。医疗舱还要准备一下,大约十五分钟。”
林柚跟着走进去。
房间不大,什么都有。一张看起来就很贵的真皮沙发,一张小桌,桌上摆了保温壶和两个杯子。窗户是一整面的观景舷窗,外面是黑漆漆的太空。
【外面是太空……所以我们刚才飞了这么久,是在天上转圈吗?】
【哦对了,小七说过贫民窟离首都不远。那为什么要绕去太空?是为了躲那些坏人?还是……先确认我的身份,再决定……】
他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活像去面试的小学生。
小七在他旁边坐好。坐姿一模一样的笔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房间,两秒扫完,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进来了。”
林振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了一秒,才推门进来。
他换了一件深色的便装,刚才那件沾灰的外套不见了。看起来没那么唬人了,但眉头皱着的那股子劲儿还在,怎么也跟慈祥老父亲不沾边。
他在对面坐下,看了林柚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安静。
安静得林柚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林振国先开口了。
“冷吗?”
林柚摇头:“不冷。”
“饿吗?”
林柚又摇头。想了想,还是老实巴交地补了一句:“……有一点。”
早上在包子铺还没来得及吃就出事了。
林振国立刻转头看门口的助理。助理秒懂,无声地退了出去。
又是安静。
林柚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裤缝。
“这里……”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不太真实。”
林振国看着他。
“就是……从早上到现在,发生的事太多了。”林柚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灰,“有人要抓我,然后来了一群拿枪的人,然后坐上穿梭艇,又进了星舰……现在坐在这儿,对面坐着一个说是我爸的……”
声音越来越小。
“有点……消化不了。”
【这真的是我的家人吗……】
【万一这只是个恶作剧呢?或者是个更高级的骗局?】
【如果他们以后发现我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孩子怎么办?会不会很失望?】
林振国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几句话一进脑子,让他的太阳穴一路酸到嗓子眼儿,整个人堵得慌。
他找了十五年的孩子。第一次听到他的心声,居然是这孩子在害怕自己不够好。
林振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眼眶里的热意。
他想站起来,走过去,把这个孩子搂进怀里,告诉他甭管什么样都行,只要你回来,就是最好的。
但他没动。
因为他看到林柚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整个人绷成一根弦,极度的不安全感把他和世界隔绝开来。
这孩子还没准备好让人靠近。
于是他只是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先喝点水。”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双手端着搁到林柚面前。
“别急。慢慢来。”
林柚接过水杯:“……谢谢。”
林振国点点头,转身走出门。
助理站在几步开外,看到长官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来。
助理默默递上一块手帕。
林振国没接。他用力吐了一口气,放下手。眼眶红的,但没掉眼泪。
“医疗舱好了吗?”声音已经恢复了。
“周医师在舱内等着了。”
“跟他说,检查的时候话别说太重。他……他胆子小,别吓着他。”
“明白。”
“还有,给那个小男孩也安排一份。”
“小七?”
“对。”林振国的声音沉了沉,“那孩子说了,小七在他就在。那小七就是自己人。以后也是林家的一份子。”
……
医疗舱。
林柚走进来的第一感觉是这不像医院。
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草木香所有设备都做了柔性包裹。灯是暖的,墙上贴了浅木纹的板子,角落里甚至还摆了一盆开得正艳的蝴蝶兰。
【这哪是医疗舱,这是疗养院吧……连花都有……】
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脸上的笑容让人一看就觉得心里踏实。林柚认出他了,穿梭艇上见过,当时坐角落里的那个军医。
“你好,我姓周。”周医师的语气跟聊天似的,一点架子都没有,“之前那个健康筛查有几项指标需要再核一下,做个更细的常规检查,行吗?”
林柚点了点头。
“会疼吗?”
“不会。大部分是无接触的扫描,跟你之前在广场做的差不多。只有一项要抽管血,针头特别细,基本没感觉。”
【他好像在故意说得特别轻松……】
【是我看起来太紧张了吗?】
周医师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但动作没断。他把台上的仪器一样样给林柚看了一遍,每个是干什么的、会有什么感觉,挨个说了一遍。
“可以开始了?”
“嗯。”
检查全程很安静。光束扫全身的时候有点痒,跟上次差不多。抽血的针确实细,扎进去就一阵微凉,几乎不疼。
小七全程坐在旁边椅子上。
有人给他端了杯热可可,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太空熊。
他一脸严肃地端着杯子,双眼一刻没闲着,林柚身上接的每根检测线、每台仪器的读数面板,全扫了个遍。
周医师调出一项数据的时候,小七忽然开口:“心肺联动检测的采样频率是多少?”
周医师扭头看他,有些疑惑,但是还是回答了他。
“每秒三百二十次。”
小七点了下头:“够了。”
周医师:“……”
林柚差点笑出声。
【小七,是你是专家还是人家是专家啊。】
【人家可是正经军医,你一个四岁小孩……算了你开心就好。】
周医师:“……”,你们哥两够了。
检查完了。
周医师收尾的时候,对走廊外候着的医疗组负责人交代了一句。负责人点头,转身往舰桥方向走了。
初步报告十分钟后到了林振国的个人终端上。
长期营养缺失,好几项微量元素低于安全线。
高应激状态的神经指标偏高,这是长期在不安全环境里担惊受怕留下的痕迹。
心脏负荷需要持续盯着,目前还没到器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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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变,但不能大意。
最后一行,周医师手打了一句备注,加粗标红:
“情绪波动敏感度极高。短期内避免一切形式的强刺激。”
林振国看完,关了终端。
坐在那儿没动,坐了很久。
……
星舰降落的时候,林柚感觉到一阵很轻的震动,像被什么软东西托住了一下。
舷窗外的景一下子变了。
不是黑漆漆的太空了,是绿色。满眼的绿色。修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从停泊平台一直铺到看不见边,中间穿插着矮矮的花丛和弯弯绕绕的石子路。远处有建筑群,线条舒展,跟贫民窟那些挤在一起的水泥方盒子完全两回事。
阳光照在草坪上,有一层金灿灿的细光。
林柚站在舱门口,人愣住了。
小七跟在后面,也仰着脑袋四处看。
“检测到智能系统二百五十七个,防御节点四百一十二个。”
小七停了一下,补了句:
“以及,非常昂贵的草坪。”
林柚绷了一上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嘴角往上翘了翘。
……
与此同时。
庄园主宅的客厅里,几个人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两个小时前,林母正在花园里修剪那棵最爱的柚子树。通讯铃声响起的时候,她甚至还在哼着歌。
“你、林柠、林橙、还有老爷子,都回来。现在就回来。”
“出什么事了?”
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回来再说。”
然后挂了。
林母握着通讯器站了好一会儿。
她跟这个男人结婚快三十年了。她太了解丈夫了。那个在政坛上呼风唤雨的男人,什么时候这么失态过?
而且突然要求一家人都聚在一起,什么事情这么紧急、这么严重?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是不是……找到了?
可是,这十五年来,这种希望落空的次数太多了。每一次燃起希望,最后都是更深的绝望。她学会了在那个念头冒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把它摁死,不给自己任何幻想的空间。
但今天……
她扔下剪刀,径直向主宅走去。一路上,她没再给任何人打电话。她怕怕问了之后得到一个“不是”的答案。
如果不问,那个念头就还活着。
林柠比她先到。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儿子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金丝眼镜,深色衬衫,看起来跟平时开会没两样。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他在发呆,因为他的终端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里面什么都没打开。
那个号称商业机器的林柠,居然在发呆。
林柠看到她,站起来:“妈。”
“你爸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让回来,立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也不敢问。
爷爷是被推进来的。悬浮轮椅停在客厅靠窗的位置,老爷子裹着毯子,脸色很平静。管家帮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又放下。再端起来,又放下。林母看了一眼那杯茶,也是一口都没喝。
林橙最后到的。马尾辫,运动服,看样子是直接从训练场拉回来的。
“到底怎么了呀?”她嚷嚷着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我还有一组模拟对战没打完呢,教官都气炸了——”
看了一圈客厅里所有人的表情。
她的声音小下去了:“……出什么大事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32.第 32 章
安静在偌大的客厅里持续蔓延。
长到管家第三次走过来想给茶杯续水,被林柠抬手无声地挡了回去。林橙开始百无聊赖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真皮缝线,向来最坐不住的她,此刻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绷感。
然后,林母的个人终端响了,是一条加密短讯。她低头看向终端屏幕。发信人:林振国。
「找到小柚了,已确认。我们在返航途中,大约二十分钟到。」
林母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字没有变。
她把终端递给身旁的林柠。递了两次,才准确地放进大儿子手里。因为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林柠接过去,目光扫过,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起身走到窗边,弯下腰,把屏幕递到老爷子眼前。
“爷爷。”
老爷子看完,很久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红了眼眶。
“给我看给我看!”林橙从沙发扶手上蹦下,过来一把抢过终端,看完,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找到了?!二哥找——”
“嘘。”林柠按住她的肩膀。
屏幕上弹出第二条消息。
「小柚身体底子差,人也敏感。等会儿见了面,稳着点儿,别吓着他。别一窝蜂冲上去,他受不了这个。」
紧接着是第三条。
「还有一件事,如果感知到任何异常,不管是什么,不要有任何表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理由回来再说。这一条,没有商量余地。」
“异常?”林橙眨眨眼,“什么异常?”
林柠把终端递回给母亲,坐回沙发上,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眼镜框,大脑在飞快运转。
林母则把终端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绞得很紧。
二十分钟。
只有二十分钟。
十五年都等过来了,二十分钟却突然变得漫长得厉害。
林橙破天荒地没有再说话,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上。过了两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蹭地一下站起来,蹬蹬蹬跑出了客厅。
没人拦她,也没人有心思问她去干嘛。
不到五分钟,她又蹬蹬蹬跑了回来,马尾辫随着动作大幅摆动着,其怀里神神秘秘地揣着一个东西。然后重新缩回沙发角,继续眼睛直直地盯着大门方向。
……
【好大的房子……这得值多少钱啊……】
【草坪怎么长这么平……是假的吧?不对,是真的……踩上去好软……】
林母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甚至来不及分析为什么会有声音以这种方式进入她的大脑。
身体里有一个比理智更古老的东西,在这一瞬间给出了答案。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
一个母亲认出自己的孩子,从来不需要这些。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不停地跟自己说话壮胆。
【没事的没事的……那个叔叔,不对,爸……那个人说让我在这儿等一下……他说家人都在里面……可是……】
【进去以后说什么啊……“你好”?太生分了。“我回来了”?……可我根本不记得这个家,对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记忆……这也太假了……】
【算了先进去再说……最差不就是人家觉得我奇怪嘛……】
【但我这身衣服……他们会不会嫌我脏啊……】
【怎么说也是第一次见面,这样太失礼了……】
林母起身向前迈出了一步,脚下却是一个踉跄,终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妈。”
林柠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腕。他用通红的眼睛看着母亲,微微摇了摇头。
——感知到任何异常,别表现出来。
——他受不了刺激。
林母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下,两下。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全部逼了回去,然后在脸上挤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得体微笑。
老爷子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坐在轮椅里,双手放在扶手上,看不出异样,只有指尖在微微收紧。
“妈?”林橙察觉到了不对,小声问,“你们怎么了?都怎么了?”
她不明白母亲和大哥为什么突然有些激动,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到大哥对她也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林橙把嘴闭上了。
……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振国先出现在门口。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朝着众人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一个少年出现在他身后。
瘦。
瘦得灰色的旧卫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站在门槛后面,下意识地攥着长出一截的袖口,目光低垂着,不敢和屋里的任何人对视。他身旁的小孩更小,安安静静地贴着少年。
客厅里没人动。
真正见到人的这一刻,那些提前做好的准备还是一下子忘了个干净。没人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林振国先开口。
“这就是小柚。”
“旁边是小七,他的弟弟。”
林柚在门口踌躇了几秒,终于往前挪了一小步。
所有人都在看他。
【要说什么啊……天哪,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穿裙子的……是……她为什么攥着手?我是不是该叫人……可是我叫不出口……】
林母松开交握到发白的手指,一步步朝林柚走去。
在距离他还有一臂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她端详着这张脸,想在少年的脸上找到一岁时的影子。
找不到。
一岁的婴儿和十六岁的少年,中间隔着十五年她不知道的日子。她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不知道他摔过几次跤、发过几次烧、有没有人在他害怕的时候抱紧他。
什么都不知道。
林母缓缓抬起手,林柚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替他把滑到后面的卫衣帽子拉回来,理平整。
“路上冷不冷?”她问。
林柚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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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质问或者是影视豪门里的那种审视,但这句再普通不过的寒暄,实打实地让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了半分。
“……不冷。”他轻声说。
旁边的小七动了。
他从林柚身后绕出来,站到林柚和林母之间。小脑袋仰起来,大眼睛认认真真地把林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体温三十七点四度,心率八十二,情绪波动参数在安全范围内。”
他朝林母点了点头。
“通过。”
全场安静了一秒。
林柚:“……”
【小七你在干什么啊!!!你不能对人家……对妈妈做体检啊!!!我的天啊给我个地缝钻进去吧!】
刚才还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林家人,全都被这一出搞懵了。
林母愣了一瞬,原本拼命压抑的嘴角,因为林柚脑子里崩溃的呐喊,终于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小七已经深藏功与名地退回原位。
林振国猛地偏过头去看窗户,肩膀一阵可疑的耸动。林柠推了推眼镜,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自己差点破功的表情。
气氛在这个瞬间,莫名其妙地松了下来。
林柠端起茶几上新换的一杯温水,走了过去。
“渴了吧。”他的声音轻和平稳,但拧瓶盖的手却因为太用力,“咔”的一声直接把防盗圈扭飞了出去,在名贵的地毯上滚出去老远。
“……谢谢。”林柚接过水,局促地道了声谢。
窗户边的老人始终没有动。
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照在他夹杂着银丝的发间。从林柚进门到现在,他只是久久地注视着站在门口的少年,少年单薄的身影嵌在逆光里,轮廓有些模糊。
直到林柚终于鼓起勇气,将目光投向了这位老人。
对视的瞬间,老爷子的嘴唇颤抖了几下。
“……长大了。”
说完,老爷子立刻别过头,用力仰起脸看向窗外的天空,使劲眨了眨眼,不想让人看见什么。
“二哥——!”
林橙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头到尾都没搞明白这屋里的人为什么一个个显得那么克制、那么奇怪,明明是全家等了十五年的人回来了。
她只知道这个怯生生的男孩子,就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你还有个二哥”。
她刚想往前冲,就被林柠一把拽住了后脖领。
林橙瞪了大哥一眼,又看了看二哥瑟缩的肩膀,终于硬生生把音量降了下来。
慢慢走到林柚面前,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系着蝴蝶结的礼盒,往前递了递。
“这个……给你的。”她小声嘟囔,“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去给你换别的,那个……你喜欢机甲模型吗?我有好多,你要是喜欢……”
林柚看着她。
这个女孩只比他矮了一点点,马尾扎得高高的,眼神中没有其他人那么复杂的情绪,就是亮亮的、直愣愣的高兴。
【这是……提到过的……妹妹?】
【哈哈,眼神跟小花看到新绘本时候一样……亮晶晶的……】
“谢谢。”他轻声说,伸手把礼盒接了过来。
林橙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33.第 33 章
林柚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水已经温凉了,他还一口没喝,但一直端着,主要是觉得只要手里有个东西握着,就不至于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而显得太无措。
小七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安安静静的。
林振国靠在窗边,双臂抱胸,视线不时扫过小儿子瘦削的侧脸,嘴唇动了两次,又咽回去。林柠坐在另一端的沙发上,右手食指却在膝盖上不停地敲。
林橙最坐不住,已经换了四个姿势了,最后干脆把下巴搁在沙发靠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柚,怕一个没注意他就消失了。
【好安静……】
【他们是不是在等我说什么……可我说什么啊……】
【杯子里的水要凉了……被这么多人看着喝水,万一咽得太大声或者呛到怎么办……丢死人了……】
林母一直站在不远处,在整理茶几上的杯盏,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感觉心口又酸又软。
她走上前:“坐了这么久了,累了吧,妈妈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林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母在前面带路。她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微微偏一下头,用余光确认身后的孩子还在。
“这地毯是特意换的短绒,耐脏。”
“你大哥小时候皮得很,天天从花园里滚一身泥回来往上扑,怎么洗都洗不坏。你和小七随便踩,不用顾忌。”
林柚低着头走在柔软的地毯上,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她是不是看出来我怕踩脏地毯了?】
【豪门当家主母都这么会察言观色吗……】
林母在前面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回过头去抱住他。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林母放慢了速度:“这栋楼的二楼朝南,下午的光最好。你哥哥的房间在东边,妹妹在西边,你的在中间。”
林柚小声“嗯”了一下。
然后林母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小柚”。
木牌的边角已经被磨圆了,颜色比门框深了不止一个色号。不是新的。看那氧化程度,挂了很多年了。
林柚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林母推开门。
“这是你的房间。想怎么布置都行,不喜欢的话一定要跟我说,我帮你换。”
林柚走进去。
房间很大,采光极好。靠窗一张宽床,铺着浅蓝色的柔软床品。书架上摆着些书,床头一盏星星形状的小夜灯……一切都那么温馨。
然后他看到了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林振国笑容还没那么紧绷,林母穿着浅色裙子,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婴儿,裹在浅蓝色的毛毯里,只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脸。
婴儿胖乎乎的手指攥着毯子角,旁边站着一个板着脸的七八岁男孩,男孩正小心翼翼地伸手护着毛毯边缘。
【那个小男孩……是大哥小时候吧。】
【那个婴儿……】
“那时候你刚满一百天。”
林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哥哥那天非要自己抱你,差点把你掉地上,被你爸骂了一顿。他就一直板着脸,但又不肯松手。”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拍全家福。”
林柚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
接着,他的视线被旁边的玻璃展示柜吸引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排东西。大大小小,都用包装纸裹着。
有的包装纸颜色还算鲜艳,有的却已经褪了色,折角处泛着毛边,胶带发黄发脆,像是随时都会脱落。
每一个上面都贴了一张小小的手写卡片。
他走近了一点。
最近的一个卡片上写着:“小柚,十六岁生日快乐。你一定长高了很多吧?——妈妈”
往前一个:“小柚,十五岁了。希望今年你能吃到生日蛋糕。不管在哪里,生日快乐。”
再往前:“小柚十四岁。妈妈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就挑了几样男孩子可能会喜欢的。猜错了也没关系,等你回来告诉我。”
再往前。
再往前。
一年一个。字迹从新到旧,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工整。
有的卡片上还有干涸的、晕染开的水渍印。
最旧的那个,包装纸已经脆得快要碎了。卡片上只有:“两岁快乐。”
笔画很用力,字却写得歪歪扭扭,抖得厉害。
十五个。
从两岁到十六岁,一年不少。
每一年,她都准备了一份礼物,写一张卡片,放在这个房间的柜子上。
然而十五年过去了,却没有一个被拆开过。
林柚的手指停在那张最旧的卡片边上,手在发抖。
他回过头,林母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抿着。
林母看到他红了眼眶:“不着急的。想什么时候打开都行。”
“你先休息一会儿。晚饭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什么都行,说不上来也没关系,妈妈多做几样,你尝尝看。”
林柚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都行。不用特地……”
“那妈妈看着做。”林母微微笑了笑,语气里没有一丝勉强,“你要是想到了什么,随时跟妈说。”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这扇门从里面可以反锁,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的时候就锁上,谁都不会来打扰你。”
她说完,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一直稳到拐角处。拐了弯,看不见了,脚步骤然停住。
走廊另一头,林振国已经等在那里了,朝她递过去一块手帕。
这一次,林母接了。
房间里,林柚在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来。
手搭在膝盖上,没乱碰。
【太好了。】
【好得像做梦。】
【要是醒了怎么办。】
小七在房门关上之后,立刻在房间里走动起来。
他东摸摸西看看,蹲下来瞄了一眼床底,走到终端前面歪着脑袋打量了两秒,又站到出风口下面仰头闻了闻:“基础安全等级合格,允许居住。”
【果然还是忍不住……小质检员。】
“小七。”
小七走过来,仰着脑袋看他。
林柚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是不是……鸠占鹊巢?”
小七没有马上接话。
他爬上床,准确地说是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对他来说太高的床沿,然后在林柚旁边坐好。
“哥哥。”
“嗯。”
“根据我底层的逻辑推演和灵魂波段的量子力学分析,你跟这具身体的契合度,是百分之百。”
林柚眨了眨眼:“百分之百?”
“嗯。不是九十九、九十九点九。是一百。”
他停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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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也许从来就没有原身。”
林柚呆坐在原处。
“或者说……”小七的小手伸过来,握住林柚的食指,“你就是那个走丢之后灵魂迷了十五年路的孩子。”
“现在只是回来了。”
窗外的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并排坐在陌生的、太大的、太好的床上。
柜子上的十五个礼物静静地排成一排,终于等到了它们唯一的主人。
林柚的眼眶发热。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却是——
【灵魂波段的量子力学分析……嗯?小身板连个外接扫描仪都没有,你拿什么分析的量子力学啊!】
一边想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滚下来了,嘴角又被小七这个过于理科男的安慰逗得往上弯。
哭跟笑搅在一块儿,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地带了点鼻音:
“你这数据靠谱吗?”
“我的数据什么时候不靠谱过?”小七眼皮都没抬地反问。
“……行吧。”
【回来了。】
【好。如果这就是真相……】
【那我,回家了。】
林柚用力吸了吸鼻子,突然睁大眼睛,有些狐疑地盯着小七。
“等等,既然我的契合度是百分之百,这身体本来就是我的……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的灵魂已经不是一棵飘在半空中的大葱了?”
说着,他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亮得惊人:
“也就是说……我不用再做那些花钱续命的任务了?!我可以躺平当个混吃等死的豪门少爷了?!”
【求求了!快说“是的哥哥,你以后只要呼吸就能活下去了”!】
【我已经准备好在这个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床上躺到地老天荒了!】
小七却残忍地摇了摇头。
“不,哥哥。”
林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为什么?!你刚刚才说我是原装的!”
“契合度和稳定,在多维因果逻辑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小七板起小脸,无缝切换回了科普达人模式,“契合度是指硬件和软件的匹配情况。原装的灵魂和原装的身体,匹配度完美。但是因为你的灵魂离线了十五年,在这个世界的社会锚点、经济关联以及因果网络,已经全部枯萎归零了。”
“简单来说,就像一张顶级的专属通讯卡,插回了它原本的定制手机里。尺寸百分之百贴合,完全不排异。”
“但是,因为这张卡十五年没有交过话费,没有产生过任何通讯记录,世界法则这个运营商早就把你的号码判定为空号了。”
小七看着林柚逐渐呆滞的目光,给出致命一击:
“你想重新连上这个世界的信号网络,不被系统当成错误代码清理掉,就必须交重新入网的激活费,并且保持每个月的高额月租消耗。”
林柚:“……”
【把我的眼泪还给我!!!把刚才那种宿命般的感动还给我!!!】
【什么豪门大少爷,本质上还是个打工还债的寄宿生!】
看着小七一本正经的小脸,林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彻底摆烂般地往后一倒,呈大字型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但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嘴角却忍不住又扬了起来。
【行吧。保号就保号。氪金就氪金。】
【希望这一次,我是在为自己的人生交话费。】
34.第 34 章
楼下,厨房。
这间厨房比林柚在贫民窟住的整间屋子还大,但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
林母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面前铺了一排食材,正拿着一把厨刀,认认真真地把一块鱼肉片成薄片。
林振国站在旁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眉头紧锁地对付一只基围虾。他常年握枪的粗粝手指显然控制不好这种精细的力道,伴随着几声脆响,虾壳碎了一地,虾肉也被他无情地捏断成了两截。但他拒绝了管家的帮忙,满脸严肃地拿起了下一只。
冰箱边上,林柠面前摊着一个全息食谱,负责精确计量调味料。红酒醋量到了小数点后两位,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量勺递给母亲。
林橙在一旁洗菜,洗着洗着力气没控制好,把一根黄瓜捏断了。她茫然地举着两截黄瓜看了看,趁没人注意偷偷塞进嘴里嚼了。
管家在旁边帮忙打下手,递碗递盘,动作比这里的任何人都熟练,却不被允许直接参与菜肴的制作。
整个厨房混乱又温馨。
林振国忙了一会,把手里的虾放下来,小声说到:
“我问你们一件事。”
“刚才在客厅里……”他斟酌着措辞,“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
切菜声停了一瞬,林柠量勺的手顿了顿,与角落里说是来监工的老爷子互相看了一眼。
林橙嘴里还嚼着偷吃的黄瓜,一脸茫然地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听到什么?”
管家也摇了摇头:“老爷,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林母最先反应过来。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转向林橙:“橙子,帮妈妈去储藏室拿一罐蜂蜜,就在第三层架子上。”又看向管家,“麻烦您也帮个忙,把上次买的那套新碗碟搬过来,今天人多,杯碟不够。”
林橙虽然觉得拿罐蜂蜜用不着两个人,但也没多想,连吃带跑地出了厨房。管家跟在后面。
脚步声远了。
厨房里只剩下四个人。
林振国放下虾,用纸巾擦了擦手。
“从接到小柚开始,我就一直在留意。在星舰上,在路上,到了家以后,再加上之前秦慕华和周医师那边的分析,基本可以确认了。”
他看了众人一眼。
“小柚的内心想法,会以某种方式传递给周围的人。他本人完全不知道。但是又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听到。”
林柠推了推眼镜:“我也注意到了。在客厅里,他还没开口,我就……听到了他在纠结该怎么打招呼。”
老爷子也沉沉地点了一下头。
“秦慕华之前的猜测是,小柚这属于无意识外泄型心灵传讯,但是此前只有理论推测,还没有完全实证。现在基本坐实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眼下有一件事,比确认他的能力更重要。”
“他的身体太差了。你们也看到了。周医师在星舰上做的检查,好几项指标都低于安全线。在这种状况下,任何强烈的精神刺激都可能出大问题。”
“所以,”他看着林母,“暂时不能让他知道。”
林母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嗯,不能让他知道。他太敏感了,万一知道自己心里想的全被人听见……以他的性格,知道了肯定什么都憋着,想都不敢想,甚至不再轻易靠近任何人了。”
“回头我会让秦教授和周医师根据后续的持续观察,再做一次全面评估。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林柠沉默着,缓缓点了点头。
老爷子一锤定音:“保护好他。其他的事,不急。”
几人还想再说什么,厨房外面传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
“蜂蜜拿来了!”林橙举着一罐蜂蜜冲进来,“妈,放哪儿?”
四个人的目光飞快地交汇了一瞬。
不再继续了。以后再找时间好好谈。
“放灶台边上就行。”林母重新拿起刀,“橙子,你把那个汤锅帮妈端过来。”
“好嘞!”
厨房又热闹了起来。
林柚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
他其实很早就想下楼了,毕竟今天第一天来,一直躲在房间里好像不太礼貌。可是每次走到门口,手碰到门把手,又缩了回来。
【下去干什么呢……】
【站在那儿傻笑吗?】
【万一他们正在说话,我下去打断了怎么办……】
【要不还是再等等吧……】
“哥哥。”
“嗯?”
“你已经犹豫了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了。”
“……这么精确的吗?”
小七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每次走到门口,心跳都会加快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以上。这是典型的社交焦虑应激反应。”
林柚:“…………”
【谢谢你的数据分析,但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啊喂!】
终于时间来到了六点。
“行了,下楼吧。”
走到门口,林柚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看小七:“那个……小七。”
“嗯?”
“等会儿到楼下,如果我看你,你就……就随便说点什么,帮我缓解一下尴尬,行不行?”
小七歪了歪头,“好。我可以问他们今天的天气如何。”
“不行!太生硬了!”
“那我可以夸他们的家具摆放很合理。”
“……算了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自己来吧。”
林柚认命地叹了口气,牵起小七的手,推开了门。
小七跟着他往外走,小声嘀咕了一句:“其实哥哥不用担心,他们都在等你。”
“什么?”
“没什么。”
【好香的味道?有鱼汤……天哪还有排骨……】
林柚走进餐厅,愣住了。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菜。没有夸张的摆盘雕花,全是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红烧排骨、清蒸深海鳕鱼、番茄蛋花汤、清炒时蔬……菜式很多,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有几道菜的造型明显不太专业,排骨切得大小不一,鱼身上的刀花深浅不均,虾仁滑蛋里有一颗虾被捏断成了两截。
但每一道都冒着诱人的热气。
【这……不像是厨师做的……】
林橙蹦蹦跳跳地从厨房出来,还没摘围裙,上面溅了好几滴酱汁。
“二哥!快坐快坐!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她拉开一把椅子,拍了拍,“爸妈做的主菜,大哥负责调味,我负责洗菜!还有——”
她压低声音,凑过来:“那个蛋花汤是爸爸打的蛋花,他打了四次才打出那个效果,前面三次都成了蛋饼,被大哥偷偷倒掉了。”
刚解下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的林振国闻言,脸上的肌肉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吃饭。”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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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最后一个出来,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林柚面前。
“这是用鳕鱼骨熬的清汤,炖了两个小时,不腻,对身体好。你先喝口汤暖暖胃。”
林柚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清透鲜香的鱼汤,热气氤氲上来,熏得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他们……自己做的?】
【……这么多人……亲手做菜……给我】
【上一顿有人专门为我做饭,还是张阿姨他们……】
他怕自己当场掉眼泪惹人笑话,赶紧低下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汤。
小七已经在旁边端坐好了。他面前也有一个专属的小碗,里面盛满了切成小块的食物。他看了一眼,默默寻思虽然这不符合最高能量转化率,但为了不显得太怪异还是吃一下吧,嗯,不错,还怪好吃。小七想着,又挖了一勺。
饭桌上的气氛比客厅里好了很多。
林橙是天然的气氛活跃剂,她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我们家的机甲要不要给二哥看看”说到“二哥你在贫民窟有没有打过架啊”,话题跳跃得毫无章法。
林柠则时不时给林柚夹菜,时刻观察林柚吃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
老爷子坐在上首,吃得不多,但一直在笑。
【好好吃……】
【鱼汤好鲜……排骨好软……哥哥夹的鱼肉居然一根刺都没有……他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吃了二十分钟。
林柚放下了筷子,脸颊慢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像有点喘不上气……】
【是不是吃太快了?……没事,应该缓一缓就好了……】
一直看着林柚的林母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柚?你怎么了?”
“没事……”林柚想挤出一个笑,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就是觉得有点……”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潮红瞬间褪成了纸一样的惨白,整个人猛地朝一侧倒去。急促的喘鸣声从他喉咙里溢出。
“小柚!”
邻座的林柠甚至连椅子都带翻了,凭借惊人的反应速度,一把将软倒的弟弟接进怀里。
“哥哥!”
小七也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小手一把扣住林柚的手腕,又揉了揉林柚的胃部。
“心率异常飙升!胃部平滑肌发生痉挛性收缩!”
兵荒马乱中,林柚的脑袋靠在林柠肩上,沉重的眼皮慢慢合上。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飘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饭还没吃完呢……】
然后意识就彻底沉了下去。
……
林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识一点点清醒,睁开眼,天花板上星星形状的夜灯正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微微偏过头。
林母正坐在床边的软椅上,就那么坐在那儿,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看姿势,似乎已经这样守了很久。
见他睁眼,林母的眼睛瞬间亮起了光。
“醒了?别急着起来,先躺一会儿。”
林柚的脑子还有些懵,眨了眨眼,记忆慢慢回笼,吃饭,很好吃的饭,然后喘不过气,然后……
他猛地反应过来。
【晕倒了。】
【吃顿饭居然吃晕过去了!】
【第一顿饭就给他们添麻烦了……】
35.第 35 章
林柚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对不起……我……”
“不许说对不起。”林母温和地打断了他,“周医师看过了,是你太久没有正常进食,肠胃负荷不了突然的营养摄入,引发了轻度晕厥综合征。好好调养就行,不是你的错。”
她端起旁边保温杯里的温水,插上一根软管递到他唇边:“先润润嗓子。”
林柚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
洗得发硬的旧卫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柔软的浅蓝色睡衣,面料细滑,贴在皮肤上很舒服,连袖口的尺寸都刚好合适。
【衣服换了……谁帮我换的……不会是……】
【天哪,我都这么大了,不会是妈妈帮我换的吧……】
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林母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赶紧轻声解释:“衣服是你爸和你大哥帮你换的。你昏过去时出了一身冷汗,原来那身都湿透了。衣柜里还有几套日常穿的,都是给你准备的,明天自己挑着穿就好。”
林柚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到了床的另一侧。
小七蜷成小小的一团,正安安静静地睡着。头发还是微湿的,显然刚洗过澡不久。身上穿了一套白色的小睡衣,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兔子,领口扎着一颗小绒球。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两只手攥着被角,呼吸匀匀的。
【小七居然被套上了兔子睡衣?!】
【不过,还挺可爱的。】
“小七不肯去别的房间。”林母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非要等你醒,撑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睡着了。我们给他洗了澡,他半梦半醒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安全等级维持……”
林柚鼻子一酸。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七的后背。睡梦中的小七迷迷糊糊地往林柚的手边凑了凑,紧紧贴住他的手臂,这才重新安稳下来。
林母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你也早点休息。”她站起身,把软椅上的毯子叠好,“明天睡到自然醒再起来。”
她走到门口,把灯调到了最暗。
只剩星星小夜灯,柔柔地亮着。
林柚躺在柔软的被窝里,感受着小七传来的体温,听着窗外偶尔拂过的风声。
被子很软。枕头也很软。
【好安全……】
【好暖……】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走到门口的林母,听到这声叹息般的祈愿,身子微微一僵,在合上门的那一瞬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着唇,倚在门边,任由泪水滑落,一直等到房间里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才抬手拭去泪痕,抬脚离开。
走廊昏黄的壁灯下,林振国早已等在那里。他伸手将一杯温热的牛奶塞进妻子手里,然后用力地揽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
深夜。主宅西翼。
林振国坐在长桌一端,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林母在他旁边,眼眶还带着红。林柠坐在对面,老爷子的轮椅停在桌子侧面,半闭着眼睛。
在靠后的位置,坐着周医师和安保负责人。
“周医师,晚饭那次晕厥,说说。”林振国先开口。
周医师把复检报告投到桌面上。
“严重的再喂养综合征初期表现。身体习惯了极度匮乏,突然的高能量摄入导致电解质失衡和心脏超负荷。通俗点说,饿太久了,虚不受补。后续饮食必须严格遵循营养重建计划。
林振国点了点头,关闭了医疗报告,转而打开了一份猩红色的加密文件。
“现在,谈谈另一笔账。”
安保负责人立刻坐直了身体:
“旧案已经重启倒查了。对外说的是寻回失散亲属的例行后续。内部在调十五年前的全部档案,当时的调查记录、嫌疑人名单、证据链断在哪儿了,全部重新过一遍。”
他调出雷鸣从贫民窟发回的数据:
“还有之前截获的通讯数据分析出来了。行动组和接应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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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装备型号、行动模式都指向黑潮组织的外围网络。但通讯中继链在被截获后几分钟内就被人以极为专业的手法远程清尾了。”
“好在我们在残存的冗余数据中,提取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指令代号。”
屏幕上弹出一个被红圈圈住的字。
“甲”。
“出现了三次,每次都在指令层级的节点上。”安保负责人面色凝重,“目前没法确认它是人、是组织还是行动编号,但用法非常规范,说明对面的指挥体系比我们之前判断的要成形得多。”
“这些信息的来路的事也要查。”安保负责人继续说,“之前在贫民窟的那次纳米扫描,数据分了三条加密传输。一条走秦慕华那边的研究所,一条走军方精神科评估中心,但第三条信息通道的接收端,用了一个跳板伪装节点,以目前能调动的权限,无法查到它的真实去向。”
林振国的眼神冷了下来。
“第三条数据谁放出去的?”
“在查。”
“看来关注这孩子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林振国看向安保负责人,“第三条通道继续追,所有碰过这些数据的人,一个一个挖出来。黑潮那边也不要放松,这个甲……盯紧了。”
“但在查清之前,一切行动必须隐蔽。我们已经打草了,不能再惊蛇。”
林母把凉透了的茶放下,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们。”
“你已经看过三次了。”林振国说。
“我再看一次。”
……
林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没有漏风的窗缝,没有刺骨的寒意,只有小七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贴着他的手臂,传来均匀又温暖的呼吸。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温柔的目光探了进来,在确认床上的一大一小睡得安稳后,又轻轻地退了出去,将门无声地合上。
这一夜,颠沛流离了十五年的灵魂,连同那个始终相伴的小小身影,终于停靠在了属于他们的港湾。
36.第 36 章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在床尾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林柚是被这片光晃醒的。
头顶的小夜灯已经自动熄灭了,周围很安静,很温暖,被子蓬松柔软地裹着他,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团温热的云。
【好软……什么枕头能有这么软……这不科学……】
他轻轻转过头。
小七就躺在他身边,身上还穿着那件印着小兔子的白色睡衣。小家伙睡得很安稳,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林柚的衣角,像是怕他跑了一样。当然,如果不是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看起来就像真的还在睡。
【这小子。】
林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摸了摸小七的脑袋。
就在这时,小七的眼睛睁开了,没有任何起床气,瞳仁一转就对上了林柚的视线。
“哥哥,早。”
“早。”林柚的声音还有点哑,“醒了多久了?”
“十七分钟。”小七坐起身,一边叠被角一边说,“我在等你醒。顺便对当前环境进行了风险复核,并制定了今日的生存策略。”
林柚:“......”
【果然。这小子怎么可能真的在睡懒觉。】
“哥哥。”小七突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他,表情严肃。
“嗯?”
“有个情况,我需要向你说明。”
林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小七面无表情地伸出小手,手心朝上。熟悉的倒计时浮现出来。
【生命倒计时:13:42:17】
【当前环境因果等级:S级(顶级门阀)】
【锚点稳固需求:大幅提升】
林柚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哥哥,你在这个世界的灵魂锚点依然有效。最基础的消费,依然可以续命。”
林柚刚松了半口气,就看见小七摇了摇头。
“但是,你现在回到了林家。”
【林家怎么了?林家不也是你家吗?】
“这是联邦权力与财富的交汇处。”小七看着他,“你身上牵扯的社会因果线,呈指数级爆炸。”
林柚:“......”
【能说人话吗?】
小七难得地换了个说法:“简单来说,以前在贫民窟,你是一棵长在角落里的大葱,喝点露水、花个几百块就能活。”
“但现在,你被移栽到了联邦最顶级的温室里,成为林家的二少爷。”
【......这个比喻我懂了。】
“为了防止你的灵魂被这股庞大的高维因果线排斥或者冲散,”小七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今天你的有效经济活动,最好不要低于5000星币。”
林柚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另外,林家包吃包住的这些属于被动接受,不计入你主动建立的因果锚点。”
林柚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崩溃。
【等等等等!】
【我都回到自己家了,怎么还要自己交保护费?!】
【而且保护费还涨价了,从一百暴涨到五千?!这是欺负新来的吗?!】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5000星币?我账户里连50都没有吧?!】
【更要命的是,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要钱啊……才刚回来第一天,屁股还没坐热呢,就伸手要钱……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回来不是认亲的,是来讨债的?还是说……林家终于找到那个失散多年、专业啃老十五年的亲儿子?】
【绝对不能要!可是不花钱又……要不、要不等会儿去问问管家爷爷,庄园里有没有废弃的纸壳子,我拿去外面卖了凑点钱……】
门外走廊上,林母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了。
天刚亮她就醒了一次,想着两个孩子昨晚睡得晚,硬是按捺住没去敲门。过了一个小时又忍不住过来,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再过一会儿又端了杯温水上来,站在门口半天,他们还是没醒。
这一次,她刚走近,就听到房间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醒了。
她眼睛一亮,抬起手刚要敲门,又听见儿子内心要去捡纸壳子的计划。
林母的手僵在半空中,心疼的一塌糊涂。
这孩子……
回到了自己的家,连要点零花钱都不敢,甚至想着要去捡庄园里的纸壳子卖废品?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轻轻敲了敲门。
“小柚,小七,起床了吗?准备下楼吃早饭了。”
......
楼下,餐厅。
林柚牵着小七走进餐厅的时候,一桌子人已经坐好了。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长长的餐桌上。桌上摆着的都是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小米粥、鸡蛋羹、清蒸小包子、几碟精致的小菜。林柚甚至砍价桌面上还摆着一杯专门调配过的营养液,包装上还贴着手写的标签:【小柚专属每日一杯周医师配方】。
【专门为我准备的?】
【会不会太麻烦了......昨天还给他们添麻烦了…】
林振国坐在主位,面前的早餐已经动了三分之一。他看到林柚进来,放下筷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脸上,似乎在无声地确认他的气色。
林母坐在旁边,正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着一碗小米粥,好让热气散得快些。
林柠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盘子收拾得很干净,但他没有离开,而是在看一份全息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关掉文件,微微点头打招呼。
林橙还没开动,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小机械。她看到林柚,眼睛瞬间亮了。
“二哥!小七!早安!”
元气满满的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响亮。
林柚被这热情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
【好响......】
【好热情......】
【挥手还是点头?......爷爷没下来吗?要不要等爷爷......】
他的犹豫被林橙一把打断。
“二哥快坐这儿!我给你留了位子!”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又拍了拍椅子另一边,“小七坐这儿!我旁边!”
林柚被她拉着坐下,小七也跟着落座。
林橙托着下巴看他:“二哥,你昨天那身衣服是在贫民窟穿的吗?”
林柚一愣,点点头。
“哦。那你以前都这么穿吗?在贫民窟的时候,冬天冷不冷?有没有暖气?”
林柚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还好,习惯了......”
“习惯了?”林橙的眼睛瞪大了,“贫民窟不是很冷吗?我听说那里的房子都漏风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猎奇或者居高临下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真诚的好奇和心疼。
“那你以前吃什么?有没有吃过机甲燃料味的压缩饼干?我训练的时候吃过,特别难吃,但是管饱!”
“呃......没有......”
“那你吃过星际特种兵的野战口粮吗?据说是用虫子蛋白做的,营养特别丰富!”
“也没有......”
“哇,那你都吃什么呀?”
林柚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但奇怪的是,刚进门时的紧张感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橙子妹妹……好像是在故意找些奇奇怪怪的话题跟我聊天?】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我放松……】
他心里暖暖的,下意识嘟囔了一句:“……好温柔啊。”
林橙也愣住了。然后耳根“腾”地红了一片,低着头使劲戳盘子里的煎蛋:
“胡、胡说八道什么啊……快吃饭吧!”
温柔?
她?
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她。
通常用在她身上的词汇都是“怪力”、“女汉子”、“虎”......
林柠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推了推眼镜。橙子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刻倒是挺会照顾人。
林振国看着儿子稍微放松下来的肩膀,清了清嗓子:“小柚,身体感觉怎么样?”
林柚放下勺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爸......谢谢您关心。”
那声“爸”喊得还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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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涩,舌头打了个结,但林振国听到了。
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表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那就好。关于上学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上学。
林柚的动作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上学......】
【可我就没正经上过学......连星际常识都不全......】
【要是直接去学校,听天书一样跟不上进度怎么办?】
【别人一定会笑话林家找回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文盲儿子吧……】
【会给他们丢脸......】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林母心疼想掉眼泪,林振国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
“去什么学校。”林柠猛地合上全息文件。
他站起身:“外面的学校人多事杂,小柚身体还没养好,不能受累。我今天就组建一个全科家庭教师团队。你在家里慢慢学,学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我们林家,还不需要靠你去拿什么文凭来撑门面。”
林振国立刻点头附和:“对,在家学。不着急。”
林母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在家学好,不用跟别的孩子比,自己的节奏最重要。”
林橙举起叉子:“我可以当二哥的体育老师!教你开机甲!谁敢说你,我开机甲轰他!”
林柚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真的……一点都不嫌弃我什么都不会?】
林柠重新坐下,掩饰住眼底的酸涩。
嫌弃?
丢人?
他的弟弟?
他那个在贫民窟独自带着弟弟讨生活,被人围堵都没有退缩的弟弟?
谁敢说他丢人?
......
吃完早饭,林柠主动揽下了一件事。
“小柚既然在家学,小七的幼儿园也应该办个转学手续。”他看向林柚,“我来联系。”
林柚有些意外:“大哥要亲自处理这种小事吗?我可以......”
“不用。”林柠打断他,“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客厅的一角,调出全息通讯面板,找到了第三区公立幼儿园的联系方式。
通讯接通后,一张端庄温和的面容出现在全息投影中。
正是幼儿园的园长。
“林先生。”园长的态度不卑不亢,“您好。我猜到您会打这个通讯。”
林柠微微挑眉:“您认识我?”
“林氏集团的继承人,联邦商界的年轻翘楚,整个蓝星联邦没有几个人不认识您。”园长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更何况,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在林柠疑惑的目光中,园长轻声解释:“林先生,关于林柚和小七,有些事情您可能不知道。”
“其实我曾经是蓝星联邦历史研究院的研究员,唐明远教授的学妹。后来我选择了基层教育,来到了这里。”
唐明远。
这个名字林柠当然不陌生。那位在联邦历史研究院颇具声望的学者,也是父亲多年的旧交。逢年过节,唐明远偶尔会来林家拜访,和父亲在书房里一谈就是半下午。林柠记得他,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说话不紧不慢,身上总带着一股书卷气。
只是两家来往不算密切,林柠对这位长辈的了解,也仅限于父亲的老朋友这个层面。
“唐教授在黑市受了小柚的恩惠,发现这孩子处境危险后,私下拜托我多加照顾。”园长的眼神柔和下来,“小七能破格入园,除了他本身的天赋外,也是唐教授在背后做了担保。唐教授说,在这世上遇到一个纯善的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现在孩子找到家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林柠沉默了。
原来如此。最早发现小柚的人是他,看似偶然的入园名额,背后居然也是他一直在默默帮助。
而那位长辈,自始至终没有向林家邀过功。
园长微微欠身。
“替我向小柚和小七问好。愿他们以后平安顺遂。”
通讯挂断。
客厅另一边,林柚正在和妹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37.第 37 章
下午。
林振国和林母带着林柚、小七前往首都身份管理局,办理身份更迭。
身份管理局的大厅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四处都是全息导引屏和自动服务终端。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态度专业且客气。
“林……林振国先生?”当林家的名字被输入系统的时候,前台的接待员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抖。
“是我。来办身份更迭手续。”
“请、请稍等!”接待员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内部通讯,压着声音却又难掩激动,“主任!林振国先生与其夫人来了!还带着……带着两个孩子!”
三分钟后,身份管理局的主任亲自带队迎了出来。
“林先生,林夫人,这边请!”
他们被请进了一间贵宾专用的受理室。
室内的装潢比外面还要豪华,空气里甚至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根据联邦法规,S级家族的子弟认亲,必须在官方机构进行静脉抽血和基因库入网登记。”办事员一边解释,一边准备器材,“便携式仪器的结果只能作为参考,最终认定需要以管理局的检测结果为准。”
说着,他拿出了一套采血设备。
这套设备和之前军医用的便携仪器不同。是标准的医用采血针,明晃晃的针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柚的目光触及到那根针,前世在医院里无数次被扎针、输液、抽血的PTSD瞬间被激活。痛到麻木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身体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没事的……只是抽个血……】
【忍一忍就过去了。】
【不能打个针都矫情……】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伸出手。
就在护士准备上前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挡在了林柚面前。
小七面无表情地盯着拿着针头的护士:“针头口径过大。”
“哥哥长期营养不良,静脉壁脆弱。这种常规针头会造成组织损伤和皮下淤血。”他往前走了一步,“请立刻更换婴儿级无痛纳米针。否则,将判定为蓄意伤害。”
护士愣住了,主任也傻眼了。
林振国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他看了护士手里的针头一眼,然后转向主任,语气冷淡:
“没听到他说的话吗?”林振国大步走上前,面沉如水地看着满头大汗的主任,“我儿子的身体状况,应该有提前发送档案用于申请,为什么不提前准备适合的设备?去换!”
主任冷汗都下来了:“这……我们马上换!马上换!”
三分钟后,最高配置的无痛采血设备送来。跟星舰上使用的是一样的纳米级的针头,隐藏式的,看不见,也几乎感觉不到刺入的过程。
林柚伸出手,感觉手指尖微微一热,采血就结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连个红点都没有。
【……完事儿了?】
……
办理完林柚的林家二少爷回归手续,轮到了小七。
办事员看着系统里小七一片空白的档案,面露难色:“林先生,这个……关于这位幼童……”
“按照林家的安保级别,来历不明的人员进入家族需要进行多重审查。建议先将他送往附属福利机构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背景观察,确认安全后再办理挂靠手续……”
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配合的林柚猛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将小七抱进怀里。
【不行!】
【谁也不能带走小七!】
【小七不是来历不明的人。】
【不行就是不行。】
“他是我弟弟。”林柚红着眼眶,第一次用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眼神瞪着外人。
办事员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刚想解释,就被打断了。
“你说的是建议,不是强制规定,对吧?”林振国问道。
办事员点点头:“是的,林先生,这只是常规建议……”
“那就不必了。”林振国走到林柚和小七身边,一只手落在小七的肩膀上,“林家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正式签署的认养协议。这孩子从今天起,就是我林振国的义子,是林柚的亲弟弟。”他的目光平视着办事员,“我相信林家的安保团队有能力保障家族安全。如果日后出了任何问题,责任由林家承担。现在,请办理入籍手续。”
办事员连忙点头,飞快地操作系统。
林柚震惊地看着父亲,林母走上前,温柔地把林柚和小七一起搂进怀里。
“好了,好了,傻孩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
办完所有手续,已经是傍晚时分。
回家的悬浮车上,林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首都星夜景。
高耸入云的大厦,穿梭如织的飞行器,到处都是璀璨的霓虹和全息广告。
但林柚却无心欣赏,为了另一件事急的满头大汗。
因为刚上车的时候,小七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用口型比划了一个:【还剩六小时,5000。】
【糟了糟了糟了!】
【今天光忙着办手续了!】
【要死了要死了!】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
“那个……爸。”
林振国正在处理累积了一天的日常公务,听到这声“爸”,手里的终端差点没拿稳。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努力维持着镇定:“嗯?怎么了,小柚?”
林柚低着头,局促得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想买个东西……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我以后会还您的。”
林振国和林母对视一眼,心酸得简直想全家的财产都塞进儿子手里。
借钱?回了家居然还要说借钱?
“买!想买什么都行!”林振国连犹豫都没有,“要多少?”
“不用不用!”林柚吓了一跳,赶紧指着车窗外路过的一块全息广告牌。
广告上展示的是一款造型硬朗的微型手环,上面写着“军工级防护,最新纳米技术,可应对十二种危险情况”,标价4999星币。
“我……我就想买那个手环,送给小七防身。”
林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广告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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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那家公司的名字上【星盾安保科技有限公司】。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家公司技术顶尖但濒临破产,她之前就让林柠做过评估打算收购,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没想到小柚居然一眼看中了他们的产品。
“小柚喜欢这家公司的手环?”林母温柔地笑了笑,直接点开手腕上的通讯器,“林柠,星盾安保科技那家公司,现在去全资收购。对,立刻办,办完把股份划到小七名下,就当是他成为一家人的礼物。”
林柚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
【不是!我只是想买个5000块钱的手环啊!!!】
【妈!你为什么要收购人家整个公司啊!!!】
【这样算不算……小七救命!!!】
他慌忙挥手:“妈!不用不用,我就要一个手环就行了!”
林母却已经收起了通讯器,语气温和地解释:“小柚,这家公司妈妈之前就看好了,一直想收购,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既然你喜欢他们的产品,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事情办了。”
“而且也不贵。”
林柚:“……”
【不贵???】
【一整个公司叫不贵???】
林母拍了拍林柚的手。
“以后小七想要什么防护设备,直接让公司研发就行,不用在外面买。方便。”
林振国在旁边点点头,神色如常:“你妈做生意的眼光一向很准。她说值得收购,那就是值得。”
林柚:“……”
他绝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小七。
小七满意地看着他。
【瓜田速递·实时播报】
「标题:震惊!一出手就是一家公司!这就是豪门家长的宠爱方式吗?
现场直击:林母大手一挥,全资收购星盾安保科技!
股权归属:即将完成线上过户,划入林柒(小七)名下。
金融影响分析:恭喜哥哥,成功触发豪门家人的高维因果暴击!
生命倒计时刷新:+90天
小编点评:果然,抱紧这群毫无理智的豪门家人的大腿,才是哥哥长命百岁的终极攻略!
让小编帮哥哥捋一捋这几个月的财务状况。从唐教授那拿了5000起步资金,靠信息差套利一路滚到35000,然后全部身家砸进义肢厂,直接清零。好在之后靠帮人鉴定攒了点辛苦钱,又投了张阿姨的餐馆4500。中间孤儿院的物资、小七的零食、日常吃喝……七七八八算下来。哥哥的个人账户余额目前仍为【32.00星币】。
嗯,很稳定。一直保持在濒临破产的水平线上。
不过没关系,人肉提款机(划掉)家人就在身边!」
林柚看着这条播报,再看看自己账户上可怜的32.00星币,靠在椅背上,心里暖洋洋的,却又觉得有些不真实。
【只是想买个手环而已……】
【怎么就变成公司持有人了……不,是小七变成公司持有人了?】
【也行吧,反正小七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不对,我好像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豪门打开方式啊……】
38.第 38 章
林家的早晨,历来是有序的。
管家提前一小时安排好早餐,保姆八点准时将需要上学的孩子们叫醒,司机在门口候着,整个流程精准到可以对表。
直到今天早上,这个有序的体系,遭遇了一点小麻烦。
“小七,”林柚蹲在走廊里,声音放软,甚至带了点讨好,“该出发了。”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首都星顶级贵族幼儿园制服,小熊刺绣园服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块薄薄的透明电子板,小手指在上面划得飞快。
“哥哥,”小七说着话,手却没停,“星盾安保的第三代微型防护手环存在结构性设计缺陷。陀螺仪模块的安装角度偏了1.7度,这会导致佩戴者在进行翻滚规避动作时,跌落检测的误触率上升14%。”
林柚看着他,试图把他拉回现实:“小七。”
“我正在重新画内部飞线布局图,”小七翻了一页,“如果现在去幼儿园,这个方案就要拖到晚上才能提交给研发部。”
“小七。”
“研发部的响应周期是48小时。晚提交一天,量产节点就要后移一天。”
“小七。”
“后移一天,就意味着——”
“幼儿园九点上课。”林柚无情地打断了他。
小七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林柚,小嘴抿成一条线,林柚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小七这是在做最后的据理力争。
自从林母前几天随手把星盾安保科技有限公司划到小七名下之后,这孩子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虽然他年纪小,不能直接参与公司运营,但这不妨碍他在拿到全部技术资料之后一头扎了进去,每天研究产品设计、画电路布局图、给研发团队写建议备忘录。
据说已经写了十七份,每一份都被工程师们奉为圭臬,虽然他们至今不知道,这些能让公司技术迭代跃升的建议,出自一个还在掉乳牙的四岁小孩。
之前在贫民窟上幼儿园的时候,小七虽然也不太情愿,但因为林柚说“希望你有一个所有小朋友都有的童年”,他就老老实实去了。
可现在,他有了一家公司。准确地说,一家在他眼里处处是漏洞、满地是bug、亟待他来拯救的公司。
“哥哥,”小七把电子板往林柚面前推了推,“你看这个陀螺仪,1.7度。这是致命的。”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头晕。
【……这画的都是什么天书。】
“小七,我知道公司的事很重要。”林柚蹲下来,跟他平视,认认真真地讲道理,“但是你才四岁——”
“四岁也可以画布局图。”
“四岁应该去交朋友、做游戏……”
“交朋友不能修复陀螺仪偏差。”
林柚深吸一口气。
【好的,讲道理这条路走不通。】
他换了个策略:“那……你今天去幼儿园,我放学接你的时候,带你去公司实地看一趟生产线?”
小七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瞬间停住了。
“真的?”
“真的。”
小七低头看了一眼电子板,又看了一眼林柚,似乎在做某种权衡。
三秒后,他利落地关掉电子板,塞进书包里,站起来,拍了拍园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哥哥。不能迟到。”
林柚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搞定了。怎么感觉不是在送弟弟上学,而是在求霸总去休假……】
送走小七,林柚坐回了餐厅。
桌子对面,家庭教师顾鸣已经摆好了教材。
顾鸣今年二十七岁,联邦理工大学综合理科第一名毕业,推掉了四个教职邀约,接下了这份活儿,没办法,对方给的的实在是太多了,而他也是真的缺钱。委托方是林氏集团,说是家中有一子,需要补习基础知识。他以为会是个不爱学习的纨绔少爷。
但接触了几天后他发现,这个叫林柚的少年不仅态度极其端正,而且知识结构让人非常困惑。
他对古蓝星的历史典故、诗词文学甚至是一些偏门的杂学常识如数家珍,但这个时代的星际物理、星区地理、联邦基础制度史,几乎是白纸。
偏科偏得离谱。
顾鸣翻开教材:“林少爷,今天我们从星际基础物理开始。上次你说对超光速通讯原理有点模糊,我们从这里切入。”
“好的,顾老师。”林柚坐直了身子。
顾鸣讲得很好,深入浅出。
但星际物理和古蓝星物理的差距,比林柚想象的大。
【量子纠缠态的信息锚定?这跟我以前在书上看到的量子力学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了啊……以前那些书里说的薛定谔的猫还挺好理解的,怎么到了星际时代,猫变成了一千只,还每只都在不同的星球上同时活着和死着?】
【不过……这个信息锚定的说法,怎么感觉跟在网游里给角色绑定账号一样?只要锚点稳了,不管在哪个星系都不会掉线?】
【如果把这个理论放到别的地方……比如我在首都星的人际关系和消费习惯,算不算也是一种锚定?只要跟这个世界的联系足够深,就不会掉线消失?】
他越想越兴奋,拿起笔开始在纸上乱画,试图把两个概念串起来。
顾鸣看着他的草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少爷,你画的这个信息传递网络……虽然不太严谨,但你似乎把量子通讯的节点稳固理论,泛化到了一种宏观维度的连接上?”顾鸣有些惊讶,“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社会关系锚定来类比物理概念的?”
林柚一愣:“呃……我自己瞎想的,是不是完全错了?”
“不,没全错。”顾鸣没有追问,只是在备课本上记了一笔。
他开始觉得,这个学生虽然基础薄弱,但逻辑发散能力极强,甚至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
午饭时间到了,林柚还在跟一道星区坐标换算题较劲。
而是星际时代的单位制跟他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旧单位天差地别。他得先把题干里的天文单位,在脑子里痛苦地翻译成他能理解的米、公里、光年,然后再去解题,脑容量疯狂超载。
【一个标准星际跨度等于多少来着……啊不对,这换算表我十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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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背过,怎么又忘了……笨死了笨死了……】
【以前在贫民窟算那点买菜钱的时候,十几二十块的账算得可快了,怎么一到这种正经学问就卡壳……】
【不过没关系,慢慢来。顾老师说我今天已经多记住了三个星系坐标了。三个!进步巨大!林柚你可以的!】
他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给自己加油打气,完全没注意到,餐厅门口多了一个人。
林振国站在餐厅门口。
他刚从联邦最高议会回来,今天是午休。以前他的午休都在办公室解决,一份简餐、几份需要批阅的文件,雷打不动。但从小柚回家之后,他把午休改成了回家吃饭。
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想回来看看。
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林柚的心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对了对了,这个公式是这样套的……不对,又错了……没关系再来一次……】
【八块。】
林振国微微一愣。
【以前在贫民窟,张叔包子铺的账总是算不对,每次都多给我八块。我说大叔你搞错了,他死活不认,后来才明白过来,他是故意的……】
林柚写着写着,突然停了笔,发了一会儿呆。
【张阿姨和大家都还好吗……】
【等这段时间稳定下来了,一定要回去看他们。】
林振国转身进了书房。
他坐下来,打开个人终端,在一个加密备忘录里输入了几行字。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字号也很小,从外面看就像在处理公务。
备忘录里,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这几天他捕捉到的、关于儿子的点点滴滴。
「午间。小柚在学习星区坐标。对星际宏观单位缺乏概念。应该是环境造成的认知断层。需要耐心引导,不可给压力。」
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还提到以前包子铺等人,孩子心里一直记着别人对他点点滴滴的好。」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终端,调整好表情,走出书房,来到餐桌旁。
管家正在上菜。林柚一看到父亲,赶紧把课本收到一边,有点不好意思:“爸,我学得太慢了,占了饭桌……”
“不急。”林振国拿起筷子,语气如常,“知识是一点点学的,吃完饭再看。”
他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腹肉,自然地放进了林柚碗里。
下午四点,林柚准时去幼儿园接小七。
这是他坚持的。家里有司机,但接小七是他的事。
小七从幼儿园气派的雕花大门走出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园服没有褶皱,手里提着一个手工袋。
“怎么样?今天还顺利吗?”林柚接过袋子,牵起他的小手。
“正常。”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一个女生,”小七如实汇报,“她让我帮她画了一只猫。”
“那挺好的呀,这是友谊的开始。”林柚很欣慰。
“她画的猫有六条腿。我帮她改成了四条。她哭了。”
39.第 39 章
林柚:“……”
【小七你是帮忙还是拆台啊!人家小朋友画画就是充满想象力画的!】
“然后呢?”林柚头疼地问。
“然后老师让我道歉。”小七的脸上看不出委屈,“我道歉了。她就不哭了。”
“那……还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小七想了想:“老师让每个人说自己的爱好。”
林柚心里一紧。
“我说了,”小七用奶音复述,“我叫林柒,我喜欢画画,我最喜欢的动物是猫。”
林柚松了口气:“……就这些?”
“没有加什么别的?什么量化投资、安防网络什么的?”
“没有。不过有个小胖子问我,最喜欢什么颜色的猫。我告诉他,这取决于猫的品种、年龄以及毛发密度对光线反射率的综合影响。”
“那他听懂了吗?”
“他说他喜欢橘色的。”
行吧。
【至少没有暴露什么。顶多让人觉得这孩子说话方式有点奇怪。四岁小孩嘛,说话奇怪一点也正常……大概。】
“走吧。”林柚把手工袋拿在手里,“回家。今天答应了带你去星盾公司看生产线的,一会儿让司机送我们过去。大哥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小七的脚步明显快了一点。这大概是他今天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
“哥哥。”走在路上,小七忽然开口。
“嗯?”
“今天手工课,老师让画最想保护的东西。”
“你画了什么?”
小七从手工袋里摸出一张略微有些发皱的画纸。
林柚停下脚步,接过来看。
画面上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纸。房子前面站着好多小人,林柚数了数,一共七个。最大的两个站在中间,旁边围着五个高高低低的,最小的那个只到大的膝盖那么高。
所有的火柴人手牵着手,连成一串。
房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家。”
画得很幼稚。
真的很幼稚。
因为画画这件事,不管小七的大脑里装着多少庞大的数据和精密的图纸,他在操纵这具四岁的幼童躯体时,小肌肉群的发育终究限制了他的发挥。
这张画的技术含量甚至比不上他之前画过的K线图,K线图只需要直线和方块,对小七来说,那反而是更容易的。
但画人不一样。
人是有弧度的。脑袋要画成圆,身体要画得有胖有瘦,手要伸出去牵住另一只手。这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对于还在发育的小手来说,太难控制了。
所以画面上的人,有的脑袋画成了椭圆,有的身体歪到了一边。
但每一个小人,都牢牢地牵着旁边的人。
林柚看了好一会儿。
“画得真好。”他说。
“老师也这么说。”小七把画收回去,“但她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的。”
“那我不是。”林柚重新牵起他的手,“我是真觉得好。”
小七站在他身侧,没说话。
初秋的风吹来的时候,小七悄悄地把脸贴近了林柚的腿侧,蹭了一下。
……
当天晚上,林柚在房间里把小七的画压在了枕头下面。
小七已经睡着了,蜷成小小的一团。
林柚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今天是来这个家的第八天了。】
【小七开始上幼儿园了,还视察了他的江山。我开始学星际物理了。】
【妈妈每天变着法子让人给我做补汤,爸爸每天中午都回来吃饭,大哥连开会都要掐着点回来,橙子放学总是第一个冲进我房间。】
【好像……真的在慢慢安定下来了。】
【不过,我不能总是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
【他们对我越好,我越觉得惭愧。明天得想个办法……自己赚点钱,或者找点正事做。不能一直这样花家里的钱当米虫,太没出息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带着对明天的计划,慢慢闭上了眼睛。
……
书房里,刚路过林柚房门口的林振国,打开终端,往今天的记录后面补了几行:
「晚间。小柚的心声中提到要自己赚钱。他从第一天回来就在纠结花家里的钱。这孩子的自尊心太强了,让人心疼。」
「要不要给他一些自主的经济空间,让他有自己在赚钱的感觉?明天跟谨言商量一下。」
他打完,关了终端。
桌上的通讯器亮了一下,来自安保负责人的加密消息:
「先生,旧案倒查有新进展。」
「之前绑架小少爷的刘老板,案底比我们预想的深。线索通向了首都星的翡翠湾。」
「那里面的水……不简单。明日当面汇报。」
「收到。」林振国把手机翻了过去,熄灯前最后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二楼挂着“小柚”门牌的房间,灯已经灭了。
他关了书房的灯,往卧室走去。
……
早上八点四十,林柚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虽然今天起迟了,但是送小七,比昨天顺利了不少。
昨天是连哄带骗,今天小七自己就背好了书包,站在门口等他,甚至主动说了一句“走了”。
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小七又停住了脚步,从书包里掏出电子板看了一眼。
“小七。”
“没有新消息。”小七关掉电子板,递给了林柚,这是每天的固定流程,上学期间电子设备由大人保管。电子板被收进林柚的外套口袋,等放学再接他的时候才会还回去。
林柚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一团,书包比人宽。
【看起来好像适应了一点?至少今天没有跟我谈判……进步。】
他正准备转身走,忽然看到小七又折了回来。
“哥哥。”
“怎么了?”
小七隔着栅栏仰起头看他,很认真地说:“如果研发部回复了,帮我看一眼。”
林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小七能入侵公共网络,但林家内部的安保层级让他那些小技巧派不上用场。
“……好。”
“谢谢。”
回到家,林柚才开始吃今天的早餐。
他面前是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一碟腌萝卜。周医师的营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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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精确到克,但林母偷偷往配餐里多加了一碟腌萝卜,因为林柚前天心里念叨过“想吃点咸菜”。
林柚只是夹了一筷子,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就是这个味儿!跟张阿姨腌的差不多!】
【张阿姨……】
他嚼着萝卜。
【虎子的鞋上次就破了,不知道换了没有。小花的绘本应该看完了吧……】
【说起来,好久没联系他们了。】
【回头……问问爸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
【但是爸那么忙】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继续吃粥。
……
吃完早饭,顾鸣准时开课。
今天的内容是联邦基础制度史。
这是林柚最头疼的科目之一,因为实在无聊。大段大段的制度沿革、机构名称、改革编年,他看着看着就走神。
顾鸣讲到星元2980年联邦行政体制改革的时候,林柚已经在纸上无意识地画起了圈圈。
【星元2980年……2981年……2982年……这些年份有什么区别吗……感觉每一年都在改革,改来改去的……】
【等等,星元2980年,那不是……贫民窟那片区域被划定为临时安置区的那一年吗?当时说的是临时,结果一临时就是四十五年,到现在都没有正式规划……】
他的笔停住了。
“顾老师,”林柚抬起头,“星元2980年的行政体制改革,有一条是关于边缘城区临时安置条例的,对吧?”
顾鸣一愣,翻了翻教材。这个知识点在课本里只有半行备注,他原本没打算展开讲。
“是的。你知道这个?”
“嗯,大概知道一点……这个条例后来被延续了很多次,一直没有正式转为永久规划。所以那些临时安置区就一直临时着……”
林柚说着,声音低下去了。
顾鸣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
中午。
林振国照例回家吃饭。
他进门的时候,林柚还在餐厅里埋头写作业。顾鸣上午布置了一份联邦制度史的时间线梳理,林柚写得很慢,因为每写一个年份,脑子里就会自动跳出贫民窟相关的记忆。
【星元2998年,联邦通过《公共卫生覆盖修正案》,对,就是这一年,贫民窟终于通了公共供水。王叔说在那之前,三区的人喝的都是地下管道渗出来的再生水……】
林振国路过餐厅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坐下,而是往厨房方向拐了一步,跟正在备菜的林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母点了点头。
午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桌前,吃得很安静。
林橙还没回来,她下午有格斗训练课,要留下来进行一些准备。老爷子这段时间似乎有事要处理,也不在。桌上只有林振国、林母、林柚。
林柚默默地吃着饭,时不时在心里嘀咕着,都是些零碎的念头。
【今天的鱼好好吃……配腌萝卜绝了……】
【下午接完小七,要不要顺路买点零食?他好像喜欢那种咸味的小饼干……】
【作业还有三道没写完……】
林振国忽然放下筷子,从口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了桌上。
40.第 40 章
是一张卡片。很小,普通的联邦标准通讯卡,上面手写了一串号码。
“这是什么?”林柚看着那张卡。
“张秀英的通讯号。”
林柚愣住了。
张秀英。
张阿姨。
“雷鸣前两天回去做后续对接的时候,顺便帮你拿到的。”林振国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还有那个搞外卖的小伙子,叫什么——”
“阿强。”林柚脱口而出。
“对,阿强。他的也在上面,翻过来背面那个就是。”
林柚翻过卡片。背面果然写着另一串号码,字迹端正,不太像雷鸣的潦草字迹。
“这个字……”林柚辨认了一下,有点迟疑。
林振国没接话。他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嚼着。
林母在旁边倒了一杯水递给林柚,语气柔和:“想打就打,不过不着急。吃完饭再联系也来得及。”
“谢谢……谢谢爸。”林柚把卡片攥在手里,声音有点闷。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张阿姨的号码……阿强的号码……】
【他们还好吗……虎子和小花呢……】
【终于可以联系他们了。】
林振国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汤。
其实那两个号码,不是雷鸣顺便拿到的。
几天前,也就是小柚回家的第四天,林振国就让雷鸣回了一趟贫民窟,也是为了初步兑现他在巷口说的那句“改日亲自登门致谢”。
雷鸣去的时候,带了整整一车的物资。孤儿院那边是食物、衣服、被褥和一批新的儿童绘本;张阿姨的店里换了一套新灶具;阿强等人的外卖滑行板做了全面检修。
雷鸣事后跟他汇报的时候说:“张女士没收那套灶具,说她自己的灶还能用。后来我说是林先生让送的,她就收了。但她多塞了一大袋腌萝卜让我带回来,说是给小柚的。”
林振国当时没有说话。
那碟今天早上出现在林柚餐桌上的腌萝卜,就是张阿姨腌的。
林母收到以后,拆开看了看,闻了闻,重新用干净的保鲜盒装好,放进了冰箱。
她没有让家里的厨师重做一份,也没有拿去检测。只是原封不动地装了一小碟,放在了儿子面前。
林家人不常把爱挂在嘴边。但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它的理由。
午饭结束。
林振国起身前,又说了一句:“对了,那边孤儿院的情况,雷鸣也了解了一下。孩子们都挺好。虎子感冒好了,小花新认了几个字,很聪明。”
林柚抬起头,张了张嘴。
“不用说什么谢谢谢。”林振国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吃完饭继续写作业。”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那些孩子……缺什么,列个单子,让雷鸣下次带过去。”
说完,没有回头,进了书房。
林柚坐在桌前,握着那张通讯卡。
【爸他……什么时候安排的?】
【他那么忙】
【居然还记得帮我去打听……大家都好,就好。】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卡片放进了贴身口袋里。
下午的课是星区地理。
顾鸣给他讲联邦二十四个主星区的分布和各自的经济特点。
说实话,林柚对地理的兴趣比制度史大,至少全息地图上发光的色块和线条看着比年份表有意思。他跟着顾鸣的投影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了第三大区。
“第三大区,”顾鸣解说道,“联邦老牌工业区。经济体量排名第九,但人口密度排名第三。近二十年持续衰退,大量产业外迁,遗留了相当规模的失业人口和边缘社区。”
“边缘社区”。
顾鸣用的是教材上的术语。教材很新,数据也很严谨,措辞上找不到贫民窟三个字。
【就是这里。】
【这块在星际地图上甚至不需要放大就能忽略的灰色块块。】
【这是我和小七住了好几个月的地方。包子铺在这条主街的拐角。孤儿院在街后面第三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我们住的那间屋子,在最东边那排危房,窗户对着一根生锈的排水管,下雨天总会漏水。】
【地图上看起来好小啊。】
【但在里面挣扎的时候,觉得它大得像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顾鸣看到他盯着地图发呆,轻声问:“林少爷?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林柚回过神来,朝他笑了一下,“继续吧,顾老师。”
……
下午四点,林柚去接小七。
今天小七出来的时候,手工袋里没有画,倒是多了一个用彩色毛线绑起来的奇怪物体。
林柚接过来看:是两根医用压舌板十字交叉粘在一起,上面用红蓝两色的毛线缠绕着。毛线缠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的线头还松散着。
“这什么?”
“剑。”小七说。
“……剑?”
“手工课作品。老师说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东西,大部分碳基幼崽做了花和蝴蝶。”小七瞥了一眼十字形,补充道,“实际上它的结构完全不符合流体力学和武器学的基本原理,毫无杀伤力可言。但老师说重在参与。”
林柚强忍住笑意。
“那你怎么想到做剑的?”
小七想了想:“隔壁桌的小胖子做了一把。他说要用剑保护他的妈妈。”
“然后你就也做了一把?”
“嗯。我想保护哥哥。”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立刻补了一句:“当然,这个剑的实际防护效果约等于零。”
林柚蹲下来,郑重其事地接过那把剑,左看右看。
“很好。”他把剑收进了手工袋里,“放在我床头。”
“它没有任何实际功能。”
“我知道。”林柚站起来,笑着揉了揉小七毛茸茸的脑袋,“但我收到了。”
林橙训练完回来,满头大汗,一进门就闻到了厨房的饭菜香。
“好香!今天吃什么!”她把运动包往沙发上一扔,蹬蹬蹬跑进了餐厅。
看到林柚和小七已经坐在桌边了,她的步子又加快了两分。
“二哥!小七!今天怎么样?”
“还行。”林柚说。
“我做了一把剑。”小七如实汇报。
林橙的眼睛瞬间亮了:“剑?!什么剑?高频粒子震荡的还是激光切割的?给我看看!”
小七无情地看了她一眼:“木棍和毛线做的。”
“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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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也行啊!给我看看嘛!”林橙热情不减,“我可以帮你改造一下,在里面嵌个微型配重,再绑个能量核心模块,杀伤力绝对翻倍……”
“橙子,”林柚赶紧拦住这个暴力狂妹妹,“那是幼儿园手工课的作品,不杀人……”
“手工课的剑也是剑!没有杀伤力的武器是没有灵魂的!”
晚饭时间,一桌人坐齐了。
林橙还在念叨小七的剑,扬言要用家里的3D打印机给小七做一把真正的微型训练剑。小七认真地听了三十秒,然后开始给她讲解微型武器的法律边界与未成年人持有限制条例。
林橙听懵了:“不是,你们幼儿园现在都教这些吗?”
小七:“不教。但我黑……我自己查过资料。”
林柚在旁边听得头疼又想笑。
【这两个人凑一块儿就是灾难……一个非要改造武器,一个强行给人普法……】
饭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的。林柚夹着菜,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林母。
“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爸今天给了我张阿姨和阿强的联系方式……那边孤儿院的孩子们,我能不能自己给他们寄点东西?”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下去了。
林母放下筷子,极其温和地看着他。
“傻孩子,你爸不是说了让你列个单子了嘛,想给孩子们送什么都行,书、衣服、吃的,或者其他的,到时候爸爸妈妈来安排。”
“不用太多!就一点点就行……”
“好,一点点。”林母笑了一下。
林振国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妻子说的一点点是什么意思。上周,谨言已经通过旗下的一个公益基金,悄悄启动了一个边缘社区基础设施改善的项目立项。项目的第一期试点区域,恰好覆盖了第三大区的几个老旧街区。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项目文件上的落款是基金的名义,跟林家和沈家没有任何直接关联。连林柠都只知道母亲最近在忙一个新的公益方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做了就好。
饭后,林柚回到房间。
小七已经在床上抱着电子板了,研发部终于回复了他的陀螺仪方案,他正在逐条审阅反馈意见,表情严肃得像个正在召开董事会的霸道总裁。
林柚坐在书桌前,把那张通讯卡了掏出来。
然后他拿起通讯器,拨了上面的第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
“喂?”
是张阿姨的声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中气十足,带着点干活人特有的爽利。
“张阿姨,是我,林柚。”
那头安静了一秒。
“小柚?!”张阿姨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小柚你这个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死了!你走了这么多天也不来个信儿,你是不是把我们这帮老家伙全忘了!”
“没有没有,我没忘!”
“你吃了吗?瘦了没有?那边的人对你好不好?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说你亲爹找到你了,真的假的?你千万别被人骗了啊!”
“真的,阿姨,是真的。”
“真的也得小心!有钱人的心思多着呢!你要是受了委屈,你跟阿姨说,阿姨就是砸锅卖铁也——”
41.第 41 章
“阿姨,”林柚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点酸,“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他们对我很好。”
“真的?”
“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张阿姨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明显的带了鼻音:“那就好……那就好。阿姨就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又不跟人说……”
“没有吃苦。吃得很好,住的地方也很好。小七也好。”
“小七那个小不点也好?”
“好,他在首都星上幼儿园了。”
张阿姨长长地“哎”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叹气。
“对了阿姨,阿强还好吧?虎子和小花呢?”
“好着呢!阿强还是老样子,天天骑着他那破滑行板满街跑。虎子上回感冒好了,能吃能跑的。小花最近认了好些字,天天拿你给她买的那本水母书翻,都快翻烂了。”
林柚笑了。
“阿姨,我跟他们说过,每周都会去看他们的。我现在还不太方便回去,但是……等我安顿好了,一定回去看大家。”
“不着急不着急!你先把自己顾好!”张阿姨的声音又恢复了中气十足的样子,“对了,你那个……呃,你爸派来的那个穿军装的小伙子——”
“雷鸣?”
“对对对,雷鸣!那小伙子人挺好的。前几天来了一趟,给孤儿院送了好大一车东西,衣服被子吃的喝的全有。还帮我修了店里的灶台,我那个旧灶他非说不安全,硬给我换了一套新的。我说不用不用,他说是林先生的意思。”
“我不好意思收,但那小伙子犟得很,说收了就是给他面子。”张阿姨笑了起来,“新灶确实好用,火旺了不少,炒菜也快了。”
“那就好。”
“还有还有,”张阿姨忽然小声说道,“你知道吗小柚,前两天区里来了几个人,说是什么公共设施改善试点项目,要在我们这一片搞调研。量这量那的,还拍了好多照片。有人说可能要给我们修路、换管道!”
“真的吗?”
“谁知道呢,画饼的多,真办事的少。不过这回看着倒像是真的,那几个人带的设备都挺高级的。”张阿姨又恢复了惯常的谨慎,“反正先不抱希望,等真修了再说。”
林柚“嗯”了一声,没多想。
【修路换管道?那倒是好事。不过阿姨说得对,先不抱希望……贫民窟嘛,承诺听多了。】
通话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林柚把通讯器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了。】
【张阿姨还是那个样子。阿强也好。孤儿院的大家也好。】
【爸帮我做了好多事……】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小七已经看完了研发部的反馈,电子板搁在枕头旁边,人已经窝进被子里了,眼睛还睁着。
“睡了?”林柚帮他把被子拉好。
“还没。”小七看着他,“哥哥打完电话了?”
“打完了。”
“张阿姨好吗?”
“好。她说新灶火旺了不少。”
小七“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哥哥。”
“嗯?”
“研发部接受了我的方案。陀螺仪偏差修正已列入下一版的量产计划。”
林柚笑了:“那恭喜林总。”
“我不是林总,”小七纠正,“我只是隐藏在幕后的技术顾问。”
“好好好,技术顾问。睡觉吧。”
“嗯。”
小七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不再说话了。
林柚关了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黑暗中,他能听到小七均匀的呼吸声。
床头柜上,木棍做的剑靠在台灯旁边。
枕头下面则是前天名为家的画。
【好像每一天……都在多出来一些牵挂和东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还要接小七。
……
下午三点半,林柚准时出现在星辰学府的校门口。
此时距离他回到林家,已经是第十九天了。这几天,除了上午雷打不动的文化课,林柚给自己找了个新差事,下午接林橙放学,然后再带着林橙去接小七。
其实林橙完全不需要人接。这位十四岁的大小姐,格斗课排名年级第三,掰手腕能赢班里大半男生。但林柚第一次提出去接她放学的时候,她的眼睛亮得能当探照灯,从那以后就没让他停过。
此时,他正骑着一台造型复古的金属色助力单车。这单车是林柠从收藏室里翻出来的,虽说是复古款,却搭载了磁浮平衡系统,即便林柚现在的体力再虚,骑起来也丝毫不费力,还能顺便呼吸下上城区的空气。
林柚百无聊赖地看着校园里三三两两走出来的学生。
星辰学府比他想象中大。教学楼是流线型的银白色建筑,被大片草坪和树木环绕,远处有一座半透明的穹顶体育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大的学校】
【那些学生看起来都好厉害的样子。走路都带风。】
【如果我以后也能来这里上学就好了……不过按照顾老师的进度,我大概还得再补两三个月才能跟上……加油吧。】
在他身后五十米处,一名骑着悬浮滑板的青年正慢悠悠地滑行:
“二组报告,目标已到达学府北门。周边无异常。林橙小姐即将在三分钟后出校。”
“二……柚……柚子!”
一个马尾辫从人群里飞射出来,直直朝他冲过来。林橙今天穿的是训练服,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显然刚从格斗课下来。
她刚想大声喊二哥,脑子里突然闪过大哥林柠严肃的警告:“小柚身份尚未公开,在外面不准乱喊,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硬生生在舌尖转了个弯。
“今天怎么样?”林柚从车把上拎下一个袋子递给她,“给你买了果汁。”
“谢谢柚子!你怎么真的骑这台古董来了,好酷!”林橙一把接过,拧开瓶盖就灌了两口,“今天超爽!我把陈飞那个讨厌鬼摔了个狗吃屎!”
“……谁是陈飞?”
“就是上次说我不够淑女,肯定是个男人婆的那个男生啊!他今天主动跑来跟我对练,我以为他想和好呢,结果他一上来就想偷袭,被我反手过肩摔了,直接砸垫子上了。”
林柚听得心惊肉跳:“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蹭破了点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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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摆摆手,大大咧咧的,“他以后肯定不敢再嘴贱了。”
林柚看着她满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橙子真厉害,女孩子就得这样保护自己。”
林橙嘿嘿一笑,直接跳上了助力车的后座:“走!咱们去接小不点!”
助力车稳稳地穿过落满梧桐叶的街道。林橙坐在后座,看着林柚瘦削的脊背,突然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二哥,好像比多一台新型机甲还要让人开心。
十分钟后,两人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小七正抱着个用彩色毛线绑起来的抽象手工小熊站在栅栏后面。
“小七,看!二哥和我一起来接你了!”林橙从车后跳下来,大力挥手。
小七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林柚略微出汗的额头,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看向林橙:“林橙小姐,请注意你的分贝,这会惊扰到旁边的碳基幼崽。”
林橙:“……”
【这倒霉孩子嘴还是这么毒,一点都不可爱!】
林柚笑着揉了揉小七的头,接过他手里的毛线熊。
“走,回家。晚上妈说要亲自做那种糯米藕。”
……
晚饭后。
林柚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写作业。顾鸣布置了一份星区经济概论的阅读笔记,他写得很慢,因为里面有大量他不认识的专业术语。
客厅的全息大屏开着,正在播联邦新闻频道的晚间节目。没有人在认真看,林母在厨房跟管家商量明天的菜单,林橙在旁边对着一个机甲零件发呆,小七早就抱着电子板回房间研究星盾的产品线去了。
屏幕上,主持人正在介绍今天的重磅嘉宾,昊天能源集团的赵明城赵总。
“赵总,恭喜昊天能源成功拿下第七星区的深层开采权。听说这个项目被业界称为本年度最大能源并购案,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成功秘诀吗?”
赵明城坐在镜头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笑容标准得像是经过专业训练。
“谢谢。这个项目我们筹备了整整三年,投入了大量的技术研发和人才储备,可以说是昊天的里程碑式突破。我相信,未来……”
林柚咬着笔杆,抬起头瞥了一眼屏幕。
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
【瓜田速递·晚间热瓜】
「人物:赵明城,男,53岁,昊天能源集团董事长兼CEO」
「表面身份:联邦能源界新星,三年股价翻四倍,各大商业杂志的常客」
「实际情况:你看他笑得多灿烂!但是!他那个所谓的核心技术团队有六个人的学历是买的,首席研究员上个月已经偷偷跳槽到竞争对手那边了,走的时候还顺了三份核心技术报告!」
「财务状况:昊天账上趴着的那二十亿研发储备金,有十四亿是从子公司腾挪过来的短期拆借,下个季度就要到期。赵总为了堵这个窟窿,把自己名下的两套不动产都抵押了,利率高到吓人~」
「小编总结:赵总现在的状态,就像是骑着一辆轮子快掉了的自行车冲下坡,刹车线还断了,但他依然在冲镜头微笑挥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友情提示:如果家里人有在考虑昊天能源的相关投资,建议:立刻远离,连夜扛着星舰,跑!」
42.第 42 章
林柚盯着瓜田速递的爆料看了几秒,再看看屏幕上还在滔滔不绝的赵明城。
【天哪,这个赵总……也太惨了吧。】
【在电视上笑得那么开心,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得很。结果核心团队都在跑路?钱也是到处借的?】
【连自己名下的房子都抵押了……他家里人知不知道啊?】
【这哪是董事长,明明是个踩在炸弹上跳踢踏舞的倒霉蛋!】
【要是下个季度还不上钱,那些不知内情、傻乎乎跟着投钱的人,岂不是要倾家荡产?】
【唉……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我也帮不上忙。希望赵总能挺过去吧,虽然看着好像……挺悬的。】
林柚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番资本市场的险恶,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让人头秃的《星区经济概论》阅读笔记上。
屏幕上,赵明城还在微笑着描绘昊天能源的美好未来。
林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路过电视时,那句“十四亿短期拆借”和“核心团队跑路”飘进耳朵,她的脚步甚至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脸上依旧挂着极其温柔的微笑,她走到沙发旁,将果盘轻轻放在林柚手边。
“小柚,先吃点水果再写。眼睛看酸了吧?”她顺手替林柚整理了一下衣领。
“谢谢妈,我不累!”林柚插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心里甜滋滋的。
【妈妈真好。】
【等我攒点钱,一定要给妈妈买礼物。】
林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顶:“不着急,慢慢写。”
随后,她站直身体,转过身。
在林柚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目光与隔断推拉门旁边的林振国无声相遇。
林振国手里还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扬了下下巴。
林母极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默契地往书房走去。
……
回到书房,林振国把门关上,打开加密备忘录:
「20:35。小柚在客厅看电视时,心声中提到昊天能源赵明城:核心团队资质存疑、首席研究员疑似离职、资金储备中存在大量短期拆借。」
「以上信息未经核实,不排除是孩子的随意联想。但内容具体,涉及数据,非一般猜测。标记观察。」
林振国认识赵明城。不算朋友,但在联邦政商圈的场合上见过几次面,印象中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口碑尚可。昊天能源最近风头正劲,在投资圈是热门标的,林柠上周还提过一嘴,说有人来问林氏要不要跟投。
林母认识赵明城的时间更早。十几年前,昊天还是个不入流的小能源公司,是她一手把他们那批人推进过行业论坛,赵明城才算有了入圈的机会。这几年昊天崛起,她也一直关注,只是觉得增速过猛,底子有些虚,曾让林柠去做过一轮尽职调查。结论是表面数字漂亮,但研发资产质量有待观察,她便搁置了,没有跟投。
这天夜里,林母在书房待到很晚。
她先调出林柠做的昊天尽职调查原始报告,把里面研发资产质量存疑的备注单独摘出来,然后打开了她私人的行业信息库。
在商界经营二十几年,她有自己的一套情报渠道。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只是多年人脉积累下来的信息网络。能源行业里有三个她信任的独立研究员,专门帮她核验那些直觉上觉得不对劲的标的。
她给其中回复最快的一个发了一条加密短讯:「昊天能源研发团队的实际资质,帮我查一下。核心成员的学历认证,以及首席研究员最近的动向。尽快。」
三个小时后,回复来了。
信息量比她预期的还要大。
六人的学历/证书,有四本来自同一家位于第九星区的认证机构看,而那家机构在半年前已被当地监管部门列入异常名单,只是尚未公开通报。首席研究员那边,她的联系人追到了一个内部消息:此人已与一家竞争对手签署了预聘协议,入职日期就在下个月,离职时还带走了大量技术文档。
林母把报告合上,又打开了昊天能源的财务披露文件,将那份二十亿研发储备金的数字跟林柠的尽调备注并排放在一起看。
备注里写着:「流动负债中含大量关联方短期借款,到期结构集中于明年Q1,建议进一步核实。」
林柠在尽调报告里写“建议进一步核实”,当时她没有让他深挖,因为觉得不值得花这个精力。
现在值得了。
她给林柠发了一条消息:「昊天那个案子,再往里查一层,主要看子公司之间的资金腾挪,以及大股东质押情况。明早给我。」
林柠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儿子是个聪明人,不用她解释原因。
……
第二天早上,林柚照常起床,照常因为小七沉迷于修改安保公司图纸而头痛。
早饭桌上,林母和林振国一如既往。林母给他夹了块鱼肉,叮嘱他今天上课注意别低头时间太长,对颈椎不好。林振国问了他昨天的作业情况,听他说还有一道题没搞明白,点了点头:“不明白的记下来,晚上我看看能不能给你讲。”
一切如常。
林母回到书房时,林柠的核查报告已经到了她的终端里。
「确认:昊天子公司之间存在大规模资金腾挪,主要以采购合同为名,将资金从三个运营子公司汇入控股层,再以研发储备金的名义对外披露。实质是左手倒右手,且其中大量资金来自短期融资。赵本人名下在第三、第七星区共有七处不动产,目前五处已办理质押登记。」
林柠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这个方向我之前没有查到,是因为腾挪结构做了三层嵌套。母亲是怎么想到往这里查的?」
林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林柠的报告跟自己昨晚拿到的那份独立研究员信息合并,保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联系了在联邦金融监管局的一位老朋友。没有正式举报,只是以行业交流的名义,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昊天能源最近步子迈得有些大,财务结构上的弹性,或许值得监管部门关注一下。”
对于林家当家女主人的友情提示,监管局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该怎么做。
……
新闻是在第三天晚上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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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
“天哪!天哪!大新闻!”林橙像一阵旋风似的冲进客厅,指着全息大屏大喊,“大哥!快下来看新闻!昊天能源暴雷了!”
全息大屏上,滚动播出着一条接一条的突发新闻:
「联邦能源监管局紧急通告:昊天能源集团涉嫌重大财务欺诈」
「昊天核心研发团队资质造假:六名高级研究员学历不实,首席研究员已于上月离职」
「资金链断裂:昊天账面二十亿储备金中,超过十四亿为短期拆借」
「赵明城本人名下不动产已全部抵押——」
林柚看着屏幕,表情有些恍惚。
【啊……赵总……】
【果然没挺过去。】
【前两天还在电视上春风得意呢,今天就直接进局子了,资本世界也太魔幻了!】
他默默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把葡萄塞进嘴里压惊。
【那些跟着投钱的人……惨了……】
他叹了口气,准备吃完水果就回房间继续帮小七修土星环去。
对林柚来说,这只是一条让人惋惜的新闻。
客厅里,林橙还在哇哇叫,说这个赵总也太惨了,自己好几个同学的家人都跟投了呢。
林振国坐在一侧,翻着文件,神情平静。
林母站在客厅角落,端着一杯茶,看着新闻里滚动的字幕,神情同样平静。
林柠正好从楼上走下来。
他走进客厅,视线在父母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在母亲那里停了一秒。
他想起三天前,母亲突然深夜让他再往里查昊天一层;又想起这段时间偶尔在走廊里听到来自弟弟房间那些零散、他一直没想明白的心声碎片。
就在今天下午开盘前,林氏集团旗下的三支隐秘对冲基金,已经精准地完成了对昊天能源的做空布局。这场由弟弟轻描淡写的一句心声引发的雪崩,不仅让林家毫发无损地避开了深坑,还顺手收割了一笔极其丰厚的利润。
林柠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在父亲旁边坐了下来,低头继续看他的材料。
林母放下茶杯,走到沙发旁,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林柚:“慢点吃,别噎着。别人的事,咱们看看就好。”
“嗯嗯。”林柚乖巧地点头,接过纸巾擦了擦手。
深夜。书房里,林振国合上安保负责人今天发来的翡翠湾追查进展,打开了另一个文件——这几天他陆续记录下来的心声碎片。
他拿着这份记录,走进了林母的小书房,把门带上。
林母正坐在桌前,看到林振国进来,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振国把他的记录推到了她面前。
林母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那份文件转过来给他看。
“昊天的那些信息,”林振国说,“我查过新闻原文。基本全对。”
“我知道,”林母说,“我提前两天已经核实过了。”
“秦慕华说的那个初步判断,”林振国说,“我想再找她聊一次。”
“嗯。”
43.第 43 章
昊天能源的事已经过去三天了。
新闻热度消退得很快,星际社会的注意力像一只永远追逐光点的猫,早就扑向了下一个话题。但在林家庄园里,有些事情正在安静地推进。
林柚不知道这些。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钱。】
准确地说,是钱不够花的问题。
其实早在林越借钱给小七买手环的第二天,林母就给他开了一张不限额的附属卡,并往他的个人子账户里打了十万星币。林柚当时吓得差点把卡扔出去,林母却温柔地按住他的手,说这只是这个月的零花钱。
十万。每个月。
在贫民窟的时候,他全部身家最多的时候也没超过三万五。十万星币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是零花钱到手有一段时间了,他也只花了不到八百。其中三百多是给小七买零食和文具,两百是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寄绘本的运费,剩下的零头是他偶尔在校门口等林橙时买果汁花掉的。
【这是家里给的钱……】
【用爸妈给的钱,去给爸妈买高价礼物算什么?】
【明明是他们养着我,我却拿着他们的钱装大方……】
【必须自己赚钱了。】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搬进林家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琢磨。可他能干什么呢?在贫民窟的时候,他好歹还能靠小七的情报帮人鉴宝。可到了林家,这些活儿全没了,他总不能跑去联邦拍卖会跟人家抢生意。
林柚趴在书桌上,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找兼职?不行,还在补课,顾老师排得满满的。」
「帮人代写作业?我自己的作业都写不明白。」
「卖手工?小七看了直叹气的程度」
写到第四行的时候,笔尖顿住了。
「投资?」
这个词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想起自己歪打正着投资了夕阳红义肢厂。那如果……
“二哥!”
林橙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中气十足。
“你在干嘛呢!快下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林柚赶紧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快步下楼。
林橙站在一楼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沾了机油渍的旧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双眼一如既往地亮。
“跟我来!”她一把拽住林柚的手腕。
“去哪?”
“你跟我来就是了!”
林柚被她拖着穿过走廊,经过厨房后门,一路走到了庄园西侧一栋不太起眼的附属建筑前。从外面看,这地方像个普通的储物间,灰色的金属门上挂着一把不太新的电子锁。
林橙在锁上按了一串密码,门“咔嗒”一声开了。
“欢迎光临!”她一脸得意地推开门,“林橙小姐的秘密基地!”
门内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林柚愣住了。
这地方比他从外面想象的大得多。进门后是一条短廊,尽头的楼梯一路向下延伸,通向一个灯火通明的宽敞地下室。
大约五六十平米,四面墙壁上挂满了金属零件、工具组和线路图。正中央的工作台上摆着一台拆了一半的小型机甲模型,旁边散落着螺丝刀、焊枪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
角落里还竖着两个半人高的机甲手臂模型,表面打磨得发亮。
整个空间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跟隔壁鲜花遍布、地毯柔软的林家庄园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些都是你的?”林柚张大了嘴。
“嗯!”林橙骄傲地叉腰,“从十岁开始攒的。这个手臂模型是我去年自己焊的,当然零件是偷偷从学校格斗训练室拿的,嘿嘿!这个操控面板是我从一台退役的C级机甲上拆下来的……”
她噼里啪啦地介绍着,语速快得林柚几乎跟不上。但他没有打断,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林橙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极其纯粹。
不是格斗课上赢了人之后的嘚瑟,也不是拆开生日礼物时的兴奋。
“二哥你知道吗,”林橙的声音突然放低,“我从小就想当机甲驾驶员。不是那种表演赛的花架子,是真正的战斗机甲。”
她拿起工作台上一个小小的金属挂件,是一架微缩版的联邦制式战斗机甲,做工粗糙,但每一个关节都能活动。
“这是我十岁那年做的第一个模型。爸爸妈妈看到了,从来都没说过什么。但是也没……”
她顿了一下。
“而且我们家这个圈子里的人,都觉得女孩子不应该做这些。上次聚会,赵家阿姨当着我妈的面说‘橙子这么漂亮的姑娘,整天玩那些铁疙瘩,以后怎么嫁人呐’。”
林橙撇了撇嘴:“哼,嫁什么人。我要嫁也得嫁一台S级战斗机甲。”
林柚看着她。
他想起以前。窗外的天空就那么大一块,他每天盯着看,幻想着外面的世界。护士姐姐偶尔会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说不出来,因为他并没有太多尝试的机会,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长大。
但林橙不一样。
她有天赋,有热情,有一双能抡翻同龄男生的手,有一个装满零件和梦想的地下室。她只是缺一个坚定地对她说“你可以”的人。
“橙子,”林柚说。
“嗯?”
“你开机甲的样子一定很酷。”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任何夸张或敷衍。
林橙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微缩机甲差点掉在地上。
“真的?”
“真的。”林柚指了指满墙的零件和图纸,“你看看这些东西,十岁就开始自己攒材料、自己焊模型,换了我绝对做不到。而且你格斗课那么好,体能和反应力肯定没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加了一句:“以后等我有了钱,给你买一台真正的训练用机甲。”
【不知道训练机甲多少钱……应该很贵吧……没关系,慢慢攒。】
林橙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林柚,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啊,”她的声音闷闷的,“多大点事,还给我买机甲,你连自己的校服都还没着落呢……”
“校服不着急。”
“急的,我还等着二哥你早点跟我一起上下学呢。”林橙用力揉了一下鼻子,转回来的时候已经重新元气满满,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哼,不用你买。等我考上联邦机甲预选赛,用奖金自己买!”
“预选赛?”
“联邦青少年机甲大赛!”林橙拍了拍工作台,“每年一届,面向十四到十八岁的选手。我今年正好够年龄,报名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报——”
她咬了咬嘴唇。
“不过你说得对。我可以的。”
“你本来就可以。”
林橙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那种光又亮了起来。
“对了二哥,”林橙蹲下来,开始翻找工作台下面的一个箱子,“我最近发现一个事——”
“嗯?”
“我们学校最近来了几个转学生。”她从箱子里翻出一把扳手,一边拧螺丝一边随口说着,“都是这个学期中途插进来的,三四个人吧,分在不同的班。”
“转学生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林橙歪着头想了想,“他们成绩都挺好的,体育也行,人也挺友善……嗯,怎么说呢,就是有点不太对劲?你知道那种感觉吧。”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哎,可能是我想多了。我们学校每年都有不少插班生,不稀奇。”
林柚“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转学生……橙子班上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啊。】
……
从林橙的秘密基地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林柚回到房间,小七正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膝盖上放着电子板,盘着小短腿,偶尔抬起小腿晃晃脚丫。
“回来了?”小七头都没抬。
“嗯。去看了橙子的机甲收藏。”
“我知道。”小七划了一下屏幕,“林橙小姐在西楼的那间地下室,面积六十二平米,温湿度控制基本达标,但防火等级不够,我建议加装——”
“小七。”
“嗯?”
“那个……”林柚在他旁边坐下来,感觉嗓子有点干,“你觉得……我要是开一家公司,靠谱吗?”
他越说声音越虚。
“开公司?”
“就是很小的那种。专门投资那些需要帮助但有潜力的项目。让钱流动起来。这样既能稳固灵魂,又不用一直花家里的钱……”
他说着说着又泄气了。
“算了,我连注册公司怎么操作都不知道——”
“我知道。”小七已经在电子板上打开了联邦工商注册页面。
“……你什么时候查的?”
“前天在幼儿园午睡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演了412种资产增值方案,这个就是其中之一。”
“你到底睡没睡?!”
“闭着眼睛也可以上网。”小七理直气壮。
林柚无力地瘫在床沿上。
“那你觉得……可行吗?”
“可行。考虑到哥哥你的商业智商约为负数,盲投微型社会项目的生存率反而最高。因为符合你只要花出去就行的核心需求。”
“……”林柚哽住了,“虽然被骂了,但好像又被鼓励了。”
小七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已经列好了一张表格。“哥哥的个人账户里有十万。花掉的不到一千。注册一家微型投资公司,最低资本金是一万星币。”
“投资公司……”
“哥哥之前在贫民窟投义肢厂的时候,不是已经做过了吗?”小七抬起头看他,“找到被低估的、但有真实价值的项目,把钱放进去,让它流动起来。义肢厂、张阿姨的餐馆、孤儿院的物资采购,哥哥一直在做这件事,只是没有给它取一个名字。”
林柚呆住了,他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贫民窟的那些投资决定,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商业策略,他只是看到了需要帮助的人,手里恰好有一点钱,就给了。
“而且,”小七伸出一根手指,“哥哥前天不是在纠结,说家里给的钱不好意思花吗?”
“嗯……”
“如果是投资,赚回来的钱就是哥哥自己的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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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赚的钱给家人买礼物,就不丢人了吧?”
林柚看着他。
“那我从哪开始?”
“从取名字开始。”小七把电子板递过来,“公司名称不能跟联邦已注册的企业重复,字数限二到八个字。”
林柚接过电子板,想了想,在搜索框里试探性地敲了几个字。
「躺平投资」——已注册。
“……”
「佛系资本」——已注册。
“……谁注册的?”
“不知道。但品位跟哥哥差不多。”
“……你在骂我吗。”
他又想了想,重新敲下。
「咸鱼投资」——可注册。
“咸鱼?”小七看了一眼。
“我就是条被命运逼着翻身的咸鱼嘛。”林柚笑了一下。
小七赞同地点了点头:“从命名学角度分析,‘咸鱼’这个词确实具备极高的辨识度和传播潜力。虽然听起来很不正经。”
“不正经就对了。”
林柚开始往下填注册信息。
填到公司愿景那一栏时,他停住了。
小七凑过来看。
林柚想了半天,慢慢地敲下了一行字:
「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让钱去它该去的地方」
小七看着这行极度缺乏商业素养、甚至有些幼稚的文字。
“从资本逐利性的底层逻辑来看,这行字属于无效数据。但从碳基生物的情感反馈机制来看,哥哥,方向对了。”
注册流程比想象中复杂。
光是业务范围分类就有七十多个选项,林柚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高风险衍生品交易”的时候打了个哆嗦,赶紧划过去。最后在小七的指导下,选了“微型综合投资”“社区发展基金”和“特殊行业孵化”三个方向。
注册资本金填了十万。
“全投进去?”林柚有点犹豫。
“哥哥放在账户里的钱,每天都在贬值。”小七说,“放进公司里,至少还有机会长出来。”
“万一全亏了呢……”
“亏了也是钱在流动。”
也对。
他咬咬牙,点了确认。
最后一步是法定代理人签字。因为林柚未满十八岁,公司注册需要监护人签署一份附加授权书。
“这个……要问爸吗?”
“是的。”小七顿了一下,“不过根据我的计算,林振国先生拒绝的概率为零。”
“你怎么知道?”
小七没回答。
他把电子板上的注册页面保存好,认真地看着林柚。
“哥哥。”
“嗯?”
“做得好。”
说完,他就低头继续看他的陀螺仪方案了。
林柚坐在地毯上,看着保存好的注册页面,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咸鱼投资。】
【我的第一家公司。】
【虽然还没正式注册,虽然可能会亏得裤衩都不剩,甚至连财报都看不太懂——】
【但至少,以后赚到的钱,给妈妈买礼物,给橙子攒机甲,给孩子们寄东西……】
【都不用再心虚了。】
……
晚饭时间,一家人坐在餐桌前。林母给林柚夹了一块排骨,林橙在跟小七再次争论起微型武器的合法边界问题,气氛跟往常一样热闹。
林柚低头扒了两口饭,抬起头,看了看林振国。
“爸。”
“嗯?”
“我……我想注册一个公司。”
“很小的那种,就用之前妈妈给的零花钱,不用家里再另外出。我想试试自己投资,投一些底层的小项目……”
他越说越没底气。
“……您觉得行吗?”
【求求了!哪怕骂我一顿也行,只要肯签字就行!】林柚在心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林橙率先反应过来:“哇!二哥也要开公司吗?好酷!”
小七面无表情地嚼着饭,但紧张地低着头的林柚注意到他的小短腿在桌下晃得飞快。
林振国放下筷子,看着儿子。
“名字想好了吗?”
林柚以为父亲会先问“为什么”或者“你懂投资吗”。
“想……想好了。叫咸鱼投资。”
林振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行。”
“行?”
“你想做就去做。授权书发到我终端上,待会儿吃完饭就给你签。”他重新拿起筷子,“不够了直接找你大哥。”
一直安静吃饭的林柠抬起头,镜:“是的,公司上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商业上的事,我应该还是能帮上一点忙的。”
林柚心里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爸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妈妈给的启动资金,谢谢大哥愿意教我,还有橙子、小七……谢谢你们一直鼓励支持我。”
“我一定会……努力不让你们失望的。”
林母在旁边温柔地笑着,眼眶微微泛红。桌子底下,她的手悄悄捏了捏林振国的手背。
林橙则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说什么呢二哥!咱们是一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