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接瑶华枝》 第420章 亲近 郑楚微亲自将筷子递给她:“来,吃饱!” 笑里藏刀!念瑶小小的脑子里冒出个颇有文化的词。 念瑶不敢不接,她拿着筷子望着饭发呆。 如果是小孩用的小木碗,松松散散三碗饭,她为了出宫肯定得逼着自己吃完。可比她脸还大的三盆山一样的饭,她看着就饱了。 郑楚始终温和:“怎么不吃?” 周围一个熟人都没有,平日里伺候她的太监宫女都不在,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念瑶眼含热泪,哽咽道:“吃不下。” 郑楚声音微扬:“吃不下?” 念瑶立时有些害怕,赶紧加一句:“没有菜。” 郑楚很耐心的问她有没有想吃的,挑不挑食,有没有忌口。 念瑶慌乱之下没空耍小心思,说不挑食也没啥忌口,还额外加了句:“我爹总说我很好养。” 念瑶说完心虚的看着郑楚,真是言多必失,她刚还说是孤女,这会又冒出个爹。 郑楚也没追究,御厨很快摆上四菜一汤,樱桃肉,珍珠圆子,荷包里脊,香菇油菜,外加个银耳甜汤。 有咸有甜,有荤有素有汤,有白有黄有青色,全是小孩爱吃的,念瑶想找茬都没缝。 那碗饭真大,大到她明明很努力的吃,吃到很撑才吃掉个小尖尖。 她不敢看郑楚,低着头任饭在嘴里来回打转,转到她都想吐了。 最后还是先帝回慈明宫没看到她,亲自找过来。 念瑶抬头看到先帝,眼里的泪瞬间无声无息的滚落下来,又委屈又伤心。 先帝又好笑又心疼,蹲下来帮她擦眼泪,将她带回慈明宫,趁机叮嘱她要好好听话好好上学。 念瑶嘴里应着,心里想的是这破地方,得赶紧逃。 三碗饭让念瑶跟郑楚结下了梁子,念瑶后来知晓郑楚执掌御膳房后,便经常借口找吃的去御膳房溜达。 前几天倒也没事,等跟御厨混熟了,她便在饭菜上面洒泻药。 郑楚不是每天都为先帝下厨,但所有先帝入口的东西,郑楚都会先尝一遍。 那天郑楚尝了道菜,觉得味道哪里不对,以为是新换御厨手艺问题,直到将所有菜都尝了遍,确定菜有问题。 这件事很快查清楚,郑楚非常生气,当着先帝的面要打她。 先帝将念瑶护在身后:“她就是调皮了点,本性不坏,就算了。” 郑楚很坚决:“君上,今日若不是我尝出来了,今天拉肚子的就是君上。君上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总得允许臣顾惜君上身体。” 郑楚最后也没打她,只是端来一般下了泻药的菜让念瑶吃完,如若不吃完就将她扔到地牢里跟老鼠蟑螂作伴。 那晚念瑶提心吊胆的坐在床上不敢睡觉,就怕半夜控制不住拉得满床。 没想到第二天醒来时在床上好好躺着啥事都没有,郑楚不过是吓她的。 招惹了别人,先帝为她说句话就过了,可在郑楚那行不通。 识时务者为俊杰,从那以后,念瑶远远的看到郑楚就绕道走,两人没正面碰到过。 谁会想到,十几年后,她会以太子妃身份回到宫里。先帝不在了,那个执掌先帝饮食的尚食,现在负责她的饮食。 命运啊,真是无比奇妙! 念瑶侧头望向院子,竟然看到穿着白衣的先帝望着星空,一如当年。 念瑶呆呆的望着院子,恍惚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直到眼睛胀痛她眨眼先帝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白衣的罗安。 念瑶从屋顶上飞身下来,坐在罗安旁边。她看罗安没的动静,便往他身边靠了靠,双手搂着罗安手臂。 罗安这时才有反应,他抓着念瑶的手慢慢摩挲,过了好一会突然问:“刚在想什么?” 念瑶本能的有些惭愧:“其实……娘挺惯着我的,宫里人都不敢管我,只有郑尚食……” 念瑶本想说只有郑尚食不畏强权,可这么形容好像怪怪的。 罗安当然懂:“看来先帝也挺惯着她的。” 念瑶噗嗤一笑:“这个,应该说娘挺信任她的。我听过她不少传闻,娘每日菜谱都是她亲自拟定,每隔三天必定亲自为娘下厨。 还有自她担任尚食以来,娘的饮食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所以她官不大,在宫里地位挺高,连带着百官都得给她面子。” 不说帝王,就是普通富贵人家,饮食都得小心,每顿膳食必有试毒之人,先帝的试毒之人是郑楚。而先帝身体不好,需要一日三餐细心调理,先帝撑着病体活这么多年,郑楚功不可没。 念瑶看得出来,罗安对郑楚是很尊重的。罗安承了郑楚的人情,就像当年爹照顾了许生和先帝,罗安也承了人情一样。 不管罗安外在表现如何,不管世人有何种传言,也不管罗安如何撇清。念瑶都坚信,罗安是重情重义的君子。 念瑶柔声问:“你呢,刚在想什么?” 罗安道:“我在想,她当初在想什么?” 念瑶脱口应道:“你在想什么,她就在想什么。” 罗安诧异的侧头看念瑶:“以前在重明岛,我跟你不熟,我一直以为你比男人还男人; 成亲后发现你脆弱又坚强;现在我觉得你简直细腻敏锐得可怕。” 念瑶微笑:“我爹说过类似的话。他还说我娘也是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特细,只有特别亲近的人才能看出来,其他人都不懂。” 念瑶刻意加重了“特别亲近”。 罗安伸手捋了捋念瑶鬓发,轻轻吻上念瑶的额头:“确实亲近。” 仔细想想念瑶其实比他更孤苦,但念瑶极少像他这般时不时陷入一些思绪里出不来,她一直像劲草般坚韧。 许承悠睡得早醒得也早,醒来时看到念瑶占了她原本的位置,坐起来气鼓鼓的望着念瑶。 罗安和念瑶像有感应般同时睁开眼睛,念瑶推开罗安转身迎上许承悠视线,坐起来时莫名有几分心虚:“小公主,你醒了。” 许承悠不理她,爬过念瑶再爬过罗安爬下床。奶娘早就在外间候着,听到动静立刻进来将她抱走。 念瑶有些惭愧:“她生气了?” 罗安才不管,伸手拉念瑶要继续睡,毕竟昨晚没怎么睡好。 念瑶不敢,若是跟罗安在宫里睡懒觉,传出去舅娘没面子不说,要是被人说成红颜祸水误家误国,罪过就大了。 喜欢谬接瑶华枝请大家收藏:()谬接瑶华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1章 乌龟 上午,罗安去太极殿转了一圈,回来时拎了个带盖的大箩筐,看着有些吃力的样子。 念瑶想也不想上前将箩筐抱过来放在桌上:“四戒兄弟呢?实在不行叫个侍卫?” 罗安将盖子打开,拿出个卷起来的小竹帘,还有各式各样的木头。 念瑶不解的看着罗安:“什么药材需要这么多木头?” 罗安默了默:“沉香可以醒脾开胃、调理内脏、消除胀气;檀香可以消炎抗菌、镇咳祛痰;黄檀可以舒筋活血、镇痛醒神……” 念瑶拿起一截柚木:“这个呢?” 罗安道:“中和止呕、祛风止痒、利尿通淋。” 念瑶放下柚木,拿起一截水曲柳:“这个呢?” 罗安道:“清热燥湿、清肝明目、活血调经。” 不愧是神医级别的人物,无论如何都难不倒他。 念瑶将水曲柳抬高,横在眼睛面前细看:“我记得水曲柳的皮可以入药,而不是这种剥了皮的木头?” 罗安挑眉:“你还懂这个?” 念瑶将水曲柳放下来,有心比试一番:“我们造船会用到各种各样的木材,不同的木材制作不同部分。 比如这个红木,质地坚硬、色泽鲜艳,但是它贵,一般用于做栏杆;这个柚木耐腐蚀、耐磨损,多用于船体;这个樱桃木色泽柔和、纹理细腻,用于内饰;这个水曲柳纹理直木质硬,多用于甲板。 九哥最会精打细算,从来都不浪费。每次木材到重明岛,九哥都让兄弟们将水曲柳的皮剥下来卖给药房。 这笔收入不入大河帮的账,卖的钱直接分了。所以兄弟们可积极,整根树皮剥下来,又好看又完整。” 那时大家过得多畅快自在!念瑶不知不觉叹了口气。 罗安立刻将竹帘摊开,里面是一整套雕刻工具:“你上次不是说精通船模型吗?我不知道什么木材合适,所以都拿了一段,你先练练手。” 这是怕她在宫里无聊,给她找事做?那真是有心了! 念瑶扫了一眼:“那就黄杨木吧。” 念瑶正要拿起雕刀,想了想先画个草图:“先雕个简单的乌篷船暖暖手,好久没干这活了。” 罗安坐她旁边:“你真会啊?我在重明岛都没见你雕过。” 念瑶画设计图真是一等一的水平,横平竖直圈圆根本不用尺:“重明岛我爹房间床头矮柜上摆了条四层木雕龙船和一条乌篷船,你从来没注意吧?” 这么大个东西,罗安怎会没注意:“四层龙船不是柳叔雕的吗,旁边那条丑丑的乌篷船……” 念瑶将图纸往他面前一堆:“都是我雕的。柳叔爱雕东西,我这人兴趣比较广,除了读诗啥都爱学,有段时间跟他雕刻。 我雕的第一条船就是那条丑丑的乌篷船,我原本扔在柴火堆里打算当柴烧。 我爹特意去捡回来,非得留着放床头矮柜上天天看,还不让我动。 我就跟我爹商量,如果我雕了个超漂亮的龙船,就将那条乌篷船扔了。 后来,我就开始翻书参考,光设计图都画了三十多稿。而且我那时忙没什么时间,断断续续雕了大半年,有好多次我都想放弃了。 柳叔全程指导鼓励我,承诺我雕完就带我去永兴县吃圆宝,还可以专门从永兴县请个厨师给我做圆宝。 柳叔怕光用吃的哄不住我,就跟我说东阳宫里有个珍宝,天底下独一无二。如果我完成了,他就买来给我。” 东阳宫里独一无二的珍宝,他怎么不知道? 罗安问:“什么珍宝?” 念瑶拿起笔在黄杨木上打几个标记,现在想起来还有几分好笑:“一只乌龟。超大的,大概有一尺长,龟壳是米字形的,跟我们常见的乌龟不一样。 那又怎样,再大再不一样再独一无二,也是乌龟。我花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大劲雕好了龙船,柳叔就弄只乌龟糊弄我,我当时都快哭了。” 罗安继续问:“后来呢,那只乌龟呢?” 念瑶道:“我很生气就将乌龟扔到江里去了。柳叔想去抢都没来得及,他说那是陆龟,扔江里会淹死的。 我那时幼稚不懂事,哪管一只乌龟淹不淹死,还因为这事跟柳叔闹了很久的别扭。他真是,比我爹还疼我。” 念瑶说着眼眶便有些泛红,低下头开始雕刻,木屑一点点从手里往下掉。 罗安没有继续追问,拿起笔开始画画。房间里安静下来。 作为十三岁就雕过三层龙船的人来说,现在这个年纪雕个乌篷船简直不在话下。 乌篷船雏形出来,念瑶正想跟炫耀,就见画纸上一只超大的,米字图案龟壳的,前脚有粗大鳞片,独一无二的乌龟。 罗安放下笔:“你说的乌龟是这只吗?” 念瑶既心虚又震惊:“你也知道这只乌龟,难不成是你的乌龟?” 罗安瞄了她一眼,那眼神大概是说:你觉得呢? 念瑶放下木头,拿起画纸仔细端详:“你不是在天上人间吗?皇宫里养的怎会是你的?” 罗安道:“有个勃固商人到天上人间求医,说是被狗咬了,这种只要发病一般都会死,好巧不巧我竟然给治好了。他第二次来便带了只大星龟给我。 又恰巧那年东阳天灾,六月下鸡蛋大的冰雹,砸坏庄稼不说,砸伤人砸死牲畜,君上急得团团转。 不知哪个大师跟君上说天灾养神龟,君上病急乱投医,遍寻天下神龟。安景辰便将那只星龟带回宫里。 又恰巧星龟带回去的当天,冰雹就止了。君上觉得这只星龟有神力,便养在宫里,还专门修了个龟园。” 东阳宫里像神般供养起来的乌龟,柳叔说给就给?而念瑶竟然看不上,还随意的扔了? 罗安问:“柳叔是怎么买来的?花了多少钱?” 念瑶这才觉得不对,柳叔并没有说花多少钱,而且东阳宫里独一无二的珍宝,怎可能自由买卖? 就算宫里真要卖,也该是柳叔倾家荡产的价格。可实际上,柳叔那段时间,藏在枕头底下的钱都没少。 除非柳叔去偷,可柳叔那段时间一直在重明岛,根本没外出。 那就是柳叔指使人去偷。可这种东西定然有专人看管,不是谁都能偷来的,毕竟她偷烤两条鱼都能被抓。 所以,东阳宫里有内奸?而且那人必然深得东阳君上和太子信任,才可能轻易偷来。 喜欢谬接瑶华枝请大家收藏:()谬接瑶华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2章 划船 罗安继续道:“突然有一天,那只乌龟就不见了。君上震怒,打算将看龟人斩首。我爹说,神龟完成使命自然要走,此乃吉兆,这才饶过看龟人。 后来皇后娘娘觉得龟园不好听,便改成桂苑,里面种了桂花树。不过还是在桂苑边上雕了只大星龟,年节都会供香火。” 念瑶推测道:“柳叔应该跟看龟人熟,撺掇看龟人帮他偷乌龟,打算给我玩一段时间再送回去。” 罗安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念瑶挺直腰背:“肯定是这样的,内奸一般都是谋杀谋反。若是内奸拿来偷乌龟,那也太大材小用暴殄天物了吧。” 罗安拿了本医书坐窗户下翻看,漫不经心的夸奖:“成语用得挺好。近朱者赤,你长进不少。” 念瑶嘿嘿一笑:“那是,薛府住的都是文化人。尤其是乐兮,温柔贤良饱读诗书,一等一的才女。” 乌篷船顶的花纹,念瑶雕了最常见的竹纹,简单机械的复重,雕着雕着就走了神。 如果罗安说的是真的。哪有如果,罗安说的肯定是真的。那他们俩可真有缘份啊。 如果当年她没将大星龟扔掉,一直好好养着,养到罗安来重明岛。罗安见到大星龟的神情,会是惊喜还是愤怒…… 指尖剧痛传来,念瑶本能的啊了声,低头就看到雕刀划破了中指指腹。 万幸雕花纹无需大力气,也不过皮外伤。但凡换了雕主体的弯刀,这半截手指都能切下来。 念瑶看着血珠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指就被罗安抓住了。 罗安皱着眉头,想也不想将她手指放到嘴里。血液的腥咸直达罗安心底。 念瑶震惊的看着罗安,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罗安这么爱干净的人,而她的手指混着木屑粉末…… 门外好像有人叫她名字,念瑶抬眼望去,看到郑楚和薛夫人从门口闪过。 念瑶抽回手指,想也不想的要向门口冲去:“舅娘找我,我去看看。” 罗安一把拉住她,念瑶后退着撞在罗安怀里。 念瑶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私底下放荡不羁没关系,可当着外人的面调情?不说罗安干不来这种事,就连她这种江湖儿女也不适应。 念瑶指腹又渗出血珠,罗安拿出手帕认认真真的一圈一圈的缠着,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圆鼓鼓的中指,像个胖乎乎的白萝卜。这么虚浮和夸张,念瑶忍下来不敢争辩:“我出去看看。” 念瑶头也不回的跑出去,下台阶时还有些踉跄。 罗安微笑着捡起木屑堆里的乌篷船,拿起雕刀接着雕花纹。 郑楚和薛夫人已经走远了,听到念瑶气喘吁吁的追上来:“舅娘,郑大人。” 薛夫人瞄了眼郑楚,忍不住低声提醒:“你慢点,在宫里呢。” 念瑶一下子停住脚步,仪态神色不自觉稳重起来。 郑楚微笑道:“不妨事,太子妃的规矩就是后宫的规矩。” 薛夫人看她手指包扎得很夸张,关心的问:“手怎么了?” 念瑶很无所谓:“被尖刀扎了下,没大碍。以前在重明岛,这种皮外伤三天两头都有,很快就好,我们谁也不会放心上。” 郑楚道:“现在有人替太子妃放心上了。” 念瑶接不住这种话,略显尴尬:“郑大人有事吗?” 郑楚道:“臣念着太子妃初来宫里,打算带太子妃四处看看,熟悉熟悉皇宫。” 念瑶不打算在宫里长住,不想也不需要熟悉。可拒绝郑楚绝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念瑶跟着郑楚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绕了一个时辰才转回到慈明宫。还没踏入宫门,就听见小女孩清脆的笑声。 许承悠将乌篷船放在院子中的巨大水缸里,拿木棍绕莲叶划水,乌篷船便绕着莲叶划动。 念瑶四处望了一圈,没看到罗安,想着他应该到前殿处理政事去了,便坐在石凳上看许承悠划船。 许承悠一圈一圈的划船,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看来是真的很喜欢。 念瑶想着许承悠早上生气了,决定哄哄她:“你这么喜欢划船,嫂子带你去划真船好不好?” 许承悠立时高兴得跳起来:“好耶好耶好耶……” 奶娘赶紧在旁边阻拦:“太子妃,万万不可。君上和娘娘有令,不让三公主近水边。” 许承悠将手里木棍一扔,嚷道:“去划船,去划船,去划船……大哥二哥都划船,我也要划船……” 念瑶很不解:“为什么不让?” 奶娘低声道:“太子妃有所不知。国师曾为三公主算过,说她五行忌水命中犯水,六岁之前不能近江河湖海。” 念瑶自小在水边船上长大,从来不信这一套,也就没将奶娘的话放心上。 她看许承悠扁着嘴很是委屈:“不妨事,我们就在后园的翠月湖里玩一圈。我撑船技术很好,大江大河都不在话下。这风平浪静的后院小湖,绝无可能出事。难得今天放晴天气好,不冷不热的很适合行船。” 奶娘还能说什么,只能跟上念瑶和许承悠往外走。 念瑶解开栓在翠月边的船绳,将许承悠抱上船放在船中间:“你坐好可不能乱动。” 奶娘惴惴不安的紧跟着上船,坐在许承悠旁边。她看念瑶拿起竹篙,赶紧嘱咐:“太子妃可千万要慢些,奴婢怕水得很。” 念瑶站在船上如站在平地,竹篙轻轻一划,船便驶离了岸边,果然是稳得很。 待船行到湖中央,奶娘提着的心慢慢放下来:“太子妃撑船技术果然了得,这船真是半点不晃。”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念瑶十分自信,笑起来格外明媚:“我很小就掌舵开大船,大江大河大湖我都去过,从来没出过什么意外。” 许承悠连声夸道:“嫂子真厉害,嫂子真厉害,嫂子真厉害。” 许承悠白胖稚嫩的脸映着阳光,连微小的茸毛都清晰可见。念瑶忍不住感慨:“小孩子真是可爱得很。” 奶娘摸摸许承悠的发髻:“太子妃和太子殿下从容貌到能力都这么出众,若日后有了孩子,怕是不逊于大皇子三公主,不知道会羡煞多少人。” 喜欢谬接瑶华枝请大家收藏:()谬接瑶华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3章 落水 念瑶笑笑,收起竹篙坐到船头,将饵料挂在鱼钩上,将鱼竿踩在脚下,开始钓鱼。 许承悠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装料抛竿,这会爬到她面前,摸着鱼竿:“我也要。” 念瑶道:“你太小了,拿不动的。” 许承悠噘着嘴:“嫂子,我就想钓鱼。”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委屈加撒娇简直能将人心融化。 念瑶望了一圈,眼光落到湖边那丛紫竹上。她将鱼竿用石头压住,纵身跃起踩到紫竹丛里再飞身回来时,手里已经拿了一截竹子。 念瑶用小刀将多余小细枝和竹叶削掉,留了上下两个对衬的小枝,上面那个小枝带了两片竹叶。她将竹节打磨光滑,用手摸了一遍小竹竿,确认光滑无刺后拿出鱼钩绑在下面小枝上。 许承悠高兴的拿过小鱼竿,正要伸手到罐子里抓鱼饵,奶娘赶紧拦住她:“公主,这个奴婢来。” 鱼饵是面团做的,添了赤豆粉,看上去是红色的,摸起来是湿软的。奶娘的表情明显有些嫌弃。 念瑶赶紧道:“我来我来。” 奶娘立刻缩回手:“有劳太子妃了。” 待念瑶将鱼饵装上,许承悠迫不及待的将竹竿放到水里。 念瑶握着她的手微微转动:“叶子放在水面上,如果叶子往下沉或者浮动,说明鱼儿上钩了,你就将竹竿提起来,明白吗?” 许承悠点头,语气坚定:“明白。” 许承悠握着竹竿,目光盯着水面上两片竹叶,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眨都不眨。 奶娘怕她累:“三公主,你别用手拿,踩脚上,奴婢给你踩。” 许承悠坚定的摇头:“不要。” 奶娘在船舱里四处找,想找个东西压住竹竿,就听到许承悠兴奋的叫道:“鱼,鱼,我钓到鱼了,我钓到鱼了……” 许承悠将鱼竿抬起,上面有些小鱼正不死心的扑腾着,许承悠站起来抬高鱼竿将鱼移到念瑶面前。 念瑶将鱼取下来放到小桶里,再重新上鱼饵,顺便竖了个大拇指:“厉害,你比嫂子还厉害,你看嫂子还没钓到鱼呢。” 奶娘看许承悠兴奋得手舞足蹈,也高兴起来:“三公主真厉害。” 许承悠往船边坐了点,伸长手臂尽可能将竹竿放远,很快又钓上来一条鱼,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待念瑶将小鱼取下来放到桶里,许承悠终于发现不对劲,念瑶怎么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许承悠坐在念瑶旁边,盯着念瑶的浮标,突然急切道:“嫂子,动了……” 话音未落,念瑶已经将鱼竿扬起来,一条巨大的鱼在空中晃悠。 许承悠惊呼道:“哇,好大的鱼!” 念瑶将鱼放到桶里,许承悠扒着桶沿盯了好久:嫂子钓的鱼那么大呢,连桶都快装不下了。而她钓的鱼才一根手指长。 许承悠看完了鱼,若有所思的看着手里鱼竿又看看念瑶的鱼竿,原来是大鱼竿钓大鱼,小鱼竿钓小鱼。 许承悠将鱼竿往奶娘手里一塞:“给你。” 奶娘看着许承悠一条接着一条的钓,也起了兴致,便上鱼饵将鱼竿放到水里。 许承悠又坐到念瑶面前去摸大鱼竿:“嫂子,我的鱼竿太小了。” 念瑶道:“大人用大鱼竿,小孩用小鱼竿。” 许承悠道:“奶娘要用。” 念瑶忍不住笑道:“你啊真是个鬼精灵,那嫂子给你做个大点的。” 许承悠当然双手叫好。奶娘这次也没拦着。两个没上过船玩过水钓过鱼的人,这次都玩得开心。 念瑶瞧着那丛紫竹,刚刚只是随手取了一截,但要做个长的,那得挑个细长竹子,否则许承悠拿不动。 奶娘也提醒道:“太子妃,得挑根细的,细的轻。” 念瑶点头:“好,那奶娘看着她,我去挑根又直又细的来,做好了以后可以常用。” 念瑶从船上飞过去,落在湖边绕着紫竹丛转了两圈,奶娘也跟着望过去。念瑶挑中了一根细长直溜的竹子,用力将那根竹子掰出来,弯身截取水面以上部分。 奶娘瞧着暗暗点了点头,心道:“太子妃眼光真不错。” 许承悠对怎么取竹子不感兴趣,她一直盯着大鱼竿的浮标,看到动了就用双手用力去抬。她低估了竹竿和鱼的重量,头朝下腿朝上的直接截到湖里去了。 奶娘就听扑通一声,回头不见了许承悠,她惊恐万分,连救命都喊不出来,将手里鱼竿往湖里一扔,摇摇晃晃的跑到船头。 奶娘不懂怎么控制船,加上许承悠在水里折腾,船自然移了位,奶娘的手已经够不着许承悠,她情急之下跟着跳到湖里。 念瑶听动静觉得不对,抬头就看到船上空无一人,湖里倒有两个人在扑腾。 “五行忌水命中犯水,六岁之前不能近江河湖海。”奶娘的话像闪电般划过念瑶脑海。 念瑶又惊又怕,飞身落入水中,像鱼一般游到许承悠旁边。她刚将许承悠抱起来,就觉得双脚被缠住了,奶娘抱住了她。 念瑶一只手将许承悠举出水里,另一只手去拉奶娘。奶娘昏昏沉沉中将念瑶的双腿当成救命的稻草,怎么都不肯松开。 船就隔了一丈远,念瑶将小刀扔过去扎到船边,再将大鱼竿抛过去,鱼线缠在刀鞘上将船拉过来。 念瑶趴在船边,先将许承悠放到船上,整个上半身横趴在船上,双腿将奶娘带出水面,接着翻身坐起将奶娘拉到船上。 念瑶俯身探许承悠呼吸,从背后抱住许承悠,一手握拳抵在许承悠肚脐上方,另一手包住拳头从内上方冲击腹部几次,许承悠吐出一大口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念瑶长长呼了口气,拂了额头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湖水,回头看奶娘。幸好奶娘只是呛了几口水,没什么大碍。 许承尧端坐着上课,罗安坐在最上首看书,六部大人和进士们在批奏折,太极殿里最热闹的是光束中飞舞的灰尘。 直到宫人慌慌张张来报:“大皇子,三公主落水了。” 许承悠将书一扔,拔腿就往外跑。罗安抬头时许承尧已经没影了。 喜欢谬接瑶华枝请大家收藏:()谬接瑶华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4章 跳财 念瑶给许承悠盖好被子,安抚一脸惶恐不安的奶娘:“没事,小孩子精力旺盛,躺躺就好了。” 话音刚落,就见许承尧就冲进来,急慌慌的道:“妹妹怎么样了?” 奶娘扑通跪在许承尧面前,低伏身子:“大皇子,请恕罪。” 念瑶觉得奶娘的反应太大,便对许承尧道:“三公主没事,只是吓以了,休息会就好。” 许承尧明显松懈下来,随即冷声对奶娘道:“不是说过不允许带三公主近水边的吗?” 念瑶听得微愣,这孩子年纪不大,气势倒很足。 奶娘低着头道:“奴婢失职,请大皇子责罚。” “责罚?”许承尧走到床边,压了压许承悠被角,再转回身子:“你收拾东西,去内务府领些盘缠,回去吧。” 奶娘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跪着走到床前许承尧脚边:“大皇子,看在奴婢尽心尽力的带三公主的份上,求您请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许承尧不为所动:“生死攸关的事情事情你都记不住做不到……” 念瑶上前:“大皇子,奶娘不让我们去,是我非得带三公主去。奶娘不敢拦我也拦不住我。” 许承尧看着念瑶:“三妹五行忌水……” 念瑶道:“我知道,奶娘跟我说过,是我的错,这事跟奶娘无关,还请大皇子不要为难奶娘。” 念瑶说完弯身去扶奶娘,奶娘不肯起来。念瑶愣了愣,站直身子:奶娘是聪明人,这宫里终究得看许承尧脸色行事。 许承尧面色稍显缓和:“起来吧,以后注意。” 奶娘感恩戴德:“谢大皇子,奴婢以后绝不再犯。” 许承尧俯身抱起许承悠就要走,想想又微微俯身对念瑶道:“嫂子,我先走了。” 念瑶连连点头:“好好好……” 待许承尧走远了,念瑶都不知道自己一连串的好到底在好什么。 念瑶坐在大水缸旁,将乌篷船放到莲叶上,发了会呆。 念瑶小时候也经常掉水里,只要不死都没事。原来在大河帮习以为常的事,放在宫里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这是皇宫,不是大河帮,等级规矩就在这里。十来岁的小皇子什么话都不说,奶娘就会先诚惶诚恐怖的跪下。 这事说到底是她的错,是她不听劝,刚愎自用。 郑楚大概希望她能在宫里陪着罗安,而乐兮也希望她能来宫里。所以她就来了,想给自己一次机会,也许宫里生活也挺好呢? 现在看来,她真的不适合在宫中生活。以前在天上人间教弟子们练剑,她都觉得比在宫里好。 “吓到你了吗?” 念瑶吓得浑身一抖,仰头就看到罗安。她颇有些嗔怪:“你说呢?一声不吭的,我都要被吓死了。” 罗安半蹲下来跟她齐平:“我是说,承悠落水,吓到你了吗?” 念瑶微愣,随即垂下眼眸,手在膝盖上摩挲,像了犯了错的孩子,小声道:“心跳都要停了。” 看来是真的吓到了。 罗安道:“你知道的,只要你在,她就不会真的出事。所以,不用害怕!” 念瑶忍不住笑:“你安慰人总是与众不同。” 罗安道:“我只是信任你。” 念瑶摇头:“不过还是对不起,我不该带她去划船的,害得奶娘被训了一顿。” 罗安倒并不在意:“大河帮的兄弟们,不仅挨训,还打架。” 念瑶叹了口气:“那不一样,大河帮里都是些糙男人,挨训也不会放心上,打完架还一起喝酒呢。” 这是怜香惜玉上了? 罗安将乌蓬船拿在手里,拉念瑶起来:“她没事,你就别记挂着了。走,给我雕个帆船。” 许承悠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跑过来了。她在念瑶旁边用那堆木头搭高高,活蹦乱跳的精神得好。 念瑶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只是眼皮继续跳着。念瑶用手背揉揉左眼:“罗安,右眼跳什么?” 罗安坐在窗户边,头也不抬:“跳财。” 念瑶道:“可是我左眼跳。” 许承悠又加高一块木头,纠正罗安:“错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罗安笑道:“记错了,看来你要发财。” 念瑶走到罗安面前:“你看看我哪只眼睛跳?” 罗安挪开书,看到念瑶右眼时不时跳一下,微微皱眉。这么小的事情,都得诈他一下? 许承悠也凑过来看热闹,她太矮了仰着头看不见,干脆爬到罗安膝盖上站着。罗安放下书,扶稳许承悠。 念瑶干脆弯下腰凑到许承悠面前,许承悠用左手摸念瑶的眼睛,肯定道:“左眼跳。” 罗安和念瑶同时笑起来,许承悠不明白两人笑什么,但她知道肯定是在笑自己,便有些不高兴。 念瑶站到罗安旁边,跟许承悠并排:“再看看。” 许承悠先将两只手都举起来,看念瑶的左眼将左手放下来,看念瑶的右眼晃了晃右手,颇有些怀疑:“右眼跳?” 罗安将许承悠转过身子面向自己,举起左手:“这是我的左手还是右手?” 有了前车之鉴,许承悠显得格外慎重。她右手始终举着没放,先碰碰罗安左手,再扭过身子侧着头看罗安,才下定决心:“右手。” 罗安夸道:“聪明。” 许承悠又看看念瑶:“嫂子右眼跳。” 念瑶同样夸道:“厉害。” 许承悠得了两个表扬,高兴得跟朵花似的,拍着双手自我表扬:“悠悠最棒!” 三个人白天嘻嘻闹闹,晚上照例睡一起。 念瑶给许承悠压好被角,想起许承悠早上气鼓鼓的样子:“小孩儿就是好,半点不记仇。” 许承悠立刻郑重强调:“悠悠睡中间,嫂子不要抢。” 念瑶笑着承诺:“你好好睡,绝对不抢你的位置。” 小孩子白天玩得高兴,这会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念瑶捏捏她的小脸:“真是机灵得很。” 罗安看着她俩,脸上眼里有淡淡的笑意,温暖的愉悦的轻松的。 念瑶却看得心里微微发酸,如果中间睡着他俩的孩子,如果现在是真的一家三口,罗安源于内心的温暖与爱,会不会随时像眼下这般溢出来。 喜欢谬接瑶华枝请大家收藏:()谬接瑶华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5章 发烧 右眼跳灾,灾还是来了。说没事,事还是来了。 念瑶在睡梦中惊觉不对,猛的睁开眼睛,撑着自己抬起上半身。 昏暗的夜灯下,罗安正弯身拧毛巾。他将毛巾放得很低,几乎没有发出水声。 罗安将毛巾拧得半干半湿,抬头看到念瑶望着他:“吵醒你了?” 念瑶摇头,坐直,看着罗安将毛巾敷在许承悠额头上。 许承悠小脸红彤彤的,念瑶用手背贴贴她的脸:“这么烫?” 罗安语气倒是很平静:“嗯,有点烧。” 有点烧?这算很烧了吧! 念瑶刚刚平息的愧疚感瞬间上来,她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要不要吃药?” 罗安考虑了会:“不用。是药三分毒,小孩吃多了药不好。她身体不错,应该能扛得过来。” 念瑶搬过椅子坐在床边:“我来看着她,你去隔壁睡觉。我每天闲着没事,你忙,可别累着了。” 罗安定定的看着她,突然抬手轻拂她凌乱的头发:“不用担心,她没事,我也不忙。” 念瑶眼眶一热,转头避开罗安的视线,望着许承悠:“那你去床上陪她睡,我来看着她。” 总得让她干点什么吧,否则她怎么能心安! 罗安没再勉强,拿过矮柜上的外套给她披上,自己则习惯性的拿了本书,靠坐在床上翻了翻。 念瑶起身,将床幔绕过罗安隔开许承悠,拿过灯台放在床边,点了三盏灯,光线一下亮了起来。 罗安低声道:“谢了。” 念瑶重新坐下,抬头看到封面:“《五十二病方》?我学过五十二式佛汉拳,跟这个有关联吗?” 名字中都有五十二,这也算关联。 罗安道:“这是苗医着作,我在藏书楼里找到的。南越史上有个皇后来自苗疆,带来了不少苗医和医书,这本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武学和医学本就相通,所以算是有关联。” 念瑶显得很受教:“所以精通医术的人,学武也比较快。” 罗安以为念瑶说他学武快:“算是吧。我对武学并不感兴趣,也没用心。那套剑法总共才八十一式,比较简单,我随便学了学。” 随便学了学?真谦虚!念瑶只敢腹诽,她知道罗安不爱提这些,也就没接话。 倒是罗安发了会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罗安来覃州时人还有点浑浑噩噩,这几天想明白了:来不容易,要走更难。 许生执掌南越军权,拿走所有现银不说,还将薛龙蟠也支走了。罗安在覃州空有太子头衔,无钱无兵无人。 四戒兄弟白天黑夜的轮班跟着他,是保护没错,但也是监视。就算没有四戒兄弟,许生也不可能让他出覃州城。 罗安一天在南越,南越太子的头衔就脱不掉。哪怕是南越君上回来,都得惦量下先帝遗诏的份量。 对比起来,安良辰比许生强多了,从来不勉强他,也不管他的去向。 正因为如此,罗安多呆一天,心里便多一份欠疚:他这样,实在对不住安良辰。 或许是半夜三更,四下寂静,又有念瑶在床前安静的守着,罗安放松下来,神色有些恍惚茫然。 念瑶听得清楚,不敢有任何动作,就怕惊扰了罗安,内心却十分震惊:罗安这么不愿意呆在宫里当太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细微的嘶嘶声。 帷帐后面许承悠突然哭着喊道:“爹爹……” 罗安随手将书一扔,拂开帷帐探过头去,看到许承悠闭着眼睛在哭,罗安轻轻拍了两下被子安抚着。 念瑶将盆里的小毛巾拧半干递给罗安。罗安将许承悠额头上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换下来。 湿冷的毛巾刺激到了许承悠。她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模糊的脸,伸出双手哭道:“爹爹,要抱悠悠……” 罗安心疼的将她抱起来放在胸前躺着,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轻拍被子。 许承悠很快安静下来,重新睡着了。 念瑶看得眼眶发热,将掉下来的小毛巾敷在许承悠额头上,拿了个狐狸毛披肩将罗安后背和肩膀拢起来。 罗安指指床里边,示意念瑶睡觉。 念瑶将罗安扔在床尾的书捡起来,摇摇头,用唇发声:“不困。” 是真的不困,毫无睡意。念瑶坐在床边,慢慢翻着《五十二病方》,平日里绝对看不进去的书,这会竟然入眼入心: ……痉者,伤,风入伤,身伸而不屈。治之,熬盐令黄,取一斗,裹以布,淬醇酒中,入即出,蔽以布,以熨头。熬则举,适下…… ……燔扁蝙蝠以荆薪,即以食邪者。一,燔女子布,以饮。蛊而病者:燔北向并符,蒸羊尼,以下汤敦符灰,即病者,沐浴一,病蛊者:以乌雄鸡一、蛇一,并置瓦赤釜中,即盖以,东向灶炊之,令鸡、蛇尽,即出而冶之…… 以前怎么没发现医书也挺有意思的,薄薄一本书竟然讲了各种各样的病症,各式各样的方子,难怪罗安天天看得这么起劲。 念瑶抬头看到罗安靠着床头闭上眼睛,他怀里的许承悠也睡得正好,只是小毛巾往下滑到脸上。 念瑶将小毛巾拿在手里犹豫了会,还是将毛巾轻轻放到盆里。既然睡得好,就不必再冷敷,以免惊扰了她。念瑶慢而小心的将帷账放下来,遮住光线继续看书。 时间静悄悄过去,天色慢慢的由黑转灰再转白,这么快就天亮了? 念瑶望望窗户,将书合上轻轻放到床头边,轻轻探头进帷账里,轻轻伸手覆上许承悠的额头。 罗安声音有些哑:“怎么样?” 这么轻都能惊扰到罗安?念瑶干脆将额头抵上许承悠的额头:“不太好,还烧着。” 罗安摸摸许承悠额头,又替她把脉,将许承悠轻轻放到床上:“你给他冷敷,我去给她煎药。” 终究还是得吃药?看来比较严重? 念瑶不敢细问,看罗安抓药去了,便赶紧将毛巾重新盖在许承悠额头上。 许承悠浑身一颤,呜咽两声,听起来十分可怜。 念瑶赶紧拍着哄着,许承悠睁开眼睛看到念瑶,她呆了会转头望了望,喊了声:“爹爹……” 喜欢谬接瑶华枝请大家收藏:()谬接瑶华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6章 退烧 罗安出慈明宫大门没走远,就听到许承悠越来越大的哭声,只得派侍卫去太医署叫太医,自己折返回来。 房间里郑楚,薛夫人,奶娘,辞镜辞树都在,门口还站了几个侍卫,阵仗大得像有人抢小孩似的。 罗安不由得感慨: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 罗安让奶娘先给许承悠洗澡,喝完药闷在床上出了一身汗,天大亮时许承悠看起来有些精神了。 小孩子有病藏不住,没病更藏不住,精神恢复一点就开始闹腾,说要吃鸡腿,上次罗安给她带回来的那种鸡腿。 罗安自然不允许,让郑楚给熬了碗萝卜粥,许承悠吃完看上去精神状态更好了。 念瑶为弥补自己的失误,强撑着陪许承悠玩了整个白天,晚上跟许承悠一起早早的睡了。 半夜许承悠翻来覆去的哼哼唧唧,罗安迷迷糊糊的摸她脸,立时坐起来:又发烧了。 就这样,许承悠白天转好晚上起烧,连着三天都是如此,怪异得连罗安将药渣子都反复闻了好几遍。 第三天,郑楚过来商量,可否请相国寺的高僧来翠月湖边做场法事。 奶娘自是在旁边帮腔:“据说翠月湖是一位来自苗疆的皇后开凿的。凿开之后始终未见水。那皇后便派人从夜郎雪岭运来千年积雪放在湖里当水引子,至此翠月湖水终年青碧,水位永远不变。 但湖里始终不长水草也没有生物,那位皇后又派人从苗疆运来鲈鲤当鱼引,湖里才慢慢有了各式各样的鱼。所以这水这鱼都是有神性的,可不能随便钓。” 真要这么玄乎,念瑶小时候还从湖里抓过桂花鲤烤来吃,现在不也啥事都没有。现在她也钓了鱼,不也没啥事? 念瑶心里不以为然,脸上不敢表露半分,总归是她闯的祸,她实在不便说话。 罗安原本不信这些,只是人在无计可施走投无路时,难免什么法子都想试一试。再加上郑楚提议,他也不便反驳。 相国寺很重视,住持带着八位高僧共九人,在翠月湖边做了场法事,整整一个时辰。临走时还特地过来参见罗安这位新任太子。 当天晚上念瑶睡不着,坐在床边继续看那本艰涩的《五十二病方》,顺便看着许承悠。 念瑶不睡,罗安也睡不着,他坐在桌边继续研究箱子上刻的星象图。 说来也蹊跷,许承悠睡得安安稳稳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念瑶几次去摸她额头,就是小孩正常体温,连脸色都很正常。 难不成翠月湖真有什么鬼怪?那她以前现在都没事,是那位来自苗疆的皇后天上有灵,保佑她来着?还是说她天生命硬,比许承悠这种金枝玉叶抗灾? 许承悠一夜安睡到天亮,第二天醒来时明显精神饱足。念瑶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重重的落下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好困! 之前一直担心许承悠不觉得,这会确认许承悠没事了,才觉得双眼皮打架,困得不行。 罗安道:“你放心睡,保证没人传你闲话, 说你白天睡觉什么的。” 念瑶将医书放在桌上,拍拍旁边的《周髀算经》,随口道:“凡为日月运行之圆周,七衡周而六间,以当六月节。六月为百八十二日、八分日之五。 故日夏至在东井极内衡,日冬至在牵牛极外衡也。衡复更终冬至。故曰:一岁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一岁一内极,一外极。 三十日、十六分日之七,月一外极,一内极。是故衡之间万九千八百三十三里、三分里之一,即为百步。欲知次衡径,倍而增内衡之径。二之以增内衡径。 次衡放此。七衡图卷上。” 罗安看着她:“三十六计你会背我不奇怪,这个你也会背?” 念瑶扬扬下巴:“只是过目不忘而已。” 罗安点头:“冬至晷长一丈三尺五寸,请问小寒几尺几寸,大寒又几尺几寸?” 念瑶掐手指算了算:“小寒丈二尺五寸,大寒丈一尺五寸一分,立春丈五寸二分,雨水九尺五寸二分,启蛰八尺五寸四分,春分七尺五寸五分,清明六尺五寸五分……小雪丈一尺五寸一分,大雪丈二尺五寸。” 罗安翻着书对,一分一厘不差。他将书合上,看着念瑶,眼神里多少有些震惊:“你背这个做什么?” 念瑶再次强调:“也没刻意背,天生过目不忘。” 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罗安伸指弹了下她的额头。 念瑶捂着额头惨叫,就听到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薛夫人着急的声音:“怎么了?” 郑楚和薛夫人出门在门口,看到屋内两人立时止步行礼:“参见太子,太子妃殿下。” 念瑶放下手迎上去,笑道:“郑大人,舅娘,我俩闹着玩,没事。” 薛夫人点头,对罗安道:“太子殿下,臣妾在宫里打扰多日,今日特来辞行。” 念瑶实在呆怕了,想也不想的附和:“对对对,我们待好多天,该回去了。” 罗安看了她一眼:好多天?也就四天而已,在宫里就这么度日如年? 念瑶有些心虚,嘿嘿笑了两声:“舅舅不在家,云瑶年纪又小,舅娘总得回去管事,哪能在外面长呆。” 念瑶想,这四天太难熬了,跟过了四十天一样,天天记挂着许承悠的病情。 郑楚提议:“殿下,太子妃和薛夫人难得赏脸进宫来一趟。现在要走,还劳烦殿下送他们出宫。” 念瑶张嘴想拒绝,薛夫人给她使了个眼色。念瑶便将话压到舌尖吞下去。也对,这种场合怎能抢罗安的话。 四人边走边闲聊,话题当然是郑楚起的:“孔雀,太子妃算起来是薛府表小姐。表小姐要是没成亲,住薛府当然没问题。可表小姐成亲了,太子又不是赘婿,若是继续住薛府,时间久了难免招人闲话。” 理是这个理,只是郑楚什么意思?总不至于让薛夫人赶她走? 薛夫人很谨慎:“郑大人所言极是。我和她舅舅也考虑到这个问题,正打算在覃州给她挑一处风水好的宅子。” 郑楚道:“说到宅子呢,我倒是有一处推荐。风水不错,只是地方小了点,就怕委屈了太子妃。” 喜欢谬接瑶华枝请大家收藏:()谬接瑶华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7章 朱雀 念瑶想都不想的应道:“不委屈不委屈。郑大人推荐的地方,绝对错不了,怎会委屈。” 郑楚道:“先帝年轻时在同心巷置过一个小宅子,取名叫同心斋。因年久失修无法住人,去年瑞王爷派人重修,今年才修好。 我上个月去看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的一进院,影壁正房厢房厨房该有的都有。家具什么的布置得都挺好,桌椅板凳子都是金丝楠木做的。 这房子嘛就得有人住,没人住坏得快。太子妃住在那里刚刚好,孔雀,你觉得呢?” 薛夫人还能怎么觉得:“臣妾当然听太子殿下安排。” 郑楚恍然,转向罗安:“殿下觉得如何?” 罗安语气很淡,似乎也没有领情:“不必拘泥于规矩,也不用在意闲话。太子妃喜欢住哪就住哪。” 所有人都以为罗安会说好,谁也没料到罗安会这样回答。 郑楚和薛夫人都愣了。念瑶瞬间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出皇宫后,薛夫人和念瑶沿着街道慢慢走,好一会谁也没说话。 就算罗安不在意,但郑楚话都说到这份上,理也是这个理,念瑶无论如何都不宜久住薛府。 郑楚既推荐了宅子,薛家想另外给念瑶购置宅子也不合适。 念瑶先开口打破沉默:“舅娘,你不是叫薛朱雀吗?郑大人为什么叫你孔雀?” 很多年没人叫薛夫人孔雀了,久到她都快忘记了这个名字。 薛夫人陷入回忆当中:“我原名孔家雀,据说我生时屋檐下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大人就顺嘴起了名字叫家雀,小名叫雀儿。 后来我行走江湖开客栈,觉得家雀这名字太小气了,便改名孔雀。那时我年轻又张扬,喜欢穿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衣服。 客人便叫我花孔雀。他们笑嘻嘻的叫,我笑嘻嘻的应。我知道他们是消遣我,我也不在乎,毕竟我挣他们的钱。 后来你舅舅说,不要以为天底下的女孩子都像我这样花枝招惹的。那时跟他同行的有先帝……还有其他几个女的。 他们大多很素,即使穿了艳色也是很明亮很尊贵。我突然就开始厌弃孔雀这个名字。后来我的客栈被烧毁,我无处可去,就跟你舅舅在一起,算是他的兵。 我开客栈那会得罪了不少人,客栈毁了我没了护身之所,不能继续用孔雀这个名字,免得招来仇家,我就打算改回原名。 你舅舅说,孔家雀这名字太小气,不适合我这种武艺高强侠肝义胆的江湖人士。不如改叫朱雀,天之四灵,上古神鸟,威风又大气。” 那确实,只是为什么姓薛? 念瑶:“那为什么不是孔朱雀呢?” 薛夫人语气渐渐激动:“你舅舅说,江湖上消息灵通得很,这边孔姓稀少。如果姓孔,别人一听就知道是我。他还说,薛家军的将士在外都自称姓薛。” 念瑶怀疑道:“当年薛家军有好几万人,总不能都姓薛吧?” 薛夫人语气不愤:“我那时毕竟年轻,满脑子只想着挣钱,哪像你舅舅心眼多心机重。我苦心经营的客栈烧了,只得跟你着舅舅,心情低落脑子混乱,根本没想那么多。” 念瑶想笑,低咳一声忍下来:“舅娘的客栈是舅舅烧的吗?” 薛夫人顿住脚步看着念瑶,脸色阴晴不定,犹豫要不要回答。 念瑶赶紧搀着薛夫人手臂,半拖半拉的带她往前走,转了个话题:“舅娘,郑大人只是个尚食,可我觉得后宫杂事都归她管?” 说到这个话题,薛夫人就轻松起来:“先帝在时本想任郑楚为后宫总管。郑楚说民以食为天,照料好先帝一年四季的一日三餐,在她看来是最重要的事。 先帝平日在时,大小事基本也交给郑楚处理。若是出宫不在,就交代后宫有任何事都去找郑楚。在君上没成亲之前,郑楚是实打实的后宫之主。” 话题即然说开了,薛夫人干脆放开说:“念瑶,我们薛家以前孩子多热闹,现在倒是越来越安静了。 祁扬和乐兮以前常在家里,我们家一直当自家孩子看,现在成亲搬出去也只当亲戚往来。 云帆跟祁扬常年在军中难得回家,家里只余云瑶一个。云瑶整日里舞刀弄枪的,现在聘上武馆的女师父,白天也不在家。 所以你回来我们都是高兴的。不过多添一双筷子的事,我们薛家当然养得起。 只是郑楚当着太子的面提起来,说的话也有道理。我们为人臣子,终是得考虑他们的意见和面子。” 念瑶点头:“郑大人不说,我也是打算搬出去住的。只是之前没好意思跟舅娘提。不过舅娘放心,就算我搬出去,也可以经常回薛家。同心巷离薛家也就三里路,近得很。” 薛夫人松了口气,既欣慰又心酸:“孩子大了就是这样,各自有自己家。我们老了没得别的,就盼着你们孩子平安健康,家庭和睦。” 苏无名站在乐居门口,看到乐兮坐在院子里煮茶,声音微扬:“嫂子,娘去相国寺祈福,从寺庙后山摘的枇杷,托我给嫂子送过来。” 皂角对苏无名总有几分畏惧,听到声音赶紧跑过来将篮子接过去:“少爷,夫人请你进来坐坐。” 苏无名像往常一样,送了东西就要走:“不了,我还得赶回去做饭。” 苏无名隔三岔五的过来,总说奉苏夫人之命给他们送东西,新鲜的蔬菜,上好的大米,新上的水果…… 皂角出于礼节,每次都请苏无名进来坐。 苏无名从不进来,理由基本都是恰好路过,着急回家或忙于公务,总之就是没时间。 想想也是,祁扬常年不在家,苏无名要是经常进出乐居,再想想他爹的行径,谣言不得满天飞。 乐兮有时挺奇怪:那么不守礼的爹,养的两个儿子倒挺规矩的。 乐兮扬扬手里的信:“无名,你哥这个月给我寄了两封信。” 苏无名立时止住脚步,急转身时差点没站稳:他哥竟然会写信了?! 妻子果然比亲弟弟重要! 喜欢谬接瑶华枝请大家收藏:()谬接瑶华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8章 写信 乐兮煮的红枣桂圆枸杞茶,倒了一杯放苏无名面前:“无名,你平日里给你哥写信吗?” 苏无名点头:“有写。” 乐兮道:“大概多久写一次?” 苏无名避开乐兮的视线,低头看面前的茶:“没什么规律的,想起来就写。” 乐兮继续问:“你哥会给你写回信吗?” 苏无名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偶尔!嫂子,你跟我哥也算青梅竹马,应该知道他人很好,只是话少了些。” 乐兮边说边拆开一封信:“以前云庭哥跟我抱怨,说无名每个月初都给他哥写信。云帆和云瑶从来都不给他写信。 自我跟祁扬成亲后,每月月初也都会收到他寄的信。这个月他给我寄了两封。我念给无名听听。” “不用!”苏无名拒绝得有些急:“嫂子,你和哥的私事,不必跟我说。” 乐兮哪能听他的:“吾妻:安好。 近日我们过光州,围孟城,孟城芦苇长得很好,水里到处都是鸭子,鸭蛋很好吃。 勿念!” 乐兮念着念着就笑了。 苏无名不明所以的望着她: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乐兮好久才止住笑:“无名,你读书多,你如果写芦苇长得很好,水里到处都是鸭子,鸭蛋很好吃。会怎么写?” 苏无名想了想:“九分芦苇一分烟,撑出南邻放鸭船。” 不愧是文人,出口成章。 乐兮将信卷起来,放到茶炉里烧着,毫不犹豫,毫不珍惜:“以前你哥每个月给我寄的信,我也都烧了。” 苏无名看着冒出的缕缕轻烟发呆,亦看不出半点情绪。 乐兮将另外一封信推到他面前:“那封信由我拆我念。礼尚往来,这封信由无名拆开念给我听。” 这种事也能扯得上礼尚往来? 苏无名盯着信,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将信拿起来拆开。 纸是写满了,字只有四个,大而凌厉,就如同将军的长枪: “兮: 安否? 扬” 这就是他那木讷不懂风情的哥哥,连给妻子写信,都如杀敌般利落。 苏无名念不出口,忐忑的将信推到乐兮面前。 乐兮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开怀大笑。她眉目舒展,没有半点假装。 苏无名悬着的心放下来,跟着微笑:木讷不懂风情又如何,至少嫂子是真开心。 乐兮好久才止住笑,她抚着胸口道:“你看,这才是你哥会写的信。” 苏无名尽最大能力模仿祁扬的字迹和写信风格,终究还是不像。 苏无名自然问道:“那我先回去,嫂子信写好了让何止带给我,我给哥哥寄过去。” 乐兮似笑非笑:“我有说要给他回信吗?” 苏无名愣了,哥哥都问她安否了,她不应该当回信吗? 苏无名咬牙道:“嫂子,当初跟我哥成亲,是你主动提出来的。” 乐兮笑意不减:“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那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苏无名起身告别,乐兮亲自将他送到门口。苏无名头也没打算回,一直朝前走。 乐兮数着步数,第三步时叫住他:“无名。” 苏无名回头望着乐兮,也没主动开口,但眼中似有期盼:乐兮是心怀愧疚,打算回信了。 乐兮走到苏无名面前,神色无比认真:“无名,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弟弟,最好的儿子。” 苏无名看着乐兮,眼眶渐渐渐渐的泛红,在眼泪出来之前,他转头急步走了。 苏无名坐在苏府院子里,望着角落那丛湘妃竹发呆,耳边始终回响着:“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弟弟,最好的儿子”。 从来没有人能一句话让他有想哭的冲动,但乐兮做到了。 最好的弟弟吗? 自祁扬到军中,他每个月给祁扬写一封信,没有那么多事写,便写写家里,写写朝堂,写写奇闻轶事。 家里其实也没那么多事可写,他就写细一点,从家里的桃树冒出了新牙,竹子长了小笋;到桃树长了嫩绿的叶子,小笋长高了一尺;再到桃树长了花苞,小笋变成了小竹子…… 朝堂上的事情,就写谁外调了,谁调进了京,哪家公子成亲了,哪家小姐出阁了…… 奇闻轶事就写东海边沙滩上出现了条巨大的鱼,那鱼比房子还大…… 苏无名外调去昆州暂行知州一职,他都记得给祁扬写信。 可祁扬从来没给他回过信,哪怕在昆州那么凶险,他又不会功夫,祁扬也没给他写信。 最好的儿子吗? 最好的儿子会像他这样吗? 爹在世时其实也不怎么管他,娘更不管。爹走后娘整日里礼佛抄经书,更不管他。 别人家这么大的儿子,爹娘早就张罗娶亲事宜了,媒婆早该上门了。 可他们家始终半点动静都没有,就跟儿子死了似的。 朝堂不比军营,军营拿军功说话。朝堂人事关系错综复杂,翰林院在君上眼皮底下,尤其如此。 当着苏无名的面,人人夸奖,说他是君上面前大红人,是持尚方宝剑先斩后奏的钦差大臣。 只有苏无名知道,他只能当个钦差,当完了还得回翰林院,然后看着身边的人当知县,知州,侍郎……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 他爹死后,苏家差点垮了。幸得他们兄弟有些能耐,可苏家再也不会有之前的光景。 祁扬继续了薛将军的路子还算好,而他爹将他的文臣之路堵得死死的。 现在罗安回来了,苏无名心里更是没底,指不定罗安哪天找个罪名将他杀了呢。 这样的好弟弟,好儿子,是他想要的吗?是他想得到的吗? 祁菲站在屋檐下,震惊的看着泪流满面的苏无名,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苏无名自小老成,自律谨慎,从来不需要大人操半点心,太学成绩优秀,科考一次就中,顺利入翰林院,为君上排忧解难,成为君上面前的大红人。 苏无名自小不爱哭,苏文正死时,祁扬都哭了,可苏无名一滴眼泪都没掉。 今天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哭成这样? 祁菲挪不敢出声,挪着小步子一点点靠近,慢慢蹲下来,手轻轻搭在苏无名肩上,却不敢唤他。 苏无名回头看到祁菲,像是想起什么,提起旁边的菜篮子,站起身往厨房的方向去。 放在平时,苏无名会跟祁菲说:“娘,我去做饭。” 可现在苏无名觉得很累,累到根本不想说半个字。 喜欢谬接瑶华枝请大家收藏:()谬接瑶华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9章 馒头 苏无名拿起水瓢去水缸里舀水,打算淘米,低头时看到平静的水面印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是谁哭了吗? 苏无名下意识的伸手摸眼角,看到水里面的人同样伸手摸眼角。 是他啊!原来是他哭了! 哭什么呢?又没人说他又没人逼他,莫名其妙的怎么就哭了呢? 苏无名将水瓢慢慢压下去,水便一圈圈扩散开去。他舀了满满一瓢水,倒在盆里用手洗了把脸,看着脸盆发呆。 直到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苏无名呆滞的回头,看到祁菲系着围裙在炒菜。 祁菲利落的做了两个家常菜,她招呼苏无名端菜,拿出馒头:“晚上将就一下。” 虾仁豆腐,清炒白菜,肉丸汤,一盘馒头摆在苏无名面前。苏无名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祁菲一直看着苏无名,十九不到二十的年纪里,清秀的脸上没有半分朝气,眼神中亦无半分神采。 她两个儿子都不像她,从容貌到才华都跟爹相似,苏无名尤其如此。 说起来苏无名是家里最小的,实际上苏无名像家里最大的。 苏无名就像苏家的定海神针,苏家有任何事找苏无名就对了,哪有苏无名摆不平的事。 别人家里按长幼顺序叫大少爷二少爷三小姐四小姐,只有苏家称呼大少爷和少爷。这就是苏无名的份量。 祁菲也认为只要有苏无名在,她就不必担心什么事情,也不用操心任何事。长久以来的认知,让祁菲忽视了苏无名不过是家中幺儿。 大部分幺儿都是不事生产,谁家幺儿像苏无名这样,担起一家之主的重任。 祁菲自认不是个好母亲,但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意识到自己失职:这么坚韧的儿子哭得这么伤心,她之前竟然没有察觉到异常。 苏无名捏着馒头叹了口气,抬头时发现祁菲怔怔的看着自己,神色似有些悲伤,眼神虽然复杂但苏无名清晰的看到有心疼。 他哭了,所以娘心疼他了吗? 其实没必要,又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单纯的发神经流眼泪,也有可能是春日柳絮飞到眼睛里罢了。 苏无名注意到祁菲面前没有碗筷。他放下馒头,拿起筷子:“娘,你不吃吗?” 祁菲道:“我吃过了。我在相国寺碰到左副都御史宗夫人,她非得拉我去他家做客。” 苏无名夹了块豆腐放嘴里认真的听着,自有记忆以来,祁菲没跟他闲聊过什么八卦。 祁菲道:“宗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宗清露,小女儿叫宗疏桐。去年大女儿嫁给了彭通判的儿子,就是桃源县丞彭恒谦,前不久生了个外孙。你跟彭通判同朝为官,这事应该知道吧?” 苏无名咽下豆腐:“知道。” 祁菲继续道:“桃源县离覃州远,彭恒谦一步一步往上升,也得好些年才能调到覃州来。” 苏无名了然:“宗夫人想让我帮忙?官员调动素来是吏部的事,跟我们翰林院没什么关系。 我年前提任的学士还是王爷出面向君上讨来的。现在君上和王爷都不在,预计谁都没办法。” 苏无名夹了块白菜塞嘴里,自己官阶都不高,哪能替别人求情调官。 祁菲摇头:“不是这个。宗夫人觉得大女儿嫁外地去了,这小女儿就打算留在覃州。宗疏桐今年十六岁,那长相不差乐兮半点,年纪跟你也挺配……” 苏无名嘴里的白菜都咽不下去了。他今天真是走火入魔了,这么明显的事情他没听出来就算了,还听岔了。 祁菲道:“宗夫人的意思是,你要愿意,两家可以看个时间,先订个亲。宗疏桐知书达礼,我也挺满意。但你的事情,我素来是不敢擅自作主的。” 苏无名慢慢放下筷子,好一会才道:“我还年轻……” 祁菲道:“人不都是年轻的时候成家,总不能等到七老八十。彭大人的儿子十九成亲,你都快二十了。” 苏无名不说话了,祁菲也不敢再劝,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祁菲受不住这样的沉默,起身离开:“你慢慢吃,记得吃饱。” 苏无名拿起馒头继续吃着,机械的咀嚼,依然食不知味。 祁菲走出门又转头回来,她手抓着门框看着苏无名,挣扎了很久才开口:“无名。” 苏无名一直在恍神,压根没注意到祁菲一直看她,听到叫他名字才望过来:“娘?” 祁菲道:“你要中意薛家的小女儿,我就托媒人去提个亲……” 苏无名看着祁菲,像是没听懂她说什么。 祁菲又道:“我只说去提亲,至于成不成就得看天意了。” 苏无名微微移开视线,落到祁菲的手上。她抓门框抓得太紧了,指骨节清晰可见的泛白:一定是费了很大劲才能说出来吧。 苏无名站起来,笑道:“娘,你说什么呢。我们家没女儿,我和哥一直将云瑶当自家亲妹妹看的。” 祁菲似是不相信,却又明显的松了口气。她将手放下来甩了两下,声音镇定了许多: “娘不敢做你的主,你的亲事只能你自己上心。宗姑娘实在是不错的,宗家也很相中你,你考虑考虑。” 祁菲不等苏无名接话就走了,恰巧苏无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刚还觉得没人操心他的婚事,这不就来了吗?可来了他又觉得没人操心也挺好。 人真是个矛盾的东西。苏无名将馒头丢回到盘里,长长叹了口气。 苏无名坐在书房里,望着面前的信纸,又到了给祁扬写信的时候了。 这个月有好多事情可以写:鸟在屋檐下做了个窝,苏叶姐姐葬在了明圣湖边,罗安回南越当太子了,嫂子身体很好不必担心,宗家请娘吃饭了…… 苏无名好几次提起笔又放下,直到墨都快干了纸上还是空的。 门外丫环敲门:“少爷,已经三更了,夫人让您早点休息。” 三更了吗?他竟然在书房里坐了这么久?娘这么晚也没睡吗?是在担心他吗? 苏无名重新磨墨写信,他告诉自己,如果祁扬不给他回信,这就是他写给祁扬的最后一封信。 喜欢谬接瑶华枝请大家收藏:()谬接瑶华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0章 乞讨 炒荇菜,炒韭菜,炒白菜,鸡蛋汤,两鸡腿。 罗安盯着面前的饭菜不动,原来三天大餐是待客的,没客人的话一顿饭都装不下去?他只配当个菜都吃不上的挣钱工具人? 许承尧狼吞虎咽的吃完面前那碗饭,看着罗安:“你不吃?那我吃了。谁吃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太傅说过,不能浪费粮食。” 许承尧上次还知道将饭倒自己碗里,这次直接将自己的碗推一边,拿过罗安的碗接着吃。 罗安静静的看许承尧吃完:“碗拿着,走。” 许承尧也不说有课也不说有事也不问去哪里,乐颠颠的拿着碗跟在罗安身后,亦步亦趋。 罗安去了位于凤栖山半山腰的相国寺上香,许承尧有样学样的跟着上了三炷香。 罗安让许承尧盛碗香灰,许承尧也不问为什么。他盛了满满一碗,用力压紧再盛满再压紧…… 许承尧将碗在罗安面前晃了晃,神色得意:这么紧实的一碗香灰! 罗安似笑非笑的点头,往山下走。 许承尧心里终于泛起嘀咕:上山又下山的,就为了上香盛香灰? 两人走到凤栖山山脚下,罗安特意往路边站了站,右手转着把飞刀。 许承尧站在旁边,咦了声:“这飞刀……我见过。” 罗安动作一顿,手掌摊开移到许承尧面前:“你确定?” 许承尧拿过飞刀,手腕微微用力斜飞出去,飞刀割开路旁树皮绕一圈又飞回来。 许承尧伸手抓递还给罗安,颇为得意的炫耀:“割喉就斜飞,扎肉就直飞。斜飞会转回来,直飞扎进肉里要取出来也很要命的。” 罗安双指捏着飞刀,指腹因为用力有些泛白:“许生教的?” 许承尧骄傲又惋惜:“当然。王爷哥哥可厉害了,连祁扬将军都打不过他。只要他在宫里,都会教我武功,只可惜他太忙了。” 罗安盯着指尖飞刀没说话,那神色应该是不高兴?夸许生两句他就不高兴,傲娇到这个地步,那得算是忒小气! 许承尧用手肘撞撞他:“我实话实说,你别不高兴嘛。人各有所长,虽然你不会功夫,但你医术厉害。而且你现在是太子,他只是王爷,比较起来你还是胜……哎,你干什么?” 罗安按着许承尧的肩膀一推,许承尧原地转了一圈,身上衣服被罗安用飞刀划得乱七八糟,尤其是衣袍下摆更是划得一条一缕。 许承尧上下摸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受伤,不敢置信的望着罗安:“我不过夸王爷哥哥几句,你就这样对我?我也是夸了你的,你实在是……” 太太太太太……一万个太都不足以形容的小气。 许承尧将口水吞下去,眼睛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刚刚被切了一刀的小树上:万幸万幸,罗安只是割他衣服,没割他脖子。 听不得别人忤逆他就算了,还听不得在他面前夸别人?这种心胸狭隘到极致的人当太子?南越的未来堪忧! 哎,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神经,竟然跟着罗安上山下山上香盛香灰? 不对,罗安盛香灰做什么?还上香?还拿飞刀?拿飞刀盛香灰?这是要先杀人后祭祀? 杀谁?这里除了他俩个没别人? 许承尧寒毛瞬间竖起来,他还没来及回头,就觉膝盖一麻,人不由自主的扑通跪下去。 “啊!”许承尧叫惊叫半声,另半声强迫自己咽回去。 路边有新长的茅草,衣服穿得不厚但也不薄,这么跪下去也不算疼,就是太吓人而已! 许承尧动动身子想站起来,双腿却像失去知觉般。他骇然的抬头望罗安,他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罗安拿过许承尧手里那碗压得紧实半点没漏的香灰,微微一笑。 那笑实在太瘆人,许承尧牙齿开始打颤:他还不想死! 倒也不是怕死,只是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因为夸许生一句就死了!真的死不瞑目啊! 许承尧决定夸罗安:“你……” 你貌似潘安形如宋玉医术如神气质如仙英明神武英勇过人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一碗香灰兜头泼下来,洒了满满一身,当然也洒了许承尧一嘴。 吐吐吐……许承尧拼命往外吐香,用手狠狠的擦了把嘴巴,满腔的溢美之词瞬间消失。 士可忍孰不可忍!终归是个死,死也要死得畅快。许承庶张嘴准备开骂:“你……” 当的一声脆响,飞刀敲在白瓷碗边,一块三角形的锋利碎瓷片擦着鼻尖落下来,将许承尧的满腔怒骂也吓回去了。 古人说过啥?太傅教过啥?爹娘叮嘱过啥? 怒于国则干戈日侵,怒于家则长幼道丧。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许承尧干脆不看罗安,垂眸看着腿上的白瓷片,不停的劝慰自己。 破了一角的白瓷碗落在许承尧面前转了半圈,缺口正对着许承尧,像是张着大尖嘴嘲笑他。 许承尧费尽力气压下去的怒火,像没有缰绳的野马腾的冲出来:士可杀不可辱!死就死了吧! 许承尧豁然抬头,打算跟罗安理个清楚辩个明白时,却只看到罗安的背影。 罗安迈着悠然的步子,去了对面十丈远处的禅心茶楼,上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许承尧看到二楼窗户闪过罗安人影,无论他怎么晃动身子找角度,都看不到罗安人。 一个人跪在破碗面前,那不是乞丐吗?罗安什么意思?让他当乞丐? 罗安脑子有包吗?让堂堂南越大皇子当乞丐? 许承尧正想着,就听到叮当两声,两个铜板掉到碗里,其中一个铜板又从碗里跳出去。 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爆发,许承尧抬头就要怒骂:你瞎啊,看不见我不是乞丐吗? 四目相对,丢铜板的是个身上打满补丁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似有些惭愧:“孩子,你别嫌弃,我身上就这两个了。” 万幸没有骂出来!许承尧赶紧将铜板捡起来递给老妇人:“奶奶,我不是乞丐,我是……我是在这玩的,这钱你拿着。” 老妇人只当孩子害羞:“你拿着就是。有一就有二,以后习惯了就好。人活着最重要,其他的都得往后放。” 喜欢谬接瑶华枝请大家收藏:()谬接瑶华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31章 谣言 许承尧腿不能动,捏着两枚铜板,看着老妇人颤巍巍的走远,心里将罗安骂了八百遍。 他算是想明白了,这事压根跟夸许生没关系,就跟中午那三个菜有关系。 现在不知道罗安打算让他跪多久,要他讨到多少钱才放过他。若是不够罗安心里预想的数额,会不会让他一直跪着? 都怪他太信任罗安,要不然怎会这么轻易中罗安的招。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许承尧将两枚铜板扔回到破碗里,认命的低垂着头,祈祷千万不要碰到熟人。 过了午饭时间,上山下山的人渐渐增多。破碗里的铜板也越来越多,偶尔还有碎银子。 刚开始许承尧还无动于衷,后来他意识到堆小半碗之后,就没有人再往里扔,他便将碗里的碎银子和铜板收起来,只余两个铜板当引子。 人啊,只要处在那个位置,就会自然而然干那个位置的事情,大皇子也不例外。 许承尧头越来越低,眼角余光只能瞄到各式各样的鞋子,但耳朵却能听八方声音。 “东阳来的那个黑心大夫,叫许承尧的,你们都听说了吗?” 异口同声的:“听说了。”“听说了。”“听说了。”…… “早就传遍了,连路边乞丐都知道。早就听说天上人间大夫最黑心,真是半点不假。” “就是就是,钱府多大的家业,被他治得倾家荡产,可怜得很。” “钱家大少奶奶也是倒霉,刚生完孩子就没了家产。” “只能怪她命不好。倒是便宜了冯姨娘和二少爷,覃州商铺都归他们。” 有人压低声音:“哎,我听说是二少爷跟那个许承尧合谋的。大少爷被逼离开,二少爷得商铺,许承尧得银两。” “真是人心险恶,堂堂一个大夫,竟无耻到这种境地。可别让我碰到,要不然非得放狗咬他。” …… 几个人声音越来越远,许承尧才微微抬头。 世人果然愚昧,市井流言也可怕。他俩好心救了大少爷一家,反倒被诬陷。 一口一个黑心大夫许承尧?怎么就变成他了,明明是罗安救的。 对了,当初进钱府,罗安用许承尧的名字。 许承尧当初很兴奋,以为罗安带他名扬天下。现在想来完全是他一厢情愿。 罗安这种极度小心眼的人怎会这么想,他当时就料定日后会有谣言,故意借他名字用的。 非得用许承尧的名字?名字而已,就不能随便编一个?你好说是我哥哥,你娘是我亲姑姑,你就这样对我…… 伙食不好找郑楚,找我做什么,我又不管御膳房。你怎么不让郑楚来乞讨,你怎么不让富大人来乞讨,你让我一个皇子来乞讨,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多大我多大,你都二十多岁,我才十来岁。我要再小一点,都够当你儿子。你那么大人个,欺负小孩子,你良心不会痛吗……” 许承尧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伤心,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落在碗里,砸在铜板上,如花般四散开来。 许承尧默默流了会眼泪,又觉得有些窝囊,用手背狠狠擦脸揉眼睛,就觉得眼睛里进了东西,才想到刚刚罗安洒了他一身香灰。 许承尧满身香灰,脸上沾了泪,这一揉搓就成了大花脸。许承尧丧气的垂手,决意以后能离罗安多远就离多远。 几个年轻女子正下山,边走边聊天: “倩倩,恭喜你们家浩然又升官了,哪像我们家那个,四五年都不动个位置。” “哪里是升官,就是换了个岗。要说起来还得是清风家的。太子指定清风家的去太极殿批奏折。” “清风,我可真羡慕你。公婆人好又有钱,相公年轻有为长得俊,第一胎就生个大胖儿子……” “没有的,不是指定他。就是从翰林院抽了一批人,恰好抽到他。” “清风,你就别谦虚了,这种事哪有恰好的。就算是恰好,那一批人当中,就你家的最年轻,以后真是前途无量。 ” “就是就是。明月,上次我跟你嫂子提过,我家有个表哥还没成亲。清风,你不会忘了跟你妹说吧?” “没忘,你吩咐的事情我哪敢忘。我上次也跟你说过,我家妹子有中意的人,这个月十九就订亲了。” “就是那个苏什么?你们在覃州,他在武东县,隔得这么远也不合适。我表哥就不一样,我们大家族,世代都在覃州。 订完亲也可以退。你们要不好出面,我可以托人去说,绝对不伤你们俩家和气。冲咱俩的关系,明月要嫁到我们家,绝对亏待不了她。明月,你说呢?” 张明月声音平静又不容反驳:“谢谢曼曼嫂子的好意。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随意变卦之理。 我和流光哥自小认识,知根知底,这门亲事大家都挺满意。十九那天,家中备了酒菜,欢迎两位嫂子来做客。” …… 四人一排,张明月在最边上。她对何曼曼有些不耐烦,眼睛不看她们,便看到许承尧抬头看她。 许承尧不过想看张明志的亲妹妹长得如何,没想到视线恰好与张明月对上,赶紧低头避开。 张明月自小跟着爹做生意,见的人多识人能力也好。这小乞丐看着灰头土脸,眼睛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冷静锐利。 衣裳看着破,但明显是被故意划破,不是穿久了自然磨破。衣服料子如果没看错,是暗纹亮丝锦。 苏家订亲礼随赠一匹暗纹亮丝锦。送礼的人特意说,这料子武东县买不到,特地托人从覃州买的,贵重得很。 小乞丐跪坐着头低着,但身姿依然挺拔,是那种天长日久自然而然修成的,没有半点市井街边小乞丐的猥琐穷酸之气。 张明月走到许承尧面前,屈膝侧身丢下个银元宝在碗边青草地上,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许承尧看看碗里银元宝,朝张明月背影望去:张家开药房的果然是有钱,连张明月一介女子都如此大方。 张明月走了两丈远,突然停步回头,恰好又对上许承尧视线。她似是想到什么,折返回来。 许承尧愣了:她想干什么?不会反悔了想将元宝拿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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