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境武夫》 麒麟出世 麒麟山半山腰上,硬生生凿出一片朱红宫阙,飞檐翘角斜斜挑起云絮。风一吹,铜铃响得漫过整座山梁。 千顷田地绕着府邸铺展,春时麦浪翻天,秋收金穗满埂,连带着山脚下农户的炊烟,都沾染了这武相府的气派,比别处飘得更高一些。 府里广厦万千,青砖缝里都嵌着碎银,廊柱上雕的不是寻常瑞兽,是叶广陵当年平定北境蛮人的图腾。 在整个西凉地面上,论兵权,论威望,他叶广陵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朝堂上那些文官私下嚼舌根,说他武夫掌权,功高震主,他听了只是一笑。要不是叶广陵当年领着西凉军守住了北门关,这群文官早就成了蛮人的刀下亡魂了,哪还有闲心在金銮殿上搬弄是非。 今日是叶广陵五十寿辰,府里本该张灯结彩,可他却让管家撤了半数灯笼,闭门谢客。不是害怕张扬,是心里悬着一桩心事。 犹记去年他的寿辰宴之上,龙虎山的马天师受邀赴宴,席间一眼便看出夫人怀有喜脉,还破例泄露天机,称夫人所怀乃是麒麟子,这可把叶广陵高兴坏了。 世人都说“虎父无犬子”,可叶广陵膝下唯有一女,名唤叶知薇。自打知晓夫人这胎所怀麒麟子,他便早早为这未出世的儿子取了名字——叶麟,盼着这孩子长大能继承自己的风骨,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可没料到叶夫人这胎怀了整整一年,别人的孩子都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可她的肚子却大了十二个月,始终不见动静,直到今早终于有了反应。 十几个产婆把产房围得严严实实,叶广陵只能站在门外徘徊,几次想进去,都被挡在了门外。一旁的叶知薇看出了爹爹的忧虑,踮起脚尖拉住他的衣角马,宽慰道:“爹爹别急,娘亲最厉害了,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把弟弟生出来!” “知薇乖!” 叶广陵长臂一伸稳稳将地上的小姑娘搂进怀里,粗糙的指腹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说道:“等你和弟弟长大,我叫陆擎苍给你们选两匹最好的战马,爹爹亲自教你们骑射!” 挽十石弓,射百步靶,是叶广陵在战场上练出的真本事,在整个西凉能没人敢说是他的对手。 叶知薇眼睛里泛起星光,当即笑着把软乎乎的小拇指伸到他面前,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道:“拉钩!骗人是小狗!” 叶广陵失笑,连忙曲起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女儿的指尖,轻声道:“拉钩!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指节刚扣在一起,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留着山羊胡的管家缓步走到他的身前,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稳稳站定,躬身垂首道:“老爷,化生寺的空藏大师来了,说是特意来给您贺寿。” 叶广陵眉头微蹙,目光又飘回产房紧闭的木门。他此刻满心想的都是未出世的儿子,哪有心思应酬?可空藏大师是西凉有名的高僧,实在怠慢不得。他只得抬手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取红纸,包两吊花钱,替我谢过大师。就说今日府中有事,不便会客,改日我叶广陵亲自去化生寺添香油,再向大师赔罪。” 管家刚应了声“是”,另一个仆人却慌慌张张从院外跑过来,裤脚被风吹得翻卷。到了近前,气喘吁吁地说道:“老爷!门口来了位教书先生,手里拿着齐王的拜帖……说是,说是特地来给您贺寿的!” “齐王的人?”叶广陵眉头猛地一挑,低头轻声嘟囔。 怀里的叶知薇不明就里,仰着小脸,肉乎乎的手指戳了戳父亲的下巴,好奇问道:“爹爹,齐王是谁呀?比爹爹还厉害吗?” 叶广陵被女儿的童言逗笑,他低头握住女儿的小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武将的傲气:“那个老狐狸啊,和你爹斗了一辈子,还没赢过爹呢!”说罢,他抬眼看向管家,语气又沉了几分:“老祁,照样包两吊花钱给他,今日是我叶广陵大喜之日,我懒得和他计较!” 那个被唤作老祁的管家应声点头,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零星几匹,而是数十匹战马奔腾而来,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路面上,惊得屋角上的雀鸟四散。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战马嘶鸣划破空气,随后便是内侍特有的嗓音穿透院门:“圣旨到——叶广陵接皆!” 叶广陵心头一凛,连忙放下叶知薇,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产房,快步迎到院门口。 站在门阶上,望见那遮天蔽日的黑幡,叶广陵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恐惧,那是战场上才有的感觉! 强忍心中震撼,他稳步来到墨色骑兵队伍前,对那名内侍拱了拱手,轻声问道:“韦公公,圣人今儿有什么旨意,怎么还劳烦黑骑跟您跑一趟?” 被唤作韦公公的内侍刚想和叶广陵搭话,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马上挺直腰杆,轻咳了两声。叶广陵马上会意,单膝跪地,高声喝道:“臣叶广陵,接旨!” “圣人口谕,今日乃叶相五十大寿,特召即可入宫陪朕对弈,恭贺生辰。” “下棋?”叶广陵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急切:“韦公公,能否通融片刻?内子刚在产房待产,臣实在放心不下……” “叶相此言差矣。”内侍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圣人命你即刻入宫,就算咱家愿意多等一会,那黑骑也等不得啊,君命如山。” 叶广陵缓缓起身,指尖攥得发白,无奈地回头望向,眼底满是焦灼。一旁的内侍又催:“叶相,时辰不早了,还是快上马吧。” 他咬了咬牙,终是点了点头,踩着马镫正要翻身上马,突然听见院内传来女儿清脆又急促的叫喊:“爹!娘生了!生的是弟弟!母子平安!” 叶知薇裙摆跑得歪歪斜斜,身后跟着几个满脸喜色的产婆和仆人。管家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红绸襁褓,走在最后面,襁褓里还能听见婴儿微弱的啼哭。 叶广陵浑身一震,竟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几步冲到管家面前,颤抖着手接过襁褓。他轻轻撩开红绸一角,看见婴儿皱巴巴却鲜活的小脸,眼眶瞬间发热,仰头大笑道:“我有儿子啦!我叶广陵,终于有儿子啦!” 韦公公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几分,上前两步拱手笑道:“恭喜叶相!喜得麟儿可是天大的好事,圣人若知晓,定然也会为您高兴。”可话音刚落,他目光扫过院外整装待发的黑骑,语气又添了几分急切,“只是圣驾还在宫里等着,叶相,咱们得尽快动身了。” 叶广陵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那股喜悦像潮水般裹着他,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他舍不得移开目光,嘴里不住念叨:“看这眉眼,多精神,像我!” “叶相,再耽搁就误了时辰了!”韦公公站在一旁,又催了一遍,眼神里已经带了些急色。黑骑的骑士们依旧笔直列队,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叶广陵深吸一口气,把襁褓小心地还给管家,郑重叮嘱:“好生照看夫人和公子,我入宫复命,很快就回。”他又摸了摸凑到身边的叶知薇的头,“看好弟弟,等爹回来。” “爹爹放心!”叶知薇用力点头,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叶广陵最后望了一眼襁褓,才转身大步迈向战马。他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韦公公见状,连忙也上了马,扬声道:“启程!” “爹爹,你可得快点回来,我还等你教我骑射呢!”叶知薇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叶广陵骑在马上,回头对着她做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姿势,神情豪迈!一旁的韦公公见状笑道:“叶相真不愧武相二字,就连贵千金也好骑射,不好女红,真是虎父无犬子。” “那是!”叶广陵朗声大笑:“虎父无犬子,虎女也不差!”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只留下武相府里,满院的喜气还在悄悄蔓延。 祸起宫墙 黑骑的马蹄声震碎晨雾,行至麒麟山岔路口,队伍最前方的骑兵突然勒住马缰,一声“吁——”的喝止,让整支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叶广陵骑在马背上,尚未从喜得贵子的喜悦中抽离,怀里仿佛还残留着襁褓的余温,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紧。 路中央,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身形干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须眉皆白如霜,却梳得整整齐齐。他双眼微闭,面容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双手负在身后,如同一尊石雕般稳稳立在路中,竟丝毫没被黑骑阵列的肃杀之气惊扰。 韦公公在一旁皱起眉头,高声喝道:“前方何人?竟敢拦阻黑骑队伍,不要命啦?” 中年人依旧双眼紧闭,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仿佛没听见韦公公的呵斥。队伍中的黑骑士们已悄悄握住了腰间的佩刀,玄铁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只要头领一声领下,便会立刻上前冲杀。 叶广陵却抬手拦住了身后的骑士,目光紧紧盯着那中年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杀吾族者,唔必杀之……”中年人终于有了动作,却未睁眼,只是嘴唇轻轻浮动,沙哑的嗓音如刀片割喉一般的声音:“汝之麟子,将会斩尽西凉血脉!” 话音未落,叶广陵眼中寒光骤现,猛地探身夺过旁边骑兵的长刀,手腕翻转,隔空掷出。刀锋如一道银电破开迷雾,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劈那中年人的面门!可那中年人也没有闪躲,任由长刀劈下,随着一声金石之声炸响,他的身影居然如水蒸气般缓缓淡去,唯有他的声音还在山间回荡,带着怨毒的诅咒:“叶广陵,预言之期已到,你的儿子将会替我们复仇……” “叶相……这、这是怎么回事?”韦公公骑在马上,声音里多了几分慌乱,试探性地轻声问道。 叶广陵不语,只是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中年人消失的地方。在地面上,那柄长刀深深嵌进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当中,石面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这一刀的力道不由得让黑骑刮目相看,只可惜方才这一刀明明对准了那个中年人,却没想到竟没伤到他分毫! 半晌,叶广陵才咬牙开口道:“此人是北蛮人的巫师,二十年前就被我砍了脑袋,没想到死了也不安生,还敢出来胡乱军心!” “哦……原来是个死人……” 苇公公仍然惊魂未散,向他这种久居深宫的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继续起程。”叶广陵说着,一拉马缰,率先向前走去,路过那个被劈开的青石时,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黑骑的马队终于在宫门外停下了。 韦公公动作利落翻身下马,随即侧身对叶广陵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广陵心下会意,翻身跃下马背,双脚刚刚落地便下意识回头望去,身后那数十匹墨色战马依旧昂矗立,马身上的玄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连同端坐其上的骑士,都透着一种窒息的肃杀。 这一眼,竟让他脊背发凉,冷汗悄然浸湿了衣襟。他比谁都清楚,黑骑选拔何等严苛,绝非寻常军中高手可及,需经层层淬炼,个个身怀绝技。即便自己身经百战、久居西凉武相之位,若真陷入黑骑围攻,也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叶相,这边请。”韦公公声音适时响起,他已在一旁的偏门前站定,目光示意叶广陵跟上。 叶广陵收回思绪,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宫门,又看向身侧的偏门,唇边勾起一抹略带试探性的轻笑:“往日入宫皆走正门,今日怎么改了章程?” “这是圣人亲自吩咐的,叶相……咱们就别揣测圣意了。” 韦公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叶广陵闻言,缓缓颔首,不再多言,抬脚跟着韦公公踏入偏门。 穿过幽深的宫道,暮色渐浓,沿途偶尔擦肩而过的巡逻侍卫,竟连半个熟面孔都没有。往日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荡然无存,只有风吹过宫檐铜铃的轻响,在寂静之中更显得诡异。 叶广陵压下心头的疑虑,看向身侧的韦公公,轻声问道:“韦公公,圣人只传我入宫下棋,除此之外,没说别的?” 韦公公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答道:“圣人只命咱家前来请叶相入宫对弈,再无其他言语。” 叶广陵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哦’,目光却悄然扫过四周暗沉的宫墙,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襟。 偏门后的宫道越走越幽深,暮色彻底沉下时,面前的御书房点起了烛火。 韦公公上前推开厚重的朱漆木门,暖黄的烛火从门缝里漫出来,映得圣人端坐案前的身影格外清晰。 叶广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袍,迈过门槛躬身行礼:“臣叶广陵,参见圣人。” “免礼。”圣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满是柔和。 “时间过得真快,这一转眼,你都五十了。朕记得你参军那年才十三岁吧?瘦得皮包骨,个子比同龄人矮了半头,劲儿却比牛犊子还大。” 叶广陵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怅然,拱手道:“圣人记忆超群,臣自愧不如。这些年随着圣人南征北战,一路走来,倒从来也没觉得自己老了。还是这几日薇儿总缠着臣,非要替臣拔白发,臣这才惊觉,鬓角早就添了几缕花白……老了,是真老了。” 话锋一转,圣人眼中笑意更浓,语气里添了几分打趣,问道:“方才听人回禀,说你府中添了麟儿。老来得子,叶相也算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了吧?” 叶广陵心头猛地一震,圣驾深宫,竟能如此迅速知晓府中动静?他面上却快得压下惊色,躬身拱手,语气恭谨:“谢圣人关怀。犬子能平安降生,全赖圣人庇佑,臣心中感激不尽。”话音落时,他抬眼扫过案上棋盘,黑白棋子早已各归其位,连落子的空位都似精心留出,显然是早有准备。 疑云在心底翻涌,可他终究不敢贸然追问,只低眉躬身应下。圣人抬手指了指棋盘,示意他落子。 叶广陵指尖刚捏起一颗黑子,尚未触及棋盘,圣人慢悠悠的声音便再度响起,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当年北蛮人巫师的预言,如今倒要应验了。” “圣人乃天选之主,洞察是非,怎会轻信巫蛊之言?”叶广陵强压下心头悸动,语气依旧平稳。 “朕自然是不信的。”圣人靠向龙椅椅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可架不住旁人信。前些日子,后宫妃嫔接二连三来报,说夜里都梦到个白发老头,那老头说你叶广陵的儿子,会断我西凉血脉。” “啪嗒”一声,叶广陵捏着的黑子险些从指间滑落。他眉头骤然拧紧,悬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圣人却似没看见他的失态,继续道:“起初朕只当是妇人闲梦,没放在心上。可没想到,你夫人竟真的给你生了个儿子。” “圣人的意思是……”叶广陵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追问。 闲云港趣闻 圣人抬眼,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叶广陵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字字如冰:“这孩子,不能留。” “凭什么!”叶广陵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惊怒再也按捺不住:“就凭一个死了三十年的蛮巫诅咒?还是凭几个后宫妇人的荒唐噩梦?”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色与愤懑。 “我替你征战半生,守北门关、打蛮夷,把这西凉的万里河山都护得稳稳当当,如今不过是盼着有个儿子能传宗接代,你怎么就容不下他!” 圣人眼底褪去最后一丝温度,只剩冰冷的沉凝。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白玉扳指,那温润的玉面仿佛也染上了寒意,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朕不是容不下你的儿子,朕是容不下西凉的隐患。你手握三十万西凉铁骑,如今膝下有子,军中旧部自然侍他为少主,代代效忠。权柄成了你叶家世袭的私产,兵符也成了你们父子相传的信物!到那时……到那时这西凉万里河山,岂不是他振臂一挥的事?” “我叶广陵对天发誓,未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我没有,我的儿子更没有!” “叶广陵!”圣人声音陡然升高,犹如虎啸龙吟,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岸上的白玉扳指都险些滑落。 门外的韦公公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圣人怒火稍歇,语气沉了下来,目光掠过叶广陵紧绷的侧脸,带着几分复杂的语气:“朕也有三个儿子,朕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理解朕……” 叶广陵眼角的余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韦公公,御书房里凝滞的空气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压下了翻涌的愤懑。 他膝盖缓缓触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求,却依旧字字恳切:“圣人所惧的,无非是臣手中的三十万兵权罔替。只要能留犬子一命,从今往后,臣的孩儿,一辈子不踏官场半步,不读书不习武,不踏入京洲半步……” 闻言,圣人眸色沉沉,没有立刻应答,只是转身重新坐回龙椅。他修长的手指捻过案上的白玉扳指,温润的玉面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指尖摩挲的动作慢得近乎凝滞,似在权衡,又似在琢磨。 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御书房裹得严严实实。烛火“噼啪”炸着火星,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宫墙上忽明忽暗,韦公公跪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这寂静比方才圣人的怒喝更让人胆寒。 半晌,圣人终于抬眼,目光掠过叶广陵鬓角的白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让他去常乐洲的闲云港。那里远离京州,也无你叶家旧部。只要他一辈子不沾官场、不碰刀枪,做个养尊处优的相府纨绔,朕便给你叶家留个后代。” 叶广陵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头颅埋得极低,下巴几乎要贴上胸口,那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谢主隆恩!”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甚至顾不得掸去膝上的尘土,转身便大步向外走。那背影挺直如枪,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决绝,仿佛刚才弯腰屈膝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圣人望着他的背影,眸色微动,忽然扬声开口,声音穿透御书房的死寂,清晰地落进叶广陵耳中:“兵符你暂且先拿着,我西凉的万里江山,还要你这个铁马王替朕守着呢!” 常乐洲,闲云港。不知何时起多了户古怪的大户人家。 朱墙绿瓦的宅院气派得很,墙头檐角雕满了各式飞禽走兽,只是那些纹样瞧着格外奇特,似龙非龙,似兽非兽,寻常百姓瞧不出究竟是何方瑞兽,却也能从那刀工细腻的雕镂里,瞧出这宅院主人定是花了大价钱的。 最特别的是那院门,别家大户皆是朱漆铜环,气派非凡,唯独这户人家,用的是整块花梨木打造的两扇木门,素面无饰,倒添了几分古朴雅致的韵味,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镇上人都传,这宅院的主人姓祁,是个常年闭门不出的老员外。可府里偏偏养着个姓叶的小少爷,眉清目秀,性子却跳脱得很。有好事者打听,只说是祁老员外早年走南闯北时,从路边捡来的孤儿,故而养在府中视若己出。 这叶小少爷,更是闲云港一等一的“奇葩”。 搬来闲云港近五年,竟没踏过私塾的门槛半步。这话还是他身边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伴读书童说的,那小厮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跟人吹嘘:“百无一用是书生!” 有年龄相仿的童生就笑话他:“一个大字不识的少爷,带着一个大字不识的书童!” 小胖子嘴上不饶人,高声道:“我家少爷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那在咱们这儿,就已是顶顶厉害的文坛泰斗了!” 这话传出去,惹得镇上人哭笑不得,却也没人深究——毕竟这户祁姓人家,本就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这小叶少爷,名唤叶知安。 那年御书房一别,回到麒麟山,叶广陵便给他取了知安这个名字。让老祁带着去闲云港,隐姓埋名。 老祁带着小少爷一路南下,车船辗转,走遍大半个西凉才到了这个不毛之地。不说是穷山恶水,也是实打实的穷乡僻壤。放眼望去,只有连绵的丘陵与滩涂,偶有几处渔村散落,百姓们靠着出海捕鱼、垦荒种地勉强糊口,与京州的车水马龙、繁华景象比起来竟是天壤之别! 闲云港算是常乐洲数一数二富足的镇子。因临着港口,往来商船能捎带些渔获特产贩卖,镇上人家大多能混个衣食无忧。这巴掌大的地方,拢共就几百户人家,十之八九都是世代捕鱼的渔家,只有寥寥几个当地官员和乡绅,仗着祖上留下来的薄产,在这穷乡僻壤里作威作福,活脱脱一副土皇帝的派头。 起初听说镇上来了个姓祁的外乡员外,还盖了座气派宅院,镇上几个好事的地痞流氓,当即就动了歪心思。他们仗着地头蛇的身份,寻思着从这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身上敲一笔横财。可谁也没料到,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泼皮,竟连祁老员外的身都没能近得半步! 说来也怪,这祁员外瞧着年过半百,须发已染霜白,平日里走路都慢悠悠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真动起手来,招式竟全是大开大合的硬桥硬马功夫。拳脚落处虎虎生风,下手干脆利落,比那些二十出头的精壮后生还要生猛几分。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地痞便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地抱头鼠窜。 经此一役,镇上再没人敢打这祁家的主意,只背地里悄悄议论,都说这外乡老员外,怕不是早年混过江湖的练家子。 在老祁的悉心照料下,寒来暑往,一转眼小叶少爷就到了该上私塾的年纪。 闲云港江湖初现 闲云港有两间小有名气的私塾,先生都是读过几年书的老秀才,教出来的孩童也能识文断字,可老祁却是半点瞧不上眼。倒不是嫌先生学问浅,恰恰相反,是怕那些先生教得太好了,真把小少爷的心性磨成了读书人的样子,那可就违了叶广陵的嘱托。 当年在麒麟山相府,叶广陵曾握着老祁的手,叶广陵将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叶知安托付给他时,曾紧紧攥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郑重:“知安这孩子,万万不可让他读书,更不能让他习武。养得平庸些,当个无用之人,韬光养晦,一世平安,便是最好。” 这话老祁日日记在心头,眼看小少爷到了年纪,他愁得好几宿没睡安稳,思来想去,竟把主意打到了鱼市上,盯上了鱼贩子王老三的儿子阿福。 王老三祖上三代住在闲云港,听说祁员外要雇自己的宝贝疙瘩给小少爷当伴读书童,当场就愣住了,手里的渔网都差点滑落在地。他自己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人,儿子阿福更是整日跟着他在海边摸爬滚打,别说私塾门朝哪开,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这哪能当书童啊! 老祁看出他的犹豫,捻着胡须笑道:“怎么?是嫌月钱少了?无妨,我每月再加一吊钱。另外,你往后打上来的鱼,不管多少,都可以送到我府上,价钱保准比鱼市上高些。” 这话一出,王老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心里头更是乐开了花。 可他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道:“老员外,实不相瞒,我是真乐意挣您这笔钱,可咱不能昧着良心办事啊!”他说着,伸手摸了摸儿子阿福圆滚滚的脑袋,声音憨直:“我王家祖上三代都是打鱼的,我大字不识一个,这小子更是一天私塾都没进过,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哪能给小少爷当书童啊,别再误了小少爷的前程!” 听完这话,老祁脸上的笑容越发古怪,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他拍了拍王老三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不识字最好,我要的,就是一天私塾没上过的伴读书童。” 就这样,老祁给叶知安找了个最合适的伴读书童。 说是书童,其实就是个玩伴。老祁压根没给叶知安请先生,更没提过进私塾的事。每日里,叶知安睡醒了就带着阿福满镇子疯跑,要么去码头看渔船归港,要么去滩涂上摸螃蟹捉虾,要么蹲在茶馆外头听先生说书。 阿福脑子活络,又是土生土长的闲云港人,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有好吃的,门儿清。他领着叶知安爬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把个小少爷哄得眉开眼笑。 老祁瞧着两人每日里一身泥一身汗地跑回来,非但不恼,反而笑得眉眼舒展。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西北方的天空,摩挲着腰间那枚麒麟玉佩,低声喃喃:“老爷,您放心,小少爷在这儿,平安得很。” 叶知安十岁那年,镇上忽然来了个游方的武师,摆了个擂台,说是要收徒传艺。闲云港的后生们听得心痒,纷纷跑去看热闹,叶知安也拉着阿福挤在人群里。 那武师露了几手拳脚,虎虎生风,引得台下阵阵叫好。叶知安看得眼睛发亮,攥着拳头的手心里全是汗,一股莫名的热血在胸腔里翻腾。 他转头问阿福:“阿福,你说我要是学了这功夫,是不是也能像祁伯那样,一拳打倒好几个坏人?” 阿福正啃着烧饼,闻言含糊道:“少爷,祁伯说了,不让你学武的。” 叶知安的眼神黯淡下去,却还是忍不住盯着擂台上的身影。他不知道,人群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老祁正站在阴影里,眉头紧锁。 当晚,叶知安就缠着老祁,软磨硬泡要学武。老祁板着脸,不许他胡闹。叶知安也急了,红着眼睛问:“为什么?我只是想学点本事,保护自己,吴家剑庐那小子老看我不顺眼!” 老祁看着他倔强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叶广陵,心头一酸,却还是狠下心肠:“没有为什么,学武不是小孩子打架,不许就是不许!” 叶知安被噎得说不出话,委屈地跑回了房间,关了一整天的门。 老祁站在门外,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叶家的儿郎,骨子里就带着尚武的血。可他不能赌,一步都不能错。 第二日一早,叶知安推开门,眼睛红肿,却没再提学武的事。只是从那以后,他每日晨起,都会偷偷跑到院子里,学着那日武师的模样,比画几招。 老祁看在眼里,却没点破。只是在他比画得累了时,默默递上一碗凉茶。 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地过着,叶知安渐渐长成了眉眼清俊的少年郎。他依旧不爱读书,不喜文墨,每日里带着阿福混迹在市井之间,活得逍遥自在,像个真正的闲云港少年。 只有偶尔,当海风掠过宅院的朱墙,吹动檐角的铜铃,他会望着西北方的方向,怔怔出神。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叶知安十二岁那年。 还是和平日一样,阿福照旧跟在叶知安身后,陪着他在闲云港的街巷里晃荡,招猫逗狗。乡亲们也都习惯了这个游手好闲的小少爷,即便有什么物品损失,老祁也会二话不说给他们双倍赔偿,久而久之,也没人真跟这半大的孩子计较。 正当两人琢磨着去码头上搞点新鲜海货,却没承想,刚拐过码头街角,便撞见两个身穿短打的壮汉,正一左一右架着个少女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那少女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衣服被扯得皱皱巴巴,手腕被壮汉攥得泛白,却在拼命挣扎。 叶知安见状,一股火气当即涌了上来,刚要开口喊“住手”,胳膊却被身旁的阿福猛地拽住。阿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慌张:“少爷!别冲动!你看那两人的身手,看着就不好惹,咱还是装作没看见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他一边说,一边还悄悄往旁边缩了缩,生怕被那两个壮汉注意到。 叶知安一把推开阿福的手,眼底泛起少年人的傲气,不忿道:“怕什么?闲云港的地界,还没有我不敢惹的人!”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指着那两个壮汉,高声喝道:“嘿!你们混哪的,光天化日,还敢强抢民女!” 粗哑的喝声在巷口炸开,两个正架着少女的壮汉动作猛地一顿,齐齐转头看向叶知安。日光下,两人裸露的胳膊上青筋虬结,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眼神扫过来时,像是刮过一阵冷风,吓得叶知安浑身一颤。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人的对手,赶忙低头凑到阿福耳边,低声道:“我先在拖着他们,你去找吴家剑庐那小子过来帮忙,让他多带点人,就说有人砸场子!” 阿福看着壮汉凶神恶煞的模样,嘴唇都有些发颤,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应了声“嗯”,转身就往巷口里面冲,小短腿跑得飞快,连衣角被风吹得翻卷都顾不上。 等阿福跑远了,叶知安又仗着胆子向前一步,说道:“光天化日,你们还想强抢民女不成,还有没有规矩了?” 其中一个壮汉朝着他喊道:“霹雳堂的事,我劝你少管!” 叶知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握着拳头的手心里全是汗,却还故意把下巴抬高,声音里没有半分怯意:“霹雳堂?什么霹雳堂?我没听说过,闲云港的规矩就是不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被架着的少女像是看到了希望,挣扎得更凶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只朝着叶知安用力摇头,似乎在劝他别管这趟浑水。 吴家少爷 壮汉警告道:“小子,我可告诉你,得罪了霹雳堂没好果子吃。想要英雄救美,你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那我也告诉你,今天这英雄我当定了!”说罢,叶知安迅速从一旁的地上捡起一个破鱼篓,拼命朝着一个壮汉丢去…… “找死!”壮汉怒喝如雷,掌风裹胁着蛮力劈向迎面砸来的鱼篓——竹篾碎裂声刺耳,鲜鱼与水渍溅了满地。他足下未停,砂锅大的拳头直捣叶知安面门,拳风刮得人脸颊发疼。 叶知安哪见过这般凶戾阵仗,魂都快飞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转身就往巷口窜。逃跑时还不忘回头骂骂咧咧,污言秽语越骂越难听,直把壮汉的祖宗十八代都翻了出来。 “臭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壮汉被骂得双目赤红,脚下猛地发力,助跑两步后竟腾空跃起——那壮硕如铁塔的身躯,此刻竟像条跃出海面的巨鲸,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叶知安头顶掠过,“嘭”的一声稳稳落在他前方,挡住了唯一的退路。 “这下,我看你还怎么跑!”壮汉狞笑着逼近,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叶知安见退路被堵,心头一横,也顾不上害怕,有样学样地往后退了两步,卯足全身力气往前冲、往上跳——可他那点力气在壮汉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壮汉伸手一捞,就像提小鸡似的捏住了他的脖颈,手指微微用力,便让叶知安喘不过气来。紧接着,壮汉手臂一甩,叶知安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不等他爬起来,壮汉的拳头脚就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骨头碰撞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住手!”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憨厚却有力的少年声。壮汉动作一顿,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高大少年大步走来,肩宽背厚,浑身透着一股结实的劲儿,他身旁还站着个气喘吁吁的小胖子,正是刚才被吓跑的那个。 “叶知安,你还没死吧?”魁梧少年走到近前,低头看向地上蜷缩的人,正是吴剑豪。 叶知安撑着冰冷的墙壁,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溢着血丝,他吐了一口带血的痰在地上,声音有气无力却依旧嘴硬:“嚎什么丧?你爷爷我命硬着呢!就是这两个浑蛋,来咱们这儿砸场子……” 壮汉瞥了眼吴剑豪,又扫了眼他身后,不知何时,竟跟来了五六个少年,手里都握着木棍、竹剑,虽面带紧张,却紧紧盯着自己,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壮汉顿时冷笑一声,厉声警告:“我告诉你们,识相的就赶紧滚!惹到我们霹雳堂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霹雳堂?没听过!”吴剑豪眉头一皱,声音掷地有声,“在闲云港这地界,我们吴家剑庐才是头一号的大宗门,轮不到你们来撒野!” 壮汉闻言,脸上的冷笑更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身旁的另一个壮汉也跟着嗤笑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屑:“吴家剑庐?没听说过,不过是小地方的三流剑派罢了,也敢在我们面前称大宗门?真是笑掉大牙!” 吴剑豪本就手痒难耐,此刻被这般嘲讽,心里更是按捺不住,向前一步道:“废什么话,你们到底还打不打!” 话音未落,那壮汉握紧拳头,指骨发出“咔咔”的脆响。沙包大的拳头裹着一股凛冽的拳风,直奔吴剑豪的面门。 吴剑豪丝毫不怯,迎着拳风便冲了上去。就在拳头快要擦到笔尖时,他突然拧腰侧身,躲开了壮汉的攻击,紧接着反手一拳,重重轰在壮汉的肚子上! 那壮汉闷哼一声,身子瞬间弓成虾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嘴角很快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脓血。 “好!打得好!”周围那少年们一阵欢呼,听得吴剑豪心头一热,腰杆挺得更直了。 另外一个壮汉见状,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却被那吐血的汉子伸手拦住。他抬手擦掉嘴边的血迹,目光沉沉地盯着吴剑豪:“这小子有膀子力气,可惜啊,只是个跟脚不牢的黄毛小子。” 吴剑豪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怎么?还不服气?” “小子,接下来可就没那么容易躲了!”汉子说着,摆出一个刚猛的架势。下一秒,他周身竟缓缓萦绕起一圈微弱的蓝光,原本松散的气势骤然凝聚,引得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降低几度! “吴小子……当心!”叶知安话音刚落,那汉子猛地发力,身形快如闪电,吴剑豪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就被重重砸中。只听见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被轰出十几步远,重重撞在身后的石墙上…… 那汉子居高临下的看着瘫在地上的吴剑豪,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可刚迈出两步,背后又传来吴剑豪的声音…… “打人都没力气……还学人砸场子……” 叶知安快步上前,一眼就看见吴剑豪嘴角渗出的鲜红,可他却没有丝毫胆怯,反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叶知安低声道:“吴小子,你行不行,不行别硬撑!” “小叶子,闲云港是咱的地盘,不能让这些人撒野!”说着,他撑着石墙缓缓站了起来。 汉子回头,看着踉踉跄跄站起来的吴剑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添了几分惊喜:“小子,有点意思!挨了我的裂石拳还能站起来,倒真是个好苗子。要不要考虑一下,拜入我们霹雳堂,我保证,绝对比你现在这个三流剑派强百倍!” 吴剑豪扶着石壁的手紧了紧,嘴角扯出一抹桀骜的笑:“你现在给我跪下,磕一百个响头,小爷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你……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壮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皱起,周身的蓝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既然你小子不识抬举,那我只能替天行道了!” 话音未落,壮汉身形已如饿虎扑食般暴射而出,砂锅大的拳头裹着浓郁蓝光,带起呼啸拳风,直捣吴剑豪心口! 吴剑豪早有防备,下意识一把推开身旁还未完全站稳的叶知安,自己则借着推人的反作用力,腰身猛地一拧,向侧后方疾掠半步。几乎就在他身形错开的瞬间,“轰隆”一声闷响震耳欲聋,壮汉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身后的石墙上——厚厚的青石壁竟被硬生生砸出一尺深的大坑,碎石飞溅如箭,擦着吴剑豪的面颊掠过,带起一阵刺痛。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借着拳头砸墙的冲击波,顺势在地上翻滚两圈,堪堪与壮汉拉开丈许距离,才算暂时避开这致命一击。 “躲得倒是挺快!”壮汉狞笑一声,攻势不停,另一只拳头紧随其后,直取吴剑豪面门。吴剑豪胸口气血翻涌,这么近的距离已经来不及躲闪,只能咬着牙硬接。他双臂交叉护在身前,运起体微薄的内劲,“嘭”的一声闷响,双臂与壮汉的拳头相撞,他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手臂涌来,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般向后踉跄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咙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围的吴家剑庐弟子见状想要上前,却被另一个壮汉提着木棍挡住,根本过不来。壮汉得势不饶人,面色一凛,随即大喝一声就朝着吴剑豪袭来,显然这一击他已经起了杀心。 千钧一发之际,叶知安的身影突然窜出,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诡异的是,叶知安看似纤细的手掌,却爆发出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道,那股力道如同潮水般席卷壮汉全身,让他蓄满内劲的拳头竟没办法前进半分…… 痛打霹雳堂 壮汉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他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盯着攥着自己手腕的叶知安,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事……眼前这个小子,方才还被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怎么突然拥有了这股可怕的力气! 还没等那壮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从不远处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砸中那汉子的脑后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汉子吃痛,猛地晃了晃脑袋。 “大家一起上,把这两个人赶出闲云港!” 随着阿福一声令下,数十颗不大不小的石子像暴雨般倾斜而下,有的砸向汉子的后背,有的砸向膝盖,还有的砸向头顶,密密麻麻,根本容不得他半点闪躲的余地。 仅仅一瞬间,他的胳膊、腿上就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疼得他呲牙咧嘴,即便有一身内劲却也无的放矢。 另一个汉子见状,当即喊道:“大哥,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先撤!回去禀告堂主,再跟这帮小兔崽子算账!” 被围攻的汉子咬了咬牙,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少年,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躲在巷子深处瑟瑟发抖的少女,满眼都是不甘。可眼下这局面,再耗下去只会更狼狈,他只能低吼一声:“走!” 两人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狼狈地挣开少年们的围堵,跌跌撞撞逃到巷子口的马车边。跳上车前,那领头的壮汉还不忘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叶知安,那眼神里依然满是不可思议。 直到马车轱辘声彻底消失在巷尾,吴剑豪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放松,那股强撑的力气瞬间卸了个干净。脚下一软“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刚刚那一拳打得他全身火辣辣地疼,就连呼吸都能感觉到胸口的钝痛。 叶知安见状,连忙伸手想去拉他,没承想这一把像是拉到了磨盘,不仅没把吴剑豪拉起来,反而自己踉跄着倒了下去。 两个人并排躺在地上,仰面朝天,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四目相对时,还是相视一笑。 “少爷!小吴爷!”阿福看见两个二世祖满是伤地倒下,心中暗道不好,说话都带出了哭腔:“完了!我们家少爷,还有你们家小吴爷好像快不行了!” 听他这么说,那几个吴家剑庐的小子也赶紧跑过来,一个瘦高个刚想伸手探一探吴剑豪的鼻息,却被他一巴掌打开:“去去去,小爷还没死呢!” 听见他这么说,众人才松了一口气。吴剑豪扯着地面,缓缓坐起身,眉头皱了皱,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坐起来的叶知安,眼神里满是疑惑:“刚才……你攥住那人手腕的时候,力气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大?” 叶知安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当时就是想着不能让他伤到你,然后就伸手一攥……就攥住了。” 一旁的瘦高忍不住凑上前,满脸惊奇地搭话:“刚才那人的内劲看着可不弱,起码是个武者境的修为!小叶少爷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竟然能硬生生捏住武者境的手腕!” 吴剑豪抬手抹掉嘴角残留的血渍,语气十分笃定:“他的确是个武者境,而且内劲还算扎实。咱们这次,真的碰到硬茬子了。” 吴剑豪的话音刚落,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道轻柔却带着怯意的女声。 “你们……伤得重不重?”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先前差点被壮汉拉上马车的少女,此时正站在离他们不远处,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脸上写满了歉意与不安。 “多……多谢几位恩公出手相救。”少女微微躬身,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十足的恳切。 看清眼前的少女,吴剑豪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叶知安先前出手,竟是为了救这姑娘。他挑了挑眉,脸上扬起一抹不羁的笑意,撞了撞身旁的叶知安,轻声道:“小叶少爷,这是怎么回事,你可得好好说说!” 叶知安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调侃,转头望向少女,语气放缓了些,问道:“你是谁家丫头?我在闲云港这么久了,怎么没见过你?” 少女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家在清水镇,不是闲云港的人。” “清水镇?”吴剑豪眉头一挑,继续追问:“你不是闲云港的人,那两个霹雳堂的人为什么抓你?” 听到‘霹雳堂’三个字,少女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是不愿多提自己的事情。 见状,叶知安连忙开口宽慰道:“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那些人敢光天化日下抢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用怕他们。” 叶知安的话音刚落,那少女突然“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猛地低下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边哭一边哽咽着哀求:“求求你们……救救我爹……” 哭了几声,少女像是下定了决心,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头,石头表面泛着淡淡的紫色幽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显眼。 “我……我是霹雳堂的杂役弟子。”少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爹病重,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看病了,我走投无路,才偷了堂里的一颗二品灵珠……本想着拿到闲云港换点钱给我爹治病,没想到还是被霹雳堂的人发现了,他们不仅要抓我回去问罪,还说要去找我爹的麻烦……” 吴剑豪凑上前,仔细打量着少女手里的珠子,忍不住咋舌:“的确是二品灵珠,可这物件在闲云港根本卖不出去,我也只是在常乐洲的拍卖行里才见过一回。” 叶知安当即开口道:“这珠子还不能卖,偷来的东西还给他们便是,至于你爹的病,我可以请闲云港最好的大夫,随你去清水镇给你爹诊治。” 少女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红着眼眶连连道谢:“真的吗?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哎,先别急着感谢。”吴剑豪打断了她,转头看向叶知安,语气凝重:“我的小叶少爷,这事你可不能莽撞。祁伯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让你插手这摊浑水的。” 阿福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是啊,祁伯再三叮嘱不让你在外面惹麻烦,肯定也是不想让你冒险。” 叶知安眉毛一挑,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老祁现在又不在这,再说救人要紧,总不能看着她爹出事吧。” 吴剑豪叹了一口,神色愈发严肃:“刚才那两个人的身手,你也见识了。一旦趟浑水一旦趟进去,以后说不定要和霹雳堂结下梁了。” 叶知安看着他,突然勾起嘴唇笑道:“怎么?你怕了?” “怕?我吴剑豪什么时候怕过?”吴剑豪挺直腰板,嗓门拔高几分:“刀架脖子上,我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我果然没看错你!”叶知安眼中闪过赞许,语气里满是认可:“吴家剑庐有你,日后肯定飞黄腾达!” 吴剑豪被夸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正想听叶知安再说几句吹捧的话,一旁的阿福却怯生生地插嘴:“可……这么大的事,咱们真不跟祁伯商量商量吗?他要是知道,肯定会生气的。” 叶知安转头看向阿福,脸上忽然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看得阿福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内劲爆发 阿福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少……少爷,您这么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确实有个差使交给你。”叶知安往前凑了两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语气带着十足的诱惑力:“你要是办成了,回头我在香满楼,给你点一桌子最贵的菜,让你敞开吃!” “差使?什么差使?”阿福愣了愣,眼神突然变得警惕,好像猜到了什么,满脸惊愕道的瞪大眼睛:“你……你该不会想让我去拖住祁伯吧?这差使,我可干不了……祁伯那双眼睛,没人能瞒得过他!” “哟,阿福,我倒瞧着你比谁都机灵。”吴剑豪在一旁咧嘴笑出声,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以前总有人说你傻,现在看来,你心里门儿清啊。不过你也该清楚,这差使要是办砸了,后果可不止没饭吃这么简单。” “你们……”阿福看着眼前这两个“软硬兼施”的少爷,脸上满是无奈,可转念一想,自己既拗不过叶知安,也惹不起吴剑豪,只能苦着脸叹口气,硬着头皮应下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差使。 见他松了口,叶知安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放心,清水镇离这儿不远,我们快去快回,绝对能在天黑前赶回来,不会让你为难太久的。” 阿福耷拉着脑袋应了声“是”,看着叶知安和吴剑豪带着那个少女匆匆离开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他杵在原地半天,越想越慌,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府里走。 另一边,叶知安带着少女找到了闲云港最好的大夫,说明来由,大夫二话没说,背上医箱就和他们一起赶往清水镇。 为了不引人注目,吴剑豪身边就跟了个瘦高个,快要离开时,吴剑豪忧心道:“真不用我多带几个人?” 叶知安轻笑道:“人多了目标太大,万一被人发现,去告诉老祁,那阿福就兜不住了。” 说罢,几个人便上了马车,匆匆离开了闲云港。 阿福刚走到院门外,就听见院内传来祁伯的咳嗽声,他咬了咬,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轻轻推开了院门。 一路上,马车被瘦高个赶得风驰电掣。几个年轻人倒是还好,只害惨了同去的大夫,老大夫今年刚过六十大寿,好在身子骨还算硬朗,总算是在骨头散架前,熬到了清水镇。 进了镇子,跟着少女的指引,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镇外那处落魄院子。这里没有红墙绿瓦,更无瑞兽飞檐。只有一排纤细的竹排,充当院墙。抬眼望去,院子里简陋的陈设一览无余。 “你平日,就住在这里?”叶知安放慢脚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目光掠过院内简陋的陈设,又落回少女身上。 少女还没来得及应声,泥瓦房里便传来老人痛苦的**,还有年轻人的厉声恐吓。 “老东西,你女儿偷了我们堂主的东西,今天你交不出来,就拿你的命抵债!” “住手!”叶知安眸色一沉,厉声喝止,反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莹润剔透的灵珠,高高举起:“我们是来归还灵珠的!立刻放了这位老伯!” 屋内的黑衣人闻声转头,阴鸷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一圈,最后牢牢锁定在灵珠上。他未动分毫,只是隔空一抓,叶知安顿时只觉一股霸道的巨力袭来,手中的灵珠竟直接被硬生生夺走,掌心还残留着一阵刺痛。 灵珠稳稳落入黑衣人手中,他却半点没有罢手的意思,抬脚狠狠一踹,将刚要挣扎着爬起来的老人重新踢倒在地。老人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黑衣人嘴角咧开一抹狰狞的狞笑,目光直直射向少女:“阿瑶,这几个就是你从闲云港搬来的救兵?今天打伤马大那个废物的,就是你们吧?” 吴剑豪见状,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大踏步向前迈了一步,声如洪钟:“没错!就是老子打的!赶紧把老伯放了,有什么能耐,尽管冲我来!” 黑衣人却压根没把吴剑豪放在眼里,径直忽略了他的叫嚣,转头对着身旁的手下嗤笑一声,自顾自说道:“马大真是个废物,连一群毛头小子都打不过,还被揍得这么狼狈。” 吴剑豪见自己被彻底无视,火气更盛,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怒声喝道:“别拿那废物说事儿!就连你这狂妄东西,小爷今天也一并收拾了!” 黑衣人摇了摇头,忍不住咂舌道:“年轻人,总是这么莽撞……” 话音未落,他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寒芒,身形一闪,便来到吴剑豪面前,右手凭空一抓,竟像拎小鸡似的,硬生生将身形壮硕的吴剑豪凌空拎了起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等叶知安反应过来,吴剑豪已然落在他的手里!被扼住命脉的吴剑豪奋力挣扎,双拳胡乱挥舞,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怒目圆睁,嘶吼道:“放开老子!有本事跟我光明正大打一场!” 黑衣人捏着吴剑豪的后颈,脸上挂着戏谑的笑,轻轻一甩,吴剑豪就像个破布娃娃似的撞在院外的竹排围墙上。“咔嚓”几声脆响,纤细的竹排断了好几根,吴剑豪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看到了吗,这就和霹雳堂作对的下场!” 黑衣人拍了拍手,目光转向叶知安,语气里满是威胁:“下一个,就是你!” 话音刚落,被称作阿瑶的少女突然往前一步,单薄的身影直直挡在叶知安身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哀求道:“舞大人……他们只是我路上碰巧遇上的好心人,根本不知道灵珠的事,也不是故意和霹雳堂作对的!求您放了他们吧,灵珠我已经还回来了,要罚就罚我,别为难他们!” 叶知安眸色微动,伸手想将阿瑶拉到身后,却被她轻轻挣开。阿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与恳求,示意他不要冲动。 被称作舞大人的黑衣人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挡在身前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心人?阿瑶,你倒是越来越会多管闲事了。你以为把他们摘出去,你就能好过?偷了堂主的灵珠,还敢勾结外人,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他手腕反转,又是凭空一抓。无形的巨力瞬间锁住阿瑶的喉咙,像铁钳般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阿瑶双脚离地,双手死死抓着脖颈处的无形束缚,小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响,四肢徒劳地挣扎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这一幕让叶知安再也按捺不住,站了出来。 “把他们都放了!冲我来!” “你以为……你躲得掉吗?”黑衣人将少女重重扔在地上,身影突然向叶知安扑来! 叶知安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吓得猛地紧闭双眼,双手在身体两侧止不住地颤抖,指尖冰凉。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绝望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盘旋,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掌风已经逼近面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睁开双眼,却惊愕地发现,黑衣人的动作竟诡异地慢了下来! 不止是黑衣人,院中的尘埃、飘落的枯叶,甚至空气中浮动的气流,都变得凝滞缓慢,近乎静止! 叶知安心头巨震,虽全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异象为何发生,但他清楚,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绝不能站在原地等死! 他心一横,强压下所有慌乱与恐惧,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黑衣人的扑势主动上前。趁着对方动作迟缓的间隙,他瞅准时机,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黑衣人探出的左手腕,腰身猛地发力,借着转身的惯性,拼尽全身力气将黑衣人朝着不远处的老槐树狠狠甩了过去! 无穷内劲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粗壮的老槐树竟被硬生生撞得拦腰折断,枝叶簌簌狂落。黑衣人反应极快,落地瞬间接连翻滚三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砸落的树干,扬起一片尘土。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被突袭的惊愕,反倒浮现出一抹近乎狂热的欣喜! “好!好得很!”他死死盯着叶知安,声音里满是兴奋:“你就是那个能让马大动弹不得的小子吧?果然与众不同!身上半点武者内劲都没有,却能打出这样的反击!” 说罢,他缓缓扭动左侧肩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竟当着众人的面,将刚才被树干撞断的手臂硬生生接了回去!接好后,他还活动了两下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拧了拧衣服。 叶知安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本以为刚才那全力一击,就算不能直接重创对方,也能让其失去战力,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毫发无损,还能轻松接好断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这就是武者的实力吗,果真恐怖如斯…… “恩公……你快逃吧!”阿瑶捂着喉咙,勉强撑起上半身,声音嘶哑破碎,满是焦急与哀求:“他是霹雳堂二当家,内劲深不可测,你……你打不过他的……”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巨力突然袭来,像铁爪般死死攥住了她!阿瑶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狠狠抛向院外,掠过十丈距离,重重砸在地上。“嘭”的一声闷响后,她便再无动静,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失去了生机。 “阿瑶!”叶知安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失声惊呼,就要冲过去救人。 黑衣人却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脸上满是嫌恶,语气轻佻又残忍:“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阿瑶倒地不起的模样,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叶知安的心上。他僵在原地,瞳孔里映着少女扭曲的身形,耳边还回响着那声沉闷的撞击声。所有的冷静、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积压在心底的愤怒、绝望与无力感疯狂窜涌,直冲头顶。 “你……找死!”叶知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只觉体内某处尘封的闸门被轰然撞开,一股从未有过的灼热气流猛地从丹田迸发,顺着经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筋骨都在隐隐发烫。 这股神秘内劲不受控制地向外扩散,以叶知安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骤然炸开!院中的尘土被掀得漫天飞舞,断裂的竹排碎屑簌簌震颤,就连不远处的泥瓦房都发出了轻微的摇晃声。 叶知安的双眸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猩红,周身气息变得狂暴而凌厉,与之前那个略显青涩的少年判若两人。他死死盯着黑衣人,脚步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竟被踩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原本满脸戏谑的黑衣人,在感受到这股骤然爆发的内劲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愕,随即又被极致的贪婪彻底吞噬。他猛地眯起双眼,瞳孔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死死锁定叶知安,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亢奋:“这……这是何等精纯磅礴的内劲?竟然藏得如此之深!看来,今天我真是捡到宝了!” 叶知安却已全然不顾周遭,他躬着身子,脊背微微弓起,宛若一头被激怒、蓄势待发的野兽。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嗬嗬”的诡异声响,不似人声,反倒带着几分兽类的低吼。 “太好了!简直是天助我也!”黑衣人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疯狂的笑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只要把你体内的内劲吸干,我就能一举突破武夫境,更上一层楼!”他话音未落,叶知安已然彻底失去了理智,四肢着地,指尖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带着一阵腥风,疯了似的向他扑咬过去! 黑衣人身法更胜一筹,腰身猛地一拧,惊险地避开叶知安的凌厉攻势。不等招式用老,他五指如钩,带起一股劲风反扣而来,显然是想复刻方才擒拿旁人的手段,将叶知安一举制住。 岂料此刻的叶知安早已今非昔比。 黑衣人铁钳般的手掌扣在他腕间,任凭丹田内劲汹涌灌注,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拖拽过去,可叶知安却如脚下生了根的苍松,纹丝不动。两人一时竟僵在原地,臂膊较劲,内劲冲撞,状若旱地拔河,气劲激荡得周遭落叶簌簌翻飞。 半盏茶的功夫倏忽而过,黑衣人额角青筋暴起,脸上血色渐褪,显然体内内劲已呈枯竭之态。反观叶知安,周身气息绵长不绝,竟无半分收手之意。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黑衣人喉头一阵腥甜,声音都在发抖,满眼都是惊骇:“小子……你体内,到底还有多少内劲?” 就在黑衣人内腑震颤、濒临崩溃的刹那,一道身影如疾风般破空而至。 来者正是老祁! 只见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如铁铸的鹰爪般精准探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二人交缠的手腕。一股沉浑磅礴、不容抗拒的内劲骤然迸发,只听“铮”的一声气劲爆鸣,两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被强行震开! 黑衣人踉跄着跌坐在地,只觉浑身脱力,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而另一边的叶知安,双目赤红如血,眸中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戾气。他恶狠狠地盯着扣住自己手腕的老祁,瞳孔里一片混沌,竟似全然没认出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人。 “老先生!快擒住这祸害!”黑衣人瘫在地上,喉头滚着粗气,声音却尖利如刀:“留着他,日后必定祸害人间!” 老祁闻言,只斜眼冷冷瞥了他一下,那眼神锐利如锋刃,竟让黑衣人硬生生打了个寒战,再也不敢多言。 “少爷,速速醒转!” 老祁口中急念口诀,字字铿锵,带着清心涤荡的力道。话音落时,他陡然暴喝一声——“嗔!” 声浪未落,数道金光便自他掌心迸发,如燎原火蛇般,顺着叶知安的手腕蜿蜒而上,转瞬便将他周身重重裹缠! 金芒灼灼,散发出温暖而肃穆的气息,所过之处,叶知安身上翻腾的戾气便如冰雪遇阳般飞速消融。他喉中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赤红的双目渐渐褪去血色,癫狂的神色也一点点平复。 待金光缓缓敛去,叶知安浑身一软,再无半分力气,虚弱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阿福这才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看见叶知安倒在地上,更是记得泣不成声:“少爷……” 老祁确认叶知安已无大碍后才缓缓转身,朝黑衣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霹雳堂也算有头有脸的江湖门派,今天的事还望二当家不要外传。”老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衣人闻言,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我这里有一颗六品补气丹,你回去服用,静养几日内劲便可恢复如初……”老祁说着,突然俯身,凑近黑衣人的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杀意:“若是日后我听有人提起今天的事,便如此石!” 霹雳堂再袭 话音未落,老祁学着黑衣人的招式,伸出左手虚空一握,只见不远处一颗半人高的青石,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的粉碎! 碎石簌簌落地,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老前辈放心……晚辈绝不敢多言半句!” 老祁冷哼一声,将补气丹放在他面前,转身吩咐阿福将叶知安和受伤的众人抬上马车。 当走到阿瑶面前时,老祁素手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片刻后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叶知安在一片混沌中醒来,头痛欲裂,浑身筋骨仿佛被拆开又重新拼接。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房里,窗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少爷,您醒了?”阿福端着汤药推门而入,脸上满是惊喜,“祁伯说您需要静养,这是补气安神的药。” 叶知安挣扎着坐起身,脑中却不断闪过黑衣人与老祁交手的画面,尤其是那股失控的力量在体内奔涌的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老祁呢?”他声音沙哑地问。 阿福端着汤药,呆愣在原地,看着叶知安的眼神,半天才喃喃开口道:“少爷……祁伯说您需要静养,不要想其他的事情。” “我问你,老祁呢!” 阿福将汤药放在床边,不敢与叶知安对视,怯生道:“祁伯说让你忘了清水镇的事,以后也不要再去找霹雳堂的麻烦……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叶知安闻言大怒道:“为我好的话,他为什么不让我学武?为我好,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救了阿瑶?” 阿福吓得一哆嗦,连忙后退一步,眼眶又红了:“少爷,您别激动,祁伯他……” “他什么?”叶知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体内有这种力量?”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阿福死死按住:“少爷,您不能出去!祁伯说了,您现在身体虚弱,需要好好休息!” “让开!”叶知安一把推开阿福,踉跄着冲向门口:“我必须问清楚!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就在这时,老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您醒了。” 叶知安循声望去,只见老祁负手而立,身影沉静如松。他心头一震,那股失控的戾气仿佛被这声呼唤瞬间压下,混沌的思绪也清明了几分,但眼底的不甘与愤怒却丝毫未减。 “老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身体里有那种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更多的是质问。 老祁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床上静养。叶知安却猛地将他的手挥开,声音陡然拔高:“我本来可以救了阿瑶的!” 老祁的目光微微一沉,与一旁的阿福对视一眼,后者立刻会意,低着头,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 待阿福走远,房门轻阖,老祁才缓缓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叶知安,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救不了她。” 这五个字像五块寒冰,重重砸在叶知安心上。他本就虚弱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气血翻涌,忍不住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梗着脖子,眼底燃着不甘的火焰:“我怎么救不了?若不是你一直拦着我学武,若不是我爆发时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我明明能攥住那二当家的手腕,明明能……” “即便你今天打败了霹雳堂的二当家,明天还会有大当家,后天还会有其他人。”老祁的声音沉如洪钟,字字砸在叶知安心头:“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世上的人如过江之卿,你又能打败多少?今日你为阿瑶报仇,明日便会卷入更深的漩涡!” 听见老祁的反问,叶知安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老祁说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觉得很不舒服,就想心头压了一块大石头,让他怎么样咽不下这口气。 迟疑片刻,叶知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翻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语气却无比恳切,近乎哀求:“老祁,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想再像清水镇那样,眼睁睁看着身边人遇害,自己却连上前的勇气和能力都没有。”他抬起头,眼底带着泪光,却透着一股少年的执拗:“你那么厉害,就教我几招防身的本事好不好?哪怕不能为阿瑶报仇,我也心满意足了。” 看着自家少主眼中那近乎哀求的神色,老祁心头一软。这些年,叶广陵从边境传来的书信里,总夹杂着前线惨败的消息,每一次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沉声道:“真想修炼武道,也不是不行。但你必须答应我,绝不可轻易动用你体内那股力量,那是你现在还无法掌控的东西。” 叶知安一听,眼中瞬间迸发出光芒,连忙抹掉眼角的泪痕,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是先练拳,还是先练腿?” 老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床头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轻轻放在他面前,语气缓和下来:“你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得先好好将养着。” 叶知安的脸垮了下来,像被戳破的皮球,方才的兴奋劲儿瞬间消散大半 老祁故作深沉道:“不过在你静养期间,我可以教你一招武者必须的内家心法,你想不想学?“ 叶知安闻言,一把端起药碗,将那碗里黑乎乎的药汤一饮而尽,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笑道:“学,什么都学!” 看着他这副风卷残云的样子,老祁严肃的脸上总算生出一抹笑意。 “书房里有一本《静心诀》那是成为武者前必修的一本内功心法。”老祁柔声道:“这心法虽不能让你一蹴而就成为武者,却能极好地修养身心、夯实根基,让你这破败的身子骨先硬朗起来。” 叶知安立刻往前凑了凑,膝盖差点碰到床沿,双手按在被褥上,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连呼吸都快了几分:“那……那要练到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武者?” 老祁见他这般猴急,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含笑道:“等你能熟练运用《静心诀》,不再像现在这般毛躁的时候。” 话音刚落,房门 “砰” 地一声被撞开,阿福连门都忘了敲,满脸慌张地冲进来,声音发颤:“不好了!祁伯、少爷……吴家剑庐出事了!霹雳堂来了好多人,把整个剑庐都围得水泄不通!” 叶知安猛地从床沿弹了起来,眼底瞬间燃起怒火,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霹雳堂?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来闲云港撒野!” “不要慌,我去看看便知。”老祁面色沉稳,转身便往房门口走,临到门边又回头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阿福,看好少爷,不要让他离开房间半步。” “老祁,我也能……”叶知安话还没说完,老祁已抬手将房门重重合上。 叶知安一边拍打着门板,一边叫阿福开门:“阿福,你快开门,让我去看看吴家剑庐那小子有没有受伤!” 阿福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宽慰道:“少爷,你就别担心了。祁伯过去,吴家剑庐准没事的。” “霹雳堂那些人阴险狡诈,祁伯自己去,我还是不放心……” 阿福看了眼一眼房门,摇头道:“上次放你去清水镇,我被祁伯好一顿骂,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不能开门了。” 老祁出手 闲云港的吴家剑庐,曾是镇上响当当的字号。祖上靠一手精妙铸剑术立足,剑庐后院的熔炉里,不知炼出过多少削铁如泥的好剑,更出过几位剑道卓绝的武者,当年剑锋所指,连周边门派都要让三分。 可时过境迁,如今的剑庐早已没了往日风光,家族子弟要么弃武从商,要么手艺生疏,连铸剑时火候的把控不住,只剩个空架子撑着 “吴家剑庐” 的名头。 此刻,剑庐正厅前的青石板上,吴剑豪的父亲吴罡直直跪着。他背脊佝偻,花白的头发散乱在肩头,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石面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听得见庭院里霹雳堂弟子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堂主,二十鞭已打完!”一旁的小厮单膝跪地,双手捧着沾了血的马鞭,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的恭敬。 吴罡这才敢缓缓抬起头,颧骨上还印着石面的冷痕。他眼角瞥见廊下被绑在柱子上的儿子,后背的鞭痕纵横交错,嘴唇却仍死死咬着,不肯哼一声。一股滚烫的怒火瞬间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化作声音里的颤抖:“赵堂主,二十鞭已如数受了,犬子年少无知,若有冒犯之处,我这做爹的替他赔罪…… 还望您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生路?”被称作赵堂主的壮汉上前一步,从小厮手中夺过马鞭,鞭梢在掌心轻轻敲打,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眼底却满是嘲讽的冷笑:“吴掌门,你在这江湖混了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规矩都忘了?你儿子打伤我霹雳堂的人,可不是挨几鞭子就能了结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俯身,粗糙的手掌扣住吴罡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倒是听说,你们吴家剑庐的剑阁里,藏着一把祖传的旷世名剑,据说此剑一出,就能引动天雷。不如拿出来让我瞧瞧,若是真有传说中那般神妙,或许,我还能考虑给你儿子留条活路。” 吴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赵堂主,眼底满是震惊与愤怒。那把剑是吴家的传家宝,更是剑庐最后的根基,怎么能轻易示人?可目光扫过儿子渗血的后背,他紧握的拳头又缓缓松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赵堂主……这都是江湖谣言,您可千万别当真。”他强压下怒火,嘴角艰难的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吴家剑庐没落多年,要不是靠着名剑做幌子,撑门面,恐怕早就真撑不下去了。” “哦?那可就……太可惜了。”赵堂主脸上的笑意瞬间阴冷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狠戾,突然抬手做了个斩首的手势。身旁的小厮会意,提着长刀一步步向吴剑豪走去。 “等一下!”吴罡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里充满绝望的沙哑。 赵堂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眼底满是戏谑的讥笑道:“怎么,吴掌门这是改变主意了?” 吴罡垂着头,额前的白发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听见他用近乎破碎的声音喃喃道:“有剑…… 确实有剑……”话音落时,他扶着身旁的廊柱,缓缓直起身,每动一下都似在撕扯着筋骨。 “剑在剑阁最深处,赵堂主…… 稍等片刻。” “最好快点。”赵堂主把玩着手里的马鞭,鞭梢在掌心轻轻敲打,语气里满是不耐:“我赵某人的耐心,可没那么多。”吴罡没有应声,只是缓缓转过身,低着头朝剑阁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上,他的背影佝偻得像一截枯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石板,而是烧红的烙铁,背影里满是无奈与悲壮,连阳光落在他身上,都似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悲凉。 吴罡推开剑阁沉重的木门,尘灰在光柱中纷飞。案上锦盒泛着陈旧光泽,他颤抖着揭开,一柄古剑静静卧在其中——剑长三尺六,剑身如秋水凝霜,剑柄镶嵌的紫曜石在暗处流转微光,正是吴家祖传的 “紫电”。 指尖抚过冰凉剑脊,过往铸剑声、刀剑相击声似在耳畔回响。他猛地握紧剑柄,剑身在鞘中轻颤,似与他的决心共振。 “先祖在上,不孝子吴罡今日取紫电一用,以此残躯守护剑庐,救我儿孙……请先祖保佑!” 他低声立誓,紫电铿锵出鞘。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剑上,映得他眼底再无半分怯懦,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吴罡提剑转身,步伐虽仍蹒跚,每一步却踏得坚定,朝着庭院中霹雳堂众人走去,背影在晨光中宛若当年镇守剑庐的先祖英灵。 “赵无泪!你坏事做尽,恶贯满盈……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去你这个祸害!” 高台上的赵无泪闻声抬眼,瞥见提剑而来的吴罡,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浮起一抹玩味的嗤笑:“我就知道你没那么老实。不过也无妨,这世上想跟我殊死一搏的蠢货,我见得太多了。”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话音渐冷,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戾:“可惜啊,他们最后都死得很难看——你也一样!” “这就是紫电吗,果然不凡!”黑衣人盯着剑身上游走的紫色电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晔舞,跟他废话什么,把剑给我拿过来!”赵无泪在高台上厉声催促。 黑衣人阴冷一笑,身形骤然消失。吴罡只觉颈侧一凉,反手横剑格挡,“当” 的一声,短刃与剑脊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晔舞如影随形,短刃化作漫天寒星,专攻吴罡周身大穴。吴罡以静制动,紫电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紫色弧光,每一次碰撞都激起细碎的火花。 突然,晔舞身形一矮,短刃直刺吴罡下盘。吴罡足尖一点,身形拔起,紫电剑自上而下劈落,剑风呼啸,竟带起丝丝雷电之声。晔舞不敢硬接,足尖在地上一点,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飘出数丈,眼中首次露出凝重之色。 “老家伙,有点意思。”晔舞舔了舔嘴唇,手中短刃飞速旋转,“不过,到此为止了!”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吴罡猛扑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浑厚如钟的“嗔!”骤然响彻云霄,震得庭院尘土簌簌落下,廊下铜铃嗡嗡作响。 方才围堵在吴家剑庐外的霹雳堂弟子此时犹如被狂风扫过的落叶,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手中的火器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一个个面色惨白,捂着耳朵痛苦嘶吼,竟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晔舞,我早给过你退路!” 老祁的声音裹挟着凛冽气势,如惊雷般炸在众人耳畔。话音未落,一股无形巨力已如天罗地网般笼罩晔舞周身 —— 那力道沉浑磅礴,宛若一双铁铸大手将他死死攥住,令他四肢动弹不得,连内劲都似被冻结在经脉之中。 “藏头露尾之辈!有种便现身与我对峙!” 高台上的赵无泪勃然大怒,虎目圆睁扫视四周,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疼。 就在此时,吴家大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老祁负手而立,身着素色长衫缓步踏入院中,虽鬓发染霜,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无视周遭霹雳堂弟子的凶戾目光,径直走到吴罡身前,抬手抱拳行了一礼,动作从容不迫。 吴罡手持紫电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寒光,可他面色憔悴如纸。他望着老祁,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祁员外…… 此乃吴某家事,怎好劳烦您……” “家事?”赵无泪的怒喝陡然打断他的话。只见他从高台上纵身跃下,魁梧身躯落地时震得青石板微微一颤。他大步上前,指着被绑在廊柱上的吴剑豪,眼底满是蛮横:“你儿子伤我霹雳堂弟子,毁我堂中颜面,我来讨个赔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老祁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锋刃般扫过赵无泪。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声音里带着彻骨寒意:“我曾闻先生言‘有教无类’,今日见了阁下,才知有些人,根本不配讲道理。” 赵无泪之死 “少在这装模作样!你的破道理,留着去阴曹地府跟鬼说吧!”赵无泪怒喝如雷,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跃,周身气浪翻涌,竟带着泰山压顶之势。 老祁却纹丝未动,只淡淡道:“先生还教过,待人接物当先礼后兵。可我偏觉得,对于阁下这种人,该先兵后礼才是。”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轻一指。刹那间,一股无形巨力如天幕压下,三丈外正凌空扑来的赵无泪竟被死死定在半空……他双臂还保持着挥拳的架势,满脸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连发丝都停止了飘动,唯有眼底翻涌的惊怒,泄露了他此刻的难以置信。 老祁收回手指,转头看向身旁握着紫电剑的吴罡,眼底寒意渐散,还带着几分浅淡笑意,缓声问道:“道理越辩越明,但也要有让对方愿意坐下和你辩理的手段,你说是不是?” 吴罡哪见过这般通天手段,惊得脸色煞白,握着紫电的手都发颤,紫电险些脱手落地。他慌忙点头如捣蒜,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震颤:“是是是……祁员外这等神通,吴某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老祁目光掠过他紧绷的肩头,语气缓带着几分点拨:“吴家剑庐祖上以铸剑立世,紫电剑的威名至今仍在江湖流传,可见根基未断。只要吴掌门沉下心钻研铸剑之术、重振门风,未必没有重现昔日荣光、光耀祖宗门楣的一天。” 这话如同一股热流注入吴罡心底,他先前被霹雳堂压垮的脊梁骤然挺直,双手紧握紫电剑柄,剑尖斜指地面,郑重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祁员外所言极是!吴某在此对天起誓,日后定当拼尽全力钻研铸剑、整肃剑庐,必让‘吴家剑庐’的名号再响江湖!” 老祁望着他眼中重燃的光彩,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目光缓缓落在被定在半空的赵无泪身上。他素色长衫在风里轻轻飘动,周身的沉静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淀了十数年的凛冽:“我陪少主在这闲云港蛰伏十余年,本想避开江湖纷争,安安稳稳护他长大。可今日你们主动寻上门来,毁我清静、沾我因果……” 话音顿处,老祁猛地抬眼,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赵无泪,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倒说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赵无泪被无形巨力锁在半空,浑身肌肉绷得如拉满的弓弦,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喉结艰难滚动,干裂的嘴唇费力地掀开,声音嘶哑得如同夏末将死的春蚕,气若游丝却带着不死心的狠戾:“老……老东西……今日是我栽了手段,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死死盯着老祁,眼底翻涌着怨毒的火光,胸腔剧烈起伏着,拼尽全力挤出后半句,字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可你记好了,只要霹雳堂还有一口气在,必会对你下江湖追杀令!从今往后,天涯海角,你休想再有半分安生日子过!” 话音未落,他突然扯出一抹疯狂的笑,那笑声嘶哑破碎,像破旧的风箱在风中嘶吼,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带着几分困兽犹斗的绝望,又透着几分鱼死网破的狠绝:“哈哈哈……你尽管得意!这追杀令一出,自有无数江湖人来取你项上人头,我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身首异处的下……场……” 话音未落,赵无泪突然喉间一阵剧烈涌动,一口暗红脓血 “噗” 地喷溅在青石板上,点点血珠还未落地,他眼中的怨毒与疯狂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暗,那双方才还瞪得滚圆的眸子,此刻已然失去了所有光芒,头颅无力地向一侧歪斜,僵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在无形巨力消散的瞬间 “嘭” 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细碎尘埃。 老祁垂眸望着地上僵直的躯体,眸中没有半分得意,也无丝毫戾气,只余一片沉静的淡然。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庭院里清晰回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汝之将死……一以贯之。受教了……” 说罢,他抬手理了理素色长衫的衣襟,对着赵无泪的遗体微微颔首,而后郑重抱拳,行了一礼。那动作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敷衍,既是对逝者最后的体面,也是他半生江湖岁月里,始终恪守的那份底线与尊重。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血渍与尘埃,廊下铜铃轻轻作响,似在为这场纷争的落幕,添了几分无声的肃穆。 目睹赵无泪身死的惨状,一旁被威压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晔舞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脸色惨白如纸,牙关打颤,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对着老祁连连哀求:“前…… 前辈!饶命!我和赵无泪不一样,我还不想死!求您留我一条性命,往后我愿为您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祁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平静无波:“我本非嗜杀之人,今日之事,道理已明,恩怨已了。你若想走,我不拦你。” 说罢,他长袖轻轻一甩,那禁锢着晔舞的无形巨力便如潮水般退去。重获自由的晔舞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瘫倒在地,浑身脱力般抽搐着,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混着尘土滚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衣衫上。 老祁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骤然沉了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警告:“我还是那句话,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敢执迷不悟,他日再敢带着霹雳堂的人纠缠吴家、滋扰闲云港……” “不敢!晚辈绝不敢!” 晔舞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磕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从今往后,晚辈与霹雳堂一刀两断,弃暗投明,一心追随正道!” 老祁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眸中尽是不屑,沉声道:“滚吧。”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多谢前辈!”晔舞如获新生,连滚带爬地起身,拖着发软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向门外狼狈逃去。 此时门外,那些方才将吴家剑庐围得水泄不通的霹雳堂弟子早已作鸟兽散,只剩几个胆子小的,吓得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吴罡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望着晔舞仓皇逃窜的背影,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地劝道:“祁员外,此等背主求荣、反复无常之辈,留着必是后患!今日不除,他日他若再纠集人手卷土重来,恐怕……” 老祁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无妨。晔舞的生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吴罡身上。只见他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抖,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串古朴的钥匙,黄铜打造的匙柄上还刻着细密的云纹。他将钥匙递向吴罡,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吴掌门,这是我府上的钥匙,烦请你代为保管。” 吴罡一愣,茫然地接过钥匙,一时间竟猜不透老祁的用意。 老祁看着他困惑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作一片温柔的坚定,声音低沉而清晰:“今日我既已出手,霹雳堂便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愿将更多人卷入是非,尤其是我家小少爷。往后,他就托付给你了。” 吴罡心头一震,老祁话语里的托付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连忙摆手,语气斩钉截铁:“祁员外此言差矣!先不说小少爷的安危,单是霹雳堂这般横行霸道,我吴家剑庐也绝不能坐视不理!他们若再敢来犯,吴某定当率全门上下,战至最后一人!” 拜入剑庐 老祁望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吴掌门,你有你的路要走,吴家剑庐是你的根基。这趟因果,是我惹下的,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府宅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仿佛能穿透重重院墙,看到那个正在院子里嬉笑打闹的懵懂少年。 “将来,你把他接入剑庐,不必教他什么高深武学,就教他些打铁铸剑的手艺,让他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便好。”老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若他实在有习武的意愿,你便传他些武者入门的基础功法,不求他扬名立万,只求他将来能在这险恶世道中,护住自己周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继续说道:“我家少爷性子纯良,又总爱打抱不平,将来若闯出什么祸事,或是你实在留不住他……” 老祁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你便告诉他,去麒麟山。那里,便是他来时的路。” 吴罡紧紧握着那串冰冷的钥匙,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全是责任与嘱托。他郑重地拱手,声音铿锵有力:“祁员外放心!吴某在此立誓,定当拼尽全力护住知安少爷,教他成人,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老祁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舒展,缓缓颔首。他眼底的担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有吴掌门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他轻声道,“在这闲云港蛰伏十余年,如今,也该是时候,回到那阔别已久的江湖了。只是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为少爷,杀出一条真正的太平大道。” 说道这里,这位铁骨铮铮的老人,眼中竟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他连忙转过头,用袖口迅速拭去,有些窘迫地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看来我真是老了,说着说着就唠叨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再晚些,等小少爷追过来,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 叶知安赶来时,正见吴罡领着几名年轻弟子,默默清理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四下里寻不到吴剑豪的身影,他心头一紧,骤然冲上前,一把攥住了吴罡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急切的关切:“吴叔!剑豪他,他没事吧?” 吴罡抬眼瞧见是他,阴沉了一路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声音低哑:“没…… 他没有大碍。” “那老祁呢?!” 叶知安紧接着追问,目光灼灼。 “霹雳堂的余孽尚未肃清…… 祁员外说,他去去就回。” 叶知安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藏不住的慌乱与闪躲,终究是不忍,却又不得不直接戳破了这拙劣的谎言。他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吴叔,你素来老实本分,最是不会说谎的。” 吴罡的谎话被戳穿,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握着扫把的手微微颤抖,低下头不敢与叶知安对视。 “老祁是不是出事了?”??叶知安的心猛地沉了沉,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的颤音。 “没…… 没有。” 吴罡埋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祁员外身手非凡,方才对付霹雳堂堂主,不过三招便占了上风,怎么会出事……” 话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叶知安上前拉住吴罡握着扫把的手臂,脸上写满少年人的执拗:“那他在哪?既然没出事,为什么不回来?” 吴罡被他攥得一僵,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知安少爷……你不是一直想学武吗?我吴家剑庐虽不比当年,但在闲云港也算有些跟脚,基础的拳脚剑术还是能教你的。你要是愿意,明日便可搬来剑庐” “我问的是老祁!” 叶知安突然提高了嗓门,少年人的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与恐慌,“吴叔,您别绕圈子了!老祁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是不是为了护我,才……” “不是!” 吴罡猛地打断他,抬手胡乱抹了把眼角,指腹上沾了湿意。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哑着嗓子吐出那句话:“祁员外走了…… 他怕霹雳堂的人日后寻来,连累你和剑庐,便自己引着余孽往南去了。走之前还说,让你别找他,好好跟着我学门手艺,安稳过日子……” “老祁走了?”叶知安愣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夕阳,仿佛看见那远在千里之外嶙峋老人佝偻的身影! 吴罡看出少年的想法,一把抓住叶知安的手腕,说道:“祁员外以身犯险,你可不能辜负他的一番苦心!” “我要……去找他!”叶知安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吴罡只觉一股磅礴汹涌的内劲,正自少年周身铺天盖地般散溢开来,空气里都似凝着几分锐不可当的锋芒。 “你糊涂!”吴罡陡然暴喝一声,另一只手扬起来,重重扇在了叶知安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叶知安被打得狠狠一愣。片刻后,他眼底翻涌的红血丝缓缓褪去,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内劲,也如潮水般渐渐敛去,消散无踪。 “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凶险万倍!霹雳堂不过是常乐洲的一个末流小门,这江湖里,像它这样嗜血搏命的门派多如牛毛。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轻易取了你的性命!” 说到这里,吴罡稍微挺直了腰杆,神情里终于透出几分长辈的威严与恳切,沉声道:“你且留在吴家剑庐,潜心习武,等练就一身防身的本领,再去寻祁员外,也为时不晚!” “多久?”叶知安咬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却依旧执拗地望着吴罡。。 吴罡缓缓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三年!从明日起,我亲自教你吴家剑法,半点不藏私!” “太久了……”叶知安的拳头又不自觉攥紧,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抗议,眼底满是焦灼。 吴罡沉默片刻,似是不忍,终究还是收回了一根手指,沉声道:“最多两年!一天也不能少!这是底线!” 叶知安望着他不容置喙的神情,深吸一口气,狠狠点了点头,转身便朝剑庐门外走去。他的背影依旧单薄,却透着一股咬牙坚持的韧劲,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看着少年孤寂的背影,吴罡心头终究还是揪了一下,忍不住在身后高声叮嘱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祁员外的身手何等厉害,寻常宵小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说不定过个三五天,他就带着霹雳堂余孽伏诛的消息,安然回来了!” 叶知安垂着头,拳头死死攥着,一路沉默着走出了吴家剑庐。 隔天,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叶知安便推开了家门。阿福揉着惺忪睡眼,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追出来,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含糊地喊:“少爷,天还没亮呢,您这是要去哪啊?” 叶知安脚步未停,声音清冽如晨露,带着少年人破釜沉舟的坚定:“吴家剑庐。” “这么早去剑庐干嘛?”阿福一路小跑,紧跟着叶知安,一步也不敢落下:“吴家少爷不是在养伤吗?” “我要学剑!”叶知安脚步顿了顿,侧脸透着几分决绝,轻声道:“以后我就是吴家剑庐的弟子了。阿福,老祁走了,你也不用跟着我了,回家安稳过日子吧。” 站桩 “少爷!”阿福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角,眼眶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执拗:“你说什么胡话呢!我爹早就把我托付给祁伯了,祁伯让我跟着你,我就跟着你!你去学剑,我就跟你一起学剑;你要闯江湖,我就跟你一起闯江湖!我是少爷的书童,可不能不要我啊!” “你能吃苦吗?”叶知安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阿福松开了他的衣角,摇了摇头,然后又猛地点头:“能,只要能跟着少爷,再多的苦我也能扛!” 叶知安被他这又摇又点的模样逗笑,故意学着吴罡的口吻,沉声道:“学剑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吃的苦多着呢。而且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凶险万倍!霹雳堂不过是个末流小门,这江湖里,像它这样嗜血搏命的门派多如牛毛。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轻易取了你的性命!” 阿福被这阴森的描述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少……少爷,这些话你跟谁学的呀?听着怪吓人的……” 叶知安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道:“怎么?这就怕了?” 阿福耷拉着脑袋,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道:“我家就我一根独苗,我爹还说,再过几年就把乔叔家的胖丫介绍给我……” “乔叔家的胖丫?”叶知安忍着笑,故意拖长语调:“你就喜欢这种圆乎乎的?” 阿福脸颊腾地泛起一层红晕,头垂得更低,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耳根都红透了。 紧接着,他又朗声说道:“这事八字还没一瞥呢,眼下还是陪少爷去学剑要紧!” 叶知安笑道:“你放心,等你大婚那天,我一定请来闲云港最好的厨子给你办酒席!” 二人说着,脚步未停,已经来到吴家剑庐门外。清晨的阳光破开晨雾,洒在吴家剑庐的石阶上,将露珠映得晶莹剔透。身着短劲装打的弟子们已经迎着朝晨练,拳脚破空。 不远处,几个身材专硕的吴家弟子正轮着沉重的大斧,对着一根三人环抱的木桩奋力劈砍,带着呼啸的劲风”嘭“的一声,斧子嵌入木身三寸,木屑飞溅。 正在一边指点弟子如何发力的吴罡,目光瞥见了门口的两人,当即停下话语,大步流星地迎了过来。 “小叶少爷,你可算来了。”吴罡抬手指了指,目光顺着二人看的方向望去,有些得意道:“这就是我们吴家剑庐的修炼方式,劈柴烧火,打铁铸剑。” 他顿了顿,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拿起一把铁剑,双指夹住剑身一用力“叮”一声脆响,铁剑应声断成两截…… “学武和铸剑是一个道理,唯有千锤百炼,方能有所成就!” 阿福眼睛瞪得溜圆,听得入神。叶知安却突然上前一步,学着说书先生讲的江湖礼数,单膝跪地,腰背挺直,高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闻言,吴罡赶忙俯身扶起他,语气温和道:“我受祁员外所托照顾你,自然不必拘泥这些繁文缛节。你还是叫我吴叔,听起来顺耳些。” 叶知安眼神坚定,指着那几个论斧头的弟子问道:“吴叔,我现在就练这个吗?” 吴罡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指向前面空地几个前不久刚入门的弟子,说道:“习武先扎根,你得像他们一样,从站桩练起。” 阿福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语气里满是骄傲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家少爷平时在家就偷偷练马步,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哦?”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着看向叶知安,眼底带着几分质疑。后者也不谦虚,拍着胸脯说道:“吴叔你瞧好了,我一定比他们扎得都久!” 望着叶知安稚气未脱的脸,素来老实本分的吴罡,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他不信,叶知安也不恼怒,当即大步走到那几个扎马步的弟子身旁,双脚分开,缓缓下蹲,摆出了自认为标准的姿势。 “小叶少爷,你的动作可不标准。”吴罡缓步上前,单手轻轻按在叶知安的肩膀上,稍一用力往下压了压。 “吴叔……”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叶知安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栽倒,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方才的傲气被冲散了大半。 “这才只是开始。”吴罡收回手,耐心指点道,“膝盖要与肩同宽,腰背挺直,气沉丹田,不可耸肩塌腰。”他目光扫过叶知安微微发颤的双腿,语气放缓了些:“若是坚持不住,也不必硬撑,随时可以休息一会。” 叶知安抬眼望去,身旁那几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个个脊背挺得笔直,纵然额角也渗着汗,却依旧稳如磐石。一股执拗劲顿时涌上心头,他咬了咬下唇,轻轻摇了摇头,重新调整姿势,努力将腰背挺得更直。可不过半刻钟,豆大的汗珠便从额角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阿福站在一旁看得心疼,连忙掏出帕子想上前帮他擦脸,却被叶知安抬手拦住。他喘着气,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放下,我现在不是祁府少爷了,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吴家剑庐的新晋弟子,没有特殊待遇。” 说罢,他转头看向阿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认真:“阿福,你也来站桩!往后咱们一起练,谁也不许偷懒!” “少爷……我……”阿福满脸无辜,却拗不过叶知安,只能照猫画虎的蹲了下去,结果被吴罡轻轻一拍,就一个屁蹲坐到了地上,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站桩练到日头偏西,众人才算歇了口气。可吴罡并未给大家太多喘息的机会,沉声道:“练完站桩,便是走桩。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唯有稳扎稳打,方能步步为营;若有半分懈怠,便会如顺水漂木,不进反退!” 说罢,他领着众人穿过剑庐后院的竹林,来到一条溪流边。溪水湍急,奔涌向前,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卵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水深恰好漫过膝盖,冰凉的水气扑面而来。 吴罡二话不说,纵身跃入水中,水流瞬间冲击着他的双腿,却见他双脚稳稳扎根在溪底卵石上,腰身挺直如松,一步步逆流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任凭急流冲刷,身形始终纹丝不动。 “这溪流便是你们的走桩场。”吴罡回头看向岸边的众人,声音透过水流的声响传来,依旧清晰有力,“逆流而上,稳住身形,若被水流冲向下游,便是失败。今日先练半个时辰,能坚持到最后的,才算过了走桩第一关!” 几个新晋弟子面面相觑,却没人敢第一个下水。叶知安撩起裤腿正准备跳下去,却被阿福拉住胳膊,他怯声道:“少爷,水流太急,要不咱先别练这个了!” 叶知安推开阿福的手,深吸一口气,率先跟着跃入水中。冰凉的溪水瞬间漫过膝盖,带着一股强劲的冲击力撞在腿上,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身形也晃了晃。他赶忙稳住重心,学着吴罡的模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趾死死抠住溪底的卵石,腰背绷得笔直。 可溪水远比看上去湍急,水流顺着腿弯不断冲刷,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脚踝,稍一松懈,身体就会被推着向下游滑去。叶知安咬着牙,双腿发力对抗着水流,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脚下的卵石湿滑无比,还附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好几次都险些打滑崴脚。 身旁的弟子们也陆续下水,有的刚站稳就被水流冲得一个趔趄,有的勉强走了两步,便撑不住被顺流冲向下游,岸边传来阵阵惋惜的惊呼。阿福站在岸边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跳了进来,结果刚沾到水,就被水流冲得连连后退,双手胡乱挥舞着,最后还是抓住了岸边的芦苇,才没被冲远,急得满脸通红。 北境风雪 叶知安顾不上看阿福,只专注于眼前的路。溪水不断冲击着他的双腿,酸胀感渐渐蔓延开来,从膝盖传到大腿,再到腰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发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进溪水里,泛起细小的涟漪。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带着体内那股神秘的内劲都开始躁动起来,顺着经脉乱窜,让他的手臂微微发麻,身形也跟着僵硬了几分。 “气沉丹田,稳住心神!”吴罡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一股穿透力:“内劲不可妄动,要顺着身形流转,而非对抗水流!” 叶知安闻言,连忙收敛心神,紊乱的内劲渐渐平复了些许。他咬着牙,将力气集中在脚下,一步一步稳稳地逆流向前。没过多久,体力便开始透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脚趾抠得生疼,疼得他想要放弃。可这念头只是他脑中一闪,便被对老祁的思念取代…… “我不能放弃……老祁,我一定不会放弃!” 叶知安心里想着,身旁的弟子越来越少,大多都被水流冲了下去,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咬牙坚持。 吴罡站在溪流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当落在叶知安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少年看似文弱,骨子里的韧劲却远超常人。 “还有一刻钟!”吴罡高声道:“坚持住,才有午饭吃!” 终于,在吴罡喊出“时间到”的那一刻,叶知安猛地停下脚步。 他双腿微微发颤,却依旧稳稳地站在溪水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衫都被溪水和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可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吴罡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好小子,有毅力!第一天就能挺过走桩这一关!” 叶知安勉强笑了笑,刚想说话,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溪水中。吴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语气温和:“体力消耗过大,先上岸休息吧。明日,我们继续练。” 叶知安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语气依旧耿直:“没事,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吴罡看出了他的心思,将他搀扶到岸边,找了块青石坐下,语重心长道:“吴叔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知道学武不能急于求成。我爹曾经告诉我,十年磨一剑,可斩天地间!” “十年磨一剑……可斩天地间……”叶知安小声嘟囔,双手还我紧紧攥着,突然猛地抬头,望向吴罡,目光清澈且认真:“吴叔,我可以变成像老祁一样的高手吗?” 吴罡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没人天生就是高手,在锋利的剑,一开始都是驽钝的剑条,经过千锤百炼后才能堪大用。” 他指了指溪水中被冲得发亮的卵石:“祁员外的本事,也是一刀一枪闯出来的。你有这股韧劲,再加上心性沉稳,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他。” 叶知安眼中瞬间燃起光,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重重点头:“我一定能成为像老祁一样的高手!” 吴罡望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五味杂陈……少年有这般心气固然难得,可这份执着若是日后变成执念,恐怕会牵绊他的武道修行,甚至引来祸端。 沉默片刻,吴罡还是不打算打击这个出入武道的少年,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脸上漾开一抹爽朗的笑:“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要是再磨蹭,那群小子可要把厨房的肉包子都给造完啦!” …… 北境风雪冷寒刀,十年征战折了少年腰。 军帐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叶广陵孤坐的身影。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沓朝廷发来的急令,全是催他“速速出兵”“收复故土”的车轱辘话,他连翻都懒得翻开。 曾几何时,叶广陵也是单刀匹马就敢孤身入阵的少年郎。可如今,目光掠过悬在帐壁的神蟒弓,弓身蟒纹依旧狰狞,他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弓沉了,是他这把骨头,再也撑不起当年的意气了。 近来几战,西凉败多胜少,消息传回朝堂搞得人心惶惶,盖着金印的急令一天一封。 朝堂上的那些人,哪懂得北境的苦楚,一个个就会纸上谈兵,吃的虎背熊腰,真要上到沙场上,还没见多北蛮军,就先被这刺骨的寒风吹垮了。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雪沫涌了进来。叶知薇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撞碎了帐内的沉寂:“爹爹,您……” 叶广陵抬眼,见女儿一身银甲还沾着雪,发梢凝着细碎的冰粒。他摆了摆手,转身看向她,眼底的疲惫散了几分,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我的小知薇,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当年送你弟弟走的时候,你才刚到我膝盖呢。”说着,他抬手比了比自己膝头的位置,指尖似乎还带着几分当年的温度。 “爹,您是不是又想弟弟了?”叶知薇的声音软了下来,目光落在父亲鬓边的霜色上,轻轻问道。 叶广陵的指尖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下,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染上一层说不清的怅惘。 “算算日子,他如今该和你一般高了。” “实在不行,你再给祁叔叔写封信吧。”叶知薇看着父亲落寞的神情,心头微动,轻声提议道。 叶广陵却只是摆了摆手,指尖缓缓掠过案上那方压着信纸的青石刻花镇纸,冰凉的石纹浸着帐内的寒气,也浸着他语气里几分无奈的喟叹:“不必了,纸上写来终归浅。我想……让你亲自去闲云港一趟。” “闲云港?”叶知薇猛地抬眼,眸中满是忧虑:“可如今北蛮气焰正盛,步步紧逼,我要留下来,和爹爹一起退敌!”“退敌之事,我已托付给陆擎苍了。”叶广陵沉声道,目光落在女儿紧绷的眉眼上:“你只管放心去闲云港,找到你弟弟。” 叶知薇眉头一蹙,还想再争辩几句,却被叶广陵抬手打断。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比起这沙场拼杀,眼下你弟弟的处境,才是真正的险象环生。西凉军连番败阵,朝堂之上早已怨声载道。那些人见我按兵不动,定会狗急跳墙。他们不敢动我,便会拿你弟弟的性命来要挟。” 叶知薇眼底掠过几分挣扎,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马鞭,轻声道:“眼下军中正是用人之际,爹爹身旁也需要有人辅佐。弟弟还有祁叔叔护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叶广陵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可别小觑了那些朝堂上的人,上阵杀敌的本事没有,背后捅刀子,构陷算计的本事可比北蛮人的刀要命得多。齐王和我斗了一辈子,他的阴损计量,我再清楚不过。” “你此去一路凶险,务必当心。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杀几个人也无妨!再不搞点名堂出来,这些酸书生真以为我叶广陵是纸老虎了!” 叶知薇摩挲着马鞭,脸上神色没有太多波澜。自从随父亲镇守北境以来,死人见得比活人还多,上阵杀敌更是家常便饭。 她此刻唯一挂怀的,是见到弟弟后该如何让开口。毕竟阔别十余年,彼此早已是陌生模样,那份血脉相连的亲近里,难免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还有几个人,你要多留点心。” “还有几个人,你要多留点心。” 叶广陵沉稳的声音,将叶知薇飘远的思绪拽回了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的凝重愈发清晰。 “有个叫吕不全的,早年是个牢头,如今已是吏部大臣,专管刑狱。那是个吃生人肉长大的狠角色,实力绝不在我之下。” 话音落地,叶知薇瞳孔骤缩,眼睛瞪得溜圆。父亲麾下铁律森严,便是到了杀马充饥、槟榔寸断的绝境,也严令禁止人相食!这是刻在叶家军骨血里的底线。 “我只听说……北蛮之地荒年,常有易子而食的惨事……”她声音发颤,难以置信的低语。 叶广陵闻言,脸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只透着彻骨的寒意:“我们这位吕大人,可跟那些被逼到绝路的灾民不一样。他吃人,不为果腹,纯粹是——为了享受。” 叶知薇满脸惊愕,虽然有些难以接受还是默默顿首。 “另外还有几个,不过他们轻易也不会出手,你就放心吧。” 老槐树下的读书郎 家剑庐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半大的孩子围成一圈,蹲在泥土地上,手里攥着枯枝,一笔一画地涂涂写写。 “这个字,念‘天’。” 一个眉目清秀、文质彬彬的少年,指尖点着刚写好的字,语调温和,像春日里拂过树梢的风。 叶知安不知为何,竟看得入了神。 他打小在闲云港里摸爬滚打,从没进过私塾的门,满心满眼都是舞枪弄棒、拜师学武的念头。可不知怎的,此刻看着那方方正正的字迹,心里竟痒痒的——他也想多识些字。 不说能够读书破万卷,至少也要能看懂老祁临走前留下的那本《静心绝》,不至于对着满纸墨字,只能干瞪眼。 “切,你这字写得也太丑了!”旁边的阿福突然拔高了嗓门,一脸不屑地撇嘴:“跟我家少爷写的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写字少年听见嘲讽,当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回怼:“你懂什么!先生说了,我将来是要去京洲做大学问的,说不定还能给圣人当先生!” “给圣人当先生?”阿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捧着肚子哈哈大笑:“郭大宝,你爹不过是个走街串巷卖鲜货的,你还想给圣人当先生?我看你连京洲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你……你有辱斯文!”被阿福唤作郭大宝的少年,哪里忍得住这种嘲讽,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树枝扔在地上,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阿福半点不怵,梗着圆滚滚的身子迎上去——他那两条胳膊,简直比少年的腿还要粗上一圈。 不过三言两语,两人便扭打在泥地里,滚得满身是土。旁边围观的几个孩子兴奋得直跺脚,拍着手煽风点火,叫嚷声此起彼伏。唯有叶知安急得团团转,眼看两人越打越凶,他急忙冲上前扯开他们,厉声喝道:“阿福,快住手!” 叶知安的声音不算顶大,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与沉劲,穿透了孩子们的哄闹声。他箭步上前,一手攥住阿福后领,借着腰腹力道轻轻一扯,便将圆滚滚的阿福往后拽了半尺。阿福正打得兴起,胳膊还在胡乱挥着,被这股力道一带,踉跄着站稳,回头见是叶知安,脸上的凶气顿时消了大半,嘟囔道:“少爷,是他先说大话的!” 另一边,写字少年头发散乱,衣襟沾了泥点,脸颊还有道浅浅的抓痕,却依旧梗着脖子,眼里满是不服气,伸手抹了把脸,狠狠瞪着阿福:“蛮横无理!” 叶知安先按住还想往前冲的阿福,沉声道:“闭嘴。是你先出口嘲讽,惹起的争端,还有理了?”阿福被训得耷拉着脑袋,鼓着腮帮子不吭声,那圆滚滚的胳膊垂在身侧,倒少了几分戾气。 转过身,叶知安对着少年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歉意:“对不住,阿福性子鲁莽,冒犯了你。方才的事,是我们不对。”他眼神诚恳,没有半分护短的模样,倒让写字少年紧绷的脊背松了些。 写字少年抿了抿唇,瞥了眼地上散落的枯枝和歪扭的“天”字,脸色稍缓,却还是强撑着气道:“我才不和他一般见识。”说着,弯腰捡起自己的树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枝桠,显然也没了再动手的心思。 旁边围观的孩子见架停了,又哄闹了两句,见没了看头,便渐渐散了。歪脖子老槐树下只剩他们三人,风吹过树叶,落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少年笔下的字迹上。 叶知安的目光落在那方方正正的“天”字上,喉结动了动,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方才听你念这个字,不知……你可否愿意教我识字?我没上过私塾,许多字都不认得。” 少年闻言一怔,抬眼打量着叶知安——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手上带着习武留下的薄茧,眼神却干净又真诚,全然没有寻常武者的粗鄙。他愣了愣,随即收起了脸上的傲气,轻轻点头:“也无不可。这个字念‘天’,天地的天。” 阿福在旁急了:“少爷,咱们不是要去练剑吗?学这些酸文假字有什么用!” 叶知安回头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阿福话头一顿,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脚步却没挪开半分,依旧乖乖地守在旁边,圆滚滚的身子绷得像颗紧实的汤圆。 叶知安没理会他的嘀咕,目光早已重新落回少年笔下的字上,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渴求。阿福哪里知道,此刻叶知安望着那方方正正的“天”字,体内原本躁动难控的内劲,竟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渐渐平息下来,连带着此前寸草不生的经脉里,都悄然漾开了一抹微弱却鲜活的生机。 叶知安学着郭大宝的样子,捡起一根稍细些的树枝,在旁边的空地上笨拙地临摹。起初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活像条蜷着的小蛇,可他没半点气馁,擦了又写,写了又擦,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福在一旁看得着急,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学这些酸文假字有什么用,又学不出个武夫境来。” 叶知安却像是没听见,只专注地盯着自己笔下的字。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写下“天”字时,那横画虽仍有些颤抖,却总算端平了些,撇捺也有了几分舒展的模样。他眼底瞬间亮了,抬头看向郭大宝,语气里满是雀跃:“你看!我是不是写得好多了?” 郭大宝看着他眼底的光,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点头道:“是好多了。练字最忌心浮气躁,你能沉下心来,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叶知安听了这话,脸颊微微发烫,却更坚定了继续识字的念头。 “往后,你能不能每天教我识一个字?我不会让你白教的,你家里缺了吃的喝的,都可以去我家拿,什么都可以拿!” 郭大宝见他这般真心求学,当即挺直脊背,学着私塾先生平日里的庄重模样,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文以载道,授业解惑本就是读书人应该做的。即便你什么都不给我,只要你有这份向学的诚心,我便会知无不言,倾囊相授。” 叶知安眼底泛起一抹金芒,笑道:“那……我明天还在老槐树下等你?” 郭大宝把自己用过的树枝轻轻放在地上,仔细摆放整齐,闻言抬头说道:“我每日辰时都会来此温书,你若方便,辰时来便是。”说罢,他又用袖子擦了擦方才写字的土地,像是在整理自己的书台。 叶知安见状,连忙上前帮忙。阿福不动手却在旁边嘀咕“刘姨的包子快没了。” 二人刚把地面收拾妥当,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家剑庐的瘦高个,远远地看见他们,就喊:“小叶少爷,你怎么还在这呢?吴掌门在演武场等着,说要测验这几天的修炼成果呢!” 叶知安心头一慌,才想起今早吴罡说的入门测试,他忙对郭大宝拱手道别:“明日辰时,我一定准时!”说完便拉着阿福,跟着瘦高个往演武场跑,没跑几步,还不忘回头望向那个坐在老槐树下看书的少年。 木桩试炼 赶到演武场时,几个新晋弟子已挺直脊背站成一列,眼底藏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场中,吴罡手握一柄桐木剑立着,剑身上还凝着层薄露,他目光扫过众人,原本松散的队列下意识又收了收。 见叶知安归队后,吴罡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凝的力道:“今日,要考一考你们这几日的修炼成果。”他指尖在木剑剑脊上轻轻一滑,薄露簌簌落下,“吴家剑庐虽不比当年鼎盛,但门墙之下,从不容敷衍之辈。” 话音落时,他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轻鸿般跃起,单脚稳稳落在场边一根半人高的木桩上——那木桩顶面不过碗口大小,风吹过,桩身还微微晃了晃。吴罡垂眸看着下方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考核内容,与你们平日练的站桩并无二致,只是这‘地界’,换了换。”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木桩上,喉结都不自觉动了动。这几日他们在平坦的青石板上站桩,尚且要全神贯注才能稳住身形,如今要在这仅容单脚立足的木桩上保持姿态,难度何止翻了一倍? 吴罡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手中木剑轻轻一扬,剑梢指向那排木桩:“第一关,桩功。谁先来?” 队伍中踏出一道身影,他身形健硕,皮肤黝黑,是常年露天练拳晒出来的肤色。厚实的肩膀,一开口便带着股憨直的底气:“我来!” 吴罡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颔首,手中木剑轻轻归鞘,动作利落无半分拖沓。 那弟子大步流星走到木桩前,抬眼望瞭望稳立桩顶的吴罡,深吸一口气便学着模样动了——只见他双脚猛地蹬向地面,青砖被踩得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如离弦箭般跃起身形。可他一身蛮力没拿捏好分寸,力道卸得太急、跳得又高又远,身影擦着木桩边掠过时,连桩身的木纹都没碰到,便“咚”的一声重重落在了另一侧的空地上,震得地面尘土都扬了起来。 吴罡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剩下的弟子。众人脸上虽仍带着几分对木桩试炼的畏惧,可眼底的渴望却丝毫不减。 这时,一个身材精瘦的少年缓步走了出来。吴罡布置的木桩试炼,比的从不是蛮力,而是内劲的凝练与掌控。这少年虽远没有先前那黑铁塔般的弟子壮硕,可周身隐隐流转的气息却沉稳厚实,显然内劲颇为充盈。 少年刚要提气跳上木桩,吴罡已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提点:“凝神静气,待内劲运转顺畅再起跳,切记不可急于求成、蛮力催动。” 少年闻言颔首,深吸一口气,周身躁动的气息瞬间平复。他敛去心神,将内劲缓缓沉于丹田,再顺着经脉流转至足底。下一瞬,只见他单脚轻轻点地,身形如鹤,轻盈跃起,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了那半人高的木桩之上,竟是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好!”地上的众人纷纷叫好,连吴罡也捋了捋胡须,朝他投去一抹赞许的目光。 “少爷!你快看!他好厉害啊!”阿福凑在叶知安耳边,压低声音惊呼,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叹。 叶知安目光紧锁着木桩上的少年,轻声回应:“能稳稳跳上去,不过是入门第一步。这试炼的关键,是在木桩上站稳足够时辰,才算真正合格。” 话音刚落,场中用来计时的松香已燃至一半。再看那木桩上的少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沉稳的气息也渐渐有些紊乱,脚下的木桩开始微微晃动起来——显然,长时间在狭窄的木桩上维持内劲不散,对他而言已是不小的考验。 越是紧张,少年体内的内劲便越发紊乱涣散,如同断线的纸鸢般难以掌控。当计时的松香还剩三分之一时,他终是支撑不住,脚下一个踉跄,从木桩上直直摔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唉……”观礼的弟子们纷纷发出惋惜的唏嘘声。连这般内劲充盈的少年都折戟沉沙,可见吴罡的木桩试炼有多严苛。一时间,场中鸦雀无声,余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再上前尝试。 吴罡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怎么,没人敢再试了?” 就在这时,叶知安缓缓环顾了一圈沉默的人群,随即抬起右手,声音虽不高,却异常坚定:“吴叔,我来试试。” “少爷!你疯了不成?”阿福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拼命嘀咕,“你才练了几天站桩啊,连内劲都还没完全稳住,这上去不是自讨苦吃吗?” 吴罡也有些意外,眉头微蹙,劝道:“知安,你的站桩根基尚浅,入门时日也短,不必急于一时。这试炼不急,你可过几日功底再扎实些再来尝试。” 叶知安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澄澈而执着:“多谢吴叔关心,没关系的。我想试试,就算不成,也能看看自己和别人的差距。” 吴罡望着叶知安毫不退缩的目光,沉吟片刻,终于松口道:“也罢,你既执着,上去试试也好。只是切记,一旦踏上这木桩的方寸之地,一定要控制心神,收敛内劲。若撑不住,就马上停止,且不可硬撑。”叶知安颔首应下,缓步走到木桩前,缓缓闭上双眼,凝神感知着周身萦绕的淡淡气劲,气息渐渐沉敛。 阿福在一旁攥紧了拳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漏过一丝动静。 倏然,叶知安睁眼,眸光澄澈而凝定,周遭的人声、风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一片静穆——一如清水镇那次遇险时的心境。 一呼一吸间,周身气劲似与他相融,身体竟愈发轻盈,他抬步踏出,身形便如柳絮般浮在半空,再抬一步,足尖轻点,便稳稳落于那根孤桩之上。 那木桩不过碗口粗细,高逾丈许,顶面仅容双足相叠,此刻被叶知安踏在脚下,竟似生了根一般。他刚一站定,桩身便微微震颤,一股阴柔的气劲顺着足底悄然攀升,像是暗藏的毒蛇,顺着经脉要往丹田钻去——这是玄铁桩的反噬之力,专为考验修行者的心神定力而生,稍有松懈便会被震得气血翻涌,狼狈坠台。 叶知安早将吴罡的叮嘱记在心头,此刻心神凝如古井,体内刚稳固不久的内劲尽数收敛,不与那股反噬之力硬碰分毫。他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微屈,竟是将平日里枯燥的站桩姿势搬上了桩顶,脊背挺得笔直,呼吸悠长如松涛,每一次吐纳都恰好避开气劲反噬的节点。 阿福在台下看得心都揪紧了,手指攥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大气都不敢喘。前面那两位入门一年的弟子,时间最长的都没熬过一炷香,此刻见叶知安竟能稳稳站立,他既惊又喜,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又赶忙捂住嘴,生怕惊扰了桩上的少爷。 周围围观的弟子们也渐渐收了轻视之心,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有人皱眉打量:“他这姿势……不就是最基础的磐石桩吗?怎么能抵御玄铁桩的气劲?”也有人面露困惑:“寻常人遇上反噬,都要催动内劲压制,他怎么反而像个没事人似的?” 吴罡站在台边,捋着颌下短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看得最是清楚,叶知安并非没有受到气劲侵扰,而是将那股阴柔之力化作了打磨心神的磨刀石——桩身每震颤一次,他的呼吸便调整一分,身形便稳固一分,仿佛那股反噬之力不是阻碍,反而是助他沉淀心境的助力。这等“以静制动、顺势而为”的悟性,即便是入门五年的弟子也未必能参透,眼前这少年入门不过入门几天,竟已摸到了武道修行的核心要义。 吴剑豪大病初愈 叶知安站在桩顶,只觉天地间的气息愈发清晰。风穿过庭院的簌簌声,远处弟子练拳的呼喝声,甚至脚下木桩内部气劲流转的细微声响,都一一传入耳中,却丝毫不扰他的心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收敛的内劲在气劲的冲刷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凝练着,原本有些滞涩的经脉,也似被温水浸泡,渐渐变得通畅。 忽然,桩身猛地一颤,一股比先前强烈数倍的气劲骤然爆发,像是要将他硬生生掀翻。叶知安的身体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脚几乎要脱离桩顶。阿福在台下惊呼一声,险些冲上去,却被吴罡抬手制止。 “稳住心神!”吴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叶知安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郭大宝再弯腰在泥地上写字的画面。那一个‘天’字,在他心中缓缓晕开,顿时将他缓散的内劲重新收敛回丹田深处。 桩顶的震颤渐渐平息,叶知安的身形重新变得稳如泰山。他缓缓睁开眼,眸光比先前更加澄澈明亮,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与木桩气劲相融的微光。台下的弟子们此刻已全然没了轻视,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难以置信,连那些入门多年的师兄,也忍不住颔首赞叹。 吴罡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朗声道:“好!知安,你不仅站稳了,更悟透了‘敛心’的真谛。这玄铁桩试炼,你过了!” 叶知安轻轻一跃,足尖点过桩身,身形如鸿雁般轻盈落地,稳稳站在吴罡面前。他微微躬身,气息依旧平稳:“多谢吴叔指点。” 阿福早已冲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激动地发颤:“少爷!你太厉害了!我刚才都快吓死了!” 叶知安笑了笑,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心中却一片清明。 吴罡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满是期许:“知安,你的悟性与心境,远超同侪。但切记,武道之路漫漫,今日的成功只是起点,切不可骄傲自满。三日之后,你可来尝试走桩的测试,届时,考验的便是你对气劲的掌控与运用了。” 叶知安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执着的光芒:“弟子谨记吴叔教诲,定当勤加修炼,不负众望。”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围了上来,或是道贺,或是请教,原本冷清的试炼场一时间变得热闹起来。叶知安抓了抓头发,笑道:“我的修炼方法就是多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 多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朴实无华的一句话,却把众人摸不着头脑。 从人群中走出了,阿福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凑到近前小声问道:“少爷,他们都走了,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的?” 叶知安屈指敲了敲阿福的脑门,无奈轻笑道:“我不是说了嘛,就是多读书罢了。”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以后你不许欺负郭大宝,还有……他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一定要帮忙!” 阿福满脸不解,小声嘟囔道:“帮他干嘛,那个酸文假醋的穷小子,难道真能给圣人当先生?” 闻言,叶知安假意又要敲他的脑袋,吓得阿福赶紧双手护住脑门,这才逃过一劫。 “能不能给圣人当先生我不知道,但是他将来的成就,肯定不是我们现在能揣度的。” 阿福愣了愣,挠着后脑勺更糊涂了:“少爷,您咋对那穷小子这么上心?他除了死读书,哪有半分本事。” 叶知安勾唇嬉笑道:“读书怎就不是本事了?要不你也去读一读,试试看?” 阿福忙不迭摇头:“我才不读……少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字不识一个。再说了,我爹早说了,读书也没什么好的。镇上那林先生,散尽家财读了一辈子书,到最后不还是落了个‘穷秀才’的名头。” 叶知安无奈摇头,心里清楚,跟阿福讲这些读书修心的道理,终究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讲不清。 “罢了,你只需记着,往后再不许欺负郭大宝,不然我就敲烂你的脑袋!” 阿福愣愣点头应下:“好,都听少爷的。往后我不但不欺负他,他要是被旁人欺负了,我还帮他出头!” 叶知安唇角轻勾,没再多言。他自然不是平白无故想护着郭大宝,只是从那少年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了一份世间难得的宁和沉静。虽自己初入武道,却也深知,这般澄澈安稳的心境,绝非短短数年修炼便能得来的。 “走,陪我去看看吴剑豪,他上次受的伤不知道好了没有。”叶知安转身走向弟子房,阿福也紧随其后,嘴里还故意捏着嗓子小声嘀咕,说着什么还是读书好,往后他也要多读书的俏皮话。 二人刚到吴剑豪的住处门外,就听见里头传来他杀猪似的喊叫声:“轻点……再轻点!你们是想疼死小爷不成!” 推门一看,瘦高个领着几个吴家弟子围在床边,须发花白的乔大夫正给吴剑豪换药,手止不住地发颤,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到脖颈,连衣衫都濡湿了几分。 叶知安倚在门框上笑出声:“你们就别难为乔大夫了。”说罢迈步进屋,从乔大夫手中轻接过药瓶,指尖挑开药膏,便替他往吴剑豪背上敷。 “啊——小叶子!你也轻点!疼疼疼!”吴剑豪脊背一僵,嘶嘶抽着凉气喊出声。 叶知安手上动作不停,唇角却勾着笑:“挨了霹雳堂二十鞭子,还能有这么大劲儿叫唤,整个闲云港,除了你吴剑豪,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 被叶知安这么一激,吴剑豪顿时来了精神,强忍着背上的剧痛挺直了些脊背,语气里满是高傲:“怎么样?你吴哥没给你丢面儿吧?那小子抽我的时候,我还嫌他力气小,当场就叫他换了个力气大的来!” 叶知安指尖带着药膏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吴剑豪疼得嘴角猛地咧开,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傲气瞬间垮了大半。 “你就不怕霹雳堂的人真把你打死?”叶知安漫不经心地问道,手上力道却悄悄放轻了些。 吴剑豪摆了摆手,硬撑着嘴硬:“你吴哥这条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就算真被打得扛不住了,阴曹地府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收我这号人物!” 阿福在一旁憋不住笑出声,打趣道:“阴曹地府敢不敢收你我不知道,但我清楚,当日若不是祁伯赶来得快,恐怕你连孟婆汤都喝三大碗啦!” 吴剑豪顿时不忿地瞪向他:“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跟你家少爷学得这般伶牙俐齿!我要是真被打死了,到了下面也得给你寻个好位置,拉着你一起作伴!” “你俩都少说两句。”叶知安将药膏递向瘦高个,手上动作不停,细心地帮吴剑豪重新缠好绷带,“伤势刚有起色,就别在这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吴剑豪还想逞口舌之快,梗着脖子道:“阿福,你就是命好,遇上小叶子脾气好。你要是做我的书童,我早就……”说着便要抬手做个扬手教训的姿势,没成想刚一动弹,就扯到了刚包扎好的伤口,一阵钻心剧痛袭来,他“嘶”的一声倒抽凉气,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瞬间老实了下来。 后山采药 阿福咧嘴笑道:“吴少爷,您要是想揍我,也得等身上的伤好了再打。” 叶知安闻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阿福一眼,吓得阿福赶紧把到了嘴边的俏皮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 这时吴剑豪突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老祁,真的走了?” 正在整理纱布的叶知安动作一滞,半晌,才对着吴剑豪,轻轻点了点头,喉间似堵着什么,没半分声响。 吴剑豪看出了他的忧心,马上打趣道:“老祁那么厉害,他去剿灭霹雳堂,总比我们有把握,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 阿福也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倒希望祁伯晚几天回来,这样我就能多玩几天。” “你这偷懒耍滑的小子,看我替老祁教训你!”吴剑豪笑骂着扬拳就要揍过去,谁知拳头还没碰到阿福的衣角,自己先因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缩回手。 阿福见状,捂着肚子笑作一团,两人闹作一处。一旁的叶知安看着这活宝似的二人,紧绷的唇角终于松了松,漾开一抹浅浅的笑,眉宇间的郁色,也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剑庐弟子服的少年兴冲冲撞进门来,手里攥着一把泛红的藤蔓,叶片边缘泛着细碎的火纹,正是炽炎藤。 他脸上满是喜色,扬着手里的藤蔓高声道:“吴少爷!后山今年竟长了不少炽炎藤,咱们要不要趁鲜摘些?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旁边那瘦高个弟子凑上前,目光死死黏在炽炎藤上,满眼放光地补充道:“少爷,这可是稀罕宝贝!常乐洲的集市上,多少炼药师抢着高价收购,说是炼体丹的核心辅材,千金难寻呢!” 吴剑豪接过炽炎藤,指尖触到藤蔓时,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热。他捏着藤蔓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探究:“这玩意儿,真能卖出好价钱?” “那可不!”瘦高个连忙点头如捣蒜,语气笃定,“就这一小把,起码能换一颗一品灵珠!要是摘得多,凑够一捆,换颗二品灵珠都不在话下!” “能换灵珠?” 吴剑豪眼睛猛地一亮,瞬间泛起璀璨星光,手里的炽炎藤都仿佛重了几分。在武者眼中,灵珠可比凡俗金银金贵百倍——不仅能直接吸收炼化,滋养经脉、提升修为,更是坊市中兑换功法、兵器的硬通货。他摩挲着炽炎藤的纹路,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走!带上几个人,后山摘藤去!” “吴少爷,您这身子骨禁得住吗?”阿福笑问道。 吴剑豪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外衣,拍着胸脯说道:“这点小伤,影响不了吴爷赚钱!” 当即他就叫上叶知安、阿福和瘦高个等五人,提着柴刀、背着竹篓,兴冲冲往后山赶。 后山深处草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偶尔夹杂着灵植特有的清洌。炽炎藤多生长在向阳的陡坡上,远远望去,一片暗红藤蔓缠绕着古木,叶片上的火纹在阳光下流转,像燃着细碎的火苗。 “好家伙,这么多!”阿福瞪圆了眼睛,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却被那吴剑豪一把拉住:“等等!炽炎藤性属至阳之火,能滋养灵脉,周围必定有护株妖兽守护,别莽撞!” 话音刚落,草丛突然“簌簌”作响,三道赤褐色身影猛地窜出,正是三只炽焰狼。它们身形矫健,毛发如燃着的枯草,嘴角獠牙外露,泛着寒光,喉咙里滚出低沉的低吼,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众人,带着凶兽特有的暴戾。 阿福被吓得两腿软,不敢上前。 瘦高个见状,眉头一挑,握紧腰间柴刀猛地抽出,刀身映着日光泛出冷芒:“不过三只小狼崽子,也敢拦路?看我收拾它们!” 说着,他迈开大步迎了上去,柴刀带着风声劈向最前面的一只炽焰狼。可这些护株妖兽虽修为尚浅,却已开了少许灵智,深知寡不敌众的道理。见瘦高个来势汹汹,三只炽焰狼瞬间放弃正面硬刚,身形一晃便化整为零,分三个方向呈夹击之势扑来——一只直扑面门,一只攻向双腿,最后一只则绕到身后偷袭,配合得极为默契。 瘦高个脸色一变,连忙收刀回防,堪堪避开正面扑来的狼嘴,却被侧面的炽焰狼抓伤了胳膊,疼得他“嘶”了一声,攻势顿时一滞。 吴剑豪瞧得心头一紧,暗叫不好。本是来采摘炽炎藤换灵珠的,若是让兄弟折在这里,可得不偿失!他也顾不上背上旧伤牵动的钝痛,反手拔出腰间短剑,剑身在日光下劈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径直朝着偷袭瘦高个的炽焰狼刺去。 “孽畜,休伤我兄弟!”他怒喝一声,脚步沉稳如钟,剑光直指炽焰狼的脖颈要害,硬生生将那只炽焰狼狼逼得回爪自保,为瘦高个解了围。 两人背靠背贴得紧实,刀刃与狼爪碰撞的脆响在耳畔此起彼伏。瘦高个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关,胳膊上的伤口像被烙铁烫着似的,灼烧感顺着经脉蔓延,疼得他浑身发颤,声音都带着颤音:“多……多谢少爷……” “少说废话!”吴剑豪的声音又沉又厉,短剑劈出一道寒光,逼退身前扑来的炽焰狼,“有气力道谢,不如握紧刀跟我并肩杀出去!” 瘦高个咬碎了牙,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咽回去,攥柴刀的手青筋暴起,沉声道:“是,少爷!”话音落,他猛地侧身,柴刀带着风声横扫,堪堪避开身后狼的偷袭,刀刃擦过狼的脊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旁的叶知安看得心急如焚。他目光紧锁战局,吴剑豪要分心护着受伤的瘦高个,渐渐落入下风,三只炽焰狼配合默契,攻势越来越猛。他本想冲上去支援,怎奈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 最重要的是,平时横行霸道的阿福,这时候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大腿,脑袋埋在他膝盖上,让他动弹不得。 “少……少爷,咱、咱别去送死啊!”阿福死死抱着叶知安的大腿,声音抖得像筛糠,脸都白了,“你看吴家少爷和瘦高个,两个人都快顶不住了,咱们就算去了……也不够给它们塞牙缝的!” “别说丧气话!”叶知安狠狠敲了一下阿福的脑门,拼尽全力才将这块狗皮膏药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双腿刚重获自由,叶知安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转瞬就冲到了吴剑豪身边。 恰在此时,一只炽焰狼张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扑向吴剑豪后背。叶知安眼神一凛,顺势矮身揉身翻滚,堪堪避开狼爪的锋利锋芒。不等那狼调转身形,他猛地起身,右拳聚力,带着一股汹涌的内劲,狠狠轰在炽焰狼的小腹上! “嗷呜——!”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山林,那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炽焰狼,竟被这一拳直接轰飞出去三丈开外,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它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浑身抽搐了几下,最终瘫软在地,没了声息。 吴剑豪本已被逼得险象环生,见叶知安突然杀出,还一举毙了一只炽焰狼,顿时松了口气! 此刻,攻守异形了! 剩下的两只炽焰狼见同伴惨死,尸身还在地上抽搐,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惧。它们本是护株妖兽,只为守住炽炎藤,并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满山的炽炎藤多得是,就算被摘去几株也无关痛痒,犯不着为了这点利益赔上性命。 两只狼对视一眼,喉咙里滚出几声不甘的低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下一秒,它们不再恋战,猛地调转方向,夹着尾巴朝着后山深处狂奔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茂密的草木丛中。 赤血狂莽 “唉?怎么跑了?”吴剑豪提着短剑,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神色。他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胳膊,转头看向叶知安,眼神里满是惊奇与赞许:“小叶子,你可以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方才那一拳,力道足得很!” 一旁的瘦高个也捂着流血的胳膊,喘着粗气附和:“是啊小叶少爷,你这身手也太惊人了,一拳就打死了一只炽焰狼,比我这修炼了三年的还厉害!” 阿福这时也从树后探出头,见危机解除,立马凑上来,拍着胸脯道:“我就知道,我家少爷最厉害!刚才那几只狼,根本不够看的!” “你?”吴剑豪瞥了眼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阿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刚才躲哪儿尿裤子去了?” “我才没有!”阿福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我刚才是在找机会偷袭,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动手……” 他话还没说完,叶知安突然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凝重到了极点:“别说话!” 顺着叶知安示意的方向望去。下一秒,两道赤褐色身影猛地从草丛中窜出——正是刚才逃走的那两只炽焰狼!它们此刻全然没了先前的凶戾,眼神里满是惊恐,连看都没看众人一眼,就慌不择路地从他们身边狂奔而过,尾巴夹得紧紧的,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它们这是……在逃命?”吴剑豪皱起眉头,满脸疑惑。方才还死缠烂打的妖兽,怎么突然吓成了这副模样? 阿福也挠了挠头,反驳道:“逃命?逃什么命?我家少爷在这儿,它们要逃也该往山上跑啊,怎么反倒朝着山外冲?” “不对!”叶知安厉声道:“一定是有什么比我们更可怕的东西,才能让炽焰狼这么慌不择路的逃命!”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震得树叶簌簌作响,连地面都微微颤动起来。一股浓烈的凶煞之气顺着风飘来,让众人浑身汗毛倒竖,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到了极致。 吴剑豪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短剑:“不好!这气息……起码是三阶妖兽!咱们赶紧走!” 他话音未落,其他人已经拼命朝山外跑,连那些炽焰藤都来不及多带几株。 “莫慌!”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如惊雷破云,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话音刚落,一道璀璨的紫光划破山林,犹如九天之上的霹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然落在众人前方三丈开外!地面炸开一个半丈深的大坑,碎石飞溅,尘烟弥漫。 “吴叔?” “爹?” 叶知安和吴剑豪几乎异口同声地惊呼。 尘烟缓缓散去,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中走出——吴罡身着玄色劲装,长发束起,手中握着一柄缭绕着紫色电光的长剑,正是吴家剑庐的镇庐之宝“紫电”。 他周身气息沉凝如山,紫电剑上的电光噼啪作响,竟将那三阶妖兽的凶煞之气硬生生逼退了几分。 吴罡对着二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惊慌的神色,又望向后山深处,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乃三阶凶兽炽血狂蟒,盘踞后山多日,我早有察觉。今日它竟敢现身伤人,若不除此凶兽,迟早会危及山下闲云港的百姓!” 他抬手一挥,紫电剑上的电光暴涨,照亮了半边山林:“你们速速下山,此处交给我!” 吴剑豪还想多说什么,却被吴罡凌厉的眼神制止:“听爹的话!你们留在这儿,只会成为累赘。” 吴剑豪的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缓缓低下了头,握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的不甘。 叶知安瞧得分明,吴罡眼底的决绝藏着护子的深意,他轻轻拍了拍吴剑豪的肩膀,语气沉稳:“吴叔说得对,我们修为尚浅,留在这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他分心。等他斩了那赤血狂莽,我们再上来接应也不迟。” 吴剑豪沉默半晌,终是对着后山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咬着牙道:“走!” 几人顺着山道快步下山,身后的半山腰上,紫电剑的雷鸣之声愈发炽烈,夹杂着赤血狂莽震彻山林的嘶鸣,每一声都像重锤般砸在众人心上。阿福吓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瘦高个捂着受伤的胳膊,也顾不上疼痛,只一个劲地往前赶。 行至山脚附近,吴剑豪脚下的步子突然猛地一顿,身形僵在原地。 叶知安察觉到异样,回头问道:“怎么了?” 吴剑豪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后山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你们先走吧,我想回去帮我爹。”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山间的风声里格外清晰,眼神里翻涌着愧疚与决绝——那是他的父亲,此刻正独自面对三阶凶兽,他怎能心安理得地逃离? 叶知安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决绝,心头了然——此刻再多劝阻,终究都是徒劳。他忽然想起当初,若不是吴叔执意拦着,自己何尝不是一心想追着老祁的脚步,闯荡那片未知的江湖?那份少年人骨子里的热血与执拗,他比谁都懂。 山间的风卷着远处厮杀的余威,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叶知安沉默半晌,目光渐渐变得坚定,缓缓开口道:“要我帮忙吗?” 没有多余的劝说,也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句直截了当的询问。他清楚吴剑豪的性子,更明白面对至亲遇险时,那份无法袖手旁观的执念。既然拦不住,不如与他并肩——就像当初老祁护着他那样,此刻他也想护住身边的人。 阿福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连忙拽了拽叶知安的衣袖:“我的少爷!那可是三阶凶兽啊,我们去了真就是送死!” 叶知安却没回头,只是望着吴剑豪,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知道,这一去或许九死一生,但有些选择,无关生死,只关心安。 “闲云港是我们的地盘啊,容不得这畜生撒野。” 说完这句话,两人相视一笑。叶知安反手捡起路边散落的柴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芒;吴剑豪握紧腰间短剑,背上的伤口虽仍在隐隐作痛,却丝毫不影响他眼中的战意。 “你们疯了!”阿福急得跳脚,拉住叶知安的胳膊,“那可是三阶凶兽!吴叔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我们去了就是添乱!” 叶知安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阿福,你带着瘦高个先下山,去闲云港叫人支援。我们俩先回去牵制,等支援到了,就能帮吴叔解围。” 瘦高个捂着流血的胳膊,咬了咬牙道:“小叶少爷,吴少爷,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他虽惧怕凶兽,却也不愿做贪生怕死之辈。 阿福愣了愣,看着两人毅然决然的背影,又看了看瘦高个坚定的眼神,突然涨红了脸,猛地拍了下大腿:“妈的!拼了!我阿福也不是孬种!要去一起去!”说着,他捡起地上的树枝,紧紧握在手里,虽浑身还在微微发颤,眼神却多了几分坚定。 吴剑豪咧嘴一笑:“这才像话!” 四人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后山深处狂奔而去。身后的厮杀声愈发剧烈,紫电剑的雷鸣与赤血狂蟒的咆哮交织在一起,震得山石滚落,草木折断。空气中的凶煞之气越来越浓,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吴罡与凶兽激战留下的痕迹! 神秘少女 叶知安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双目锐利如鹰,扫过沿途草木山石,余光还时时留意着前方厮杀的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会见了凶兽,绝不能硬刚!”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淬了风,字字清晰砸进身后三人耳中。三人不敢耽搁,齐齐颔首,脚下步子丝毫不缓,循着兵刃交击与凶兽嘶吼声,转瞬便冲到了半山腰的激战现场。 只见开阔处,吴罡手持紫电剑立在乱石间,剑身紫电狂舞、噼啪作响,缭绕的电光将他周身映得一片莹紫,正与一头庞然巨蛇死战。那蛇正是赤血狂莽,粗如水桶的身躯盘绕在岩壁上,竟有丈余高,一颗脑袋大如巨瓮,褐红色的竖瞳森冷如寒刃,正高高昂着首,吐着分叉的赤信,死死锁着吴罡,喉间滚出低沉的嘶鸣。 二者显然都经历了一场惨烈苦战:赤血狂莽遍体鳞伤,坚硬的鳞片翻卷破碎,伤口处渗出岩浆般滚烫的赤红色血液,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灼出一个个小坑;吴罡也好不到哪里去,纵使有紫电这等神兵傍身,却架不住自身修为受限,玄色劲装被血渍浸透,肩头、小腹都留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握剑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剑身上的电光也比先前黯淡了几分,气息更是急促紊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爹!”吴剑豪目眦欲裂,嘶吼一声便提剑要往前冲,手腕却被叶知安死死攥住,硬生生扯了回来。 “别莽!”叶知安咬着牙低喝,指尖扣得发白,拼力按住他躁动的身子,“现在上去就是送死,只会让吴叔分心!” 吴剑豪红了眼,疯了似的想要挣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满是急切与绝望:“小叶子你放开我!让我去砍了这畜生!” 这边的动静终究惊动了激战中的二人,吴罡闻声侧头,见是几人去而复返,厉声喝道:“混账!不是叫你们走了吗?怎么还敢回来!” 他分神的刹那,赤血狂莽猛地甩动水桶粗的身躯,尾尖带着劲风抽向他的后背,吴罡仓促回身用紫电格挡,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数步,喉头一阵腥甜,嘴角溢出鲜血。 “爹!”吴剑豪见此情景,心都揪成了一团,嘶吼声里裹着止不住的颤音,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我来帮你!就算死,我也跟你死在一起!” 叶知安的手猛地一松,再难按住吴剑豪滔天怒意。 随即吴剑豪就如离弦之箭般挣脱开来,提剑大步朝着赤血狂莽冲去,剑风带起乱石,眼底只剩护父的决绝。 “吴少爷!”瘦高个见状,也咬着牙把惧意抛在脑后,握紧柴刀大吼一声,紧随其后冲了上去。 叶知安心头暗叫不好,脚下却丝毫不停留,身形一晃便追着二人的背影,朝着赤血狂莽直杀过去——事到如今,唯有并肩死战,再无退路。 唯有阿福,手里死死攥着根从地上捡的树枝,缩在一块凸起的巨石后,探着半个脑袋盯着前方的激战,声音发颤地小声嘀咕:“不是说好不莽的吗……” 赤血狂莽察觉身后劲风,巨首猛地回转,赤红色竖瞳闪过暴戾,尾尖如钢鞭般横扫而出。吴剑豪挥剑硬挡,“铛”的一声脆响,手臂震得发麻,整人被震得踉跄后退,瘦高个赶忙上前扶住吴剑豪。 叶知安瞅准机会,收敛心神,将内劲全汇聚于双拳上! “轰!” 一拳裹胁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赤血狂莽七寸旁的旧伤处——那正是先前被砍紫电劈开的创口。狂莽吃痛,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尾尖胡乱扫动,撞得山石崩裂、草木翻飞。 “有用!”吴罡眼中瞬间爆发出喜色,强忍伤势催动紫电剑,正想招呼叶知安乘胜追击,却见他身子一软,双眼一闭便直直瘫倒在地,昏死过去。原是方才那一拳耗竭了他所有内劲,又因强行聚气过猛,导致气血逆行、瞬间脱力。 “知安!”吴罡失声叫道! 见叶知安昏迷,吴剑豪目眦欲裂,胸中怒火滔天。他猛地挣脱瘦高个的搀扶,暴怒着一跃而起,借着狂莽扭动的力道,稳稳骑上了它的头颅。手中短剑被他握得咯吱作响,刀刃朝着狂莽天灵盖疯狂挥舞劈砍,每一击都用尽全身力气,却只听得“叮叮当当”的脆响——短剑材质寻常,根本破不开赤血狂莽头顶坚硬如铁的鳞片,反倒激起它更甚的凶性。 狂莽剧痛难忍,疯狂甩动头颅,想要将吴剑豪甩落,周遭山石被撞得粉碎,众人被气流逼得连连后退,战局再度陷入凶险。就在这生死胶着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山林间传来:“都住手!”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便响起一阵悠扬婉转的哨声,清脆悦耳,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在嘈杂的厮杀声中清晰回荡。 赤血狂莽听到哨声,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暴戾的气息瞬间褪去大半,竟不再挣扎甩动。它猛地发力,一下便将头顶的吴剑豪甩飞出去,随后不顾满身伤势,朝着哨声传来的方向快速爬去,粗重的身躯碾压着草木,转瞬便钻进了密林深处。 吴剑豪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乱石堆上,喷出一口鲜血,却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就要去追:“别跑!” “剑豪,别追!”吴罡急忙喝止,他捂着流血的伤口,气息虚弱却依旧沉稳:“那女子能操控赤血狂莽,绝非等闲之辈,我们现在伤势惨重,追上去只会送死。” 吴剑豪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乱石堆上,喷出一口鲜血,却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就要去追:“别跑!” “剑豪,别追!”吴罡急忙喝止,他捂着流血的伤口,气息虚弱却依旧沉稳,“那女子能操控赤血狂莽,绝非等闲之辈,我们现在伤势惨重,追上去只会送死。” 瘦高个连忙扶起吴剑豪,阿福也冲过来,和众人一起将昏迷的叶知安抬到平整的石块上。吴罡蹲下身,探了探叶知安的鼻息,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脱力和气血逆行,并无性命之忧。”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疗伤丹,撬开叶知安的嘴喂了进去。 “给他吃那个没用的。” 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比先前更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给他吃这种丹药,没用的。” 众人心中一凛,猛地循声望去。只见方才与赤血狂莽缠斗的乱石堆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少女。她身着一身奇装异服,靛蓝底布上绣满了朱红与明黄的缠枝纹样,裙摆缀着细碎的银铃,随着她的站姿轻轻晃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上身是紧身短褂,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小臂上缠绕着暗红绳结,绳结间串着几颗圆润的兽牙,平添几分野性。 吴剑豪猛地绷紧神经,扶着石块挣扎着站起,短剑直指少女,眼神锐利如刀,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吃这种丹药没用?刚才那哨子是你吹的?那畜生也是你养的?” 他的话像连珠炮般砸向少女,字字都带着质问的力道。 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猝不及防,少女墨绿色的眼眸中杀过一丝错愕。紧抿的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鬓边的银流苏,一时竟不知该先回应哪个问题,清冷的气场顿时被打破了几分,脸颊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沉默在山间蔓延开来,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以及少女裙摆上银铃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她望着众人戒备的神色,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愧疚道:“反正……吃那个丹药就是没用啦” 蛇氏天命 见众人依旧紧绷着神经,眼神里的戒备丝毫未减,少女墨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他并非单纯脱力,而是强行一次性催动过量内劲,超出了经脉所能承载的极限,导致气血逆行、经脉淤塞。你手中的疗伤丹,顶多能修复外伤、补益气血,却解不了经脉淤塞的根本问题,吃了也是白费。” 吴剑豪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吴罡,眼神中带着询问。吴罡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轻轻点头,语气凝重道:“她说得没错。经脉淤塞乃是内家修行的大忌,普通丹药确实无能为力,若是想稳妥调理,非得去常乐洲请高阶炼药师炼制专属丹药不可。” “不用那么麻烦。”少女话音落下时,已从腰间的绣花锦囊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瓶,指尖捏着瓶身轻轻一抛,竹瓶便朝着吴罡的方向稳稳飞来。 “这是我蛇氏特制的疏经丸,能化淤通络、滋养经脉,就当是赤血狂莽贸然袭击你们的赔礼。” 竹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吴罡伸手稳稳接住,打开瓶塞一闻,一股清洌的草药香混杂着淡淡的异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他虽然很少与丹药打交道,但一眼便知这疏经丸绝非凡品,药效恐怕比常乐洲炼药师炼制的还要精纯。 “你为何要帮我们?”吴剑豪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冷声质问道:“你和那畜生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后山?”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叶知安苍白的脸上,墨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愧疚又似怅然。她轻轻拢了拢鬓边晃动的银流苏,声音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首先……它不是畜生。” “不是畜生是什么?”吴剑豪得理不饶人,皱眉反驳:“刚才它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它是我们蛇氏族人豢养的神兽,名叫赤炼。”少女垂了垂眼眸,语气里满是愧疚:“这小家伙前两天趁我不注意偷溜出来,一路跑到这后山,没想到闯了这么大的祸,还伤了你们这么多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蛇氏族人?那是只在古老传说中提及的神秘部族,据说世代居住在西南深山,能与妖兽通灵,擅长豢养异兽,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吴罡握着紫电剑的手微微一松,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真的是蛇氏族人?” “爹,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什么蛇氏族人?”吴剑豪扶着叶知安,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疑惑。他自小在闲云港长大,听遍了江湖轶闻与古老传说,却从未有人提及过这个部族。 吴罡望着后山密林的方向,眼神悠远,缓缓开口道:“蛇氏族人是极古老的部族,传闻是众神时代的后裔。”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尘封的记载。 “他们世代隐居在西南万蛊深山,不与外界相通,擅长通灵术与异兽豢养,能与山林妖兽心意相通,甚至能操控高阶异兽为其所用。” “既然是隐居部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叶知安虚弱地问道,喉咙依旧干涩。 少女墨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难言之隐,她拢了拢鬓边的银流苏,语气骤然变得疏离:“我是受天命而来,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后山密林走去。裙摆上的银铃随着步伐轻响,身影很快融入苍翠草木间,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 “哎!你等等!”吴剑豪急忙喊道,却只看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他转头看向吴罡,满脸困惑:“爹,这世上难道真的有神仙?” 吴罡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又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云层流转间似藏着千年秘辛。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传说千年以前,神族、魔族与人族本共居于苍梧大陆。可后来魔族野心膨胀,妄图一统整块苍梧大陆、奴役众生,便向神族发起了殊死之战。”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山川崩塌,江河倒流。”他顿了顿,眼神悠远,似在追忆那场远古浩劫:“神族与魔族拼至两败俱伤,神族精锐尽损,残存的后裔再也无力守护人间,只能退守白帝城,从此与世隔绝;而魔族主力也被神族以本命神通封印进了九幽炼狱,永世不得踏出。最终一直保持中立的人族,控制了整片大陆。” 叶知安听得心神激荡,虽身体虚弱,却忍不住追问:“那蛇氏族人……与神族有关?” “不好说。”吴罡摇了摇头:“古籍中对蛇氏的记载寥寥无几,只说他们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部族’。或许他们真的与神族有所渊源,才会提及‘天命’二字。” 众人正说着神族魔族的远古秘辛,阿福突然一拍大腿,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打断了众人的思绪:“哎!我说你们先别琢磨什么神啊命啊的了!”他指了指不远处漫山遍野的炽炎藤,眼睛亮得像冒了光。 “那蛇女都把赤血狂莽领走了,后山现在安全了吧?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趁这功夫多采点炽炎藤回去!这可是能换不少灵珠的好东西!” 吴剑豪闻言一愣,随即琢磨着点头:“你别说,还真有点道理。”他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吴罡肩头渗血、气息不稳,叶知安脸色惨白还得人搀扶,瘦高个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一个个都挂了彩,实在没法再动手采摘。目光最后落在阿福身上,他除了吓得脸色发白以外,竟连点皮外伤都没有,妥妥是唯一能干活的人。 阿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等反应过来吴剑豪的意思,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嚷嚷:“啊?又我来?” “你不来谁来?”吴剑豪忍着肩头伤痛,咧嘴嬉笑道:“你瞧瞧我们几个,不是带伤就是脱力,还有谁能扛得起这力气活?刚才数你跑得最快、躲得最远,现在也该轮到你卖卖力气了!” 说罢,他还故意从瘦高个手里拿过那柄磨得锃亮的柴刀,手腕一扬,“哐当”一声丢给了阿福。 阿福手忙脚乱地接住柴刀,苦着脸哀嚎:“老天爷啊!我阿福才是这世上最苦命的人!天天被你们呼来喝去,好事没我的份,苦力活倒全归我!” 他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不情不愿地把柴刀别进腰间,又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筐,拍了拍筐底的尘土。目光瞟向不远处那片长势旺盛的赤红色炽炎藤,藤条上还泛着淡淡的火星,看着就烫手。阿福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地朝着藤丛走去,走两步还回头瞅一眼众人,嘴里碎碎念个不停:“我好歹也是个书童……现在却要干这些苦力活……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吗?” 话虽抱怨,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不含糊,熟练地避开炽炎藤的火星,伸手抓住一根粗壮的藤条,用力一扯,“咔嚓”一声便将藤条折断,丢进了竹筐里。只是时不时会抬头张望一下四周,生怕山林里再突然窜出什么妖兽来,那副又怕又不得不干的模样,引得吴剑豪几人忍俊不禁。 三娘包子铺 老祁特意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木桌边缘。酒肆内宾客寥寥,几桌散客都低声交谈着,唯有角落里那个身着玄色劲装、头戴竹编斗笠的年轻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扎眼。 “这一路追来,你发的江湖追杀令,倒是引来了不少‘豪杰’。” 老祁端起店小二刚沏好的粗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全然看不出刚经历过三场生死搏杀的痕迹。 “可惜啊,都是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连我三招都接不住。” 他放下茶杯,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那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本以为霹雳堂好歹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门派,能有几分真本事,没想到……不过是齐王府豢养的一条鹰犬罢了。” 话音落地,酒肆内的空气骤然凝滞。老祁顿了顿,见黑衣人依旧僵坐着不动,便又慢悠悠补充道:“哦,不对 —— 该说是那种,主子倒台后,死了也没人收尸的丧家之犬!” “砰!” 黑衣人猛地拍案而起,实木桌案被震得嗡嗡作响,茶杯里的茶水溅出大半。他一把扯掉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阴鸷的脸,眉梢眼角满是戾气,正是当初在吴家剑庐被吴罡放走的霹雳堂二当家烨舞!他死死瞪着老祁,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暴怒而微微颤抖:“老东西!别以为你修为高深,能打赢几个废物,就可以出言不逊!” “出言不逊?”老祁指间捏着茶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落在碗中沉浮的茶叶上,语气慵懒:“那你又能怎样?” 烨舞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猛地单脚踩在凳面上,木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伸手指着门口的牌匾,眼神里满是狠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等着吧,一会儿我保证你笑不出来!” 老祁终于抬眼,目光掠过烨舞狰狞的脸,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而后轻轻放下茶碗。瓷碗与木桌接触的瞬间,那点轻响竟压过了烨舞的怒声,只听他低声道:“十几年没来了,我还真有点怀念三娘的包子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骤然浇在烨舞头上。他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谁不知道,这驷马镇里最有名的不是酒楼茶馆,正是这家挂着“三娘包子铺”招牌的铺子。来这儿吃饭的从不是寻常食客,全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通缉犯;而那掌勺的郝三娘,更是个用活人肉做包子的母老虎,手段狠辣得连官府都不敢招惹! 老祁的话音刚落,一道寒芒自后厨门帘后骤然飞射而出——竟是一把与人面般大小的玄铁菜刀,旋转着带起呼啸劲风,“噗”地一声狠狠扎入老祁身侧的土墙,刀刃入墙三寸,刀身还在嗡嗡震颤,寒意直逼面门。 “十几年音讯全无,你倒过得逍遥自在!” 一道尖锐中裹着怨怼的女声从后厨飘出,似积了多年的怨气,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狠戾,像淬了毒的针,扎破了酒肆里的凝滞。 老祁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神色未变,抬手便朝墙上的菜刀探去。指尖扣住冰凉的刀柄,微微沉力欲将其拔出,可那菜刀竟如长在了墙里一般,纹丝不动。他眉梢微挑,轻声喟叹:“力气倒是比当年更大了。” “嫌我力气大?” 一声冷笑落下,一阵阴风陡然卷过门帘,布帘猎猎作响。本就寥寥无几的散客们被这股诡异气息吓得魂飞魄散,连桌椅都顾不上扶,跌跌撞撞地奔出店门,片刻间酒肆里便只剩老祁、烨舞二人,以及那道从后厨缓步走出的身影。 郝三娘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虽已人到中年,却难掩骨子里的风韵。粗布衣衫堪堪裹住她丰腴饱满的身段,行走间自有一番惊心动魄的风情。更奇的是,她常年操持人肉包子的营生,双手却莹白细腻,不见半点烟火老茧,肌肤嫩得竟比杏花楼的头牌还要胜上几分,唯有那双眸子,藏着化不开的阴鸷与冷冽,透着嗜血的狠辣。 她踩着沉冷的步子走到烨舞面前,指尖夹着那块江湖追杀令,随手一掷便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纸页被气流掀得微微蜷曲。 她牙关紧咬,腮边线条绷得凌厉,冷眸扫过地上的令牌,又剜向老祁,声音淬着冰碴:“今天就算没你这破令牌,老娘也得把这负心汉剁成九九八十一段,丢出去喂狗!” 烨舞被她周身的戾气逼得浑身一缩,脑袋点得像捣蒜,连声道“是是是”,腰杆弯得几乎要贴到胸口。心里却苦水翻涌,暗自哀嚎:今儿这是撞了什么邪,来个如此狠辣的母老虎…… 郝三娘懒得再理他,转身掠至土墙边,反手扣住玄铁菜刀的刀柄。只听“嗤啦”一声轻响,那入墙三寸、连老祁都拔不动的菜刀,竟被她轻描淡写地抽了出来。玄铁刀面泛着冷光,恰好映出老祁脸上难得的窘迫神色,几分慌乱藏在眼底,全然没了方才戏耍烨舞时的从容。 她提着菜刀步步逼近,刀身微微斜垂,却有若有似无的寒气压得空气发紧,语气里怨怼掺着狠厉:“说!这些年死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在外面养了些不三不四的小狐狸,把老娘忘到九霄云外了?” 老祁面色猛地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半截,连忙摆着手往后缩了缩,声音都透着几分心虚:“没……没有的事……三娘你别胡思乱想……” 话音还飘在半空,郝三娘腕间轻转,玄铁菜刀便在她手中挽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只听“咔嚓”几声脆响,旁侧那张结实的老榆木长凳,竟毫无征兆地裂成数截木片,簌簌落在地上——刀风未及凳身,却已被无形气劲劈碎。 烨舞缩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心头骤然一凉,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原来郝三娘从不是靠刀砍杀,竟是以指代剑、将剑气凝于刀身!难怪她常年持刀操持凶业,双手却依旧莹白无茧,这份隐匿的修为,比霹雳堂全盛时期的堂主还要可怖。 老祁却很快敛去窘迫,脸上又堆起熟稔的赔笑,迎着菜刀的寒光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你看你,又动气了。这驷马镇的老榆木桌椅最是金贵,砍了多可惜,回头我给你赔十套新的,好不好?” 郝三娘压根不吃他这套花言巧语,粉拳攥得咯咯作响,眼神里的戾气又浓了几分,厉声呵斥:“少跟老娘耍嘴皮子!今日这话摆在这儿,这架必须打。你倒说说,想怎么死!” 老祁立刻换上一副苦着脸的央求模样,语气软得像棉花,连声音都带了点委屈:“别啊三娘……咱不打行不行?你我十几年未见,万一我失手伤着你,我心里得疼上好几年!” “你还敢打伤我?!”郝三娘被这话彻底激怒,手腕一翻便揪住了老祁的衣领,指力之大几乎要将粗布领口攥破。她稍一用力,便像拎小鸡似的把老祁拽得一个趔趄,径直拖向包子铺门外,怒喝一声:“少废话!出来!让老娘瞧瞧,你这些年在外头混日子,功力有没有精进!” 老祁脚下踉跄着,双手不停挥摆,脸上堆着愈发谄媚的笑,讨饶的话脱口而出:“三娘手下留情!有话好好说,动手多伤和气……”话音未落,郝三娘已没了半分耐心,压根不给他再纠缠的机会。只见玄铁菜刀在她手中翻转,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如寒月的弧线,风声骤紧,凌厉的刀风裹挟着凝练的剑气。刀风、剑气竟然在她的手中巧妙的融合了,化作一股无匹劲气,直逼老祁面门,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被这一击割裂,泛起细微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