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境武夫》 麒麟出世 麒麟山半山腰上,硬生生凿出一片朱红宫阙,飞檐翘角斜斜挑起云絮。风一吹,铜铃响得漫过整座山梁。 千顷田地绕着府邸铺展,春时麦浪翻天,秋收金穗满埂,连带着山脚下农户的炊烟,都沾染了这武相府的气派,比别处飘得更高一些。 府里广厦万千,青砖缝里都嵌着碎银,廊柱上雕的不是寻常瑞兽,是叶广陵当年平定北境蛮人的图腾。 在整个西凉地面上,论兵权,论威望,他叶广陵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朝堂上那些文官私下嚼舌根,说他武夫掌权,功高震主,他听了只是一笑。要不是叶广陵当年领着西凉军守住了北门关,这群文官早就成了蛮人的刀下亡魂了,哪还有闲心在金銮殿上搬弄是非。 今日是叶广陵五十寿辰,府里本该张灯结彩,可他却让管家撤了半数灯笼,闭门谢客。不是害怕张扬,是心里悬着一桩心事。 犹记去年他的寿辰宴之上,龙虎山的马天师受邀赴宴,席间一眼便看出夫人怀有喜脉,还破例泄露天机,称夫人所怀乃是麒麟子,这可把叶广陵高兴坏了。 世人都说“虎父无犬子”,可叶广陵膝下唯有一女,名唤叶知薇。自打知晓夫人这胎所怀麒麟子,他便早早为这未出世的儿子取了名字——叶麟,盼着这孩子长大能继承自己的风骨,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可没料到叶夫人这胎怀了整整一年,别人的孩子都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可她的肚子却大了十二个月,始终不见动静,直到今早终于有了反应。 十几个产婆把产房围得严严实实,叶广陵只能站在门外徘徊,几次想进去,都被挡在了门外。一旁的叶知薇看出了爹爹的忧虑,踮起脚尖拉住他的衣角马,宽慰道:“爹爹别急,娘亲最厉害了,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把弟弟生出来!” “知薇乖!” 叶广陵长臂一伸稳稳将地上的小姑娘搂进怀里,粗糙的指腹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说道:“等你和弟弟长大,我叫陆擎苍给你们选两匹最好的战马,爹爹亲自教你们骑射!” 挽十石弓,射百步靶,是叶广陵在战场上练出的真本事,在整个西凉能没人敢说是他的对手。 叶知薇眼睛里泛起星光,当即笑着把软乎乎的小拇指伸到他面前,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道:“拉钩!骗人是小狗!” 叶广陵失笑,连忙曲起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女儿的指尖,轻声道:“拉钩!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指节刚扣在一起,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留着山羊胡的管家缓步走到他的身前,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稳稳站定,躬身垂首道:“老爷,化生寺的空藏大师来了,说是特意来给您贺寿。” 叶广陵眉头微蹙,目光又飘回产房紧闭的木门。他此刻满心想的都是未出世的儿子,哪有心思应酬?可空藏大师是西凉有名的高僧,实在怠慢不得。他只得抬手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取红纸,包两吊花钱,替我谢过大师。就说今日府中有事,不便会客,改日我叶广陵亲自去化生寺添香油,再向大师赔罪。” 管家刚应了声“是”,另一个仆人却慌慌张张从院外跑过来,裤脚被风吹得翻卷。到了近前,气喘吁吁地说道:“老爷!门口来了位教书先生,手里拿着齐王的拜帖……说是,说是特地来给您贺寿的!” “齐王的人?”叶广陵眉头猛地一挑,低头轻声嘟囔。 怀里的叶知薇不明就里,仰着小脸,肉乎乎的手指戳了戳父亲的下巴,好奇问道:“爹爹,齐王是谁呀?比爹爹还厉害吗?” 叶广陵被女儿的童言逗笑,他低头握住女儿的小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武将的傲气:“那个老狐狸啊,和你爹斗了一辈子,还没赢过爹呢!”说罢,他抬眼看向管家,语气又沉了几分:“老祁,照样包两吊花钱给他,今日是我叶广陵大喜之日,我懒得和他计较!” 那个被唤作老祁的管家应声点头,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零星几匹,而是数十匹战马奔腾而来,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路面上,惊得屋角上的雀鸟四散。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战马嘶鸣划破空气,随后便是内侍特有的嗓音穿透院门:“圣旨到——叶广陵接皆!” 叶广陵心头一凛,连忙放下叶知薇,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产房,快步迎到院门口。 站在门阶上,望见那遮天蔽日的黑幡,叶广陵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恐惧,那是战场上才有的感觉! 强忍心中震撼,他稳步来到墨色骑兵队伍前,对那名内侍拱了拱手,轻声问道:“韦公公,圣人今儿有什么旨意,怎么还劳烦黑骑跟您跑一趟?” 被唤作韦公公的内侍刚想和叶广陵搭话,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马上挺直腰杆,轻咳了两声。叶广陵马上会意,单膝跪地,高声喝道:“臣叶广陵,接旨!” “圣人口谕,今日乃叶相五十大寿,特召即可入宫陪朕对弈,恭贺生辰。” “下棋?”叶广陵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急切:“韦公公,能否通融片刻?内子刚在产房待产,臣实在放心不下……” “叶相此言差矣。”内侍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圣人命你即刻入宫,就算咱家愿意多等一会,那黑骑也等不得啊,君命如山。” 叶广陵缓缓起身,指尖攥得发白,无奈地回头望向,眼底满是焦灼。一旁的内侍又催:“叶相,时辰不早了,还是快上马吧。” 他咬了咬牙,终是点了点头,踩着马镫正要翻身上马,突然听见院内传来女儿清脆又急促的叫喊:“爹!娘生了!生的是弟弟!母子平安!” 叶知薇裙摆跑得歪歪斜斜,身后跟着几个满脸喜色的产婆和仆人。管家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红绸襁褓,走在最后面,襁褓里还能听见婴儿微弱的啼哭。 叶广陵浑身一震,竟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几步冲到管家面前,颤抖着手接过襁褓。他轻轻撩开红绸一角,看见婴儿皱巴巴却鲜活的小脸,眼眶瞬间发热,仰头大笑道:“我有儿子啦!我叶广陵,终于有儿子啦!” 韦公公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几分,上前两步拱手笑道:“恭喜叶相!喜得麟儿可是天大的好事,圣人若知晓,定然也会为您高兴。”可话音刚落,他目光扫过院外整装待发的黑骑,语气又添了几分急切,“只是圣驾还在宫里等着,叶相,咱们得尽快动身了。” 叶广陵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那股喜悦像潮水般裹着他,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他舍不得移开目光,嘴里不住念叨:“看这眉眼,多精神,像我!” “叶相,再耽搁就误了时辰了!”韦公公站在一旁,又催了一遍,眼神里已经带了些急色。黑骑的骑士们依旧笔直列队,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叶广陵深吸一口气,把襁褓小心地还给管家,郑重叮嘱:“好生照看夫人和公子,我入宫复命,很快就回。”他又摸了摸凑到身边的叶知薇的头,“看好弟弟,等爹回来。” “爹爹放心!”叶知薇用力点头,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叶广陵最后望了一眼襁褓,才转身大步迈向战马。他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韦公公见状,连忙也上了马,扬声道:“启程!” “爹爹,你可得快点回来,我还等你教我骑射呢!”叶知薇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叶广陵骑在马上,回头对着她做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姿势,神情豪迈!一旁的韦公公见状笑道:“叶相真不愧武相二字,就连贵千金也好骑射,不好女红,真是虎父无犬子。” “那是!”叶广陵朗声大笑:“虎父无犬子,虎女也不差!”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只留下武相府里,满院的喜气还在悄悄蔓延。 祸起宫墙 黑骑的马蹄声震碎晨雾,行至麒麟山岔路口,队伍最前方的骑兵突然勒住马缰,一声“吁——”的喝止,让整支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叶广陵骑在马背上,尚未从喜得贵子的喜悦中抽离,怀里仿佛还残留着襁褓的余温,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紧。 路中央,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身形干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须眉皆白如霜,却梳得整整齐齐。他双眼微闭,面容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双手负在身后,如同一尊石雕般稳稳立在路中,竟丝毫没被黑骑阵列的肃杀之气惊扰。 韦公公在一旁皱起眉头,高声喝道:“前方何人?竟敢拦阻黑骑队伍,不要命啦?” 中年人依旧双眼紧闭,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仿佛没听见韦公公的呵斥。队伍中的黑骑士们已悄悄握住了腰间的佩刀,玄铁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只要头领一声领下,便会立刻上前冲杀。 叶广陵却抬手拦住了身后的骑士,目光紧紧盯着那中年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杀吾族者,唔必杀之……”中年人终于有了动作,却未睁眼,只是嘴唇轻轻浮动,沙哑的嗓音如刀片割喉一般的声音:“汝之麟子,将会斩尽西凉血脉!” 话音未落,叶广陵眼中寒光骤现,猛地探身夺过旁边骑兵的长刀,手腕翻转,隔空掷出。刀锋如一道银电破开迷雾,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劈那中年人的面门!可那中年人也没有闪躲,任由长刀劈下,随着一声金石之声炸响,他的身影居然如水蒸气般缓缓淡去,唯有他的声音还在山间回荡,带着怨毒的诅咒:“叶广陵,预言之期已到,你的儿子将会替我们复仇……” “叶相……这、这是怎么回事?”韦公公骑在马上,声音里多了几分慌乱,试探性地轻声问道。 叶广陵不语,只是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中年人消失的地方。在地面上,那柄长刀深深嵌进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当中,石面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这一刀的力道不由得让黑骑刮目相看,只可惜方才这一刀明明对准了那个中年人,却没想到竟没伤到他分毫! 半晌,叶广陵才咬牙开口道:“此人是北蛮人的巫师,二十年前就被我砍了脑袋,没想到死了也不安生,还敢出来胡乱军心!” “哦……原来是个死人……” 苇公公仍然惊魂未散,向他这种久居深宫的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继续起程。”叶广陵说着,一拉马缰,率先向前走去,路过那个被劈开的青石时,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黑骑的马队终于在宫门外停下了。 韦公公动作利落翻身下马,随即侧身对叶广陵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广陵心下会意,翻身跃下马背,双脚刚刚落地便下意识回头望去,身后那数十匹墨色战马依旧昂矗立,马身上的玄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连同端坐其上的骑士,都透着一种窒息的肃杀。 这一眼,竟让他脊背发凉,冷汗悄然浸湿了衣襟。他比谁都清楚,黑骑选拔何等严苛,绝非寻常军中高手可及,需经层层淬炼,个个身怀绝技。即便自己身经百战、久居西凉武相之位,若真陷入黑骑围攻,也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叶相,这边请。”韦公公声音适时响起,他已在一旁的偏门前站定,目光示意叶广陵跟上。 叶广陵收回思绪,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宫门,又看向身侧的偏门,唇边勾起一抹略带试探性的轻笑:“往日入宫皆走正门,今日怎么改了章程?” “这是圣人亲自吩咐的,叶相……咱们就别揣测圣意了。” 韦公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叶广陵闻言,缓缓颔首,不再多言,抬脚跟着韦公公踏入偏门。 穿过幽深的宫道,暮色渐浓,沿途偶尔擦肩而过的巡逻侍卫,竟连半个熟面孔都没有。往日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荡然无存,只有风吹过宫檐铜铃的轻响,在寂静之中更显得诡异。 叶广陵压下心头的疑虑,看向身侧的韦公公,轻声问道:“韦公公,圣人只传我入宫下棋,除此之外,没说别的?” 韦公公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答道:“圣人只命咱家前来请叶相入宫对弈,再无其他言语。” 叶广陵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哦’,目光却悄然扫过四周暗沉的宫墙,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襟。 偏门后的宫道越走越幽深,暮色彻底沉下时,面前的御书房点起了烛火。 韦公公上前推开厚重的朱漆木门,暖黄的烛火从门缝里漫出来,映得圣人端坐案前的身影格外清晰。 叶广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袍,迈过门槛躬身行礼:“臣叶广陵,参见圣人。” “免礼。”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满是柔和。 “时间过得真快,这一转眼,你都五十了。朕记得你参军那年才十三岁吧?瘦得皮包骨,个子比同龄人矮了半头,劲儿却比牛犊子还大。” 叶广陵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怅然,拱手道:“圣人记忆超群,臣自愧不如。这些年随着圣人南征北战,一路走来,倒从来也没觉得自己老了。还是这几日薇儿总缠着臣,非要替臣拔白发,臣这才惊觉,鬓角早就添了几缕花白……老了,是真老了。” 话锋一转,圣人眼中笑意更浓,语气里添了几分打趣,问道:“方才听人回禀,说你府中添了麟儿。老来得子,叶相也算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了吧?” 叶广陵心头猛地一震,圣驾深宫,竟能如此迅速知晓府中动静?他面上却快得压下惊色,躬身拱手,语气恭谨:“谢圣人关怀。犬子能平安降生,全赖圣人庇佑,臣心中感激不尽。”话音落时,他抬眼扫过案上棋盘,黑白棋子早已各归其位,连落子的空位都似精心留出,显然是早有准备。 疑云在心底翻涌,可他终究不敢贸然追问,只低眉躬身应下。圣人抬手指了指棋盘,示意他落子。 叶广陵指尖刚捏起一颗黑子,尚未触及棋盘,圣人慢悠悠的声音便再度响起,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当年北蛮人巫师的预言,如今倒要应验了。” “圣人乃天选之主,洞察是非,怎会轻信巫蛊之言?”叶广陵强压下心头悸动,语气依旧平稳。 “朕自然是不信的。”圣人靠向龙椅椅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可架不住旁人信。前些日子,后宫妃嫔接二连三来报,说夜里都梦到个白发老头,那老头说你叶广陵的儿子,会断我西凉血脉。” “啪嗒”一声,叶广陵捏着的黑子险些从指间滑落。他眉头骤然拧紧,悬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圣人却似没看见他的失态,继续道:“起初朕只当是妇人闲梦,没放在心上。可没想到,你夫人竟真的给你生了个儿子。” “圣人的意思是……”叶广陵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追问。 闲云港趣闻 圣人抬眼,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叶广陵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字字如冰:“这孩子,不能留。” “凭什么!”叶广陵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惊怒再也按捺不住:“就凭一个死了三十年的蛮巫诅咒?还是凭几个后宫妇人的荒唐噩梦?”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色与愤懑。 “我替你征战半生,守北门关、打蛮夷,把这西凉的万里河山都护得稳稳当当,如今不过是盼着有个儿子能传宗接代,你怎么就容不下他!” 圣人眼底褪去最后一丝温度,只剩冰冷的沉凝。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白玉扳指,那温润的玉面仿佛也染上了寒意,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朕不是容不下你的儿子,朕是容不下西凉的隐患。你手握三十万西凉铁骑,如今膝下有子,军中旧部自然侍他为少主,代代效忠。权柄成了你叶家世袭的私产,兵符也成了你们父子相传的信物!到那时……到那时这西凉万里河山,岂不是他振臂一挥的事?” “我叶广陵对天发誓,未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我没有,我的儿子更没有!” “叶广陵!”圣人声音陡然升高,犹如虎啸龙吟,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岸上的白玉扳指都险些滑落。 门外的韦公公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圣人怒火稍歇,语气沉了下来,目光掠过叶广陵紧绷的侧脸,带着几分复杂的语气:“朕也有三个儿子,朕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理解朕……” 叶广陵眼角的余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韦公公,御书房里凝滞的空气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压下了翻涌的愤懑。 他膝盖缓缓触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求,却依旧字字恳切:“圣人所惧的,无非是臣手中的三十万兵权罔替。只要能留犬子一命,从今往后,臣的孩儿,一辈子不踏官场半步,不读书不习武,不踏入京洲半步……” 闻言,圣人眸色沉沉,没有立刻应答,只是转身重新坐回龙椅。他修长的手指捻过案上的白玉扳指,温润的玉面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指尖摩挲的动作慢得近乎凝滞,似在权衡,又似在琢磨。 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御书房裹得严严实实。烛火“噼啪”炸着火星,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宫墙上忽明忽暗,韦公公跪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这寂静比方才圣人的怒喝更让人胆寒。 半晌,圣人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叶广陵鬓角的白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让他去常乐洲的闲云港。那里远离京州,也无你叶家旧部。只要他一辈子不沾官场、不碰刀枪,做个养尊处优的相府纨绔,朕便给你叶家留个后代。” 叶广陵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头颅埋得极低,下巴几乎要贴上胸口,那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谢主隆恩!”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甚至顾不得掸去膝上的尘土,转身便大步向外走。那背影挺直如枪,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决绝,仿佛刚才弯腰屈膝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圣人望着他的背影,眸色微动,忽然扬声开口,声音穿透御书房的死寂,清晰地落进叶广陵耳中:“兵符你暂且先拿着,我西凉的万里江山,还要你这个铁马王替朕守着呢!” 常乐洲,闲云港。不知何时起多了户古怪的大户人家。 朱墙绿瓦的宅院气派得很,墙头檐角雕满了各式飞禽走兽,只是那些纹样瞧着格外奇特,似龙非龙,似兽非兽,寻常百姓瞧不出究竟是何方瑞兽,却也能从那刀工细腻的雕镂里,瞧出这宅院主人定是花了大价钱的。 最特别的是那院门,别家大户皆是朱漆铜环,气派非凡,唯独这户人家,用的是整块花梨木打造的两扇木门,素面无饰,倒添了几分古朴雅致的韵味,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镇上人都传,这宅院的主人姓祁,是个常年闭门不出的老员外。可府里偏偏养着个姓叶的小少爷,眉清目秀,性子却跳脱得很。有好事者打听,只说是祁老员外早年走南闯北时,从路边捡来的孤儿,故而养在府中视若己出。 这叶小少爷,更是闲云港一等一的“奇葩”。 搬来闲云港近五年,竟没踏过私塾的门槛半步。这话还是他身边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伴读书童说的,那小厮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跟人吹嘘:“百无一用是书生!” 有年龄相仿的童生就笑话他:“一个大字不识的少爷,带着一个大字不识的书童!” 小胖子嘴上不饶人,高声道:“我家少爷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那在咱们这儿,就已是顶顶厉害的文坛泰斗了!” 这话传出去,惹得镇上人哭笑不得,却也没人深究——毕竟这户祁姓人家,本就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这小叶少爷,名唤叶知安。 那年御书房一别,回到麒麟山,叶广陵便给他取了知安这个名字。让老祁带着去闲云港,隐姓埋名。 老祁带着小少爷一路南下,车船辗转,走遍大半个西凉才到了这个不毛之地。不说是穷山恶水,也是实打实的穷乡僻壤。放眼望去,只有连绵的丘陵与滩涂,偶有几处渔村散落,百姓们靠着出海捕鱼、垦荒种地勉强糊口,与京州的车水马龙、繁华景象比起来竟是天壤之别! 闲云港算是常乐洲数一数二富足的镇子。因临着港口,往来商船能捎带些渔获特产贩卖,镇上人家大多能混个衣食无忧。这巴掌大的地方,拢共就几百户人家,十之八九都是世代捕鱼的渔家,只有寥寥几个当地官员和乡绅,仗着祖上留下来的薄产,在这穷乡僻壤里作威作福,活脱脱一副土皇帝的派头。 起初听说镇上来了个姓祁的外乡员外,还盖了座气派宅院,镇上几个好事的地痞流氓,当即就动了歪心思。他们仗着地头蛇的身份,寻思着从这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身上敲一笔横财。可谁也没料到,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泼皮,竟连祁老员外的身都没能近得半步! 说来也怪,这祁员外瞧着年过半百,须发已染霜白,平日里走路都慢悠悠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真动起手来,招式竟全是大开大合的硬桥硬马功夫。拳脚落处虎虎生风,下手干脆利落,比那些二十出头的精壮后生还要生猛几分。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地痞便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地抱头鼠窜。 经此一役,镇上再没人敢打这祁家的主意,只背地里悄悄议论,都说这外乡老员外,怕不是早年混过江湖的练家子。 在老祁的悉心照料下,寒来暑往,一转眼小叶少爷就到了该上私塾的年纪。 闲云港江湖初现 闲云港有两间小有名气的私塾,先生都是读过几年书的老秀才,教出来的孩童也能识文断字,可老祁却是半点瞧不上眼。倒不是嫌先生学问浅,恰恰相反,是怕那些先生教得太好了,真把小少爷的心性磨成了读书人的样子,那可就违了叶广陵的嘱托。 当年在麒麟山相府,叶广陵曾握着老祁的手,叶广陵将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叶知安托付给他时,曾紧紧攥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郑重:“知安这孩子,万万不可让他读书,更不能让他习武。养得平庸些,当个无用之人,韬光养晦,一世平安,便是最好。” 这话老祁日日记在心头,眼看小少爷到了年纪,他愁得好几宿没睡安稳,思来想去,竟把主意打到了鱼市上,盯上了鱼贩子王老三的儿子阿福。 王老三祖上三代住在闲云港,听说祁员外要雇自己的宝贝疙瘩给小少爷当伴读书童,当场就愣住了,手里的渔网都差点滑落在地。他自己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人,儿子阿福更是整日跟着他在海边摸爬滚打,别说私塾门朝哪开,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这哪能当书童啊! 老祁看出他的犹豫,捻着胡须笑道:“怎么?是嫌月钱少了?无妨,我每月再加一吊钱。另外,你往后打上来的鱼,不管多少,都可以送到我府上,价钱保准比鱼市上高些。” 这话一出,王老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心里头更是乐开了花。 可他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道:“老员外,实不相瞒,我是真乐意挣您这笔钱,可咱不能昧着良心办事啊!”他说着,伸手摸了摸儿子阿福圆滚滚的脑袋,声音憨直:“我王家祖上三代都是打鱼的,我大字不识一个,这小子更是一天私塾都没进过,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哪能给小少爷当书童啊,别再误了小少爷的前程!” 听完这话,老祁脸上的笑容越发古怪,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他拍了拍王老三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不识字最好,我要的,就是一天私塾没上过的伴读书童。” 就这样,老祁给叶知安找了个最合适的伴读书童。 说是书童,其实就是个玩伴。老祁压根没给叶知安请先生,更没提过进私塾的事。每日里,叶知安睡醒了就带着阿福满镇子疯跑,要么去码头看渔船归港,要么去滩涂上摸螃蟹捉虾,要么蹲在茶馆外头听先生说书。 阿福脑子活络,又是土生土长的闲云港人,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有好吃的,门儿清。他领着叶知安爬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把个小少爷哄得眉开眼笑。 老祁瞧着两人每日里一身泥一身汗地跑回来,非但不恼,反而笑得眉眼舒展。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西北方的天空,摩挲着腰间那枚麒麟玉佩,低声喃喃:“老爷,您放心,小少爷在这儿,平安得很。” 叶知安十岁那年,镇上忽然来了个游方的武师,摆了个擂台,说是要收徒传艺。闲云港的后生们听得心痒,纷纷跑去看热闹,叶知安也拉着阿福挤在人群里。 那武师露了几手拳脚,虎虎生风,引得台下阵阵叫好。叶知安看得眼睛发亮,攥着拳头的手心里全是汗,一股莫名的热血在胸腔里翻腾。 他转头问阿福:“阿福,你说我要是学了这功夫,是不是也能像祁伯那样,一拳打倒好几个坏人?” 阿福正啃着烧饼,闻言含糊道:“少爷,祁伯说了,不让你学武的。” 叶知安的眼神黯淡下去,却还是忍不住盯着擂台上的身影。他不知道,人群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老祁正站在阴影里,眉头紧锁。 当晚,叶知安就缠着老祁,软磨硬泡要学武。老祁板着脸,不许他胡闹。叶知安也急了,红着眼睛问:“为什么?我只是想学点本事,保护自己,吴家剑庐那小子老看我不顺眼!” 老祁看着他倔强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叶广陵,心头一酸,却还是狠下心肠:“没有为什么,学武不是小孩子打架,不许就是不许!” 叶知安被噎得说不出话,委屈地跑回了房间,关了一整天的门。 老祁站在门外,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叶家的儿郎,骨子里就带着尚武的血。可他不能赌,一步都不能错。 第二日一早,叶知安推开门,眼睛红肿,却没再提学武的事。只是从那以后,他每日晨起,都会偷偷跑到院子里,学着那日武师的模样,比画几招。 老祁看在眼里,却没点破。只是在他比画得累了时,默默递上一碗凉茶。 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地过着,叶知安渐渐长成了眉眼清俊的少年郎。他依旧不爱读书,不喜文墨,每日里带着阿福混迹在市井之间,活得逍遥自在,像个真正的闲云港少年。 只有偶尔,当海风掠过宅院的朱墙,吹动檐角的铜铃,他会望着西北方的方向,怔怔出神。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叶知安十二岁那年。 还是和平日一样,阿福照旧跟在叶知安身后,陪着他在闲云港的街巷里晃荡,招猫逗狗。乡亲们也都习惯了这个游手好闲的小少爷,即便有什么物品损失,老祁也会二话不说给他们双倍赔偿,久而久之,也没人真跟这半大的孩子计较。 正当两人琢磨着去码头上搞点新鲜海货,却没承想,刚拐过码头街角,便撞见两个身穿短打的壮汉,正一左一右架着个少女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那少女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衣服被扯得皱皱巴巴,手腕被壮汉攥得泛白,却在拼命挣扎。 叶知安见状,一股火气当即涌了上来,刚要开口喊“住手”,胳膊却被身旁的阿福猛地拽住。阿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慌张:“少爷!别冲动!你看那两人的身手,看着就不好惹,咱还是装作没看见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他一边说,一边还悄悄往旁边缩了缩,生怕被那两个壮汉注意到。 叶知安一把推开阿福的手,眼底泛起少年人的傲气,不忿道:“怕什么?闲云港的地界,还没有我不敢惹的人!”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指着那两个壮汉,高声喝道:“嘿!你们混哪的,光天化日,还敢强抢民女!” 粗哑的喝声在巷口炸开,两个正架着少女的壮汉动作猛地一顿,齐齐转头看向叶知安。日光下,两人裸露的胳膊上青筋虬结,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眼神扫过来时,像是刮过一阵冷风,吓得叶知安浑身一颤。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人的对手,赶忙低头凑到阿福耳边,低声道:“我先在拖着他们,你去找吴家剑庐那小子过来帮忙,让他多带点人,就说有人砸场子!” 阿福看着壮汉凶神恶煞的模样,嘴唇都有些发颤,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应了声“嗯”,转身就往巷口里面冲,小短腿跑得飞快,连衣角被风吹得翻卷都顾不上。 等阿福跑远了,叶知安又仗着胆子向前一步,说道:“光天化日,你们还想强抢民女不成,还有没有规矩了?” 其中一个壮汉朝着他喊道:“霹雳堂的事,我劝你少管!” 叶知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握着拳头的手心里全是汗,却还故意把下巴抬高,声音里没有半分怯意:“霹雳堂?什么霹雳堂?我没听说过,闲云港的规矩就是不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被架着的少女像是看到了希望,挣扎得更凶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只朝着叶知安用力摇头,似乎在劝他别管这趟浑水。 吴家少爷 壮汉警告道:“小子,我可告诉你,得罪了霹雳堂没好果子吃。想要英雄救美,你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那我也告诉你,今天这英雄我当定了!”说罢,叶知安迅速从一旁的地上捡起一个破鱼篓,拼命朝着一个壮汉丢去…… “找死!”壮汉怒喝如雷,掌风裹胁着蛮力劈向迎面砸来的鱼篓——竹篾碎裂声刺耳,鲜鱼与水渍溅了满地。他足下未停,砂锅大的拳头直捣叶知安面门,拳风刮得人脸颊发疼。 叶知安哪见过这般凶戾阵仗,魂都快飞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转身就往巷口窜。逃跑时还不忘回头骂骂咧咧,污言秽语越骂越难听,直把壮汉的祖宗十八代都翻了出来。 “臭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壮汉被骂得双目赤红,脚下猛地发力,助跑两步后竟腾空跃起——那壮硕如铁塔的身躯,此刻竟像条跃出海面的巨鲸,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叶知安头顶掠过,“嘭”的一声稳稳落在他前方,挡住了唯一的退路。 “这下,我看你还怎么跑!”壮汉狞笑着逼近,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叶知安见退路被堵,心头一横,也顾不上害怕,有样学样地往后退了两步,卯足全身力气往前冲、往上跳——可他那点力气在壮汉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壮汉伸手一捞,就像提小鸡似的捏住了他的脖颈,手指微微用力,便让叶知安喘不过气来。紧接着,壮汉手臂一甩,叶知安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不等他爬起来,壮汉的拳头脚就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骨头碰撞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住手!”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憨厚却有力的少年声。壮汉动作一顿,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高大少年大步走来,肩宽背厚,浑身透着一股结实的劲儿,他身旁还站着个气喘吁吁的小胖子,正是刚才被吓跑的那个。 “叶知安,你还没死吧?”魁梧少年走到近前,低头看向地上蜷缩的人,正是吴剑豪。 叶知安撑着冰冷的墙壁,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溢着血丝,他吐了一口带血的痰在地上,声音有气无力却依旧嘴硬:“嚎什么丧?你爷爷我命硬着呢!就是这两个浑蛋,来咱们这儿砸场子……” 壮汉瞥了眼吴剑豪,又扫了眼他身后,不知何时,竟跟来了五六个少年,手里都握着木棍、竹剑,虽面带紧张,却紧紧盯着自己,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壮汉顿时冷笑一声,厉声警告:“我告诉你们,识相的就赶紧滚!惹到我们霹雳堂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霹雳堂?没听过!”吴剑豪眉头一皱,声音掷地有声,“在闲云港这地界,我们吴家剑庐才是头一号的大宗门,轮不到你们来撒野!” 壮汉闻言,脸上的冷笑更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身旁的另一个壮汉也跟着嗤笑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屑:“吴家剑庐?没听说过,不过是小地方的三流剑派罢了,也敢在我们面前称大宗门?真是笑掉大牙!” 吴剑豪本就手痒难耐,此刻被这般嘲讽,心里更是按捺不住,向前一步道:“废什么话,你们到底还打不打!” 话音未落,那壮汉握紧拳头,指骨发出“咔咔”的脆响。沙包大的拳头裹着一股凛冽的拳风,直奔吴剑豪的面门。 吴剑豪丝毫不怯,迎着拳风便冲了上去。就在拳头快要擦到笔尖时,他突然拧腰侧身,躲开了壮汉的攻击,紧接着反手一拳,重重轰在壮汉的肚子上! 那壮汉闷哼一声,身子瞬间弓成虾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嘴角很快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脓血。 “好!打得好!”周围那少年们一阵欢呼,听得吴剑豪心头一热,腰杆挺得更直了。 另外一个壮汉见状,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却被那吐血的汉子伸手拦住。他抬手擦掉嘴边的血迹,目光沉沉地盯着吴剑豪:“这小子有膀子力气,可惜啊,只是个跟脚不牢的黄毛小子。” 吴剑豪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怎么?还不服气?” “小子,接下来可就没那么容易躲了!”汉子说着,摆出一个刚猛的架势。下一秒,他周身竟缓缓萦绕起一圈微弱的蓝光,原本松散的气势骤然凝聚,引得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降低几度! “吴小子……当心!”叶知安话音刚落,那汉子猛地发力,身形快如闪电,吴剑豪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就被重重砸中。只听见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被轰出十几步远,重重撞在身后的石墙上…… 那汉子居高临下的看着瘫在地上的吴剑豪,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可刚迈出两步,背后又传来吴剑豪的声音…… “打人都没力气……还学人砸场子……” 叶知安快步上前,一眼就看见吴剑豪嘴角渗出的鲜红,可他却没有丝毫胆怯,反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叶知安低声道:“吴小子,你行不行,不行别硬撑!” “小叶子,闲云港是咱的地盘,不能让这些人撒野!”说着,他撑着石墙缓缓站了起来。 汉子回头,看着踉踉跄跄站起来的吴剑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添了几分惊喜:“小子,有点意思!挨了我的裂石拳还能站起来,倒真是个好苗子。要不要考虑一下,拜入我们霹雳堂,我保证,绝对比你现在这个三流剑派强百倍!” 吴剑豪扶着石壁的手紧了紧,嘴角扯出一抹桀骜的笑:“你现在给我跪下,磕一百个响头,小爷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你……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壮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皱起,周身的蓝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既然你小子不识抬举,那我只能替天行道了!” 话音未落,壮汉身形已如饿虎扑食般暴射而出,砂锅大的拳头裹着浓郁蓝光,带起呼啸拳风,直捣吴剑豪心口! 吴剑豪早有防备,下意识一把推开身旁还未完全站稳的叶知安,自己则借着推人的反作用力,腰身猛地一拧,向侧后方疾掠半步。几乎就在他身形错开的瞬间,“轰隆”一声闷响震耳欲聋,壮汉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身后的石墙上——厚厚的青石壁竟被硬生生砸出一尺深的大坑,碎石飞溅如箭,擦着吴剑豪的面颊掠过,带起一阵刺痛。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借着拳头砸墙的冲击波,顺势在地上翻滚两圈,堪堪与壮汉拉开丈许距离,才算暂时避开这致命一击。 “躲得倒是挺快!”壮汉狞笑一声,攻势不停,另一只拳头紧随其后,直取吴剑豪面门。吴剑豪胸口气血翻涌,这么近的距离已经来不及躲闪,只能咬着牙硬接。他双臂交叉护在身前,运起体微薄的内劲,“嘭”的一声闷响,双臂与壮汉的拳头相撞,他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手臂涌来,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般向后踉跄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咙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围的吴家剑庐弟子见状想要上前,却被另一个壮汉提着木棍挡住,根本过不来。壮汉得势不饶人,面色一凛,随即大喝一声就朝着吴剑豪袭来,显然这一击他已经起了杀心。 千钧一发之际,叶知安的身影突然窜出,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诡异的是,叶知安看似纤细的手掌,却爆发出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道,那股力道如同潮水般席卷壮汉全身,让他蓄满内劲的拳头竟没办法前进半分…… 痛打霹雳堂 壮汉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他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盯着攥着自己手腕的叶知安,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事……眼前这个小子,方才还被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怎么突然拥有了这股可怕的力气! 还没等那壮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不远处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砸中那汉子的脑后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汉子吃痛,猛地晃了晃脑袋。 “大家一起上,把这两个人赶出闲云港!” 随着阿福一声令下,数十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像暴雨般倾斜而下,有的砸向汉子的后背,有的砸向膝盖,还有的砸向头顶,密密麻麻,根本容不得他半点闪躲的余地。 仅仅一瞬间,他的胳膊、腿上就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疼得他呲牙咧嘴,即便有一身内劲却也无的放矢。 另一个汉子见状,当即喊道:“大哥,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先撤!回去禀告堂主,再跟这帮小兔崽子算账!” 被围攻的汉子咬了咬牙,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少年,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躲在巷子深处瑟瑟发抖的少女,满眼都是不甘。可眼下这局面,再耗下去只会更狼狈,他只能低吼一声:“走!” 两人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狼狈地挣开少年们的围堵,跌跌撞撞逃到巷子口的马车边。跳上车前,那领头的壮汉还不忘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叶知安,那眼神里依然满是不可思议。 直到马车轱辘声彻底消失在巷尾,吴剑豪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放松,那股强撑的力气瞬间卸了个干净。脚下一软“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刚刚那一拳打得他全身火辣辣地疼,就连呼吸都能感觉到胸口的钝痛。 叶知安见状,连忙伸手想去拉他,没承想这一把像是拉到了磨盘,不仅没把吴剑豪拉起来,反而自己踉跄着倒了下去。 两个人并排躺在地上,仰面朝天,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四目相对时,还是相视一笑。 “少爷!小吴爷!”阿福看见两个二世祖满是伤地倒下,心中暗道不好,说话都带出了哭腔:“完了!我们家少爷,还有你们家小吴爷好像快不行了!” 听他这么说,那几个吴家剑庐的小子也赶紧跑过来,一个瘦高个刚想伸手探一探吴剑豪的鼻息,却被他一巴掌打开:“去去去,小爷还没死呢!” 听见他这么说,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吴剑豪扯着地面,缓缓坐起身,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坐起来的叶知安,眼神里满是疑惑:“刚才……你攥住那人手腕的时候,力气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大?” 叶知安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当时就是想着不能让他伤到你,然后就伸手一攥……就攥住了。” 一旁的瘦高忍不住凑上前,满脸惊奇地搭话:“刚才那人的内劲看着可不弱,起码是个武者境的修为!小叶少爷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竟然能硬生生捏住武者境的手腕!” 吴剑豪抬手抹掉嘴角残留的血渍,语气十分笃定:“他的确是个武者境,而且内劲还算扎实。咱们这次,真的碰到硬茬子了。” 吴剑豪的话音刚落,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道轻柔却带着怯意的女声。 “你们……伤得重不重?”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先前差点被壮汉拉上马车的少女,此时正站在离他们不远处,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脸上写满了歉意与不安。 “多……多谢几位恩公出手相救。”少女微微躬身,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十足的恳切。 看清眼前的少女,吴剑豪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叶知安先前出手,竟是为了救这姑娘。他挑了挑眉,脸上扬起一抹不羁的笑意,撞了撞身旁的叶知安,轻声道:“小叶少爷,这是怎么回事,你可得好好说说!” 叶知安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调侃,转头望向少女,语气放缓了些,问道:“你是谁家丫头?我在闲云港这么久了,怎么没见过你?” 少女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家在清水镇,不是闲云港的人。” “清水镇?”吴剑豪眉头一挑,继续追问:“你不是闲云港的人,那两个霹雳堂的人为什么抓你?” 听到‘霹雳堂’三个字,少女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是不愿多提自己的事情。 见状,叶知安连忙开口宽慰道:“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那些人敢光天化日下抢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用怕他们。” 叶知安的话音刚落,那少女突然“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猛地低下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哀求:“求求你们……救救我爹……” 哭了几声,少女像是下定了决心,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头,石头表面泛着淡淡的紫色幽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显眼。 “我……我是霹雳堂的杂役弟子。”少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爹病重,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看病了,我走投无路,才偷了堂里的一颗二品灵珠……本想着拿到闲云港换点钱给我爹治病,没想到还是被霹雳堂的人发现了,他们不仅要抓我回去问罪,还说要去找我爹的麻烦……” 吴剑豪凑上前,仔细打量着少女手里的珠子,忍不住咋舌:“的确是二品灵珠,可这物件在闲云港根本卖不出去,我也只是在常乐洲的拍卖行里才见过一回。” 叶知安当即开口道:“这珠子还不能卖,偷来的东西还给他们便是,至于你爹的病,我可以请闲云港最好的大夫,随你去清水镇给你爹诊治。” 少女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红着眼眶连连道谢:“真的吗?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哎,先别急着感谢。”吴剑豪打断了她,转头看向叶知安,语气凝重:“我的小叶少爷,这事你可不能莽撞。祁伯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让你插手这摊浑水的。” 阿福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是啊,祁伯再三叮嘱不让你在外面惹麻烦,肯定也是不想让你冒险。” 叶知安眉毛一挑,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老祁现在又不在这,再说救人要紧,总不能看着她爹出事吧。” 吴剑豪叹了一口,神色愈发严肃:“刚才那两个人的身手,你也见识了。一旦趟浑水一旦趟进去,以后说不定要和霹雳堂结下梁了。” 叶知安看着他,突然勾起嘴唇笑道:“怎么?你怕了?” “怕?我吴剑豪什么时候怕过?”吴剑豪挺直腰板,嗓门拔高几分:“刀架脖子上,我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我果然没看错你!”叶知安眼中闪过赞许,语气里满是认可:“吴家剑庐有你,日后肯定飞黄腾达!” 吴剑豪被夸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正想听叶知安再说几句吹捧的话,一旁的阿福却怯生生地插嘴:“可……这么大的事,咱们真不跟祁伯商量商量吗?他要是知道,肯定会生气的。” 叶知安转头看向阿福,脸上忽然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看得阿福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内劲爆发 阿福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少……少爷,您这么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个差使交给你。”叶知安往前凑了两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语气带着十足的诱惑力:“你要是办成了,回头我在香满楼,给你点一桌子最贵的菜,让你敞开吃!” “差使?什么差使?”阿福愣了愣,眼神突然变得警惕,好像猜到了什么,满脸惊愕道的瞪大眼睛:“你……你该不会想让我去拖住祁伯吧?这差使,我可干不了……祁伯那双眼睛,没人能瞒得过他!” “哟,阿福,我倒瞧着你比谁都机灵。”吴剑豪在一旁咧嘴笑出声,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以前总有人说你傻,现在看来,你心里门儿清啊。不过你也该清楚,这差使要是办砸了,后果可不止没饭吃这么简单。” “你们……”阿福看着眼前这两个“软硬兼施”的少爷,脸上满是无奈,可转念一想,自己既拗不过叶知安,也惹不起吴剑豪,只能苦着脸叹口气,硬着头皮应下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差使。 见他松了口,叶知安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放心,清水镇离这儿不远,我们快去快回,绝对能在天黑前赶回来,不会让你为难太久的。” 阿福耷拉着脑袋应了声“是”,看着叶知安和吴剑豪带着那个少女匆匆离开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他杵在原地半天,越想越慌,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府里走。 另一边,叶知安带着少女找到了闲云港最好的大夫,说明来由,大夫二话没说,背上医箱就和他们一起赶往清水镇。 为了不引人注目,吴剑豪身边就跟了个瘦高个,快要离开时,吴剑豪忧心道:“真不用我多带几个人?” 叶知安轻笑道:“人多了目标太大,万一被人发现,去告诉老祁,那阿福就兜不住了。” 说罢,几个人便上了马车,匆匆离开了闲云港。 阿福刚走到院门外,就听见院内传来祁伯的咳嗽声,他咬了咬,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轻轻推开了院门。 一路上,马车被瘦高个赶得风驰电掣。几个年轻人倒是还好,只害惨了同去的大夫,老大夫今年刚过六十大寿,好在身子骨还算硬朗,总算是在骨头散架前,熬到了清水镇。 进了镇子,跟着少女的指引,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镇外那处落魄院子。这里没有红墙绿瓦,更无瑞兽飞檐。只有一排纤细的竹排,充当院墙。抬眼望去,院子里简陋的陈设一览无余。 “你平日,就住在这里?”叶知安放慢脚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目光掠过院内简陋的陈设,又落回少女身上。 少女还没来得及应声,泥瓦房里便传来老人痛苦的**,还有年轻人的厉声恐吓。 “老东西,你女儿偷了我们堂主的东西,今天你交不出来,就拿你的命抵债!” “住手!”叶知安眸色一沉,厉声喝止,反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莹润剔透的灵珠,高高举起:“我们是来归还灵珠的!立刻放了这位老伯!” 屋内的黑衣人闻声转头,阴鸷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一圈,最后牢牢锁定在灵珠上。他未动分毫,只是隔空一抓,叶知安顿时只觉一股霸道的巨力袭来,手中的灵珠竟直接被硬生生夺走,掌心还残留着一阵刺痛。 灵珠稳稳落入黑衣人手中,他却半点没有罢手的意思,抬脚狠狠一踹,将刚要挣扎着爬起来的老人重新踢倒在地。老人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黑衣人嘴角咧开一抹狰狞的狞笑,目光直直射向少女:“阿瑶,这几个就是你从闲云港搬来的救兵?今天打伤马大那个废物的,就是你们吧?” 吴剑豪见状,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大踏步向前迈了一步,声如洪钟:“没错!就是老子打的!赶紧把老伯放了,有什么能耐,尽管冲我来!” 黑衣人却压根没把吴剑豪放在眼里,径直忽略了他的叫嚣,转头对着身旁的手下嗤笑一声,自顾自说道:“马大真是个废物,连一群毛头小子都打不过,还被揍得这么狼狈。” 吴剑豪见自己被彻底无视,火气更盛,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怒声喝道:“别拿那废物说事儿!就连你这狂妄东西,小爷今天也一并收拾了!” 黑衣人摇了摇头,忍不住咂舌道:“年轻人,总是这么莽撞……” 话音未落,他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寒芒,身形一闪,便来到吴剑豪面前,右手凭空一抓,竟像拎小鸡似的,硬生生将身形壮硕的吴剑豪凌空拎了起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等叶知安反应过来,吴剑豪已然落在他的手里!被扼住命脉的吴剑豪奋力挣扎,双拳胡乱挥舞,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怒目圆睁,嘶吼道:“放开老子!有本事跟我光明正大打一场!” 黑衣人捏着吴剑豪的后颈,脸上挂着戏谑的笑,轻轻一甩,吴剑豪就像个破布娃娃似的撞在院外的竹排围墙上。“咔嚓”几声脆响,纤细的竹排断了好几根,吴剑豪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看到了吗,这就和霹雳堂作对的下场!” 黑衣人拍了拍手,目光转向叶知安,语气里满是威胁:“下一个,就是你!” 话音刚落,被称作阿瑶的少女突然往前一步,单薄的身影直直挡在叶知安身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哀求道:“舞大人……他们只是我路上碰巧遇上的好心人,根本不知道灵珠的事,也不是故意和霹雳堂作对的!求您放了他们吧,灵珠我已经还回来了,要罚就罚我,别为难他们!” 叶知安眸色微动,伸手想将阿瑶拉到身后,却被她轻轻挣开。阿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与恳求,示意他不要冲动。 被称作舞大人的黑衣人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挡在身前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心人?阿瑶,你倒是越来越会多管闲事了。你以为把他们摘出去,你就能好过?偷了堂主的灵珠,还敢勾结外人,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他手腕反转,又是凭空一抓。无形的巨力瞬间锁住阿瑶的喉咙,像铁钳般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阿瑶双脚离地,双手死死抓着脖颈处的无形束缚,小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响,四肢徒劳地挣扎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这一幕让叶知安再也按捺不住,站了出来。 “把他们都放了!冲我来!” “你以为……你躲得掉吗?”黑衣人将少女重重扔在地上,身影突然向叶知安扑来! 叶知安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吓得猛地紧闭双眼,双手在身体两侧止不住地颤抖,指尖冰凉。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绝望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盘旋,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掌风已经逼近面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睁开双眼,却惊愕地发现,黑衣人的动作竟诡异地慢了下来! 不止是黑衣人,院中的尘埃、飘落的枯叶,甚至空气中浮动的气流,都变得凝滞缓慢,近乎静止! 叶知安心头巨震,虽全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为何发生,但他清楚,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绝不能站在原地等死! 他心一横,强压下所有慌乱与恐惧,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黑衣人的扑势主动上前。趁着对方动作迟缓的间隙,他瞅准时机,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黑衣人探出的左手腕,腰身猛地发力,借着转身的惯性,拼尽全身力气将黑衣人朝着不远处的老槐树狠狠甩了过去! 无穷内劲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粗壮的老槐树竟被硬生生撞得拦腰折断,枝叶簌簌狂落。黑衣人反应极快,落地瞬间接连翻滚三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砸落的树干,扬起一片尘土。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被突袭的惊愕,反倒浮现出一抹近乎狂热的欣喜! “好!好得很!”他死死盯着叶知安,声音里满是兴奋:“你就是那个能让马大动弹不得的小子吧?果然与众不同!身上半点武者内劲都没有,却能打出这样的反击!” 说罢,他缓缓扭动左侧肩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竟当着众人的面,将刚才被树干撞断的手臂硬生生接了回去!接好后,他还活动了两下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拧了拧衣服。 叶知安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本以为刚才那全力一击,就算不能直接重创对方,也能让其失去战力,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毫发无损,还能轻松接好断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这就是武者的实力吗,果真恐怖如斯…… “恩公……你快逃吧!”阿瑶捂着喉咙,勉强撑起上半身,声音嘶哑破碎,满是焦急与哀求:“他是霹雳堂二当家,内劲深不可测,你……你打不过他的……”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巨力突然袭来,像铁爪般死死攥住了她!阿瑶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狠狠抛向院外,掠过十丈距离,重重砸在地上。“嘭”的一声闷响后,她便再无动静,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失去了生机。 “阿瑶!”叶知安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失声惊呼,就要冲过去救人。 黑衣人却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脸上满是嫌恶,语气轻佻又残忍:“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阿瑶倒地不起的模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叶知安的心上。他僵在原地,瞳孔里映着少女扭曲的身形,耳边还回响着那声沉闷的撞击声。所有的冷静、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积压在心底的愤怒、绝望与无力感疯狂窜涌,直冲头顶。 “你……找死!”叶知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只觉体内某处尘封的闸门被轰然撞开,一股从未有过的灼热气流猛地从丹田迸发,顺着经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筋骨都在隐隐发烫。 这股神秘内劲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以叶知安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骤然炸开!院中的尘土被掀得漫天飞舞,断裂的竹排碎屑簌簌震颤,就连不远处的泥瓦房都发出了轻微的摇晃声。 叶知安的双眸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猩红,周身气息变得狂暴而凌厉,与之前那个略显青涩的少年判若两人。他死死盯着黑衣人,脚步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竟被踩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原本满脸戏谑的黑衣人,在感受到这股骤然爆发的内劲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愕,随即又被极致的贪婪彻底吞噬。他猛地眯起双眼,瞳孔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死死锁定叶知安,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亢奋:“这……这是何等精纯磅礴的内劲?竟然藏得如此之深!看来,今天我真是捡到宝了!” 叶知安却已全然不顾周遭,他躬着身子,脊背微微弓起,宛若一头被激怒、蓄势待发的野兽。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嗬嗬”的诡异声响,不似人声,反倒带着几分兽类的低吼。 “太好了!简直是天助我也!”黑衣人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疯狂的笑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只要把你体内的内劲吸干,我就能一举突破武夫境,更上一层楼!”他话音未落,叶知安已然彻底失去了理智,四肢着地,指尖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带着一阵腥风,疯了似的向他扑咬过去! 黑衣人身法更胜一筹,腰身猛地一拧,惊险地避开叶知安的凌厉攻势。不等招式用老,他五指如钩,带起一股劲风反扣而来,显然是想复刻方才擒拿旁人的手段,将叶知安一举制住。 岂料此刻的叶知安早已今非昔比。 黑衣人铁钳般的手掌扣在他腕间,任凭丹田内劲汹涌灌注,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拖拽过去,可叶知安却如脚下生了根的苍松,纹丝不动。两人一时竟僵在原地,臂膊较劲,内劲冲撞,状若旱地拔河,气劲激荡得周遭落叶簌簌翻飞。 半盏茶的功夫倏忽而过,黑衣人额角青筋暴起,脸上血色渐褪,显然体内内劲已呈枯竭之态。反观叶知安,周身气息绵长不绝,竟无半分收手之意。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黑衣人喉头一阵腥甜,声音都在发抖,满眼都是惊骇:“小子……你体内,到底还有多少内劲?” 就在黑衣人内腑震颤、濒临崩溃的刹那,一道身影如疾风般破空而至。 来者正是老祁! 只见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如铁铸的鹰爪般精准探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二人交缠的手腕。一股沉浑磅礴、不容抗拒的内劲骤然迸发,只听“铮”的一声气劲爆鸣,两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被强行震开! 黑衣人踉跄着跌坐在地,只觉浑身脱力,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而另一边的叶知安,双目赤红如血,眸中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戾气。他恶狠狠地盯着扣住自己手腕的老祁,瞳孔里一片混沌,竟似全然没认出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人。 “老先生!快擒住这祸害!”黑衣人瘫在地上,喉头滚着粗气,声音却尖利如刀:“留着他,日后必定祸害人间!” 老祁闻言,只斜眼冷冷瞥了他一下,那眼神锐利如锋刃,竟让黑衣人硬生生打了个寒战,再也不敢多言。 “少爷,速速醒转!” 老祁口中急念口诀,字字铿锵,带着清心涤荡的力道。话音落时,他陡然暴喝一声——“嗔!” 声浪未落,数道金光便自他掌心迸发,如燎原火蛇般,顺着叶知安的手腕蜿蜒而上,转瞬便将他周身重重裹缠! 金芒灼灼,散发出温暖而肃穆的气息,所过之处,叶知安身上翻腾的戾气便如冰雪遇阳般飞速消融。他喉中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赤红的双目渐渐褪去血色,癫狂的神色也一点点平复。 待金光缓缓敛去,叶知安浑身一软,再无半分力气,虚弱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阿福这才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看见叶知安倒在地上,更是记得泣不成声:“少爷……” 老祁确认叶知安已无大碍后才缓缓转身,朝黑衣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霹雳堂也算有头有脸的江湖门派,今天的事还望二当家不要外传。”老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衣人闻言,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我这里有一颗六品补气丹,你回去服用,静养几日内劲便可恢复如初……”老祁说着,突然俯身,凑近黑衣人的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杀意:“若是日后我听有人提起今天的事,便如此石!” 霹雳堂再袭 话音未落,老祁学着黑衣人的招式,伸出左手虚空一握,只见不远处一颗半人高的青石,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的粉碎! 碎石簌簌落地,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老前辈放心……晚辈绝不敢多言半句!” 老祁冷哼一声,将补气丹放在他面前,转身吩咐阿福将叶知安和受伤的众人抬上马车。 当走到阿瑶面前时,老祁素手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片刻后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叶知安在一片混沌中醒来,头痛欲裂,浑身筋骨仿佛被拆开又重新拼接。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房里,窗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少爷,您醒了?”阿福端着汤药推门而入,脸上满是惊喜,“祁伯说您需要静养,这是补气安神的药。” 叶知安挣扎着坐起身,脑中却不断闪过黑衣人与老祁交手的画面,尤其是那股失控的力量在体内奔涌的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老祁呢?”他声音沙哑地问。 阿福端着汤药,呆愣在原地,看着叶知安的眼神,半天才喃喃开口道:“少爷……祁伯说您需要静养,不要想其他的事情。” “我问你,老祁呢!” 阿福将汤药放在床边,不敢与叶知安对视,怯生道:“祁伯说让你忘了清水镇的事,以后也不要再去找霹雳堂的麻烦……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叶知安闻言大怒道:“为我好的话,他为什么不让我学武?为我好,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救了阿瑶?” 阿福吓得一哆嗦,连忙后退一步,眼眶又红了:“少爷,您别激动,祁伯他……” “他什么?”叶知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体内有这种力量?”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阿福死死按住:“少爷,您不能出去!祁伯说了,您现在身体虚弱,需要好好休息!” “让开!”叶知安一把推开阿福,踉跄着冲向门口:“我必须问清楚!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就在这时,老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您醒了。” 叶知安循声望去,只见老祁负手而立,身影沉静如松。他心头一震,那股失控的戾气仿佛被这声呼唤瞬间压下,混沌的思绪也清明了几分,但眼底的不甘与愤怒却丝毫未减。 “老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身体里有那种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更多的是质问。 老祁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床上静养。叶知安却猛地将他的手挥开,声音陡然拔高:“我本来可以救了阿瑶的!” 老祁的目光微微一沉,与一旁的阿福对视一眼,后者立刻会意,低着头,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待阿福走远,房门轻阖,老祁才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叶知安,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救不了她。” 这五个字像五块寒冰,重重砸在叶知安心上。他本就虚弱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气血翻涌,忍不住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梗着脖子,眼底燃着不甘的火焰:“我怎么救不了?若不是你一直拦着我学武,若不是我爆发时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我明明能攥住那二当家的手腕,明明能……” “即便你今天打败了霹雳堂的二当家,明天还会有大当家,后天还会有其他人。”老祁的声音沉如洪钟,字字砸在叶知安心头:“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世上的人如过江之卿,你又能打败多少?今日你为阿瑶报仇,明日便会卷入更深的漩涡!” 听见老祁的反问,叶知安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老祁说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觉得很不舒服,就想心头压了一块大石头,让他怎么样咽不下这口气。 迟疑片刻,叶知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翻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语气却无比恳切,近乎哀求:“老祁,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想再像清水镇那样,眼睁睁看着身边人遇害,自己却连上前的勇气和能力都没有。”他抬起头,眼底带着泪光,却透着一股少年的执拗:“你那么厉害,就教我几招防身的本事好不好?哪怕不能为阿瑶报仇,我也心满意足了。” 看着自家少主眼中那近乎哀求的神色,老祁心头一软。这些年,叶广陵从边境传来的书信里,总夹杂着前线惨败的消息,每一次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沉声道:“真想修炼武道,也不是不行。但你必须答应我,绝不可轻易动用你体内那股力量,那是你现在还无法掌控的东西。” 叶知安一听,眼中瞬间迸发出光芒,连忙抹掉眼角的泪痕,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是先练拳,还是先练腿?” 老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床头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轻轻放在他面前,语气缓和下来:“你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得先好好将养着。” 叶知安的脸垮了下来,像被戳破的皮球,方才的兴奋劲儿瞬间消散大半 老祁故作深沉道:“不过在你静养期间,我可以教你一招武者必须的内家心法,你想不想学?“ 叶知安闻言,一把端起药碗,将那碗里黑乎乎的药汤一饮而尽,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笑道:“学,什么都学!” 看着他这副风卷残云的样子,老祁严肃的脸上总算生出一抹笑意。 “书房里有一本《静心诀》那是成为武者前必修的一本内功心法。”老祁柔声道:“这心法虽不能让你一蹴而就成为武者,却能极好地修养身心、夯实根基,让你这破败的身子骨先硬朗起来。” 叶知安立刻往前凑了凑,膝盖差点碰到床沿,双手按在被褥上,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连呼吸都快了几分:“那……那要练到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武者?” 老祁见他这般猴急,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含笑道:“等你能熟练运用《静心诀》,不再像现在这般毛躁的时候。” 话音刚落,房门 “砰” 地一声被撞开,阿福连门都忘了敲,满脸慌张地冲进来,声音发颤:“不好了!祁伯、少爷……吴家剑庐出事了!霹雳堂来了好多人,把整个剑庐都围得水泄不通!” 叶知安猛地从床沿弹了起来,眼底瞬间燃起怒火,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霹雳堂?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来闲云港撒野!” “不要慌,我去看看便知。”老祁面色沉稳,转身便往房门口走,临到门边又回头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阿福,看好少爷,不要让他离开房间半步。” “老祁,我也能……”叶知安话还没说完,老祁已抬手将房门重重合上。 叶知安一边拍打着门板,一边叫阿福开门:“阿福,你快开门,让我去看看吴家剑庐那小子有没有受伤!” 阿福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宽慰道:“少爷,你就别担心了。祁伯过去,吴家剑庐准没事的。” “霹雳堂那些人阴险狡诈,祁伯自己去,我还是不放心……” 阿福看了眼一眼房门,摇头道:“上次放你去清水镇,我被祁伯好一顿骂,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不能开门了。” 老祁出手 闲云港的吴家剑庐,曾是镇上响当当的字号。祖上靠一手精妙铸剑术立足,剑庐后院的熔炉里,不知炼出过多少削铁如泥的好剑,更出过几位剑道卓绝的武者,当年剑锋所指,连周边门派都要让三分。 可时过境迁,如今的剑庐早已没了往日风光,家族子弟要么弃武从商,要么手艺生疏,连铸剑时火候的把控不住,只剩个空架子撑着 “吴家剑庐” 的名头。 此刻,剑庐正厅前的青石板上,吴剑豪的父亲吴罡直直跪着。他背脊佝偻,花白的头发散乱在肩头,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石面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听得见庭院里霹雳堂弟子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堂主,二十鞭已打完!”一旁的小厮单膝跪地,双手捧着沾了血的马鞭,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的恭敬。 吴罡这才敢缓缓抬起头,颧骨上还印着石面的冷痕。他眼角瞥见廊下被绑在柱子上的儿子,后背的鞭痕纵横交错,嘴唇却仍死死咬着,不肯哼一声。一股滚烫的怒火瞬间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化作声音里的颤抖:“赵堂主,二十鞭已如数受了,犬子年少无知,若有冒犯之处,我这做爹的替他赔罪…… 还望您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生路?”被称作赵堂主的壮汉上前一步,从小厮手中夺过马鞭,鞭梢在掌心轻轻敲打,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眼底却满是嘲讽的冷笑:“吴掌门,你在这江湖混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规矩都忘了?你儿子打伤我霹雳堂的人,可不是挨几鞭子就能了结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俯身,粗糙的手掌扣住吴罡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倒是听说,你们吴家剑庐的剑阁里,藏着一把祖传的旷世名剑,据说此剑一出,就能引动天雷。不如拿出来让我瞧瞧,若是真有传说中那般神妙,或许,我还能考虑给你儿子留条活路。” 吴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赵堂主,眼底满是震惊与愤怒。那把剑是吴家的传家宝,更是剑庐最后的根基,怎么能轻易示人?可目光扫过儿子渗血的后背,他紧握的拳头又缓缓松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赵堂主……这都是江湖谣言,您可千万别当真。”他强压下怒火,嘴角艰难的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吴家剑庐没落多年,要不是靠着名剑做幌子,撑门面,恐怕早就真撑不下去了。” “哦?那可就……太可惜了。”赵堂主脸上的笑意瞬间阴冷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狠戾,突然抬手做了个斩首的手势。身旁的小厮会意,提着长刀一步步向吴剑豪走去。 “等一下!”吴罡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里充满绝望的沙哑。 赵堂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眼底满是戏谑的讥笑道:“怎么,吴掌门这是改变主意了?” 吴罡垂着头,额前的白发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听见他用近乎破碎的声音喃喃道:“有剑…… 确实有剑……”话音落时,他扶着身旁的廊柱,缓缓直起身,每动一下都似在撕扯着筋骨。 “剑在剑阁最深处,赵堂主…… 稍等片刻。” “最好快点。”赵堂主把玩着手里的马鞭,鞭梢在掌心轻轻敲打,语气里满是不耐:“我赵某人的耐心,可没那么多。”吴罡没有应声,只是缓缓转过身,低着头朝剑阁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上,他的背影佝偻得像一截枯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石板,而是烧红的烙铁,背影里满是无奈与悲壮,连阳光落在他身上,都似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悲凉。 吴罡推开剑阁沉重的木门,尘灰在光柱中纷飞。案上锦盒泛着陈旧光泽,他颤抖着揭开,一柄古剑静静卧在其中——剑长三尺六,剑身如秋水凝霜,剑柄镶嵌的紫曜石在暗处流转微光,正是吴家祖传的 “紫电”。 指尖抚过冰凉剑脊,过往铸剑声、刀剑相击声似在耳畔回响。他猛地握紧剑柄,剑身在鞘中轻颤,似与他的决心共振。 “先祖在上,不孝子吴罡今日取紫电一用,以此残躯守护剑庐,救我儿孙……请先祖保佑!” 他低声立誓,紫电铿锵出鞘。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剑上,映得他眼底再无半分怯懦,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吴罡提剑转身,步伐虽仍蹒跚,每一步却踏得坚定,朝着庭院中霹雳堂众人走去,背影在晨光中宛若当年镇守剑庐的先祖英灵。 “赵无泪!你坏事做尽,恶贯满盈……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去你这个祸害!” 高台上的赵无泪闻声抬眼,瞥见提剑而来的吴罡,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浮起一抹玩味的嗤笑:“我就知道你没那么老实。不过也无妨,这世上想跟我殊死一搏的蠢货,我见得太多了。”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话音渐冷,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戾:“可惜啊,他们最后都死得很难看——你也一样!” “这就是紫电吗,果然不凡!”黑衣人盯着剑身上游走的紫色电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晔舞,跟他废话什么,把剑给我拿过来!”赵无泪在高台上厉声催促。 黑衣人阴冷一笑,身形骤然消失。吴罡只觉颈侧一凉,反手横剑格挡,“当” 的一声,短刃与剑脊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晔舞如影随形,短刃化作漫天寒星,专攻吴罡周身大穴。吴罡以静制动,紫电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紫色弧光,每一次碰撞都激起细碎的火花。 突然,晔舞身形一矮,短刃直刺吴罡下盘。吴罡足尖一点,身形拔起,紫电剑自上而下劈落,剑风呼啸,竟带起丝丝雷电之声。晔舞不敢硬接,足尖在地上一点,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飘出数丈,眼中首次露出凝重之色。 “老家伙,有点意思。”晔舞舔了舔嘴唇,手中短刃飞速旋转,“不过,到此为止了!”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吴罡猛扑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浑厚如钟的“嗔!”骤然响彻云霄,震得庭院尘土簌簌落下,廊下铜铃嗡嗡作响。 方才围堵在吴家剑庐外的霹雳堂弟子此时犹如被狂风扫过的落叶,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手中的火器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一个个面色惨白,捂着耳朵痛苦嘶吼,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晔舞,我早给过你退路!” 老祁的声音裹挟着凛冽气势,如惊雷般炸在众人耳畔。话音未落,一股无形巨力已如天罗地网般笼罩晔舞周身 —— 那力道沉浑磅礴,宛若一双铁铸大手将他死死攥住,令他四肢动弹不得,连内劲都似被冻结在经脉之中。 “藏头露尾之辈!有种便现身与我对峙!” 高台上的赵无泪勃然大怒,虎目圆睁扫视四周,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疼。 就在此时,吴家大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老祁负手而立,身着素色长衫缓步踏入院中,虽鬓发染霜,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无视周遭霹雳堂弟子的凶戾目光,径直走到吴罡身前,抬手抱拳行了一礼,动作从容不迫。 吴罡手持紫电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寒光,可他面色憔悴如纸。他望着老祁,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祁员外…… 此乃吴某家事,怎好劳烦您……” “家事?”赵无泪的怒喝陡然打断他的话。只见他从高台上纵身跃下,魁梧身躯落地时震得青石板微微一颤。他大步上前,指着被绑在廊柱上的吴剑豪,眼底满是蛮横:“你儿子伤我霹雳堂弟子,毁我堂中颜面,我来讨个赔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老祁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锋刃般扫过赵无泪。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声音里带着彻骨寒意:“我曾闻先生言‘有教无类’,今日见了阁下,才知有些人,根本不配讲道理。” 赵无泪之死 “少在这装模作样!你的破道理,留着去阴曹地府跟鬼说吧!”赵无泪怒喝如雷,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跃,周身气浪翻涌,竟带着泰山压顶之势。 老祁却纹丝未动,只淡淡道:“先生还教过,待人接物当先礼后兵。可我偏觉得,对于阁下这种人,该先兵后礼才是。”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轻一指。刹那间,一股无形巨力如天幕压下,三丈外正凌空扑来的赵无泪竟被死死定在半空……他双臂还保持着挥拳的架势,满脸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连发丝都停止了飘动,唯有眼底翻涌的惊怒,泄露了他此刻的难以置信。 老祁收回手指,转头看向身旁握着紫电剑的吴罡,眼底寒意渐散,还带着几分浅淡笑意,缓声问道:“道理越辩越明,但也要有让对方愿意坐下和你辩理的手段,你说是不是?” 吴罡哪见过这般通天手段,惊得脸色煞白,握着紫电的手都发颤,紫电险些脱手落地。他慌忙点头如捣蒜,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震颤:“是是是……祁员外这等神通,吴某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老祁目光掠过他紧绷的肩头,语气缓带着几分点拨:“吴家剑庐祖上以铸剑立世,紫电剑的威名至今仍在江湖流传,可见根基未断。只要吴掌门沉下心钻研铸剑之术、重振门风,未必没有重现昔日荣光、光耀祖宗门楣的一天。” 这话如同一股热流注入吴罡心底,他先前被霹雳堂压垮的脊梁骤然挺直,双手紧握紫电剑柄,剑尖斜指地面,郑重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祁员外所言极是!吴某在此对天起誓,日后定当拼尽全力钻研铸剑、整肃剑庐,必让‘吴家剑庐’的名号再响江湖!” 老祁望着他眼中重燃的光彩,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目光缓缓落在被定在半空的赵无泪身上。他素色长衫在风里轻轻飘动,周身的沉静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淀了十数年的凛冽:“我陪少主在这闲云港蛰伏十余年,本想避开江湖纷争,安安稳稳护他长大。可今日你们主动寻上门来,毁我清静、沾我因果……” 话音顿处,老祁猛地抬眼,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赵无泪,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倒说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赵无泪被无形巨力锁在半空,浑身肌肉绷得如拉满的弓弦,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喉结艰难滚动,干裂的嘴唇费力地掀开,声音嘶哑得如同夏末将死的春蚕,气若游丝却带着不死心的狠戾:“老……老东西……今日是我栽了手段,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死死盯着老祁,眼底翻涌着怨毒的火光,胸腔剧烈起伏着,拼尽全力挤出后半句,字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可你记好了,只要霹雳堂还有一口气在,必会对你下江湖追杀令!从今往后,天涯海角,你休想再有半分安生日子过!” 话音未落,他突然扯出一抹疯狂的笑,那笑声嘶哑破碎,像破旧的风箱在风中嘶吼,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带着几分困兽犹斗的绝望,又透着几分鱼死网破的狠绝:“哈哈哈……你尽管得意!这追杀令一出,自有无数江湖人来取你项上人头,我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身首异处的下……场……” 话音未落,赵无泪突然喉间一阵剧烈涌动,一口暗红脓血 “噗” 地喷溅在青石板上,点点血珠还未落地,他眼中的怨毒与疯狂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暗,那双方才还瞪得滚圆的眸子,此刻已然失去了所有光芒,头颅无力地向一侧歪斜,僵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在无形巨力消散的瞬间 “嘭” 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细碎尘埃。 老祁垂眸望着地上僵直的躯体,眸中没有半分得意,也无丝毫戾气,只余一片沉静的淡然。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庭院里清晰回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汝之将死……一以贯之。受教了……” 说罢,他抬手理了理素色长衫的衣襟,对着赵无泪的遗体微微颔首,而后郑重抱拳,行了一礼。那动作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敷衍,既是对逝者最后的体面,也是他半生江湖岁月里,始终恪守的那份底线与尊重。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血渍与尘埃,廊下铜铃轻轻作响,似在为这场纷争的落幕,添了几分无声的肃穆。 目睹赵无泪身死的惨状,一旁被威压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晔舞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脸色惨白如纸,牙关打颤,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对着老祁连连哀求:“前…… 前辈!饶命!我和赵无泪不一样,我还不想死!求您留我一条性命,往后我愿为您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祁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平静无波:“我本非嗜杀之人,今日之事,道理已明,恩怨已了。你若想走,我不拦你。” 说罢,他长袖轻轻一甩,那禁锢着晔舞的无形巨力便如潮水般退去。重获自由的晔舞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瘫倒在地,浑身脱力般抽搐着,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混着尘土滚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衣衫上。 老祁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骤然沉了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警告:“我还是那句话,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敢执迷不悟,他日再敢带着霹雳堂的人纠缠吴家、滋扰闲云港……” “不敢!晚辈绝不敢!” 晔舞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磕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从今往后,晚辈与霹雳堂一刀两断,弃暗投明,一心追随正道!” 老祁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眸中尽是不屑,沉声道:“滚吧。”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多谢前辈!”晔舞如获新生,连滚带爬地起身,拖着发软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向门外狼狈逃去。 此时门外,那些方才将吴家剑庐围得水泄不通的霹雳堂弟子早已作鸟兽散,只剩几个胆子小的,吓得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吴罡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望着晔舞仓皇逃窜的背影,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地劝道:“祁员外,此等背主求荣、反复无常之辈,留着必是后患!今日不除,他日他若再纠集人手卷土重来,恐怕……” 老祁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无妨。晔舞的生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吴罡身上。只见他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抖,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串古朴的钥匙,黄铜打造的匙柄上还刻着细密的云纹。他将钥匙递向吴罡,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吴掌门,这是我府上的钥匙,烦请你代为保管。” 吴罡一愣,茫然地接过钥匙,一时间竟猜不透老祁的用意。 老祁看着他困惑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作一片温柔的坚定,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我既已出手,霹雳堂便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愿将更多人卷入是非,尤其是我家小少爷。往后,他就托付给你了。” 吴罡心头一震,老祁话语里的托付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连忙摆手,语气斩钉截铁:“祁员外此言差矣!先不说小少爷的安危,单是霹雳堂这般横行霸道,我吴家剑庐也绝不能坐视不理!他们若再敢来犯,吴某定当率全门上下,战至最后一人!” 拜入剑庐 老祁望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吴掌门,你有你的路要走,吴家剑庐是你的根基。这趟因果,是我惹下的,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府宅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仿佛能穿透重重院墙,看到那个正在院子里嬉笑打闹的懵懂少年。 “将来,你把他接入剑庐,不必教他什么高深武学,就教他些打铁铸剑的手艺,让他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便好。”老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若他实在有习武的意愿,你便传他些武者入门的基础功法,不求他扬名立万,只求他将来能在这险恶世道中,护住自己周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继续说道:“我家少爷性子纯良,又总爱打抱不平,将来若闯出什么祸事,或是你实在留不住他……” 老祁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你便告诉他,去麒麟山。那里,便是他来时的路。” 吴罡紧紧握着那串冰冷的钥匙,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全是责任与嘱托。他郑重地拱手,声音铿锵有力:“祁员外放心!吴某在此立誓,定当拼尽全力护住知安少爷,教他成人,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老祁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舒展,缓缓颔首。他眼底的担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有吴掌门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他轻声道,“在这闲云港蛰伏十余年,如今,也该是时候,回到那阔别已久的江湖了。只是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为少爷,杀出一条真正的太平大道。” 说道这里,这位铁骨铮铮的老人,眼中竟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他连忙转过头,用袖口迅速拭去,有些窘迫地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看来我真是老了,说着说着就唠叨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再晚些,等小少爷追过来,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 叶知安赶来时,正见吴罡领着几名年轻弟子,默默清理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四下里寻不到吴剑豪的身影,他心头一紧,骤然冲上前,一把攥住了吴罡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急切的关切:“吴叔!剑豪他,他没事吧?” 吴罡抬眼瞧见是他,阴沉了一路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声音低哑:“没…… 他没有大碍。” “那老祁呢?!” 叶知安紧接着追问,目光灼灼。 “霹雳堂的余孽尚未肃清…… 祁员外说,他去去就回。” 叶知安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藏不住的慌乱与闪躲,终究是不忍,却又不得不直接戳破了这拙劣的谎言。他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吴叔,你素来老实本分,最是不会说谎的。” 吴罡的谎话被戳穿,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握着扫把的手微微颤抖,低下头不敢与叶知安对视。 “老祁是不是出事了?”??叶知安的心猛地沉了沉,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的颤音。 “没…… 没有。” 吴罡埋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祁员外身手非凡,方才对付霹雳堂堂主,不过三招便占了上风,怎么会出事……” 话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叶知安上前拉住吴罡握着扫把的手臂,脸上写满少年人的执拗:“那他在哪?既然没出事,为什么不回来?” 吴罡被他攥得一僵,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知安少爷……你不是一直想学武吗?我吴家剑庐虽不比当年,但在闲云港也算有些跟脚,基础的拳脚剑术还是能教你的。你要是愿意,明日便可搬来剑庐” “我问的是老祁!” 叶知安突然提高了嗓门,少年人的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与恐慌,“吴叔,您别绕圈子了!老祁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是不是为了护我,才……” “不是!” 吴罡猛地打断他,抬手胡乱抹了把眼角,指腹上沾了湿意。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哑着嗓子吐出那句话:“祁员外走了…… 他怕霹雳堂的人日后寻来,连累你和剑庐,便自己引着余孽往南去了。走之前还说,让你别找他,好好跟着我学门手艺,安稳过日子……” “老祁走了?”叶知安愣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夕阳,仿佛看见那远在千里之外嶙峋老人佝偻的身影! 吴罡看出少年的想法,一把抓住叶知安的手腕,说道:“祁员外以身犯险,你可不能辜负他的一番苦心!” “我要……去找他!”叶知安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吴罡只觉一股磅礴汹涌的内劲,正自少年周身铺天盖地般散溢开来,空气里都似凝着几分锐不可当的锋芒。 “你糊涂!”吴罡陡然暴喝一声,另一只手扬起来,重重扇在了叶知安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叶知安被打得狠狠一愣。片刻后,他眼底翻涌的红血丝缓缓褪去,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内劲,也如潮水般渐渐敛去,消散无踪。 “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凶险万倍!霹雳堂不过是常乐洲的一个末流小门,这江湖里,像它这样嗜血搏命的门派多如牛毛。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轻易取了你的性命!” 说到这里,吴罡稍微挺直了腰杆,神情里终于透出几分长辈的威严与恳切,沉声道:“你且留在吴家剑庐,潜心习武,等练就一身防身的本领,再去寻祁员外,也为时不晚!” “多久?”叶知安咬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却依旧执拗地望着吴罡。。 吴罡缓缓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三年!从明日起,我亲自教你吴家剑法,半点不藏私!” “太久了……”叶知安的拳头又不自觉攥紧,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抗议,眼底满是焦灼。 吴罡沉默片刻,似是不忍,终究还是收回了一根手指,沉声道:“最多两年!一天也不能少!这是底线!” 叶知安望着他不容置喙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狠狠点了点头,转身便朝剑庐门外走去。他的背影依旧单薄,却透着一股咬牙坚持的韧劲,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看着少年孤寂的背影,吴罡心头终究还是揪了一下,忍不住在身后高声叮嘱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祁员外的身手何等厉害,寻常宵小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说不定过个三五天,他就带着霹雳堂余孽伏诛的消息,安然回来了!” 叶知安垂着头,拳头死死攥着,一路沉默着走出了吴家剑庐。 隔天,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叶知安便推开了家门。阿福揉着惺忪睡眼,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追出来,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含糊地喊:“少爷,天还没亮呢,您这是要去哪啊?” 叶知安脚步未停,声音清冽如晨露,带着少年人破釜沉舟的坚定:“吴家剑庐。” “这么早去剑庐干嘛?”阿福一路小跑,紧跟着叶知安,一步也不敢落下:“吴家少爷不是在养伤吗?” “我要学剑!”叶知安脚步顿了顿,侧脸透着几分决绝,轻声道:“以后我就是吴家剑庐的弟子了。阿福,老祁走了,你也不用跟着我了,回家安稳过日子吧。” 站桩 “少爷!”阿福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角,眼眶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执拗:“你说什么胡话呢!我爹早就把我托付给祁伯了,祁伯让我跟着你,我就跟着你!你去学剑,我就跟你一起学剑;你要闯江湖,我就跟你一起闯江湖!我是少爷的书童,可不能不要我啊!” “你能吃苦吗?”叶知安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阿福松开了他的衣角,摇了摇头,然后又猛地点头:“能,只要能跟着少爷,再多的苦我也能扛!” 叶知安被他这又摇又点的模样逗笑,故意学着吴罡的口吻,沉声道:“学剑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吃的苦多着呢。而且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凶险万倍!霹雳堂不过是个末流小门,这江湖里,像它这样嗜血搏命的门派多如牛毛。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轻易取了你的性命!” 阿福被这阴森的描述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少……少爷,这些话你跟谁学的呀?听着怪吓人的……” 叶知安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道:“怎么?这就怕了?” 阿福耷拉着脑袋,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道:“我家就我一根独苗,我爹还说,再过几年就把乔叔家的胖丫介绍给我……” “乔叔家的胖丫?”叶知安忍着笑,故意拖长语调:“你就喜欢这种圆乎乎的?” 阿福脸颊腾地泛起一层红晕,头垂得更低,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耳根都红透了。 紧接着,他又朗声说道:“这事八字还没一瞥呢,眼下还是陪少爷去学剑要紧!” 叶知安笑道:“你放心,等你大婚那天,我一定请来闲云港最好的厨子给你办酒席!” 二人说着,脚步未停,已经来到吴家剑庐门外。清晨的阳光破开晨雾,洒在吴家剑庐的石阶上,将露珠映得晶莹剔透。身着短劲装打的弟子们已经迎着朝晨练,拳脚破空。 不远处,几个身材专硕的吴家弟子正轮着沉重的大斧,对着一根三人环抱的木桩奋力劈砍,带着呼啸的劲风”嘭“的一声,斧子嵌入木身三寸,木屑飞溅。 正在一边指点弟子如何发力的吴罡,目光瞥见了门口的两人,当即停下话语,大步流星地迎了过来。 “小叶少爷,你可算来了。”吴罡抬手指了指,目光顺着二人看的方向望去,有些得意道:“这就是我们吴家剑庐的修炼方式,劈柴烧火,打铁铸剑。” 他顿了顿,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拿起一把铁剑,双指夹住剑身一用力“叮”一声脆响,铁剑应声断成两截…… “学武和铸剑是一个道理,唯有千锤百炼,方能有所成就!” 阿福眼睛瞪得溜圆,听得入神。叶知安却突然上前一步,学着说书先生讲的江湖礼数,单膝跪地,腰背挺直,高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闻言,吴罡赶忙俯身扶起他,语气温和道:“我受祁员外所托照顾你,自然不必拘泥这些繁文缛节。你还是叫我吴叔,听起来顺耳些。” 叶知安眼神坚定,指着那几个论斧头的弟子问道:“吴叔,我现在就练这个吗?” 吴罡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指向前面空地几个前不久刚入门的弟子,说道:“习武先扎根,你得像他们一样,从站桩练起。” 阿福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语气里满是骄傲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家少爷平时在家就偷偷练马步,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哦?”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着看向叶知安,眼底带着几分质疑。后者也不谦虚,拍着胸脯说道:“吴叔你瞧好了,我一定比他们扎得都久!” 望着叶知安稚气未脱的脸,素来老实本分的吴罡,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他不信,叶知安也不恼怒,当即大步走到那几个扎马步的弟子身旁,双脚分开,缓缓下蹲,摆出了自认为标准的姿势。 “小叶少爷,你的动作可不标准。”吴罡缓步上前,单手轻轻按在叶知安的肩膀上,稍一用力往下压了压。 “吴叔……”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叶知安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方才的傲气被冲散了大半。 “这才只是开始。”吴罡收回手,耐心指点道,“膝盖要与肩同宽,腰背挺直,气沉丹田,不可耸肩塌腰。”他目光扫过叶知安微微发颤的双腿,语气放缓了些:“若是坚持不住,也不必硬撑,随时可以休息一会。” 叶知安抬眼望去,身旁那几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个个脊背挺得笔直,纵然额角也渗着汗,却依旧稳如磐石。一股执拗劲顿时涌上心头,他咬了咬下唇,轻轻摇了摇头,重新调整姿势,努力将腰背挺得更直。可不过半刻钟,豆大的汗珠便从额角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阿福站在一旁看得心疼,连忙掏出帕子想上前帮他擦脸,却被叶知安抬手拦住。他喘着气,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放下,我现在不是祁府少爷了,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吴家剑庐的新晋弟子,没有特殊待遇。” 说罢,他转头看向阿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认真:“阿福,你也来站桩!往后咱们一起练,谁也不许偷懒!” “少爷……我……”阿福满脸无辜,却拗不过叶知安,只能照猫画虎的蹲了下去,结果被吴罡轻轻一拍,就一个屁蹲坐到了地上,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站桩练到日头偏西,众人才算歇了口气。可吴罡并未给大家太多喘息的机会,沉声道:“练完站桩,便是走桩。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唯有稳扎稳打,方能步步为营;若有半分懈怠,便会如顺水漂木,不进反退!” 说罢,他领着众人穿过剑庐后院的竹林,来到一条溪流边。溪水湍急,奔涌向前,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卵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水深恰好漫过膝盖,冰凉的水气扑面而来。 吴罡二话不说,纵身跃入水中,水流瞬间冲击着他的双腿,却见他双脚稳稳扎根在溪底卵石上,腰身挺直如松,一步步逆流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任凭急流冲刷,身形始终纹丝不动。 “这溪流便是你们的走桩场。”吴罡回头看向岸边的众人,声音透过水流的声响传来,依旧清晰有力,“逆流而上,稳住身形,若被水流冲向下游,便是失败。今日先练半个时辰,能坚持到最后的,才算过了走桩第一关!” 几个新晋弟子面面相觑,却没人敢第一个下水。叶知安撩起裤腿正准备跳下去,却被阿福拉住胳膊,他怯声道:“少爷,水流太急,要不咱先别练这个了!” 叶知安推开阿福的手,深吸一口气,率先跟着跃入水中。冰凉的溪水瞬间漫过膝盖,带着一股强劲的冲击力撞在腿上,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身形也晃了晃。他赶忙稳住重心,学着吴罡的模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趾死死抠住溪底的卵石,腰背绷得笔直。 可溪水远比看上去湍急,水流顺着腿弯不断冲刷,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脚踝,稍一松懈,身体就会被推着向下游滑去。叶知安咬着牙,双腿发力对抗着水流,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脚下的卵石湿滑无比,还附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好几次都险些打滑崴脚。 身旁的弟子们也陆续下水,有的刚站稳就被水流冲得一个趔趄,有的勉强走了两步,便撑不住被顺流冲向下游,岸边传来阵阵惋惜的惊呼。阿福站在岸边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跳了进来,结果刚沾到水,就被水流冲得连连后退,双手胡乱挥舞着,最后还是抓住了岸边的芦苇,才没被冲远,急得满脸通红。 北境风雪 叶知安顾不上看阿福,只专注于眼前的路。溪水不断冲击着他的双腿,酸胀感渐渐蔓延开来,从膝盖传到大腿,再到腰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发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进溪水里,泛起细小的涟漪。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带着体内那股神秘的内劲都开始躁动起来,顺着经脉乱窜,让他的手臂微微发麻,身形也跟着僵硬了几分。 “气沉丹田,稳住心神!”吴罡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一股穿透力:“内劲不可妄动,要顺着身形流转,而非对抗水流!” 叶知安闻言,连忙收敛心神,紊乱的内劲渐渐平复了些许。他咬着牙,将力气集中在脚下,一步一步稳稳地逆流向前。没过多久,体力便开始透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脚趾抠得生疼,疼得他想要放弃。可这念头只是他脑中一闪,便被对老祁的思念取代…… “我不能放弃……老祁,我一定不会放弃!” 叶知安心里想着,身旁的弟子越来越少,大多都被水流冲了下去,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咬牙坚持。 吴罡站在溪流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当落在叶知安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少年看似文弱,骨子里的韧劲却远超常人。 “还有一刻钟!”吴罡高声道:“坚持住,才有午饭吃!” 终于,在吴罡喊出“时间到”的那一刻,叶知安猛地停下脚步。 他双腿微微发颤,却依旧稳稳地站在溪水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衫都被溪水和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可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吴罡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好小子,有毅力!第一天就能挺过走桩这一关!” 叶知安勉强笑了笑,刚想说话,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溪水中。吴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语气温和:“体力消耗过大,先上岸休息吧。明日,我们继续练。” 叶知安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语气依旧耿直:“没事,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吴罡看出了他的心思,将他搀扶到岸边,找了块青石坐下,语重心长道:“吴叔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学武不能急于求成。我爹曾经告诉我,十年磨一剑,可斩天地间!” “十年磨一剑……可斩天地间……”叶知安小声嘟囔,双手还我紧紧攥着,突然猛地抬头,望向吴罡,目光清澈且认真:“吴叔,我可以变成像老祁一样的高手吗?” 吴罡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没人天生就是高手,在锋利的剑,一开始都是驽钝的剑条,经过千锤百炼后才能堪大用。” 他指了指溪水中被冲得发亮的卵石:“祁员外的本事,也是一刀一枪闯出来的。你有这股韧劲,再加上心性沉稳,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他。” 叶知安眼中瞬间燃起光,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重重点头:“我一定能成为像老祁一样的高手!” 吴罡望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五味杂陈……少年有这般心气固然难得,可这份执着若是日后变成执念,恐怕会牵绊他的武道修行,甚至引来祸端。 沉默片刻,吴罡还是不打算打击这个出入武道的少年,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脸上漾开一抹爽朗的笑:“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要是再磨蹭,那群小子可要把厨房的肉包子都给造完啦!” …… 北境风雪冷寒刀,十年征战折了少年腰。 军帐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叶广陵孤坐的身影。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沓朝廷发来的急令,全是催他“速速出兵”“收复故土”的车轱辘话,他连翻都懒得翻开。 曾几何时,叶广陵也是单刀匹马就敢孤身入阵的少年郎。可如今,目光掠过悬在帐壁的神蟒弓,弓身蟒纹依旧狰狞,他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弓沉了,是他这把骨头,再也撑不起当年的意气了。 近来几战,西凉败多胜少,消息传回朝堂搞得人心惶惶,盖着金印的急令一天一封。 朝堂上的那些人,哪懂得北境的苦楚,一个个就会纸上谈兵,吃的虎背熊腰,真要上到沙场上,还没见多北蛮军,就先被这刺骨的寒风吹垮了。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雪沫涌了进来。叶知薇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撞碎了帐内的沉寂:“爹爹,您……” 叶广陵抬眼,见女儿一身银甲还沾着雪,发梢凝着细碎的冰粒。他摆了摆手,转身看向她,眼底的疲惫散了几分,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我的小知薇,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当年送你弟弟走的时候,你才刚到我膝盖呢。”说着,他抬手比了比自己膝头的位置,指尖似乎还带着几分当年的温度。 “爹,您是不是又想弟弟了?”叶知薇的声音软了下来,目光落在父亲鬓边的霜色上,轻轻问道。 叶广陵的指尖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下,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染上一层说不清的怅惘。 “算算日子,他如今该和你一般高了。” “实在不行,你再给祁叔叔写封信吧。”叶知薇看着父亲落寞的神情,心头微动,轻声提议道。 叶广陵却只是摆了摆手,指尖缓缓掠过案上那方压着信纸的青石刻花镇纸,冰凉的石纹浸着帐内的寒气,也浸着他语气里几分无奈的喟叹:“不必了,纸上写来终归浅。我想……让你亲自去闲云港一趟。” “闲云港?”叶知薇猛地抬眼,眸中满是忧虑:“可如今北蛮气焰正盛,步步紧逼,我要留下来,和爹爹一起退敌!”“退敌之事,我已托付给陆擎苍了。”叶广陵沉声道,目光落在女儿紧绷的眉眼上:“你只管放心去闲云港,找到你弟弟。” 叶知薇眉头一蹙,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叶广陵抬手打断。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比起这沙场拼杀,眼下你弟弟的处境,才是真正的险象环生。西凉军连番败阵,朝堂之上早已怨声载道。那些人见我按兵不动,定会狗急跳墙。他们不敢动我,便会拿你弟弟的性命来要挟。” 叶知薇眼底掠过几分挣扎,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马鞭,轻声道:“眼下军中正是用人之际,爹爹身旁也需要有人辅佐。弟弟还有祁叔叔护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叶广陵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可别小觑了那些朝堂上的人,上阵杀敌的本事没有,背后捅刀子,构陷算计的本事可比北蛮人的刀要命得多。齐王和我斗了一辈子,他的阴损计量,我再清楚不过。” “你此去一路凶险,务必当心。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杀几个人也无妨!再不搞点名堂出来,这些酸书生真以为我叶广陵是纸老虎了!” 叶知薇摩挲着马鞭,脸上神色没有太多波澜。自从随父亲镇守北境以来,死人见得比活人还多,上阵杀敌更是家常便饭。 她此刻唯一挂怀的,是见到弟弟后该如何让开口。毕竟阔别十余年,彼此早已是陌生模样,那份血脉相连的亲近里,难免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还有几个人,你要多留点心。” “还有几个人,你要多留点心。” 叶广陵沉稳的声音,将叶知薇飘远的思绪拽回了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清晰。 “有个叫吕不全的,早年是个牢头,如今已是吏部大臣,专管刑狱。那是个吃生人肉长大的狠角色,实力绝不在我之下。” 话音落地,叶知薇瞳孔骤缩,眼睛瞪得溜圆。父亲麾下铁律森严,便是到了杀马充饥、槟榔寸断的绝境,也严令禁止人相食!这是刻在叶家军骨血里的底线。 “我只听说……北蛮之地荒年,常有易子而食的惨事……”她声音发颤,难以置信的低语。 叶广陵闻言,脸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只透着彻骨的寒意:“我们这位吕大人,可跟那些被逼到绝路的灾民不一样。他吃人,不为果腹,纯粹是——为了享受。” 叶知薇满脸惊愕,虽然有些难以接受还是默默顿首。 “另外还有几个,不过他们轻易也不会出手,你就放心吧。” 老槐树下的读书郎 家剑庐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半大的孩子围成一圈,蹲在泥土地上,手里攥着枯枝,一笔一画地涂涂写写。 “这个字,念‘天’。” 一个眉目清秀、文质彬彬的少年,指尖点着刚写好的字,语调温和,像春日里拂过树梢的风。 叶知安不知为何,竟看得入了神。 他打小在闲云港里摸爬滚打,从没进过私塾的门,满心满眼都是舞枪弄棒、拜师学武的念头。可不知怎的,此刻看着那方方正正的字迹,心里竟痒痒的——他也想多识些字。 不说能够读书破万卷,至少也要能看懂老祁临走前留下的那本《静心绝》,不至于对着满纸墨字,只能干瞪眼。 “切,你这字写得也太丑了!”旁边的阿福突然拔高了嗓门,一脸不屑地撇嘴:“跟我家少爷写的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写字少年听见嘲讽,当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回怼:“你懂什么!先生说了,我将来是要去京洲做大学问的,说不定还能给圣人当先生!” “给圣人当先生?”阿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捧着肚子哈哈大笑:“郭大宝,你爹不过是个走街串巷卖鲜货的,你还想给圣人当先生?我看你连京洲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你……你有辱斯文!”被阿福唤作郭大宝的少年,哪里忍得住这种嘲讽,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树枝扔在地上,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阿福半点不怵,梗着圆滚滚的身子迎上去——他那两条胳膊,简直比少年的腿还要粗上一圈。 不过三言两语,两人便扭打在泥地里,滚得满身是土。旁边围观的几个孩子兴奋得直跺脚,拍着手煽风点火,叫嚷声此起彼伏。唯有叶知安急得团团转,眼看两人越打越凶,他急忙冲上前扯开他们,厉声喝道:“阿福,快住手!” 叶知安的声音不算顶大,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与沉劲,穿透了孩子们的哄闹声。他箭步上前,一手攥住阿福后领,借着腰腹力道轻轻一扯,便将圆滚滚的阿福往后拽了半尺。阿福正打得兴起,胳膊还在胡乱挥着,被这股力道一带,踉跄着站稳,回头见是叶知安,脸上的凶气顿时消了大半,嘟囔道:“少爷,是他先说大话的!” 另一边,写字少年头发散乱,衣襟沾了泥点,脸颊还有道浅浅的抓痕,却依旧梗着脖子,眼里满是不服气,伸手抹了把脸,狠狠瞪着阿福:“蛮横无理!” 叶知安先按住还想往前冲的阿福,沉声道:“闭嘴。是你先出口嘲讽,惹起的争端,还有理了?”阿福被训得耷拉着脑袋,鼓着腮帮子不吭声,那圆滚滚的胳膊垂在身侧,倒少了几分戾气。 转过身,叶知安对着少年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歉意:“对不住,阿福性子鲁莽,冒犯了你。方才的事,是我们不对。”他眼神诚恳,没有半分护短的模样,倒让写字少年紧绷的脊背松了些。 写字少年抿了抿唇,瞥了眼地上散落的枯枝和歪扭的“天”字,脸色稍缓,却还是强撑着气道:“我才不和他一般见识。”说着,弯腰捡起自己的树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枝桠,显然也没了再动手的心思。 旁边围观的孩子见架停了,又哄闹了两句,见没了看头,便渐渐散了。歪脖子老槐树下只剩他们三人,风吹过树叶,落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少年笔下的字迹上。 叶知安的目光落在那方方正正的“天”字上,喉结动了动,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方才听你念这个字,不知……你可否愿意教我识字?我没上过私塾,许多字都不认得。” 少年闻言一怔,抬眼打量着叶知安——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手上带着习武留下的薄茧,眼神却干净又真诚,全然没有寻常武者的粗鄙。他愣了愣,随即收起了脸上的傲气,轻轻点头:“也无不可。这个字念‘天’,天地的天。” 阿福在旁急了:“少爷,咱们不是要去练剑吗?学这些酸文假字有什么用!” 叶知安回头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阿福话头一顿,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脚步却没挪开半分,依旧乖乖地守在旁边,圆滚滚的身子绷得像颗紧实的汤圆。 叶知安没理会他的嘀咕,目光早已重新落回少年笔下的字上,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渴求。阿福哪里知道,此刻叶知安望着那方方正正的“天”字,体内原本躁动难控的内劲,竟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渐渐平息下来,连带着此前寸草不生的经脉里,都悄然漾开了一抹微弱却鲜活的生机。 叶知安学着郭大宝的样子,捡起一根稍细些的树枝,在旁边的空地上笨拙地临摹。起初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活像条蜷着的小蛇,可他没半点气馁,擦了又写,写了又擦,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福在一旁看得着急,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学这些酸文假字有什么用,又学不出个武夫境来。” 叶知安却像是没听见,只专注地盯着自己笔下的字。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写下“天”字时,那横画虽仍有些颤抖,却总算端平了些,撇捺也有了几分舒展的模样。他眼底瞬间亮了,抬头看向郭大宝,语气里满是雀跃:“你看!我是不是写得好多了?” 郭大宝看着他眼底的光,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点头道:“是好多了。练字最忌心浮气躁,你能沉下心来,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叶知安听了这话,脸颊微微发烫,却更坚定了继续识字的念头。 “往后,你能不能每天教我识一个字?我不会让你白教的,你家里缺了吃的喝的,都可以去我家拿,什么都可以拿!” 郭大宝见他这般真心求学,当即挺直脊背,学着私塾先生平日里的庄重模样,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文以载道,授业解惑本就是读书人应该做的。即便你什么都不给我,只要你有这份向学的诚心,我便会知无不言,倾囊相授。” 叶知安眼底泛起一抹金芒,笑道:“那……我明天还在老槐树下等你?” 郭大宝把自己用过的树枝轻轻放在地上,仔细摆放整齐,闻言抬头说道:“我每日辰时都会来此温书,你若方便,辰时来便是。”说罢,他又用袖子擦了擦方才写字的土地,像是在整理自己的书台。 叶知安见状,连忙上前帮忙。阿福不动手却在旁边嘀咕“刘姨的包子快没了。” 二人刚把地面收拾妥当,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家剑庐的瘦高个,远远地看见他们,就喊:“小叶少爷,你怎么还在这呢?吴掌门在演武场等着,说要测验这几天的修炼成果呢!” 叶知安心头一慌,才想起今早吴罡说的入门测试,他忙对郭大宝拱手道别:“明日辰时,我一定准时!”说完便拉着阿福,跟着瘦高个往演武场跑,没跑几步,还不忘回头望向那个坐在老槐树下看书的少年。 木桩试炼 赶到演武场时,几个新晋弟子已挺直脊背站成一列,眼底藏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场中,吴罡手握一柄桐木剑立着,剑身上还凝着层薄露,他目光扫过众人,原本松散的队列下意识又收了收。 见叶知安归队后,吴罡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凝的力道:“今日,要考一考你们这几日的修炼成果。”他指尖在木剑剑脊上轻轻一滑,薄露簌簌落下,“吴家剑庐虽不比当年鼎盛,但门墙之下,从不容敷衍之辈。” 话音落时,他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轻鸿般跃起,单脚稳稳落在场边一根半人高的木桩上——那木桩顶面不过碗口大小,风吹过,桩身还微微晃了晃。吴罡垂眸看着下方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考核内容,与你们平日练的站桩并无二致,只是这‘地界’,换了换。”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木桩上,喉结都不自觉动了动。这几日他们在平坦的青石板上站桩,尚且要全神贯注才能稳住身形,如今要在这仅容单脚立足的木桩上保持姿态,难度何止翻了一倍? 吴罡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手中木剑轻轻一扬,剑梢指向那排木桩:“第一关,桩功。谁先来?” 队伍中踏出一道身影,他身形健硕,皮肤黝黑,是常年露天练拳晒出来的肤色。厚实的肩膀,一开口便带着股憨直的底气:“我来!” 吴罡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颔首,手中木剑轻轻归鞘,动作利落无半分拖沓。 那弟子大步流星走到木桩前,抬眼望瞭望稳立桩顶的吴罡,深吸一口气便学着模样动了——只见他双脚猛地蹬向地面,青砖被踩得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如离弦箭般跃起身形。可他一身蛮力没拿捏好分寸,力道卸得太急、跳得又高又远,身影擦着木桩边掠过时,连桩身的木纹都没碰到,便“咚”的一声重重落在了另一侧的空地上,震得地面尘土都扬了起来。 吴罡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剩下的弟子。众人脸上虽仍带着几分对木桩试炼的畏惧,可眼底的渴望却丝毫不减。 这时,一个身材精瘦的少年缓步走了出来。吴罡布置的木桩试炼,比的从不是蛮力,而是内劲的凝练与掌控。这少年虽远没有先前那黑铁塔般的弟子壮硕,可周身隐隐流转的气息却沉稳厚实,显然内劲颇为充盈。 少年刚要提气跳上木桩,吴罡已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提点:“凝神静气,待内劲运转顺畅再起跳,切记不可急于求成、蛮力催动。” 少年闻言颔首,深吸一口气,周身躁动的气息瞬间平复。他敛去心神,将内劲缓缓沉于丹田,再顺着经脉流转至足底。下一瞬,只见他单脚轻轻点地,身形如鹤,轻盈跃起,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了那半人高的木桩之上,竟是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好!”地上的众人纷纷叫好,连吴罡也捋了捋胡须,朝他投去一抹赞许的目光。 “少爷!你快看!他好厉害啊!”阿福凑在叶知安耳边,压低声音惊呼,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叹。 叶知安目光紧锁着木桩上的少年,轻声回应:“能稳稳跳上去,不过是入门第一步。这试炼的关键,是在木桩上站稳足够时辰,才算真正合格。” 话音刚落,场中用来计时的松香已燃至一半。再看那木桩上的少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沉稳的气息也渐渐有些紊乱,脚下的木桩开始微微晃动起来——显然,长时间在狭窄的木桩上维持内劲不散,对他而言已是不小的考验。 越是紧张,少年体内的内劲便越发紊乱涣散,如同断线的纸鸢般难以掌控。当计时的松香还剩三分之一时,他终是支撑不住,脚下一个踉跄,从木桩上直直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唉……”观礼的弟子们纷纷发出惋惜的唏嘘声。连这般内劲充盈的少年都折戟沉沙,可见吴罡的木桩试炼有多严苛。一时间,场中鸦雀无声,余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再上前尝试。 吴罡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怎么,没人敢再试了?” 就在这时,叶知安缓缓环顾了一圈沉默的人群,随即抬起右手,声音虽不高,却异常坚定:“吴叔,我来试试。” “少爷!你疯了不成?”阿福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拼命嘀咕,“你才练了几天站桩啊,连内劲都还没完全稳住,这上去不是自讨苦吃吗?” 吴罡也有些意外,眉头微蹙,劝道:“知安,你的站桩根基尚浅,入门时日也短,不必急于一时。这试炼不急,你可过几日功底再扎实些再来尝试。” 叶知安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澄澈而执着:“多谢吴叔关心,没关系的。我想试试,就算不成,也能看看自己和别人的差距。” 吴罡望着叶知安毫不退缩的目光,沉吟片刻,终于松口道:“也罢,你既执着,上去试试也好。只是切记,一旦踏上这木桩的方寸之地,一定要控制心神,收敛内劲。若撑不住,就马上停止,且不可硬撑。”叶知安颔首应下,缓步走到木桩前,缓缓闭上双眼,凝神感知着周身萦绕的淡淡气劲,气息渐渐沉敛。 阿福在一旁攥紧了拳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漏过一丝动静。 倏然,叶知安睁眼,眸光澄澈而凝定,周遭的人声、风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一片静穆——一如清水镇那次遇险时的心境。 一呼一吸间,周身气劲似与他相融,身体竟愈发轻盈,他抬步踏出,身形便如柳絮般浮在半空,再抬一步,足尖轻点,便稳稳落于那根孤桩之上。 那木桩不过碗口粗细,高逾丈许,顶面仅容双足相叠,此刻被叶知安踏在脚下,竟似生了根一般。他刚一站定,桩身便微微震颤,一股阴柔的气劲顺着足底悄然攀升,像是暗藏的毒蛇,顺着经脉要往丹田钻去——这是玄铁桩的反噬之力,专为考验修行者的心神定力而生,稍有松懈便会被震得气血翻涌,狼狈坠台。 叶知安早将吴罡的叮嘱记在心头,此刻心神凝如古井,体内刚稳固不久的内劲尽数收敛,不与那股反噬之力硬碰分毫。他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微屈,竟是将平日里枯燥的站桩姿势搬上了桩顶,脊背挺得笔直,呼吸悠长如松涛,每一次吐纳都恰好避开气劲反噬的节点。 阿福在台下看得心都揪紧了,手指攥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大气都不敢喘。前面那两位入门一年的弟子,时间最长的都没熬过一炷香,此刻见叶知安竟能稳稳站立,他既惊又喜,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又赶忙捂住嘴,生怕惊扰了桩上的少爷。 周围围观的弟子们也渐渐收了轻视之心,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有人皱眉打量:“他这姿势……不就是最基础的磐石桩吗?怎么能抵御玄铁桩的气劲?”也有人面露困惑:“寻常人遇上反噬,都要催动内劲压制,他怎么反而像个没事人似的?” 吴罡站在台边,捋着颌下短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看得最是清楚,叶知安并非没有受到气劲侵扰,而是将那股阴柔之力化作了打磨心神的磨刀石——桩身每震颤一次,他的呼吸便调整一分,身形便稳固一分,仿佛那股反噬之力不是阻碍,反而是助他沉淀心境的助力。这等“以静制动、顺势而为”的悟性,即便是入门五年的弟子也未必能参透,眼前这少年入门不过入门几天,竟已摸到了武道修行的核心要义。 吴剑豪大病初愈 叶知安站在桩顶,只觉天地间的气息愈发清晰。风穿过庭院的簌簌声,远处弟子练拳的呼喝声,甚至脚下木桩内部气劲流转的细微声响,都一一传入耳中,却丝毫不扰他的心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收敛的内劲在气劲的冲刷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凝练着,原本有些滞涩的经脉,也似被温水浸泡,渐渐变得通畅。 忽然,桩身猛地一颤,一股比先前强烈数倍的气劲骤然爆发,像是要将他硬生生掀翻。叶知安的身体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脚几乎要脱离桩顶。阿福在台下惊呼一声,险些冲上去,却被吴罡抬手制止。 “稳住心神!”吴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叶知安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郭大宝再弯腰在泥地上写字的画面。那一个‘天’字,在他心中缓缓晕开,顿时将他缓散的内劲重新收敛回丹田深处。 桩顶的震颤渐渐平息,叶知安的身形重新变得稳如泰山。他缓缓睁开眼,眸光比先前更加澄澈明亮,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与木桩气劲相融的微光。台下的弟子们此刻已全然没了轻视,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难以置信,连那些入门多年的师兄,也忍不住颔首赞叹。 吴罡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朗声道:“好!知安,你不仅站稳了,更悟透了‘敛心’的真谛。这玄铁桩试炼,你过了!” 叶知安轻轻一跃,足尖点过桩身,身形如鸿雁般轻盈落地,稳稳站在吴罡面前。他微微躬身,气息依旧平稳:“多谢吴叔指点。” 阿福早已冲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激动地发颤:“少爷!你太厉害了!我刚才都快吓死了!” 叶知安笑了笑,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心中却一片清明。 吴罡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满是期许:“知安,你的悟性与心境,远超同侪。但切记,武道之路漫漫,今日的成功只是起点,切不可骄傲自满。三日之后,你可来尝试走桩的测试,届时,考验的便是你对气劲的掌控与运用了。” 叶知安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执着的光芒:“弟子谨记吴叔教诲,定当勤加修炼,不负众望。”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围了上来,或是道贺,或是请教,原本冷清的试炼场一时间变得热闹起来。叶知安抓了抓头发,笑道:“我的修炼方法就是多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 多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朴实无华的一句话,却把众人摸不着头脑。 从人群中走出了,阿福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凑到近前小声问道:“少爷,他们都走了,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的?” 叶知安屈指敲了敲阿福的脑门,无奈轻笑道:“我不是说了嘛,就是多读书罢了。”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以后你不许欺负郭大宝,还有……他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一定要帮忙!” 阿福满脸不解,小声嘟囔道:“帮他干嘛,那个酸文假醋的穷小子,难道真能给圣人当先生?” 闻言,叶知安假意又要敲他的脑袋,吓得阿福赶紧双手护住脑门,这才逃过一劫。 “能不能给圣人当先生我不知道,但是他将来的成就,肯定不是我们现在能揣度的。” 阿福愣了愣,挠着后脑勺更糊涂了:“少爷,您咋对那穷小子这么上心?他除了死读书,哪有半分本事。” 叶知安勾唇嬉笑道:“读书怎就不是本事了?要不你也去读一读,试试看?” 阿福忙不迭摇头:“我才不读……少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字不识一个。再说了,我爹早说了,读书也没什么好的。镇上那林先生,散尽家财读了一辈子书,到最后不还是落了个‘穷秀才’的名头。” 叶知安无奈摇头,心里清楚,跟阿福讲这些读书修心的道理,终究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讲不清。 “罢了,你只需记着,往后再不许欺负郭大宝,不然我就敲烂你的脑袋!” 阿福愣愣点头应下:“好,都听少爷的。往后我不但不欺负他,他要是被旁人欺负了,我还帮他出头!” 叶知安唇角轻勾,没再多言。他自然不是平白无故想护着郭大宝,只是从那少年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了一份世间难得的宁和沉静。虽自己初入武道,却也深知,这般澄澈安稳的心境,绝非短短数年修炼便能得来的。 “走,陪我去看看吴剑豪,他上次受的伤不知道好了没有。”叶知安转身走向弟子房,阿福也紧随其后,嘴里还故意捏着嗓子小声嘀咕,说着什么还是读书好,往后他也要多读书的俏皮话。 二人刚到吴剑豪的住处门外,就听见里头传来他杀猪似的喊叫声:“轻点……再轻点!你们是想疼死小爷不成!” 推门一看,瘦高个领着几个吴家弟子围在床边,须发花白的乔大夫正给吴剑豪换药,手止不住地发颤,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到脖颈,连衣衫都濡湿了几分。 叶知安倚在门框上笑出声:“你们就别难为乔大夫了。”说罢迈步进屋,从乔大夫手中轻接过药瓶,指尖挑开药膏,便替他往吴剑豪背上敷。 “啊——小叶子!你也轻点!疼疼疼!”吴剑豪脊背一僵,嘶嘶抽着凉气喊出声。 叶知安手上动作不停,唇角却勾着笑:“挨了霹雳堂二十鞭子,还能有这么大劲儿叫唤,整个闲云港,除了你吴剑豪,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 被叶知安这么一激,吴剑豪顿时来了精神,强忍着背上的剧痛挺直了些脊背,语气里满是高傲:“怎么样?你吴哥没给你丢面儿吧?那小子抽我的时候,我还嫌他力气小,当场就叫他换了个力气大的来!” 叶知安指尖带着药膏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吴剑豪疼得嘴角猛地咧开,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傲气瞬间垮了大半。 “你就不怕霹雳堂的人真把你打死?”叶知安漫不经心地问道,手上力道却悄悄放轻了些。 吴剑豪摆了摆手,硬撑着嘴硬:“你吴哥这条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就算真被打得扛不住了,阴曹地府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收我这号人物!” 阿福在一旁憋不住笑出声,打趣道:“阴曹地府敢不敢收你我不知道,但我清楚,当日若不是祁伯赶来得快,恐怕你连孟婆汤都喝三大碗啦!” 吴剑豪顿时不忿地瞪向他:“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跟你家少爷学得这般伶牙俐齿!我要是真被打死了,到了下面也得给你寻个好位置,拉着你一起作伴!” “你俩都少说两句。”叶知安将药膏递向瘦高个,手上动作不停,细心地帮吴剑豪重新缠好绷带,“伤势刚有起色,就别在这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吴剑豪还想逞口舌之快,梗着脖子道:“阿福,你就是命好,遇上小叶子脾气好。你要是做我的书童,我早就……”说着便要抬手做个扬手教训的姿势,没成想刚一动弹,就扯到了刚包扎好的伤口,一阵钻心剧痛袭来,他“嘶”的一声倒抽凉气,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瞬间老实了下来。 后山采药 阿福咧嘴笑道:“吴少爷,您要是想揍我,也得等身上的伤好了再打。” 叶知安闻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阿福一眼,吓得阿福赶紧把到了嘴边的俏皮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 这时吴剑豪突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老祁,真的走了?” 正在整理纱布的叶知安动作一滞,半晌,才对着吴剑豪,轻轻点了点头,喉间似堵着什么,没半分声响。 吴剑豪看出了他的忧心,马上打趣道:“老祁那么厉害,他去剿灭霹雳堂,总比我们有把握,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 阿福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倒希望祁伯晚几天回来,这样我就能多玩几天。” “你这偷懒耍滑的小子,看我替老祁教训你!”吴剑豪笑骂着扬拳就要揍过去,谁知拳头还没碰到阿福的衣角,自己先因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缩回手。 阿福见状,捂着肚子笑作一团,两人闹作一处。一旁的叶知安看着这活宝似的二人,紧绷的唇角终于松了松,漾开一抹浅浅的笑,眉宇间的郁色,也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剑庐弟子服的少年兴冲冲撞进门来,手里攥着一把泛红的藤蔓,叶片边缘泛着细碎的火纹,正是炽炎藤。 他脸上满是喜色,扬着手里的藤蔓高声道:“吴少爷!后山今年竟长了不少炽炎藤,咱们要不要趁鲜摘些?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旁边那瘦高个弟子凑上前,目光死死黏在炽炎藤上,满眼放光地补充道:“少爷,这可是稀罕宝贝!常乐洲的集市上,多少炼药师抢着高价收购,说是炼体丹的核心辅材,千金难寻呢!” 吴剑豪接过炽炎藤,指尖触到藤蔓时,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热。他捏着藤蔓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探究:“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好价钱?” “那可不!”瘦高个连忙点头如捣蒜,语气笃定,“就这一小把,起码能换一颗一品灵珠!要是摘得多,凑够一捆,换颗二品灵珠都不在话下!” “能换灵珠?” 吴剑豪眼睛猛地一亮,瞬间泛起璀璨星光,手里的炽炎藤都仿佛重了几分。在武者眼中,灵珠可比凡俗金银金贵百倍——不仅能直接吸收炼化,滋养经脉、提升修为,更是坊市中兑换功法、兵器的硬通货。他摩挲着炽炎藤的纹路,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走!带上几个人,后山摘藤去!” “吴少爷,您这身子骨禁得住吗?”阿福笑问道。 吴剑豪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外衣,拍着胸脯说道:“这点小伤,影响不了吴爷赚钱!” 当即他就叫上叶知安、阿福和瘦高个等五人,提着柴刀、背着竹篓,兴冲冲往后山赶。 后山深处草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偶尔夹杂着灵植特有的清洌。炽炎藤多生长在向阳的陡坡上,远远望去,一片暗红藤蔓缠绕着古木,叶片上的火纹在阳光下流转,像燃着细碎的火苗。 “好家伙,这么多!”阿福瞪圆了眼睛,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却被那吴剑豪一把拉住:“等等!炽炎藤性属至阳之火,能滋养灵脉,周围必定有护株妖兽守护,别莽撞!” 话音刚落,草丛突然“簌簌”作响,三道赤褐色身影猛地窜出,正是三只炽焰狼。它们身形矫健,毛发如燃着的枯草,嘴角獠牙外露,泛着寒光,喉咙里滚出低沉的低吼,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众人,带着凶兽特有的暴戾。 阿福被吓得两腿软,不敢上前。 瘦高个见状,眉头一挑,握紧腰间柴刀猛地抽出,刀身映着日光泛出冷芒:“不过三只小狼崽子,也敢拦路?看我收拾它们!” 说着,他迈开大步迎了上去,柴刀带着风声劈向最前面的一只炽焰狼。可这些护株妖兽虽修为尚浅,却已开了少许灵智,深知寡不敌众的道理。见瘦高个来势汹汹,三只炽焰狼瞬间放弃正面硬刚,身形一晃便化整为零,分三个方向呈夹击之势扑来——一只直扑面门,一只攻向双腿,最后一只则绕到身后偷袭,配合得极为默契。 瘦高个脸色一变,连忙收刀回防,堪堪避开正面扑来的狼嘴,却被侧面的炽焰狼抓伤了胳膊,疼得他“嘶”了一声,攻势顿时一滞。 吴剑豪瞧得心头一紧,暗叫不好。本是来采摘炽炎藤换灵珠的,若是让兄弟折在这里,可得不偿失!他也顾不上背上旧伤牵动的钝痛,反手拔出腰间短剑,剑身在日光下劈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径直朝着偷袭瘦高个的炽焰狼刺去。 “孽畜,休伤我兄弟!”他怒喝一声,脚步沉稳如钟,剑光直指炽焰狼的脖颈要害,硬生生将那只炽焰狼狼逼得回爪自保,为瘦高个解了围。 两人背靠背贴得紧实,刀刃与狼爪碰撞的脆响在耳畔此起彼伏。瘦高个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关,胳膊上的伤口像被烙铁烫着似的,灼烧感顺着经脉蔓延,疼得他浑身发颤,声音都带着颤音:“多……多谢少爷……” “少说废话!”吴剑豪的声音又沉又厉,短剑劈出一道寒光,逼退身前扑来的炽焰狼,“有气力道谢,不如握紧刀跟我并肩杀出去!” 瘦高个咬碎了牙,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咽回去,攥柴刀的手青筋暴起,沉声道:“是,少爷!”话音落,他猛地侧身,柴刀带着风声横扫,堪堪避开身后狼的偷袭,刀刃擦过狼的脊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旁的叶知安看得心急如焚。他目光紧锁战局,吴剑豪要分心护着受伤的瘦高个,渐渐落入下风,三只炽焰狼配合默契,攻势越来越猛。他本想冲上去支援,怎奈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 最重要的是,平时横行霸道的阿福,这时候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大腿,脑袋埋在他膝盖上,让他动弹不得。 “少……少爷,咱、咱别去送死啊!”阿福死死抱着叶知安的大腿,声音抖得像筛糠,脸都白了,“你看吴家少爷和瘦高个,两个人都快顶不住了,咱们就算去了……也不够给它们塞牙缝的!” “别说丧气话!”叶知安狠狠敲了一下阿福的脑门,拼尽全力才将这块狗皮膏药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双腿刚重获自由,叶知安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转瞬就冲到了吴剑豪身边。 恰在此时,一只炽焰狼张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扑向吴剑豪后背。叶知安眼神一凛,顺势矮身揉身翻滚,堪堪避开狼爪的锋利锋芒。不等那狼调转身形,他猛地起身,右拳聚力,带着一股汹涌的内劲,狠狠轰在炽焰狼的小腹上! “嗷呜——!”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山林,那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炽焰狼,竟被这一拳直接轰飞出去三丈开外,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它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浑身抽搐了几下,最终瘫软在地,没了声息。 吴剑豪本已被逼得险象环生,见叶知安突然杀出,还一举毙了一只炽焰狼,顿时松了口气! 此刻,攻守异形了! 剩下的两只炽焰狼见同伴惨死,尸身还在地上抽搐,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惧。它们本是护株妖兽,只为守住炽炎藤,并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满山的炽炎藤多得是,就算被摘去几株也无关痛痒,犯不着为了这点利益赔上性命。 两只狼对视一眼,喉咙里滚出几声不甘的低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下一秒,它们不再恋战,猛地调转方向,夹着尾巴朝着后山深处狂奔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茂密的草木丛中。 赤血狂莽 “唉?怎么跑了?”吴剑豪提着短剑,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神色。他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胳膊,转头看向叶知安,眼神里满是惊奇与赞许:“小叶子,你可以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方才那一拳,力道足得很!” 一旁的瘦高个也捂着流血的胳膊,喘着粗气附和:“是啊小叶少爷,你这身手也太惊人了,一拳就打死了一只炽焰狼,比我这修炼了三年的还厉害!” 阿福这时也从树后探出头,见危机解除,立马凑上来,拍着胸脯道:“我就知道,我家少爷最厉害!刚才那几只狼,根本不够看的!” “你?”吴剑豪瞥了眼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阿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刚才躲哪儿尿裤子去了?” “我才没有!”阿福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我刚才是在找机会偷袭,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动手……” 他话还没说完,叶知安突然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凝重到了极点:“别说话!” 顺着叶知安示意的方向望去。下一秒,两道赤褐色身影猛地从草丛中窜出——正是刚才逃走的那两只炽焰狼!它们此刻全然没了先前的凶戾,眼神里满是惊恐,连看都没看众人一眼,就慌不择路地从他们身边狂奔而过,尾巴夹得紧紧的,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它们这是……在逃命?”吴剑豪皱起眉头,满脸疑惑。方才还死缠烂打的妖兽,怎么突然吓成了这副模样? 阿福也挠了挠头,反驳道:“逃命?逃什么命?我家少爷在这儿,它们要逃也该往山上跑啊,怎么反倒朝着山外冲?” “不对!”叶知安厉声道:“一定是有什么比我们更可怕的东西,才能让炽焰狼这么慌不择路的逃命!”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震得树叶簌簌作响,连地面都微微颤动起来。一股浓烈的凶煞之气顺着风飘来,让众人浑身汗毛倒竖,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到了极致。 吴剑豪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短剑:“不好!这气息……起码是三阶妖兽!咱们赶紧走!” 他话音未落,其他人已经拼命朝山外跑,连那些炽焰藤都来不及多带几株。 “莫慌!”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如惊雷破云,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话音刚落,一道璀璨的紫光划破山林,犹如九天之上的霹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然落在众人前方三丈开外!地面炸开一个半丈深的大坑,碎石飞溅,尘烟弥漫。 “吴叔?” “爹?” 叶知安和吴剑豪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 尘烟缓缓散去,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中走出——吴罡身着玄色劲装,长发束起,手中握着一柄缭绕着紫色电光的长剑,正是吴家剑庐的镇庐之宝“紫电”。 他周身气息沉凝如山,紫电剑上的电光噼啪作响,竟将那三阶妖兽的凶煞之气硬生生逼退了几分。 吴罡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惊慌的神色,又望向后山深处,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乃三阶凶兽炽血狂蟒,盘踞后山多日,我早有察觉。今日它竟敢现身伤人,若不除此凶兽,迟早会危及山下闲云港的百姓!” 他抬手一挥,紫电剑上的电光暴涨,照亮了半边山林:“你们速速下山,此处交给我!” 吴剑豪还想多说什么,却被吴罡凌厉的眼神制止:“听爹的话!你们留在这儿,只会成为累赘。” 吴剑豪的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缓缓低下了头,握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的不甘。 叶知安瞧得分明,吴罡眼底的决绝藏着护子的深意,他轻轻拍了拍吴剑豪的肩膀,语气沉稳:“吴叔说得对,我们修为尚浅,留在这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他分心。等他斩了那赤血狂莽,我们再上来接应也不迟。” 吴剑豪沉默半晌,终是对着后山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咬着牙道:“走!” 几人顺着山道快步下山,身后的半山腰上,紫电剑的雷鸣之声愈发炽烈,夹杂着赤血狂莽震彻山林的嘶鸣,每一声都像重锤般砸在众人心上。阿福吓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瘦高个捂着受伤的胳膊,也顾不上疼痛,只一个劲地往前赶。 行至山脚附近,吴剑豪脚下的步子突然猛地一顿,身形僵在原地。 叶知安察觉到异样,回头问道:“怎么了?” 吴剑豪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后山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你们先走吧,我想回去帮我爹。”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山间的风声里格外清晰,眼神里翻涌着愧疚与决绝——那是他的父亲,此刻正独自面对三阶凶兽,他怎能心安理得地逃离? 叶知安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决绝,心头了然——此刻再多劝阻,终究都是徒劳。他忽然想起当初,若不是吴叔执意拦着,自己何尝不是一心想追着老祁的脚步,闯荡那片未知的江湖?那份少年人骨子里的热血与执拗,他比谁都懂。 山间的风卷着远处厮杀的余威,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叶知安沉默半晌,目光渐渐变得坚定,缓缓开口道:“要我帮忙吗?” 没有多余的劝说,也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句直截了当的询问。他清楚吴剑豪的性子,更明白面对至亲遇险时,那份无法袖手旁观的执念。既然拦不住,不如与他并肩——就像当初老祁护着他那样,此刻他也想护住身边的人。 阿福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连忙拽了拽叶知安的衣袖:“我的少爷!那可是三阶凶兽啊,我们去了真就是送死!” 叶知安却没回头,只是望着吴剑豪,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知道,这一去或许九死一生,但有些选择,无关生死,只关心安。 “闲云港是我们的地盘啊,容不得这畜生撒野。” 说完这句话,两人相视一笑。叶知安反手捡起路边散落的柴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芒;吴剑豪握紧腰间短剑,背上的伤口虽仍在隐隐作痛,却丝毫不影响他眼中的战意。 “你们疯了!”阿福急得跳脚,拉住叶知安的胳膊,“那可是三阶凶兽!吴叔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我们去了就是添乱!” 叶知安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阿福,你带着瘦高个先下山,去闲云港叫人支援。我们俩先回去牵制,等支援到了,就能帮吴叔解围。” 瘦高个捂着流血的胳膊,咬了咬牙道:“小叶少爷,吴少爷,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他虽惧怕凶兽,却也不愿做贪生怕死之辈。 阿福愣了愣,看着两人毅然决然的背影,又看了看瘦高个坚定的眼神,突然涨红了脸,猛地拍了下大腿:“妈的!拼了!我阿福也不是孬种!要去一起去!”说着,他捡起地上的树枝,紧紧握在手里,虽浑身还在微微发颤,眼神却多了几分坚定。 吴剑豪咧嘴一笑:“这才像话!” 四人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后山深处狂奔而去。身后的厮杀声愈发剧烈,紫电剑的雷鸣与赤血狂蟒的咆哮交织在一起,震得山石滚落,草木折断。空气中的凶煞之气越来越浓,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吴罡与凶兽激战留下的痕迹! 神秘少女 叶知安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双目锐利如鹰,扫过沿途草木山石,余光还时时留意着前方厮杀的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会见了凶兽,绝不能硬刚!”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淬了风,字字清晰砸进身后三人耳中。三人不敢耽搁,齐齐颔首,脚下步子丝毫不缓,循着兵刃交击与凶兽嘶吼声,转瞬便冲到了半山腰的激战现场。 只见开阔处,吴罡手持紫电剑立在乱石间,剑身紫电狂舞、噼啪作响,缭绕的电光将他周身映得一片莹紫,正与一头庞然巨蛇死战。那蛇正是赤血狂莽,粗如水桶的身躯盘绕在岩壁上,竟有丈余高,一颗脑袋大如巨瓮,褐红色的竖瞳森冷如寒刃,正高高昂着首,吐着分叉的赤信,死死锁着吴罡,喉间滚出低沉的嘶鸣。 二者显然都经历了一场惨烈苦战:赤血狂莽遍体鳞伤,坚硬的鳞片翻卷破碎,伤口处渗出岩浆般滚烫的赤红色血液,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灼出一个个小坑;吴罡也好不到哪里去,纵使有紫电这等神兵傍身,却架不住自身修为受限,玄色劲装被血渍浸透,肩头、小腹都留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握剑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剑身上的电光也比先前黯淡了几分,气息更是急促紊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爹!”吴剑豪目眦欲裂,嘶吼一声便提剑要往前冲,手腕却被叶知安死死攥住,硬生生扯了回来。 “别莽!”叶知安咬着牙低喝,指尖扣得发白,拼力按住他躁动的身子,“现在上去就是送死,只会让吴叔分心!” 吴剑豪红了眼,疯了似的想要挣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满是急切与绝望:“小叶子你放开我!让我去砍了这畜生!” 这边的动静终究惊动了激战中的二人,吴罡闻声侧头,见是几人去而复返,厉声喝道:“混账!不是叫你们走了吗?怎么还敢回来!” 他分神的刹那,赤血狂莽猛地甩动水桶粗的身躯,尾尖带着劲风抽向他的后背,吴罡仓促回身用紫电格挡,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数步,喉头一阵腥甜,嘴角溢出鲜血。 “爹!”吴剑豪见此情景,心都揪成了一团,嘶吼声里裹着止不住的颤音,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我来帮你!就算死,我也跟你死在一起!” 叶知安的手猛地一松,再难按住吴剑豪滔天怒意。 随即吴剑豪就如离弦之箭般挣脱开来,提剑大步朝着赤血狂莽冲去,剑风带起乱石,眼底只剩护父的决绝。 “吴少爷!”瘦高个见状,也咬着牙把惧意抛在脑后,握紧柴刀大吼一声,紧随其后冲了上去。 叶知安心头暗叫不好,脚下却丝毫不停留,身形一晃便追着二人的背影,朝着赤血狂莽直杀过去——事到如今,唯有并肩死战,再无退路。 唯有阿福,手里死死攥着根从地上捡的树枝,缩在一块凸起的巨石后,探着半个脑袋盯着前方的激战,声音发颤地小声嘀咕:“不是说好不莽的吗……” 赤血狂莽察觉身后劲风,巨首猛地回转,赤红色竖瞳闪过暴戾,尾尖如钢鞭般横扫而出。吴剑豪挥剑硬挡,“铛”的一声脆响,手臂震得发麻,整人被震得踉跄后退,瘦高个赶忙上前扶住吴剑豪。 叶知安瞅准机会,收敛心神,将内劲全汇聚于双拳上! “轰!” 一拳裹胁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赤血狂莽七寸旁的旧伤处——那正是先前被砍紫电劈开的创口。狂莽吃痛,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尾尖胡乱扫动,撞得山石崩裂、草木翻飞。 “有用!”吴罡眼中瞬间爆发出喜色,强忍伤势催动紫电剑,正想招呼叶知安乘胜追击,却见他身子一软,双眼一闭便直直瘫倒在地,昏死过去。原是方才那一拳耗竭了他所有内劲,又因强行聚气过猛,导致气血逆行、瞬间脱力。 “知安!”吴罡失声叫道! 见叶知安昏迷,吴剑豪目眦欲裂,胸中怒火滔天。他猛地挣脱瘦高个的搀扶,暴怒着一跃而起,借着狂莽扭动的力道,稳稳骑上了它的头颅。手中短剑被他握得咯吱作响,刀刃朝着狂莽天灵盖疯狂挥舞劈砍,每一击都用尽全身力气,却只听得“叮叮当当”的脆响——短剑材质寻常,根本破不开赤血狂莽头顶坚硬如铁的鳞片,反倒激起它更甚的凶性。 狂莽剧痛难忍,疯狂甩动头颅,想要将吴剑豪甩落,周遭山石被撞得粉碎,众人被气流逼得连连后退,战局再度陷入凶险。就在这生死胶着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山林间传来:“都住手!”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便响起一阵悠扬婉转的哨声,清脆悦耳,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在嘈杂的厮杀声中清晰回荡。 赤血狂莽听到哨声,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暴戾的气息瞬间褪去大半,竟不再挣扎甩动。它猛地发力,一下便将头顶的吴剑豪甩飞出去,随后不顾满身伤势,朝着哨声传来的方向快速爬去,粗重的身躯碾压着草木,转瞬便钻进了密林深处。 吴剑豪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乱石堆上,喷出一口鲜血,却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就要去追:“别跑!” “剑豪,别追!”吴罡急忙喝止,他捂着流血的伤口,气息虚弱却依旧沉稳:“那女子能操控赤血狂莽,绝非等闲之辈,我们现在伤势惨重,追上去只会送死。” 吴剑豪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乱石堆上,喷出一口鲜血,却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就要去追:“别跑!” “剑豪,别追!”吴罡急忙喝止,他捂着流血的伤口,气息虚弱却依旧沉稳,“那女子能操控赤血狂莽,绝非等闲之辈,我们现在伤势惨重,追上去只会送死。” 瘦高个连忙扶起吴剑豪,阿福也冲过来,和众人一起将昏迷的叶知安抬到平整的石块上。吴罡蹲下身,探了探叶知安的鼻息,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脱力和气血逆行,并无性命之忧。”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疗伤丹,撬开叶知安的嘴喂了进去。 “给他吃那个没用的。” 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比先前更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给他吃这种丹药,没用的。” 众人心中一凛,猛地循声望去。只见方才与赤血狂莽缠斗的乱石堆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少女。她身着一身奇装异服,靛蓝底布上绣满了朱红与明黄的缠枝纹样,裙摆缀着细碎的银铃,随着她的站姿轻轻晃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上身是紧身短褂,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小臂上缠绕着暗红绳结,绳结间串着几颗圆润的兽牙,平添几分野性。 吴剑豪猛地绷紧神经,扶着石块挣扎着站起,短剑直指少女,眼神锐利如刀,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吃这种丹药没用?刚才那哨子是你吹的?那畜生也是你养的?” 他的话像连珠炮般砸向少女,字字都带着质问的力道。 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猝不及防,少女墨绿色的眼眸中杀过一丝错愕。紧抿的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鬓边的银流苏,一时竟不知该先回应哪个问题,清冷的气场顿时被打破了几分,脸颊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沉默在山间蔓延开来,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以及少女裙摆上银铃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她望着众人戒备的神色,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愧疚道:“反正……吃那个丹药就是没用啦” 蛇氏天命 见众人依旧紧绷着神经,眼神里的戒备丝毫未减,少女墨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他并非单纯脱力,而是强行一次性催动过量内劲,超出了经脉所能承载的极限,导致气血逆行、经脉淤塞。你手中的疗伤丹,顶多能修复外伤、补益气血,却解不了经脉淤塞的根本问题,吃了也是白费。” 吴剑豪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吴罡,眼神中带着询问。吴罡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轻轻点头,语气凝重道:“她说得没错。经脉淤塞乃是内家修行的大忌,普通丹药确实无能为力,若是想稳妥调理,非得去常乐洲请高阶炼药师炼制专属丹药不可。” “不用那么麻烦。”少女话音落下时,已从腰间的绣花锦囊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瓶,指尖捏着瓶身轻轻一抛,竹瓶便朝着吴罡的方向稳稳飞来。 “这是我蛇氏特制的疏经丸,能化淤通络、滋养经脉,就当是赤血狂莽贸然袭击你们的赔礼。” 竹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吴罡伸手稳稳接住,打开瓶塞一闻,一股清洌的草药香混杂着淡淡的异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他虽然很少与丹药打交道,但一眼便知这疏经丸绝非凡品,药效恐怕比常乐洲炼药师炼制的还要精纯。 “你为何要帮我们?”吴剑豪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冷声质问道:“你和那畜生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后山?”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叶知安苍白的脸上,墨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愧疚又似怅然。她轻轻拢了拢鬓边晃动的银流苏,声音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首先……它不是畜生。” “不是畜生是什么?”吴剑豪得理不饶人,皱眉反驳:“刚才它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它是我们蛇氏族人豢养的神兽,名叫赤炼。”少女垂了垂眼眸,语气里满是愧疚:“这小家伙前两天趁我不注意偷溜出来,一路跑到这后山,没想到闯了这么大的祸,还伤了你们这么多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蛇氏族人?那是只在古老传说中提及的神秘部族,据说世代居住在西南深山,能与妖兽通灵,擅长豢养异兽,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吴罡握着紫电剑的手微微一松,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真的是蛇氏族人?” “爹,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什么蛇氏族人?”吴剑豪扶着叶知安,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疑惑。他自小在闲云港长大,听遍了江湖轶闻与古老传说,却从未有人提及过这个部族。 吴罡望着后山密林的方向,眼神悠远,缓缓开口道:“蛇氏族人是极古老的部族,传闻是众神时代的后裔。”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尘封的记载。 “他们世代隐居在西南万蛊深山,不与外界相通,擅长通灵术与异兽豢养,能与山林妖兽心意相通,甚至能操控高阶异兽为其所用。” “既然是隐居部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叶知安虚弱地问道,喉咙依旧干涩。 少女墨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难言之隐,她拢了拢鬓边的银流苏,语气骤然变得疏离:“我是受天命而来,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后山密林走去。裙摆上的银铃随着步伐轻响,身影很快融入苍翠草木间,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 “哎!你等等!”吴剑豪急忙喊道,却只看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他转头看向吴罡,满脸困惑:“爹,这世上难道真的有神仙?” 吴罡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又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云层流转间似藏着千年秘辛。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传说千年以前,神族、魔族与人族本共居于苍梧大陆。可后来魔族野心膨胀,妄图一统整块苍梧大陆、奴役众生,便向神族发起了殊死之战。”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山川崩塌,江河倒流。”他顿了顿,眼神悠远,似在追忆那场远古浩劫:“神族与魔族拼至两败俱伤,神族精锐尽损,残存的后裔再也无力守护人间,只能退守白帝城,从此与世隔绝;而魔族主力也被神族以本命神通封印进了九幽炼狱,永世不得踏出。最终一直保持中立的人族,控制了整片大陆。” 叶知安听得心神激荡,虽身体虚弱,却忍不住追问:“那蛇氏族人……与神族有关?” “不好说。”吴罡摇了摇头:“古籍中对蛇氏的记载寥寥无几,只说他们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部族’。或许他们真的与神族有所渊源,才会提及‘天命’二字。” 众人正说着神族魔族的远古秘辛,阿福突然一拍大腿,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哎!我说你们先别琢磨什么神啊命啊的了!”他指了指不远处漫山遍野的炽炎藤,眼睛亮得像冒了光。 “那蛇女都把赤血狂莽领走了,后山现在安全了吧?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趁这功夫多采点炽炎藤回去!这可是能换不少灵珠的好东西!” 吴剑豪闻言一愣,随即琢磨着点头:“你别说,还真有点道理。”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吴罡肩头渗血、气息不稳,叶知安脸色惨白还得人搀扶,瘦高个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一个个都挂了彩,实在没法再动手采摘。目光最后落在阿福身上,他除了吓得脸色发白以外,竟连点皮外伤都没有,妥妥是唯一能干活的人。 阿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等反应过来吴剑豪的意思,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嚷嚷:“啊?又我来?” “你不来谁来?”吴剑豪忍着肩头伤痛,咧嘴嬉笑道:“你瞧瞧我们几个,不是带伤就是脱力,还有谁能扛得起这力气活?刚才数你跑得最快、躲得最远,现在也该轮到你卖卖力气了!” 说罢,他还故意从瘦高个手里拿过那柄磨得锃亮的柴刀,手腕一扬,“哐当”一声丢给了阿福。 阿福手忙脚乱地接住柴刀,苦着脸哀嚎:“老天爷啊!我阿福才是这世上最苦命的人!天天被你们呼来喝去,好事没我的份,苦力活倒全归我!” 他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不情不愿地把柴刀别进腰间,又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筐,拍了拍筐底的尘土。目光瞟向不远处那片长势旺盛的赤红色炽炎藤,藤条上还泛着淡淡的火星,看着就烫手。阿福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地朝着藤丛走去,走两步还回头瞅一眼众人,嘴里碎碎念个不停:“我好歹也是个书童……现在却要干这些苦力活……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吗?” 话虽抱怨,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不含糊,熟练地避开炽炎藤的火星,伸手抓住一根粗壮的藤条,用力一扯,“咔嚓”一声便将藤条折断,丢进了竹筐里。只是时不时会抬头张望一下四周,生怕山林里再突然窜出什么妖兽来,那副又怕又不得不干的模样,引得吴剑豪几人忍俊不禁。 三娘包子铺 老祁特意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木桌边缘。酒肆内宾客寥寥,几桌散客都低声交谈着,唯有角落里那个身着玄色劲装、头戴竹编斗笠的年轻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扎眼。 “这一路追来,你发的江湖追杀令,倒是引来了不少‘豪杰’。” 老祁端起店小二刚沏好的粗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全然看不出刚经历过三场生死搏杀的痕迹。 “可惜啊,都是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连我三招都接不住。” 他放下茶杯,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那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本以为霹雳堂好歹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门派,能有几分真本事,没想到……不过是齐王府豢养的一条鹰犬罢了。” 话音落地,酒肆内的空气骤然凝滞。老祁顿了顿,见黑衣人依旧僵坐着不动,便又慢悠悠补充道:“哦,不对 —— 该说是那种,主子倒台后,死了也没人收尸的丧家之犬!” “砰!” 黑衣人猛地拍案而起,实木桌案被震得嗡嗡作响,茶杯里的茶水溅出大半。他一把扯掉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阴鸷的脸,眉梢眼角满是戾气,正是当初在吴家剑庐被吴罡放走的霹雳堂二当家烨舞!他死死瞪着老祁,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暴怒而微微颤抖:“老东西!别以为你修为高深,能打赢几个废物,就可以出言不逊!” “出言不逊?”老祁指间捏着茶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落在碗中沉浮的茶叶上,语气慵懒:“那你又能怎样?” 烨舞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猛地单脚踩在凳面上,木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伸手指着门口的牌匾,眼神里满是狠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等着吧,一会儿我保证你笑不出来!” 老祁终于抬眼,目光掠过烨舞狰狞的脸,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而后轻轻放下茶碗。瓷碗与木桌接触的瞬间,那点轻响竟压过了烨舞的怒声,只听他低声道:“十几年没来了,我还真有点怀念三娘的包子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骤然浇在烨舞头上。他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谁不知道,这驷马镇里最有名的不是酒楼茶馆,正是这家挂着“三娘包子铺”招牌的铺子。来这儿吃饭的从不是寻常食客,全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通缉犯;而那掌勺的郝三娘,更是个用活人肉做包子的母老虎,手段狠辣得连官府都不敢招惹! 老祁的话音刚落,一道寒芒自后厨门帘后骤然飞射而出——竟是一把与人面般大小的玄铁菜刀,旋转着带起呼啸劲风,“噗”地一声狠狠扎入老祁身侧的土墙,刀刃入墙三寸,刀身还在嗡嗡震颤,寒意直逼面门。 “十几年音讯全无,你倒过得逍遥自在!” 一道尖锐中裹着怨怼的女声从后厨飘出,似积了多年的怨气,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狠戾,像淬了毒的针,扎破了酒肆里的凝滞。 老祁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神色未变,抬手便朝墙上的菜刀探去。指尖扣住冰凉的刀柄,微微沉力欲将其拔出,可那菜刀竟如长在了墙里一般,纹丝不动。他眉梢微挑,轻声喟叹:“力气倒是比当年更大了。” “嫌我力气大?” 一声冷笑落下,一阵阴风陡然卷过门帘,布帘猎猎作响。本就寥寥无几的散客们被这股诡异气息吓得魂飞魄散,连桌椅都顾不上扶,跌跌撞撞地奔出店门,片刻间酒肆里便只剩老祁、烨舞二人,以及那道从后厨缓步走出的身影。 郝三娘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虽已人到中年,却难掩骨子里的风韵。粗布衣衫堪堪裹住她丰腴饱满的身段,行走间自有一番惊心动魄的风情。更奇的是,她常年操持人肉包子的营生,双手却莹白细腻,不见半点烟火老茧,肌肤嫩得竟比杏花楼的头牌还要胜上几分,唯有那双眸子,藏着化不开的阴鸷与冷冽,透着嗜血的狠辣。 她踩着沉冷的步子走到烨舞面前,指尖夹着那块江湖追杀令,随手一掷便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纸页被气流掀得微微蜷曲。 她牙关紧咬,腮边线条绷得凌厉,冷眸扫过地上的令牌,又剜向老祁,声音淬着冰碴:“今天就算没你这破令牌,老娘也得把这负心汉剁成九九八十一段,丢出去喂狗!” 烨舞被她周身的戾气逼得浑身一缩,脑袋点得像捣蒜,连声道“是是是”,腰杆弯得几乎要贴到胸口。心里却苦水翻涌,暗自哀嚎:今儿这是撞了什么邪,来个如此狠辣的母老虎…… 郝三娘懒得再理他,转身掠至土墙边,反手扣住玄铁菜刀的刀柄。只听“嗤啦”一声轻响,那入墙三寸、连老祁都拔不动的菜刀,竟被她轻描淡写地抽了出来。玄铁刀面泛着冷光,恰好映出老祁脸上难得的窘迫神色,几分慌乱藏在眼底,全然没了方才戏耍烨舞时的从容。 她提着菜刀步步逼近,刀身微微斜垂,却有若有似无的寒气压得空气发紧,语气里怨怼掺着狠厉:“说!这些年死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在外面养了些不三不四的小狐狸,把老娘忘到九霄云外了?” 老祁面色猛地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半截,连忙摆着手往后缩了缩,声音都透着几分心虚:“没……没有的事……三娘你别胡思乱想……” 话音还飘在半空,郝三娘腕间轻转,玄铁菜刀便在她手中挽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只听“咔嚓”几声脆响,旁侧那张结实的老榆木长凳,竟毫无征兆地裂成数截木片,簌簌落在地上——刀风未及凳身,却已被无形气劲劈碎。 烨舞缩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心头骤然一凉,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原来郝三娘从不是靠刀砍杀,竟是以指代剑、将剑气凝于刀身!难怪她常年持刀操持凶业,双手却依旧莹白无茧,这份隐匿的修为,比霹雳堂全盛时期的堂主还要可怖。 老祁却很快敛去窘迫,脸上又堆起熟稔的赔笑,迎着菜刀的寒光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你看你,又动气了。这驷马镇的老榆木桌椅最是金贵,砍了多可惜,回头我给你赔十套新的,好不好?” 郝三娘压根不吃他这套花言巧语,粉拳攥得咯咯作响,眼神里的戾气又浓了几分,厉声呵斥:“少跟老娘耍嘴皮子!今日这话摆在这儿,这架必须打。你倒说说,想怎么死!” 老祁立刻换上一副苦着脸的央求模样,语气软得像棉花,连声音都带了点委屈:“别啊三娘……咱不打行不行?你我十几年未见,万一我失手伤着你,我心里得疼上好几年!” “你还敢打伤我?!”郝三娘被这话彻底激怒,手腕一翻便揪住了老祁的衣领,指力之大几乎要将粗布领口攥破。她稍一用力,便像拎小鸡似的把老祁拽得一个趔趄,径直拖向包子铺门外,怒喝一声:“少废话!出来!让老娘瞧瞧,你这些年在外头混日子,功力有没有精进!” 老祁脚下踉跄着,双手不停挥摆,脸上堆着愈发谄媚的笑,讨饶的话脱口而出:“三娘手下留情!有话好好说,动手多伤和气……”话音未落,郝三娘已没了半分耐心,压根不给他再纠缠的机会。只见玄铁菜刀在她手中翻转,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如寒月的弧线,风声骤紧,凌厉的刀风裹挟着凝练的剑气。刀风、剑气竟然在她的手中巧妙的融合了,化作一股无匹劲气,直逼老祁面门,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被这一击割裂,泛起细微的震颤。 烨舞受辱 老祁伸手拍打:“别……别打……” 指尖轻触的刹那,那股裹胁着刀风剑气的凛冽劲气,竟在他掌间悄然化于无形,宛若冰雪遇春融成了绕指柔。这般精妙的卸力手法快得猝不及防,别说寻常武者,就连一旁凝神观望的烨舞也看得瞠目结舌——他明明盯着老祁的动作,却半点没看清其中门道,那股方才还逼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竟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消弭了。 “你耍诈!”郝三娘心头憋着的火气更甚,娇喝一声“你到底打不打!”,脚下一个箭步便欺至老祁跟前,手腕猛沉,玄铁菜刀应声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口泛着寒芒,直朝老祁面门劈下! 老祁侧身躲刀,手臂顺势轻搭在郝三娘肩膀,指腹还轻轻碰了碰她肩头的粗布衣衫,语气轻缓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这么些年了,火气怎么还这般大。” 郝三娘肩头一僵,劈出去的刀势陡然滞了半分,却还是硬着性子将菜刀往旁一撩,想挣开他的手,怒声道:“少来这套!今日不把你打服,老娘这口气咽不下!” 话音落,她手肘往后猛撞,势大力沉,直顶老祁心口。老祁早有防备,手臂顺势滑下揽住她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将她撞来的力道卸去,脚下微旋,竟带着她转了个圈,堪堪避过她另一只手扣来的指尖。玄铁菜刀擦着老祁的衣摆劈在地上,“当”的一声,青石板竟被劈出一道细纹,碎石溅起。 “你看你,下手还是这么没轻没重。”老祁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着几分温热,“就不怕真把我砍伤了,没人给你赔那十套榆木桌椅?” 郝三娘被他揽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还是当年那熟悉的味道,心头的火气竟莫名消了些许,却依旧嘴硬:“砍伤了才好,直接剁了做包子馅,省得你再在外头逍遥!”嘴上说着狠话,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不少,菜刀垂在身侧,只余刀身还在轻轻震颤。 一旁的烨舞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他本以为是一场生死恶战,能坐收渔翁之利,谁知这两人打打闹闹,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哪里有半分要拼命的样子?他捏着拳头暗自思忖,这老祁与郝三娘分明是旧识,且交情匪浅,自己今日怕是踢到了铁板,再待下去怕是祸及自身,不如趁早溜之大吉。 念及此,烨舞脚步轻挪,想借着两人对峙的空隙,悄悄从侧门溜出去。谁知刚挪两步,郝三娘的冷眸便扫了过来,刀背往旁一磕,一道凌厉剑气直逼他脚边,“砰”的一声,将他脚下的青石板劈得粉碎。 “谁让你走了?”郝三娘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没了对老祁的半分嗔怒,只剩刺骨的狠戾:“下了江湖追杀令,你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烨舞脚腕一麻,吓得定在原地,脸色惨白道:“三……三娘饶命,我不知道二位……”他顿了顿,望向郝三娘身后的老祁:“是我该死……我该死……” “巧了,我后厨的肉馅刚好用得差不多了,今日,就拿你添上。” “别……别啊!”烨舞吓得声音都破了音,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了缩,慌忙辩解,“我的肉柴得很,又瘦又腥,根本入不了馅!祁前辈,您素来心善,快替我求求情!”话落,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直往青石板上磕。 郝三娘侧头睨向老祁,眉梢挑着几分玩味,似是等着他发话。老祁唇角勾着抹戏谑的笑,慢悠悠开口:“我虽不吃人肉,可也不能耽误三娘的生意不是?这可如何是好?” 跪在地上的烨舞听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青石板上很快沾了血痕,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饶命啊……二位饶命!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发追杀令,再也不敢招惹祁前辈了!” 谁知老祁闻言,当即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那可不行。追杀令还得发,而且要发得越多越好。”他俯身瞥了眼瘫在地上的烨舞,眼底笑意更浓:“我得让江湖上那些阿猫阿狗都知道,我老祁,又重出江湖了。” 烨舞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祁……祁前辈?这……这是什么意思?” 老祁俯身将他搀了回坐位,笑意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漫不尽心的玩味:“意思就是,这江湖追杀令,你还得接着发,发得越多越好。”老祁端起茶杯,继续道:“来的人,越厉害越好。” 郝三娘在一旁听着,玄铁菜刀往掌心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冷眸扫过烨舞:“听见了?照他说的做。若是敢耍半点花样,下次就不是剁你做馅这么简单了——老娘会把你拆骨扒皮,一点点喂狗。” 烨舞被两人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连忙连声道:“听!都听!我这就去办!立刻就去发追杀令,让全江湖都知道!”他生怕二人变卦,马上起身就想大步往外走,却因腿软又跌坐回去,只能手脚并用扶着桌子,一点一点往外挪动:“我这就走,这就去安排,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望着烨舞跌跌撞撞逃出包子铺的狼狈背影,郝三娘撇了撇嘴,摇着头道:“瞧这胆子小的,让他办点事,能成吗?” 老祁闻言忽然失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这世上,哪个男人见了你,能不害怕?” 可话音刚落,他心头陡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一股凛冽刺骨的杀气,已骤然从身侧翻涌而来,带着淬了冰的狠意,直逼他周身! 烨舞几乎是拼了命地窜出驷马镇,直到奔至镇外那棵老槐树下,才再也支撑不住,双手撑着树干剧烈喘息。胸膛起伏得如同拉风箱,冷汗浸透了玄色劲装,顺着脊背往下淌,将衣衫黏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方才那段路,于他而言简直是度秒如年。每踏出一步,都觉得背后有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下一刻就会穿透他的脊背,将他拆骨扒皮。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放慢脚步,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地逃离那间藏着煞神的包子铺。 直到确认身后并无半分动静,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彻底消散,烨舞才缓缓直起身,扶着老槐树大口喘着气。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与尘土,想起方才在包子铺里的狼狈,眼底翻涌着羞愤与不甘,嘴角一撇,满脸鄙夷地啐了口唾沫:“切,什么狗屁前辈!真是为老不尊,仗着修为高深就横行霸道,最主要的还是为老不尊!” 过完嘴瘾,烨舞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抬手弹了弹玄色劲装上的尘土,他眼底的羞愤被阴鸷的算计取代,攥着江湖追杀令的手指微微用力,转身朝着小镇外那座隐在迷雾中的黑风寨走去。 传闻这山寨虽不及当年鼎盛,却依旧盘踞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正是他此番借刀杀人的绝佳棋子。 还未走到山寨门口,两道黑影便从路旁的密林里窜了出来,手中钢叉交叉一横,死死挡住了去路。紧接着,几个手持砍刀的小喽啰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眼神里满是贪婪与蛮横。 其中一个身如铁塔的汉子迈步上前,肩扛的钢叉在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起些许尘土。他上下打量着烨舞,见其衣衫虽有些凌乱,眼底轻蔑更甚,粗声粗气地开口:“前面山路不好走,官人设施几吊买路钱吧!” 黑风寨 话音刚落,周围的小喽啰们便跟着哄笑起来,钢刀铁叉在手中掂量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烨舞停下脚步,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让开。”他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我找你们当家的,谈一笔好买卖。” 那铁塔般的汉子依旧满脸轻蔑,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声粗嘎:“看你这模样,可不像是做买卖的主儿。想和黑风寨做买卖,也得看你能不能付得起价钱!” 烨舞垂眸,喉间低低嗤笑,似自言自语,又好像故意让旁人听见:“今日倒真是倒霉透顶,竟沦落到被些小喽啰拦路劫道的地步。” 这话瞬间戳中了壮汉的怒点,他双目圆睁,脸上的横肉因暴怒挤作一团。方才还吊儿郎当的神情尽数褪去,抬手便朝着烨舞的脖颈狠掐过来,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显然是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 可他的手尚未碰到烨舞的衣领,腕间便骤然传来一股巨力,紧接着后颈一紧,整个人竟被一股巨力凭空拎了起来! 铁塔般的身躯悬在半空,四肢乱蹬,却连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憋得满脸通红。 烨舞抬眼,冷眸扫过周遭瞬间噤声、面露惊惧的小喽啰,声音沉冷如冰,一字一顿道:“我再说一遍,我找你们当家的谈生意。现在,谁去传个话?” 人群里一个堪堪及腰的小矮子,满脸拉碴胡茬,吓得连滚带爬地钻出来,手脚并用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大……大爷稍候!小的……小的这就去通禀寨主!” 话音未落,他便连头都不敢回,撅着屁股往山寨里窜,短腿倒腾得飞快,那慌慌张张的模样,瞧着竟像个成了精的矮板凳。烨舞瞧着那道滑稽的背影,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嗤笑,可笑意刚漫上唇角,脑海里突然闪过方才自己在三娘包子铺连滚带爬逃命的狼狈,那点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尽数敛去。 他垂眸瞥了眼悬在半空、憋得面红耳赤的壮汉,攥着对方后颈的手猛地收得更紧,方才被老祁与郝三娘压下的羞愤与戾气,尽数泄在了这股力道里,那壮汉疼得闷哼出声,却连半句求饶都挤不出来。周遭的小喽啰们早被这股狠戾慑住,个个缩着脖子不敢作声,只敢用余光偷瞄,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没片刻功夫,那矮子便连滚带爬地折了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全都恭敬地低着头,不敢与烨舞对视。 矮子结巴道:“大……大爷,寨主……有请。” 烨舞一声冷哼,这才缓缓散去凝在掌中的内劲。那铁塔壮汉瞬间失了支撑,像只泄尽了气的布偶,重重瘫摔在地上,胸口仅余微弱起伏,喉间嗬嗬作响,分明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黑风寨盘踞整座山头,山路蜿蜒崎岖,二人足走了半炷香功夫,才到聚义堂门外。烨舞瞥了眼身旁喘匀了气的矮子,心头竟忍不住诧异——方才这“板凳精”逃命时,短腿倒腾得竟比奔马还快,倒真是奇了。 堂内,一道豹脸汉子斜倚在虎皮交椅上,正仰头大口灌着烈酒,酒液顺着颌角的络腮胡往下淌,滴湿了胸前的黑布劲装。他抬眼瞥见烨舞的瞬间,猛地将酒壶狠狠掼在地上,“哐当”一声碎瓷四溅,粗粝的厉声当即炸响:“就是你,伤了我的人?” 烨舞立在堂下,神色不卑不亢,抬眼迎上对方慑人的目光,声音冷冽而沉稳:“我记得夺命三刀王云豹,曾是齐王府治军严明的前车将军。如今虽落草为寇,却素来克己律己、管束手下。我今日替你教训这些目无规矩、拦路劫道的喽啰,莫非将军还要怪我不成?” 烨舞提及“齐王”二字,虎皮交椅上的王云豹脸色骤变,方才的凶戾瞬间褪去。他胡乱抬手抹掉腮边淋漓的酒液,指尖蹭得满脸狼藉,竟顾不上仪态,猛地起身前倾,脚步微顿又快步趋至堂中,目光灼灼地盯着烨舞,声音里藏着难言的急切与警惕:“你……你是齐王殿下的部下?” 烨舞颔首,缓缓抬手亮出腰间半块残破的虎符,铜锈斑驳却纹路清晰:“霹雳堂烨舞,曾随齐王征战。这半块虎符,将军该认的。”王云豹目光一凝,快步上前攥住虎符摩挲,那是齐王府亲卫专属虎符,两半合一才能调令旧部,他当年身为前车将军,自然熟稔。 “属下王云豹,参见大人!”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昔日王府倾覆,他侥幸逃生才落草为寇,日夜盼着能寻得旧部复仇。烨舞扶起他,语气沉冷:“齐王旧仇未报,如今有个机会,既能为先王雪恨,又能让黑风寨立足江湖。” 王云豹眼中燃起戾气:“大人但说无妨,属下万死不辞!” 烨舞环视堂内,见左右无闲杂人等,才压低声音道:“驷马镇三娘包子铺里,藏着个怪老头,内劲深不可测,寻常武者近不得身。”他顿了顿,心头飞快盘算,暗道:必须将那老祁往叶广陵身上拉扯,才能坐实这是齐王遗旨,让王云豹死心塌地出手! 念及此,他语气愈发凝重,字字掷地有声:“那老头似是叶广陵的旧部,当年齐王蒙难,此人恐脱不了干系!今日命你领兵,随我合围三娘包子铺,除掉这个隐患!” 王云豹闻言眉头紧蹙,迟疑着开口:“大人说的,可是郝三娘的那间三娘包子铺?” “正是。”烨舞唇角勾着戏谑,语气带刺,“怎么,王将军是怕了那个郝三娘?” 王云豹当即低头抱拳,沉声道:“士为知己者死,为齐王殿下,属下何惧一死!只是……” “只是什么?”烨舞脸色骤冷,语气凌厉,“有话直说,不要扭扭捏捏的。” 王云豹抬眼,眸中满是恳切,躬身恳求:“此战若属下不幸殒命,只求大人能好生安置我的家人!他们皆是寻常百姓,从未沾过山寨分毫事。” “你一介昔日前车将军,竟这般怕那母老虎?”烨舞嗤笑,满是不屑。 王云豹却神色不改,再度沉声道:“非是惧死,只是念及家小。还请大人成全!” “好,我答应你。”烨舞冷然颔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还有什么要说的,此刻一并讲清,莫要到了阵前心有牵挂,误了大事。” 王云豹眼中顿时漾起几分感激,当即俯身叩首:“谢大人!”起身时神色已然归为决绝,抱拳道:“郝三娘掌中玄铁菜刀可劈金断石,更兼剑气凝于刀身,招式狠戾无匹,不可轻敌。属下寨中尚有五十名精锐,皆是昔日王府旧部出身,战力远胜寻常喽啰,我这就点齐人手,备足兵刃暗器,半个时辰后在寨口集结,听候大人调遣!” 烨舞挑眉,没想到这黑风寨中竟藏着王府旧部,心中暗喜此番胜算又添几分,面上却依旧冷沉:“既知对方底细,便好谋划。你速去点兵,切记严令手下,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待天黑后,咱们便往驷马镇进发,三更时分,合围三娘包子铺!” “属下遵命!”王云豹沉声应下,转身便大步出了聚义堂,豹脸上再无半分迟疑,只剩赴死的果决。 烨舞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抬手摩挲着腰间残破虎符,心头暗道:老家伙!有这五十王府精锐助阵,看你此次还如何插翅难飞!今日之辱,三更时分,必当百倍奉还! 夜袭包子铺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五十名黑风寨精锐身披玄甲,腰悬长刀,隐在驷马镇外的密林暗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甲片偶尔相擦,漏出几不可闻的轻响。王云豹栖在老槐树最高的枝桠上,豹目如炬,警惕扫视着镇口动静,周身戾气凝而不发。直至一道矮矮的身影从镇内窜出,他才足尖一点枝桠,身形如狸猫般翻身落地,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沉声问:“土行孙,里头情况如何?” 烨舞立在一旁,闻言挑眉,暗觉这绰号配那半人高的矮子,竟格外贴切。 姓孙的矮子仰着脑袋,满脸得意,声音尖细却透着笃定:“寨主放心!我那百香散混在铺子里的柴火熏烟里,任他内功再深,闻上半个时辰也得着道,便是神仙来了,也躲不过去! 王云豹仍不放心,眉头紧蹙追问:“你当真确定?那郝三娘与那西凉军旧部可都是内劲深厚之辈,万不可出半分差错!” 孙矮子急得踮起脚尖,拍着胸脯保证:“寨主您尽管放心!我这百香散可是祖传秘方,祖上三代开黑店,就靠这玩意儿吃饭——” “够了!”烨舞冷声打断,眼底寒光一闪,“再啰嗦下去,药效散了让他们醒转,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迈步,玄色劲装融入夜色,只留下一道冷冽的背影。王云豹见状,不再多问,沉喝一声:“弟兄们,随我冲!” 夜色中,巡夜小厮打着哈气拎着铜锣缓步走过街巷,“梆梆”的声响在寂静的镇子里格外清晰。而镇外密林阴影里,人影攒动,五十道玄甲身影借着树影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目的地。借着天边漏下的几缕月光,王云豹终于看清了那间隐在巷尾的三娘包子铺——门窗紧闭,黑漆漆的窗棂透着死寂,半点烟火气都无。 他眉头紧锁,心底那股疑虑愈发浓重。多年征战养成的警觉让他不敢贸然行动,这铺子里的安静,太过反常,反倒像一张蓄势待发的罗网。 “还愣着做什么?”身旁的烨舞按捺不住,低声催促,语气里满是急切:“机会仅此一次!今日除掉那老怪,你便是齐王旧部复辟的首功之臣,届时重返王府、升官封爵,指日可待!” 王云豹喉结滚动,望着那黑漆漆的窗子,指尖攥紧了鬼头刀的刀柄,刀身冰凉的触感却没能压下他心头的不安。可烨舞的话如同一把火,点燃了他心中沉寂多年的功名念想,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动手!” 话音刚落,数名黑风寨精锐猛地从玄甲下掏出手弩,弩箭上泛着幽蓝寒光,显然淬了剧毒。“咻咻咻——”数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如密雨般朝着三娘包子铺的门窗、梁柱齐齐射去,箭簇穿透木板的“噗噗”声不绝于耳。这是沙场之上惯用的试探伎俩,若铺内藏有伏兵,这般无差别齐射,总能先行清理掉大半隐患。 弩箭射罢,铺内依旧毫无动静,唯有箭簇插在梁柱上微微颤动。王云豹眼中疑虑稍减,周身气势陡然攀升,身形如暗夜黑豹般迅猛窜出,步法矫健敏捷,玄甲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残影,不过三五步便已掠至包子铺门外。他左手按在门板上,掌心暗运内劲,正要发力推门,却忽觉门板后竟无半分阻力。 而房檐之上,烨舞斜倚在瓦脊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石子,冷眼看着下方动静。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既盼着王云豹与老祁两败俱伤,又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无论哪方胜出,他只需在最后关头出手,便能将功劳与隐患一并揽下,坐享其成。 随着房门被缓缓推开,王云豹心中的疑虑已经达到了顶点。百香散、弩箭齐射这些招数对付寻常武者绰绰有余,但郝三娘怎是泛泛之辈?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如今,功名厚禄摆在眼前,由不得王云豹多想。他右手拉出鬼头刀,刀出鞘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嗖!” 一柄剔骨刀裹胁着凛冽内劲,从漆黑的后厨骤然疾射而出,刀身带着破空之声,之取王云豹面门!他早有防备,手腕急旋,鬼头刀横斩而出,“当啷”一声巨响,两刀相撞迸溅出漫天火星。剔骨刀被生生击飞,带着余势狠狠钉在木门框上,刀身兀自嗡嗡震颤,深嵌入木三分。 王云豹横刀立马,豹目圆睁,死死盯着漆黑地铺内,沉声怒喝:“郝三娘!既已布下杀局,何必躲躲藏藏?今日你我恩怨,便在此地做个了断!” 话音未落,后厨门帘“哗啦”一声被轻轻掀开,一道佝偻身影缓步走出。来者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须发已染霜白,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走到桌前才压低声音道:“三娘刚睡下,你非要打,我们就去外面打,不要毁了我新买的榆木家具。” 老者说话时,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指腹划过老榆木温润的纹理,眼里满是对家具的爱惜,竟半分没将眼前横刀立马的王云豹放在眼里! 王云豹见状,心头虽掠过一丝诧异,却并未恼怒。多年沙场沉浮让他深谙“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这老者看似寻常,周身却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沉稳,绝非凡人。 他攥紧鬼头刀,豹目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老者,厉声质问道:“你便是烨大人所言,潜藏在此的西凉军旧部?” 老祁抚摸桌沿的动作骤然一滞,随即缓缓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山羊胡随着笑声轻轻颤动,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就是被烨舞那小子请过来的杀手?倒是比我预想中,多了几分警觉。有点意思。” 见此情形,王云豹悬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虽不知这山羊胡老者实力深浅,但少了个以刀藏剑的郝三娘,总归是除去了一大心腹之患。 他紧握鬼头刀,刀身因内劲灌注而微微震颤,豹目里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沉声道:“您老也一把年纪了,不如就将这项上人头借我一用,助我换取后半生高官厚禄。往后每年今日,我必备三牲酒礼,到您坟前烧上一炷香,也算全了几分敬老之情!”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发力,玄甲碰撞声中,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出,鬼头刀带着“呜呜”破空声,直劈老祁面门——这一刀凝聚了他十成内劲,正是“夺命三刀”中最狠辣的杀招,誓要将这看似寻常的老者一刀毙命! 老祁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清风般侧身躲过刀锋,鬼头刀擦着他的粗布短褂劈空,重重斩在老榆木桌案上,“咔嚓”一声,桌面竟被劈出一道深痕。他眉头微蹙,似是心疼桌案,随即反手一掌拍出,掌心裹胁着沉凝内劲,快如闪电般印在王云豹胸口。 “嘭!” 一声闷响,王云豹只觉一股巨力如泰山压顶般袭来,五脏六腑都似被震移位,手中鬼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轰出包子铺外,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片尘土。老祁缓步走到桌前,指尖摩挲着桌案上的裂痕,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这小子未免太过猴急,都说了这老榆木桌椅挺贵的,弄坏了可不好赔。” 王云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嘴角溢出血丝,满眼惊骇地望着老者。方才那一刀,他凝聚了十成内劲,便是郝三娘也需凝神应对,怎会被这老头如此轻易化解,还反遭重创?一股强烈的轻敌之悔涌上心头,让他浑身发凉,先前对功名厚禄的执念,瞬间被深深的忌惮取代。 第二十六章:王云豹之死 烨舞心头骤然一紧,今夜绝容不得半分闪失。他扬手示意弩手放箭,可这些人皆是随王云豹出生入死的弟兄,如今主将尚在下方险地,众人攥着弩机的手,竟无一人肯动。 “放箭!为何迟迟不动!”烨舞压着声线,急切低喝,喉间翻着难掩的焦躁。 “烨舞大人,王将军还在下面,我等万万不能置主将生死于不顾……”那名山寨精锐的话尚未说完,烨舞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喉咙,指节泛白,力道森冷。 “我的话,便是军令!抗命者,斩!” 一字一顿,寒戾之气直透骨髓。余下众人被这股狠绝气势慑住,面面相觑间,终究还是缓缓举起手弩,淬了毒的弩箭齐齐对准了老祁……他们唯有眼底藏着一丝祈愿,只盼这箭,万万莫要射偏。 烨舞一声令下,数十支弩箭应声破空,森冷箭镞划破夜空,竟将那缕微薄月光都遮得一干二净,寒芒直逼老祁而去。 老祁眼疾手快,扣住王云豹手腕猛力一带,将人狠狠掷回包铺内,自己旋身掠至门边,“哐当”一声掩上木门,门板震得簌簌作响。他倚门而立,声线里裹着几分戏谑:“看来你这班手下,也并非那般忠心。” 王云豹踉跄着站稳,反手握刀,纵身便砍。豹目圆睁,寒芒淬着滔天怨戾,周身戾气翻涌。 “今天杀了你,一切都结束了!” 刀风呼啸,老祁以剑指硬接刀锋,金铁交鸣在包子铺内不断传出轻响。二人在大堂内缠斗得有来有回,刀锋剑影交错,不过数合,堂内桌椅便被劈砍得七零八落,木屑纷飞。 老祁随手抄起一根断裂桌腿,尚未开口,王云豹已怒喝一声:“我赔!”话音未落,长刀再度卷着凛冽劲风,直劈而来。 桌腿粗重,老祁舞得虎虎生风,竟硬生生格开王云豹势大力沉的一刀,木屑混着刀风溅了两人满脸。王云豹眼底的戾色更甚,长刀旋出个冷冽的刀花,招招奔着老祁心口咽喉而去,他本是山寨里拼杀出来的悍将,刀法狠辣果决,此刻急红了眼,更是毫无章法的拼命打法。 老祁脚下辗转腾挪,借着堂内狼藉的桌椅躲闪,剑指时而点向刀身,时而戳向王云豹腕间大穴,竟在狂风骤雨般的刀势里游刃有余。手腕加力挑开长刀,桌腿横抵对方肩头:“你倒是和别人不一样!” 被老祁用桌子腿架在脖子上,王云豹猛地偏头吐出一口血痰,猩红溅在满地木屑上,他梗着脖颈,眼底尽是不甘与桀骜,沉声道:“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是齐国旧部?”老祁指尖轻转桌腿,力道微收,声线里裹着几分玩味的探究。 王云豹抬眼,寒冽豹目直直看向他,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既不承认,也不辩解,只剩一身宁折不弯的悍气。 “如今天下九州,西凉已踞其六,江山易主已成定局,你还惦着那覆亡的齐国,想着复辟旧事?”老祁的声音淡了几分,却字字戳心,撞在堂内的狼藉里,格外清晰。 王云豹喉间滚出一声桀骜冷笑,血沫沾在唇角,混着未干的血痕,悍气丝毫不减:“江山易主?我泱泱大齐,曾一统九州数百年,威仪震彻四海!如今你西凉蛮夷窃据天下不过数载,也敢妄谈定局!”他猛地挣动身躯,脖颈间的桌腿瞬间收紧,木茬几乎嵌进皮肉,却依旧梗着脖颈,眼底燃着不灭战意:“其余三州之地,皆有我齐国旧部蛰伏,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振臂一呼,复我大齐河山!” 不等他话音落地,老祁指尖骤然加力,桌腿如灌了千钧之力,狠狠往下一压!王云豹闷哼一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地,膝盖撞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满地碎木屑簌簌乱颤。 老祁俯身,目光如寒刃直刺其眼底,声线冷冽如冰:“你们那点残兵败将,也配谈复辟?待西凉铁骑踏遍九州之时,锋刃所及,草木皆靡,便是这天地乾坤,也得为之震颤!” “多说无益,动手吧!”王云豹目光决绝,眸底燃着不肯屈折的目光。纵使修为远逊老祁,可刻入骨血的军人傲骨,半点不曾折损! 越是到了这般光景,老祁反倒是有些下不去手,王云豹这份对故国的忠烈、骨子里的耿直坦荡,恰是他最欣赏的模样。 “非要如此吗?”老祁喉间发紧,声音竟微不可察地颤了几分。 王云豹听出他话里的迟疑,垂眸望着满地狼藉的木屑与血渍,沉默了片刻,终是沉声道:“上命难违,今日这包子铺……你我二人,终究要有一人要走不出去了。” 烨舞听着包子铺内没了动静,心下焦躁更甚,再度抬手厉声示意弩手放箭。可这一次,众精锐你看我我看你,握着弩机的手纹丝不动,再也无人肯听他号令。 “一群废物!等我灭了里面那两个逆贼,回头再好好收拾你们!”烨舞目眦欲裂,怒喝声里满是戾气。他猛地夺过身旁一人的手弩,指尖狠狠扣动扳机,淬毒的弩箭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直射向包子铺那扇虚掩的木门,箭簇“笃”的一声钉入木缝,震得门板微微颤动。 “嗖——”又一道锐响破空,淬毒弩箭直逼木门而来。恰在此时,那扇虚掩的木门骤然被拉开!王云豹竟昂首,迎着疾射的箭矢,一步步走了出去。 箭矢透过碎骨,如入无物,又嵌入身后门框三寸! 烨舞目光如淬冰寒刃,狠狠扫过眼前的王云豹,心头瞬间腾起滔天怒意,周身戾气翻涌。 王云豹本就气力脱尽,硬撑着迈出一步,便双腿一软,重重半跪于地,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般呜咽:“还……还请大人,照拂……我家人。” 寥寥数语,终是消散在死寂的夜色里。他到死,也没等来烨舞半分回应,唯有那道凛冽的目光,依旧冷得刺骨。 老祁静坐在包子铺的暗影里,周身隐在昏沉的光线下,一言不发,只是冷眼瞧着眼前这一切发生。他终究救不了一个心死的人,而眼下,也绝非动手除掉烨舞的时机。 黑风寨从此群龙无首,后有传言散开,说是有位江湖义士夜闯山寨,一夜之间便将这群占山为王的草寇尽数剿灭。寨中大火连烧三日三夜,烈焰吞了整座黑风山,浓烟蔽日,直烧到山石焦黑,寸草不生。 老祁后来又去集市淘了十套新桌椅,着实花了不少银钱,将狼藉的包铺重新收拾妥当。只是每逢坐在靠窗的位置,耳畔总似绕着低低的呢喃,依稀是那日王云豹的话:“上命难违,今日这包子铺……你我二人,终究要有一人走不出去了。” 郝二娘瞧着他时常怔神的模样,早看出了他心底的盘算,凑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你又想走了?” 老祁回过神,唇角漾开一抹释然的笑,缓缓点了点头。江湖路远,九州未平,为了那位年幼的少主,他这把老骨头,终究还没到停下脚步、安享晚年的时候。 第二十七章:九州市集 常乐洲是一方闹中藏秀的地界,虽远离京洲城,却坐拥青川奔海、百鸟归林的天然胜景,此间最负盛名的,便是九州市集。 这市集之名,取的是货通九州、万商云集之意。当年市集主人斥尽巨资,买下常乐洲临济的一片滩涂,几经心血营筑,才造就了如今这番盛景。 九州市集最是包容,不问出身贵贱,不分邦国地域,但凡有买卖可做,皆能在此寻得一席之地。 吴剑豪与那瘦高个大摇大摆走在九州市集地街道中央,步子迈得张扬,半点不避往来人流。阿福跟在叶知安身侧,瞧着周遭满眼新奇,活脱脱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早被街边琳琅满目的货什勾得眼花缭乱,脚步都慢了几分。 “少爷,你看那瓶子,看着就金贵,定要不少钱吧?”阿福忽然攥住叶知安的手腕,伸手指着路旁的古董瓷器铺,眼睛瞪得圆圆的。 吴剑豪闻声折反回来,凑到二人身侧低声道:“那玩意不贵,也就三千钱,你家少爷买得起。” “三千钱?!”阿福惊得拔高了声调,满脸不敢置信,连连咋舌,“就这么个破瓶子,要三千钱?他咋不去抢呢!” 见阿福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吴剑豪得意道:“嘿!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小叶子,你也学着点。” 叶知安愣愣点头,静静听着吴剑豪的话。 “九州市集这地方,讲究的就是一个价高者得。千金买骨,为的就是图个稀罕,衬个身份。”吴剑豪挑眉扫了眼那瓷瓶,语气漫不经心,指尖敲了敲铺边的木架,“寻常物件摆不上这地界,能搁在九州市集的,要么是真材实料的稀罕货,要么是讨个噱头的珍奇,买的人图个脸面,卖的人赚个门道,本就不是给寻常百姓过日子用的。” 他说着瞥了眼瞠目结舌的阿福,嗤笑一声:“你这小子眼界浅,往后跟着我混见得多了,就知道这市集里的东西,从来不是按正常市价算的。” 叶知安轻拍阿福攥着自己的手,目光淡淡扫过铺内琳琅的瓷盏,没接话,脚步却未停,显然对这些噱头物件并无兴趣。瘦高个在前方几步外回头喊了声“走了”,吴剑豪便摆了摆手,又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只留阿福还在原地咋舌,拉着叶知安的袖子小声嘀咕:“三千钱,够咱买半年米了……” 别看吴剑豪此刻瞧着一副深谙门道的行家模样,当初跟着父亲吴罡头一回来这九州市集,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比眼下的阿福强不了几分。 吴家剑庐在这市集里本就置了铺面,铺子虽不算阔绰,里头摆的却皆是上品好物,件件成色上乘。几人刚踏进店门,便见掌柜的愁眉苦脸地闷坐在柜台后,满脸郁结。 “陈叔,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就唉声叹气的,遇上难事了?”吴剑豪走上前问道。 掌柜的见是少主登门,忙不迭起身迎上来,拱手道:“少爷怎的来了?掌门今日没一同过来?” 吴剑豪熟门熟路地如同回了自家,随手寻了张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晃了晃,语气随意:“我爹今天个没来,我们这趟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在后山摘了不少炽焰藤,想拿着找炼药师换些灵珠回去。” 一听“炼药师”三字,陈掌柜的脸色更沉,眉间愁绪又重了几分。站在吴剑豪身后的瘦高个忽然开口,语气冷硬带刺:“陈掌柜莫不是被那帮炼药师寻了麻烦?到底是哪家的小子这般没眼力价,不过练了几年丹药,就敢骑到我们吴家剑庐的头上撒野?” 吴剑豪也跟着笑了声,话里满是底气,拍着桌沿道:“陈叔,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您尽管直说。今天有我在,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陈掌柜见二人话都说到这份上,只得无奈摇头,压低声音道:“三天前,九州市集来了位七星炼药师,特意寻到咱们铺里,说要重金求一柄合心意的剑。” 阿福瞧着陈掌柜满脸苦色,忍不住插嘴:“掌柜的,您这儿别的不多,剑还不是一抓一大把?他想要,您卖给他就是了,何苦愁成这样?” 陈掌柜闻言望向阿福,刚要开口询问身份,叶知安已先一步拱手道:“陈掌柜安好,晚辈是祁府叶知安。家师老祁近日外出,暂将我们托付给吴叔照拂,今日便随剑豪兄一同过来叨扰了。” “哦,你便是祁员外府上的小公子,我倒常听掌门提起你。” 陈掌柜随口寒暄一句,旋即把话头拉回正题,端起桌上茶杯抿了口茶,眉头依旧紧蹙,沉声道:“那位七星炼药师,竟愿出五十颗三品灵珠,要买下咱们吴家剑庐封存的那柄紫电!” “他竟想买紫电?!”吴剑豪陡然敛了嬉色,声音陡然拔高,神色瞬间凝重。 陈掌柜轻轻颔首,无奈轻叹一声,继续说道道:“我当时便直接回绝了,可他深知九州市集的规矩,直言愿加价到我满意为止,还说三日后会再来取剑。这世道本就是千金买马骨,他这般做,图的就是让旁人看他这份‘诚意’。我若是再拒绝,传出去倒显得咱们不识抬举,往后吴家剑庐在这九州市集的生意,怕是就难做了。” 吴剑豪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轻响,眼底满是沉色:“紫电是吴家剑庐先祖留传的信物,岂是能用灵珠衡量的?他仗着七星炼药师的名头,拿规矩压人,真当我吴家剑庐好欺负!” 瘦高个也应声站到身侧,双手叉腰道:“少爷说的是,那炼药师摆明了是看中紫电的品阶,又想借九州市集的规矩逼咱们就范,真要依了他,往后我们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了?” 陈掌柜闻言面露难色,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紫电不能动?可九州市集的规矩由来已久,讲究一个‘愿买愿卖,价高者得’,他这般步步紧逼,明着是求剑,实则是借市集的脸面压咱们。若是真闹僵了,咱们在这市集的铺面怕是难以为继,往后剑庐的兵器想运销九州,也会处处受阻。” 一旁的叶知安静静听着,指尖轻捻袖角,忽然开口:“陈掌柜,那炼药师既说三日后再来,便是留了余地。他想要利用九州市集的规矩来压我们,我们何尝不能利用规矩反击呢?” 众人皆转头看他,吴剑豪挑眉:“知安,你有主意?” 叶知安眸光微沉,缓声道:“七星炼药师身份尊贵,但九州市集的规矩不能破。价高者得,他能出价五十颗灵珠,我何尝不能出价六十颗灵珠呢?” “六十颗三品灵珠?”吴剑豪猛地转头看着他,满眼难以置信:“你疯啦,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哪来的六十颗三品灵珠?” 叶知安闻言,目光淡淡扫向身侧的阿福。 阿福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满脸茫然又慌张,连连摆手道:“少爷,你看我干嘛?我可不是隐形富豪,要是祁伯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你想想办法有办法……” 叶知安低嗤一声,抬手便从阿福的背篓里拎出一把炽焰藤,往桌上一摊,抬眸问陈掌柜:“陈叔,您瞧瞧这品相,如今在市集上能值多少?” 陈掌柜当即拿起一根,指尖抚过藤身脉络端详,指腹轻触那隐隐泛着温热的纹路,片刻后沉声道:“这炽焰藤品相上佳,筋络饱满、火气凝而不散,若是寻对炼药师出手,一根起码能换一颗二品灵珠。” “怎么才值一颗二品灵珠?”阿福顿时急了,凑上前,指着他手里的炽炎藤说道:“陈掌柜,你再好好瞧瞧,这可是我攀遍整座后山,挑挑拣拣留得最好的几株,藤身最粗、火气最足的都在这了!” 第二十八章:拍卖会 陈掌柜解释道:“一颗二品灵珠已经不少了,寻常品质一般的炽焰藤根本卖不上这个价。” 叶知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指尖叩了叩桌面:“一颗二品灵珠看似不多,可架不住数量足——阿福,把背篓里的都倒出来。” 阿福虽满心不解,还是依言将背篓翻转,哗啦啦一堆炽焰藤滚落桌面,足有七八十株,株株饱满挺拔,泛着淡淡的赤红光晕。陈掌柜瞳孔微缩:“这么多上品炽焰藤?便是在药草行,也难一次性见到如此存货!” “九州市集炼药师云集,何不借规矩行事?”叶知安缓声道,“既然那七星炼药师想凭价高夺紫电,我们便用这些炽焰藤,也凑一场‘价高者得’。” 吴剑豪眼睛一亮:“你是想……公开竞拍?” “正是!”叶知安颔首,“炽焰藤乃炼药辅材中的刚需,尤其对炼制火属性丹药更是不可或缺。咱们放出消息,说吴家剑庐公开竞拍这批上品炽焰藤,价高者得,自然能引炼药师们争相出价。” “会有人来吗?”阿福怯生问道。 “你放心!”吴剑豪拍了拍阿福的肩膀,笑道:“在九州市集,只要你有东西想卖,就不愁没有买家,更何况这些上品炽焰藤呢?” 陈掌柜立刻会意,当即吩咐伙计:“快,去市集各药铺、炼丹坊递话,就说吴家剑庐有八十株上品炽焰藤,半个时辰后在铺前公开竞拍,以拍品以灵珠结算,价高者全得!” 伙计领命狂奔而去,不过一炷香功夫,吴家剑庐门前便围满了人。消息早已传开,各路炼药师闻风而来,其中不乏二三星的炼药师,连几位四星炼药师也闻讯而至——上品炽焰藤本就难得,如此大批量的存货,更是可遇不可求。 竞拍就设在铺子前的空地上,陈掌柜立在中央主持大局,叶知安几人负手立在一侧,神色淡然。竞价刚起时,有人喊出一颗二品灵珠换两株炽焰藤,话音未落便被接连抬价,场内喊价声络绎不绝:“一颗二品灵珠一株!”“我出一颗三品灵珠,要三株!”转瞬又有更硬的价码砸来:“一颗三品灵珠,只换一株!” 喊价声此起彼伏,搅得全场气氛燥热,忽有一道沉喝自人群中炸响,压过了所有嘈杂:“六十颗三品灵珠,八十株炽焰藤,我全包了!” 众人循声转头,见发话者正是九州市集十三堂的药铺掌柜。这十三堂在九州市集根基深厚,开了十三个档口各营其货,丹药灵草却是立身之本,在这地界,从不容旁人分走灵草生意的一杯羹。 一旁的吴剑豪见状,当即就要开口加价,叶知安却抬手轻按其肩,旋即朗声道:“十三堂掌柜出价六十颗三品灵珠,诸位还有更高的价吗?” 他话音刚落,人群后方陡然传来另一道喊声,字字清晰:“七十颗三品灵珠!这批货我要了!” 众人再看,竟是一位五星炼药师,老者目光灼灼地锁着那片炽焰藤,眼中满是热切:“这批灵草正好够我炼一炉焚天丹,七十颗三品灵珠,一点不亏!” 十三堂掌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节攥得发白,正要张口抬价,身侧却传来一道清冷女声:“刘叔叔,算了吧。” 少女缓步走出,眉目清冷,正是十三堂少东家,她淡淡道:“七十颗三品灵珠,早已超了市价,不必再争。” 既得少东家发话,刘掌柜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恨恨作罢,闷声退到一旁。 少女唇角轻扬,笑意清浅却带几分玩味:“这般有意思的竞拍,我倒要看看,这批硬货最终花落谁家。”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漾开一阵低低的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忽有一年轻书生轻合纸扇,扇骨轻敲掌心,缓步走到少女身侧,语气温雅又带着几分恭谨:“十三堂果然名不虚传,少东家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沉稳定力。不如让我宋某拍下这批炽焰藤,送与十三堂,权当是我登门的拜礼。” 少女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向立在铺前的叶知安,全然未理会身侧书生的搭讪。这般刻意的示好,她见得多了——无非是图十三堂的家底,或是贪慕她的容貌。似她这般才貌兼具,又掌着一方生意的女子,本就少见。 后面排队的追求者,可绕九州三圈。 那年轻书生却半点不恼,目光扫向场中志在必得的五星炼药师,唇角勾起一抹戏谑,轻嗤一声:“不过是些小打小闹。” 话音落时,他抬手过顶,朗声道:“一百颗三品灵珠,这批炽焰藤我全包了,直接送与十三堂少东家!” 一百颗三品灵珠!这价码,已是市价的近三倍! 满场皆惊,众人循声望去,待看清书生样貌,更是倒抽一口冷气——此人竟是大炎最年轻的世子,炎敬轩! 大炎独踞九州一州之地,虽论疆域物产不及西凉那般地大物博,却也是百年世家根基,底蕴深厚,绝非寻常势力可比。 少女这才收回望向叶知安的目光,正眼看向那年轻书生,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颔首道:“原来是大炎世子殿下驾临,小女子方才失敬了。” 欧阳敬轩见状,心头一喜,连忙伸手想去搀扶,怎料指尖刚要触到少女袖边,她便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恰好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手僵在半空,略感尴尬,随即哈哈一笑,摆手道:“姑娘不必多礼,我更喜欢你叫我炎敬轩。听闻你们西凉人素来推崇‘千金买马骨’的典故,今日我便……”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旋即朗声道:“我便略施小计,以表诚意!” 少女闻言,细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望着他面露不解。 站在欧阳敬轩身后的随从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提醒:“世子,是‘略备薄礼’,并非‘略施小计’……” 欧阳敬轩一愣,随即拍了拍额头,哑然失笑道:“瞧我这记性!罢了罢了,那我便略备薄礼,以表诚意!还请姑娘笑纳!” 少女瞧着他这般略显憨拙的模样,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却未接话,只抬眼看向场中,似是仍将注意力放在竞拍之上。 叶知安立在铺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朗声道:“大炎世子出价一百颗三品灵珠,诸位还有更高的吗?” 话音落时,场内鸦雀无声。那五星炼药师面色涨红,七十颗颗三品灵珠已是他能承受的极限,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恨恨拂袖,退到一旁。其余竞价者更是面面相觑,大炎世子的手笔,再加上十三堂的名头,谁也不愿触这个霉头。 陈掌柜亦是面露惊色,旋即定了定神,拿起身侧的木槌高声道:“一百颗三品灵珠一次!” “一百颗三品灵珠两次!” 木槌悬在半空,他扫过全场,见无人再敢出价,便重重落下:“一百颗三品灵珠三次!成交!” 炎敬轩见状,当即喜形于色,回头冲随从扬声道:“快,将灵珠奉上,把炽焰藤包好,给少东家送过去!” 随从连忙应声,捧着盛有百颗三品灵珠的锦盒快步上前,递到叶知安面前。叶知安示意吴剑豪收下,又命人将八十株炽焰藤仔细打包,送至少女身侧。 少女抬手虚扶,淡淡道:“世子美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这般厚礼,实在受之有愧。” 炎敬轩摆手笑道:“姑娘哪里的话,能博姑娘一笑,这百颗灵珠算得了什么。再说,这批炽焰藤落在姑娘手中,总比被旁人拿去炼药强,也算物尽其用了。” 他话说得坦荡,眼底的热切却藏不住,目光灼灼地落在少女身上,满是期待。少女眸光微转,瞥了眼身旁的炽焰藤,又看了看叶知安的方向,终是轻轻颔首:“既如此,那小女子便却之不恭了。” 第二十九章:李长老买剑 一旁的刘掌柜见状,连忙上前躬身道:“少东家,属下这就命人将灵草运回堂中。” 少女微微点头,目光却又一次飘向叶知安,见他正与陈掌柜清点灵珠,神色淡然,仿佛方才这场惊世竞拍,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交易。 叶知安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来,四目相对,他唇角微勾,轻轻颔首示意。少女心头微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而炎敬轩见少女收下了礼物,更是喜不自胜,忙凑上前搭话,言语间满是殷勤,只想讨得佳人欢心。场内的众人见竞拍落幕,也渐渐散去,只是边走边议论,今日这一场竞拍,怕是要成为九州市集近日最热闹的谈资了。 热闹的余韵尚未散尽,不过两三日光景,一名身着绣金炼药袍的老者便径直找上了吴家铺子。 此时陈掌柜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兵刃,忽闻脚步声,抬眼望去,见来者正是七星炼药师李长老,连忙将手中的短剑轻搁在货架上,快步迎上前拱手笑道:“李长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说着,他引着李长老落座,亲手斟了杯热茶递上,才带着几分歉意道:“本该早些给您答复,只是这几日铺子的生意太忙,实在脱不开身。不瞒您说,已经有位少年郎出了极高的价钱,定下了您看中的那柄紫电,今日便会来取货了。” “高价?” 李长老眉头一拧,语气顿时沉了下来,满是不悦,“在这九州市集,还有人能出价比我更高?” 他眼神锐利地盯着陈掌柜,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怀疑:“陈掌柜,你该不是故意推诿,实则不想将紫电卖给老夫吧?” 陈掌柜连忙连连摇头,脸上堆着恳切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敬畏:“李长老说笑了!九州市集有九州市集的规矩,便是没有这规矩,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故意推诿您这位七星炼药师啊!” 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李长老脸色稍缓,眼中却仍带着几分不甘,沉声道:“既如此,你且说说他出价几何?老夫再加价便是,这把紫电我势在必得!” 陈掌柜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 这李长老的反应,竟与吴剑豪事先算计的分毫不差。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一个 “八” 字,语气笃定道:“那位少年郎,出了八十颗三品灵珠。” 李长老瞳孔微缩,指尖猛地攥紧了茶盏,青瓷杯壁被捏得微微泛白:“八十颗三品灵珠?这小子倒是舍得!” 他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拍案而起:“老夫出一百颗!陈掌柜,这紫电必须归我!” 陈掌柜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难色,搓着手道:“李长老,这…… 这怕是不妥啊。那位少年郎已经付了定金,而且话说得明白,今日必定来取剑。小的若是失信于他,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吴家铺子的名声?” “名声?” 李长老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锦盒,随手扔在地上,檀木锦盒落地就长,最终长得和凳子一般大小才停下。 锦盒打开,百余颗三品灵珠熠熠生辉,珠光璀璨得晃人眼目:“在这九州市集,老夫的面子就是名声!一百颗三品灵珠,足够你再进三柄这样的宝剑,你还犹豫什么?” 他话音刚落,铺子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那我出一百二十颗,不知道李长老还跟不跟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知安与吴剑豪并肩而立,前者神色淡然,后者腰间佩剑微微泛着寒光。 吴剑豪大步上前,目光直视李长老,沉声道:“李长老,紫电原是我吴家铺子的镇店之宝,如今被我叶兄看上,他愿加价到一百二十颗三品灵珠,不知道您还跟不跟?” 李长老见是他们,脸色愈发难看:“原来是你们两个小辈!不过是一柄宝剑,你们何必揪着不放?” “李长老这话就偏颇了。” 吴剑豪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语气轻淡却带着锋芒,“我们不过是按九州市集的规矩办事,价高者得。您若是出不起更高的价格,不妨去别家铺子碰碰运气。” 说罢,他对陈掌柜抬了抬手,朗声道:“陈叔,送客。” “黄口小儿,也敢在此放肆!” 李长老怒喝一声,猛地拍案而起,实木八仙桌当即被震得嗡嗡作响,掌心已然凝起浑厚内劲,周身气流都变得凝滞起来,显然是动了真怒。 叶知安见状,当即拔出紫电,淡紫色的剑身甫一现世,便发出清越的嗡鸣,电光流转,一股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 李长老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中暗惊:这剑的灵气竟如此霸道! “李长老,李老头!”吴剑豪走到叶知安身旁,不忿道:“不要欺人太甚!真要是动起手来,你这身老骨头也未必是我兄弟的对手!” 李长老被吴剑豪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望着紫电剑上流转的电光,心底虽有忌惮,却拉不下这张老脸。他冷哼一声,掌心内劲愈发浑厚,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竖子狂妄!老夫行走九州百年,岂会怕你一个毛头小子的破剑?” 话音未落,他猛地探出手,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抓向叶知安手中的紫电剑。这一爪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七星炼药师的深厚修为,爪风所及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出细微的破空声。 叶知安眼神一凝,手腕轻旋,紫电剑顺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淡紫色的雷光如同匹练般席卷而出。“叮” 的一声脆响,剑爪相撞,李长老只觉一股霸道的雷霆之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连忙抽身后退,惊疑不定地望着叶知安:“你这小子,竟身怀雷系灵根?” 吴剑豪见状,顿时得意笑道:“李老头,知道我兄弟的厉害了吧?识相的赶紧滚,免得待会吃了大亏!” 李长老脸色愈发难看,却也知晓叶知安的实力远超自己预料。他盯着紫电剑,眼中满是不甘,却又不敢再贸然动手。就在这时,铺子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李长老,何必与小辈一般见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三堂少东家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刘掌柜。少女一身月白绫裙,神色淡然地看着场内的僵局:“紫电剑既已被叶公子定下,便是他的之物。李长老强行抢夺,传出去怕是有损您七星炼药师的威名。” 李长老见是她,脸色稍缓,却仍不甘道:“苏丫头,这剑对老夫至关重要,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一个小辈手中?” 被称作苏丫头的少女淡淡道:“炼药之道,讲究机缘巧合。紫电与叶公子有缘,李长老强求不得。不如这样,我十三堂存有一柄惊涛剑,李长老若是看的上眼,我可分文不取,赠予您如何?” 李长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动。惊涛剑虽与紫电剑属性不同,却也是榜上有名的宝剑。他沉吟片刻,望着叶知安手中的紫电,终是咬牙道:“罢了!今日便卖苏丫头一个面子!” 说罢,他狠狠瞪了叶知安一眼,拂袖道:“小子,你给老夫记着!” 叶知安淡淡颔首,并未言语。吴剑豪却笑道:“李老头,慢走不送!” 李长老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刘掌柜见状,连忙跟上。 场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陈掌柜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多谢少东家解围,否则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苏姓少女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叶知安手中的紫电剑上,眼底闪过一丝异彩:“叶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实力,着实令人佩服。” 叶知安唇角微勾,拱手道:“少东家过奖了。方才多谢出手相助。” 第三十章:贪心商贩 “举手之劳罢了。” 少女浅浅一笑,语气清淡,“我只是不愿九州市集,因一柄剑闹出血光罢了。” 说罢,她转眸看向吴剑豪,缓声道:“吴公子,日后若是有需要十三堂相助之处,可随时派人告知。” 吴剑豪连忙拱手,躬身道谢:“多谢少东家厚爱!” 少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旋即转身,与刘掌柜一道缓步出了吴家铺子,月白裙裾扫过门槛,留下一抹清泠的背影。 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吴剑豪忍不住轻叹:“这十三堂的少东家,倒真是个妙人。” “妙人?” 叶知安斜睨他一眼,挖苦道:“你是看上人家了吧。我告诉你,那位大炎世子,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吴剑豪脸颊一热,挠着头嘿嘿笑道:“哪有那么夸张,就是觉得这位少东家做事手法老练,比那些娇柔做作的千金强多了。” 他话锋一转,连忙岔开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那李长老会就此作罢吗?” 叶知安指尖摩挲着紫电剑的剑柄,淡紫色的雷光在剑身上悄然流转,眼底掠过一丝冷冽:“七星炼药师的执念,哪有那么容易打消。他今日吃了亏,只会暗中筹谋,绝不会就此罢休。” 吴剑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皱眉道:“那可麻烦了。七星炼药师修为高深莫测,刚才若不是有十三堂的苏姑娘出手,现在我们应该已经被挂在那颗树底下了。” 叶知安打趣道:“怎么都叫上苏姑娘了?” “这不是叫的顺口吗!”吴剑豪故作镇定道:“说正经的,下次再碰到他,你打算怎么办?” 叶知安抬眼望向窗外,市集上人潮熙攘,车马往来,看似一派太平,底下却暗流翻涌。他语气淡然,字字沉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真敢再来,我接着便是。” “接?你拿什么接?” 吴剑豪急声追问,满是担忧。 叶知安却未理会他的话,抬手将紫电剑缓缓归鞘,递到他面前:“拿好,回去亲自交给吴叔叔,切莫有失。我还有事,得先走一趟。” 吴剑豪连忙双手接过剑鞘,入手沉坠,心头却满是疑惑,忙道:“你要去哪?这市集里巷陌复杂,要不我让陈叔给你雇辆马车?” 叶知安脚步未停,只抬手朝后挥了挥,便径直走向街角那家门庭冷落的商铺。 铺子门前的藤椅上,斜躺着个酩酊大醉的汉子,左手拎着酒壶,壶口垂落至地,酒液早漏得一干二净。他衣襟半敞,胸口一道狰狞的疤痕在粗布衣衫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老板,敢问这里是卖文房四宝的?”叶知安立在阶前,轻声试探。 “嗯?”汉子闷哼一声,察觉到有生意上门,却懒怠起身迎客,只抬手将空酒壶凑到嘴边猛灌一口,摸了个空后,随手往旁一丢,酒壶撞在墙根发出轻响。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叶知安,支支吾吾道:“要什么,自个儿挑。” “烦劳掌柜,帮我选一只毛笔,送人的,品相要好一些。”他想了想,又挠着头,低声道:“最好不要太贵。” 那汉子没理会,直至叶知安从怀里掏出一颗三品灵珠,指尖轻捻,珠光莹然。他眸光骤亮,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猛地坐直身子,脸上堆起热络笑意,语气也柔得近乎谄媚:“贵客想要支什么样的?小店的笔,可都是九州独一份的好货!” 说着他抬手一拍藤椅扶手,墙角木架上三柄毛笔竟自凌空飘来,悬在叶知安面前。 “贵客请看这第一支。”汉子指尖点向最左侧那支,笔杆是深褐阴沉木,纹理如流云,笔头攒着雪白羊毫:“此乃流云毫,羊毫取的是西疆雪羊颈下软毛,配百年阴沉木杆,吸墨快且吐墨匀,写软笔篆隶最是趁手,便是画灵纹符箓,也能让墨韵凝而不散。” 话音落,他又点向中间那支。这杆笔通体莹白,竟是东海珠母贝磨制而成,笔头是乌黑的玄鸟翅羽,泛着细碎光泽:“这柄玄羽珠杆笔,可不是凡物。玄鸟翅羽坚而有韧,珠母杆能引天地灵气,写丹方、录功法最妙——墨落纸间,灵气裹字,百年不洇,便是高阶丹方的细微配比,也能一笔不差记下来。” 最后他指向最右侧那支,笔杆是赤红灵竹,竹节处绕着一圈银纹,笔头是灰褐色的獾毛,看着朴实却透着股凌厉:“这支赤竹獾毫笔,走的是刚猛路子。北地铁獾背毛制成,笔锋硬挺,落纸力透纸背,写剑谱、画阵图再合适不过。灵竹杆能聚剑气,持笔描阵,可让阵纹的杀伐之气增三成,不少剑修都来抢着要。” 三柄笔悬在半空,或温润或莹润或凌厉,各有气韵。汉子搓着手笑:“贵客瞧瞧,哪支合心意?若是不合心意,小店还有别的。” 叶知安本就不懂书法,此番不过是想挑支笔送给郭大宝,聊表谢意。他目光扫过三笔,轻轻托腮道:“倒是都挺好的,只是我想寻一支素净些的。” “素净的也有!”汉子闻言一拍扶手,那三柄笔应声敛回,转瞬便有另外三支笔悬了出来。 这三支笔瞧着便素净许多,无半点雕饰,只凭材质见真章。 第一支是老竹笔杆,色呈沉褐,竹纹苍劲细密,摸来糙砺却温润,笔毫是紧实的狼毫,锋颖齐整,透着几分朴拙韧劲;第二支为檀木所制,杆身细圆,色浅淡,隐有微香,羊毫柔密如云,捏在指间绵软,瞧着便趁手;第三支最是简约,竟是普通的梨木杆,无漆无蜡,只打磨得光滑,笔毫是兼毫,软硬适中,笔杆长短合宜,握感甚佳,看着平平无奇,却最是耐看实用。 叶知安眼前一亮,笑道:“这支老竹笔杆倒是合心意,素朴不扎眼,正合郭大宝用。” “贵客好眼力!”汉子眉眼笑开,“这支笔原是一位老秀才的旧物,如今人家早已金榜题名,头戴三品顶戴咯,沾着文运呢!” “那便要这一支。”叶知安伸手便要取笔,汉子却忽然面露局促,抬手轻拦:“贵客,不再讲讲价?” 叶知安本想随口道价格合理,转念忽想起这是九州市集,此间的“讲价”,从不是寻常市集的讨价还价。他眸光微转,索性顺着话头试探着问:“哦?那依你看,这支笔该加多少才合适?” 汉子朗声笑了,眉眼间透着九州市集特有的活络:“既是入了心的物件,千金也不算贵。说到底,就看您要送礼的人,在您心里重几分罢了。” 第三十一章:郭大宝说道 这话一出,倒让叶知安微怔。他原以为对方总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报出的价钱竟十分公道,既衬了市集的规矩,又没过分抬高。 他抬眸看向汉子,颔首道:“三颗便三颗,公道。” 说罢便从腰间的灵珠袋里取出两颗莹润的三品灵珠,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灵珠,眉眼又笑开了,忙将那老竹笔用素色锦布仔细裹好,递到叶知安手中,还顺手塞了一小盒墨锭:“贵客敞亮,这盒松烟墨是小店添的薄礼,配这支笔正合适,写字不滞笔,墨色也浓亮。” 叶知安接过锦布裹着的笔与墨锭,目光又扫过汉子衣襟,忽的轻声开口:“掌柜的,你胸前的伤……” 那汉子眉眼顿时收紧,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年轻时受的伤,贵客还想要买别的东西吗?” 见汉子面露凶相,叶知安赶忙摆手道:“不了不了。”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吴家铺子。 …… 归返闲云港,叶知安脚步轻快,直奔老槐树下 —— 郭大宝仍如往日一般,盘膝坐于青石之上,身前摊着书卷,手中握着一根笔直的树枝,正凝神温书写字。 见叶知安赶来,他并未起身招呼,只是指尖轻划,在身前空地上勾勒出一块方正区域,随手拾起一根笔直的树枝置于中央,算作迎客的礼数。 “大宝!” 叶知安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快步上前,“昨日我去了九州市集,特意给你带了样东西!” 郭大宝闻言,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神色平静:“九州市集的物件,皆是价值不菲之物,非我等贫民百姓所能消受。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一旁跟着跑来的阿福顿时不乐意了,叉着腰道:“郭大宝,你这话就不对了!这可是我家少爷在市集里千挑万选的好东西,特意给你带的,你不收,岂不是看不起我家少爷?” 郭大宝却不为所动,自顾自翻过一页书卷,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淡淡道:“我当初便说过,传道解惑本是分内之事,分文不取,更不会收受这般贵重的馈赠。” 阿福还想上前理论,却被叶知安一把拉住。他俯身蹲下,将手中锦盒缓缓打开,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执拗:“你先瞧瞧,这东西和别处的贵重物件不一样。” 郭大宝目光不经意扫过锦盒,当看清盒中那支老竹笔时,眼中瞬间泛起难以掩饰的喜色,握着木炭的手指微微收紧。叶知安瞧着他的神情,心头一暖,继续说道:“我见你日日以树枝代笔、以地为纸,便特意在九州市集给你挑了这支老竹笔。那卖文房四宝的掌柜说,这笔原是一位老秀才的旧物,如今秀才早已金榜题名,笔杆上还沾着实打实的文脉呢!” 郭大宝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黏在那老竹笔上,指尖不自觉地抬起,却又在触到笔杆前微微顿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宝。他看了看笔杆上苍劲的竹纹,又瞧了瞧叶知安眼底的真诚,原先平静的神色渐渐松动,带着几分动容与迟疑:“这……” 叶知安见状,索性将锦盒往前推了推,笑道:“你每日教我读书识字,一支笔而已,算不得什么贵重馈赠,不过是我想着你用着趁手。再说,这笔沾着文脉,配你这样潜心向学的人,再合适不过。” 阿福在一旁嘟囔:“就是嘛,我家少爷特意挑的素净款,怕你觉得扎眼,还跟掌柜的磨了半天呢!” 郭大宝终究还是个孩子,对着这杆上等老竹笔,心底的欢喜早按捺不住,再经叶知安二人一旁软劝,便半推半就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笔杆。 “那…… 我便却之不恭了。” 他小心翼翼将笔从锦盒中取出,指尖终于触到老竹笔的温凉,粗糙的指腹细细摩挲着竹身经年沉淀的温润纹路,眼中的喜色再也藏不住,嘴角悄悄扬着,又带着几分羞赧的不好意思。 “怎么样,喜欢吗?” 叶知安笑着问。 郭大宝咧嘴点头,眼里亮闪闪的:“喜欢!这比树枝好用多了!” 可这份欢喜没持续片刻,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忙不迭将竹笔轻放回锦盒,仔仔细细扣好盖子。而后又捡起地上那根熟悉的树枝,攥在手里,认真道:“这么好的竹笔,我得好好收着,等将来大考的时候再用!” 叶知安瞧着他这副宝贝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好,便留着大考时用,到时候定能笔下生花,一举高中。” 阿福却偏像见不得他这般欢喜,故意泄气道:“那你可得拼了命好好读书,别到时候金榜题名没你的份,反倒来怪我家少爷送的笔不灵验。” “你!” 郭大宝顿时瞪圆了眼,气鼓鼓地抿着嘴,却也没再多跟他计较,转眼便转头看向叶知安,敛了稚气,神色认真起来:“今日想学什么字?” 叶知安应声从怀中取出老祁留下的《静心诀》,轻轻翻开第一页,指尖落在其中一个字上:“就学这个。” 郭大宝低头瞥了一眼,随即拿起地上的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划稳稳写就一个道字,笔锋虽简,却藏着几分端正力道。他抬眸看向叶知安,轻声道:“这个字,便是传道解惑的道。” 郭大宝握着树枝,指尖轻抵那方方正正的 “道” 字,眉眼间满是认真,声音清朗朗的,褪去了方才与阿福拌嘴的稚气:“这‘道’字,左走之,右首‘首’,本意便藏在笔画里 ——‘首’是头、是本心,走之旁是行、是脚下路,合起来,便是以本心为引,步步行之,方为道。” 他俯身,树枝轻划走之旁的折痕:“你看这走之,起笔轻,行笔缓,收笔稳,从不是直来直去的,恰如世间路,多有迂回,却总要朝着一个方向走。而右边的‘首’,上两点像眉目,下横托底,中间是自心,最是端正,少了它,走之便成了无根的路,走得再远,也会迷向。” 阿福本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抠石子,听着这话,也悄悄凑了过来,支着耳朵听着。 郭大宝又抬眼看向叶知安,树枝点了点《静心诀》的纸页:“你这是静心诀上的字,这书里的道,便更讲究心定。传道解惑的道,也是如此 —— 先生以本心传学问,弟子以本心受教诲,一字一句,一言一行,皆是守道。不是什么玄乎的东西,是踏踏实实,守着自己的心意,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叶知安垂眸望着青泥地上那方端正的 “道” 字,指尖轻轻摩挲着《静心诀》纸页上同字的纹路,先前对着诀文时的浮躁与茫然,竟在郭大宝清朗朗的话语里,一点点散了去。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郭大宝个子尚矮,站在槐树下的光影里,握着粗糙的树枝,眉眼间却满是通透的坚定,那番话无半分晦涩的引经据典,只以最朴实的言语,道尽了 “道” 的本真 —— 从不是玄之又玄的空谈,而是以本心为锚,步步踏实的行。 心头似有清泉淌过,涤净了杂念,叶知安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温润的笑,眼底盛着真切的赞许,甚至带着几分豁然的轻扬。他轻轻颔首,声音比往日更显沉静:“原来如此,是我先前钻了牛角尖,总想着寻什么玄妙的道理,倒忘了最根本的,是守着心意好好走。” 说着,他也弯腰拾起一根细枝,学着郭大宝的模样,在那 “道” 字旁,一笔一划慢慢描摹,起笔轻顿,行笔稳缓,收笔沉凝,虽笔画尚生涩,却多了几分笃定。笔尖划过青石的轻响,混着槐叶的簌簌声,清宁又安稳。 描完最后一笔,他抬眸看向郭大宝,眼中的光比来时更亮:“谢你,大宝。今日这一个‘道’字,比我自己琢磨几日都通透。” 一旁的阿福瞧着自家少爷这般模样,也咧着嘴笑,凑过来指着泥地上两个 “道” 字:“少爷你这字,比郭大宝的差远喽,还得好好学!” 叶知安也不反驳,只将细枝轻放,重新捧起《静心诀》,再看第一页的 “道” 字,只觉纸页间的墨痕都似有了温度,先前读来拗口的诀文,此刻竟也隐隐有了头绪 —— 他的道,原就藏在 “静心” 二字里,藏在日日琢磨、步步研习的踏实里。 第三十二章:走桩测试 吴家剑庐后的竹林间,溪泉奔涌,溅起碎玉般的水花。吴罡负手立在湍急溪水中,衣摆被水流轻漾,声线沉朗,向岸旁众人宣布今日的修炼考核:“正式启走桩测验前,你们还有最后退出的机会。一旦考核开始,便再无半途而废的余地!” 溪畔弟子皆敛容肃立,目光灼灼,无一人露半分退意,个个攥紧了拳,眼底满是笃定。 吴罡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面色却未稍缓,声线更冷了几分:“你们皆是在剑庐苦修三年以上的弟子,今日若能闯过测验,便算真正入了吴家剑庐的门,成名正言顺的剑庐弟子。但……” 他话锋陡然一转,眸色沉凝如寒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自身内劲根基不足,偏要逞强强行参测,轻则内劲涣散,三月难聚,重则经脉受损,往后再难踏进修途半步!” 吴罡的话如冰珠砸在青石上,字字冷硬。溪畔间连穿林的风声都似凝了一瞬,众弟子面面相觑,片刻后,便有两人面露迟疑,悄悄后退了两步,垂首立在一旁。 “还有吗?” 吴罡目光扫过众人,声音稍缓,“深思熟虑后选择退出,从不可耻,反而是对自己的修为、对自身性命负责。” 此番话落,溪畔再无一人挪动脚步。反倒有弟子悄悄沉肩屏息,将内劲暗凝于丹田,原本尚有几分忐忑的眼底,此刻只剩一往无前的坚定。 吴罡眼中掠过几缕赞许,目光扫过众人时,却在落至叶知安身上的刹那,心头不由得轻轻一紧。 转瞬,他敛了心绪,抬声朗喝,声浪震得竹叶轻颤:“此次走桩测验,与平日修炼无二!唯多一桩 —— 我会立在上游,引内劲释于溪水之中。最终能在这内劲洪流里,站稳一炷香者,便是考核过关!” 话音落时,溪畔弟子皆心头一凛 —— 吴罡的内劲刚猛沉厚,释于奔涌溪水中,必是翻江倒海般的冲击,寻常桩功根本难以抵御,这哪里是走桩测验,竟是要在劲浪里修炼心劲! 却无一人再露怯色,反倒个个沉腰敛气,摩拳擦掌,眼底燃着孤勇。 吴罡不再多言,足尖轻点溪中石柱,身形如箭掠至上游水势最急处,周身青芒微漾,浑厚内劲自掌心缓缓渡入溪水。刹那间,原本奔涌的溪流陡然翻涌,浪头高起数尺,撞在岸边的青石石上,溅起漫天水花,连溪畔的竹林都被劲风吹得簌簌作响,竹影乱晃。 “入水!” 吴罡一声沉喝,内劲再催,溪水竟似生了力道,卷着白浪狠狠拍向溪畔。 众人也开始散发出自己的内劲,一个个跃入水中。叶知安紧随其后,起初他并没有释放太多内劲,可刚一下水就险些被吴罡的内劲拍倒。 他心头一凛,忙旋身沉腰,将丹田内劲急凝于双腿,脚掌死死扣住水下青石粗糙的纹路,才堪堪稳住身形。那股裹着吴罡刚劲的浪头擦着他肩头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衣袍猎猎作响,胸口竟隐隐发闷 —— 他总算真切体会到,剑庐首座的内劲,远比平日修炼时感受到的更为浑厚霸道。 身旁已有弟子急了心性,将内劲尽数释出,周身凝起金色劲芒,硬顶着浪头想往前走,可吴罡的内劲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来,浪头撞在劲芒上,震得那弟子手臂发麻,内劲翻涌,身形晃了几晃,终究还是被浪头掀翻,一声闷响落入水中,被水流卷着漂向溪畔,满脸不甘地垂立一旁。这一下少则三月,他的内劲都无法聚集…… 吴罡立在上游,冷眼扫过,内劲毫不停歇,反倒忽收忽放,让溪水的力道时猛时缓,专挑弟子们劲竭的间隙发难。有人撑得住猛浪,却抵不住这忽强忽弱的变数,稍一分神,便失了平衡,接连有人落水,溪中原本拥挤众人,转眼便空了大半。 叶知安看着身旁弟子接连落败,眉心微蹙,却没再强行提劲硬抗。方才那一记险象,让他想起了郭大宝说的 “道”—— 以本心为引,不逞蛮力,步步行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了周身散出的劲芒,只留一缕微末内劲缠在脚掌,感知着桩柱的纹路,另一缕则凝于丹田,静心感受着溪水的流动之势。 浪头再至,比先前更猛,带着千钧之力拍向他的胸口。叶知安不闪不避,反倒腰背微折,如风中劲竹般顺着水势轻轻后仰,待浪头力道稍减,再借着回弹之势挺身站稳,将那股刚猛的劲气尽数卸入水中。他的身形轻晃,却始终不离桩柱半分,衣摆被水花打湿,贴在肩头,额角沁出的细汗混着水珠滑落,眼底却愈发澄明。 这是以柔克刚的法子,并非吴家剑庐的桩功法门,倒像是他日日在老槐树下描摹字迹,悟到的那份 “稳”—— 笔锋藏劲,不疾不徐,方能写得端正。 上游的吴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讶异,指尖凝着的内劲竟下意识顿了半息。他原以为这少年进庐时日浅,内劲根基薄,定是要凭着一股蛮力硬撑,却没想到他竟能悟到 “顺势而为” 的门道。这份心性,比那些一味逞勇的弟子,更合剑道的真意。 讶异过后,吴罡眼底的赞许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的力道 —— 考核本就是炼劲更炼心,既懂了顺势,便该受得住更难的考验。他掌心一沉,浑厚内劲如奔雷般灌入溪水,刹那间,溪中心竟掀起数尺高的浪墙,朝着溪中仅剩的数人狠狠拍去! 身旁仅剩的两名弟子皆是剑庐老弟子,见状忙将内劲凝作盾墙,挡在身前,可浪墙撞来的力道太过霸道,劲墙瞬间崩裂,两人闷哼一声,双双落水。 溪中,竟只剩叶知安一人。 浪墙压顶,带着呼啸的劲风,叶知安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劲气刮在脸上的刺痛。他没有再躲,反而抬眸望向上游,丹田内劲缓缓提聚,却不是凝于周身,而是尽数沉于脚掌,如深根扎土,死死钉在内劲洪流之中! 浪墙轰然落下,将他整个人裹入水花之中,溪畔的弟子们都忍不住低呼一声,连吴罡的眉心都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可下一瞬,水花四散,那道瘦削的身影竟依旧立在桩柱上,腰背挺直,如孤松傲立。他的衣袍早已湿透,发丝贴在额前,却依旧稳稳站着,掌心轻垂,周身虽无半分劲芒,那份沉静的气场,却让整方溪流都似静了一瞬。 吴罡看着他,掌心的内劲缓缓收了几分,声线沉朗,透过水声传至溪中:“为何不凝劲相抗?” 叶知安抬手拭去脸上的水珠,声音虽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弟子内劲浅薄,硬抗必败,不如守心稳桩,顺势卸力。” 守心稳桩,顺势卸力。 八个字,撞在吴罡心头,他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赞许。 第三十三章:面具黑衣人 “测试结束!” 吴罡朗喝一声,声浪压过余波未平的水声。溪畔那炷香虽尚余小半,青烟袅袅未绝,但叶知安既已悟透 “心劲” 真意,便算达成了此番测验的初衷。 话音落,他掌心微收,周身青芒敛去,浑厚内劲尽数撤回。翻涌的溪水如失了撑持,浪头渐歇,白浪褪作微澜,不过数息,便复归往日的清冽奔淌,只石上尚留层层湿痕。 叶知安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紧绷的腰背缓缓松展,周身凝着的那缕心劲也随溪水渐平而慢慢散去,唯有丹田处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凝 —— 那是悟透心劲后,内劲生的新根。湿透的衣袍贴在肩头,发丝滴着水珠,他却不觉狼狈,只抬眸望向上游的吴罡,眼底带着几分豁然的清明。 “少爷!少爷!” 正在这时,阿福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满眼惊慌神色。 “阿福?”叶知安凝眉问道:“把气喘匀了,慢慢说。” “有个人……在歪脖子树底下……抓了郭大宝,说只让你一个人去……” “少爷!少爷!” 急促的呼喊自竹林外传来,阿福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额角沁着汗,脸色发白,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惊慌,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叶知安心头一沉,快步迎上去,凝眉按住他的肩:“阿福,别急,把气喘匀了,慢慢说。” 阿福扶着膝盖猛喘了几口,攥着叶知安的衣袖急声道:“歪脖子树底下…… 有人抓了郭大宝!那人说,只让你一个人过去,不许带旁人,否则……” “否则怎样?”叶知安握紧双拳,急切道! “否则……难保郭大宝万全!” 最后几字刚落,叶知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沉。吴罡见状立刻上前想拦:“知安,此事蹊跷,不可孤身涉险!” 可叶知安根本未听,一把拂开阻拦,脚下生风,径直朝着歪脖子树的方向疾步而去,衣袂翻飞间,满是焦灼与决绝。 歪脖子树在闲云港西隅,孤植于荒坡之上,老枝虬结如鬼爪,投下斑驳的暗影。叶知安一路疾奔,耳畔只余风声与自己急促的心跳,方才走桩测验时凝聚的沉稳心劲,此刻尽数被焦灼冲散 —— 郭大宝不过是个潜心向学的少年,素来与人无争,怎会惹上凶人? 渐近荒坡,歪脖子树虬结的老枝在风里影影绰绰,树下立着一道黑衣身影,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周身却漾着化不开的凛冽寒气,连周遭的风似都凝了几分。 “住手!” 叶知安沉声喝止,足尖点地快步上前,却在距那人身三丈外陡然顿住,周身内劲暗凝,目光如刃,死死锁着那道背影:“你是谁?为何抓他?” 黑衣人闻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冷冽又带着几分玩味,他缓缓侧过身,半边脸隐在树影里,语气轻慢又不屑:“抓他?我何须抓他?不过是个字写得稍好看些的穷小子罢了。” 见叶知安眉心仍凝着戒备,黑衣人抬指,淡淡朝荒坡背阴处一点。 叶知安循声望去,才见郭大宝正蜷在草坡上,膝头摊着书卷,竟还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半点惊惶都无,想来是被人寻了由头引到此处,竟全然不知周遭变故。 他心头高悬的大石骤然落地,周身紧绷的气息松了几分,语气也缓了下来:“既如此,你大费周章引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黑衣人这才从歪脖子树的浓影中缓步走出,叶知安这时才看清,男人面上覆着一张半透明的人皮面具,薄如蝉翼,堪堪遮了半张脸,只能隐约窥见眉骨的轮廓与眼底的暗光,竟瞧不出半分真实样貌。 “自然是为了找你。”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刚松下劲的叶知安心头一凛,戒备瞬间又提了上来,周身内劲暗凝。 “别紧张。” 黑衣人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对你并无半分敌意,只是…… 想和你做一桩买卖。” “买卖?” 叶知安眉峰微蹙,满是不解。 “这买卖做成了,你能活,我也能得偿所愿。” 黑衣人话音陡然一转,尾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意,“可若是做不成 —— 你得死,而我,还要苟活于世罢了。” 叶知安指尖下意识攥紧,掌心沁出细汗,目光死死盯着黑衣人面具后的眉眼:“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买卖?要是出价太高,我可不干!” 他深知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交易,对方既敢以郭大宝为饵,又敢说出 “不成则死” 的狠话,所求之物必定不简单。 “年轻人,不必这般心急。此刻还没到谈买卖的火候。不过我可以先给你展示一下我的筹码!”说着,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扔在叶知安脚边。 叶知安垂眸望去,心头骤然一震 —— 那玉牌莹白通透,正面刻着错落七星,背面镌着 “炼药” 二字,竟是七星炼药师的专属腰牌!这腰牌,分明是李长老的贴身之物。 “你把李长老怎么了?”他猛地抬眼,声音发沉,周身内劲瞬间凝起,眼底满是惊怒。 黑衣人嗤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七星炼药师,的确不好对付,我为了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叶知安冷声道:“我与李长老素来无冤无仇,你何故要对他下此杀手?” 听叶知安此话,仿佛他做了一件错事。黑衣人摇了摇头,不解道:“你这小子,为人倒是大度,可你当真以为彼此无隙?你夺了人家心心念念的紫电剑,人家可一直对你怀恨在心,打算速记报复呢!” 叶知安自然清楚,李长老素来心胸狭隘,丢了紫电剑绝不会善罢甘休,可矛盾竟以这般血腥的方式了结,他心头仍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火,语气冷得像淬了冰:“这就是你所谓的筹码?” “当然不止。” 黑衣人轻笑一声,目光陡然转向不远处仍沉浸在书卷中的郭大宝,眼神阴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叶知安见状,心头一紧,厉声喝止:“你别动他!有任何事,尽管冲我来!” 他周身内劲瞬间暴涨,衣袂猎猎作响,死死盯着黑衣人,只要对方敢有半分异动,他便会立刻出手。 “你看,你又急。”黑衣人轻笑着,若无其事的走到叶知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冷声道:“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杀他。从此刻起,你我就是合作伙伴了!” 说罢,他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似在等叶知安的回应。 叶知安却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未抬一下,只抬眸冷冷睨着他,目光如冰刃般刺人,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到底想做什么买卖?竟能将人命视作筹码,肆意拿捏?” 黑衣人不耐的收回了手,指尖轻捻了下衣袖,语气忽而沉下来,带着几分似劝似诫的凝重:“现在还不是谈买卖的时机,过几日,你自会知晓一切。”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冷冽地锁着叶知安,字字敲得沉重:“但在此之前,今日你我所言,半句都不许向旁人提起。否则 —— 你我,都得死!” 第三十四章:圣女拜访 闻言,叶知安心头一紧,只觉黑衣人这话里藏着说不清的凶险。 黑衣人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树荫深处走去,挺拔的身影借着枝影的遮掩,转瞬便隐没不见,连一丝气息都未留下。 叶知安立在原地,凝神静听了数息,确认周遭再无旁人的动静,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周身紧绷的劲气也缓缓散去。他定了定神,才抬脚缓步走向荒坡背阴处的郭大宝。 “大宝,你怎么会在这看书?”他压下心头的波澜,尽量让语气听着平和。 郭大宝闻言,立刻从书卷中抬眼,一双眸子满是疑惑地望着他,还顺手揉了揉眼睛:“不是你让人捎话,叫我来这等你的吗?”说着,他又凑近了些,皱着眉打量叶知安,“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白得跟纸似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我没事……”叶知安有些慌神,随口应着,心底却已然明了,定是那黑衣人暗中设局,假传他的话将郭大宝引到了这里。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福带着吴罡等人终于从剑庐寻来,众人目光扫过荒坡,见郭大宝好好地立在一旁,毫发无损,悬着的心这才齐齐落下。 “少爷,方才那黑衣人呢?”阿福快步上前,喘着气急声问道,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焦灼。 叶知安仍怔在原地,目光微凝,一时竟没听见阿福的问话。一旁的吴剑豪瞧着他这失魂的模样,顿时急了,嗓门一提:“坏了坏了,小叶子的魂莫不是被那黑衣人勾走了?我早前听人说,苗疆一派有一种勾人魂魄的邪门功法!” “你才被勾魂了!”叶知安猛地回神,没好气地怼了一句,抬手揉了揉眉心,掩去眼底尚未散尽的沉郁。 听见叶知安的回怼,吴剑豪反倒松了口气,连连拍着胸脯笑:“魂还在就好,魂还在就好,没被那妖人勾了去!” 吴罡快步上前,目光沉凝地打量着叶知安,柔声问道:“知安,那黑衣人可有为难你?你们说了些什么?” 叶知安垂眸沉默了一瞬,抬眼时语气满是恳切:“吴叔,我无妨。只是想劳烦您,近来多照顾着些郭大宝。” 吴罡转头望向不远处蹲在地上,还拿着树枝在泥地写写画画的少年,眸光微柔,重重点头:“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 他又转回目光,看着叶知安,语气郑重又温和:“你记着,祁员外现在不在,我既护着你入了剑庐,便会护你周全。往后遇事,莫要独自扛着,只管和吴叔说。” 叶知安缓缓颔首,心头却沉得厉害,黑衣人临走前的那句狠话,仍在耳畔反复回响,字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暗自忖度,对方能轻易解决掉七星炼药师这等高手,便是吴叔的修为,恐怕也未必是其对手。 这般想着,后背竟悄然沁出一层薄汗。他不敢再深想那黑衣人的实力,只知今日之事绝非结束,而是一场巨大阴谋的开端。自己与郭大宝,乃至整个吴家剑庐,怕是都已被卷入这浑水之中。 吴罡瞧着他眉宇间难掩的凝重,虽不知他心中所思,却也猜到那黑衣人定是说了什么棘手的话,便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此地风大,有什么事,回庐中细说。” 叶知安应声,转身时特意望了眼郭大宝,少年正被吴剑豪拉着,叽叽喳喳说着那支老竹笔的来历,眉眼间满是纯粹的欢喜,半点不知周遭的暗流汹涌。 那抹鲜活的亮色,让叶知安心头的沉郁稍稍散了些,却也更坚定了护他周全的心思——无论那黑衣人有何图谋,他都绝不会让郭大宝因自己受半分伤害。 一行人返程剑庐,一路无话,唯有林间的风声卷着竹叶簌簌作响,衬得气氛愈发凝重。叶知安走在最后,目光不时扫过身后的荒坡与竹林,总觉那道黑衣身影仍藏在暗处,用那双透过半透明面具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回到剑庐,吴罡屏退左右,只留了叶知安与阿福在堂中,沉声道:“知安,如今四下无人,你且实说,那黑衣人究竟与你说了什么?那七星炼药师的腰牌,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叶知安看到吴罡手里的牌子,眸子一沉,黑衣人那句“半句都不许向旁人提起,否则你我都得死”如警钟在心头敲响,他不知这剑庐之中是否有对方的眼线,更怕贸然说出实情,会给吴罡与剑庐招来灭顶之灾。七星炼药师的下场就在眼前,他不敢赌。 “吴叔,您就别再问了。”叶知安语气沉恳,眉眼间凝着难掩的顾虑,“这黑衣人身份太过蹊跷,其中关节错综复杂,我一时之间,实在无从作答。” 吴罡默然颔首,将那块炼药师的腰牌收了起来,只是老祁临行前那番嘱托,此刻字字句句都在心头翻涌,想到叶知安如今身陷不明险境,他眉宇间便笼上一层沉沉的担忧,凝着化不开。 正沉吟间,一个青衣短打弟子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对吴罡禀报:“掌门,外面有个自称蛇氏圣女的少女求见。” 吴罡闻言眉头骤然一蹙,指尖不自觉抵在案沿,语气满是诧异:“蛇氏圣女?” “莫不是那日在后山偶遇的那位?”叶知安心头一动,脱口问道。 吴罡眸光一凝,沉声追问弟子:“她孤身一人前来?”眼底已浮起明显的警惕。 青衣弟子垂首回禀:“是,仅她一人。那少女衣着与我常乐洲迥异,瞧着殊为怪异,不似本地人士。” 吴罡转头与叶知安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疑云。叶知安轻缓开口:“在此凭空揣测也无用处,不如我们亲自去门外看看。” 吴罡颔首应下,眼下看来,这位蛇氏后人此前并未显露半分恶意,倒也不妨一见。 二人快步往剑庐门外走去,出门一看,便见那日偶遇的蓝衣少女正站在石阶下,与阿福、吴剑豪嬉闹在一处,少年少女言笑晏晏,倒消解了几分剑庐的肃然。 一旁的郭大宝却恍若置身世外,独自蹲在石墩旁,指尖轻捻书页,正小心翼翼翻着一本泛黄旧卷,周遭的热闹半分也扰不了他。 “少爷!”阿福瞥见二人,连忙快步跑到叶知安身后站定,模样略显局促。吴剑豪则笑着凑上前,扬声调笑道:“小叶子,快过来给圣女问安呐!” 不等叶知安应声,那蓝衣少女便赶忙摆手,眉眼弯着,语气爽朗:“别叫圣女了,听着怪别扭的,你们喊我小蛮就好。” 叶知安望着少女明媚的笑脸,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走上前颔首道:“小蛮姑娘,那日在后山匆匆一别,没想到会在此处重逢。” 小蛮眯着眼睛,围着叶知安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惊喜道:“你之前闭塞的经脉全部打通了,内劲更加充盈了!” “还得多谢小蛮姑娘此药。”叶知安拱手致谢,语气诚恳。 吴罡缓步上前,目光沉凝地打量着小蛮,语气平和却难掩眼底的审视,开口问道:“圣女特意登门求见,想来并非只为赠药,不知有何要事?” 小蛮闻言收起脸上笑意,眼神骤然变得郑重,抬眸对吴罡直言道:“我此来,是为寻祁远洲前辈。多年前,我姑姑与祁前辈曾有一玉之约,如今封魔台异动,祸乱将生,家姑想请祁前辈出手相助,解此危局。” 叶知安陡然抬眸,失声惊道:“你找老祁?” 小蛮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吴罡却眉头微蹙,沉声道:“圣女怕是来晚了一步。祁员外,日前为剿灭霹雳堂余党外出,至今多日,仍未归来。” “还没回来?”小蛮脸色骤变,语气急了几分,“那可糟了!姑姑说封魔台封印着人魔两界的入口,如今异动频发,封印恐将松动,若不及时设法加固,百年前的人魔之乱,怕是要再度重演!” 第三十五章:竹林刺杀 下元节这日,京洲城内一派热闹光景。天尚未擦黑,街巷间便已熙攘起来,挑着各色河灯的小贩们早早沿街叫卖,竹篮里的河灯扎得精巧,糊着彩笺、点着细烛,莲形的、鱼样的、菱花状的,红粉黛青错落,映得周遭都暖融融的。 年轻的公子小姐们结伴嬉闹,三三两两围在货担旁,指尖轻点挑拣着合心意的河灯,笑语盈盈,衬得这祭幽祈福的日子,也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一叶小舟轻漾于河面,舟行徐缓,自带着几分清雅致韵。船山除却撑篙的船夫,还有三人:其中一人抱刀肃立在船尾,身姿挺拔,气息沉凝。 船中席坐二人,也是主仆分明。那端坐中央、大腹便便的,身形敦实得竟让这窄窄的小舟都似不堪其重,正是齐王。 另一位则身半坐,骨瘦如灯,脸上却堆着逢迎的笑意,便是齐王的心腹,岫雁——邓蝉。 “邓蝉。” 齐王沉声开口,语气里不带半分波澜。 邓蝉闻言立刻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拱手,神色恭谨:“岫雁在。” “北境那边,有什么动静吗?”齐王沉声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 邓蝉垂眸低首,沉吟片刻方禀道:“催促出兵的急令已发去十几封,可叶广陵那老匹夫偏是死守城池,执意按兵不动。” “他倒是沉得住气。”齐王语气冷了几分,“常乐洲那边的的鱼,快要进网了吧?” 邓蝉抬眼赔着笑,语气极尽奉承:“叶广陵不过一介莽夫武夫,眼界格局,怎配与王爷您相提并论!”奉承完,他又补充道:“哨子都放下去了,估摸着不出三天,就会有鱼落网。” 这番话正合齐王心意,他面露得意,神色甚是受用:“我最是喜欢你这实诚性子。” 说罢,他目光扫向河畔嬉闹的少男少女,指尖轻叩膝头,漫声道,“他就算是一柄再锋利的刀,终究也得听持刀人的使唤。” “是是是,王爷所言极是!” 邓蝉忙连声附和,话里满是鄙夷,“这般浅显的道理,怕是那老匹夫这辈子都参不透、悟不明!” 齐王闻言低笑一声,目光从河畔收回来,落向泛着粼粼波光的河面,烛火映在他微眯的眸子里,藏着几分阴翳:“参不透便罢,本王也不需要逼他参透。只要等我握住了刀柄,他就得乖乖地听话!” 邓蝉朗声道:“王爷英明!” 齐王勾唇,悻悻笑道:“别停,继续说!” …… 竹林深处,叶知安席地而坐。自郭大宝教他识得些许字后,他每日都会抽出身来,独坐在这清幽处,潜心研读老祁留下的《静心诀》。 一阵清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里,漫天竹叶如碎雪般纷纷扬扬飘落,覆了青石,也落了他肩头几许。 “近来过得可好?” 一道冷沉的声音,忽从他身后传来。 叶知安身形微凝,便又听那声音续道:“别动,我此刻以千里传音与你交谈…… 接下来,无论看到什么,都莫要吃惊,切记!”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便掠出一道黑影,黑衣蒙面,手中长刀寒芒乍起,直扑叶知安而来! 叶知安依言端坐原地未动,下一刻,身后陡然传来破空锐响 —— 一柄飞刀自他身后疾射而出,擦着他的颊边掠过,带起一缕发丝,精准刺向那挥刀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尚未倒地,树梢之上又骤然响起一声暴喝:“嘿!” 凛冽劲风直压叶知安头顶,随即金铁交鸣之声震彻竹林,不过瞬息,又一具冰冷的尸身重重坠落在叶知安脚边,血珠溅上了飘落的竹叶。 叶知安刚想起身,那熟悉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嘘!还有一个……” 这话如寒丝缠心,叶知安心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了肩头衣襟,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唯有眼底的警惕死死锁着周遭竹林的动静。 数息的死寂里,唯有风穿竹叶的簌簌声。忽然,竹林南侧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声线戛然而止,惊走一群林中候鸟,掠过竹梢,留下一阵扑棱棱的翅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诡谲。 须臾,那黑衣人终于现身,肩头扛着方才发出惨叫的那具尸体,一路拖拽着行来,衣袍擦过竹根带起细碎声响,血痕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迹,直走到叶知安面前才停下。 他垂眸瞥了眼脚边的尸身,淡淡开口:“过来,搭把手。” 叶知安猛地回神,指尖还沾着方才攥紧时硌出的竹屑,望着地上尚在微微抽搐的尸身,喉间一阵发紧,却还是撑着地面起身,踉跄两步上前。那尸身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还在汩汩往外渗,染红了周遭落满竹叶的泥土,腥气混着竹香,呛得人鼻尖发酸。 黑衣人见他动作迟疑,也不催促,只抬手扯落脸上的透明面具,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一道浅疤斜斜刻在颌角,添了几分戾色。腕间微一沉,便将肩头扛着的尸体重重掷在地上,闷响惊起几片残叶。 他挺直脊背,唇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道:“怎么样,没吓着吧?” 叶知安凝眸望着他的脸,眸光沉凝,半晌才缓缓开口:“我看到了你的脸,是不是也离死不远了?” 这话倒让宋三一愣,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朗爽,冲淡了几分林间的血腥气:“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歪规矩。” 他抬脚轻踢了下地上的尸身,鞋尖沾了点血渍也不在意,语气忽而沉了几分:“不过你这话倒也没全错 —— 你的确离死不远,这便是我要跟你谈的买卖。” 见叶知安眉峰紧蹙,显然还未明白其意,他忽然扬唇一笑,语气添了几分随意:“倒忘了,我还没跟你正式自我介绍。” “我叫宋三,暗哨的杀手。” 他扫了眼地上三具血迹未干的尸身,语气轻描淡写,尾音微挑:“他们是我同事……额,前同事。” “那你为何要……” 叶知安目光凝在地上的尸身,话到嘴边未说透,眼底藏着几分探询。 宋三一眼领会,抬手随意抹了下颊边沾到的血点,开口道:“因为我不想干了,想退出暗哨,回家陪老婆孩子。我还有个女儿,如今都长到我膝盖那么高了。” 提及家人时,他眼底的戾色尽数褪去,眉梢眼角都浸着藏不住的软和喜悦。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他忽然敛了笑,神色沉肃下来:“但你也清楚,暗杀组织从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话落,他抬眼直视叶知安,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想让你杀了我。” 叶知安闻言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宋三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让我杀你?” 宋三耸耸肩,语气反倒愈发轻松,弯腰从尸身腰间摸出个油布包,拆开后里面是块刻着女童笑脸的木雕,他指尖摩挲着木雕,眼底满是温柔:“暗哨的规矩,叛逃者死,且会牵连家人。我若被组织抓回去,不仅自己活不成,我婆娘和闺女也得跟着遭殃。” 他抬眼看向叶知安,神色认真:“但若是死在你手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叶知安语气急切,身子微微前倾。 “你看你,又急了。” 宋三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语气却透着几分从容,“我要你陪我演一场戏 —— 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你手里。” 叶知安瞳孔微缩,瞬间反应过来:“你想假死脱身?” 宋三缓缓颔首,下颌的疤痕在竹影下忽明忽暗,方才提及家人的柔和尽数褪去,神色沉肃得反常:“等这场戏演完,我脱身成功,便告诉你 —— 你真正的身份。” 第三十六章:假死计划 “真实身份”几个字犹如一声晴天霹雳,让叶知安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掌心沁出一丝冷汗。 他多年来一直和老祁生活在一起,虽然他叶怀疑过老祁的身份,但始终相信自己是老祁从野外捡回来的。 “我…… 我的身份?” 他声音发颤,双眼怔怔发直,唇齿间却还硬撑着,讷讷道:“我不是老祁从野外捡回来的吗?” 宋三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没有同情,无半分嘲讽,唯有一份洞悉前因的沉郁与沉重:“老祁待你胜过亲生骨肉。这份父子情,事事护你周全。甚至为了你,他愿意独自去面对江湖上的腥风血雨,你真的相信,你只是他捡回来的孤儿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知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急切被隐忍的沉凝取代,“我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别急。” 宋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粗糙与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竟带着几分莫名的安抚,“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假死脱身,摆脱了暗哨的追杀,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叶知安喉结狠狠滚了两下,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盯着宋三眼底那抹笃定的沉郁,明知追问也无果,却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翻涌:“就凭一句‘真正的身份’,让我陪你演这场九死一生的戏?宋三,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宋三收回手,指尖摩挲着下颌的疤,倒也不恼他的质问,只淡淡道:“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就如我之前所说的,大不了你我一起死了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手中的木雕,声音压了几分,“就是可怜了这一对孤儿寡母,我只能下辈子在补偿她们了。” 叶知安一愣,看着宋三脸上的沉郁不像装的,便轻声道:“且不论我的身份真假,为了你的家人,我可以帮你一次!” 宋三闻言,眼底瞬间迸发出亮色,那抹沉郁如积雪遇暖阳般消融大半,连下颌的疤都似柔和了几分。他攥紧掌心的木雕,指腹摩挲着女童笑脸的纹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比任何奉承都来得真切。叶知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动 —— 杀手也好,暗哨也罢,在家人面前,终究只是个想护周全的普通人。 “但我有个前提。” 叶知安话锋一转,眼底恢复了沉凝,“戏要演得干净,不能让别人有半分察觉,更不能牵连我的朋友!” “这是自然。” 宋三立刻应声,语气笃定,“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你的人只需照常行事。”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麻纸,展开递过去,“这是落霞渡的地形图,三日后酉时,你找个理由自己一人去渡口。我会带着两个暗哨的死士,在哪里暗中埋伏,时机已到便会从三个不同方向杀出。” 叶知安接过地形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茶寮、石台、渡口的位置,还有几条隐蔽的小路。他指尖划过石台的标记:“就在那里动手?” “正是。” 宋三点点头,“石台位于渡口中央,四面环水,往来行人多,正好能让‘见证者’看到你反杀我的全过程。届时我会故意露出破绽,让你用短刀‘刺入’我的心口,你再趁机将闭气散撒在我脸上,制造我气绝身亡的假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两个死士,我会让他们先动手伤你几分,显得你是拼死反抗,这样才更逼真。你放心,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叶知安皱眉:“不必。我不想真的杀了你。” 宋三轻笑道:“放心,当了这么多年哨子,怎么死我最清楚了。” 叶知安颔首,算是应允。他把地形图收好,又拿起那柄乌铁短刀,仔细打量着刀身的机关:“这刀…… 真的不会伤你?” 见叶知安还不相信,宋三接过短刀直接演示给他—— 只见他轻轻一按刀柄侧面的凸起,刀尖便缩了回去,露出里面的钝头,“你看,刺入时看着凶险,实则只是钝头撞击皮肉,最多流些血,不会伤及内脏。” 他把短刀还给他,“闭气散我已经试过,三个时辰后准时醒转,无任何副作用。” 叶知安将信将疑地把短刀和闭气散收好,揣进衣襟内侧。他抬眼看向宋三:“你脱身之后,如何联系我?” “我醒转后,会先去落霞渡西侧的破庙藏身。” 宋三道,“你第二日清晨,带着地形图去破庙找我,我会在庙门内侧刻一道斜纹和一个小太阳,那是我的暗号。到时候,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叶知安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宋三忽然叫住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去,“若是你找不到我……就帮我把这个带回去,木雕内有个暗格,里面写了地址。”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叶知安,我知道你不是嗜杀之人,这场戏,委屈你了。但为了我的家人,也为了你的身世真相,只能拜托你了。” 叶知安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只是为了你的家人,你所说的真相,到时候我会自己去验明真伪,若是有半句假话,我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绝不会。” 宋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无比的坚定。 叶知安不再言语,大步走出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他不知道这场戏会不会顺利,也不知道真相会不会如他所愿,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到剑庐时,吴剑豪和阿福正帮着小蛮收拾行装。见他回来,小蛮立刻迎上来,眉头微蹙:“你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身上还有股血腥味。” 叶知安心中一紧,随即镇定下来,随口道:“方才在竹林里遇到一只凶兽,费了点力气才把它赶走。” 一旁的吴剑豪将信将疑道:“最近闲云港越来越不安生了,小蛮,是不是那个封魔台搞得鬼?” 小蛮凝着眉,余光轻瞥了叶知安一眼,眼底藏着几分察觉异样的疑虑,却终究没有当场拆穿,顺着吴剑豪的话接道:“怕是如此。封魔台一旦异动,周遭戾气便会外泄,引得这些凶物躁动扰民也不奇怪。” 阿福连忙接话,脸上带着几分怯意:“依我看,咱们这几日还是少单独出门才好,安稳些。是吧,少爷?” 叶知安没应声,只默默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看向二人道:“小蛮,你此番去封魔台,想来前路定是凶险,不如让吴剑豪随你一同前往。他别的本事没有,一身蛮力倒是实打实的,总能帮着搭把手、护护周全。” 吴剑豪立刻沉了脸,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的反驳:“哎!小叶子,你这话说得可就太不中听了!什么叫别的本事没有?当初在后山遇上那两头凶狼,小爷可是正面硬刚,半分没怂过!” 他说着还挺了挺胸膛,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脸上满是不服气的神色:“真遇上事儿,小爷一定冲在前面!” 第三十七章:序幕 小蛮被他这副气鼓鼓的模样逗得眉峰微松,唇角勾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知道你身手不赖,此番去封魔台,本就打算邀你同往,多个人,多份底气。” 吴剑豪一听,脸上的不悦瞬间散了,立马扬着下巴逞能:“那是自然!有小爷在,管他什么凶兽邪祟,一刀一个,保准护得你和小叶子安安稳稳的!” 阿福在一旁跟着点头,憨憨地道:“剑豪大哥厉害,有你在,咱们都安心。” 叶知安看着几人说笑,心头的沉郁稍稍散去,只是眼底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在带上郭大宝,你们四人一起走。” “我们四个个人,你不一起吗?”吴剑豪问道。 叶知安抬手无意识的拍了拍吴剑豪的肩膀,抬眼时眼底的思绪已掩去大半,只淡淡道:“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得在闲云港多留几日。” “私事?什么私事比加固封魔台还重要?” 吴剑豪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再说这地方近来这么乱,你一个人留下多危险?” 小蛮也凝起眉,目光落在他脸上,似要看穿他的心思:“是与今日竹林之事有关?” 叶知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扯出一抹浅笑:“不过是些陈年旧物要寻,耽搁不了几日。你们先动身,我处理完便立刻赶去与你们汇合。” 阿福急了,连忙摆手:“不行啊少爷!你一个人留下我们怎么能放心?要不我留下陪你吧。” “不必。” 叶知安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坚定,“你们的任务是护着小蛮安全抵达封魔台,这比什么都重要。我这边的事,自己能处理。” “不对!”吴剑豪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气笃定地摇头道:“不对,小叶子,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 叶知安心头微颤,赶忙打马虎眼道:“我能有什么秘密?咱俩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这闲云港里,除了老祁,就属你吴剑豪最知根知底了。” 吴剑豪却不吃这套,浓眉拧得更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别跟我打哈哈!你小子从竹林回来就不对劲,现在又想支开我们 —— 咱们兄弟十几年,你瞒没瞒我,我一眼就能看穿!” 叶知安下意识想挣开他的手,却被吴剑豪死死按住。他强压下翻涌的思绪,脸上挤出几分无奈的笑:“你这是瞎琢磨什么呢?你这是瞎琢磨些什么?我不是说了,不过是点私事罢了。过两日我做东,请你们去醉仙楼吃一席,总行了吧?!” “醉仙楼!少爷,那得花不少银钱吧?” 阿福听得眼睛一亮,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忙不迭问道。 叶知安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能值几个钱?况且小蛮大老远从蛇族赶来,到了我们闲云港,本就该尽尽地主之谊。” 吴剑豪闻言立刻附和,拍着大腿道:“你这话倒提醒我了!小蛮姑娘可是蛇氏圣女,千金之躯驾临咱们这地界,自然该好生招待,莫要慢待了贵客。” 见这招果然解了围,叶知安心头微松,索性再添一把火,笑道:“届时你们只管放开了点,山珍海味也罢,佳酿珍馐也好,一应花销,全算在我身上。” 小蛮常年在外行走,自然看出了叶知安这是在解围,却也不点破,即喜笑颜开,先前的疑虑早抛到九霄云外:“那敢情好!少爷大气!” 吴剑豪虽仍有几分狐疑,却架不住这醉仙楼的诱惑,再瞧叶知安神色坦荡,不似有假,攥着他腕子的力道便松了几分,嘴上却还佯作严肃:“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到时候抠搜。既是招待圣女,自然要挑最好的,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叶知安趁他松劲,轻轻抽回手腕,指尖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两下,面上笑意更盛:“放心,何时亏待过你们?只管等着便是。” 他刻意把话头往小蛮身上引,吴剑豪果不其然接话:“说来惭愧,我们对蛇氏族人的了解,简直太少了,我也是现在才听说。” 小蛮闻言鼓着腮帮子,小脸透着几分娇憨,语气却淡然:“我蛇氏族人世代隐居深山,若非族中要事,从不出山与外人往来。” “常年守在深山里,就不觉闷得慌?” 吴剑豪笑着追问,语气里满是好奇。 小蛮轻轻摇头,眉眼间反倒漾起几分雀跃:“山里有趣得很呢。姑姑常带我进山捕蛇,二叔偏喜养蜈蚣解闷,平日里我闲来无事,还会去石缝里捉绿头蜘蛛玩。” 这般话语从一个娇俏少女口中轻描淡写道出,听得身旁三人齐齐心头一紧,一股寒意直从脚底窜上脊背,连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只觉周身的风都凉了几分。 阿福最先绷不住,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手里无意识攥着的衣角都被揉出褶皱,声音发颤:“小、小蛮姑娘,您…… 您竟以这些为乐?”他自幼在闲云港长大,见惯了市井烟火,寻常姑娘家皆是爱花弄草、刺绣描眉,这般与毒物相伴的消遣,直教他头皮发麻。 吴剑豪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大半,方才的好奇尽数化作拘谨,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目光落在小蛮清丽的眉眼上,又飞快移开,喉结滚动道:“蛇氏部族的习性,果然与外界大不相同。只是这些毒物性烈,姑娘把玩时,可得当心些。” 小蛮笑道:“没关系的,我们蛇氏族人有特质的草药,可以解百毒。下次,带你们去见见我姑姑,我的赤炼就是她帮我抓的。” 叶知安慌忙摆手道:“不了不了,咱们还是聊聊去醉仙楼吃什么吧。” …… 三日光阴,弹指即过。这几日叶知安全程相陪,携众人遍游闲云港的街巷景致,总算是将几人心头的疑虑尽数打消。 今天他踏出吴家剑庐,回身望向门楣之上那块暗金镶边的牌匾,笔锋遒劲的 “剑庐” 二字在日光下凝着冷光,他心底一时五味杂陈,翻涌难平。 “这场戏只有一次机会,没有彩排……只要半点迟疑,你我二人,终将万劫不复……” 宋三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字字如锤,敲得心头发紧。脚下的步子,也愈发急切。 街边卖糖水的孩子,见到叶知安笑问道:“小叶少爷,今儿上哪玩去?怎么没带你那个不认字的书童?” 孩童身后的大人见状,慌忙扯了把他的耳朵,又对着叶知安躬身连连致歉,神色满是惶恐。 可此刻的叶知安,早被今日之约谈满思绪,周遭发生的一切,他视若罔闻。 直到一阵耳鸣过后,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 “叶……知安,叶知安!”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微微垂眸,尝试着催动心念,回应道:“我在。” “你总算回应我了。”宋三的声音明显缓和了很多:“你准备的怎么样?” “我还有个问题。”叶知安忽然说道。 闻言,宋三不耐道:“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有什么问题?你的身份,等我脱身后会告诉你的,我决不食言!” “不是这个。”叶知安站在原地,催动心念,问道:“你的女儿,几岁了?” 第三十八章:刺杀! 宋三那边忽然没了声响,只剩一缕极淡的灵力波动悬在念海间,像是被这猝不及防的问题撞得怔了神。 叶知安依旧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周遭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叫卖声绕着他打转,他却半点分神,只等着那端的回应。 良久,宋三的声音才再度传来,没了先前的急切与不耐,反倒沉了几分,裹着点说不清的涩意:“五岁……下月便满六岁了。” “小孩子年纪小,正是启蒙的时候。一定要送她上私塾,多读点书。”叶知安郑重道。 宋三隐在暗处,眼角猝然泛起一丝湿意,却转瞬便被他用力压下,话音即刻沉敛,切回正事:“你先去前头茶寮寻座坐下,会有暗哨盯上你。等他跟定,你便假意察觉,往石台方向走。” 叶知安依着指示行至茶寮前,择了个临路的位置落座。小二见状快步迎上,攥着干净布巾麻利地擦着桌面,笑问:“客官,您想喝点什么茶?” “随便来碗大碗茶,解解渴便好。”叶知安话音落,指尖一弹,一块拇指大小的碎银便落在桌面,分量十足。 小二见了那碎银,眼睛当即一亮,忙不迭收了银钱揣进腰间,脸上的笑更殷勤了:“客官稍等,大碗茶马上就来!”说着转身快步扎进茶寮里间,手脚麻利地拎了粗瓷大碗,沏上滚热的茶汤,还特意添了片新摘的薄荷,搁到叶知安面前:“客官慢用!” 叶知安颔首示意,指尖虚搭在碗沿,目光看似闲散地扫过茶寮内外,余光却已捕捉到斜对面巷口那道凝定的身影——一身青布短打,看似蹲在那摆弄草鞋,可脖颈却总不自觉往茶寮这边偏,正是宋三说的暗哨。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薄荷的清苦混着茶汤的醇和漫开,借着抬袖拭唇的动作,又刻意往巷口瞥了眼,装作刚察觉异样的模样,眉峰微蹙,马上起身往石台方向走去。 那暗哨见他似有察觉,身形微顿,却没退,反倒借着人群晃了晃,依旧黏着他的动向。 叶知安脚步不快不慢,却刻意往石台的方向走。脚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微烫,他能清晰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如影随形,甚至能听出身后不远处轻缓的脚步声,与周遭行人的杂乱声响泾渭分明。 “时间差不多了,那两个暗哨要动手了……这一环最是凶险,你必须凭自己的本事将他们打退。”宋三的声音再度漫进念海,字字凝着沉毅,裹着不容置喙的叮嘱。 叶知安心头一凛,指尖悄然扣住袖中藏着的短刃,目光看似闲散地扫过周遭,余光已锁定了两道悄然逼近的黑影——一人隐在柳荫后,一人贴在石阶旁的石墩侧,气息压得极低,却藏不住周身的肃杀。 他依着宋三先前的提点,刻意放缓脚步,装作仍在留意河面动静,实则周身灵力已悄然运转,凝于四肢百骸。果不其然,下一秒,两道黑影同时发难,柳荫后的那人直扑他后心,掌风带着凌厉的劲风,石墩旁的则横切而来,短刀泛着冷光,封死了他往旁闪躲的退路。 前后夹击,招招狠戾,显然是冲着拿下他来的。 叶知安不慌不忙,脚下错步,身形陡然矮了半截,堪堪避开后心的掌风,同时旋身侧踢,靴尖精准磕在那持刀人的腕间。“咔嚓”一声轻响,那人吃痛,短刀脱手,叶知安顺势探手,扣住他的手肘,借力一拧,只听一声闷哼,那人已被他按在石墩上,动弹不得。 另一人见同伴失手,攻势更猛,双拳如锤,直砸叶知安面门。叶知安松开按在石墩上的手,侧身避过,同时抬手格开对方的拳头,指节相撞,传来一阵麻意——这暗哨的内力竟比预想中更浑厚。他不敢恋战,借着格开的力道后跳半步,拉开距离,袖中短刃倏然滑出,握于掌中,刃面在斜阳下闪着寒芒。 那暗哨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没料到他看似文弱,身手竟这般利落,却也不多言,再度扑上,掌风裹着劲气,招招直取要害。叶知安凝神应对,短刃翻飞,格挡间寻着破绽,他虽不及对方内力深厚,却胜在身法灵动,且对周遭地形熟稔,借着石台、柳树的遮掩,辗转腾挪,竟渐渐占了上风。 缠斗间,叶知安瞅准时机,短刃斜削,逼得对方回防,同时抬脚踹向他的膝弯。那人仓促间避之不及,膝盖受创,身形一踉跄,叶知安紧随其后,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后心。 那人闷哼一声,往前扑出几步,险些栽进河里,回身再看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惧色,却仍咬牙想再冲上来。 “不必恋战,打退即可!”宋三的声音适时在念海响起,带着几分提点。 叶知安心头了然,不再留手,短刃横挥,贴着对方的颈侧划过,带起一缕发丝,同时沉喝一声,掌心凝起灵力,拍向对方肩头。那人只觉一股浑厚的力道袭来,再也稳不住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柳树上,半晌没能起身。 他这边气息未匀,便听见侧后方一声低喝,飞刀破空应声而至。 是宋三,为确保真实,他连一声招呼也没打就出手了。 叶知安不及细想,猛地矮身旋避,飞刀擦着肩头钉入旁侧石墙,震颤不止。未等他站稳,宋三的拳风已裹胁着凌厉劲气接踵而至—— 好戏,正式开场。 叶知安足尖点地旋身后撤,堪堪避开那记直拳,拳风扫过耳畔带起一阵锐响,撞在身后老树上,震得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目光穿透那张薄如蝉翼的透明人皮面具,二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凝于一瞬,无需多言。 叶知安旋腕翻手,袖中短刃倏然出鞘,刃身在廊下光影里劈出一道森寒骇人的弧光,直逼面门。宋三惊觉劲风扑面,忙疾退两步,堪堪避过刀锋,刃风擦着衣袂扫过,带起一阵凉意。 未等他脚跟落稳,叶知安的攻势已接踵而至,短刃翻飞间裹胁着浑厚内劲,招招狠戾直取要害,那股决绝之势,竟让宋三心头一凛——这小子,莫不是真要动真格的? 宋三心头惊跳,脚下急旋再退,后背堪堪擦过廊柱,震得檐角铜铃轻响。他攥紧掌心的短匕,面具下的眉峰紧蹙——叶知安这路刀法看似狠戾,刃风却总在触到他衣袍前半寸偏斜,可那股浑厚内劲又绝非作假,倒像是借着真打实斗的架势,逼他配合着将戏做足。 “你来真的?”宋三低喝一声,声音裹着劲气传至叶知安耳畔,带着几分急色。 “你那两位同事可是高手,打得太假我怕骗不过他们。”叶知安快速说道。 “好,那就真打!” 宋三也是心一横,话音未落,浑厚内劲已尽数灌于掌心,旋即一掌猛拍向身侧江边长廊的木柱!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廊柱应声断裂,半截长廊连带着木栏轰然塌向江面,木屑飞溅,江水翻涌,声势骇人。 这便是武夫巅峰的一掌之威!放眼整个西凉,能拍出这般力道的,除却远在北境的叶广陵,竟已是屈指可数。 叶知安也被这股磅礴气劲震得心头一凛——曾经在闲云港,他听书先生讲过武道境界:武夫碎石,武者断桥,武圣方可得开山填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木屑纷飞间,江水被震得翻涌不息,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二人衣摆,那股掌风余劲扫过,连廊边的垂柳都簌簌抖落满枝新叶。叶知安心头震骇未平,却也瞬间清醒——宋三这一掌,既是展实力,更是做给躲在暗处那两位高手看的,唯有这般实打实的武者巅峰之威,才能让对方彻底放下戒心,信了这场死斗的真! 第三十九章 身份真相 烟尘尚未散尽,宋三的声音已急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就是现在,快动手!” 叶知安收到指令,不再犹豫,箭步踏出,掀起一阵劲风,破开尘烟…… “噗!”短刃破开宋三的玄色布衣,刃尖如开始设计好的,退进了刀把里,只是那股汹涌的内劲,还是把他震出一口浓血,喷了出来。 叶知安接收到指令,半点不再犹豫,箭步凌空踏出,身形带起一阵凌厉劲风,径直破开漫天尘烟。 “噗!” 短刃精准刺入宋三玄色布衣,刃尖恰如事先设计般,应声缩退回刀柄。可那刀身上裹挟的浑厚内劲余势未消,依旧震得宋三喉头一甜,一口浓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衣料。 “你……”叶知安刚想开口,手腕便被宋三猛地攥紧。下一秒,他猝然瞪大双眼,身形一软,便无力地瘫倒在地,俨然是被余劲震晕的模样。 瞧宋三这一连串动作驾轻就熟、分毫不差,便知他为这一日,早已蓄谋已久。 “啊?他竟杀了宋三!?” 不远处的阴影里,骤然传出两声惊愕的窃窃私语,语气满是不敢置信。“快!回去禀告白大人!” 待那两道暗哨的身影匆匆远去,叶知安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垮,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总算重重落回胸腔,长长舒出了一口浊气。 再低头看宋三,他早已没了踪影,唯余江面风涛翻涌。叶知安望着眼前茫茫无际的江水,唇角扯出一抹苦笑,低声喃喃:“平白背上了你这条人命,这亏本买卖,我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隔日。 叶知安只身赴落霞渡,江边残破的长廊立在风里,木栏折损、廊板斑驳,处处皆是昨日死战的痕迹。他依着地图所绘的路线往西行去,没多远,便见一座破庙隐在树影间。 庙门朽坏不堪,歪歪斜斜倚着,门沿上结满了厚密的陈年蛛网,连半点被触碰过的痕迹都无。叶知安心头一沉—— 看这模样,竟似从无人踏足过! “你小子…… 下手竟没轻没重的!” 宋三的声音忽然从破庙旁的土坡后传来,语气里掺着几分假意的责备,又藏着难掩的庆幸。 “不过说真的,这次,多谢了。”他缓步走出,神色沉凝,语气是格外的郑重。 叶知安看着灰头土脸的宋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我还以为你昨日借着江水遁走,便会一去不回,再也不与我联系了。” “我宋三可做不出那种事。”他顿了顿,沉声道:“你的身份我好吗告诉你,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说罢,他转身往土坡后走了两步,抬手拨开半人高的荒草,露出一个帆布包好的干粮,和一坛尚未开封的酒,想来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叶知安跟上前,目光扫过他肩头依旧渗血的伤口,眉峰微蹙:“你的伤没处理?” 宋三抬手随意按了按肩头,疼得龇了下牙,却浑不在意:“武夫巅峰的身子,这点皮外伤算不得什么,倒是你,挨了我一掌,腑脏没大碍吧?” “死不了。” 叶知安淡淡应着,等他掀开那坛酒,他说道:“说罢,我的身份,最好别让我听见半句假话!” 宋三拎着酒坛往叶知安眼前凑了凑,酒液晃出的腥烈气直扑鼻尖。见他眉眼不动、神色淡然,宋三索性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襟,他抹了把嘴,咧嘴露出几分玩味的笑:“其实也没什么,你爹只是朝中某个大官……只是这个大官,太大了,大的让皇帝老儿都忌惮。” 宋三抓块干粮塞嘴里,狠狠嚼了两口便囫囵咽落,喉结滚过一声沉响,抬眼砸出一句:“你出生那日,圣人就想杀你!” 叶知安默默站着,无半分应声,只垂眸静听。 “三千暗哨布网,上万羽林卫封山,就连皇城最神秘的黑骑,也是倾巢而出!” 宋三的声音压得发紧,字字凿地,“那麒麟山,被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叶知安耳中掠过暗哨、羽林卫、黑骑这些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的名号,心湖却因 “麒麟山” 三字骤然凝住 —— 这般天下精锐尽出,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这座山! 宋三突然举出一抹,姨母笑:“这么说来,其实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别打岔,接着说。” 叶知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绪,声线冷得像淬了冰。 宋三啧了声,又抿了口酒润润嗓子,语气沉了下来:“后来黑骑就把你爹请去了宫里面圣,说是请,那阵仗跟押人也没两样。” 他顿了顿,想起当年的光景,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我们这堆人在麒麟山守了整整一夜,就等宫里的旨意,只要那道命令下来,整座麒麟山都得寸草不留。” 说着,他斜睨了叶知安一眼,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也不知道你爹跟圣人谈了些什么,竟能把你打发到这荒山野岭,倒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叶知安抬眼,眸底凝着冷光,沉声质问道:“我凭什么信你说的,全是真的?” “怎么?” 宋三眉峰一挑,语气里满是不耐:“经过了昨天那一遭,我还能编这些谎话哄骗你?我又不是说书先生。” 见叶知安不语,他摆了摆手,语气松了几分却仍带着笃定:“好好好,你尽可以不信我。只管自己去麒麟山走一趟,是真是假,一看便知。再者你也好好想想,那镇守北境的铁马王叶广陵姓叶,你也姓叶 ——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叶知安斜睨他一眼,眸底冷光微闪,没半分动容。宋三见状立马讪讪笑了,忙摆手圆话:“得得,是我说得牵强了。” “那你再想想,我为何偏偏此刻出现在你跟前?这几日又为何有那么多暗哨杀手追着你杀?” 宋三语气沉了几分,字字戳实,“暗哨皆是听命行事的死士,素来不滥杀无辜,平白无故,怎会盯着你不放?” 这句话倒是正中叶知安下怀,连日来的刺杀已经说明一切! “对啊,为什么现在要杀我?就留我在闲云港安度余生,不好吗?”叶知安反问道。 宋三嗤笑一声,一语道破关键,字字掷地:“你爹 —— 叶广陵在北境吃了败仗!朝中早已乱作一团,那群文臣逮着机会就弹劾他,圣人这才想起你这枚棋子,留着你,就是用来制衡你爹的!” 叶知安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在宋三面前焦躁地来回踱步。这些惊天秘闻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如此轻描淡写,事事都太巧,内里定然藏着猫腻…… 铺天盖地的信息量砸来,震得他心脉翻涌,只觉脑中一片纷乱,一时竟难以接受这猝不及防的真相。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宋三突然开口道。 叶知安双目无神,显然是还没从刚才的问题中走出来:“打算?” 宋三微微颔首,道:“躲过这一次暗杀,还会有下一次。他们是执行任务的死士,会不死不休!” 第四十章:老祁过往 “摊上你这档子买卖,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叶知安一把抢过酒坛,仰头便咕咚灌下一大口,烈烧的酒液呛得他喉间发紧,弯着腰连连咳嗽,眼眶都憋得泛红。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宋三的声音沉稳,没半分玩笑。 叶知安缓过劲,抬眼望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算了吧。你还有一家老小,既已脱身,就别再卷进来了。” 宋三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眼底却藏着笃定:“你当我真会为了你连命都豁出去?我又不是十几岁的愣头青了。” 宋三说着,伸手夺过叶知安手里的酒坛,也仰头灌一大口,烈酒入喉,他眉峰皱都没皱一下。 “但你这倒霉蛋,偏生是我宋三认下的人。” 他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没了半分打趣,“脱身归脱身,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往死胡同里钻。我有家小要顾,自然不会拿命去拼,可不能看着往坑里掉。” 叶知安喉间被烈酒烧得生疼,像是吞了团烧红的炭火,他猛地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发顶,随即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自嘲:“你这话等于没说。暗哨背后牵扯的势力,你又不是不清楚,就凭你,又能帮我多少?” 宋三闻言,眼底的锐利淡了几分,他身子微微前倾,伸出一根粗粝的食指,径直往叶知安眼前凑了凑,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傲然与笃定:“一个武夫巅峰的帮手,还不够?” 叶知安眼底寒光一闪,冷笑一声,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什么武夫巅峰,我看你连老祁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吹什么大话。” “老祁……”宋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指尖缓缓收回,摩挲着下巴上的伤疤,眼底泛起几分思索,沉吟片刻后抬眼望向叶知安,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说的,是不是这些年一直在你身边的老管家,祁远州?” 听宋三竟能一口报出老祁的全名,叶知安眼底的嘲讽瞬间淡去,反倒漫上几分真切的兴致,他身子微微直了直,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急切:“哦?看不出来你还真知道他,你对老祁到底了解多少?” 宋三抬手蹭了蹭鼻尖,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几分了然:“我倒没特意去查过他的底,不过江湖上关于祁远州的传闻。” “传闻?”叶知安眼睛猛地一瞪,方才还带着寒意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额间的旧伤因动作幅度稍大,又泛起一丝钝痛,他却浑然不觉,伸手轻轻拍了下宋三的胳膊,催道:“别卖关子,快说!” 宋三被他拍得笑了笑,缓缓直起身,往青石板上一坐,指尖又捻了捻胡茬,慢悠悠点头:“急什么?这条情报,算我免费送你。” 见叶知安又要催,语气沉了几分,缓缓开口:“祁远州这人,天生就是个奇才——三岁识千字,五岁挥笔成文,半点不掺假。他七岁那年,恰逢当朝声名显赫的文渊先生云游四方,一眼就看中了他,当场便收他做了唯一的亲传弟子,一时间传遍了整个江湖。” 叶知安不等他把嘴里的干粮咽了,又催促道:“后来呢?快说!” 宋三刚张了张嘴,半截干粮就卡了嗓子,顿时憋得满脸通红,直捶胸口。叶知安见状,连忙伸手替他顺着后背,力道不轻不重。 好半晌,宋三才顺过气来,猛地吸了口凉气,缓了缓嗓子的涩意,方才的散漫笑意彻底敛去,声音沉了几分,缓缓道:“后来…… 文渊先生遭人构陷,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身陷囹圄。没等到秋决行刑的日子,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天牢深处。” “死了?!” 叶知安惊得嗓门都拔高了几分,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宋三抬眼瞥了他一下,缓缓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天牢那种地方,哪天不死人?管你是名门大儒还是江洋大盗,只要踏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更何况文渊先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里禁得住大狱里那些折磨。” 他说着,忽然顿住了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酒坛,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 过了片刻,宋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祁远州得知先生死讯的那天,整个人都疯了。他当着满京城读书人的面,一把火烧了自己苦读数年的书斋,弃文从武,撂下一句狠话 —— 他要凭一身拳脚,和这颠倒黑白的天下,好好讲讲道理! “原来老祁年轻时竟有如此热血。”叶知安笑道。 宋三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淡了几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只可惜啊…… 这般惊才绝艳的逆剑书生,在江湖上快意恩仇没几年,竟就收了剑,成了你爹叶广陵府上的一个管家。” 叶知安有些不解道:“哦?他真的甘心就此收手,只做一个管家?” 宋三闻言,却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惋惜。他抬手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几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甘心?” 他捻了捻唇角的酒渍,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砸在叶知安心头,“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甘心?” “要是老祁在这儿……” 叶知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眼角眉梢都浸着几分藏不住的怅惘,低声喃喃,“不知事情会不会,就不是如今这般模样了。” 宋三闻言挑眉,淡淡瞥他一眼:“你既这般想他,何不直接寻他去?”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中叶知安的心事。他猛地一愣,整个人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半晌都没挤出一个字。 宋三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低低笑出了声,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憋闷的寂静:“你且好好琢磨琢磨吧。这顿酒喝完,我也该回去寻我家婆娘了。” “这么快就要走?” 叶知安猛地回神,语气里竟不自觉透出几分挽留的意味。 “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宋三眉峰微微一沉,收敛了方才的散漫,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语气更是斩钉截铁:“但你得记好了 —— 若是事情威胁到我的家人,我会毫不犹豫,与你划清界限!” 叶知安点头道:“我懂!” …… 隔日清晨,天光堪堪漫过窗棂,落在床榻边。 叶知安僵卧在床,辗转反侧,宋三昨日的一番话,像团烧不尽的火,在他心头翻来覆去地燎着,半点睡意也无。 这些年,老祁竟一直守着那样惊涛骇浪的过往,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自己年少轻狂,闯了多少祸,闹了多少乱子,无论多荒唐任性,他从来都是温声劝诫,或是默默善后,从未说过半个 “不” 字。 叶知安猛地攥紧了被褥,眼底渐渐燃起一簇灼人的光。 霹雳堂那帮人…… 怕是到死都想不到,他们惹到的,何止是一个叶家少主。 他们惹上的,是一个藏锋敛芒二十年,护起犊子来,连命都能豁出去的老管家! “少爷!少爷!” 阿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焦急的催促,“都这个时辰了,您怎么还赖在床上不起啊?”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一道爽朗的大嗓门,带着戏谑的笑意打趣:“小叶子!你小子该不会是年纪轻轻就尿炕了吧?赶紧麻溜起来!再磨蹭,我们可不等你了 —— 人家小蛮姑娘,天刚亮就把行李收拾妥当,就等着你这个拖油瓶了!” 第四十一章:北境风雪 叶知安猛地从榻上弹坐而起,眉头舒展,眸中掠过一丝释然。想不通的事,索性便抛到脑后。 他抬手推开半掩的房门,晨光如碎金般涌了进来,照亮了院中站得笔挺的四人。吴剑豪抱臂倚着廊柱,腰间挎着那把隐隐闪着紫光的宝剑。阿福还是那副样子,愣愣地望着叶知安,郭大宝抱着崭新的书箱爱不释手。 小蛮生生立着,见叶知安终于出来了,开口道:“可以出发了吗?” 叶知安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骤然漾开暖意,唇边不自觉勾起一抹轻快的笑——有这几个知己相伴左右,就算一辈子不做那个高高在上的西凉世子,又有什么关系? 叶知安抬脚跨过门槛,晨光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 “你们倒是早,”他走下台阶,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满是轻快,“可是等了许久?” 吴剑豪率先松开抱臂的手,大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等你?那是自然,咱们叶吴双壁,从来是形影不离,巩固封神台怎么少得了你!” “叶吴双壁?谁起的名字?”叶知安笑道。 “叶吴双壁?谁起的名字?”叶知安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微澜——麒麟子、西凉世子,这些沉甸甸的名号,此刻被“叶吴双壁”这四个字轻轻盖过,竟让他生出几分难得的轻松。 吴剑豪被问得一噎,随即梗着脖子扬声道:“自然是我!你想啊,我家小爷的剑法,配你这一身怪力,放眼整个闲云港,谁能比咱们二人更合得来?往后并肩加固封魔台,斩妖除祟,这名号总得先叫响了!” 一旁阿福闻言,摇头道:“不好听不好听,太拗口了!我看不如叫闲云双壁,又顺口又气派!” “你这大字不识的书童懂什么!”吴剑豪凑到郭大宝身边,追问道:“大宝你说,是叶吴双壁好听,还是闲云双壁好听?” 因为收过吴剑豪的好处,郭大宝咧嘴笑道:“自然是……叶吴双壁好听些。” 阿福不服,跳脚争辩道:“郭大宝!你读书人的骨气去哪了,他就用这么一个破书箱就把你收买了?”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吴剑豪得意扬扬地把阿福扒拉到一边,脸上满是奸计得逞的狡黠,随即凑到叶知安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小叶子,你来说,到底哪个好听?” 叶知安瞥了眼身旁眼巴巴望着他、满脸期待的阿福,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故意把声音扬得老高:“依我看啊,还是‘闲云双壁’更好听些!” “还是我家少爷有品位!”阿福顿时眉飞色舞,得意地朝吴剑豪扬了扬下巴,嗓门比刚才又高了几分。 几人说说笑笑,离开了闲云港,朝着不远处的横峰山走去。 …… 北境之地,望如雪海。百里冰封,千里雪覆,万里无人迹。 叶知薇目光扫过周遭,寻到一处背风的嶙峋石壁,利落折了些枯枝,不多时便燃起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刺骨寒意。她旋即牵过那匹枣红色的赤雪,将缰绳系在石壁旁的石笋上,又特意把它往火堆边引了引。 赤雪是七岁那年,叶广陵亲自为她选的战马,通身毛色如熔铁淬血,在皑皑白雪间艳得灼目。它打小跟着叶知薇在北境军营长大,筋骨早已比寻常战马强健数倍,可此刻也忍不住打了个响鼻,鼻尖喷出两道白气,温顺地将脑袋凑近叶知薇,任由她轻抚浓密的马鬃。 这北境的冰雪世界,寒风似刀,冻土如铁,纵是赤雪这般久经沙场、筋骨耐寒的良驹,也禁受不住这般酷寒侵骨。 “再等等,过了西山梁,咱就能跑出这片雪场了。”叶知薇抬手抚过赤雪温热的鬃毛,掌心贴着它汗湿的脖颈,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赤雪似是真的开了灵智,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硕大的头颅连连点了点,鼻翼翕动着喷出两道白气,四蹄在雪地里不安地刨了刨,眼里竟也透出几分急切,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盼着早些离开这苦寒之地。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茫茫雪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是积雪被重物踩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北境雪原上,刺耳得如同惊雷。 叶知薇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警觉之色淬满眼底。她手腕猛地一扬,马鞭如银蛇般破空甩出,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雪地里炸出雷鸣般的回响。 “什么人?” 一声厉喝裹胁着凛冽杀气,冲破呼啸的寒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射而去。 见身形败露,暗处的人也不再藏头露尾。他猛地掀开身下用以掩迹的雪垫,裹胁着漫天飞溅的碎雪,如一头蛰伏的凶兽般,朝着叶知薇的方向疾窜而出! “北蛮的宵小,竟也敢追到这里来!”叶知薇一声冷喝,腕间力道陡然加重,长鞭如灵蛇般旋身回扫,只听“唰”的一声脆响,那方才被掀飞的雪垫竟被生生抽裂,碎成漫天雪絮纷飞。 那北蛮汉子被这一鞭惊得瞳孔骤缩,却也不退反进,反手抽出腰间一柄缠满兽皮的弯刀,刀尖寒光映着雪色,直刺叶知薇面门。他身形魁梧,在雪地里奔跃如履平地,身上披着的白色兽皮披风与周遭雪景融为一体,方才竟借着这掩护藏了许久。 叶知薇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出三尺,避开刀锋的同时,马鞭再次扬手甩出,这一次却不是强攻,而是如蛛网般缠向对方握刀的手腕。“哼,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在北境撒野!” 北蛮汉子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女子看着纤细,身手竟这般利落。他猛地旋身,短刀横劈,想要斩断鞭梢,谁知叶知薇手腕轻抖,马鞭如同有了生命般骤然回缩,随即又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向他的膝盖。 “噗!”一声闷响,鞭梢结结实实地落在膝盖上,北蛮汉子痛哼一声,身形踉跄着跪倒在雪地里,短刀也脱手飞出,插进旁边的雪堆里,没柄而入。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叶知薇却已欺身而上,脚尖精准地踩在他的后心,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动弹不得。“说!你是怎么追到这里来的?是否还有内应!” 北蛮汉子闷哼着不肯开口,只是死死咬着牙,脖颈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赤雪突然扬蹄嘶鸣一声,硕大的头颅朝着另一侧的雪雾里猛甩,鼻孔喷出的白气里,竟带着几分警惕。 叶知薇心头一凛——不止一个人! 她猛地抬眼望去,只见方才那汉子窜出的雪雾深处,又有三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缓缓浮现,手里握着的弯刀,在晨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叶知薇冷笑一声,话音未落,已缓缓从赤雪的马鞍下抽出一杆银枪。枪身寒光凛冽,映着漫天飞雪,枪尖稳稳抵住跪在雪地里的北蛮汉子咽喉,只需微微一送,便能见血封喉。 她抬眼望向雪雾中那三道逼近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傲的弧度,声音清洌如碎冰:“想救他?” 她顿了顿,腕间微微用力,枪尖在那汉子颈间压出一道浅浅血痕,雪沫混着血丝瞬间沁出。 “想救他,你们便一起上吧!” 第四十二章:叶知薇很无语 雪雾里的三道身影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这女子竟如此悍烈,一言不合便以人质相挟。 为首那人身材瘦高,脸上刻着一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刀疤,眼神阴鸷如鹰隼。他抬手止住身后两人的动作,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画像,抖开扫了一眼,又对着叶知薇上下打量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口音生涩:“小丫头……我们找的人,不是你。现在把我的人放了,我可以饶你一条生路。” “不是我?”叶知薇心头猛地一跳,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掠过一丝失落。可转念一想,这些北蛮人藏头露尾地潜伏在北境雪原,绝非善类,即便目标不是自己,也断没有放他们横行的道理。 她银枪往前一送,枪尖又深了半分,冷声道:“不管你们找的是谁,今日既撞到姑奶奶手里,就别想活着回去!” 刀疤脸眉头狠狠拧起,目光在她握着银枪的手上逡巡,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他盯着雪地里被枪尖抵住咽喉、瑟瑟发抖的同伴,眼底戾气翻涌,陡然厉喝一声:“上!” 刀疤脸的话音刚落,身后两人便如脱缰的野兽般扑了上来。 他们不再顾忌被挟持的同伴,弯刀裹胁着风雪,一左一右直取叶知薇的要害。寒光凛冽,刀风呼啸,竟比这北境的寒风还要刺骨三分。 叶知薇眼神一凛,暗道果然是些狠戾之徒。她手腕猛地一旋,银枪顺势向上一挑,枪尖精准地磕在左侧那人的弯刀上。“铛”的一声脆响,那人只觉虎口发麻,弯刀险些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右侧那人的刀锋已近在咫尺。叶知薇足尖在雪地里一点,身形借力向后飘退,同时将枪杆向后一甩,枪尾重重撞在右侧那人的胸口。 “唔!”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被挟持的北蛮汉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起来:“大哥!救我!救我啊!” 刀疤脸双目赤红,他没想到这丫头如此难缠,当下也不再留手,腰间弯刀“唰”地出鞘,刀身映着雪光,泛着一层诡异的青芒。他身形一晃,如一道鬼魅般欺身而上,刀法狠辣刁钻,招招直奔叶知薇的破绽。 叶知薇不敢大意,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影如梨花纷飞,将刀疤脸的攻势尽数挡下。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震得周遭的积雪簌簌掉落。 几个回合下来,叶知薇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刀疤脸的实力,远非另外两人可比。 就在这时,被挟持的汉子突然猛地低头,狠狠撞向叶知薇的手臂。叶知薇猝不及防,手臂一麻,银枪险些脱手。 刀疤脸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弯刀如毒蛇吐信,直刺叶知薇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赤雪突然长嘶一声,猛地扬蹄,朝着刀疤脸狠狠踹去。马蹄裹胁着劲风,势大力沉。 刀疤脸大惊,只得收刀回防,仓促间格开马蹄,却被震得连连后退。 叶知薇趁机抽身,银枪横扫,逼退刀疤脸,同时一脚将那作乱的汉子踹翻在地。她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银枪拄地,冷冷地盯着刀疤脸:“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北境撒野?” 刀疤脸稳住身形,看着地上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眼前气定神闲的叶知薇,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叶知薇,一字一顿道:“小丫头,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必百倍奉还!” 话音落,他竟不再恋战,转身扶起地上的同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茫茫雪雾之中。 叶知薇没有去追,她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更何况,这北境雪原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埋伏。 她走到那被踹翻的汉子身边,银枪抵住他的咽喉,冷声道:“说!你们到底在找谁?” “我说……我全说……”那汉子抖得像筛糠,声音发颤,语不成句地求饶,“我们……我们奉了圣令,在此截杀一个女人!可她使的是剑,不是枪!” 叶知薇眉峰紧蹙,指尖扣着枪杆微微用力,眼底满是审视,不知这人说的是真是假,当即冷声质问:“就这些?再给我说详细些!” “有……有!还有画像!我大哥那里揣着画像呢!”汉子慌忙点头,额头抵着雪地,声音里满是求生的急切。 “在他身上,你现在说有个屁用!”叶知薇嗤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冷,话锋猛地一转,字字如冰刃般刺过去,“我问你,你们在北境这些时日,你杀过几个无辜百姓?” 那汉子浑身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的呜咽,头埋得更低,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啊。”叶知薇冷笑一声,银枪微微抬起,枪尖寒光映着那汉子惨白的脸,“今日杀你,也算不得冤。下辈子投胎,记住了——别再做这伤天害理的刽子手!” …… 翻过西山梁,越往前走,漫天风雪渐渐淡了踪影,路边的冰雪也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赤雪扬蹄疾驰三十余里,终于在一条雪水冲刷而成的小溪旁停下脚步。 溪畔的青石上,正坐着一名身着灰色狐裘的女子。她肩头落着薄薄一层未化的雪,腰间挎着一柄古朴长剑,剑穗上系着的墨色玉佩,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叶知薇勒紧缰绳,翻身下马,靴底踩着融雪后的泥泞,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缓步走近那女子,声音放得温和,带着几分问路的客气:“麻烦问一句,你可知离这最近的镇子,往哪个方向走?” 狐裘女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看见来人一般,兀自开口,声音清洌:“往西,十里。” 叶知薇闻言一愣,待听清那声音的瞬间,猛地怔住——那声音虽清细,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低沉沙哑。她定睛细看,才发现眼前这人虽面容白皙、身形纤细,眉眼间却藏着几分英气,脖颈线条利落,喉结若隐若现。 竟是个男儿身! 叶知薇脱口而出:“你是……” 话未说完,那狐裘“女子”便淡淡接话,语气平静无波:“我是。” 一个字,便将叶知薇未尽的话堵了回去。她霎时羞得脸颊绯红,指尖慌乱地撩了撩鬓边散落的碎发,眼神飘忽着不敢再看对方,半晌才讷讷地换了个话题:“那……那你在这儿,在干嘛?” 狐裘少年这才掀了掀眼皮,漆黑的眸子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吧。” 叶知薇本还想问些什么,可触到少年眼底沉沉的警惕,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方才刚经历一场厮杀,自然知道这荒郊野岭藏着多少凶险,少年这话绝非无的放矢。 可转念一想,对方孤身一人在此,万一又遇到那伙北蛮人,那就凶险万分了! 她心头一动,非但没挪步,反而凑近半步,扬声道:“我不走!你既说这里不安全,我看你孤身一人,未必能应付,不如结伴同行?” 狐裘少年闻言,眉峰微挑,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他上下打量着叶知薇沾着雪渍的战袍,又瞥了眼她手边的银枪,还有不远处打着响鼻的赤雪,沉默片刻才道:“不必。你留下,只会碍事。” 这是叶知薇今天第二次感到无语,跟随父亲从军这些年,她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生死考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今天遇到的人居然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第四十三章:雪原斩炎螭 这话直白得有些伤人,叶知薇却没恼。她自幼在军营长大,最是敬佩有本事的人,看这少年气度不凡,腰间长剑古朴厚重,定是个练家子。 “碍事不碍事,试过才知道。”叶知薇挑眉一笑,手腕轻旋,银枪便在掌心转了个利落的圈,枪尖寒光凛凛,映着溪光雪色,锐气逼人。 狐裘少年眼神骤然一凝,握着剑柄的手指倏然收紧,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先说好,等会儿遇上麻烦,我可不会分心照顾你。” 叶知薇心头暗笑,自打入了北境,她斩过蛮兵、闯过雪原,向来都是自己保护别人,倒是头一回听人说要照顾她。 她收敛笑意,扬声应道:“放心,你只管顾好自己便是。” 话音刚落,脚下那条雪水冲刷而成的溪流,竟毫无征兆地升腾起袅袅热气。方才还冰寒刺骨的雪水,不过转瞬之间,便翻涌着冒出细密的气泡,眨眼就化作了滚烫的沸水,“咕嘟咕嘟”地作响,白雾蒸腾间,连周遭的枯草都被灼得蜷起了边。 “它来了!”狐裘少年脸色剧变,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掌心已然扣住了剑柄,一双眸子死死盯住那片沸腾翻涌的溪水,神色凝重如铁。 “这水……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叶知薇心头一震,握着银枪的手微微收紧,满脸惊疑。 狐裘少年狠狠剜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怒:“你不要命了?还不快往后退!” 话音未落,那片沸水骤然炸开!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浑浊的热水裹胁着水底的碎石冲天而起,朝着两人飞溅而来。叶知薇反应极快,足尖一点,身形便向后急掠闪避。可她刚稳住脚步,一道黑影便裹胁着劲风,从漫天水雾中横扫而出——竟是一条布满青鳞的巨大尾巴,带着雷霆之势,狠狠抡在了她的背上。 叶知薇只觉一股巨力传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碎了一般,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三丈开外,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口来。 她抬手拭去唇角的血渍,抬眼望去时,终于看清了这怪物的真容。那身躯蜿蜒盘踞,竟似没有尽头,说有十丈之长,都嫌太过保守;一颗蛇头硕大无朋,堪比寻常人家的瓦房大小,血盆大口中獠牙森然,涎水顺着齿缝滴落,落在雪地上滋滋作响,竟将积雪灼出一个个焦黑的深坑。 再看它头顶,已然生出两根莹白的龙角,角上布满细密的鳞纹,虽还未长出龙应有的四足,青黑鳞甲间却隐隐透着慑人的龙威——分明是一条初具龙形的异兽炎螭! 这炎螭似是被方才的动静彻底激怒,巨大的头颅猛地一摆,一双铜铃大小的竖瞳里凶光毕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它盘踞在沸水溪流中,半截身躯浸在滚烫的水里,溅起的水花落在鳞甲上,竟蒸腾起缕缕白烟。 狐裘少年脸色凝重至极,长剑“铮”的一声出鞘,剑身寒光湛湛,映着炎螭狰狞的面目。“这畜生在此盘踞多年,吸了北境山川的火气,已然有了几分龙性,寻常兵刃伤不了它!”他话音未落,炎螭已然发动了攻击。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炎螭猛地甩动长尾,裹胁着漫天沸水与碎石,朝着两人横扫而来。那尾巴过处,空气都似被灼得扭曲,热浪滚滚扑面。 “小心!”狐裘少年一声疾喝,身形如箭般射出,长剑挽出数道剑花,精准地劈在袭来的碎石上。 叶知薇也不敢怠慢,银枪在掌心旋出一个圆,足尖点地,借力向后急退。她看着那势不可当的长尾,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今日,便试试这银枪能不能捅破这孽畜的鳞甲! 狐裘少年剑招凌厉至极,手腕轻抖,长剑便化作一道寒冽流光,直取炎螭双目这等要害。 炎螭吃痛,怒啸一声,血盆大口豁然张开,喉咙深处翻涌着赤红烈焰,裹胁着灼人的热浪,如火龙吐息般直扑少年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指尖一扬,一张黄符破空飞出。符纸遇火竟不燃反亮,金光骤闪间,竟硬生生将那团烈焰撕开一道豁口。他借着这转瞬之机,足尖在半空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旋身翻落,稳稳站在一旁的青石之上。只是那扑面而来的热浪终究没能全然避开,他白皙的脸颊与脖颈处,已然染上了几抹焦黑,狼狈却依旧不减其凌厉气度。 一旁的叶知薇瞧他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狐裘少年闻声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恼,却半句废话也没说,足尖一点青石,身形再次化作一道灰影,朝着癫狂的炎螭冲杀而去。 叶知薇收敛笑意,抬手朝赤雪的方向唤了一声。赤雪立刻扬蹄奔来,稳稳停在她身侧。她俯身从马鞍后的背囊里,取出一柄足有一人高的长弓——弓身黝黑,纹理如鳞,赫然是叶家至宝神蟒弓! 这神蟒弓大有来头,乃是叶知薇的父亲叶广陵年轻时,斩杀一头化形巨蟒所得。据说那巨蟒身形堪比山岳,腹生四足,头顶龙角峥嵘,更可怖的是,它已然修出灵智,能口吐人言。彼时叶广陵便知,此孽畜若放任其修炼,日后必成大患,当即拔剑与之死战数日,最终才将其斩于剑下,取其筋脉与鳞甲,制成了这张神蟒弓。 叶知薇将神蟒弓稳稳立于地面,左脚狠狠踩住弓臂,双臂运力,竟将那杆银枪当作箭矢,牢牢卡进了弓弦之中。她腰背向后全力倾斜,脊背绷得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弯弓,额角青筋隐隐凸起,眸子里却燃着势在必得的光。 这神蟒弓威力无穷,却也沉重无比,在整个西凉地界,世人皆知唯有叶广陵能将其拉开。可旁人不知道的是,叶知薇自小在军营里长大,闲来无事时,便常抱着这张父亲视若珍宝的神蟒弓偷偷练习,数年下来,竟也硬生生练出了一身能拉开此弓的力道。 “嗖——!” 银枪化矢,破空而出,锐啸撕裂热浪,枪尖竟隐隐裹胁着一声低沉的龙吟。那道银光快如流星,划破白雾蒸腾的半空,直直射向炎螭硕大狰狞的蛇头! 狐裘少年正被炎螭喷吐的烈焰逼得连连后退,袖摆鬓发已被燎得焦黑。危急关头,那道银光裹胁着雷霆之势而至,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银枪竟生生洞穿了炎螭坚硬如铁的头骨,枪尖从脑后透出,带出一团黑红色的浆液。 “嗷——!” 炎螭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痛嚎,声音里满是绝望与癫狂。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盘踞的沸水溪流被搅得巨浪翻涌,滚烫的水花四下飞溅,周遭的草木瞬间被灼成焦炭。 狐裘少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足尖点地,身形如一道轻烟般掠至炎螭七寸之处。他手中长剑寒光暴涨,毫不犹豫地刺入那片鳞甲最薄弱的地方,手腕猛地一转,将剑刃狠狠搅动。 “嗤啦——” 血肉撕裂的声响刺耳至极,炎螭的嘶吼陡然拔高,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它那双铜铃大的竖瞳里,凶光迅速黯淡下去,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如山岳崩塌般重重砸在地上,溅起漫天泥水。 沸水渐渐平息,白雾缓缓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硫磺味。 狐裘少年收剑回鞘,踉跄着后退一步,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丝,脸色苍白如纸。他看向炎螭尸体上那杆深深嵌入头骨的银枪,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第四十四章:狐裘少年 叶知薇缓缓松开神蟒弓,弓身嗡鸣着震颤了几下,才渐渐恢复平静。她方才那一箭几乎耗尽了全身内劲,此时只觉双臂酸痛得抬不起来,胸口更是闷得发慌。 赤雪奔到她身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手臂,像是在安慰。 叶知薇喘着粗气,看向不远处的狐裘少年,扬了扬下巴,笑道:“喂,你没事吧?” 狐裘少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炎螭的头颅旁,蹲下身去,伸手拔出了那杆银枪。枪尖滴落的黑血落在地上,竟滋滋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掂了掂手中的银枪,又抬头看向叶知薇,声音沙哑道:“你这枪法,倒是不错。” “那是自然。” 叶知薇得意地挑眉,“也不看是谁教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方才那一箭,终究还是透支了气血。 狐裘少年见状,眉头微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接住。” 叶知薇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打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这是?” “疗伤的。” 狐裘少年淡淡道,“吃了它,能缓解你气血透支的症状。” 叶知薇也不客气,倒出一粒黑色的丹药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酸痛的身体竟舒服了不少。 她看向狐裘少年,真诚道:“多谢。” 狐裘少年没应声,只是目光落在炎螭头顶那两根莹白的龙角上,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西边传来,尘土飞扬间,隐约可见一队身着北蛮军服的人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叶知薇脸色一沉,握紧了手中的银枪。 狐裘少年也察觉到了动静,他抬头望去,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沉声道:“是冲我们来的。” 叶知薇心念电转,瞬间想通了关节 —— 这狐裘少年,显然和北蛮人 “交情” 不浅。可炎螭龙角这等至宝,刚到嘴边的猎物,绝没有拱手送人的道理。 正思忖间,就听狐裘少年冷声道:“你气血尚未恢复,不必逞强,就在马上歇着。” 他指尖再次扣住剑柄,目光沉沉地望向烟尘来处,“这几个蛮子,我一个人来收拾就够了。” 叶知薇闻言,忍不住低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赤雪温热的马背,眉眼间漾着几分戏谑:“那你可得小心些,他们领头的,可是有些真本事的。” 狐裘少年没应声,只是单手持剑,缓步朝着那队疾驰而来的人马走去。他身形清瘦,灰色狐裘在风里微微扬起,却透着一股万夫莫当的凛冽气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烟尘渐散,只见那少年缓步走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画像。他径直走到叶知薇面前,将画像展开,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眉峰微挑,淡淡问道:“像吗?” 叶知薇看着他手里的画像,又瞥了眼远处横七竖八躺倒的北蛮人 —— 那刀疤脸也在其中,生死不知。她心头暗暗咋舌:这少年剑术竟如此厉害!五六个北蛮壮汉,竟被他片刻间尽数放倒,就连那有些本事的刀疤脸,在他手下也没走过三个回合! 见叶知薇盯着画像愣愣出神,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又追问了一句:“不像?” 叶知薇这才回过神来,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开口:“不像,画上的人,脸上可没你这两块焦黑。” 狐裘少年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戏谑,却也不恼,只是伸手点了点炎螭尸身上那两根莹白的龙角,语气认真了几分:“方才若非你那一箭,我当真未必能降得住这孽畜。道上的规矩我懂,这两根龙角,咱们一人一根,平分。” “平分?” 狐裘少年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剩下的龙鳞龙筋,你也尽管挑,给我留些就行。” 叶知薇闻言挑眉,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自小在麒麟山长大,什么天材地宝没见过?龙鳞龙筋这类东西,在山上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件罢了。 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豁出性命,跟这吸尽天地灵气的凶兽搏杀,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狐裘少年闻言一怔,显然没明白她的意思,当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龙胆你就别想了,我在这守了这孽畜好几天,才总算等到它肯露头。” 叶知薇闻言,忍不住咧嘴一笑,眉眼弯成了月牙:“谁要那劳什子龙胆。这些东西你尽数打包带走便是,我一个都不要。” “你不要?”狐裘少年惊愕道。 “你不要?” 狐裘少年瞳孔微缩,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惊愕取代,手里的画像都险些滑落。 “龙角能聚灵,龙筋可铸神兵,龙鳞是顶级的防御材料,龙胆更是高级丹药的主要材料 —— 这些都是江湖人抢破头的至宝,你居然一个都不要?” 叶知薇耸耸肩,抬手拍了拍赤雪的脖颈,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些东西对我没用啊。” 狐裘少年眉头紧锁,显然还是无法理解。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手起刀落,从炎螭身上搜刮着刚战利品。 他一边将龙角装进乾坤袋,一边问道:“你费力出手,真就一样东西都不要吗?” 叶知薇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开口反问道:“北蛮人为什么追杀你?” 狐裘少年手上的动作没停,仿佛没将这话放在心上,自顾自将两根莹白龙角仔细擦拭干净,收入乾坤袋中。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这才慢悠悠抬眼看向叶知薇,淡淡开口:“是我先动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的山林,像是想起了那日的情景,语气沉了几分:“那日路过一个村子,撞见他们在劫掠村民。这种事,北境每天都在上演,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他们欺人太甚,竟要抢走孕妇怀里还没断奶的孩子。” 他转头看向叶知薇,眼神里带着一丝锐利的质问:“换作是你,你能忍?” 叶知薇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她出身镇北军,护佑百姓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遇上这种事,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狐裘少年扯了扯嘴角,继续道:“我便出手救下了那对母子,也彻底惹恼了那帮北蛮人。剩下的几个士兵红了眼,一窝蜂地朝我冲来。结果你也能猜到,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他话音微顿,语气添了几分懊恼:“只可惜,还是让一个活口跑了回去报信。这才引来了后续的麻烦。” “你不怕北蛮人?”叶知薇开口问道。 “怕?为什么要怕?” 他将长剑往身侧的地面狠狠一戳,“铮” 的一声清越剑鸣响彻林间,震得周遭落叶簌簌而落。少年抬眼,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桀骜的戾气,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若北蛮人的骨头也能像这炎螭的龙角般值钱,我早提剑杀进他们的营寨,将那帮杂碎尽数屠灭了!到时候不仅能重振门派,还能……” 叶知薇望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桀骜,忽然想起北境军营里那些悍不畏死的袍泽。她忍不住笑了笑,掂了掂手中的银枪:“这话倒是合我胃口。若不是要去找我弟弟,我早带着弟兄们踏平北蛮王庭了。” 第四十五章:初雨齐王府 京洲城上空,乌云密布。 齐王府,后院书房内,此刻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齐王端坐于紫檀木案后,指尖捏白玉着茶杯,杯盖在杯沿边缘无意识地反复摩挲,发出 “叮叮” 的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的目光并未看向别处,而是死死锁在杯中那片顽固沉不下去的茶梗上,眸色深沉如渊,看不出喜怒,却让人无端心头发紧。 书房门口,两名暗哨杀手双膝跪地,浑身筛糠般瑟瑟发抖。他们将脑袋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背脊佝偻得如同两只待宰的羔羊,额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湿痕。 宋三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齐王心头 —— 而杀死宋三的,竟是叶知安那个看似无害的小子。 这等爆炸性的变故,让传递消息的两名暗哨心知肚明:等待他们的,唯有死路一条。 半晌,齐王终于是厌了,单手将茶杯在檀木桌案上,身后的持刀汉子也跟着动了。 面对着唯一的结局,两个跪在地上的暗哨杀手,反倒生出了鱼死网破的狠劲。 他们虽不及宋三那般身手卓绝,却也都是实打实的武夫境高手,一身筋骨淬炼得极为扎实。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 机会只有一瞬,出手便是杀招! 两人几乎不分先后,猛地脚尖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起。一人攥拳,拳风裹挟着破风之声,直取面门;一人扬掌,掌缘凌厉如刀,狠劈后心。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夹击着那名刀客,招招致命,竟是半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可是差距还是太大了…… 不过一瞬,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劲骤然自刀客周身迸发,宛如一面透明的墙,轰然撞向两人。他们只觉胸口一闷,气血翻涌,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还未等落地,一道冷冽的刀光便已划破空气,裹挟着刺骨寒意,精准斩落。 “吧嗒 ——”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滴在刀客那口漆黑的长刀上,莹亮的雨珠滚落,刀刃上竟没有半分血迹。 唯有地上的两具躯体,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似是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却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刀客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铮”的一声清鸣,将满院的血腥气都压得淡了几分。他垂眸瞥了眼地上抽搐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才斩杀的不是两名武夫境高手,只是两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书房内,齐王依旧端坐于案后,指尖的白玉茶杯未曾晃动分毫,杯中那片顽固的茶梗,依旧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门口的厮杀,仿佛外面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都与他毫无干系,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废物。”良久,齐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情绪,却比刀客的长刀更显刺骨。他抬手将茶杯重重顿在案上,杯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连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死不足惜。” 邓蝉心头一紧,忙膝行半步,声音发颤,额间冷汗直冒:“属下……属下也有失察之过!属下万万没想到,那叶知安这些年竟暗中修炼,练出一身蛮横内劲,竟能凭一己之力将宋三击杀,属下罪该万死!” 齐王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浑身抖如筛糠的邓蝉身上,方才沉冷如冰的面色陡然一变,竟扯出一抹意味难辨的笑意,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怎么能怪你呢?”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轻缓,“此事说到底,都是手底下人办事不利,与你无关。” 邓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正要开口谢恩,喉间的话还未出口,便听得齐王语气陡然一沉,那抹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冷,一声冷笑划破书房的死寂:“只不过,这一次,我要派你亲自去一趟。”他的目光如刀,死死锁着邓婵,字字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若是再出半点闪失,你就不用回来了。” 邓婵浑身一僵,刚松下的心神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比先前更甚,却不敢有半分推诿:“属……属下遵命!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齐王瞥了他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指尖依旧慢悠悠摩挲着白玉茶杯,目光转投向立在门口的刀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朗声开口:“杨儿,你的刀法最近又有长进了。” 那被称作“杨儿”的刀客,依旧立在书房门口,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抱刀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沉稳,无半分谄媚:“多谢义父谬赞。” 此人名唤韩杨,乃是齐王早年收养的义子。他自幼在齐王府修习刀法,天资卓绝且极为刻苦,十五岁便已成功突破武夫境,练就一身浩瀚内劲。再配上他那套凌厉狠绝、毫无破绽的刀法,即便在人才济济的西凉武人界,也是榜上有名的顶尖刀客,更是齐王手中最得力的一把利刃。 邓蝉仅是被韩杨瞥了一眼,就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起身。 齐王笑着开口道:“快去给你邓叔叔准备马车行李,他还要出一趟远门。” 韩杨躬身告退,转身走后,邓蝉才松了一口气。 “宋三自持身手,轻敌冒进,死是活该。倒是这个叶知安……”齐王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本王倒真是小看他了。一个看似闲散的世家子弟,竟能斩杀宋三,看来,这背后一定有高人相助。” 邓蝉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闻言心头一动,竟生出几分侥幸,抬眼看向齐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慢,又藏着一丝讨好:“一个鸟不拉屎的闲云港,荒僻简陋,能有什么真正的高人?想来不过是那叶知安运气好,趁宋三不备才得手罢了。” 齐王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警示,打断了他的侥幸:“你可莫要小觑了那闲云港。”他指尖顿住敲击案面的动作,目光悠远,似是想起了过往的传闻,“本王记得,那里有一座吴家剑庐。百年前,吴家剑庐也曾是西凉境内风头无两的大门大派,祖上出过好几位武夫境巅峰的剑修,剑法卓绝,名震一方……只不过时过境迁,如今早已人丁凋零,家道败落,渐渐被世人遗忘罢了。” 邓蝉闻言,惊得浑身一震,先前的侥幸与轻慢瞬间消散无踪,抬头看向齐王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这吴家剑庐,真……真有这么厉害?” 齐王垂眸瞥了他一眼,语气瞬间沉冷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示:“别怪本王没有提醒你。虽说这吴家剑庐如今已然败落,不复当年荣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年根基尚在,保不齐就藏着一两个不出世的隐世高手,你若敢轻敌,只会落得和宋三一样的下场。” 窗外的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混着远处隐约的风声,让这座齐王府更显阴森。 门外突然传来韩杨的声音:“义父,车已备好。” 齐王终于起身,缓缓走到邓蝉面前,轻声问道:“邓蝉,不要让本王失望。” “邓蝉一定竭尽全力……” 说罢,齐王缓缓离开了书房。只剩下门外韩杨,那冰冷的目光凝在邓蝉身上。 第四十六章:横峰山下 横峰山地势奇绝,堪称常乐州第一险峰。整座山脉连绵横亘,如同一柄开天辟地的玄铁长刀,硬生生将常乐州与武陵城劈作两半,刀脊巍峨,刀锋凛冽,是以得名 “横峰山”。 叶知安一行人寻到横峰山脚的一处村镇歇脚,刚安顿好行囊,便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天际。只见连绵峰峦如刀削斧凿般齐整,崖壁陡峭,直插云霄,将半边天幕都衬得逼仄起来。 这等壮阔奇景,可把生在海边、见惯了潮起潮落的阿福看得目瞪口呆,他张大嘴巴,手指着巍峨群山,半晌才憋出一句惊叹:“我的乖乖!这么高的山,还这么长,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吴剑豪闻言,托着下巴,朗声笑道:“这算什么?比起北境那些千尺覆雪的神山,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阿福眼睛一亮,满是艳羡地凑过去:“雪山?你亲眼见过?” 吴剑豪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僵住,耳根悄悄泛红,他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两声:“那倒没有…… 是我爹更我讲的。” “切!” 阿福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扭头便去打量路边的山货摊子,“吹得震天响,我还当你真去过呢。” 吴剑豪脸上挂不住,索性不去理会这个拆台的小子,转而凑到小蛮身旁,放低了声音问道:“圣女大人,你家乡的山,可有这横峰山高?” 小蛮秀眉微蹙,满脸嫌弃地往叶知安身边挪了挪,躲开他凑过来的身影,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峰峦,淡淡道:“高矮倒是相差无几,只是我们那儿的山,比这里要大得多,也广袤得多,漫山遍野都是密不透风的老林。寻常人若是误闯进去,怕是一辈子都寻不到出路。” 这话音刚落,正捧着书卷看得入神的郭大宝,冷不丁被惊得手一抖,书页 “哗啦” 一声翻乱了。 他与阿福一样,皆是在闲云港长大的子弟,却比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子沉稳有见识得多。世人常道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郭大宝年纪虽小,案头翻过的书册却已有数百卷之多,那些藏在纸页间的山川异闻、风土传说,他早烂熟于心,自然也知晓些许关于横峰山的来历。 他轻轻抚平卷边的褶皱,抬眼望向远处隐在云雾里的峰峦,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笃定:“这横峰山,传闻乃是天地初开之时,一位神力通天的上古神祇存放神兵之所。当年神祇以一柄开天辟地的斩山刀划分寰宇,功成之后,便将此刀遗落于此。历经万古岁月风吹雨蚀,神兵化形,方才有了这横亘千里、形如长刀的横峰山。” 阿福当即嗤笑一声,斜睨着郭大宝撇嘴道:“哟,郭大宝,你这又是从哪本破书里扒来的瞎话?我在闲云港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郭大宝也不恼,慢条斯理地举起手中那本泛黄的《山水杂谈录》,在阿福眼前晃了晃,封面上的篆字清晰可见。末了,他还调皮地朝阿福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气得阿福额头青筋直跳,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揪他的耳朵,却被一旁的叶知安伸手稳稳拦住。 叶知安按住阿福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沉稳,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远处云雾缭绕的峰峦,淡声道:“好了,别闹。出门在外,争执无用。” 阿福气鼓鼓地甩开手,悻悻地瞪了郭大宝一眼,嘟囔道:“就他能显摆,读了几本破书,尾巴都翘上天了。” “大宝,这书上可有提及,横峰山有什么禁忌之说?” 叶知安转过身,声音温和,目光落在郭大宝捧着的书卷上。 “禁忌?” 郭大宝闻言一愣,随即将泛黄的《山水杂谈录》顶在脑门上,眉头微蹙,仔细思索起来,“书中好像提过一嘴 —— 这山中有些生灵,常年吸纳神兵化山时逸散的灵气,久而久之修成了灵兽,世代守护此山。只是具体是些什么灵兽,有哪些不能触碰的忌讳,书上却语焉不详。” 他放下书卷,挠了挠头补充道:“这些怕是得问问镇上的本地人,才能知晓一二。” 叶知安闻言点了点头,眸色沉静:“既如此,趁天色未晚,我们分头去镇上打听打听。” 他话音刚落,吴剑豪便咋咋呼呼地应道:“我去!我去!我刚才瞧见村口有家酒肆,里头人多嘴杂,定能问到不少门道!” 郭大宝抱着书,小声道:“我去镇上的书坊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详细的记载。” 小蛮抬眸望向叶知安,眸光清澈,声音轻得像山间拂过的风:“那我同你一道去市集走走吧,顺便置办些进山要用的东西。” 叶知安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温和:“好。” 一旁的阿福见状,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扬着脑袋道:“少爷,我也跟你一块儿去!” 话音未落,吴剑豪忽然大步上前,一把勾住阿福的后颈,将人拽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耳边,挤眉弄眼道:“你小子凑什么热闹?没听见圣女大人的话吗?” 阿福挣了挣脖子,一脸茫然:“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吴剑豪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低语,“你这傻小子,怎么半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没看出来圣女对你家少爷有点意思吗!” 阿福被揉得头发乱糟糟的,半晌才反应过来吴剑豪话里的意思,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挠着头嘿嘿傻笑:“哦……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不去了,不去了!” 他说着,还不忘朝叶知安和小蛮的方向挤了挤眼睛,那副促狭的模样,惹得吴剑豪忍不住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叶知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转头看向小蛮,温声道:“走吧。” 小蛮 “嗯” 了一声,率先迈步朝镇口的市集走去。她身姿轻盈,裙摆缀着细碎的银铃,随着她的站姿轻轻晃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叶知安紧随其后,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铺就的长街上。晚风裹挟着市集的喧嚣,混杂着糖画的甜香、药材的清苦、还有铁匠铺传来的叮叮当当声,扑面而来。 路上偶有行人擦肩而过,见着这对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女,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小蛮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叶知安则留意着街边的摊位,时不时侧头与她低语两句。 “进山需备的清风草,前头的药铺该有卖。”“嗯。”“还有绳索和打火石,也得挑些结实耐用的。”“我族中有种火折子,燃得久且不惧风雨,待会儿我取出来给你看。” 两人的对话不疾不徐,没有太多花哨的言辞,却透着一股莫名的默契。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青石板路上,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另一边,酒肆门口的阿福扒着门框,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啧啧叹道:“你说少爷这次能不能成啊?” 吴剑豪靠在一旁的老槐树上,抱着胳膊挑眉道:“急什么?来日方长。先顾好咱们自己,明日上山,指不定还有多少麻烦等着呢。” 他说着,目光扫过来时的山路,沉声道:“也不知道我爹怎么样了,剑庐应该还好吧。” 第四十七章:老秀才打人 书坊里,郭大宝熟门熟路地在林立的书架间穿梭,指尖拂过一排排卷册,目光却唯独胶着在那些记述横峰山风土人情的典籍上,看得格外专注。偶有一卷珍本搁在最高层,他也不愿开口求人,只自个儿拖来一架木梯,蹬蹬蹬攀到最顶端那一级,脚尖踮得老高,胳膊使劲儿往前探,指尖才堪堪够到。 他翻书的动作更是轻得不能再轻,指尖捻着泛黄的纸页边缘,小心翼翼地掀动,每一卷书落到掌心,都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正坐在梯子的横档上看得入神,连周遭的喧嚣都浑然不觉时,一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的老秀才不知何时踱了过来,三角眼往他身上一扫,突然扯着嗓子喝道:“嘿!谁家的毛头小子?这书坊的典籍也是你能乱翻的?” 郭大宝冷不丁被这么一嗓子惊得浑身一颤,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梯子上栽下去。他慌忙伸手攥紧梯栏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手忙脚乱地把书卷塞回原处,仰着脸急切辩解:“老先生,我没乱翻……” 话才说了半截,就被老秀才粗声粗气地打断:“乳臭未干的小崽子,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吧?也敢来这书坊里附庸风雅!” 郭大宝被噎得脸颊发烫,攥着梯栏的手指微微泛白,却还是梗着脖子,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补全:“我认得字!我是来查横峰山的事,不是乱翻的!” 老秀才眯着眼打量他,见这小子虽衣着朴素,眼神却亮得很,不像寻常顽劣孩童,倒添了几分好奇,却依旧端着架子冷哼一声:“查横峰山?你个毛孩子,查那荒山野岭作甚?莫不是想进山掏鸟窝、采野果?” 郭大宝急得直跺脚,梯子被震得轻轻晃悠,他连忙稳住,急声道:“不是的!我看书上说横峰山深处有座旧祠,祠里藏着……” 话说到半截,他忽然住了口,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红着脸道:“反正我不是来捣乱的!” 老秀才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局促模样,眼底的讥诮非但没消,反倒又重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下巴上那几缕稀疏的山羊胡,踱到梯子底下,仰头瞥了郭大宝一眼,粗声粗气地啐道:“查什么查?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来这书坊里装模作样!去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 话音未落,老秀才忽然探手,一把攥住郭大宝的后脖领,那力道竟大得惊人。郭大宝只觉脖颈一紧,整个人便像只被拎住的小鸡,双脚瞬间离了梯栏。老秀才手腕微微一扬,便将他轻飘飘地掼出了书坊大门。 郭大宝 “哎哟” 一声摔在书坊门外,疼得龇牙咧嘴。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叉腰站在门口的老秀才,气得小脸通红,指着他跳脚骂道:“你这蛮横的老匹夫!这般无礼,哪里有半分读书人的斯文模样!简直是辱没了这满架的诗书!” “你说什么!”老秀才在此盘踞多年,何时受过这种气,被一个黄毛小子指着鼻子骂! “小兔崽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郭大宝梗着脖子,扯着嗓子一声高过一声地喊:“老匹夫!假斯文!老匹夫!假斯文!” 那清亮又带着点倔劲儿的喊声,像串炸响的鞭炮,没片刻就把街上的行人都引了过来。三三两两的路人围在书坊门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一双双眼珠子都黏在这场秀才与稚童的对峙上,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老秀才气得浑身打颤,花白的胡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草,他怒喝一声:“我今天就让你这毛头小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秀才打人!” 话音未落,他弯腰抄起门角倚着的竹扫把,攥紧了杆儿就要往郭大宝身上抡。 郭大宝眼疾手快,扭头就跑,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不忘扯着嗓子喊:“老秀才打人啦!老秀才不讲理啦!” 老秀才拎着扫把追了半条街,直追到一条窄巷口,早已累得气喘如牛,扶着斑驳的土墙,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梗着脖子朝郭大宝的背影朗声道:“臭小子!你…… 你给我站住!我要和你单挑!” 这话一出,郭大宝脚下猛地一顿,生生刹住步子,转过身愣愣地瞧着他。 只见老秀才喘了半晌,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指尖摩挲着封面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心心念念想查的东西,就在这里头。明日午时,咱们还在书坊门前单挑。我要是输了,这册子就归你。” 郭大宝眼睛一亮,脱口问道:“那…… 那你要是赢了呢?” “我赢了?” 老秀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玩味,几分狡黠,他一字一句道:“我就把它烧了,叫你这辈子,再也别想瞧见里头的一个字。” “别别别!” 郭大宝生怕他真的一时兴起烧了册子,连忙不迭地挥手,小脸上满是急切,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梗着脖子应道:“明日午时,书坊门前,咱们不见不散!” 被逼着应下这场莫名其妙的约架,郭大宝耷拉着脑袋,蔫头耷脑地踱回酒肆门前。抬眼一瞧,却见吴剑豪和阿福也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蹲在门槛边唉声叹气,脸色和他一个模样。 “你们俩这是咋了?” 郭大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凑过去关切地问。 吴剑豪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蹲在地上拿脚尖蹭着青石板,闷声闷气地嘟囔:“别提了,晦气!方才我俩在街上撞见个怪老头,说只要请他喝顿酒,就把他的宝贝送给我们。” “宝贝?啥宝贝?” 郭大宝眼睛微微一亮,忘了自己的烦心事,连忙追问。 阿福缩着脖子,压低声音凑过来:“是…… 是一条甲鱼。” “甲鱼?” 郭大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嗤笑出声,“这算哪门子宝贝?” “那可不是一般的甲鱼!” 吴剑豪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神色,抢着说道,“一开始瞅着,那玩意儿黑黢黢的,跟块石头似的,硬邦邦的没半点活气。可邪门的是,那老头往甲鱼背上滴了两滴酒,那东西竟‘滋’地一下就活过来了!爪子蹬着,脑袋伸着,跟活过来的石头似的!” “能变活的…… 石头甲鱼?” 郭大宝瞪圆了眼睛,将信将疑地追问了一句。 吴剑豪和阿福却齐齐点头,脸上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神色严肃得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秘闻。 郭大宝正咂摸着这事儿的离奇,吴剑豪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你去书坊折腾这半天,可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郭大宝这才压下心底的惊愕,重重点头,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还真让我翻着点门道!从几本当地的老典籍里查到,横峰山上有座青瓦祠,里头供奉的不是寻常人家的祖宗牌位,竟是一只老猿!” “供奉老猿?” 阿福听得眼睛发直,下意识地伸手摸着后脑勺,满脸的困惑不解,“这……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难不成这祠堂的主人,都是猴子变的不成?” “别打岔!” 吴剑豪一把拨开凑上来的阿福,目光紧紧锁在郭大宝脸上,急声追问道:“那你到底查到没有,这供奉老猿的宗祠,究竟是哪一家的?” 被问到关键处,郭大宝刚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沮丧:“记录着宗祠具体地址的册子,被书坊里一个老秀才攥着不肯撒手。那老头蛮横得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撵出了书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吴剑豪,脸上满是无奈:“更离谱的是,他竟逼着我明天午时,去书坊门前和他单挑。说我要是赢了,才肯把那册子给我。” “那…… 那输了呢?” 阿福忍不住又凑过来,小声问道。 郭大宝耷拉着脑袋,声音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无力感:“输了的话,他就把那册子烧了,叫我这辈子都别想瞧见里面的一个字。” 第四十八章:郭大宝破局 吴剑豪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蹲在地上摩挲着下巴沉吟:“单挑?那老秀才一把年纪,难不成是练家子?” 阿福也急了,搓着双手道:“那可咋办?大宝你身子骨这么单薄,哪是那老头的对手?要不…… 要不咱们仨一起去?” “胡闹!” 吴剑豪瞪了他一眼,“说好的单挑,咱们仨去算什么?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再说,那老秀才既然敢提这茬,定是有几分依仗的。” 郭大宝攥紧了拳头,眼底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怕什么!他就是想拿捏我。明日我去了,倒要瞧瞧他这‘单挑’,到底是比拳脚,还是耍别的花样。”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飘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又响亮。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叶知安红着脸,耳根子都烧透了,头也不敢回,慌慌张张地就往酒肆里冲,活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哎?少爷…… 少爷这是咋了?” 阿福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地问。 紧随其后的小蛮笑得花枝乱颤,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叶知安的背影,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刚…… 刚刚在集市上,有个长相古怪的老婆婆,一眼就相中了你家少爷,攥着他的手就不放,硬是要拉着他回家入洞房呢!” “洞…… 洞房?” 吴剑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小叶子,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阿福也跟着憨憨地笑,拍着巴掌道:“少爷厉害!比大宝还厉害!大宝还在愁单挑的事,少爷都要入洞房啦!” 郭大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也忍不住泛起嘀咕。叶知安那性子腼腆得很,被这么一闹,怕是要羞得好几天不敢出门。 正说笑间,酒肆的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叶知安探出头来,红着脸跺脚:“你们别听小蛮胡说!那老婆婆是个疯婆子,逮着谁都拉着说要成亲!” 小蛮笑得更欢了,叉着腰道:“我可没胡说!人家老婆婆说了,你眉清目秀,是个好后生,还塞给你一块绣着莲花的帕子呢!” 这话一出,叶知安的脸更红了,猛地缩回门里,“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任凭外面怎么喊都不肯再露头。 吴剑豪笑得直不起腰,好半天才喘过气来,拍了拍郭大宝的肩膀:“先别愁你那单挑的事了,明日咱们先去给小叶子凑凑热闹,看看那绣着莲花的帕子是啥模样!” 郭大宝没应声,心里却忽然一动 —— 郭大宝没应声,心里却忽然一动 —— 今天他们分头行动,他在书坊撞上了蛮横又古怪的老秀才,吴剑豪和阿福遇上了能让石头甲鱼活过来的怪老头,叶知安更离谱,竟被个疯婆婆追着要拉去入洞房! 三件事,三个怪人,偏偏都和横峰山脱不了干系,这也太巧合了…… 这种巧合,更像是某种必然!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窜遍全身。这横峰山,这青瓦祠,还有那供奉的老猿,怕是藏着天大的秘密。而他们几个,怕是刚一脚踏进这摊子事里,就已经被无形的线缠上了。 “喂,你们俩有没有想过……” 郭大宝忽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扫过吴剑豪和阿福,“那怪老头的石头甲鱼,疯婆婆绣着莲花的帕子,还有老秀才手里的青瓦祠册子,会不会…… 根本就是一回事?” 吴剑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皱得更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福也收起了憨笑,挠着头道:“大宝,你别吓我啊,那甲鱼和帕子,跟青瓦祠能有啥关系?” “刻意?” 小蛮收住了笑,脸上的疑惑渐渐爬上眉梢,她抱着胳膊歪着头道,“你意思是说…… 有人故意给我们设了个局?可我们就是来横峰山寻找封魔台,又没招惹谁,谁会闲着没事给我们谋划这些?” “具体要怎么应对,我还没想周全,只能等明日见到那老秀才,见机行事……” 郭大宝说着,眉头微蹙,又低头飞快地捋了捋思路,随即抬起头,朝着几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不过明日大体可以这么办……” 他凑到吴剑豪、阿福和小蛮的耳边,几人脑袋挨在一处,郭大宝嘀嘀咕咕,把自己琢磨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 听完这番盘算,吴剑豪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个川字,咂了咂舌,满脸的不放心:“这法子能成吗?万一那老秀才不上当怎么办?” 郭大宝却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眼底闪着笃定的光,拍了拍吴剑豪的肩膀道:“他要是不干,你就扯开嗓子骂他!往狠了骂,往难听了骂,保准管用!” 吴剑豪眼睛一亮,拍着胸脯应道:“这我拿手!保管骂得他吹胡子瞪眼!” “那我们请那怪老头喝酒,他真能把石甲鱼给我们吗?”阿福也问道。 郭大宝笃定道:“现在看来,那本册子、石甲鱼、莲花手帕都是这件事的关键,只要我们按照怪老头说的来,应该就没问题。” 正说着,里屋忽然传来叶知安委屈又无奈的喊声:“你们计划倒是周全,可为啥偏偏把我豁出去啊!” 吴剑豪闻言,当即哈哈大笑,拍着胸脯打趣道:“小叶子,委屈你啦!你就当为了大家,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一回!” “对呀少爷!” 阿福也忍不住凑上来,咧着嘴憨憨地笑,“你就委屈牺牲一回呗!谁让那老婆婆看上的是你,不是我呢!” 叶知安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满脸通红,气得跺了跺脚,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发颤:“你们…… 你们这是强人所难!那疯婆婆看着就不对劲,谁知道她还会干出什么离谱的事!” 小蛮在一旁瞧着乐,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又不是真让你去入洞房。明日你就负责拖住那个怪婆婆,真要出什么岔子,我在旁边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郭大宝也跟着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小蛮说得对,你放心。明日等我们得手后,会一起来找你。” 叶知安这才打开房门,从里面走出来,望着众人道:“你们可得快点,来迟一步,我的清白可就没了!” “放心!保管速战速决!” 吴剑豪拍着胸脯保证,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摩拳擦掌道,“等我把那老秀才打得满地找牙,拿到那本册子,保管第一个就冲回来找你!” 郭大宝皱了皱眉,又郑重其事地叮嘱一句:“点到为止打赢就好,你可别下手没轻没重,真打出人命来!” 吴剑豪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满不在乎道:“放心放心,我心里自有分寸!对付个糟老头子,还能拿捏不住力道?” “好!” 叶知安神色一凛,语气沉稳了几分,“明日咱们就分头行动。只要拿到那本册子,就能直奔横峰山,找到那座供奉老猿的旧祠了!” 第四十九章:小莲与小蛮 一切安排妥当。隔日巳时刚过,天光大亮,几人便早早出了门。 为了装得像模像样,衬出 “新郎官” 的身份,他们还特意寻了块红绸,给叶知安胸前别了一朵艳红艳红的大红花。 刚走到市集口,果然瞧见那怪婆婆拄着拐杖,早就在老槐树下候着了。她一瞅见叶知安,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嘴角咧得几乎要到后脑勺,颠颠地迎上来,拐杖都撒手不要了,声音又尖又亮:“知安啊!你可算来啦!老婆子都等得心焦啦!” 走在后面的小蛮,原本使劲憋着笑,肩膀却早就抖个不停,此刻见怪婆婆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捂着嘴 “噗嗤” 一声笑出了声。 “婆…… 婆婆…… 我来了…… 我们……” 叶知安紧张得浑身发颤,手心全是汗,连说话都磕磕绊绊,结结巴巴的不成句。 不等他把话说完,那怪婆婆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竟出奇的大。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又软又糯,全然没了之前的古怪劲儿,柔声细语道:“都说了嘛,别总叫人家婆婆,人家小名叫小莲呢。” “小…… 小…… 小莲。” 叶知安咬着牙,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那怪婆婆却浑不在意,布满老茧的手掌 “啪” 地一下拍在他胸口,力道大得让叶知安闷哼一声,她却眉眼弯弯,学着小姑娘的娇憨模样,嗔怪道:“讨厌!” 叶知安被拍得胸口一闷,差点背过气去,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往后缩,却被小莲攥着手腕动弹不得。 走在后面的小蛮笑得直捶腿,连忙别过脸去假装看集市上的货摊,肩膀却抖得厉害。 “小安啊,你看这集市多热闹,咱们这就回家拜堂去!” 小莲拽着叶知安就要往街尾走,脚步快得不像个拄拐杖的老人。 叶知安急得额头冒汗,结结巴巴地拖延:“等…… 等一下!拜堂这么大的事,没…… 没个见证可不行!我…… 我朋友还在后面,得让她跟着!” 小莲闻言回头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蛮背影,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脸色忽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酸刻薄:“哪来的小狐狸精?穿得这么花枝招展的,莫不是来勾引我家小安的?” 这话一出,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小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冷了下来。她往前一步,叉着腰,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声音清亮又带着火气:“你说谁?” “这里还有旁人吗?说的就是你这小丫头片子!” 怪婆婆似乎还嫌不够,干脆一把搂住叶知安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扬着嗓子冲小蛮喊,声音尖得刺耳,“我家小知安眼光高着呢,才不会看上你这种花里胡哨的狐狸精!” 小蛮气得胸口起伏,一双眸子像是淬了火,瞪得通红。若不是记着郭大宝的叮嘱,要稳住局面、拖延时间,她此刻怕是早就冲上去,把这满嘴胡话的老婆子嘴巴撕烂了! “小…… 小莲,你快别说了,她…… 她真的生气了!” 叶知安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扯了扯怪婆婆的袖子,声音发怯地劝道。 怪婆婆却梗着脖子,下巴扬得老高,半点不虚,扯着嗓子嚷嚷:“生气又能怎样?难不成她还敢动手打我这个老婆子不成?”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小蛮心头的怒火。她攥紧了拳头,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厉声怒吼道:“老东西!今天不是你死,就是你死!” “别别别!有话好好说!” 叶知安大惊失色,慌忙伸手想去拦小蛮,却没料到小莲竟也往前踏出一步,甩开他的手,双目圆睁,厉声喝道:“黄毛丫头,口气倒不小!今日就让老婆子来瞧瞧,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话音未落,小莲忽然甩开叶知安的手,枯瘦的手掌猛地往地上一拍,弓着身子犹如一张蓄满力的强弓。那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倒像是个根骨横练的年轻汉子! 小蛮见状,也顾不上什么计划不计划了,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她自幼在山里摸爬滚打,拳脚功夫虽不算顶尖,却胜在利落泼辣。只见她身子一矮,躲过小莲扫来的拐杖,反手就去抓对方的手腕。 可小莲的动作比她更快,手腕一翻就避开了,还顺势用拐杖往小蛮腿弯处一勾。小蛮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气得她咬牙切齿,反手一拳就朝着小莲面门打去。 “哎呀!” 叶知安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拦这个又怕碰着那个,只能跳着脚喊,“别打了!别打了!都是误会!” 集市上的摊贩和路人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叶知安想着郭大宝的嘱托,还有那块攥在掌心的帕子。他咬了咬牙,突然大喊一声:“小莲!你看那是什么!” 小莲正和小蛮打得难解难分,闻言下意识地回头。就在这一瞬,叶知安瞅准空档,一把攥住小蛮的手腕,拽着她就往集市外跑。 小蛮面色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气得直跺脚,一边挣扎一边回头瞪着追上来的小莲,扯开嗓子喊:“你别拉我!我今天非要撕烂那老婆子的嘴不可!” “别闹了!” 叶知安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脚下跑得更快,“郭大宝他们还在等着我们拖延时间,你要是真把她惹急了,咱们谁都跑不掉!” 这话倒是让小蛮冷静了几分,可嘴上还是不服气:“那也不能就这么跑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身后的小莲见两人要跑,哪里肯依,怪叫一声,拎着拐杖就追了上来,那速度哪里像个年迈的老婆婆,反倒比年轻后生还要快上几分:“小安!你跑什么!咱们还没拜堂呢!” 叶知安不敢回头,只死死攥着小蛮的手往前冲,两人慌不择路,竟一头扎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走,两侧的高墙遮天蔽日,连风都透不进来。 小蛮被拽得踉跄了两步,终于挣开了叶知安的手,喘着粗气靠在墙上,瞪着他道:“跑什么跑!这巷子是死胡同!” 叶知安这才抬头望去,果然见巷子尽头是一面封死的砖墙,连个翻墙的落脚处都没有。 而此时,巷口已经传来了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笃笃笃,一声声敲在两人的心上。 小莲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脸上没了之前的娇憨,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叶知安手里的帕子,缓缓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叶知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帕子往身后藏,却被小莲一眼看穿。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沉了几分,哪里还有半分小姑娘的模样:“把帕子还给我,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小蛮见状,立刻挡在叶知安身前,握紧了拳头:“你做梦!这帕子是你硬塞给他的,凭什么要还!” 小莲冷笑一声,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凭这帕子,本就是我留着送给未来相公的东西,你若不肯归还,就乖乖随我回去拜堂。” “前辈!” 叶知安攥紧了掌心的帕子,语气恳切,“这帕子我们只是借来一用,待查明青瓦祠的真相,必定原物奉还!” “不行!” 小莲步步紧逼,枯瘦的手指直指叶知安,一双眼睛里透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你执意不肯跟我拜堂,难不成…… 真是跟这个小丫头有一腿?” 第五十章:小莲(下) 这话一出,叶知安和小蛮皆是一愣,随即两人的脸 “腾” 地一下红透了。 “你胡说什么!” 小蛮又羞又气,一张脸涨得通红,忍不住跺着脚反驳,“谁跟他有一腿!我们只是同伴!” 叶知安也连忙摆手,急得舌头都打了结:“前辈误会了!我和小蛮真的只是朋友,绝非你想的那样!” 小莲却根本不信,眯着眼打量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那你们俩刚才还手拉手跑这么快?我瞧着,倒像是一对私奔的小鸳鸯呢。” “你……” 小蛮气得胸口起伏,偏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狠狠瞪了叶知安一眼,仿佛在说 “都怪你”。 叶知安也是百口莫辩,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恳求:“前辈,这都是误会,这块帕子现在对我们很重要,等我们用完一定会物归原主!” 小莲闻言,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拐杖在地上又重重一拄:“你们这么在意这块帕子,难不成是在找青瓦祠?” 闻言大喜,叶知安忙开口问道:“前辈可是知道什么……” 不等叶知安说完,小莲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不成,你们若是想去青瓦祠,我就更不能答应了!” 话音刚落,叶知安的头顶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少爷,我来救你了!” 他猛地抬头,只见阿福和郭大宝正蹲在高墙上,手里垂着两条粗麻绳,绳尾还系着结实的绳结。郭大宝朝他使了个眼色,沉声道:“快上来!” “小兔崽子,居然还藏着帮手!” 小莲又惊又怒,怪叫一声,抡起拐杖就想朝着墙根冲去,半路却被身后一声戏谑的呼喊截住了脚步。 “小莲姑娘,久仰大名!” 小莲手中的拐杖猛地一滞,疑惑地转头望去。只见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正是吴剑豪。他不知从哪儿折了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胡乱凑成一束抱在怀里,脸上堆着夸张的 “深情”,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含情脉脉望着她,声音还特意放得温柔:“都说横峰山有位佳人,今日一见,小莲姑娘你可比传闻中好看百倍!” “传闻…… 真是这么说的?” 小莲眼里的戾气瞬间消了大半,枯瘦的手不自觉松了松拐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还悄悄挺了挺佝偻的脊背。 就是这转瞬的空当,叶知安和小蛮早已手脚并用地抓着绳子往上爬。两人扒着墙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拼命给吴剑豪使眼色。 吴剑豪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捧着那束野花,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自然是千真万确!山下的人都在说,横峰山的小莲姑娘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温柔贤淑又有能耐,谁要是能娶到你,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祖坟都得冒青烟呢!” 这番话把小莲哄得晕头转向,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之前的怒气半点不剩,只剩下满脸的娇羞与痴迷,竟完全忘了墙头的两人。她迈着小碎步,一步步朝着吴剑豪走去,眼神黏在他身上,连声音都软了几分:“你…… 你这话可当真?” “比真金还真!” 吴剑豪点头如捣蒜,可就在小莲快要走到他跟前时,他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把怀里的野花往天上一扔,转身就往巷外跑,还回头冲着她哈哈大笑:“不过这福气太金贵,我可消受不起!你还是留给别人吧!” “小兔崽子,你们合起伙来欺骗我的感情,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知安……知安!你去哪了,知安!” 几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没命地狂奔,身后小莲 “臭小子别跑”“给我站住” 的怒骂声渐渐被风声吞没,直至再也听不见,这才敢扶着树干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停…… 停一下!实在跑不动了!” 郭大宝抹了把额角的汗,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屁股瘫坐在路边的草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得来不易的册子,生怕一个松手就飞了。 阿福也跟着摆了摆手,双腿发软地顺着树干滑坐下来,脸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气喘吁吁道:“我…… 我也不行了!再跑下去,肺都要炸开了!那老婆婆也太能追了,根本不像个老人家!” 叶知安松开攥得发疼的手心,绣帕还紧紧贴在掌心,被汗水浸得温热。他坐在郭大宝旁边,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苦着脸道:“可算摆脱她了……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被她拽去拜堂了!” 小蛮也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随手扯了扯被汗水浸湿的衣襟,想起刚才的情形,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出来:“要说还是吴剑豪厉害,那几句甜言蜜语,把那老婆子哄得晕头转向,不然咱们哪能这么容易脱身!” 提到这个,吴剑豪顿时来了精神,也不喘了,拍着胸脯得意道:“那是!对付这种吃软不吃硬的,就得用这招!不过说真的,那老婆婆的眼神,现在想起来还发怵,幸好我跑得快!” 郭大宝缓过劲来,把怀里的册子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的纸页上,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古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地图轮廓,看起来像是某种手记。 “这应该就是青瓦祠的线索了。” 郭大宝指尖划过纸页,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你们看这里,画着横峰山的地形,青瓦祠的位置标在山深处,旁边还写着‘猿祖守关’四大个字。” 叶知安凑过去一看,果然见纸上画着蜿蜒的山路,一处山谷的位置被圈了起来,正是青瓦祠的所在。他想起掌心的绣帕,连忙问道:“这帕子又有什么用呢?” 吴剑豪也凑过来,盯着帕子和册子看了半天:“不管有什么用,咱们现在有了线索,总算没白忙活一场。接下来,就直奔青瓦祠,把那里面的秘密揪出来!” 阿福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不知道青瓦祠里到底藏着什么,会不会有宝藏啊?” “别总惦记着宝藏。” 叶知安无奈地摇摇头,声音轻缓地提醒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找封魔台,你忘了?” 阿福闻言,圆脸 “腾” 地一下红透了,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连忙点头如捣蒜:“记…… 记得!我当然记得!我们是来找封魔台的!就是…… 就是顺便看看,万一有宝藏呢?” 旁边的小蛮忍不住嗤笑一声:“就你贪心,小心宝藏没找到,反倒惹来一堆麻烦!” “麻烦?” 阿福挤眉弄眼地歪了歪嘴,朝着吴剑豪扬了扬下巴,嬉笑道,“这世上还有什么麻烦能难倒我们吴家小爷?” 他说着,故意拖长了调子,挤兑道:“对着个老婆婆都能说出那么肉麻的话,哄得人家晕头转向,往后啊,还有什么事儿能难住你?” 这话一出,小蛮当即笑出了声,郭大宝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吴剑豪老脸一红,伸手就去揉阿福的脑袋,笑骂道:“臭小子,皮痒了是不是?那叫随机应变,懂不懂?” “不敢不敢!我就是就事论事!” 阿福一边躲闪,一边嗷嗷叫唤,“少爷救命!吴少爷要杀人灭口啦!” 看着阿福被吴剑豪追着跑,一路鸡飞狗跳的模样,叶知安忍不住弯起嘴角,心头却掠过一丝难得的轻松。只是这轻松没持续多久,他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 自从宋三那伙人销声匿迹后,暗哨杀手竟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再也没露出半点踪迹。 这般风平浪静,反倒比刀光剑影更让人不安。他总觉得,这平静的背后,怕是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正等着他们踏入横峰山深处,落入那早已布好的局。 “叶知安,你在想什么?”小蛮走过来,问道。 第五十一章:山下遇袭 叶知安正想得入神,猛地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底那些沉甸甸的疑虑尽数压下,望着眼前笑闹的几人,嘴角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 每天这样有你们在身边,真好。” “说什么胡话呢?” 吴剑豪大咧咧地凑过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拍得他肩头一震,眉眼间满是爽朗的笑意,“不管到什么时候,咱们‘闲云双壁’都得绑在一起,谁也别想把咱们分开!” 一旁的阿福连忙凑过来点头如捣蒜,圆脸上满是认真:“就是就是!少爷你放心,在我和胖丫成亲以前,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吴剑豪嗤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调子打趣:“哟,还惦记你那胖丫呢?我可听说了,她爹最近正张罗着,要把她许给城里一个有钱的老员外做小妾!人家家里的田产地契,堆起来能盖三间房,够她舒舒服服吃几辈子的了!” “不可能!” 阿福一听就急了,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大声反驳,“胖丫亲口跟我说过,这辈子只喜欢我一个人!她不会骗我的!” “她喜欢你顶什么用?” 吴剑豪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过来人的老成模样,挑眉道,“成亲这种终身大事,哪轮得到小辈自己做主?还不是得听父母的安排!你要是不信,尽管问问郭大宝,他断不会骗你。” 阿福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气鼓鼓地看向郭大宝,那眼神里满是 “你可千万别点头” 的哀求。郭大宝被这突如其来的 “炮火” 殃及,吓得一缩脖子,连忙往叶知安身后躲,声音细若蚊蚋:“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叶知安眼看阿福圆脸蛋涨得通红,眼眶都隐隐泛红,分明是真动了气,赶紧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圆场:“阿福,别听他的!他这是信口胡诌的谎话,故意戏弄你呢,你还真当真了?” 吴剑豪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指着阿福憋闷的模样,乐道:“逗死我了!阿福,你这会儿真该找块镜子照照,那表情简直了!” 阿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又气又窘地跺了跺脚,扭头就去追吴剑豪:“好你个吴剑豪!又敢骗我!我和你拼了!” 吴剑豪早有防备,大笑着往林子里窜,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挤眉弄眼:“来啊来啊!追上我就让你拧!” 两人一追一逃,林间顿时响起一片闹哄哄的笑骂声,惊得枝头的鸟雀扑棱棱飞了一地。 叶知安看着这热闹的光景,忍不住笑出了声,心头那点沉甸甸的阴霾,也跟着散了大半。郭大宝从他身后探出头,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俩活宝,真是一刻都闲不住。” 小蛮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这样倒好,省得赶路闷得慌。” 正当众人因这场玩笑放松下来,林间又响起阵阵笑闹声时,叶知安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背窜上头顶,脖颈后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小蛮眼尖,一眼就瞥见他脸色发白、神色紧绷的模样,连忙停下笑闹,快步走上前,语气里满是关切:“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对劲,不对劲……” 叶知安的声音发紧,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目光扫过茂密的林木与幽深的阴影,“这片林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除了我们,好像连只飞鸟走兽的动静都没有!” “或许是林子太大,鸟兽都躲到深处去了,说不定往前走走就好了。” 小蛮嘴上安慰着,眼神也不自觉的警惕起来。话音刚落,她耳尖一动,忽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脆响 —— 是枯枝被人不小心踩断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混在风过林梢的沙沙声里,稍不留意便会错过,可此刻落在她人耳中,却像惊雷般刺耳。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紧,几乎是同时伸手,将对方猛地往自己身后拽。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一声尖锐的铜哨骤然划破林间寂静! “咻 —— 咻 —— 咻 ——”三支淬了寒光的弩箭,分别从左侧灌木丛、头顶的枝桠间、右侧的巨石后疾射而出,精准地朝着二人方才站立的方位攒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叶知安猛地将小蛮往自己身前一拉,自己则侧身旋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两支弩箭;小蛮也反应极快,手腕翻飞间抽出腰间短刃,朝着最后一支弩箭横劈而去。只听 “叮” 的一声脆响,三支弩箭竟在半空中相撞,箭簇迸出几点火星,随后歪歪斜斜地钉进旁边的树干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两人迅速背靠背站定,叶知安握紧双拳,小蛮拿着蛇氏族特质的断刃护在胸前,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幽深的树影。 周遭静得可怕。 方才那三支弩箭分明是高手所发,可那几名弩手竟将行踪掩盖得天衣无缝。风掠过枝叶的沙沙声里,听不见一丝呼吸,寻不到半点人影 —— 即便是小蛮,这位自幼在深山里长大、对鸟兽虫鸣乃至人迹气息都极为敏锐的圣女,此刻也察觉不到半分活人的声息。 叶知安的心脏狂跳不止,掌心的绣帕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那些蛰伏的阴影,终究还是追上来了。 林间的寂静被拉得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片刻后,叶知安终于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开口:“小蛮,你赶紧去找剑豪他们,我来拖住这些人!” “不行!” 小蛮头也没回,目光死死盯着左侧那片纹丝不动的树丛,语气斩钉截铁,“来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单凭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可是我们总不能被困在这里!” 叶知安急道,“剑豪和阿福他们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万一也中了埋伏……” 他的话还没说完,左侧的树丛忽然无风自动,一道黑影裹挟着凌厉的内劲,如鬼魅般窜了出来。那人一身劲装,脸上带着半透明的面具,手中短刀直刺叶知安的后心! “小心!” 小蛮惊呼一声,手腕翻转,短刃带着寒光迎了上去。 “铛” 的一声脆响,两刃相撞,火星四溅。小蛮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叶知安趁机转身,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手腕粗的枯枝,横在身前。他虽不通武艺,却也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 身后是小蛮,是还在林间的同伴,他退一步,众人便多一分危险。 黑影一击未中,并未恋战,脚尖在树干上一点,又隐入了密林。紧接着,右侧、头顶,接连窜出三道同样装束的黑影,四人呈合围之势,将叶知安和小蛮困在中央。 他们没有再出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四尊没有生气的石像,眼神里的寒意却几乎要将人冻结。 “是暗哨!” 叶知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有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才会有这般鬼魅的身法和沉得住气的耐心。 小蛮心头一凛。她虽不知道暗哨是什么人,却从叶知安的语气里听出了忌惮。她握紧短刃,声音冷冽:“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有本事出来一战!” 回应她的,是又一声尖锐的铜哨。 哨声未落,四道黑影同时动了。他们的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配合得更是天衣无缝,竟隐隐形成了一个困杀之阵。 小蛮的短刃舞得密不透风,堪堪挡住正面两人的攻击,可后背却露出了破绽。一道黑影瞅准时机,短刀直刺她的肩胛! 叶知安瞳孔骤缩,想也没想便扑了过去,将小蛮猛地推开。那一刀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衣衫瞬间被鲜血染红。 “叶知安!” 小蛮目眦欲裂,反手一刀逼退身前两人,转身想去扶他。 第五十二章:姑姑现身 “别管我!” 叶知安咬着牙,捡起地上的枯枝再次挡在她身前,“你快走!去找剑豪他们!”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怒吼:“我来救你了,小叶子!” 只见吴剑豪手持紫电,如一头暴怒的猛虎般从密林里冲了出来,身后跟着郭大宝和阿福。郭大宝手里还拿着那本册子,脸上满是焦急,阿福则攥着一根粗木棍,眼睛瞪得溜圆。 原来方才两人的动静,早已被寻过来的三人察觉。吴剑豪本想伺机偷袭,却见叶知安受伤,再也按捺不住。 四道黑影见状,对视一眼,竟不再恋战,身形一晃,便要隐入密林。 “想跑?” 吴剑豪怒喝一声,紫电劈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直逼最末的黑影。 黑影避之不及,被那道凌厉的紫色剑气劈个正着,竟应声化作一团浓黑的雾气,散在风里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假人?!” 吴剑豪持紫电僵在原地,满眼错愕,头也没回地急声喝问,“小叶子,到底什么情况?这些到底是什么来路?” 叶知安死死咬着牙,按住肩头渗血的伤口,指腹被温热的血浸得发黏,疼得他额角直冒冷汗,却还是沉声道:“他们是暗哨杀手,冲着我来的!你们赶紧走,再留在这里,全都得折在这!” “走?想都别想!” 吴剑豪持剑横在身前,目光如炬警惕扫过四周树影,朗笑一声扬声道:“咱们‘闲云双壁’,少了一个岂不成了闲云孤壁?这名号传出去,岂不是要被江湖人笑掉大牙!” “吴少爷,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阿福攥着粗木棍往前凑了两步,急得脸都红了,目光还不住瞟着叶知安渗血的肩头。 “都别吵了,盯紧四周!” 小蛮眉峰紧蹙,低喝一声打断二人,短刃横握在掌心,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树影,不敢有半分松懈。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树梢头忽然传来一阵轻佻戏谑的笑声,漫不经心地飘进众人耳中:“原来就是你杀了宋三?我当是什么厉害角色,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素白劲装,脸上覆着半透明的玉质面具,只露一双狭长冷冽的眼眸,眸光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不屑的轻慢。 那人竟单脚立于纤细的树干末梢,衣袂随山风轻扬,身下的枝桠却纹丝不动,连半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 —— 这般踏叶不沉的轻功,放眼江湖,已是顶尖水准! 叶知安心头一沉,攥着伤口的手不自觉收紧 —— 能这般轻描淡写提起宋三,又有如此顶尖轻功,此人定是暗哨里的狠角色,段位远在宋三之上。他强压着肩头的疼,往前半步将阿福稍稍挡在身后,沉声道:“阁下是谁?” 白衣人嗤笑一声,脚尖在枝桠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落在众人面前丈许处,落地时竟无声无息,衣摆都未沾半点尘土。他抬眼扫过叶知安渗血的肩头,目光又落向吴剑豪手中的紫电,语气戏谑更甚:“将死之人,没资格知道我的姓名!”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扬,数枚银光乍现的银针从袖中疾射而出,竟分取叶知安心口、咽喉,还有吴剑豪握刀的手腕 —— 招式刁钻,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小心!” 吴剑豪怒吼一声,紫电横劈而出,紫色剑气卷着劲风扫向银针,“铛铛铛” 几声脆响,银针尽数被磕飞,钉入身后树干,没入大半。郭大宝拽着阿福往旁疾闪,小蛮则借着闪避的势头,身形如狸猫般窜出,短刃带着寒芒直刺白衣人面门,招招直取要害。 她自幼在深山习武,身法灵动刁钻,可白衣人却似早有预判,身形微微一侧便避开攻势,指尖轻弹,竟精准点向小蛮握刃的手腕。小蛮只觉腕间一麻,短刃险些脱手,连忙旋身后退,心头惊悸 —— 此人不仅轻功绝顶,招式更是快准狠,远非之前的假人黑影可比。 吴剑豪见小蛮落了下风,当即提剑上前,紫电劈出的紫色剑气层层叠叠,逼得白衣人连连后退。“小叶子,你带他们往后撤!我来会会这杂碎!” 他声如洪钟,剑气裹着内劲,可每一招都被白衣人轻描淡写化解,对方的身法实在太过飘忽,如影随形,竟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雕虫小技罢了。” 白衣人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在剑影里穿梭,堪堪避开紫电的每一次劈砍,嘴上还不忘讥讽,“倒是柄好剑,可惜握剑的人,功夫差了些火候。” “你找死!” 吴剑豪被这话彻底激怒,怒火攻心下,吴家剑法的精妙招式全然走形,握着紫电只顾着胡乱挥舞,剑气虽猛,却毫无章法。可他越是心急,招式便越乱,连白衣人的衣角都碰不到分毫,反倒被对方的闪避戏耍得内劲渐促。 白衣人见他招式散乱,眼底的轻蔑更甚,旋身避开一记横劈的同时,指尖凝着劲气,轻飘飘朝叶知安杀去。 他出手的速度快得惊人,指尖裹挟着凌厉杀气直逼面门,吴剑豪惊觉欲拦,却已迟了半步。千钧一发之际,阿福猛地暴起,拼尽全力扑向叶知安,两人重重摔在一旁,才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白衣人一击扑空,旋身便要再施杀招,指尖又凝起杀意,小蛮已纵身挡在叶知安身前,短刃横握护在胸前,低喝一声:“阿福,快带他走!” 叶知安伸手便要拉她,沉声道:“不行!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小蛮却纹丝不动,后背挺得笔直,连头都没回,只死死盯着白衣人:“别废话!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她知道自己绝非对手,可眼下唯有以身为盾,才能给叶知安争得一线生机。 白衣人被这几番纠缠惹得不耐,眼底寒芒乍现,指尖凝起更甚之前的内劲,直拍小蛮心口 —— 这一击竟比劈向叶知安的那一记更狠,显然是要先除了这碍事的拦路者。 小蛮咬紧牙关,短刃横挡身前,明知是以卵击石,却也不肯退后半分。叶知安目眦欲裂,想扑过去推开她,却被阿福死死拽住:“少爷!走啊!小蛮姑娘是故意的!” 指风近在咫尺,小蛮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砭骨的寒意,可就在这一瞬,一道人影破空而来,银环带着雷霆之势劈向白衣人手腕! 白衣人惊觉,只得旋身收掌格挡,“铛” 的一声脆响,指风与银环相撞,他竟被这股悍然的力道逼得退了两步,看向眼前之人,目光终于多了几分阴鸷:“找死!” “胆敢对蛇氏族圣女不敬,我看找死的是你!” 一道冷厉又熟悉的女声落下,小蛮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旋即转头望向来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急切:“姑姑!这人方才招招下死手,差点杀了我!” “什么蛇氏族,从未听过!” 白衣人面色沉冷,话音未落,身形陡然腾空跃起,指尖翻扬间,数十根银针如寒星破空,朝着众人疾射而来! 女人哼一声,手腕轻旋,九枚银环如流萤般脱手而出,银芒乍闪间竟在半空织成一道密网。“叮叮叮” 一阵脆响接连炸开,数十根银针尽数被银环磕飞,钉入周遭树干,箭尾还在嗡嗡震颤。她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掠至半空,银环带着凌厉劲风直逼白衣人面门,招式狠戾又灵动,竟是与蛇族身法一脉相承的狠招。 第五十三章:青瓦祠(上) “倒是有几分本事。” 白衣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凝劲于掌,双掌翻飞间拍向银环,掌风裹挟着黑气与银环相撞,“嘭” 的一声闷响,气浪四下炸开。他借势后翻,稳稳落于树梢,衣袂被劲气吹得猎猎作响,看向女人的目光终于多了几分忌惮:“蛇氏族?倒是藏得深!” 话落,他寒眸再度锁向叶知安,冷声道:“今日算你侥幸从我手下脱身,下次,可就没这般好运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宽袖,身形陡然化作四道黑影,分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疾跃而去,转瞬便掠入密林,只留几道残影晃眼,竟让众人一时辨不清真身,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追。 “别追了。” 女人抬手拦下欲动身的众人,语气沉定,“此人身法卓绝,便是追上,你们也绝非对手。” 话落,她回身看向小蛮,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轻声道:“不过是寻个封魔台,怎的闹得这般天翻地覆?” 小蛮往姑姑身侧凑了凑,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娇气,委屈道:“我也没想到…… 那白衣人突然冒出来,二话不说就打伤了我的朋友。” “朋友?” 女人抬眼望向叶知安,上前两步抬手轻拂过他肩头的伤口,指尖略一探查,便松了眉,沉声道,“万幸,他未淬毒,只是普通皮肉伤,好生休养几日便无碍。”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叶知安的道谢尚未说完,便被女人打断。她眸光微挑,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小蛮,又落回叶知安身上,淡淡道:“小小年纪,竟能引得暗哨的白羽亲自出手,我们圣女交的,可不是什么普通朋友啊。” “啊……” 叶知安闻言一怔,脸颊微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讷讷站在原地。 还是小蛮眼疾手快,连忙拽住姑姑的胳膊晃了晃,娇声打圆场解围:“姑姑,你这次来得也太及时啦!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呀?能不能多陪我几天?” “油腔滑调的丫头。” 女人笑着宠溺地拍了拍小蛮的头顶,轻声叹道,“我倒也想多留几日,只是身有要事在身。今日若不是恰巧路过,察觉此处有蛇族气息异动,还真要让那白羽得手了。” 小蛮连忙攥住她的衣袖,眼神满是恳切:“姑姑,你就不能多留几天吗?等我找到封魔台,你再走好不好?” 女人睨了她一眼,眼底藏着笑意 —— 她自小看着小蛮长大,这丫头的小心思,她一眼便看穿了。 “你当我看不出来?” 她伸手点了点小蛮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真就是想让我留下陪你?我看呐,是想让我留下护着这小子吧?” 小蛮被戳中心事,脸颊倏地红透,伸手挽住姑姑的胳膊晃了晃,娇嗔道:“姑姑你乱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封魔台附近怪得很,还有那个白羽随时会来,多个人也多个照应嘛。” 嘴上犟着,眼神却不自觉瞟向一旁的叶知安,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 女人旋即抬眼看向叶知安,眼底凝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嗔怒,沉声道:“我知道你小子身份绝不简单,你现下不愿说,我便不逼你。但你记着,莫要将一身麻烦引到我蛇氏族圣女身上。小蛮若有半分闪失 —— 我蛇氏全族,定让你家破人亡!” “晚辈知道……”叶知安抱拳躬身,心底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众人。 阿福走到叶知安身边,低着头,轻声唤道:“少爷……” 这十几年来,阿福一直与叶知安朝夕相伴、一同长大。自被老祁选作伴读书童那日起,他便一日也未曾离开过自家少爷。可如今骤然知晓,自己贴身相伴这么多年的人,竟一直藏着真实身份的秘密,阿福心底翻涌,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吴剑豪大步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小叶子,你要是有难处,不说也罢 —— 咱们永远都是闲云双壁。可你若想开口,不管前路有什么大风大浪,做兄弟的,都陪你一起扛!” 叶知安抬眼望向吴剑豪,眼底翻涌着一股沉毅的决绝。 郭大宝适时开口,沉声道:“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青瓦祠。其余的事,不如待此间事了,再从长计议。” 众人纷纷颔首,深以为然。女人也转过身,看向小蛮轻笑一声:“看来我们圣女,倒是交了一群重情重义的好朋友。姑姑还有要事在身,便先一步离开了。” “嗯!” 小蛮用力点头,眼底满是不舍与叮嘱,“姑姑一路务必多加小心!” 女人闻言轻笑一声,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一缕轻鸿掠起,转瞬便跃入幽深的密林深处,只留一道浑厚如洪钟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字字铿锵:“你们几个,务必护好圣女!日后我若发现她少了一根头发,定不轻饶!” 那道声音撞在苍劲的树干上,嗡嗡作响,久久未散,连林间栖息的雀鸟都被惊得扑棱着翅膀,掠过枝叶间的缝隙,消失在天际。 吴剑豪正眉头紧蹙,目光如探灯般扫过四周密林,连耳根都还泛着未褪尽的紧绷,半晌才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几分余悸:“走、走了吧?” 身旁的叶知安神色稍缓,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声音沉稳平和:“嗯,已然走远了。” 吴剑豪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语气里满是惊叹与后怕,转头看向小蛮时,连声音都比方才亮了些:“我的天,小蛮,你姑姑也太厉害了!方才那气势,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小蛮闻言,嘴角当即勾起一抹傲气的弧度,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豪:“这算什么?我姑姑的本事,可比这厉害多了,方才不过是随手展露一二罢了。” 一旁的阿福见状,连忙凑上前来,嘴角憋得通红,强忍着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小蛮你可得赶紧数数圣女有多少根头发,免得日后少了一根,咱们几个都得担待不起啊!” 这话一出,向来与阿福拌嘴的吴剑豪竟头一次连连点头,忙不迭地附和,眼底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对对对!小蛮,快数数!可别真误了大事,到时候咱们可挡不住你姑姑的怒火!” 叶知安神色稍缓,本就被吴剑豪的窘迫和阿福的打趣勾得忍俊不禁,此刻见两人一唱一和逗弄小蛮,终是没忍住低笑出声,眉眼间的紧绷也散了大半。可笑声刚溢出喉咙两声,便猛地扯到了肩胛处的旧伤,那股尖锐的痛感瞬间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陡然变成一声低哑的惨叫,身子下意识地踉跄了一下,抬手死死按住肩胛,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脸色也泛起几分苍白。 小蛮捂着嘴巴笑道:“你们还是先看看伤员吧。” 几人又哭又笑,闹做一团,唯有郭大宝,自始至终没参与进来,他独自坐在不远处的青石板上,背靠着树干,神色沉静得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指尖摩挲着手中那本泛黄卷边的《横峰山宗祠册》,书页已经有些脆软,边角被磨得发亮,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他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书页上的字迹的上,时而抬手点了点书页,嘴里低声呢喃着什么,时而又皱紧眉头陷入沉思,连周遭的嬉闹声都仿佛与他隔绝开来,满心满眼都是那本册子上的内容。 叶知安被几人闹得没了脾气,余光瞥见独坐一旁的郭大宝,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宝,你找到青瓦祠的具体位置了吗。” 第五十四章:苏流云 老祁坐在包子铺的门槛上,半倚着斑驳的门框,目光落在街上熙攘的人潮里,眼前却总晃着王云豹的模样——他是个军人,铁骨铮铮的军人。 郝三娘端着一笼小笼包过来,白雾裹着热气袅袅飘着,她也不拘礼,一屁股挨着老祁坐下,半边身子轻靠在他肩头,声音柔缓:“这些年,你是真变了不少。” 老祁余光扫过那笼包子,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敢伸,望着巷口的方向轻声叹:“应该是老了,竟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王云豹这人,确实值得交,是个真朋友。”郝三娘说着,把蒸笼往他面前推了推,又补了句,“往后,每年都去祭奠一下他吧。” 老祁盯着那白白胖胖的包子,依旧没敢动手。郝三娘瞧出他那点窘迫,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这是怕什么?” “这不会是……”他话没说完,眼底的迟疑却明明白白。 郝三娘见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随手捏起一个包子,指尖一捻便掰开,里面嫩黄的韭菜馅混着鸡蛋碎露出来,清清爽爽的素香漫开。 老祁这才松了口气,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包子,咬了一大口。 “倒是你,也变了不少,从前那大名鼎鼎的人肉包子铺,竟也开始做素包子买卖了。”他嚼着包子,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郝三娘挑眉,指尖捻起个包子咬了口,韭菜的清鲜混着面皮的软嫩在齿间散开,笑眼弯成月牙:“总不能守着一个名头过一辈子,这年头,素的比荤的安生。” 老祁咽下最后一口包子,腹中暖意融融,心头却翻起千层波澜。人肉包子铺能洗去过往戾气,改卖素包子,可他偏不能就此歇手。这趟重入江湖,本就是替叶知安投石问路,他这副熬了半生的老骨头,唯有拼得一死,才能偿清当年叶广陵的一饭之恩。 “你还是不肯留下?”郝三娘的声音软乎乎的,裹着几分藏不住的怅然。 老祁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肩头的人,指尖微僵,沉声道:“你这素包子,做得比从前的肉包子还要好吃。只是我……” “别说了!”郝三娘猛地截断他的话,气鼓鼓地端起空蒸笼,纤肩微颤着转身便朝后厨走。 蒸笼底沿的余温还沾在指尖,郝三娘的脚步迈得快,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点风,掀得铺子里的布帘轻轻晃。后厨的门被她反手带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却像块石头砸在老祁心上,闷得发沉。 他依旧倚着门框坐着,指尖摩挲着方才郝三娘靠过的肩头,那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脂粉香,混着素包子的清鲜,是这半生颠沛里少有的暖。可这暖越真切,心里的秤砣就越沉。 世人只记当年逆剑书生名震江湖,三尺青锋在手,意气风发盛极一时。却无人知晓,他自恃胸藏大道、口含公理,竟妄想以一己之言与整个天下辩理,到头来反被现实狠狠磋磨。面对真正的权柄滔天,他那般自诩的风骨,竟连草芥都不如,生死不过在人一念之间。更因他这番执念,连累同门师弟身受重创,险些殒命。若非彼时叶广陵悍然出手相援,当年那柄逆剑,早就折在了京洲太清湖的寒池里了。 如今再踏江湖,除了替叶知安问路,他还有个私心,就是想走上金殿,辩一辩当年未辩完的道理! 心头的沉郁刚稍缓,后厨便传来一阵叮当脆响,锅碗瓢盆相碰的动静撞入耳膜,带着几分莽撞的执拗。不多时,郝三娘竟背着一口黑铁锅走了出来,半点不见方才的委屈。 “我想好了,”她抬眼望着老祁,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以后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你独自丢下我走了!” “跟我一起走?”老祁被她这副架势惊得一愣,眼底满是错愕。 郝三娘却半点不含糊,抬着下巴认真道:“对呀。你放心,我绝不拖累你!你赶路饿了,我给你煮热饭;你累了乏了,我就给你捶肩揉腿。反正你往后走到哪,我便跟到哪,再也不松手!” “三娘,我……”不等老祁说完,郝三娘竟背着那口黑铁锅大步跨出,稳稳立在他面前。她眉眼凛着几分狠劲,声音沉厉却字字笃定:“少废话!我不管你此去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郝三娘认准的人,这辈子便跟定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老祁望着她肩头那口还沾着灶灰的黑铁锅,喉间的话堵了半晌,终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随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这锅太沉,路上硌得慌。” 郝三娘扬着下巴,梗着脖子道:“沉怕什么?能煮热饭,能温热水,总比你在外头啃冷馍、喝凉水强。”说着,她伸手拽住老祁的衣袖,指节攥得发白,“我知道你怕连累我,可你当年一声不吭走了,我守着这包子铺,日日盼夜夜等,早就够了。如今能跟着你,哪怕是风餐露宿,哪怕是刀光剑影,也比独守着这空铺子强。” 老祁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双手曾杀人如麻让人闻风丧胆,也曾蒸出满笼的素包子,如今却攥着他的衣袖,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不肯松手。 他终是败了,败在她的执拗里,败在这半生难得的情意里。 老祁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粗糙磨过她的指腹,沉声道:“一路凶险,切勿逞强。” 郝三娘闻言,眼底的厉色瞬间化开,漾开一抹笑,像春日里融了冰的河水,眉眼弯弯:“知道了!都听你的!”说着,她反手挽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肩头的铁锅轻轻晃了晃,撞出一声轻响,竟像是这趟江湖路的开场鼓点。 …… 烨舞独坐在枯寂的城头,斜倚挑檐远望,入目尽是漫无边际的戈壁,风沙卷着苍茫,吹得衣袂微扬。他心底翻涌着悔意,暗自懊恼——当初若非自己引着老祁去了郝三娘的包子铺,如今要动这老东西,怕是还能容易些,偏生让两人缠在了一处,平白多了变数。 转念又啐了一声,只觉王云豹那家伙,果然不堪大用,竟落得那般下场,半点忙都帮不上。 正思忖间,不远处的戈壁滩上,渐渐踱来一道人影。那人身形算不上高大,步履却稳如磐石,行姿间隐露异于常人的根骨,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功底颇深。 烨舞眸光微凝,认出此人来历——乃是齐王麾下旧人,早年亦是暗哨组织里的好手,虽早已退出暗哨,却依旧甘心为齐王效命。也正因这份识趣,他才能活到今日。 烨舞纵身一跃,身形掠至苏流云面前,躬身拱手,语气恭谨:“苏先生,一路戈壁风沙,辛苦您了。” 苏流云却半点不接他的客套,负手立在原地,眉峰微挑,开门见山问道:“近来江湖上那道追杀令,是你发的?” “正是晚辈所为。”烨舞垂首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持。 苏流云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淡淡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既敢发这追杀令,可知自己要杀的,究竟是何人?” 烨舞闻言便是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迟疑,试探着回道:“听闻不过是个游走四方的生意人,虽懂些拳脚功夫,却终究是凡俗之流,定然不是先生的对手……” “够了。”苏流云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几分,“连追杀的人底细都摸不清,便敢妄动心思,这趟活,我不会出手。” 见苏流云严词拒绝,烨舞心头一紧,忙快步跟上,躬身抱拳,姿态愈发恭谦:“晚辈愚钝,不知何处失当,还请苏先生指点迷津。” 第五十五章:龙虎阁 苏流云望着戈壁尽头翻卷的风沙,眸中掠过一丝阅尽江湖的淡漠,缓缓开口:“生意人?会些拳脚?”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对烨舞无知的嘲讽:“你口中那‘游走四方的生意人’,便是二十年前名震京洲,一剑破军三千甲的逆剑书生 —— 祁远洲。”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烨舞头顶,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逆剑书生? 这个名字他幼时便听过,是江湖里早已尘封的传说 —— 那个敢持剑骂天的人,最终折剑太清湖、销声匿迹的传奇人物。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看着垂垂老矣的汉子,竟是当年叱咤风云的逆剑书生! “他…… 他不是早就死在太清湖了吗?” 烨舞声音发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方才的笃定与傲慢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惊惧。 “逆剑书生是死了,可是却活了一个叶家管家祁远洲。当年是叶广陵亲赴太清湖,才救了他一命。隐姓埋名二十年,磨平了剑气,藏起了锋芒,不是死了,是蛰伏了。” 苏流云负手而立,衣袂被漠风吹得微扬:“祁远洲这三个字,便是齐王见了,也要掂量三分。他如今重出江湖,哪是你这黄口小儿,能随意拿捏的?” 烨舞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心底的懊悔翻江倒海 —— 他竟瞎了眼,把一头沉睡的猛虎当成了丧家之犬,还傻乎乎地引着他与郝三娘重逢,平白给对方添了助力,更是惹上了这等根本惹不起的江湖巨擘! “苏先生,晚辈…… 晚辈有眼无珠,不识泰山!” 烨舞再不敢有半分倨傲,扑通一声躬身拜倒,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求先生出手相助,若不然,晚辈必死在祁远洲手里,齐王那边…… 也无法交代!” 苏流云垂眸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如刀:“无法交代?你连对手的根脚都未摸清,便敢擅动刀兵,本就是取死之道。我虽为齐王效力,却不陪蠢货送死。”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朝戈壁深处走去,背影孤峭如漠上孤石,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警告,随风飘来: “祁远洲的剑,二十年未饮血,如今既出了鞘,你那点手段,不够他一剑斩的。好自为之吧。” 烨舞僵在原地,望着苏流云渐行渐远的身影,又抬头看向漫无边际的黄沙,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惹上了一个根本不该惹的人。 而那柄尘封二十年的逆剑,一旦重出江湖,必将掀起一场,连齐王都要为之震颤的血雨腥风。 烨舞僵在枯城之下,风沙打在脸上生疼,却远不及心底那阵刺骨的寒意。他缓缓直起身,双手仍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方才那番话,字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 他原以为只是收拾一个落魄老江湖,到头来竟捅破了二十年的江湖旧账,惹上了连苏流云都不愿沾手的狠角色。 “逆剑书生…… 祁远洲……” 他低声重复这名字,齿间发苦。忽闻远处戈壁穿来一阵清亮锣响,破了漫天风沙的寂哑,他猛地抬眼望去 ——黄沙翻涌间,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踏沙而来,排场极盛。 打头的小厮手举铜锣,边走边奋力敲击,高声喊着铿锵号子:“风从龙,云从虎,龙虎英雄傲苍穹!” 嗓音撞在枯城残垣上,荡出层层回音。 队伍中央悬着一顶阔气的八抬大轿,轿帘半卷,端坐着两人,远观便身姿挺拔、仪表不凡,眉宇间藏着江湖人少有的矜贵气度。轿后紧随数十名精壮随从,个个腰佩利刃、步履沉凝,绝非寻常散客,一看便是有来头的势力。 烨舞心中暗喜 —— 苏流云铁了心不肯出手,眼下这支队伍气势煊赫,必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横竖走投无路,不如上前攀附,或许能寻得对付祁远洲的助力。 烨舞压下心头慌乱,快步掠至队伍前方,拱手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堪堪拦住去路。 “站住!”两侧精壮护卫立时横刀出鞘,寒刃映着黄沙,锋芒直逼面门,步履间带着久经训练的沉凝,显然是护卫已久的死士。敲锣的小厮也顿住脚步,斜睨着烨舞,满脸不耐:“何方狂徒,敢拦我们龙虎阁的路?” “龙虎阁” 三字入耳,烨舞眼底喜意更盛 —— 竟是近来在江湖上刚刚扬名的势力,传闻麾下高手如云,专接江湖悬赏与探秘委托,手段狠辣却极重信誉,果然是个人物! 他忙敛了周身戾气,愈发恭谨:“在下烨舞,乃齐王麾下办事人,有要事求见阁中贵客,绝非歹人,还请通禀一声。” 护卫对视一眼,稍作迟疑,便转身朝八抬大轿躬身回禀。 不多时,轿帘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先探出身的是个青衫文士,面如冠玉,手持折扇,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抬眼扫过烨舞,目光沉静,似已将他周身气息瞧得通透。 “你是齐王麾下?”文士缓缓开口,声线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场。 烨舞只当眼前人便是正主,连忙堆起恭敬,躬身道:“想必这位,便是龙虎阁阁主段汶龙段阁主了?” 文士尚未答话,轿中骤然掠出一道残影。众人只觉劲风扑面,一股雄浑巨力轰然撞在烨舞胸口,将他整个人狠狠掀翻在地。 来人单膝微屈,俯身居高临下盯着他,眼神冷厉如刀:“我哥哥问你话,你没听见吗?” “听…… 听见了……” 烨舞吓得浑身僵如木石,连半口粗气都不敢喘,心腔里的心跳如狂鼓乱擂,撞得胸腔阵阵发紧,半点不敢直视眼前人。 “小虎,别那么莽撞。” 文士依旧是那副温和平淡的语调,仿佛方才的推搡不过是戈壁风沙轻扫,无足轻重,只慢悠悠添了句,“他可是齐王的人,礼数上,总要周全些。” 雷冥虎喉间闷哼一声,又恶狠狠剜了烨舞一眼,眸底的凶戾未消,才不情不愿地伸出一只骨节粗大、带着糙茧的手。 烨舞手脚发软,几乎是攀着雷冥虎的力道才勉强站稳,额头上冷汗混着沙粒往下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文士缓步从轿侧走出,折扇轻叩掌心,目光落在烨舞身上,温和得近乎无害,却偏偏总觉得让人脊背发寒:“齐王手下高手如云,不知找我们这些江湖草莽有何贵干?” 烨舞脑子飞速飞转,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 眼前这两人一静一动,皆是深不可测的硬茬,言辞但凡有半分疏漏,今日怕是要命丧这戈壁荒滩。 “愣着做什么?问你话呢!” 雷冥虎虎目一瞪,声如戈壁闷雷,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不耐烦地厉声催促。 烨舞慌忙收摄心神,强压下心底的惊惧,躬身堆起谄媚笑意:“两位阁主气度不凡,绝非江湖草莽!在下是遇上了硬茬,走投无路才冒昧拦路 —— 那逆剑书生祁远洲死而复生,内劲深不可测,在下几番出手都奈何不得,愿以齐王麾下的厚禄重金相求,恳请两位出手,替齐王除此心腹大患!” 他急着抛出筹码,想尽快绑定这两个强援,话音落时,还不忘抬眼偷瞄两人神色。 段汶龙手中折扇叩击的动作微微一顿,温煦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哦?逆剑书生祁远洲…… 我倒是听过这个名字,传闻他二十年前便沉尸太清湖,怎么,如今又活过来了?” “正是!那老匹夫隐姓埋名多年,如今重出江湖,处处与齐王作对,实在是心腹大患!” 烨舞见他接话,以为有戏,忙不迭添油加醋,“只要两位肯出手,黄金百两、修炼福地,任凭挑选,齐王殿下绝不会亏待二位!” 第五十六章:隔壁偶遇 雷冥虎周身的气势骤然一沉,虎目里瞬间翻涌起戾气:“你既知道祁远洲是什么人,就不该来找我们!” 段汶龙却手轻按,止住雷冥虎的躁意。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眼底的平和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江湖人独有的、对顶尖高手的炽热战意。 “齐王的黄金百两、修炼福地……给的还是轻了些。”段汶龙折扇轻叩掌心,唇角噙着一抹似淡非淡的哂笑,语气从容却字字掷地有声:“那可是一剑破军三千甲,敢持剑骂天的逆剑书生。” 闻言,烨舞心中狂喜,赶忙应声道:“好说好说,只要能帮齐王除去这个心头大患,段阁主可以随意开口!” “哥哥……”雷冥虎想要开口,却被段汶龙抬手制止。 ,折扇 “唰” 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笑意里掺着几分玩味:“哦?齐王当真如此大方?” 烨舞见状,只当他已然心动,忙拍着胸脯保证:“绝无虚言!在下虽不敢说能替齐王殿下全权做主,但只要段阁主肯出手除掉祁远洲,别说金山银山,就是那天上的星星,齐王也能叫人给你摘下来!” 他生怕对方反悔,又添了把火,“祁远洲如今不过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纵使当年威名赫赫,二十年未曾动剑,身手定然早已生疏。阁主麾下高手如云,对付他还不是手到擒来?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稳赚不赔?” 雷冥虎在旁忍不住插了句嘴,虎目里满是焦虑,“只怕这钱有命赚,没命花!”他一边说,一边给段汶龙使眼色,恨不得立刻拉着阁主离开这是非之地。 段汶龙却像是没看见他的暗示,指尖在扇面上轻轻滑动,目光飘向风沙弥漫的古道尽头,语气慢悠悠的:“阁下说得轻巧,可逆剑书生的名头,不是靠年岁就能磨掉的。当年他单剑破军三千甲,孤身一人杀入金殿,剑指龙椅,那份胆气与身手,江湖上再难找出第二个。” 他话锋陡然一转,折扇 “啪” 地合拢,语气锐利如刃:“想让我龙虎阁出手,也不是不行。但我要的,可不是什么金山银山、修炼福地。” 烨舞心头一紧,忙不迭追问:“阁主有何要求?但凡齐王殿下能办到的,在下定当竭力促成!” 段汶龙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闪过一丝对神兵的炽热:“我之所求,不过一物而已。阁下在齐王麾下任职,想来该听过‘锁龙锏’的名头?” “锁龙锏?” 烨舞瞳孔微缩,下意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惊疑,“江湖传言,略有耳闻!据说百年前神魔混战,魔族首领手持一柄绝世神兵,名曰‘八尺’,锐不可当。后来魔族大败,这柄神兵崩为数节,散落江湖。其中一节被一名无名铁匠偶然拾得,投入熔炉炼了整整八十一天,任凭烈焰灼烧、重锤猛击,竟始终不能将其炼化分毫。最后铁匠无奈,只得将其捶打成四四方方的锏形,因材质坚硬、能破万法,遂得名‘锁龙锏’!” 他说到此处,忽然反应过来,脸色一变:“阁主想要这锁龙锏?可这神兵下落不明,传闻早已遗失多年,齐王殿下未必 ——” “未必?” 段汶龙打断他,折扇轻叩掌心,面色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还请阁下另请高明吧。” 说罢,他转身便要吩咐队伍启程,竟是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烨舞心头咯噔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怎么也没想到段汶龙如此决绝,眼看唯一的强援要走,他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急切得近乎哀求:“段阁主留步!留步啊……我们还能在商量商量!” 雷冥虎一个箭步,挡在烨舞面前,虎目圆睁,似是下一秒就要将他撕成碎片! “商量?” 段汶龙冷冷瞥了他一眼,“我龙虎阁在江湖立足,凭的是言出必行,行出必果。祁远洲这等高手,已超我实力所极,这趟浑水,不蹚也罢。” 烨舞被雷冥虎推得一个踉跄,站稳后脸色惨白,却也横下一条心。他知道,今日若是放段汶龙走,自己回去面对齐王的雷霆之怒,必死无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上一把。 “阁主!” 他咬牙沉声道,“锁龙锏并非全然无迹!我曾无意中听闻,齐王早年确实得了一截疑似‘八尺’残片的异铁,只是一直秘而不宣,是否炼成了锁龙锏,在下不敢断言,但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段汶龙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哦?你这话可有凭据?” “在下虽无实证,却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烨舞急声道,“只要阁主肯出手除掉祁远洲,在下愿立下血誓,回京后定拼尽全力说服齐王,若那锁龙锏真在他手中,必双手奉上!若此事有假,在下任凭阁主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他话说得决绝,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是被逼到了绝境。 段汶龙沉默片刻,目光在烨舞脸上逡巡,似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一旁的雷冥虎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再多言。 半晌,段汶龙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你的项上人头,在我看来,不值一提。但你这份孤注一掷的狠劲,倒还有些意思。” 他折扇轻扬,指向烨舞:“我信你这一次。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事成之后,锁龙锏的消息有半分虚假,不仅是你,连你背后的齐王,我龙虎阁也不放在眼里。” 烨舞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多谢阁主!多谢阁主!此事若成,在下必不忘阁主大恩!” 段汶龙冷哼一声,尚未开口,风沙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口铁锅轻微的碰撞声,穿透了漫天黄沙。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弦上,让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心头一紧。 …… “累了吧?早说不让你背着这口铁锅。” 风沙里传来老祁温厚的声音,他脚步微缓,伸手轻轻扶了扶身旁的郝三娘,指腹拭过她额角沁出的汗珠,语气里满是心疼,“你看这一头的汗,快把锅卸下来歇歇,别累坏了身子。” 郝三娘抬手抹了把汗,鬓边的面粉被晕开一小片,却笑得眉眼弯弯,反手攥紧老祁的手腕,语气执拗又带着几分甜意:“我不累,真的不用管我。只要能跟你走在一处,哪怕背着这锅踏遍戈壁,我也觉得浑身是劲!” 她说话时,肩头的黑铁锅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撞出 “叮” 的一声轻响,混着风沙的呼啸,反倒成了这肃杀戈壁上,一抹难得的烟火暖意。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关切,落在段汶龙眼中,反倒让他眼底的战意更盛,指尖捏的扇柄各咯吱作响! 烨舞站在一旁,瞧见两人亲昵的模样,只觉刺眼又窝火,却不敢贸然出声,只能死死盯着段汶龙,盼着他能尽快出手,了结这尊让他寝食难安的煞神。 “哥哥,让我先去!”雷冥虎走到段汶龙身前,自告奋勇道。 段汶龙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切勿轻敌,祁远洲身边那个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第五十七章:古道风沙 雷冥虎浓眉一挑,目光扫过祁远洲身旁的女子——她身着粗布麻衣,体态丰盈,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只可惜身后背的那口大铁锅格外让人出戏。 “看起来不过如此,让我来试试她的身手!”雷冥虎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影,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郝三娘疾射而去,拳风裹胁着戈壁风沙,凌厉得直逼面门。 “小虎!”段汶龙低喝着想拦,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角,人已窜出数丈,终究是为时已晚。 “嘭——!” 沉闷的碰撞声炸开,沙尘瞬间弥漫开来,遮得人视线模糊。待烟尘缓缓散去,只见老祁已然护在郝三娘身前,身形稳如泰山,右手稳稳扣住雷冥虎势大力沉的拳头,指节紧扣间,竟让那蕴含刚劲的拳头寸进不得。他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淡然的笑意问道:“这位兄弟,江湖交手总得讲个规矩,出手之前,不先自报家门吗?” 雷冥虎见状非但不慌,眼底反倒闪过一丝战意。他猛地发力抽回拳头,腰身陡然一拧,侧身抬腿,裹胁着漫天沙尘横扫而出,腿风呼啸,竟带着几分破风的锐响。老祁反应极快,反手握住郝三娘的手腕,足尖轻点地面,二人身形如鸿雁般向后倒飞出去,稳稳落在三丈之外,衣袂翻飞间,竟未沾半点沙尘。 老祁低头看向身旁的郝三娘,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在这儿歇歇,这些人,我来解决。” 郝三娘望着老祁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你当心些,别硬拼。” 老祁轻笑道:“就这几个人,还没到让我硬拼的本事。” 说罢,他转身面向雷冥虎,周身气息陡然沉凝,素色长衫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阁下执意要动手,那我便奉陪到底。只是刀剑无眼,伤了和气可就不好了。” “少废话!”雷冥虎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悍戾,“打赢我,你才够格和我哥打!”话音未落,他再度扑上,双拳如流星赶月般砸出,拳风比先前更盛,竟带着隐隐的雷鸣之声,显然是动用了全部内劲。 老祁面对他这种不惜力的打法,不闪不避,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风中劲竹般左右腾挪,看似缓慢,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拳锋。他双手时而格挡,时而点打,指尖划过雷冥虎的手腕、肘弯等穴位,动作精准狠辣,却又留着三分余地。 段汶龙站在一旁,手中折扇缓缓开合,目光紧锁二人交手的每一个细节,眉头微蹙——他原以为雷冥虎的实力足以试探出对方深浅,却没料到老祁的身手竟如此深不可测,看似从容应对,实则处处占据上风。 烨舞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心早已沁满冷汗。他曾亲身领教过老祁的厉害,此刻见雷冥虎拼尽全力也讨不到半点好处,心中的恐惧愈发浓烈,脚下竟悄悄向后挪了挪,已然萌生了退意。 “嘭!”又是一声闷响,老祁抓住雷冥虎出拳的破绽,掌风裹胁着沉浑内劲,轻轻拍在他的肩头。雷冥虎只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浑身气血翻涌,脚步踉跄着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肩头,那里竟没有半点伤痕,可内劲却像是被打散了一般,提聚不起。 “你……”雷冥虎又惊又怒,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对手,脸上满是不甘。 老祁收回手掌,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温和:“阁下身手不凡,只是太过急躁。江湖路远,何必事事逞强?” 段汶龙见状,终于迈步上前,对着老祁拱手道:“久闻逆剑书生大名,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段某佩服。小虎年轻气盛,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 他顿了顿,他目光先扫过一旁静立的郝三娘,见她神色淡然,肩头铁锅纹丝不动,才又落回老祁身上,手中折扇轻摇,语气恳切:“实不相瞒,我等仰慕先生风采已久,偶然得知先生重出江湖的消息,便特意在此等候,只为能得先生赐教一二。” “哦?偶然得知?”老祁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轻飘飘地扫向人群后方,“莫不是……他告诉你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烨舞正踮着脚尖往后挪,身形都快贴到断壁上了,显然是想趁机溜之大吉。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逮个正着,他身子一僵,脸上的慌乱来不及掩饰,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对着众人僵硬地挥了挥手,活像个被当场抓包的小偷。 段汶龙对烨舞的小动作视若无睹,只是将手中折扇“啪”地合上,语气愈发坚定:“先生不必深究缘由,今日无论如何,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老祁眯起眼睛,目光如炬般上下打量着段汶龙,那眼神似能穿透表象,直探内里修为。片刻后,他缓缓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真是后生可畏。你年纪轻轻,竟已稳稳堪破武夫境,根基扎实,实属难得,可喜可贺!” 段汶龙闻言,连忙拱手躬身,神色愈发恭敬,语气恳切道:“先生谬赞了。不瞒先生,我近日数次尝试冲击更高境界,却总卡在临门一脚,只觉内劲流转滞涩,似缺了关键的通透之感。听闻先生当年悟境极快,剑术与心境相辅相成,今日特来叨扰,还望先生不吝赐教,指点迷津。” 虽嘴上说着讨教,可老祁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敌意,眼下再继续推脱,反倒显得自己怯了。他缓缓抬手,示意郝三娘再退远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赐教谈不上,既是你执意要切磋,我便陪你走几招。” 说罢,二人缓缓拉开距离,各自凝神静气。虽尚未真正出手,一旁的雷冥虎已被场中骤然凝聚的气压逼得呼吸一滞——两股磅礴内劲如滔天巨浪,在戈壁之上轰然漫开,裹胁着漫天沙砾翻涌盘旋。那些被气劲卷起的沙粒,竟如无数柄细碎钢刀,呼啸着掠过地面,在青石上划出密密麻麻的白痕,威势骇人。 段汶龙手中折扇“唰”地合拢,扇柄直指地面,周身气劲陡然拔高,武夫境的威压如实质般扩散开来。他脚下的沙尘被震得四下飞溅,衣袍无风自动,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锐光:“先生,晚辈得罪了!” 话音未落,段汶龙折扇一挺,以扇为剑,周身内劲轰然灌注扇尖。刹那间,一道气旋在扇端飞速凝形,周遭沙砾如被无形引力牵引,纷纷呼啸着卷入其中。气旋越转越快,声势愈发浩大,裹胁着毁天灭地的威势陡然轰出,沉闷的巨响震彻整个戈壁,沙尘漫天翻涌,仿佛天地都在震颤! 老祁立于原地,神色依旧淡然无波,衣袂在气浪中微微翻飞,却始终纹丝不动。直至那裹胁着沙砾的气旋逼近眉睫,他才陡然动了。 他素手微抬,仅以单掌应对。随着手掌缓缓抬起,周遭的气流骤然凝滞,一股凛冽寒气凭空滋生,竟在这炽热灼人的戈壁之上,以他为中心凝结出层层白霜,连飞掠的沙砾都被冻成冰晶,簌簌坠落。掌心寒气与气旋的刚猛之力相撞,“嘭”的一声爆响,气浪层层叠叠向外扩散,白霜与沙尘交织纷飞,场面惊心动魄。 就连躲在最远处的烨舞,也受到了巨大冲击的波及,整个人连退了十几步,才勉强踉跄着站稳! 第五十八章:武圣之上 劲风裹胁着冰晶与沙砾呼啸掠过,雷冥虎下意识双臂护在身前,拼尽周身仅剩的内劲死死抵挡,脚下戈壁被气浪掀得连连震颤,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那股浩然磅礴的内劲如泰山压顶,让他浑身气血翻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这一刻,他才真切体会到,武夫境之上,每向前一步都是天壤之别!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在这等真正的顶尖高手面前,竟如孩童般稚嫩,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 气浪渐消,雷冥虎缓缓放下手臂,掌心被寒气冻得发麻。他望着场中对峙的两道身影,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先前那股不服输的悍劲,此刻已被深深的敬畏取代。 一击不成,段汶龙牙关紧咬,周身内劲再度暴涨,竟同时凝出两道裹胁着毁天灭地之势的气旋!周遭气流被搅得狂暴至极,数十丈外的枯木在气旋余波的牵引下吱吱作响,手臂粗细的枝干不堪其力,竟被生生扯断,呼啸着卷入风沙之中。 “以你此刻的境界,强行催动两道气旋,已是极限了吧!”老祁的声音平静无波,穿透气旋的呼啸,清晰回荡在戈壁上空,带着几分点醒之意。 谁知话音未落,段汶龙猛地手掐剑指,高高举过头顶。他眉头拧成川字,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脸色因内劲过度透支而涨得通红,显然已濒临极限。可他眼底却燃起炽热的光芒,朗声大笑道:“多谢祁先生!正是这极限之境,助我勘破桎梏,飞升武圣境!接下来,晚辈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话音落,他那剑指陡然破空,第三道气旋应声凝形,这道气旋比前两道更为凝练磅礴,裹胁着天地灵气,如狂龙出海般朝着老祁轰然轰去! 第三道气旋裹胁着摧枯拉朽之势轰来,所过之处,戈壁地表被生生刮开一道深沟,沙砾冰晶混杂着断枝残叶,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老祁立于原地,神色终于不再淡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凝重。 他缓缓抬手,掌心寒气再度暴涨,这一次却不再是凝霜结冰,而是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冰墙,冰墙之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如天然形成的防御阵法。“嘭——!”气旋狠狠撞在冰墙上,巨响震得天地失色,冰墙剧烈震颤,布满裂纹,却始终未破。 段汶龙见状,双目赤红,嘶吼一声:“给我破!”他猛地向前踏进一步,周身武圣境的威压彻底爆发,第四道气旋竟应声轰出,在巨力轰击之下,冰墙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余劲直扑老祁面门。 老祁足尖轻点,身形如鸿雁般向后飘退数丈,同时右手一挥,长袖中甩出一道金光,金光化解掉第四道气旋的余波,才让老祁堪堪稳住身形,可嘴角还是渗出一丝浓血! 段汶龙发髻凌乱,手中折扇早已承受不住,象牙扇骨悉数断裂,踉跄着后退数步,嘴角鲜血直流,却依旧挺直脊背,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战意:“祁先生,这便是武圣境的力量!你还能接我几招?” 老祁拭去嘴边血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武圣境并非蛮力可为,你强行破境,根基已损,再打下去,只会经脉尽断。” “我不在乎!”段汶龙仰头狂笑,笑声里满是近乎痴狂的执念,眼角甚至因极致的亢奋泛起红丝,“武者修炼,不就是为了境界飞升、触摸更高处的风景吗?今日我终于勘破桎梏,体会到了武圣境的力量——这等酣畅淋漓,便是折损根基又何妨!” 他猛地抬手直指老祁,眼神灼热如燃,语气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悍然:“当年你名震江湖,一剑破军三千甲,不也和我今日一样,为了一个执念,不惜孤注一掷?!” 老祁脚步微顿,周身气流似也随之凝滞。片刻后,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段汶龙痴狂的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段汶龙猛地上前一步,武圣境的威压裹胁着风沙席卷而来,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困惑,“我真不明白!手握这般力量,足以纵横江湖、睥睨天下,你当初为何要收敛锋芒,隐姓埋名做个区区管家,蹉跎这么多年!” 闻言,老祁眼底倏然闪过一丝异样神色,似是被戳中了深埋的痛处,那抹复杂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淡然。 “力量,从来只是相对而言。”他话锋陡然一冷,声音沉如寒潭,带着彻骨的警示,“当你真正见识过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见识过足以碾压一切的更强力量,你就会明白——你此刻引以为傲的力量,不过是沧海一粟,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说罢,老祁不再隐藏实力。右手衣袖中,那道金色光芒骤然迸发,渐渐凝聚成实体,那光芒炽烈夺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磅礴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扩散开来,让整个戈壁都为之震颤。 躲在远处高耸枯城墙后的烨舞,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他缩着脖子,只敢弹出半个脑袋偷看,直至此刻,他才如遭雷击般猛然醒悟,自己当初招惹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那股金色光芒所散发出的威势,比他见过的任何高手都要骇人,光是远远望着,便让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连逃跑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这是……”段汶龙被那炽烈金光刺得睁不开眼,却依旧倔强地眯着眼,拼命想要看清那光芒后的真相,“武圣境?不对……武圣境绝没有这般撼天动地的威势!” 他的话还未说完,眼前的金光骤然收敛,老祁已然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周身气息沉凝如山,让他连呼吸都倍感压迫。明知大限将至,段汶龙眼中却没有恐惧,反倒燃起极致的亢奋,狂笑着追问:“你……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老祁缓缓俯身,唇瓣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沉如古钟,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顿道:“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武圣之上,斗者为尊!” 话音未落,老祁指尖已触到段汶龙肩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劲气顺着经脉涌入,段汶龙浑身一僵,狂笑声戛然而止,武圣境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体内翻腾的内劲瞬间平复。 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乱窜的力量被尽数理顺,经脉的剧痛也渐渐消散,先前强行破境留下的隐患,竟被这轻轻一触化解大半。 “你……”段汶龙张了张嘴,满腔的不甘与痴狂尽数化为茫然,“你不杀我?” 老祁直起身,金色光芒彻底敛入袖中,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我为何要杀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段汶龙苍白的脸,“斗者之境,不在于碾压弱者,而在于守护本心。你执念太深,误把力量当作目的,而非手段。” 雷冥虎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段汶龙,看向老祁的眼神满是敬畏:“多谢……祁先生不杀之恩!我雷冥虎此生,没齿难忘!” 段汶龙望着老祁的身影,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沙哑:“晚辈愚钝,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先生赎罪。” 老祁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走向郝三娘。后者提着铁锅,眼中带着笑意,快步迎了上来:“都解决了?” “嗯。”老祁点头,“铁锅那么沉,要不我来帮你背着?” “不用,我背得动。你饿不饿?累不累?要不要吃包子?” 第五十九章:一粒金 二人并肩离去,风沙卷起他们的衣袂,身影渐渐融入苍茫暮色之中。 段汶龙跪在地上,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起身。雷冥虎想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过了许久,段汶龙才缓缓站起,眼中已没了先前的痴狂,只剩清明与坚定:“小虎,我们也走。” “去哪?” 雷冥虎问道。 “回山。” 段汶龙握紧手中断裂的折扇,“闭关修炼,打磨根基。武圣之上,斗者为尊…… 我总要亲眼见识一番,那究竟是何等境界。” 而躲在枯城墙后的烨舞,直到彻底没了动静,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他望着空荡荡的戈壁,浑身冷汗直流,连滚带爬地朝着与老祁相反的方向逃去,再也不敢有半分窥探的念头。 戈壁之上,风沙依旧,不论之前发生过怎样的战斗,都将被掩埋在泥沙之下! …… 叶知薇越瞧这狐裘少年,越觉得投缘,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热络。他性子桀骜却坦荡,行事磊落又带着点执拗,虽有些举动在叶知薇看来实在难以理解,却偏生让人讨厌不起来 —— 就比如此刻。 方才还联手斩杀炎螭、一身凛然正气的少年,此刻竟叉着腰,与商铺老板争得面红耳赤,起因竟是龙角的斤两。 “我刚从街对面那家铺子过来,老板用官秤称得明明白白,是九斤六两!” 狐裘少年掂了掂手中用布裹着的龙角,语气笃定得不容置喙,眉峰拧起,带着几分较真的怒意,“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九斤四两?你这秤定是有问题,莫不是想克扣我的分量!” 店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川字,摆手的动作带着几分不耐,语气却透着笃定的底气:“小店开门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从没克扣过客人半分分量!别说你这刚成型的龙角,就算是传说中神兽麒麟的内甲,也照样用这杆秤称,分毫不差!” “什么叫刚成型?” 狐裘少年当即不乐意了,嗓门拔高几分,双手比划着炎螭的大小,眼底翻涌着胜者的得意与较真,“那么大一头炎螭,吸尽北境山川火气,都快化蛟成龙了,这龙角怎么就不算成型?你怕不是没见过真正的宝贝!” “咱们先不论炎螭真假,单说这龙角的分量。” 店主见说不过他,索性转头看向一旁看热闹的叶知薇,语气恳切了几分,“这位姑娘看着是明事理的人,你给评评理 —— 我这秤称过的东西不计其数,向来公平合理,怎么到他这儿就说我克扣分量?分明是他觉得价格给的低了,想污蔑我克扣斤两!” 叶知薇本抱臂立在一旁看热闹,冷不丁被店主突然点名,柳眉微挑,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藏着几分北境军营养出的利落锋芒。她自幼长在铁马王麾下营中,见惯了刀光里的直来直往,最厌市井间这种拐弯抹角的算计,当下朗声开口,语气爽利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分明是你秤上有猫腻,反倒倒打一耙,说人家嫌价低挑事?依我看,痛痛快快补了那二两的价钱便罢;若是不肯,我们转身就走,换别家交易便是。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轻扫过店内往来的客商,语气淡得漫不经心,却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威慑,“出了你这店门,我们沿途遇上南北往来的生意人,说些什么、传些什么,可就由不得你了。” 店主被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珠转了几圈,看着店内几个驻足观望的客人,心里顿时慌了神。他这小本生意,全靠往来的佣兵、猎户照顾,若是真被这两位传出去秤上动手脚,往后谁还敢上门? 他当即堆起勉强的笑,搓着手打圆场:“哎哎!姑娘息怒,公子息怒!许是我方才眼拙,秤砣没卡准,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 说着忙不迭拿起杆秤,重新称了一遍,嘴里还念叨着:“九斤六两,整整九斤六两!一分不少,一分不少!” 狐裘少年抱着胳膊,领口衬得眉眼愈发冷峭,嘴角却偷偷勾起点得意的弧度,哼了一声:“早这样不就完了?非要人戳破才老实。” 店主不敢反驳,麻利地数出银子,恭恭敬敬递过去,连声道:“是我糊涂,二位见谅,见谅!” 少年接过银子掂了掂,确认分量无误,才将炎螭角丢给店主,动作干脆利落。 叶知薇看着他那副得了理便眉眼舒展、却还强装冷淡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方才在荒谷浴血斩兽时,他一身孤勇、剑气寒冽,恍如雪山孤狼;此刻为几两银子较真,却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较真,反差得可爱。 少年转头瞥她,耳尖微微发烫,却强装镇定地拢了拢狐裘:“笑什么?本就该是公道价钱。” “没笑什么。” 叶知薇收了笑,眼底却仍漾着浅涡,“只是觉得,你这人倒有趣得很。” 两人并肩走出店铺,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街上,周遭人声鼎沸。 少年脚步蓦地一顿,忽然侧首看她,肩头狐裘的绒毛被风拂得轻轻颤动,清冽的嗓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你方才…… 当真看出他的秤有问题?” 叶知薇抬手,轻轻揉了揉身旁赤雪温软的鼻尖,语气坦荡爽利:“那倒没有。” “那你为何帮我?” 他眉峰微蹙,素来冷傲的眼底掠过一丝困惑,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直白较真。 叶知薇微微歪头,略一思忖,眉眼间漾开一抹率真的朗笑,随口应道:“我们现下,算是朋友了吧?” 狐裘少年闻言立刻挺直脊背,身姿清挺如崖畔寒松,语气笃定又干脆,没有半分迟疑:“当然是!” “既是朋友,就该相互帮忙。” 叶知薇抬眼望着他,语气坦荡又自然,全然是北境儿女的直爽利落,“哪还需要什么别的缘由。” “你这样,可不好。” 狐裘少年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敛,“江湖向来恩怨分明,施恩不图报,反倒容易让人记恨。” “我本就不求回报,这有什么错?” 叶知薇微微蹙眉,满眼坦荡的疑惑。 少年望着她,声音轻而笃定:“黄金有价,人情无价。今日你帮了人,大可以开口要价,一钱不少,十金不多,恩怨两清,彼此都轻松。可你偏说不求回报,这份情便重了 —— 受恩的人,反倒要一辈子记着、欠着,压在心头,未必是好事。” 叶知薇恍然大悟,抬手轻拍额头,笑得爽朗又通透:“你说得还真有道理!那依你看,我该要多少才合适?” 狐裘少年面色骤然一僵,下意识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指尖在里面摸索片刻,才捏出一颗最细小的碎金,耳尖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窘迫:“既然…… 咱们已是朋友,便按友情价来,意思意思就成。” 叶知薇歪着头,指尖轻点他掌心那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碎金渣,眼尾弯成浅浅的笑弧,轻声逗他:“就这么一丁点,你心里就舒坦了?也不会记着我的人情了?” 狐裘少年望着她掌心那丁点碎金,脸颊的赤红一路烧到耳尖,却依旧梗着脖子嘴硬:“是小了点,可你别瞧不上!换成铜钱,够买好几张炊饼,用处多着呢!” “只要你心里踏实,多少我都收。” 叶知薇笑着,指尖一勾便要将金粒塞进钱袋。 狐裘少年却忽然急声拦住:“等等 —— 再让我瞧一眼!” 第六十章:铁衣红马 两人正说笑间,市集深处忽然爆发出一阵沸反盈天的喧闹,吆喝声、惊叹声搅作一团,整条街的行人都蜂拥着转头围拢,挤得水泄不通。叶知薇与谢无渊对视一眼,也顺着人潮抬步,凑到前排看热闹。 “快看!是十三堂的少东家,苏楚楚!”“怪了,她身边那位公子面生得很,衣饰华贵、气度不凡,是何方贵客?”“你竟连他都不识?那可是大炎最年轻的世子爷!年方弱冠不过二十出头,便已登临武圣境 —— 是整个大炎都数得着的少年天骄!”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两道身影缓步而来,引得周遭目光齐齐聚焦。 二人驻足观望间,几名眼尖机灵的商户早已翻出各自压箱底的稀罕物件,一窝蜂挤到苏楚楚面前,脸上堆着极尽谄媚的奉承笑,争先恐后地递上宝贝:“少东家您瞧!这是小店珍藏的千年野生龙参,参须完整,实打实的上品灵药!”“少东家看我这!北冥玄鸟的蛋,再过三日便要破壳,血统纯正,乃是万里挑一的灵物!” 苏楚楚仅用眼角淡淡扫过,身姿端立,只微微颔首示意,清冷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全然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淡然。 她身侧的炎敬轩却朗声一笑,抬手轻轻压了压周遭喧闹的人群,语气豪爽阔绰:“诸位莫急,来者有份!今日你们手中的宝贝,本世子全都收下了!” 话音未落,人群外又挤进来一个胖乎乎的店主,腆着肚子,双手高举两根墨色莹润的龙角,一路跌跌撞撞冲至近前,满脸堆笑地讨好:“世子殿下!少东家!这是小店的压箱物件,一对墨玉龙角,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炎敬轩目光一亮,当即赞道:“哦?倒是件好东西!当真物超所值、物美价廉,这、这可谓是……” 他挠了挠头,拍着脑门憋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词儿。 一旁的苏楚楚淡淡启唇,轻声替他补全:“物华天宝。” “对对对!就是物华天宝!反正就是顶好的宝贝!” 炎敬轩哈哈大笑,大手一挥,“来人,包起来,一并赠予苏东家!” 话音刚落,便见一位身着锦绣华服、身姿娉婷的侍女捧着紫檀木托盘缓步走来,指尖轻挑,掀开托盘上的明黄锦缎 —— 霎时间,耀眼的金光扑面而来,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六根手指粗细的赤金金条,沉甸甸晃得人眼晕,竟是直接要以重金买下所有物件! 眼见那对墨色龙角被胖店主捧在掌心、当成稀世奇珍献出去,狐裘少年眉峰骤然拧紧,狐裘下的指尖不自觉攥紧,压着嗓音低低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冷冽的怒意与鄙夷:“无耻之尤!那分明是你我联手斩下的炎螭角,他倒好,腆着脸拿来献媚讨好、凭空邀功!” 叶知薇则笑道:“那世子出手可真阔绰,一对龙角就给六条黄金!” “倒是让他平白捡了个大便宜。”狐裘少年心头虽有不甘,却也没再多言。这次只算时运不济、栽了个小跟头,他暗自打定主意,下次若再遇上这等冤大头,非得从那大炎世子身上,敲回十根金条不可。 “我还一直没问,你这般拼命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叶知薇眉眼弯弯,轻声问道。 少年沉默一瞬,声音低了些许:“不攒些银两,如何振兴门派……不凑够药钱,又怎么给师父治病。” 说到此处,他眼角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动容,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抬手打断话题:“不提这些了。接下来,我打算去北冥一趟,寻几枚玄鸟蛋来卖。你呢,之后有什么打算?” 叶知薇轻轻一叹,笑意淡了几分:“北冥?那可是极远的地方。我要去常乐州,寻我失散的弟弟。看来,我们接下来,便要分道而行、各走一路了。” 空气突然静了一瞬,市井的喧闹仿佛都远了几分。 叶知薇说完,自己也先愣了愣,像是没没料到分别来的这么快。她抬手挠了挠脸颊,笑的依旧爽朗却少了几分刚才的轻松:“也是没办法,我弟弟在常乐州等着我,事关生死,不能耽搁。” 狐裘少年垂眸望着地面,衣领的毛绒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常乐州……路途也不近,一路多加小心。” 叶知薇心头一暖,扬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干脆:“你也是。北冥那地方遍地精怪,玄鸟巢穴多在险峰断崖之上,别为几颗蛋,那么拼命。真遇上解决不了的事,来常乐州找我。” 狐裘少年望着她明亮的眉眼,喉结轻轻动了动,素来冷硬的嘴角,极淡地、极浅地往上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异常清晰,“等我凑够给师父治病的钱,振兴了门派,便去常乐州找你。” 叶知薇笑出声,眉眼弯成月牙:“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不再多留,转身上马,铁衣红马渐渐汇入人流,背影挺拔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却在走出数步后,忽然勒马回头朝他挥了挥手,高声问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狐裘少年立在原地,见她回首,忙追出去几步,高喊道:“我叫谢九渊,你叫什么?” “我叫,谢九渊……!” 风卷人声,叶知薇勒马侧首,扬声问道:“你说什么?” 狐裘少年将双手护在嘴边,收拢声音,高喊道:“我叫谢九渊,你听见了吗!” 这一次,她听得真切,马鞭在风里一扬,朗声道:“听见了!谢九渊!” 话音落时,叶知薇已拨转马头,铁衣红马在风里一旋,马蹄轻踏,再不停留。那道挺拔身影很快便被往来车马与人潮吞没,只余下一缕飒爽余韵,飘在长街之上。 谢九渊僵在原地,掌心微微发紧,方才那一声清亮的“叶知薇”,像是被风送进心底,撞得他心口轻轻一颤。他望着空茫的街口,狐裘下摆还沾着街边落雪,半晌才缓缓收回伸出的手,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长街人来人往,喧嚣依旧,可他眼里,却只剩方才那抹回头时的红衣、利落挥手的模样,还有那一句掷地有声的名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牢牢刻在心上:“叶知薇……” …… “九渊……师父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你也别再这般拼命了。”老人话音未落,便被一阵剧烈咳意打断。谢九渊连忙将刚熬好的药汤递到他唇边,老人勉强抿了几口,喉结缓缓滚动,才哑声续道:“你在外斩杀妖兽、换钱买药的事……你师弟都同我说了,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师父,莫再多言。”谢九渊垂眸,指尖微微攥紧,声音压得低沉,“这都是弟子分内之事,您按时服药,安心休养,身子定会好起来的。” 老人捧着药碗,指节枯瘦如柴,碗沿微微晃动,几滴药汁洒在破旧的衣襟上,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浑浊的目光牢牢锁在谢九渊身上,满是心疼与无奈。 “傻孩子……师父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弱,每说几个字便要喘息片刻,“你自小孤苦,被我捡回来时,只剩半条命,这些年跟着我在这深山里,没享过一日福,反倒要为了我,出生入死,闯险地、斩妖兽,一身伤从来没断过……” 说到此处,老人又是一阵急咳,咳得双肩颤抖,脸色越发灰败。谢九渊心头一紧,忙放下药碗,伸手轻轻抚着老人的后背,指尖触到的只剩嶙峋瘦骨,喉间一阵发涩,素来冷硬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慌乱与酸涩。 第六十一章:青瓦祠灵兽 阿福握着粗树枝,左右挥开挡路的荆棘,枯枝断裂的 “噼啪” 声在寂静山林里格外刺耳。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斑驳石子路,荒草几乎把路面吞没,半点儿人烟痕迹都没有。 吴剑豪皱着眉,满脸嫌弃地扫过四周荒寂的草木,忍不住咋舌开口:“郭大宝,你确定那本破册子上写的真是这儿?谁家宗祠会建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郭大宝停下脚步,小心翼翼拍了拍怀里的《横峰山宗祠册》,指尖抚过泛黄纸页,语气笃定:“地址一字不差,就是这里。只是看着荒,说不定里面另有玄机。” 叶知安扶着肩头未愈的伤,抬眼望了望前方雾气渐浓的山林,沉声道:“小心点,这地方透着一股邪行。” 小蛮握紧腰间短刃,眼神警惕地扫过两侧密林。 “小叶子,你别乌鸦嘴。”吴剑豪苦笑道:“要是真被你说中了,兄弟几个可都招架不住!” 阿福忽然 “哎哟” 一声,脚下踢到一块半埋在土中的硬物,他蹲下身扒开杂草 ——竟是一截刻着模糊纹路的残碑。 几人瞬间围了上来。 吴剑豪的嫌弃瞬间变成凝重:“…… 还真有东西。” 阿福蹲下身,伸手扒开缠在上面的枯草与浮土,那截残碑渐渐露出全貌。碑石青黑,年代久远,上面刻着的纹路早已被风雨磨得浅淡,却仍能看出几分规整的刀痕,绝非天然生成。 郭大宝立刻将怀中的《横峰山宗祠册》抱紧,蹲下身仔细比对,指尖轻轻拂过碑面,声音都微微发紧:“是横峰山的古篆…… 这、这是宗祠地界的界碑!” 吴剑豪脸上的嫌弃一扫而空,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环顾四周密林,眉头紧锁:“真的是宗祠地界?可这地方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彻底遗忘了。” 叶知安站在外侧,一手仍轻轻按着肩胛伤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沉声道:“越是看着荒无人烟,越不对劲。正常的宗祠,就算废弃,也不会连一点断壁残垣都不留。” 小蛮蹲在碑旁,指尖轻轻敲了敲碑面,听着里面传来的沉闷回响,眼神一凝:“这碑下面是空的。” 话音刚落,阿福手一抖,扒开最后一丛乱草 —— 众人还没来得及探头往下细看,林间骤然炸起一声尖锐刺耳的灵兽嚎叫,直穿云霄! “小心!”叶知安脸色骤变,低喝一声,当即转身戒备。只见密林深处,大片树冠疯狂起伏摇晃,腥风裹挟着草木碎裂之声迅猛逼近。 吴剑豪早已没了先前的气焰,话音里都带着哭腔:“叶知安,我就说你别乱说话,这下好了!这荒山野岭的,真遇上东西,咱们往哪儿跑啊!” 叶知安哪里还顾得上懊悔,双眼死死盯着那片剧烈摇晃的密林,身形下意识往后急退。脚下一松,一粒碎石被他踢飞,顺着界碑下方的黑暗石阶,哒、哒、哒一路朝深处滚落而去。 那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地下回荡,竟显得格外刺耳,许久才渐渐消散,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就在碎石声响消散的刹那,林间的嚎叫陡然变得更近、更凶戾,腥风扑面而来,呛得几人忍不住蹙眉咳嗽。 “我的娘啊!这是什么怪物!”阿福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树枝“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下意识往吴剑豪身后缩,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吴剑豪也吓得魂飞魄散,哭声都咽在了喉咙里,紧紧攥着腰间的剑柄,却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只一个劲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了界碑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吭一声。 小蛮强压着心底的惊惧,握紧腰间的短刃,身形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锁住那只灵兽,低声对众人道:“别慌!它看起来是守护这里的灵兽,咱们没主动招惹它,先别轻举妄动!”话虽如此,她的指尖却微微发颤——这灵兽的气息太过强悍,绝非他们几人能够轻易抗衡,更何况叶知安还带着伤。 叶知安咬着牙,肩胛的剧痛如针般扎进肌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渗进衣领,他却连眉峰都未动一下,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字字铿锵:“没别的办法,只能赌一把了!” 吴剑豪本就吓得心头发慌,听见“赌”字,更是急得声音发颤,连忙追问道:“赌?怎么赌?赌这怪物已经吃饱了没食欲,还是赌它是个吃素的!” 叶知安目光扫过几人惨白的神色,又死死锁着眼前虎视眈眈的灵兽,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厉声吩咐:“都下去!界碑底下的青瓦祠,说不定就藏着对付这家伙的东西!我来拖住它,你们抓紧时间,找到东西就赶紧出来!” 郭大宝紧紧抱着怀中的《横峰山宗祠册》,脸色发白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他探头看了一眼界碑下漆黑的石阶,又看了看眼前虎视眈眈的灵兽,急声道:“对!石阶下面是宗祠,说不定里面有躲避的地方,甚至有克制它的东西!我们快下去!” 那灵兽似是听懂了他们的话语,又似是被叶知安的举动激怒,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四肢蹬地,朝着几人猛扑而来。腥风裹挟着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众人。叶知安也顾不得肩胛传来的阵痛,也如箭矢一般向那只看不清身形的灵兽疾射而去! “叶知安……”小蛮心头一紧,伸手便想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却只擦过一片衣角,落了空。她望着他挺拔却带着伤势的背影,眼底满是担忧与急切,想说些什么,却又深知此刻容不得半分犹豫。 阿福缩着脖子,身子还在微微发颤,瞥了一眼愈发逼近的灵兽,又看了看神色决绝的叶知安,声音细若蚊蚋,试探着开口:“现、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要不,咱们就听我家少爷的,先下去躲躲?说不定里面真有能对付这怪物的东西。” “吴剑豪!你先护着阿福和郭大宝退下去!若有制住这灵兽的法子,赶紧拿出来!” 小蛮沉声道。 “那你呢?” 小蛮望着不远处缠斗的一人一兽,语气决然:“我得去帮他。” “你?要不还是我去……” 吴剑豪话音未落,小蛮已握紧短刃,身形一纵,径直朝那灵兽扑杀而去。 “唉…… 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般冲动!” 那灵兽本正与叶知安缠斗,忽觉侧面劲风袭来,兽瞳一缩,猛地甩动巨尾横扫! 空气被抽得爆响,小蛮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只得咬牙横刃格挡。 “铛 ——” 巨力撞得她虎口剧痛,短刃几乎脱手,人也如断线纸鸢般向后跌去。 “圣女!” 吴剑豪惊呼一声,下意识便要上前,却见一道身影更快,横空掠来,稳稳将小蛮接住。 正是叶知安。 小蛮睁开眼,一眼撞进叶知安的模样,瞬间浑身一寒,惊得失声。“叶知安…… 你的脸!” 叶知安这才猛然惊觉 —— 方才内劲骤然爆发,左臂上暴起的青筋,竟一路蔓延攀上了脸颊,狰狞刺目。 他下意识侧过脸去,抬手遮住半边面容,喉间低低闷哼一声,体内翻涌的气息还在不住冲撞经脉。 “别过来!” 叶知安的声音比平时沉哑许多,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暴戾。 小蛮却哪里肯听,心头一紧,几步冲上前,抓住他挡脸的手腕强行拉下。 这一看,她更是心惊 —— 那青筋如同暗青色的藤蔓,从脖颈一路爬至下颌,再攀到颧骨、眼角,狰狞地跳动着,连他眼底都覆上一层极淡的红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蛮声音发颤,“刚才和灵兽缠斗的时候还没有这样…… 是不是那股内劲有问题?” 叶知安抽回手,指尖微微颤抖,强行压下体内那股不受控的力量。 第六十二章:横峰山魔猿 他闭目凝神,再抬眼时,眼底的红芒已然淡去不少。“我刚才催动内劲,的确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 可此刻顾不上这些,那畜生的实力实在太强!” 叶知安话音落下,目光锐利如刀,望向浓雾中那道漆黑巨影。 “你看清它是什么了吗?” 小蛮急声问道。 “是一头巨猿,身法异常敏捷。” 叶知安沉声道,“此地雾气弥漫,视线受阻,稍有不慎,便会被它趁机扑杀!” 小蛮闻言骤然一惊,连忙追问:“难道…… 就是郭大宝说的、青瓦祠里供奉的那只老猿?” 叶知安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也不敢断定。但眼下仅凭你我二人,绝不是这老猿的对手。” 小蛮面色一沉,伸手摸向腰间的竹篓。里面正是她与叶知安初遇时,被众人所伤的赤炼。如今它伤势尽愈,早已恢复实力。 只见一条赤色小蛇蜿蜒游出,温顺地盘在她手臂上,半点不见当初的凶悍戾气。 “它怎么这么小?” 叶知安微微一怔,开口问道。 小蛮指尖轻轻拂过赤炼冰凉的鳞片,赤炼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它平日里就是这般大小,方便藏身。” 小蛮压低声音,“可真动起手来,它可不是普通的小蛇。” 叶知安望着那抹看似无害的赤色,眸色微动:“你想让它对付那老猿?” “老猿皮糙肉厚,寻常兵刃难伤,可赤炼的毒不一样。” 小蛮抬眼,眼神坚定,“只要能咬中要害,就算是巨兽,也会受牵制。” 话音刚落,远处迷雾中忽然传来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麻的猿啼!地面微微震颤,浓雾翻滚,那道庞大的黑影又在逼近。 赤炼瞬间竖起身子,原本温顺的蛇瞳骤然一缩,透出冷厉的寒芒。方才那副乖巧模样荡然无存,周身隐隐散出一股凶戾之气。 叶知安双手灌入内劲,沉声道:“它来了!你小心,别勉强 ——” “我不会勉强。” 小蛮将手臂一振,赤炼瞬间盘紧,蓄势待发。“赤炼,上吧!” 盘在她臂上的赤色小蛇,刹那间化作一道流光窜入雾中,身形竟在半空暴涨数十倍,巨蟒横空,径直与那老猿战作一团,一时平分秋色,难分高下! “这便是蛇氏一族独有的驯兽之术吗?果然非同凡响!” 叶知安沉声赞叹,目光死死盯住雾中缠斗的两兽,伺机出手。便在此时,地底忽然传来三道惊喜交加的呼喊: “找到了!找到了!真的是这里!” 阿福连滚带爬地冲上来,仰着头对叶知安急喊:“少爷!您快下来!我们在下面发现了供奉老猿的神龛!郭大宝说,之前小莲给您的那块手帕,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叶知安心头一震,立刻想起怀中那块绣着莲花的手帕。 他来不及细想,高声应道:“我这就下来!小蛮,你小心戒备!” “放心去吧!赤炼还能撑住!” 小蛮紧盯战场,赤炼正与老猿死死纠缠,巨尾抽打得雾气翻涌,一时半刻倒也分不出胜负。 叶知安足尖一点,纵身跃下地穴。 下方果然宽敞,石壁上青苔湿滑,正中央立着一座陈旧神龛,牌位上隐约刻着 “横峰山山祗” 六个字,香火早已断绝,只剩一片斑驳。 此刻,神龛前已然放着那只阿福请神秘老人喝酒得来的石甲鱼,还有郭大宝手里的《横峰山宗祠册》,唯独就缺少他手里的帕子。 郭大宝见他下来,连忙上前:“帕子!帕子给我,这三样东西,一定就是镇住外面那个灵兽的关键!” 叶知安不再迟疑,立刻将怀中手帕递了过去。 郭大宝双手接过,指尖都在发颤,他依照宗祠册上的记载,将手帕轻轻铺在神龛正中央,刚好把石甲鱼护在中间。 三件信物一合,原本黯淡无光的神龛忽然微微一震,石甲鱼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莹光,顺着牌位上 “横峰山山祗” 六个字缓缓游走。 “成了!” 郭大宝低呼一声。 可就在此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暴怒的猿啸,整座地穴都跟着剧烈摇晃,碎石簌簌往下掉。 小蛮的声音带着急色:“叶知安!老猿疯了!赤炼快撑不住了!” 叶知安心头一紧,刚要纵身跃回地面,神龛前忽然飘起一缕淡金色的烟气,缓缓凝成一道模糊的老者虚影,声音苍老而平静,在石室中轻轻回荡: “你可算来了……” 话音未落,虚空中又飘来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声:“知安,快跟我回去入洞房。” 这一声吓得叶知安猛地一怔。 紧接着,神秘老者与衣衫不整的老秀才的声音也接连响起:“我跟你说,这甲鱼可是非同一般…… 只要滴上一滴酒,它便能活过来!”“明日午时,咱们还在书坊门前单挑。我若输了,这册子便归你!” 此起彼伏的声音,听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愣,满脸惊疑。 金光所化的老者见状,微微一笑,缓缓开口:“这些,全都是我的化身。我这般费尽心思,只为引你们到此。” 众人面面相觑,这一路遇上的怪人怪事,原来全是眼前这位山神老者的安排。 小蛮握紧了手臂上的赤炼,轻声问:“引我们来…… 是为了那只发狂的老猿?” 山神老者微微点头,金光虚影在神龛前轻轻浮动:“此猿是横峰山守山神兽,数百年安分守己,只是近来山底魔气外泄,扰了它的灵智,才会失控伤人。” 叶知安皱眉:“魔气外泄?可是封魔台异动导致?” 山神老者眼中金光微凝,显然没料到叶知安竟会知晓封魔台。 “你居然知道封魔台?” 叶知安神色一沉:“曾听人提起过,横峰山深处,藏着一处镇压上古余孽的封魔台。” “正是。” 老者轻叹,“那便是一切祸端的根源。数百年来,封印本已日渐稳固,可不知为何,近月来魔气突然暴涨,不断侵蚀四方灵兽心智。老猿只是第一个,若再不加以遏制,整座横峰山,都将沦为魔土。” 小蛮心头一紧:“那封魔台的封印…… 就没办法重新加固吗?” “难。” 老者摇头,金光虚影微微黯淡,“当年设下封印的先辈早已不在,我这缕残魂,只能勉强镇守神龛,根本无力靠近封魔台。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知安身上,带着一丝复杂。 “那封魔台的魔气,极为诡异,专挑人心深处的破绽入侵。心志不坚者,一靠近便会被魔念吞噬,沦为傀儡。” 叶知安下意识攥紧了手掌。 他忽然想起刚才内劲暴走、青筋爬满脸庞的模样 —— 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那瞬间涌上心头的暴戾…… 若是真的靠近封魔台,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蛮一眼便看出他心绪不宁,连忙开口:“不管有多危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魔气扩散。我们一起去,总能有办法。” 吴剑豪也重重一点头:“没错!咱们一路闯过来,什么怪事没见过?封魔台就算再凶,也得去看上一看!” 阿福和郭大宝虽然害怕,却也紧紧跟在众人身后。 山神老者看着眼前这几人,原本淡漠的金光里,渐渐多了几分暖意。 “好,好一个年少无畏。” 他缓缓抬手,神龛上的石甲鱼、宗祠册、手帕三件信物同时亮起,凝成一道微光,飞入叶知安手中。 “这是山祗护符,持它在身,可暂时抵挡魔气侵心。” 老者看向众人,声音郑重无比: “封魔台就在横峰山禁地深处。前路九死一生,你们…… 千万小心。”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兽吼,不再是老猿的咆哮,而是一种更加阴冷、更加恐怖的嘶吼,从群山深处滚滚而来。 第六十三章:以身封魔 小蛮听出了老者话中深意,时不我待,若在纠结下去,一切终将为时已晚。 地穴震颤愈发剧烈,神龛上的牌位嗡嗡作响,封魔台的黑气顺着石缝狂涌,带着蚀骨的阴寒。 老者周身金光骤然收敛,化作一枚巴掌大的青金色符咒,符文流转间,隐约可见 “山祗镇魔” 四字。“老夫残魂将散,此符可涤荡老猿魔气,余下的…… 便交给蛇氏后人了!” 话音未落,符咒如流星般窜出地穴,精准贴在老猿眉心。 “嗷 ——!” 老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周身翻涌的魔气如同潮水遇骄阳,瞬间蒸腾成黑雾消散。它赤红的双目渐渐清明,狂暴的气息褪去,露出原本温顺的模样,庞大的身躯踉跄着跪倒在青祠门前,头颅低垂,对着神龛方向连连叩拜,似在忏悔,又似在感恩。 而地穴之内,神龛已然裂开一道丈宽的缝隙,漆黑的魔气如同毒蛇般窜出,舔舐着石壁,所过之处,青苔瞬间枯萎发黑。 “不好!封印要崩了!” 郭大宝吓得连连后退。 小蛮掌心传来阵阵灼烧,双手掌心处有一道金色蛇符渐渐显现:“这是蛇符……”她喃喃自语,又看向此时周围几人,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只有血脉相承的坚定:“叶知安,吴剑豪,阿福,郭大宝…… 多谢一路同行。” 叶知安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伸手便要去拉:“小蛮,别冲动!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 小蛮轻轻避开他的手,掌心的蛇符与她体内血脉共鸣,泛起柔和的红光。“蛇氏先祖以血脉为引,世代镇守封魔台,这是我的宿命。” 她抬手抚过臂间的赤炼,指尖轻蹭冰凉的鳞片。赤炼似有灵犀,温顺地缠上她的手腕,蛇瞳中映着漫天红光,满是不舍与依恋。“赤炼会留在这里,做新的守山灵兽。” 小蛮声音轻柔却坚定,目光扫过一旁垂首的老猿,“老猿也该重获自由,回归山林了。” 话音落,她不再迟疑,转身朝着神龛毅然走去。 “小蛮!” 叶知安目眦欲裂,嘶吼着便要冲上前,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弹开,那是蛇氏血脉与神龛共鸣而生的守护之力,坚不可摧。 吴剑豪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喊道:“小蛮!要不咱喊你姑姑来!她定有法子重新封印,何必非要以身相祭!” 小蛮脚步未停,对身后的呼喊置若罔闻。她一步步靠近那道丈宽的裂缝,漆黑的魔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地朝着她扑来,却在触及她周身萦绕的淡淡红光时,如同冰雪遇火,瞬间消融溃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走到神龛中央,小蛮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掌心的两枚金色蛇符骤然亮起,符文流转间,化作两道金芒顺着她的手臂飞速缠绕而上,一路蔓延过肩颈、腰身,最终将她整具身躯尽数包裹,宛如一件由金光织就的守护鳞甲,神圣而庄严。 “蛇氏后人小蛮,愿以肉身为祭,以血脉为锁,重封封魔台!” 一声清喝,如同惊雷炸响,响彻整个地穴,震得石壁簌簌作响。 她体内的守印血脉彻底觉醒,磅礴的红光骤然暴涨,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将整个地穴染成一片赤红。那红光温暖而炽烈,既带着血脉传承的厚重,又藏着以身赴死的决绝,驱散了所有阴寒的魔气,照亮了每个人眼底的震撼与悲恸。 神龛前的微光渐渐趋于平缓,地穴中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老猿依旧跪在原地,低低的呜咽声如同古钟悲鸣,回荡在空旷的石室中。 “少…… 少爷……” 阿福怯生生地伸出手,想要去拉叶知安的衣袖,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却被吴剑豪一把按住手腕拦了下来。 他对着阿福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别打扰他,让他静一静。” 说罢,吴剑豪便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阿福,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青瓦祠门外。 如今老猿体内魔气散尽,此刻皮毛顺滑光亮,再无半分先前的暴戾之气。吴剑豪凑近打量,啧啧称奇:“你别说,你这家伙块头还真够吓人的,足有二层楼那么高!” 话音刚落,那庞然大物竟像是听懂了一般,人性化地歪了歪脑袋,宽厚的手掌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几分憨态。紧接着,它腰身微微一拧,庞大的身躯竟如被压缩般迅速缩小,毛发顺着体型收拢,骨骼噼啪作响间,不过片刻功夫,便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猴子,蹦蹦跳跳地窜到吴剑豪肩头,爪子还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脖颈,眼神灵动,全然没了先前的威慑力。 “唉!你这家伙,是打算跟我一起走?”吴剑豪摸着它的脑袋笑问道。 “唉!你这家伙,是打算跟我一起走?”吴剑豪伸手揉了揉老猿的脑袋,笑着问道。 老猿立刻猛一点头,两只小巧的前爪连连作揖,模样憨态可掬,倒像是在苦苦央求。 “反正我们本就要上路,多你一个也不多。”吴剑豪笑着拍了拍它的头,又故意逗它,“只是你饭量大不大?可别一顿就把我们的干粮全给造光了。” 老猿像是听懂了“饭量”二字,连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两只小手在胸前连连摆动,生怕被嫌弃。 紧接着又凑上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吴剑豪的手背,讨好又乖巧。 吴剑豪被它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行了行了,瞧你这机灵样,只要你不惹事,管你一顿饱饭还是有的。” 他转身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喂,咱们这儿多了个新伙伴!” 叶知安回头望来,见那老猿亦步亦趋地跟在吴剑豪身后,眼神里少了几分野气,多了几分温顺,不禁莞尔。 郭大宝推了推眼镜,摸着下巴打量:“这灵猿通人性,跟着我们,说不定还是个好帮手。” 老猿像是听懂了夸奖,昂首挺胸,叉着腰,一副神气十足的模样,逗得众人皆是一笑。 横峰山一路孤寂,多了这么个活宝,倒也添了几分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