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古代捡娇妻,种田屯粮肉满仓》 第1章、天崩开局 冰雪覆盖的山林间, 身材娇小的禾娘大口喘息着, 她紧紧扣住身后男人的双手, 用力,再用力, 她白皙的小脸微微涨红, 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急促的呼吸甚至让她阵阵目眩, 但她还在咬牙坚持着, 坚持一步一个脚印向前拖行! 在她身后, 一个衣衫破烂的男人,四仰八叉躺在雪地上, 一条腿被殷红的鲜血浸透, 两只胳膊举过头顶, 被禾娘拉扯着一路向前, 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带着血渍的拖痕…… 禾娘娇小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 她停下来松开手, 一边急促的喘息,一边自言自语: “先休息一下,就快……就快到了” 喘息间一回头,禾娘发现身后的男人正瞪大眼睛,眼珠嘀哩咕噜转动着左右观望, 禾娘秀眉蹙看着他: “傻大个,你……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只见蓬头垢面的男人突然咧嘴一笑: “嘿嘿,大树在走路!” 禾娘诧异的左右看看,莫名的问: “大树在走路?什么大树在走路?” 男人稍稍抬起一只胳膊,指着路边的树丛一脸傻笑说: “刚刚,那些大树在朝后面赶路哎!” 禾娘一阵郁闷: “什么大树朝后面赶路,明明是我在拖着你往前走好嘛” 男人一愣,满脸恍惚的念叨: “原来不是大树在赶路,是我们在赶路?要去哪里啊?” 禾娘一时间哭笑不得, 看着男人一脸憨傻的样子,再看看他腿上的伤,她实在气不起来, 毕竟就在昨天,这个不知名的憨傻男人刚救了自己一命。 时间回到一天前的傍晚, 身为织工的禾娘上山采集染料,归途不幸遭遇了一群野猪, 在野外,误入野猪领地十分危险, 好在跟前有一处几米高的岩石, 在即将被野猪围攻时,禾娘奋力爬上岩石, 但就在她即将爬到顶端时,脚下碎石却突然松动脱落,她差点掉下去, 禾娘两手紧紧扒在岩石上,身体悬在了半空, 岩石下野猪咆哮, 她知道自己一旦掉下去,必然凶多吉少, 可脚下失去支撑,胳膊的力量又不足以将自己拉上去,她这样坚持不了多久, 绝望之际,禾娘大声呼救, 她期望附近能有偶然经过的猎人, 尽管这种可能性极低…… 果不其然,呼喊几声,四周完全没有回应, 正当禾娘双臂酸胀、内心极度绝望之际, 救星出现了! 从不远处的树林里,冲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只见那人破衣烂衫,手里攥着一根简陋的猎矛,吧嗒吧嗒冲了过来, 他一边冲,还一边大声喊着什么, 惊愕中缓过神的禾娘仔细分辨才听清,他喊的是: “好吃的!全是好吃的!啊哈哈哈!” 男人疯疯癫癫、气势汹汹朝岩石下的野猪群直冲过去, 这倒真把野猪吓了一跳, 一群野猪四散奔乱中,男人简陋的猎矛竟噗嗤一声,把一只半大的野猪扎了个对穿,当场一命呜呼! 随后男人一边喊,一边手舞足蹈, 然而这可惹毛了体型硕大的成年野猪, 它支着獠牙,朝男人咆哮着冲来, 男人一个躲闪不急被撞翻在地, 等他爬起身,腿上已经鲜血模糊, 然而那头大野猪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转头再次咆哮着要冲过来, 上一秒还在手舞足蹈的男人,顿时哇哇大叫朝禾娘所在的岩石狂奔过来, 到跟前就拼命向上攀爬, 他一边往上爬,一边大喊救命, 这一幕把禾娘看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到底谁救谁啊? 不过很快事情有了转机, 随着男人奋力向上攀爬,他一脑袋顶在了禾娘腿上, 禾娘借势踩着他的肩膀用力一拉,总算爬上了岩石顶端, 等她回身想要把男人也拉上来时,却发现对方三两下已经自己上来了, 事情到这,有点尴尬, 本来被禾娘视为救星的“野人”,此时就坐在她身边抱着血流不止的小腿哭嚎: “完蛋啦,我要死啦,食材杀人啦,我死定啦,啊~~~” 禾娘满脸窘迫的上前查看,随即安抚他: “没那么严重,虽然伤口有点深,但应该不致命” 眼前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男人似乎完全听不进去,仍抱着腿一个劲哭嚎, 眼见他小腿血流不止,禾娘放下染料背篓,从自己的素布裙上扯下一块布条想给他包扎一下, 男人却突然停止哭泣,抱着小腿一边挤压,一边低头吸舔, 这怪异的举动让禾娘一时愣住, 只见男人满嘴血污的抬头又嚷嚷起来: “这得多少好吃的才能补回来呀,不能浪费,不能浪费啊” 说着又继续低头猛舔, 男人有些疯癫的模样让禾娘一时无语,直到男人窝着身子舔累了, 她才小心翼翼叮嘱: “我、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男人转头直勾勾盯着她, 胡子拉碴、满嘴鲜血,这样子着实有点吓人, 禾娘心头一紧,攥着布条紧张问: “你、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男人突然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大手,委屈巴巴问: “你有吃的么?我好饿!” 禾娘连忙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张干饼递给他, 男人顿时两眼放光,接过去大口撕咬起来, 禾娘趁机赶紧替他简单包扎一番…… 窄小的岩石顶端,堪堪够两人容身, 岩石下方,被男人捅死的野猪横尸当场, 野猪群围在岩石周围徘徊嚎叫, 男人吃下干饼总算消停一些,低头摆弄起腿上绑扎的布带, 这让禾娘稍稍安心了点, 她从男人的装扮和一系列怪异的言行中也已察觉到——他大致是个流浪的疯子, 不管怎么说,对方总归救了自己一命, 此时脚下的野猪群迟迟不肯离去, 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解脱, 两人沉默中,为了打破尴尬,禾娘朝疯男人小声问: “你叫什么?” 疯男人抬起头,眼神空洞的看着禾娘: “我没叫啊” 禾娘一阵郁闷,改口问: “我是说,你叫什么名字?” 疯男人反问: “你叫什么名字?” 禾娘尴尬的笑了笑说: “你叫我禾娘就好” 疯男人呵呵傻笑着点头,禾娘又问: “那你叫什么名字?” 疯男人傻笑着说: “你叫我禾娘就好” 禾娘越发无语…… 眼见和这疯汉完全聊不明白, 此时冰天雪地,禾娘又饿又冷, 身上唯一的干粮也给了疯子, 她只得缩着身体不停搓揉肩膀, 然而这丝毫抵御不了山里刺骨的寒风, 夜幕渐浓,脚下的野猪群却始终不肯离去, 禾娘正发愁,身边的疯男人突然开口: “禾娘好冷啊” 禾娘以为他在关心自己, 可抬头一看,他正抱着腿瑟瑟发抖, 禾娘这才明白,疯汉说的是他自己, 他竟然真把“禾娘”当成自己的名字了, 禾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看着男人衣衫褴褛、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禾娘忍不住伸出手说: “确实太冷了,我们靠在一起会暖和些” 疯男人哆嗦中连连点头: “对,抱在一起,抱在一起暖和些” 面对男人憨傻的样子,禾娘微笑点头, 于是就这样, 禾娘与这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男人,在寒风中缩在一起相拥取暖, 直到此刻禾娘才发现,男人的身躯异常健壮, 能用简陋的猎矛一下刺穿一头野猪,果然不简单! 没一会, 原本相拥的两人,渐渐变成了身材娇小的禾娘缩在大个子男人怀里, 耳边寒风呼啸,夹杂着野猪的嚎叫, 之前还在喊冷的大个子男人,此时怀抱禾娘,满脸憨笑, 浑身渐渐暖合起来的禾娘偶尔抬头,看着男人染着血的杂乱胡须,小声问: “大个子,你还冷么?” 男人双眼微闭,嘴里喃喃念叨: “抱在一起暖和些,禾娘好香,禾娘好暖和” 禾娘听的哭笑不得,一时间也不知他到底在说谁香、谁暖和, “大个子,你从哪来?家在哪?” “你从哪来?家在哪?” 听着男人的反问,禾娘缩在他怀里喃喃说: “我住在山下的马松庄,你呢?” “我也住在山下的马松庄” 听着男人疯疯癫癫的说辞,禾娘又一阵无语, 马松庄一共几十户人家,她从小在庄里长大,不可能不认识他, 知道男人是在学她说话,禾娘无聊中故意逗他: “你也住马松庄,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 “你也住马松庄,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 果然,男人鹦鹉学舌又来一遍,禾娘哭笑不得的嘀咕一声: “傻大个!” 男人低头一脸认真道: “我不叫傻大个,我叫禾娘” 被他一句逗笑,禾娘抬头看着他: “你叫禾娘,那我叫什么呀?” 男人想了想,咧嘴一笑: “嘿嘿,你也叫禾娘” …… 陪傻子聊天,确实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夜色中看不清野猪群是否还在附近徘徊, 两人呆在岩石上不敢轻易下来, 山里劳累了一整天的禾娘,竟然靠在这个疯男人温暖的怀里睡着了, 等她一觉醒来,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她恍惚中感到一阵恶寒,起身一看, 男人横躺在她身边, 小腿上包扎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染透, 脚下岩石上还有斑驳的血迹, 疯汉看上去似乎是……有点死了! 第2章、转忧为喜 清晨凛冽的寒风中, 疯男人躺在那一动不动, 禾娘大惊之下,连忙起身推着男人呼喊: “傻大个,醒醒,傻大个你醒醒啊!” 一番呼喊没有回应, 再伸手试探鼻息,幸好还有一息尚在, 禾娘一时间倍感焦急,总不能让救命恩人死在这荒山野岭, 她四下观望,岩石下只剩一具野猪尸体,野猪群已经不见了踪影, 现在正是逃离此地的好机会, 但她首先得想办法把昏迷的男人从岩石上顺下去, 她看来看去,只见疯男人身上缠着一个破旧的包裹, 她赶紧解开包裹,从里面露出一大块白土, 禾娘认得这东西,灾荒年间就有人以此充饥, 这白土其实就是今天我们俗称的观音土。 禾娘一边可怜疯汉的境遇,一边顾不上那么多,将白土抖落在一边,又用包裹布系住疯汉的手腕,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禾娘总算将他从岩石上顺了下去, 她连装染料的背篓都顾不上,滑下岩石拉起疯汉匆匆逃离…… 半个上午过去了, 身材娇小的禾娘在雪地中拖着男人艰难前行, 眼见就快下山进庄了,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体力不堪、停下休息的禾娘一转头, 却见男人睁大眼睛躺在那,没事人似得四处张望, 这让禾娘又气又喜, “傻大个你什么时候醒了,怎么也不说话?” 累到面色涨红的禾娘娇嗔质问, 男人躺在那嘿嘿直乐: “我看那些大树一直在赶路,好有趣!” 禾娘无奈的摇摇头,坐在一旁喘息着说: “傻大个,马上就要进庄了,我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男人憨憨的看着禾娘回: “你叫我禾娘就好” 禾娘翻个白眼,起身上前,两手捧住男人的脸焦急道: “好好想想啊,小时候别人都叫你什么!连个名字都没有大家可不敢收留你啊” 被禾娘在脸上一阵搓弄,男人呆呆看着天,若有所思嘟囔一声: “小时候……小时候他们叫我阿单!” 看着男人呆傻的样子,禾娘再次一屁股坐下,估计也问不出别的什么了, 她只得无奈的点头说: “行吧,好歹也算有个称呼,记住,我是禾娘,你就叫阿单了,别再搞错了,一会儿就跟在我身边,进了庄什么话都不要说,明白么?” 被称为阿单的男人呆呆看着禾娘,禾娘皱起眉头质问: “听明白了么?只要我不让你开口,你就什么话都不要说!” 阿单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突然问: “庄里有好吃的么?” 禾娘笑道: “有,有很多好吃的” 阿单两眼放光: “那我还要吃昨晚的大饼” 禾娘一边点头说好,一边站起身,她看了看阿单的腿问: “能站起来走路么?” 阿单点点头,麻利的爬起来,呆呆的站在禾娘面前, 看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禾娘一阵郁闷, 合着一早上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拖着他下山,他却只是在睡觉? 不过看他走路的样子不算费力,那说明大概没有伤到筋骨, 这让禾娘安心不少, 两人搀扶着来到山脚下一条已经融化的小河边, 禾娘看着蓬头垢面、胡子上沾满血污的阿单,又叮嘱说: “在这好好洗把脸,我帮你把头发也整理一下,这幅样子进庄太吓人了” 阿单呆呆点头,一声不吭蹲在河边洗脸, 禾娘在一旁稍稍用水沾湿他的头发,经巧手一番梳理过后, 禾娘盯着眼前这个疯男人的面庞有些出神, 这疯汉子除了身形高大,眉眼竟也有些俊朗, 而且此时除去一脸污垢,看上去年龄也小了好多, 似乎和自己差不太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若不是他神情憨憨透着呆傻,倒确实有几分帅气! 她正看着阿单走神, 眼前男人冲她努起嘴,一股冰凉的河水滋在禾娘脸上! 禾娘惊叫一声跳开,冰水顺着领口流下, 禾娘略显狼狈的一边擦拭,一边没好气的自语: “我也真是到了恨嫁的年纪,竟会觉得一个疯子眉清目秀” 阿单蹲在河边只顾嘿嘿傻笑。 洗漱完毕,两人并肩走在田间小路上,禾娘不放心的又叮嘱: “阿单,记住了哦,一会进了庄千万别乱说话,不然……” 话还没说完,禾娘停下脚步看着前方愣住了, 阿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田野尽头,一片低矮的村落间正冉冉升起浓烟, 禾娘心头一紧,脑海中随之浮现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随即不顾一切的朝村庄方向奔跑, 阿单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嚷嚷: “慢点,禾娘慢点啊” 没多久,两人终于来到村庄前一片空地, 到处浓烟弥漫,四周一片狼藉, 烟尘中隐约传来阵阵混乱的哭喊声, 面对惨状,禾娘大脑一片空白, 呆愣一阵,她焦急中正要再上前查看, 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 禾娘惊讶中回过头, 只见追上来的阿单,眼神犀利盯着前方,语气强势的叮嘱: “躲到后面去!” 说着,禾娘被他有力的大手一把拉向身后, 禾娘一时间错愕不已, 身形高大的阿单挡在她前面缓步前行, 禾娘懵懵懂懂跟在他身后, 耳边不时传来阵阵哭声, 忽然,烟尘中冲出一个人影,手持长棍叫嚷着迎面而来, 眼见棍子挥下, 阿单抬起胳膊硬抗一棍,又顺势推了一把, 那人扑通倒地,竟是一个老汉! 只见老汉趴在地上开始哭喊: “你们这些混蛋杀了我吧,把我们都杀了吧!” 阿单呆呆站在那,身后禾娘露出头来一看,不禁诧异道: “李伯?这是怎么了?庄里出了什么事!” 老汉听见禾娘的声音,顿时停下哭喊抬头细看: “禾、禾娘?怎么是你?” 他随即又看向一旁的阿单,神色畏惧道: “这、这又是谁?” 禾娘连忙上前将李老汉扶起,敷衍一句: “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李伯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了?” 李老汉起身痛哭着陈述起来, 原来, 就在禾娘与阿单被困山里这一夜, 马松庄遭到一伙山匪的劫掠, 一些村民慌乱中逃进后山, 来不及逃跑的村民则被山匪团团围住, 他们不仅逐户搜索,抢走了村民的口粮, 还将几个孩子和年轻的姑娘绑走, 马松庄的里正,为了掩护村民撤离,上前与山匪理论, 结果也被一起绑走, 山匪留下话: 两个月后,冬麦收割季,马松庄交出五百石粮食作为赎金,才会放回人质! 听完李老汉的讲述, 禾娘颤抖道: “我爹……也被绑走了?” 禾娘的父亲,正是这马松庄的里正, 所谓里正,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村长。 晌午过后,逃进山里的村民陆陆续续回来, 看着四处狼藉的村落,众人愁容满面, 有人失去了孩子, 有人失去了妻子, 更要命的是,距离冬麦收割还有两个多月, 全村口粮却都被掠夺一空…… 禾娘如众人一样悲痛不已, 一个年轻人突然上前,警惕的盯着她身边的阿单质问: “这人是谁?” 阿单憨憨的傻笑, 禾娘难过中随口回: “一个远房亲戚,家里遭了灾,出来投奔我们的” 大概是阿单的傻笑让原本悲伤的众人十分不爽, 于是又有人上前质问: “投奔我们?我们投奔谁去!” 一阵熙攘中,李伯拉过禾娘轻声问: “他是你什么亲戚?” 禾娘慌乱中又随口说: “我……我远房的表哥” 李伯皱起眉头: “表哥?怎么从没听说你家还有这门亲戚?” 这里都是几十年的老乡邻,各家情况彼此十分熟悉, 刚遭遇了山匪袭村,大家对陌生人更加警惕, 没等禾娘解释,刚刚那年轻人听见两人对话,直接朝阿单大喊: “哪来的野汉子,滚出去!” 禾娘焦急中连忙劝阻: “程哥,别这样” 一旁的李老汉拉住她劝道: “禾娘!那些山匪狡猾的很,他们会事先派奸细探查村庄的人员情况,事后还会安排奸细摸索暗藏的余粮,你可不能上当啊” 周围村民本就悲愤交加,此时一听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直接捡起杂物朝阿单投掷,并跟着吆喝: “滚!滚出去!” 阿单抱头缩在墙边,朝禾娘委屈的嚷嚷: “不要好吃的,阿单不要好吃的了” 见此,禾娘挣脱李伯,冲上前拦在阿单身前大喊: “大家先冷静,听我……” 一个土块飞来,正中禾娘额头, 她惊叫一声仰头倒下,阿单赶紧转身将她扶在怀里, 村民也纷纷停手,众人安静下来, 阿单一只大手拂去禾娘头上的土渣,满眼慌张的看着她, 禾娘忍受着额头上的剧痛, 心里万般委屈, 一夜间, 村庄遭难、父亲被绑, 禾娘百感交集, 泪水瞬间涌出眼角, 阿单慌张的嘟囔着: “阿单不要好吃的,不、不要了,阿单回山上,禾娘不哭!” 禾娘心头一阵酸楚, 她定了定神,捂着额头踉跄起身, 看着村民们仍戒备不减的眼神, 她无奈的叹息道: “好,我送他离开,大家不用过分担心,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她拉着阿单转身要走, 被称为程哥的年轻人上前提醒道: “禾娘,你不能跟他一起,太危险了,让他自己滚!” “就是啊,让他自己滚!禾娘快过来!” 众人七嘴八舌,禾娘缓缓转头说: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就算不让他留在庄里,我也不能将他弃之不管” 说完,她拉着阿单转身离开。 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 阿单一瘸一拐跟在禾娘身后, 等回到了之前阿单洗脸的小河边, 禾娘在前面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头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阿单, 只见阿单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嘴巴微张,若有所思看着远方,快撞到禾娘时才恍然停下。 禾娘盯着他突然开口问: “阿单,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装傻?” 第3章、一波三折 详细考察过那把短剑的陈单,此时信心满满, 他已然明白过来, 不管自己现在是穿越到了哪个时代,又或是什么平行时空, 总之这里的技术水平实在低的可怜, 那把短剑只是一把浇铸的青铜剑, 完全谈不上什么锻造工艺, 因为青铜的脆性决定了它只能浇铸,无法锻造, 结合自己脑海中原主一点关于这个时代白口铁和块炼铁的记忆, 陈单初步判定,此时自己所处的应该是一个青铜器晚期和铁器时代交织的文明, 人们虽然已经发现并开始应用更廉价的金属铁,但对铁的认知还十分有限, 他历史不太好,推测不出这具体是什么时期。 但搞明白了这些,陈单已成竹在胸。 回到炼炉前,几人眼巴巴看着陈单, 阿土迫不及待的询问: “咋样,三天时间,能做出更好的剑么?” 陈单含糊的回了一句: “嗯,好过这种程度的剑,不算太难,努力一下还是有希望的” 陈单在回答中故意留了几分余地, 其实他刚刚走回来这短短几步,就已经对前面的兴奋失态有点后悔, 他不想让周围人觉得这事过于简单,这也许并不利于自己之后的生存。 所谓一招鲜、吃遍天,要是什么人都学会了,那以后自己还咋混? 然而即便如此,身边几人也顿时眉开眼笑,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纷纷上前询问: “阿单你说吧,要怎么干” 陈单故作拿捏的思索了一阵,才摸着下巴喃喃说: “先去搞一点白口铁来” 所谓白口铁,是当时廉价的“劣质铁” 虽有一定硬度,但脆性太高,无法直接制作武器, 此时白口铁大多用来制作一些不受冲击的简单农具, 而专做农具的冯老汉听此,大感失望: “要那玩意作甚,白口铁做不成剑” 陈单皱眉瞥他一眼: “您老还要不要活嘛,说好了都听我的” 冯老还想理论几句,阿土连忙上前安抚道: “别争别争,又不是要天上的月亮,我去隔壁作坊借来,小事一桩” 说罢阿土匆匆离去, 冯老汉叹息一声,丢下一句: “白高兴一场” 陈单也不理他,指挥着其余几人赶紧生火, 白口铁之所以脆,是因为碳饱和, 说白了就是含碳量太高,脆的像饼干 按照阿单原本的计划, 只需先将白口铁加热至半熔融状态, 通过人工搅拌,让其中的碳元素与空气充分接触,利用氧气将炭元素还原出来, 从而得到含碳量更低一些的中碳钢——这就是后世成熟起来的“炒钢法” 陈单以为这其中最大的难点是对时间的掌握,毕竟这里没有监测仪器, 碳元素一旦过度还原,白口铁就会变成熟铁——柔软而失去强度, 但是当阿土借来铁料下炉,几人忙活半天陈单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里的炼炉温度根本不够——压根无法让白口铁进入半熔融的状态。 这样一来,炒钢法就无法实现了, 仅剩不到三天时间,临时改造炼炉根本来不及。 陈单赶紧让众人停手, 浑身难受的陈单只得思索另一条路子:生铁柔化, 所谓生铁柔化,就是将白口铁在不足融化的温度下长时间退火,也能起到脱碳的效果, 但他很快也放弃了这个想法, 同样因为时间不够, 这种方法需要的时间太长,现有条件下,一块铁料没个七八天根本做不到实质性脱碳。 几人忙活半天,看陈单又陷入沉思,一时间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冯老汉也坐在一旁,眼神绝望的泼冷水: “从你要白口铁那刻开始,我就知道全完了,什么名师高徒,你小子压根就是个外行” 阿土却不愿放弃,围着陈单询问: “兄弟还需要啥,你开口,我在这人缘不错,但凡这里有的,我什么都能帮你要来” 身体越发感到不适的陈单,忍着一阵想吐的冲动,皱着眉头又思索一阵才说: “去,再给我搞些块炼铁来” 所谓块炼铁,同样是当时廉价的“劣质铁” 简单说那就是木炭烧炼铁矿石时析出的“炉渣” 这种铁渣杂质多,内部充满气孔,类似海绵结构,但含碳量低,十分柔软便于加工。 因此后世又将其称为海绵铁。 在铁器时代早期,所谓的铁就没有好铁,单纯就是一种比铜矿更容易获取的边角料金属。 听陈单要的东西越来越“不上台面”, 冯老汉一个劲儿的摇头叹息, 阿土却不含糊,很快从隔壁做农具的作坊要来了几块“炉渣”块炼铁, 陈单指着几块“炉渣”,对两个身体略微强壮的工友叮嘱: “接下来,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几块铁料放进炉子里烧红,夹出来狠狠锻打,打扁了就叠起来烧红继续打,最后给我打成一张张铁片,明白么?” 本就柔软的海绵铁烧红以后更是柔软,两人一听这活,连连点头应下。 安排好这边,陈单又叮嘱其余几人分头去找些大陶罐、陶碗以及干柴, 阿土到底是人缘好,很快就带着几人借来了六七个大陶罐和一堆陶碗, 至于干柴,炼炉工坊最不缺的就是干柴, 冯老汉始终垂头丧气,哀叹死期将至,独自坐在一旁也不参合, 远处一个监工拎着鞭子朝这边吆喝: “老冯头,就剩不到三天了,你还坐得住?想死也不许偷懒,起来干活!” 冯老汉畏惧监工手里的鞭子,连忙赔笑起身,极不情愿的来到阿单几人身旁, 只见几人正朝陶罐里塞破碎的干木柴,阿单则正用泥巴封堵罐口, 冯老汉生无可恋的念叨: “这又是在瞎忙活啥,要我帮忙不要?” 陈单头也不抬的叮嘱: “把木柴都劈小些,塞进罐子里” 冯老头只得跟着众人照做, 不远处几个监工凑在一起,一人询问: “他们不烧矿铸剑,这是在忙活啥?” 另一人摇头: “谁知道,兴许是有了什么偏门的法子?总之随便吧,只剩不到三天了,万一他们真能搞出一把像样的剑来,咱们也好交差了,由他们去吧” 另一监工点点头,又朝几人吆喝: “时间不多了,你们几个都别偷懒,快点干!” 陈单满头大汗带着几人忙活半天,总算将几口大陶罐都塞满了木柴,罐口也都用泥巴封堵严实, 他随手在每个灌口的泥巴上戳开一个小洞,自此算告一段落。 忙活好了这边,那边两个工友也把柔软的海绵铁锻打的扁扁平平, 阿单上前端详一番,夸赞道: “不错,好的很” 冯老头也凑过来瞅一眼,不屑道: “这软绵绵的玩意能有啥用” 陈单仍不理他,安排几人在那些大陶罐下架起柴火点燃, 又吩咐他们在旁边摆上陶碗, 最后将几块柔软的熟铁片掰成凹槽状,分别用木棍架在几口大陶罐的上方, 陶罐下的柴火越烧越旺,很快上方小孔就喷出烟气, 冯老头自诩看明白了,皱起眉头嘟囔: “你要闷烧木炭?费这劲儿干嘛,咱这木炭也有的是,直接拿来用就行了嘛,本来时间就不多,还在这瞎忙活” 陈单冲他摆摆手: “您老先歇着,少说话,包您能活命的” 说完陈单微笑看向几口正在闷烧的大陶罐, 他要的可不是闷烧出来的那点木炭, 木柴在陶罐中被猛火加热,会迅速释放大量烟气, 这些烟气从罐口泥巴上的小孔喷出,接触上方的冷铁片后迅速凝结成粘稠的液体, 液体顺着倾斜的铁片流入一旁的陶碗,这就是陈单想要的宝贝——木柴干馏液。 傍晚时分, 一碗碗干馏液被收集起来倒入炼炉旁的石槽里, 稍加静置,这些干馏液就分成了三层, 飘在最上面的淡黄色液体是木醋酸,这是陈单此时最需要的东西, 它可用来酸洗金属、去除杂质、辅助渗碳, 中间一层是干木材中的少量水分, 而沉淀在最下面的黑色粘稠物是木焦油,涂抹在木炭上,可以提高燃烧的热值。 完成到这一步,陈单忍着浑身不适,站在炼炉前自信满满的嘀咕一声: “可以正式开工了” 第4章、烈火雄心 夜幕下,炉膛里, 浸过焦油的木炭烧的通红, 原本用作干馏冷凝的几块熟铁片被从炉膛里夹出, 两个工友顾不上吃饭,抡锤猛砸, 很快几片熟铁片就被叠打在了一起,形成一整张大铁皮, 陈单指挥他们将先前要来的白口铁敲碎成渣包裹进熟铁皮,卷好后重新送入炉膛, 烧红再次取出来,几人开始轮班锻打, 打扁烧红、烧红再叠打,如此往复, 脆硬高碳的白口铁渣,与柔软低碳的熟铁片逐渐融为一体, 每次锻打间隙稍加冷却,用木醋酸浸泡去除表面杂质, 同时木醋酸的轻微腐蚀,让金属表面布满肉眼难辨的细小凹坑,重新锻打时撒上一层草木灰,又会加速渗碳…… 作坊中的几人轮番上阵, 鼓风的鼓风,锻打的锻打, 纵使有人吃饭休息,锻台上也始终保持有人捶打不断, 面临生死倒计时,所有人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陈单的办法上, 就连一开始不停泼冷水的冯老汉,也加入进来拼了老命按着皮囊鼓风, 几个监工对他们热火朝天的干劲也颇为满意, 只远远观望,并不上前打扰,也没有像往日一般饭后就把他们都绑起来, 任由他们几个在深夜里挥汗如雨, 再到后来,其他几个作坊的战俘听到这边深夜不止的锻打声,也纷纷探头观望, “老冯他们只剩两天了吧” “嗯,好像是,他们这是在干嘛?” “好像是在打铁,他们今天才从我们这里借了些白口铁和铁渣” “啥?不铸剑来要铁渣?是要做农具么?疯了吧” “谁说不是呢,大概就是急疯了” “老冯也是老火匠了,怎么会突然犯糊涂,真当做农具呢” “幸亏我们就是做农具的,哎,可怜的老冯,被分去做兵器,也是难为他了” …… 另一边,陈单指挥下的几人,在锻台前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原本轻松延展的熟铁片,在一次次锻打后变得越来越硬,捶打起来也越发费力, 这些“劣质铁”正变得越来越陌生。 一旁的陈单心里清楚,熟铁与生铁的中和,以及后续渗碳的效果开始起作用了, 随着碳含量逐渐趋近目标值,中碳钢硬度与延展性兼备的性能开始显现。 陈单督促他们频繁换人保持体力,以应对越来越高的锻打强度, 赤红的铁料在锻台上火星四溅, 一层层杂质在锻打中迸射剥离, 求生的匠人在炼炉旁挥汗如雨, 炙热的钢芯在烈焰中惊艳降临! 黎明, 东方露出鱼肚白, 作坊里的几人都已精疲力竭, 陈单从炼炉中夹起再次被烧红的铁胚, 经过一夜六次折叠锻打,这块铁胚已反复堆叠了六十四层, 面色极度憔悴的陈单来到盛水的石槽前,准备淬火。 工匠们纷纷上来围观,几个早起的监工也好奇的靠过来看热闹, 冯老汉看着陈单手中烧红的铁剑,小声提醒: “这剑胚似乎有点大了,不合标准啊” 陈单并不理会,仍缓缓将赤红的铁剑浸入水中, 一股水气伴随尖锐的哮鸣音升腾而起, 当陈单从水气中拿出铁剑,意外出现了——竟然弯了! 剑刃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早已身体不适的陈单,此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口吐了出来,整个人瘫倒下去, 几人连忙将他搀扶到矮棚下,个个面如土灰, 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亦或是从一开始,阿单的法子就根本行不通? 很快,更坏的消息传来: 经监工勘验,这剑胚的尺寸果然超限了! 为了样品短剑不被“砸断”, 兵器作坊对成品的长、宽、厚都有严格限制, 这样才能保证成品剑是以自身强度砍断样品剑, 否则随便做一把锤子也能敲断短剑。 这一整天,陈单上吐下泻,精神萎靡到连句话也不愿多说, 工坊里精疲力尽的几人也全都陷入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监工们也不再催促他们干活, 因为过了今天,就只剩一天了, 监工们已不再对他们抱有希望, 作坊里的人们这才意识到, 相比监工平时凶狠的催促,他们的集体沉默才更为可怕, 因为那代表着放弃, 希望之火似乎熄灭了,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傍晚时分,眼见陈单仍精神萎靡、腹泻不止, 冯老汉蹲在矮棚角落一通捣鼓, 最后用陶碗端出一点白色糊糊来到陈单面前叮嘱: “孩子喝吧,喝下去就好了” 阿土紧张的上前阻拦: “这啥东西?” 冯老汉轻轻推开他解释: “是药,专治水泻的药,我自己也常用,很灵验的” 说着,他扶起陈单喂下去, 憔悴的陈单隐约感觉自己像是喝了一口泥汤…… 深夜,几个被绑在一起的工匠仰望着远处的星空, “这回完了,真要死了” 一个胆小的工匠哽咽的嘀咕, 冯老汉看着扔在一边的废剑沉默不语, 又有人抱怨: “早就知道这个疯子阿单在吹牛,什么名师高徒,害我们临死前还要白忙活一场” 阿土也盯着那把废剑沉默不语, 这把剑好歹凝结了他们一天一夜的汗水, 现在的结果,实在让人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事已至此,死到临头,他们似乎只能认命了。 “下辈子再也不做火匠了” 冯老汉喃喃低语, 阿土转头看一眼冯老汉,低声问: “冯师傅,人……真有下辈子么?” 就在两人悲叹生死之时, 一整天腹泻到几乎虚脱的陈单总算坐起身, 他捂着肚皮喘息,神色萎靡却略带欣喜的说: “冯大爷,你这什么灵丹妙药,管用啊” 冯老汉回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 “你好点了?” 陈单拍拍肚皮笑道: “药到病除啊,您老有这药方在手,以后还不得发大财?” 冯老汉沮丧的摇摇头: “都要死的人了,还谈什么发财,亏你还能笑得出来” 陈单一愣,不解道: “什么要死的人,谁要死?” 阿土皱起眉头: “不是傻兄弟,你是泻糊涂了还是又犯疯病了?咱们铸剑都失败了,明天就是大限,可不都要死了嘛” 陈单瞥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才有病,谁说铸剑失败了,胡说八道什么?” 矮棚下几人纷纷看向陈单,陈单仰着头说: “那剑才锻造六成,你就跟我说失败了?我看你是犯懒病了吧” 阿土一脸莫名,冯老汉也不解道: “小子你……你啥意思?还没完工?那你淬什么火啊?” 在他做农具的经验中,铁器淬火就代表制作完成了, 另一个工匠也不解道: “阿单你都气吐了,还不承认失败啊?” 陈单顿时火冒三丈,转头骂道: “你才气吐了,老子是真生病!生病你懂么?我特么都快拉死了你看不见啊” 对方被怼的不敢出声, 陈单突如其来的一通脾气,让周围人既紧张又兴奋, 总算缓过精神的陈单又转头大喊: “官爷,官爷!” 很快,一个夜间值守的监工拎着鞭子走过来呵斥: “大半夜喊什么” 陈单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说: “饿了,整点吃的” 监工一瞪眼: “我还得伺候你小子?找死呢!” 陈单笑道: “明天还剩一天,我看得出,官爷也希望我们能出一把合格的兵器不是?您受累,给口吃的让我好好睡一晚,明天一准交差” 看着满脸坦荡的陈单,监工一时愣在那, 陈单笑呵呵又大声道: “官爷,您受累!” 监工愣半天抬起鞭子,指指陈单: “要不是看你们就剩最后一天,还有你这声官爷……我非抽死你不可!” 扔下狠话,监工转身离去, 矮棚下众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息, 片刻,那位监工还真就端来了一碗米汤, 神色憔悴的陈单被解开绳子,大口吞咽起来, 空空的肚子总算有了食物,陈单再次谢过监工,目送他离开后安心躺下, 这番操作把周围几人全都看傻了, 他确实不像个铸剑失败、即将赴死之人, 反倒像个自信满满、即将功成名就之人! 几人瞬间似乎又有了生的希望。 第5章、拜师收徒 天微亮, 一群人再次被叫醒, 监工拎着鞭子站在几人面前训话: “老冯头,听昨晚小六子说,你们今天就能交出合格的剑?” 冯老汉一愣,趴在地上看一眼陈单,不太确信的点点头: “大概……嗯……一定能!” 为了活命,此时他只能完全相信陈单, 监工冷笑一声提醒道: “最后一天了,别耍我,拿不出剑来,你们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几人伏在地上连连点头。 监工走后,冯老头转身去捡起昨天那把“废剑”仔细端详, 其余几人全都盯着陈单, 陈单摆摆手: “都看我干什么,昨天休息一整天了,今天都该有力气了吧,生火去” 几人听此,纷纷动身忙碌起来, 阿土凑过来神色不安道: “傻兄弟,都这会了,你不能骗我们吧,真会死人的!” 陈单搂过他的脖子笑道: “第一,这剑一定能行。第二,你以后再叫我傻兄弟,剑成之后我第一个先砍了你” 阿土脖子一缩,后退着笑道: “兄弟好样的,我、我先忙去了,” 陈单笑着一转头,发现冯老汉还在摆弄着手里的铁剑, 陈单上前笑问: “冯大爷,看出点什么?” 冯老汉没说话,忍不住抓起一块自己先前浇铸的青铜剑胚, 将二者用力对向一碰,青铜剑胚顿时崩碎了一块, 细微开裂的铁胚反倒没事, 冯老汉盯着铁胚上的裂纹,两眼放光的赞叹: “昨日昏了头,竟老眼昏花,没看出这块好铁,这……这是从未见过的好铁啊” 陈单不屑道: “也没那么好,否则就不会在淬火时裂开了” 冯老汉连连摇头: “不不,这绝对是好铁,我打过那么多农具,不论是白口铁,还是块炼铁,都从未见过这么好的铁,裂缝只在边缘,整体坚而不脆,这、这是极品” 陈单接过铁剑笑道: “什么极品,没那么玄乎,等彻底完工了再夸吧” 冯老汉看向陈单赞叹道: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造出这等铁胚,小友果然是名师高徒,若是今天真能剑成,你我得以活命,老朽愿拜小友为师,还请小友不计前嫌……!” 说着冯老汉就要躬腰行礼,陈单连忙抬手扶起他: “冯大爷您可别这样,好歹您昨晚还治了我的病呢,放心,这点手艺会教给你的” 冯老汉恍然道: “对对,那药方,就当拜师礼,我送给小友……啊不,送给师傅!” 见冯老汉当真叫起师傅,陈单索性调侃: “好说好说,这大弟子深得为师喜欢” 一老一少当即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其余几人一脸莫名, 凑在跟前的阿土将两人对话都听清楚了,他连忙凑上来故作不满道: “怎么他就成大弟子了,我跟傻……我跟阿单兄弟你相处这么久,对你多关照,要不是我帮忙借来这么多东西,这剑能成么,要收徒也是先收我啊” 冯老汉一听急了,连忙反驳: “怎么我就不能是大弟子,这间作坊里我可是火匠,我平时对师傅关照的少么?” “冯老头你拍怕良心,平时你都关照什么了,还不是我……” 阿土梗着脖子正要继续争论,陈单连忙拉开两人劝阻: “别争了,先赶紧把剑完成,不然咱仨都活不了,还当个鬼的师徒” 阿土一转脸: “师傅说得对,接下来怎么弄法,您吩咐吧” 冯老汉也连忙点头: “对对,师傅您吩咐” 陈单被这一老一少逗得直乐, 尤其是一把年纪的冯老汉,这声师傅从他嘴里喊出来,实在是太违和了。 炭火烧红,陈单将崩口的铁剑扔在炼炉中叮嘱: “现在开始重新加热,可劲的给我把它重新烧红” 几人连连点头, 接下来一个时辰,除了轮班鼓风,其余人闲来无事聚在一起, 大家听了冯老汉对这把铁剑的评价,顿时安心下来, 看来这回真的有救,大家能活命! 随后又听说陈单收徒,冯老汉和阿土甚至已经“拜入门下” 同为工匠的其余几人顿时也都来了兴致, 他们感受了一波生死劫难,对陈单心怀感恩之余,也想有个手艺傍身, 不说别的,将来万一有机会逃离这里,也算有个吃饭的本事了。 于是几人纷纷央求陈单将自己也“收入门下” 陈单此时并未意识到炼块铁能算多夸张, 始终还把大家说的话当作玩笑,满脸嬉笑着应下, 哪知阿土这小子越发来劲儿,干脆找来几个陶碗装满水,正儿八经的张罗起拜师礼, 一时间六个大小伙子连同一个冯老汉,将陈单按在那坐下, 随后七人当真以水代酒,端着陶碗就开始跪拜! 不远处,几个监工看着矮棚下的怪异场面人都傻了, “嘿,那是干嘛呢?” “不知道啊,看着像是几个家伙在……朝那个傻子行跪拜礼?” “不是,那傻子凭什么呀?邪门了,这几天可真邪门啊” “不会是最后一天了,把几个人都急疯了吧” …… 嘀咕归嘀咕,好歹最后一天了,几个监工也懒得多管, 矮棚这边,陈单被这些人逗得哈哈直乐,笑过之后连忙招呼他们起来, 几人不见陈单应许师徒关系就不起来,陈单只得草草应下,又叮嘱他们赶紧守住炭火, 大家这才纷纷起身忙活, 简单的拜师礼,就这样在嘻嘻哈哈之间算是成了。 烧红的铁剑再次被拎出来锻打, 冯老汉看剑身上一道道杂质层在锻打中脱落,露出透红的剑体, 他这才明白陈单先前为什么不在乎超限, 老汉心中对阿单这个师傅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 按照陈单的要求,这剑还要被堆叠锻打四次, 由于此时铁剑材质已十分接近中碳钢, 即使再次高温烧红,锻打难度也比前一日高出许多, 最后这四次堆叠锻打,足足耗费了一整天功夫, 尤其最后一次锻打,还要兼顾塑形, 这道工序幸亏有老工匠冯老汉, 年轻人整体叠打成型以后,冯老汉以小锤精修,边烧边打,进行的虽然艰难,但总算顺利, 临近黄昏, 当这把铁剑再次从炼炉中抽出, 通体轻薄、微微透红, 它已经受十次堆叠锻打,堆叠层数高达一千多层, 尽管制作上仍显仓促,其中的碳含量未必达到标准的中碳钢水平, 但内部渗碳分布,已经算比较均匀了, 陈单夹着烧红的铁剑来到盛满盐水的石槽跟前, 众人围在陈单身边屏息凝气, 就连几个监工听说宝剑已成,也纷纷跑过来凑热闹, 只见陈单手起剑落,刺啦一声轻响,水汽弥漫, 当陈单再次将铁剑从水中捞出, 笔挺的剑身,毫无瑕疵! 冯老汉惊呼一声: “成了!淬火成了!” 周围几人也纷纷激动的呼喊起来, 陈单却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笑道: “还差一点” 众人心头一凉,陈单笑着说: “把它送进炼炉,碳不许烧红,低温退火一个时辰,消除应力” 虽然大家不太明白陈单说的退火和消除应力是啥意思,但总归照做就是了, 冯老汉则细心许多,上前询问缘由, 陈单也当真如教导学生般认真解释起来: “淬火后的钢铁,由于冷却不均,内部会存在一股无形的力,使它容易折断,低温退火一个时辰,就是为了消除这股无形的力” 陈老汉眉头紧皱,嘴里念念有词: “钢铁……无形的力……低温退火……” 陈单笑着摇头离开, 冯老汉虽然仍旧不甚理解,但丝毫不妨碍他目送师傅赞叹一声: “高,实在是高深莫测” 作坊里再次忙活起来, 几个监工彼此面面相觑, “这玩意能行?看着可比石台上的样剑薄多了,别是耍我们吧” “不知道,但愿能行,毕竟砍了这几个乡巴佬也没什么用,能出一把好剑我们倒是功劳不小” 几个监工彼此对视一眼,各自会心一笑, 日落西山、夜色渐浓, 陈单再次从炼炉中抽出铁剑, 几人围在跟前,阿土这回谨慎的问: “师傅,这回成了么?” 陈单随手将铁剑插入一旁的碳灰里,笑道: “成了,等它自然冷却就行” 说罢,陈单又转头朝几个监工的方向喊道: “官爷,开饭!” 大家顿时一脸兴奋,一个监工走过来朝几人笑道: “今晚给你们吃顿好的,有酒有肉” 大家更加兴奋,然而监工接下来一句却惊出他们一身冷汗: “若是那把剑成了,这便是你们的庆功宴,若是那把剑不成,这就是你们的断头饭!” 第6章、岩台试剑 一张临时搬来的长木桌上, 酱肉,炖菜,美酒, 香喷喷的气息拂过,坐在桌边的几人却开心不起来,个个面如死灰, 唯独陈单看着一桌吃的满脸欣喜, 监工执鞭站立一旁朗声道: “吾王尊崇匠人,今日不论成败,都愿以礼相待,诸位能得此美味佳肴,应感激王恩!” 听了这些话,陈单有点高兴不起来了, 心说,你王要是真的尊崇匠人,还会威胁要杀我们的头? 你王也太虚伪了! 然而一转念,陈单又觉得人家说的没错, 如果自己做不出合格的剑,那就不是合格的匠人喽, 不合格的匠人享受了人家王的礼遇,可不就得拿脑袋还回去, 严谨,真特么严谨! 陈单正沉浸在左右脑互搏中不能自拔, 周围几人却已像模像样的伏在桌边躬身回礼,异口同声道: “感激王恩!” 唯独陈单直挺挺坐在那,显得“鹤立鸡群”, 另一个监工指着他质问: “傻子,你为何不行礼?” 陈单瞥他一眼,不屑道: “既然你王尊崇匠人,这就是你王对我的礼遇,应该的嘛,大家礼来礼去多麻烦,快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说着,陈单也不客气,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炫, 那监工气愤中当即抬起鞭子要打, 另一个监工连忙拦下,小声叮嘱: “算了,最后一天了,别跟个傻子一般见识” 说罢,这名监工转头朝冯老汉质问: “老冯头,你打算什么时候试剑?” 冯老汉心里一沉, 尽管此时他对陈单锻造的铁剑佩服不已, 但只要没上试剑台,最终结果仍尚未可知, 此前他已有三把铜剑折在了试剑台上, 内心已有阴影, 现在好歹还有一顿美食摆在眼前, 拖一拖说不定还能多活一晚, 想到这,冯老汉赶紧拱手说: “回官爷,等……等吃过饭,我们再好生打磨一番,嗯……预计天亮之前,一定……” 没等他说完,陈单擦一把嘴角的油渍站起身道: “等什么等,搞得大家吃饭睡觉都不安生,现在就试!” 此话一出,冯老汉惊出一身冷汗, 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一旦失败想补救都来不及, 于是他连忙上前劝阻: “不可不可,剑刃尚未打磨,这……” 陈单抬手推开他叮嘱道: “之后有的是时间给你慢慢打磨” 冯老汉眼见阻拦不住,陈单已走到锻台前抽出冷却的铁剑, 矮棚下几人也顾不上美酒佳肴,纷纷起身跟过去围观, 监工对此喜闻乐见,带着陈单先来到测量台, 剑身长短宽厚一番测量都已合规, 而且厚度还比标准低了许多, 这意味着剑身轻薄不少, 冯老汉心中大呼糟糕, 此前自己所铸铜剑做足标准尚不能成, 这铁剑却比标准还轻、还薄! 然而陈单却不管这些,一听监工说测量过关可以试剑, 他随手从身上扯下一块破布,缠在剑胚底部当把手,转身就朝空地上的石台大步走去, 眼见阿单师傅心意已决,冯老汉与阿土等人只能满心忐忑的跟上去, 来到试剑台,两名监工站在对面, 一把青灰色青铜剑胚固定在夹缝中倒立眼前, 冯老汉贴在陈单耳边叮嘱: “师傅,对准中间稍微靠下的位置,那里吃力最大,最容易……” 不等他说完,陈单上前一步,管你什么高低上下,抬手猛然横砍过去! 咔嚓一声脆响, 众人心头一惊, 一节断剑伴随些许碎渣在空中迸射飞出,远远跌落在地上, 大家定睛一看, 那把青铜剑胚只剩半截残刃立在石台上! 几人还未来及欢呼,陈单反手又是一挥, 剑影再次横扫而过,又是咔嚓一声脆响, 石台上残留的半截青铜剑刃也彻底四散崩飞, 只露出一节不足拇指长的剑刃卡在石缝中! 所有人目瞪狗呆, 陈单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一阵好笑, 那短剑不过是一根粗糙的青铜铸件, 能跟我手里回火的碳钢比硬度? 开什么国际玩笑! 眼见逃过劫难的几人,因过度惊喜一时还做不出反应, 陈单先伸手合上阿土半张的嘴巴, 另一手又将未开刃的铁剑扔向冯老头笑着说: “拿去慢慢磨吧” 回过神的冯老汉连忙伸手接住铁剑,视若珍宝般瞪大眼睛端详, 其余人顿时爆发一阵欢呼,哄抢着抬起陈单,兴奋的大喊:剑成、剑成啦! 几人兴奋的欢呼引来其他工坊匠人探头观望, 于是众人皆知,此坊战俘已获赦免,不禁又是惊奇,又是羡慕,又是向往…… 人生大幸,莫过于死里逃生, 冯老汉一度双手捧剑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念叨着: “好铁,好剑,真是一柄好剑啊!” 石台对面的两个监工此时也是一脸喜色, 其中一人激动的叮嘱: “快,快去报告内坊,战俘营有好剑铸成!” …… 这一夜,简陋的矮棚下, 觥筹交错、欢歌笑语, 监工们毫不吝啬搬来美酒供他们享用, 还真就尽显“吾王尊崇工匠”的礼数, 长木桌上风卷残云般凌乱不堪, 阿土和几个死里逃生的年轻人酒酣人醉,光着膀子围着陈单,跳起古朴的舞蹈, 一向稳重的冯老汉,此时一手执剑,一手用木棍敲击眼前的陶碗,摇头晃脑的吟唱起来: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圣人同舟……” 众人随即跟着齐声应和吟唱:“与圣人同舟~” 身为理工直男的陈单,虽然听不太懂唱词,也看不太明白这舞蹈, 但眼前的欢乐气氛、众人的兴奋之情,陈单却感受的一清二楚。 这一夜,没有人再被捆绑, 一个个或抱着酒坛,或彼此相依,东倒西歪、嘟嘟囔囔的睡下了。 也是这一夜,在美酒的麻痹下,陈单难得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他看见一块半空中旋转的铜镜, 铜镜的一面,光亮可鉴,另一面则雕饰着奇特的纹理,纹理中间还夹藏着两排古体小字。 陈单对这面铜镜太熟悉了——那是奶奶留下的遗物,据说是老陈家祖传的物件, 当陈单在梦中见到这面铜镜,便忽然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一幕, 也想起了和自己一起喝酒的人——好兄弟石毅, 当时陈单摆弄着手里的铜镜,正在询问石毅铜镜背面两排古体小字写的究竟是什么, 石毅与理工科出身的陈单不同,他是个文科高材生,而且很有些造诣, 经他一番辨认,道出铜镜上那两排小字写的是: 八月望日,潮势倍常; 月盈未亏,镜中花开! 陈单印象中,这正是他穿越前的最后一幕! 至于两人为什么在一起喝酒,自己又为什么会拿出这个祖传物件显摆, 陈单全然没有印象。 再之后,陈单又梦见一些凌乱不堪的场景, 人群中间,几个孩童在朝他扔泥巴, 耳边不时传来阵阵嘲笑, “傻子傻子快滚吧,傻子傻子滚远点” 他茫然四顾、惊恐不安, 就在他不知所措、无处躲藏时, 眼前画面一转, 自己正躺在泥泞的地上抬头仰望, 一个身材窈窕的姑娘挡在他眼前, 明亮的阳光勾勒出她清晰柔美的轮廓, 清风拂动、长发飘逸,这画面美的让人心醉, 柔美的姑娘身旁,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义正言辞的朝着人群呵斥, 陈单惶恐的内心、局促不安的情绪也瞬间得以安宁, 明亮的阳光下,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朝他伸过来 耳边传来姑娘柔美的声音: “起来,我们回家” 这些似乎都是原主久远的记忆…… 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一阵有力的脚步声将工坊中的几人惊醒, 昏睡的陈单也很快被人摇醒,他恍惚的睁开眼, 只见几个身着皮甲、腰挎长剑的高大身影矗立在工坊前, 两个监工恭敬的站在一旁,一人低头行礼道: “伍长大人,就是他们了” 被称为伍长的军士面无表情的低沉道: “剑在何处!” 监工连忙转头问: “冯老头,剑呢?” 冯老汉连忙爬起身,从身下抽出铁剑小心的递过去, 伍长接过黑黝黝的铁剑掂了掂,不禁皱起眉头, 昨晚几人光顾着庆贺,这剑胚自出炉后既没打磨、也未开刃, 虽然锻打时经过老冯一番调形, 但他以前毕竟只是个做农具的火匠, 调出来的剑形不说难看吧,多少是有些丑陋, 加上手感轻盈、剑体轻薄,材质看上去又与常规青铜剑完全不同, 伍长不禁看向监工质问: “你确定这剑胚合格?” 监工连忙紧张回复: “确实合格,亲眼所见!” 伍长转头下令: “来人,取战俘营剑胚,再试!” 矮棚下几人顿时心头一紧,纷纷看向陈单, 已然清醒过来的陈单则微笑摆手,示意大家安心。 很快,监工又拿来一把沉甸甸的青铜剑胚, 这位身材高大的伍长,一手执厚重的青铜剑,一手执陈单等人打造的铁剑, 他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抬手一挥,将两剑对向互砍, 咔嚓一声脆响, 半截断剑崩飞跌落! 第7章、砀邑三十六坊 双剑对砍过后,伍长眉头紧皱, 左手只剩半截青铜残剑, 右手造型简陋、色泽黝黑的“丑剑”却完好无损。 伍长抬眼看向冯老汉,毕竟这把剑刚刚是他递过来的, 跪伏在矮棚下的几人长须一口气, 连断砍断样剑,这把轻盈的铁剑却仍然坚若磐石, 几人心中对阿单师傅敬佩更深,再无忧虑。 此时只见伍长丢下手中半截青铜残剑, 又从腰间摘下一个皮囊,随手抛向一名监工叮嘱: “拿去分,内坊验过以后,另有赏赐!” 监工接住沉甸甸的皮囊,喜笑颜开连连行礼: “谢、谢伍长大人!” 伍长一转头,朝陈单等人吆喝一声: “带走!” 披甲兵士上前,掏出绳索将几人全都捆绑起来, 众人就这样惶恐不安的被带出了战俘营。 泥泞的山路上, 几人被这些披甲兵士押解着走了半日有余, 期间陈单小心询问冯老汉: “咱们这是要被带到哪去?” 冯老汉两眼茫然摇头,显然他也是第一次被带离战俘营,并不知道前路何方, 陈单又询问押解他们的兵士,对方却只冷眼相待,并不回复。 正午时分, 脚下路面越发宽阔平整,周围也开始出现零星行人和烟火气息, 到了午后, 在一处平坦的山坳间,高大的城墙矗立远方,周围往来行人已络绎不绝, 他们被带到城墙跟前,兵士与守城卫兵一番交涉后,又带领他们穿过城门进入其中, 眼前顿时更加热闹,这里与战俘营迥然不同, 街面商坊林立、行人南来北往, 被捆绑的几人跟随披甲兵士穿行其中,紧张又好奇的四处观望, 周围人对他们的遭遇却似乎司空见惯,几乎无人侧目, 穿过热闹的街市,又弯过一条大道,登上几层高台,四周顿时多出许多驻守的兵士, 这里显然又是一处军事要地, 等他们再次来到一扇高大的木门前,披甲兵士与守卫交涉后, 陈单等人以及那把铁剑,都被移交接给了对方, 又渴又饿的几人站在门前等候好一阵, 终于有一位身着素布长衣的年轻男人出来,将他们全都领入门内, 高墙内的高墙,身后沉重的木门缓缓关闭,几人也随即被人解开了麻绳, 陈单活动着胳膊观望四周城墙,随口问: “这是什么地方?” 带他们进门的男人微笑道: “砀邑三十六坊,本人乃是三十六坊的工佐,欢迎几位师傅到来” 冯老汉神色一惊,诧异的看着男人, 陈单以为“工佐”是对方的名字,他揉揉手臂上绳索的勒痕,一脸不爽的说: “工先生这句欢迎,有点刺耳” 男人仍旧微笑道: “工佐是本人的职务,吾名福阳,日常工作是辅佐三十六坊的工师,以后你们可以叫我工佐先生,亦或直呼吾名,本人都不会介意” 说着,这位自称福阳的男人朝前方狭长的通道一指,随口说: “进了这里,几位不论是何出身、来自何方,往后人生大概都只能在这里度过了” 说罢,福阳在前面引路,几个士兵在身后押解, 陈单等人不得不跟随他一路向前, 冯老汉和阿土等人越发面色慌张, 陈单则更加不爽道: “这么说,这里也只是另一个更大的战俘营喽?” 福阳走在前面笑道: “非也,战俘营岂能和这里相比,砀山邑乃富庶之地,砀邑三十六坊更是吾王招聚天下能匠之所,尔等能进入这里,是三生有幸” 陈单跟在身后冷笑道: “三生有幸?在这里被关押终生,就是你王对能匠的恩赐?” 走在前面的福阳微微皱眉,随即似笑非笑道: “或许我刚刚的说法不够严谨,尔等若有大才,并非只是在此耗尽余生,比如将来做了哪间下坊的火匠,也能出人头地、人前荣耀,若能更上一步,进入中坊甚至上坊,将来面见王上、飞黄腾达也不好说,这才是吾王给你们的恩赐” 陈单心里一万只神兽奔腾,心想这不就是画大饼么? 想不到现代老板们在职场上鞭策“牛马”的手段,古人也很擅长。 穿过高墙间狭长的通道,几人被带入一间简陋的木屋, 木屋中间一张长桌,长桌上摆放着几套崭新的粗布衣物, 福阳朝几人叮嘱: “吃食已准备妥当,屋后有水塘,几位师傅可稍加洗漱再回这里更衣,等几位沐浴更衣、吃饱喝足,晚些时候我带你们去各坊拜见各坊工师” 说罢,福阳微笑着退出木屋, 周围几人纷纷看向陈单,阿土紧张道: “师傅,咱们……怎么办?” 眼见他们个个面色慌张,陈单不屑的摆手道: “什么怎么办,既来之则安之” 说罢,陈单低头瞅一眼身上黑黝黝的几块遮羞布,迫不及待道: “既然说了能洗澡,还有吃的,那就听人家的,先沐浴更衣、吃饱喝足再说” 见陈单如此淡定,几个徒弟稍稍坦然, 几人来到木屋后,这里果然有一湾清澈的水塘, 早已迫不及待的陈单第一个扯下身上破布、跳入水中,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下水, 几个大男人在水中畅快搓洗,退去一身污泥, 嬉笑闲聊间,连日来的压抑苦闷也算散去大半, 陈单本想在这山水间多放松一会,怎奈很快就饿得头晕眼花,只得赶紧挣扎上岸, 几个赤条条的汉子回到木屋,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总算有些人样,不再像是一群战俘营里逃出来的难民。 大家都将破旧的衣服弃之不顾,只有冯老汉手里还攥着一块旧布团不舍丢弃, 陈单不解道: “冯大爷,你还要那破布干嘛?” 冯老汉一边将布团塞入怀中一边嬉笑: “一点念想而已,让师傅见笑了” 陈单笑着摇摇头, 此时有人送来一大锅菜粥,一叠干净的陶碗和几双木筷, 几人顿时兴奋的围着长桌坐下来大快朵颐, 这味道和口感可比战俘营里黑黢黢的糊糊好太多了, 狼吞虎咽中,陈单瞥一眼冯老汉问: “你知道这砀邑三十六坊是什么地方?” 从刚到这,陈单就发现老汉神色异常,猜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果然,冯老汉咽下一口菜粥,神色严肃的说: “只听人说过,芒山、砀山一带聚集许多能工巧匠,砀山邑更是商贾往来的富庶之地,而这砀邑三十六坊,则是远近闻名的兵器铸造场,许多传闻中的名兵利刃都出自这里” 陈单恍然点头: “是嘛,有那么厉害?” 冯老汉回过神,连忙又恭维道: “不过以师傅的才华,或许比他们都技高一筹!” 其余几个徒弟听此,也纷纷附和, 有了之前的经历,这几人对陈单的信任已到了迷之崇拜的程度。 阿土此时又不失时机的补充道: “有师傅在,说不定真能让咱在这里一举飞黄腾达、改写人生呢!” 几人听此,顿时开怀大笑, 陈单对于这些恭维也不谦让, 以他对这个时代锻造工艺的了解,心里确实有些底气, 况且现在对这些工友而言,乐观和勇气实在太珍贵, 陈单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 只是看着满桌兄弟们热闹的景象, 陈单恍然又想起穿越前与好友石毅对酒消愁的场景,心中不免惆怅, 按理说自己都穿越了,他石毅会不会也在这里? 陈单突然心念一动,看着几人试探道: “你们当中……有人知道石毅吗?” 被陈单这么一问,七人全都一脸茫然,阿土皱起眉头: “师傅您说的这个石什么的,是个啥?” 见此,陈单只得叹息道: “是一个人名,对我很重要的一位旧友的名字” 冯老汉看看大家,尴尬道: “咱这些人,想认识师傅的旧友,恐怕不容易” 陈单心知石毅大概不在他们当中,嬉笑间敷衍过去。 几人吃饱喝足没多久,那位工佐福阳果然又来了, “几位师傅休息的可好?牢记这一日惬意,今后可就难得清闲了” 冯老汉等人不安的看向陈单, 陈单则朝福阳淡然道: “工佐大人,带路吧” 几人跟随福阳出了木屋,拐过一条小路没走多远,纷乱嘈杂的声音渐渐清晰, 再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道路两侧工坊林立,一座座炼炉中的热浪扑面而来,众多匠人进进出出, “砀邑三十六坊,分上三坊、中六坊,以及二十七下坊,这里便是三十六坊中的二十七下坊” 前面带路的福阳边走边指着一侧说: “这边是虎字号九间下坊,那边,是月字号九间下坊,还有那边最气派的一排,是玉字号九间下坊” 几人看着两侧高大的工坊,心中暗叹果然壮观, 唯独陈单一脸不屑, 在他眼中,这些工坊还不如现代农村自建的小楼小气派。 就在这时,有工匠远远观望路过的几人,交头闲聊起来: “又有新人来了?” “听说是战俘营里过来的” “切,战俘营里出来的工匠,能有什么好料子” “好歹多几个苦力嘛” 听见议论的陈单不禁皱眉,转头瞥向他们手中的工件, 另一名听到闲聊的年轻徒弟,一边走一边转头怒瞪对方。 第8章、三坊过堂 穿过工坊林立的大道, 几人被带到一座颇为气派的大屋前, 福阳转头叮嘱: “玉、虎、月下坊的三位工师就在屋内,几位今后各自的去处,就由他们发落了” 说完,福阳转身朝大门走去, 一旁的老冯和阿土等人顿时又感到不安, 阿土上前朝陈单小声道: “听这意思,我们还要被分开?” 另一个年轻人也赶紧上前: “师傅,我们不想和您分开,想办法让我们都跟着您吧” 眼见陈单面露难色,老冯赶紧上前叮嘱: “这是别人的地界,哪有咱们自作主张的可能,别让师傅为难,以后日子还长,师傅总会想办法的” 几个年轻人无奈不语, “跟着来呀!” 前方福阳催促,陈单只得安抚几人不必着急,先走一步看一步。 几人跟随工佐福阳进入大屋, 略显昏暗的正堂内,陈单等人稍稍适应了光线, 只见一面高大的岩雕壁画下,一张竹席上盘坐三个男人, 两侧男人深蓝布衣,中间一位白衣素装, 三个男人面前一张石台上,横着一把黝黑的剑胚, 那正是陈单等人先前在战俘营锻造的“丑剑”, 福阳朝左侧抬手,向陈单几人介绍道: “这位是虎字号,顾川师傅” 随后他又朝右侧抬手介绍: “这位是月字号,陆松师傅” 最后,他朝坐在中间的白衣男子介绍道: “这位是二十七间下坊的大工师,也是玉字号的工师,练青师傅” 介绍完三人,福阳一拱手: “战俘营八位新人都已带到,有劳三位师傅费心” 岩画下三人一同拱手: “有劳福阳先生!” 工佐福阳转身离开正堂, 他前脚离开,左边的虎字号工师顾川,指指是台上的铁剑询问: “这剑是你们做的?” 陈单淡定的回了一声: “正是” 顾川师傅微微皱眉,随即又看向年长一些的冯老汉问: “你是火匠?” 冯老汉看一眼陈单,尴尬道: “是、是的” 对方叹息一声,神色有些不耐烦的质问: “是谁教你用铁造剑的?你之前是做农具的么?” 冯老汉再次看一眼陈单,越发尴尬道: “没错,小人之前……确实是做农具的” 顾川师傅一拍竹席略显恼怒道: “战俘营一帮混蛋,什么货色都往这里推!” 陈单听此,再次皱眉, 另一边,月字号的工师陆松轻笑道: “时间久了,那边也总要讨些赏钱嘛” 顾川师傅摇摇头,又看看石台上黝黑的铁剑,不耐烦道: “算了,反正都是战俘营过来的苦力,全听练青大人发落就好” 说罢,顾川师傅朝中间的白衣男子拱手, 另一边陆松师傅也微笑道: “我们月字号也没什么意见,全听练青大人发落” 大工师练青点点头,朝陈单等人问道: “你们几人自己可有什么打算?” 冯老汉等人一愣,还没等回话,旁边虎字号顾川师傅再次不耐烦道: “几个战俘营出来的苦力,还要听他们的意见?” 这下,陈单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忍不住正要开口,身边七人中却有一个年轻人率先上前大声道: “你们有几分本事,敢在我家师尊面前大放厥词!” 众人皆惊,陈单也诧异的看向这位年轻徒弟,情急中连忙叮嘱: “徒儿,冷静!” 岂料这年轻人一转头,朝陈单拱手激动道: “若非师傅蒙难在战俘营,我等凡人哪有机会与师傅这般圣人结识,更不用说有幸能以师徒相称,今日此等宵小竟敢如此侮辱师傅,那便是对我们几人莫大的侮辱,既然已拜入师傅门下,我等岂能容他大放厥词!” 陈单被这突如其来的慷慨陈词整的有点懵, 那边,刚回过神的虎字号工师顾川勃然大怒: “你这野人,何敢如此无礼!” 另一边,月字号工师陆松也盯着陈单轻蔑道: “好大的口气,年纪轻轻竟敢以师尊、圣人自居,你们这群乡下野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眼见两位工师已被激怒,原本还有些愤愤不平的陈单赶紧拱手赔笑: “小徒轻狂,还请几位大人包含” 此时陈单心里暗自叫苦, 心想我嘞个孝顺徒弟啊,你是想要我狗命么? 还是说我给你的自信太多了?你吹牛能不能看看场合! 如果是单纯比试工艺倒还好说,现在万一惹恼对方,自己莫名其妙被砍了脑袋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哪知就在这时,另一边的阿土似乎担心被别的徒弟抢了风头,竟也连忙上前叫嚷道: “没错,侮辱我家师尊就是对我们莫大的侮辱,战俘营怎么了,身处战俘营只是我家师尊落难而已,他可是隐世名师的高徒,比你们这些庸碌之辈不知强出多少,你们才是好大口气,自称什么……什么字号工师,有胆量把你们所铸之剑拿出来,与我家师尊的剑比试比试!” 这下,其余几个年轻徒弟也都群情激奋,抬手吆喝起来: “对,比试比试” “就是嘛,有本事和我师父比试一下!” 眼见虎字号工师顾川已气的五官扭曲,月字号工师陆松更是面露凶色, 陈单瞪大眼睛看向阿土,心说你小子也怕我死不了是吧,还在这拱火? 比试?只怕没等比试,我的脑袋就要先搬家了! 这种时候到底还是年纪大的冯老爷子稳重,只见他匆忙上前制止几人: “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 几个年轻人总算安静下来, 这时冯老爷子一转身,又朝三位工师拱手道: “年轻人不经世事,还望几位大人多多见谅,不过……以老朽看来,我家师尊这柄……乌铁剑绝非凡物,几位大人拿出剑来一试便知,若侥幸赢了,还请原谅几个年轻人的冲动,如果输了……输是不可能输的,倒也不是说几位大人平庸,而是我家师尊实在是……” 眼见冯老汉这番颠三倒四的说辞,把对面两位工师气的目瞪狗呆, 陈单连忙一把拉住冯老汉焦急叮嘱: “别说了你” 陈单心想好家伙,你们一个个是都没打算让我活着走出这间屋子啊! 果然就在这时,在意怒不可遏的虎字号工师顾川大喝一声: “来人啊,给我拉出去打!” 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冲进屋内,陈单瞬间感觉自己已经凉了一半, 然而,坐在三人中、间始终不动声色的白衣大工师练青,却突然捧腹哈哈大笑, 满屋子人全都看向他,一时间不知这笑声是何寓意, 只见练青笑过之后连连摆手,劝退了刚刚冲进来的几个壮汉, 虎字坊顾川师傅直指陈单等人,不甘心的朝练青怒道: “这等狂徒,就该全都拉出去鞭挞致死!” 哪知大工师练青一边笑,一边仍旧连连摆手: “不可不可,这几位师傅如此有趣,切不可无礼” 说着,练青师傅站起身,像模像样朝陈单一拱手: “敢问这位高人,尊姓大名?” 惊魂未定的陈单连忙回礼: “高人不敢当,在下姓陈,名单” 练青师傅一愣,又问: “陈?陈师傅哪里人士?” 这可难住陈单,原主混乱的记忆让他至今也不知自己是何方人士,胡编也编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当陈单愣神,练青师傅却恍然笑道: “哦对,既然是……隐士名师的高徒,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说罢,练青师傅拂袖拿起石台上的铁剑,用指尖轻轻敲击剑身,意味深长的微笑询问: “此剑名为乌铁剑?” 旁边虎字坊顾川瞥一眼铁剑,不屑低语: “这等丑陋东西,还乌铁剑,呸!” 陈单郁闷的瞥一眼冯老汉,心说你老小子可真敢胡编名字, 然而郁闷归郁闷,深感大难临头的陈单连忙又回: “徒弟们胡乱吹捧,大工师千万别当真,这剑未经打磨就是这般颜色,稍加磨砺也光亮的很” 练青师傅笑着点点头问: “那这宝剑总该有个名字吧?” 陈单想了想说: “丑剑,就叫丑剑好了,丑陋不堪之物!” 练青师傅听此,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虎字坊与月字坊两位工师也不禁轻蔑的笑看众人, 几个徒弟诧异的看向陈单,陈单连连皱眉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再说话, 只听练青师傅哈哈笑过之后,分别看向两边询问: “那么,你们谁先来迎战这把……丑剑呢?” 顾川师傅一听,愤然道: “让我们用规制的军剑,和这丑陋不堪之物比试?岂不成了笑话!不如赶紧把他们全都拉出去鞭挞致死!” 另一边陆松也在摇头冷笑, 练青师傅劝说道: “我们同为工匠,就算要处置,也得挫挫他们的锐气,让他们心服口服再处置不迟嘛” 听大工师如此坚持,顾川师傅郁闷的叹息一声,又没好气的朝外喊道: “来人,取剑!” 听此,陈单抬手抹抹额头,总算缓过一口气。 第9章、一剑成名 很快,门外虎字坊工匠端来一柄军剑, 与当初战俘营石台上的剑胚不同, 此剑做工精细、打磨光亮,通体泛着黄白色光泽,笔直锋利的剑刃透出瘆人的寒气, 顾川师傅起身拿起自己工坊的军剑,轻抚剑刃朝陈单几人得意道: “看到了么?这才叫剑!” 陈单拱手夸赞: “不愧是军剑,好一柄杀人的利器!” 顾川师傅挑起嘴角越发笑的得意, 就在这时,大工师练青拿起乌黑未开刃的“丑剑”,随手抛向陈单, 陈单转身接过来,将剑斜在身前,淡然道: “请赐教!” 陈单语气柔和,动作却极具挑衅,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随便你砍! 刚刚还十分得意的顾川一愣,当即挥手朝陈单手中乌黑的铁剑砍去, 为了吃上力道,陈单也稍稍抬手上扬, 众人注视之下,嘡一声脆响, 两把剑各自弹开,似乎全都相安无事, 然而陈单却抬手轻抚“丑剑”笑道: “毫发无伤” 顾川惊愕中回过神,看一眼自己手中的军剑, 锋利的刃口已经崩开一块! 他错愕的看向陈单手中单薄的铁剑,确实毫无损伤, 就在这时,陈单又加码道: “按理说这里的伙食不错,顾师傅还没来及吃饭么?力气小了点!” 这下可惹恼了顾川师傅,他怒不可遏直接挥剑朝陈单劈砍, 陈单连忙侧身奋力以手中铁剑格挡, 这次咔嚓一声,半截断剑飞出,掉在地上又叮呤咣啷一阵乱响, 原本只当看戏的月字坊工师陆松忽的站起身,难以置信的看着两人, 只见陈单手中单薄简陋的铁剑依旧完好无损, 顾川师傅手中的军剑,却只剩下半截! 手持半截残剑的顾川师傅也懵了,愣在那说不出话来, 陈单收起剑拱手笑道: “侥幸赢下一局,承让了!” 大屋内传出一阵兴奋的欢呼声, 几个徒弟围在陈单身前,大赞师傅的“丑剑”无可匹敌! 坐在竹席上的大工师练青笑而不语, 顾川师傅满脸涨红,他突然朝身边的小工匠怒道: “你从哪拿的次品剑,去,去拿头坊的剑来!” 所谓头坊,就是下属工坊中排名第一的工坊, 小工匠紧张的跑出去,很快又端着一柄剑回来颤声道: “师傅,这、这是头坊的剑” 顾川师傅信心十足的抓起剑,朝陈单怒道: “再来!” 围在陈单身前的众人,眼看顾川师傅手中军剑闪着寒光,纷纷退后, 陈单持剑淡然道: “顾师傅,请赐教!” 顾川师傅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奋力劈砍, 陈单依旧是侧身抬剑格挡, 两剑空中迎刃相遇,当即咔嚓一声脆响, 半截断剑干净利落的飞出落地, 叮叮咣咣一阵乱响过后,顾川师傅看着自己手中半截残剑,整个人都傻了, 陈单身后又是一阵欢呼, 顾川师傅已是满脸猪肝色,他转头朝身边小工匠质问: “这、这确定是头坊的剑?” 小工匠也很慌,连连点头: “确、确实是头坊师兄们所铸之剑!” 顾川师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边,陈单的几个徒弟还在嬉笑欢闹, 另一边神色惊愕的月字坊工师陆松皱眉大声道: “顾师傅,我早跟你说过,锐则易折,铸剑不能太追求锋利!” 顾川师傅瞪一眼陆松师傅气愤道: “姓陆的,你什么意思!” 其实陆松师傅这话算是变相给他台阶,夸赞他的剑足够锋利,只是太锋利才容易折断, 几个工坊虽然平时有竞争、互相看不惯,但此时任何一家输给战俘营的工匠,大家都没面子, 因此陆松其实在委婉的帮他找场面, 然而脾气暴躁的顾川师傅,此时哪里能听进去这些,当即呵斥回去, 陆松师傅无奈,只得直白道: “你们虎字坊铸的剑就是太追求锋利,轻视韧性,现在好了,竟被一群战俘营出来的家伙折辱” 顾师傅越发咬牙切齿道: “好啊,今天我倒要见识见识你们月字坊的坚韧,你倒是拿剑来试试啊!” 陆松师傅轻笑一声,喊来一个月字坊的小工匠叮嘱: “取剑,取韧剑!” 小工匠看一眼师傅,顿时心领神会, 片刻,月字坊的剑被端了进来, 同样是做工精细、打磨光亮,剑身通体泛着淡淡的金黄色光泽, 当这把剑一出现,大工师练青便隐隐皱眉, 这剑的剑脊厚度超过了标准, 直白点说:这柄剑超重了, 但练青只是微笑,看破却不说破, 陆松师傅走过去随手拿起剑笑道: “此剑为我月字坊头坊,采用多年精研的秘法铸造” 说着,陆师傅将剑在身前一斜,有意炫耀道: “不论是矿石的选择,还是辅料比例,亦或是烧炼的火候,都十分严格且有其独到之处,这把剑的韧性,是经过了……” 陈单已没耐心听他长篇大论,双手持剑上前一步,使寸劲猛然一剑劈下去! 咔嚓一声,断剑落地, 月字坊陆松师傅惊愕间后退半步, 手中刚刚还在被他吹捧的宝剑,已经只剩半截! 陈单收起剑瞥他一眼, 心想你花里胡哨、叽里咕噜讲些什么玩意, 说破大天,你那也只是一柄浇铸的青铜剑, 在我手中这把锻打的碳钢剑面前全都脆的一批,还吹什么韧性! 陈单突如其来的一剑过后,大屋正堂里死一般寂静, 片刻,陈单的徒弟们正要欢呼, 冯老汉却两步上前捡起月字坊的半截断剑惊呼: “不对呀,这不对呀,这剑太厚了,不合规制啊” 曾经三把剑折损在战俘营的冯老汉,对规制十分敏感, 毕竟这可是当初在生死线上反复折磨他的梦魇, 此时看到月字坊残剑的断面,他立刻发现问题, 心惊肉跳中回过神的陆师傅听此,当即看一眼大工师练青,又朝冯老汉紧张道: “你、你这老家伙胡说什么,你懂什么规制!” 冯老汉展示着手中断剑的截面坚持道: “你们看啊,这剑一定超重了,你们看这剑脊……”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陈单上前拉住冯老汉叮嘱一声: “别说了!” 冯老汉不甘心的小声道: “师傅我不会看错,他们……” 陈单瞪他一眼: “别说了!” 冯老汉连忙收声,陈单又收起剑朝陆师傅拱手: “在下侥幸,又赢一局” 陆松师傅盯着陈单手中依旧完好无损的剑,彻底说不出话来。 始终稳坐竹席的大工师练青,此时轻笑一声道: “陆师傅,你与自己看不上的战俘营工匠比试,竟然还要使用超规制的剑?” 陆松师傅一愣,恼怒道: “他、他血口喷人,我们……我们只是剑脊做的稍厚些,我……” 另一边虎字坊的顾川师傅也不失时机的轻哼一声: “什么锐则易折、铸剑不能太追求锋利,呸!这就是你们月字坊吹的韧性?” 显然,顾川师傅对月字坊的做法十分不齿, 陆松师傅一时间满脸涨红,气不过的他竟朝大工师练青气急败坏道: “您别光看热闹啊,你们玉字坊倒是也出一把剑与他比试比试啊” 大工师练青笑了笑,轻声道: “不必了,我玉字坊愿单独腾出一间工坊,供他们师徒八人使用,另配下属工匠三十二人,由他们差遣调度!”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尤其是顾、陆两人,更加难以置信 要知道,在二十七下坊中,四十人配置已是单个工坊的极限, 而且玉字号工坊规模最大、器具最好, 最好的工坊加上满配的工匠, 刚从战俘营里出来的陈单等人,仅凭这一下,就拿到了二十七下坊中最优质的资源! 这对顾、陆两人简直就是暴击! 陈单师徒八人虽然还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 但他们听后也十分兴奋, 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和师傅总算可以进同一间工坊,不必分开了! 陈单听出大工师的美意,连忙拱手道: “感谢大工师信任” 练青点点头,抬手指向门外说: “对面九间玉字号工坊,你八人可任选一间,我即刻命人腾出场地” 陈单身后几个徒弟个个满脸兴奋, 大工师练青又盯着陈单手中铁剑说: “至于陈师傅这把宝剑,可否借我观瞻几日?” 第10章、反客为主 听到大工师练青的请求,陈单大喜, 心说总算有个识货的主, 于是大方的回应: “承蒙大工师喜欢,这丑剑就送您了” 说着,陈单将手中这把只算剑胚的铁家伙放在了练青面前的石台上, 大工师练青点头笑道: “陈师傅如此慷慨,不胜感激,这就带上你的徒弟们去选工坊吧” 说着,一名玉字坊的辅事被喊进来,经练青一番叮嘱,辅事诧异的看向陈单等人, 等练青让他带领陈单等人去任选工坊时,这名辅事更是惊讶万分, 他来到陈单等人面前,毕恭毕敬行礼后,小心说道: “在下季平,几位师傅随我来吧” 陈单带着七个徒弟乐呵呵跟着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手持断剑的顾川师傅,盯着石台上的黑铁剑怒道: “这不可能出自几个战俘营工匠之手,其中必有蹊跷!” 缓过神的陆松师傅扔下断剑,也上前不甘道: “大工师做法有失公允吧,那八人怎能全都去了你玉字坊,我与顾兄竟一个也得不来?” 一句话点醒虎字坊工师顾川,他也连忙上前逼问: “这没错,他们八人,我二坊好歹也该分得一两个吧” 大工师练青淡然道: “先前不是你们俩自己说的,全听我发落么?现在人家自己也愿意都到我这来,你们这副架势又是什么意思?堂堂九坊工师,岂能出尔反尔!” 两人一时间全都无言以对, 练青瞥一眼陆松丢在地上那把“违规”的军剑,冷冷道: “我在想,要不要把这柄断剑……送去给尹璋先生看看,他老人家若知道了今天的事,你这九坊工师怕是也做不成了吧” 陆松一惊,连忙一脸窘迫道: “这……这都是下面工匠铸的剑,与我何干,而且只是和几个战俘营工匠随意比划比划,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没必要让我师傅他老人家知道吧” 另一边的顾川听此,心里也顿时紧张起来, 虽然自己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整个虎字号下九坊今天也算颜面尽失,如果让自己的师傅知道,恐怕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眼见两人各自神色窘迫,大工师练青摆手道: “今天的事就到这吧,你们两人以后好好管束下属工匠,与其在这心不甘情不愿的和我要说法,不如想办法精进工艺来的要紧,都回去吧” 陆松与顾川两位师傅互相对视一眼,各自一脸无奈, 两人心说好家伙,难得几个天降奇才,全都被你玉字号收入囊中,却在这劝导我们回去精进工艺?简直没天理了! 然而,无奈归无奈,毕竟玉字坊最大,二十七下坊名义上又都由他大工师练青统管, 两人只得拱手施礼,转身带着自己的工匠灰溜溜离开。 待众人全都走后, 大工师练青连忙将陈单的铁剑用布包裹严实, 又喊来工佐福阳,小声叮嘱道: “速将此剑送与南宫大人勘验,或许这正是家主多年寻觅之法!” 此时福阳已听说了前面发生的事情,连忙接过来, 他正要离开,却又被练青拉着叮嘱道: “今日,此剑雄姿已被顾川和陆松二人见识,事情必定隐瞒不了多久,你且告诉南宫大人,请他速速决断,迟则生变!” 福阳谨慎应下,带着包裹转身匆匆离去…… 九间高大的玉字号工坊前, 引路的季平神色不安的站在那, 各间工坊不明所以的工匠也纷纷出来观望, 七个徒弟围在陈单身边也在左右观望, 阿土靠在陈单身边说: “中间这个嘿,最气派了,师傅咱就选这个吧” 此时他们几人就站在这间工坊的前方, 一说话工匠们全都听得见, 聚在门口的工匠们交头接耳: “这是干嘛呢?新来的要到咱们这?” “没见过新人自己选工坊啊,当个苦力还有这么大自由呢?” 几人正聊着,此间工坊的火匠走出来吆喝: “都看什么呢,还不回去干活,没事忙了么?” 几人匆匆转身钻进工坊, 火匠站在门口瞥一眼陈单等人,没好气扔下一句: “新来的?这是玉字号头坊,想进我这里没那么容易,只会做苦工可不行,你们到两边去看看,别堵在门口” 说着,这位傲慢的火匠转身回了工坊, 身边几人纷纷看向陈单, 陈单盯着对方背影愣了一阵,又看看身边徒弟,一脸稀奇的问: “他刚才说什么?” 阿土顿时来了精神,故意大声说: “他说咱都是苦力,没资格进他这头坊,让咱滚一边去,别堵他门口!” 刚刚还兴奋异常的徒弟们,顿时义愤填膺, 陈单又看向领路的季平问: “他是那么说的么?” 季平尴尬的赔笑,不敢多说一个字, 陈单见他不说话,又问: “刚才大工师是说九间作坊我们可以任选一间吧,包括这间么?” 季平瞥一眼头坊高大的门楣,又看向陈单,尴尬的回: “包、包括的” 陈单顿时挺直腰板问: “那刚才这位是谁啊?” 季平赶紧恭敬道: “头坊的陈火匠,哦,也就是这间工坊的坊主” 陈单请哼一声笑道: “呦,也姓陈?还是个本家,好,那就选这间了,现在去告诉他,这间工坊换主了,虽然还姓陈,但已经不是他了” 季平一脸为难,但想到刚刚大工师练青的叮嘱,也只得应下,转身进了工坊, 身边徒弟们又一阵兴奋,纷纷对着这间工坊高大的门楣品头论足, 片刻,工坊中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只见膀大腰圆的陈火匠一边冲出来一边怒喝: “一派胡言,我要去见师傅,我不信他会如此糊涂,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玉字坊头坊!简直是一派胡言!” 季平在身前好言相劝,陈火匠哪管那么多, 冲出来迎头撞见陈单等人,他抬手怒骂: “你们这群乡野村夫从哪来的?敢打我玉字坊头坊的主意,混账东西,痴人说梦!” 陈单并不理他,只看着季平问: “怎么,有困难?” 周围几间工坊听到争吵,纷纷出来朝这边观望, 季平紧张四顾,朝陈单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误会,误会而已” 说罢季平转身拦着陈火匠压低声音劝阻: “有想法你找师傅说去,在这大庭广众下嚷嚷什么!” 陈火匠听此,愤然拂袖,直奔刚刚的大屋而去, 季平朝陈单等人叮嘱一句: “稍等,几位师傅稍等片刻,我们去去就来” 陈单大方的一摆手: “您忙您的,我们等着” 季平这才赶紧跟着陈火匠匆匆而去, 此时,头坊里的工匠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全都围在门口,呆呆的看着陈单等人, 尽管他们不知道具体细节, 但他们分明看到季平对陈单等人十分恭敬, 季平何许人也? 玉字号九坊辅事,他作为大工师练青的助手,等同于整个二十七下坊的辅事, 在这里,他也算是一人之下的存在, 然而季平竟然对这些人如此客气,这几人来头可见一斑! 此时几个徒弟站在陈单身边,被众人用敬畏的眼神围观, 个个再没了战俘营里的窘迫,人人脸上异常神气。 第11章、看清形势 朝大屋匆匆而去的陈火匠,与迎面出来的工佐福阳差点撞个满怀, 福阳抱紧怀中包裹,大为不满的斥责: “慌里慌张的做什么?” 正恼怒的陈火匠一见来人,连忙收起情绪恭敬道: “是小人失礼,冲撞了工佐大人” 福阳不与他纠缠,抱着包裹匆匆离去, 季平追上来叮嘱: “陈坊主,有话好好说,万不可冲动” 陈火匠不理他,径直进了大屋, 屋内,大工师练青见两人匆匆进来,心中已猜出一二, 他笑问: “怎么,你的头坊被选中了?他们很有眼光嘛” 陈火匠一拱手,近乎带着哭腔询问: “师傅,这……这是何意?难道要我给那些新来的乡野匹夫打下手不成?” 练青笑道: “你倒是想得美,他们的工匠人选还未定下,人家能不能看上你还两说” 陈火匠一听,差点嘴都要气歪了: “啥?人手还要由他们挑选?天下哪有这般道理,咱玉字坊几时受过这种折辱,那几个乡野匹夫到底什么来头?不是说都从战俘营里来的么,至于拿我的头坊送他们?” 练青皱起眉头略显不悦: “什么乡野匹夫,你是在指责为师眼拙,优劣不分么?” 陈火匠一惊,连忙大呼冤枉, 练青索性直白道: “陈坚,不怕告诉你,现在若是那几位高人愿收我为徒,我都要感激涕零,你在这里叫嚷什么?” 被称为陈坚的头坊火匠一听,更加惊讶道: “啥?师、师傅您这是……” 大工师练青继续说道: “为师能把他们全都招揽进玉字坊,也算我们走运,今后玉字坊能不能翻身,就全靠这几位高人了” 陈坚越发不解: “师傅,咱玉字坊身为三坊之首,何来翻身一说?” 练青越发不满: “你这小子虽说勤奋,可偏偏对形势没有一点判断,我问你,这些年来,你掌管玉字坊头坊,可曾造出过一把兵刃,完胜虎、月两坊?” 陈坚一听顿时气馁,低头不敢言语, 练青继续说道: “别说是你,就连我也只是虚顶一个大工师的名号!” 陈坚与季平两人顿时面色紧张,季平赶紧回复: “师傅您这话太过谦虚,下面二十七坊,谁的造诣能够在您之上” 练青瞪他一眼: “这里只有你我师徒三人,何必说这些虚夸恭维之词,我们心里都清楚,咱们玉字坊专擅精工细做,若论雕纹配饰、造型精美,我们尚有些许自信,若论锋利,比得上虎字坊么?就算单论坚韧,又比得过月字坊么?” 陈坚与季平两人听此,各自窘迫不语, 练青一拱手,继续说: “若不是承蒙家主偏护,这二十七下坊的大工师,岂能轮到我来做!如今终于寻得能匠,一剑斩断了虎字坊得意的锋利,又一剑击破了月字坊擅长的坚韧,如此罕见的高人,我要你陈坚让出头坊,可算过分?” 几句话,已让头坊火匠陈坚身后直冒冷汗, “说话,让你腾出头坊可有异议!” 面对练青突然间的质问,陈坚一个哆嗦,连忙拱手: “若真如师傅所言,陈坚绝不敢有微词,这就去清理工坊,恭迎几位高人进住,只是我……我身为头坊坊主,以后该……该如何安排?” 练青一脸无奈的皱眉道: “你还想着自己坊主那点身份,告诉你,倘若有幸,他们愿意留下你,让你能学个一招半式,便是你莫大的福气,我都要跟你沾些光彩,毕竟我还得凭借大工师的身份压住虎月两坊,现在可没办法真的放下身段拜他们为师” 陈坚听得眼神都清澈了,一旁的季平也惊得合不拢嘴, 练青想了想又严肃的叮嘱: “陈坚,若有机会,你且好好学着,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这几位高人,玉字坊这次必须成为真正的三坊之首!我的心愿你可明白?” 陈坚听此,当即拱手回应: “明、明白,谨遵师傅教导,我必然像对待您一样恭敬的对待几位高人” 练青满意的点点头: “你们去吧,好好安排” 两人再次行礼,退出屋外。 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练青独自一人喃喃低语: “我不会看错,那把剑,绝对能与虎、月两坊的镇殿之兵相媲美!” 玉字坊头坊门前, 陈单和几位徒弟正站在那,接受周围工匠们的观瞻议论, 远处,陈火匠与季平匆匆回来, 还没到跟前,原本气冲冲离去的陈火匠,已弯腰拱手大声道: “劳烦几位师傅在此久等,实在罪不可赦,小人肤浅无知,还请几位师傅大人大量,万莫在意我这一介莽夫先前的粗鄙言辞”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跟前,陈坚刻意讨好的看向年纪较大的冯老汉, 眼见这位头坊火匠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陈单的几个徒弟一时间膨胀的快要飞起来, 阿土上前一步打量对方质问: “刚才是谁说我们只配做苦力来着?我们在这里等着倒是没什么,只怕堵了您头坊的大门,十分碍眼吧” 陈坚心头一紧,连忙再次朝冯老汉弓腰行礼: “是小人有眼无珠、口出狂言,在此给各位师傅赔礼,若能将功补过,小人无论如何都在所不惜” 这可把阿土和几位徒弟们高兴坏了, 就在一天前,他们还都是战俘营里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小人物, 几时接受过“大人物”们如此的礼遇,更别说当面道歉, 这一切可全都是在拜入陈单“门下”得来的, 几人高兴之余,心中对师傅陈单的崇拜之情越发泛滥, 唯独被陈坚当成“核心”的冯老汉有些紧张, 他悄悄拽拽阿土,生怕他再惹出祸端, 同时一边让出陈单,一边向对方回礼解释: “老朽不才,承受不住您这一拜,我家师尊在此,您且听他怎么说吧” 陈坚一愣,诧异的看向一旁年纪轻轻的陈单, 他想起刚刚季平进来时说:以后这头坊还姓陈,却要换人了, 陈坚半信半疑的又朝陈单行礼,小心询问: “您是……陈师傅?” 陈单微笑打量着弯腰拱手的陈火匠,忍不住调侃: “同为陈师傅,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陈火匠一听,尴尬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冯老汉连忙圆场说: “我家师尊并不在意先前的一切,你大可放心” 一听这话,陈火匠直起腰庆幸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在下陈坚,日后还请陈师傅与几位高徒多多关照!” 阿土眼见冯老汉快成师傅的代言人了,不甘心“大弟子”之位被抢的他连忙上前说: “我家师尊姓陈,你也姓陈,以后这陈师傅、陈师傅的,怎么分得清?” 冯老汉再次推推阿土,示意他别惹事,陈单却只是笑而不语, 陈坚听完这话,心头十分紧张,没有片刻犹豫连忙附和: “这位师傅所言不错,小人虽也姓陈,可不敢与诸位并称师傅,以后诸位师傅称我老陈就好,至于陈师傅,也该称呼陈坊主才是,以后还请陈坊主与诸位师傅多多关照!” 陈坚这番话算是直接把自己的位置一降到底,不仅屈居陈单之下,干脆把他几个徒弟也都捧上去了, 这边几个徒弟个个面露喜色,阿土更是得意至极, 见此,陈单已心满意足,拱手道: “陈师傅言重了,我们初来乍到,您多关照才是” 一听这话,陈火匠总算安心下来,连忙抬手邀请道: “陈坊主,几位师傅,里面请,我这就带你们参观这玉字坊头坊的格局” 在一众工匠的注视下,陈单带领几个徒弟大摇大摆跟着陈火匠进入了玉字坊头坊。 与此同时另一边,砀山深处的小路上 工佐福阳正抱着练青托付的包裹匆忙赶路…… 第12章、直上山巅 二十七下坊群落中,玉字坊头坊的高大门楣鹤立鸡群, 要说这玉字坊的头坊,相比左右其他工坊确实气派, 进了工坊大门,里面简直就是一处三进院的豪宅, 大门的门楼两侧是库房,分别存放工坊的成品与原料, 进门后宽大的院落里是大小炉窑与铸造台,围墙边是成堆的木炭和干柴, 这里是工匠们主要的工作场所, 大院后面的二进门,门楼里是工匠们吃饭休息的地方, 进门后,狭长的内院两侧是工匠们住宿的房间, 再往后就是第三道大门,门厅里供奉着一尊祝融像, 据说火神祝融是这里所有工匠信奉的祖师爷, 每天清晨开工前,众工匠都要到这里祭拜祈福, 门厅两侧厅堂,是这头坊坊主接待之所, 而穿过厅堂,就到了工坊的后院, 这里有一座内分三间的大正房和两侧八间厢房, 整体配置可谓十分豪华。 此前,这就是陈火匠及其家眷的居所, 不过现在,他的家眷正纷纷迁出,一群工匠也正忙碌着帮忙搬抬物品。 此后,这里就是陈单的居所了, 陈单没什么家眷,孤身一人住在这空旷的后院也不舒服, 他索性叮嘱几个徒弟都搬到后院来居住, 看着八间干净整洁的厢房,徒弟们各自喜笑颜开。 此时唯独陈单高兴不起来, 他看着工匠们搬离的物品,无非是些坛坛罐罐、竹席矮桌, 连一个像样的桌椅板凳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家具了, 这让陈单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时代?连张像样的桌子椅子都没有? 一旁的陈坚以为他不满意自己把家当都搬离,连忙解释: “陈师傅,这些都是小人的一些旧物,之后会让辅事季平给您和几位高徒分配新的用具,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再提就是了” 陈单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工匠们纷乱忙碌, 日头渐渐西斜, 砀山深处,一条石路几度蜿蜒,眼前豁然开朗, 透过山间树林,山下城邑全貌已可尽收眼底, 山腰露出一座门楼,楼牌上刻三个大字:半玉坊。 这里就是玉字号的中坊所在。 穿过门楼,开阔的石路两侧是高大的工坊,石路直通后方一座最大的屋子, 大屋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端着一把雕纹精美的青铜剑细细欣赏, 这位老爷子正是玉字号中坊工师、二十七下坊大工师练青的师傅——南宫泗。 南宫老爷子正端详手里的宝剑, 忽一人来报: “南宫大人,福阳先生求见” 听此,老爷子笑呵呵放下剑: “哦?他这时候上山来可早了点,怕是有什么急事吧,快请他进来” 片刻,工佐福阳抱着包袱气喘吁吁进来, 南宫老爷子打趣道: “福阳,离饭点还有些时候呢,这么早就跑来了?” 福阳放下包袱一摆手,咧嘴道: “老爷子我……我不是来蹭饭的” 说话间,福阳看见桌上一个陶碗,端起来央求: “来点水,渴死我了” 老爷子一边吩咐人倒水,一边笑道: “什么急事把你跑成这样?” 福阳接过下人倒的水猛喝几口,放下碗一拍包袱: “捡到宝了,练青让我赶紧拿过来给您老人家看看,尽快做个决断” 老爷子盯着包袱微微一愣,福阳也不卖关子,三两下打开包袱, 一把未经打磨、颜色乌黑又粗糙的铁剑显露出来, 南宫泗神色一沉,颇为惊讶: “铁剑?” “没错” 福阳指着剑说: “就在刚刚,这把铁剑连断虎字坊和月字坊的规制军剑,您能相信么,以铁剑砍断军剑,还连断两把毫发无伤,世上竟有这等蹊跷事!” 在当下大多数人的认知中,铁,要么脆,要么软,只能做些简陋的农具,绝无可能与历来做兵器的铜锡合金剑相提并论, 然而,老爷子却将铁剑拿在手里反复摸索打量,一言不发, 福阳又连忙道: “练青说,也许这就是家主在寻找的物件,让您尽快做个决断,毕竟虎坊和月坊的人都已见过此剑,他担心后面会有变数” 南宫泗手指在剑身上轻弹一下,听过声音后喃喃道: “练青这孩子果然天资过人,即使外观相差这么多,还是一眼看出了本质” 福阳茫然问: “本质,什么本质?” 老爷子回过神,盯着福阳问: “此剑何人所造?” 福阳想了想说: “是今天刚从战俘营里接出来的几个工匠,他们正是用此剑通过了战俘营的测试,又砍断了虎字坊和月字坊的两把军剑” 老爷子又问: “现在这几人在哪里?” 福阳连忙回: “都被练青收入了玉字号的下坊,还专门为他们腾出一间工坊安置,几人都被留在了玉字号,一个都没分出去” 听此,南宫老爷子连忙将剑重新包裹好,交给福阳叮嘱: “你现在就继续向前,赶往上坊攻玉阁,将此剑交给家主,练青没看错,这就是家主多年所寻之物!” 福阳越发惊讶: “当真?南宫大人您……” 不等他说完,老爷子叮嘱: “不需要在我这里耽搁时间,快去!” 听此,福阳不敢耽搁,抱紧包裹匆匆告别离开,继续赶路。 看着福阳离开的背影,老爷子南宫泗捋着胡须,神色凝重的低语: “这等人物,竟会出现在战俘营里?匪夷所思!” …… 西边的日头直逼地平线, 福阳抱着包裹总算来到山顶, 脚下石阶路蜿蜒一转,眼前赫然矗立一座石雕拱门,门楣上书三个大字: 攻玉阁! 这攻玉阁,便是砀邑三十六坊中,地位最高的玉字坊上坊。 福阳临近石雕拱门前,停下脚步努力深吸口气, 待气息稍稍平稳,这才缓步上前, 只见门下两位白衣华服的女子迎面而来, 福阳连忙抱着包裹弯腰拱手道: “工佐福阳,受练青和南宫大人所托,上山拜见家主” 稍显成熟些的女子盯着他怀中包裹询问: “这是何物?” 福阳连忙双手将包裹呈上: “今日下坊偶得一柄好剑,超乎寻常,经南宫大人辨认,或为家主所寻之物,特命我前来呈送家主查验” 年轻些的女子微微皱眉: “区区下坊,能出什么好剑” 成熟些的女子接过包袱,递给年轻女子叮嘱: “欢儿不得无礼,既然是南宫大人亲自鉴别过的,必然非比寻常,你速速呈送家主查验” 被称为欢儿的女子接过包袱,点点头转身上山, 稍成熟的女子又朝福阳微笑道: “福阳先生,请随我来吧” 福阳擦擦额头上的细汗,笑着点头: “有劳彩霞姑娘” 福阳跟在这位彩霞姑娘身后没走两步,前方已不见那位欢儿姑娘的身影, 福阳不禁感慨: “小丫头跑的是快” 彩霞轻笑道: “夕欢早已不是当年垂髫小儿,福阳先生可不敢当面再称她小丫头,不然非要和您闹脾气不可” 福阳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长大喽,不再是当年那个追在人后头的跟屁虫了” …… 山顶,一幢高大的木质楼阁矗立在夕阳下, 金色的夕阳余晖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在厅堂平滑的木地板上, 福阳恭敬的伏在一面轻纱帐前, 轻纱帐内,一双玉手轻抚面前黝黑的铁剑, “此剑,何人所造?” 一声询问,沉稳从容,庄严中又略带几分慵懒, 说话女子的语气听上去平易亲切,却又透着难以名状的疏离感, “回禀家主大人,此剑乃今日战俘营选送的工匠所造” 福阳伏在地上小心谨慎的将来龙去脉又细细讲述了一遍, 待他说完,厅堂内寂静了好一阵, 突然,轻纱帐内的女子叮嘱一声: “欢儿,借你的青锋剑一试!” 守在一旁的夕欢当即上前一步,抬手将佩剑抽出斜在身前, 帐中女子随手一挥,铁剑化作一道乌光破空而出, 夕欢眉眼一瞪,抖腕提剑,一道青光闪过, 只听嘡一声脆响, 铁剑陡然转向射入一旁的立柱,轻薄的剑身微微颤动, 随后一节残剑在空中旋转着落下,噔一声插在平滑的木地板上, 夕欢朝手中青锋剑定睛一看,自己这把十分喜爱的佩剑,竟只剩半截! 她顿时花容失色,看一眼立柱上黝黑的铁剑,又看向轻纱帐中的女人惊怒道: “姐姐,这剑……” “是把好剑!” 帐中女子打断她的话, 伏在地上的福阳心中对此早有预期,连忙附和: “的确是把好剑,小人因此不敢耽搁” 另一边的彩霞姑娘面对眼前一幕也颇为惊讶, 就在这时,帐中女子又叮嘱: “彩霞,取归尘剑来” 福阳心头一惊, 传说中的归尘剑,乃是老家主欧冶钧生前的佩剑, 那是他耗尽半生的杰作, 老家主临终前,将归尘剑和家主之位一并传给了唯一的女儿欧冶玉衡, 并留下一句族内人尽皆知的遗言: “若得良匠能铸锋,斩断归尘可攻玉” 如今,归尘剑已是玉字号上坊“攻玉阁”的镇阁神兵, 长久以来,福阳只在传闻中听说过这把剑,从未见过 想不到玉衡大人,竟然要用归尘剑来测试这把其貌不扬的黑铁剑, 福阳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这一路上抱着的,究竟是一把什么宝贝!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几个战俘营里灰头土脸的家伙, 造出的剑竟能惊动神兵归尘? 第13章、神兵归尘 夕阳下的攻玉阁内, 彩霞姑娘端来一个雕纹华丽的漆木盒, 她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把寒光熠熠的宝剑, 福阳看着她手中的利剑微微一愣, 这油亮的白光,显然不是青铜材质! 而且这剑的造型有些奇怪, 剑身略短,没有剑尖,只有一个斜锋, 乍看去,更像是一把残剑! 没等他看明白,青纱帐中,家主欧冶玉衡叮嘱: “试剑吧” 彩霞点点头,看一眼插在立柱上的黑铁剑,手握归尘剑纵身上前, 只见她步法轻盈的一跃而起,半空中翻身发力, 手中宝剑利落的破空而下, 嘡一声脆响, 黑铁剑应声从立柱上脱落,跌在地上, 然而却并未断裂, 彩霞点脚落地,见黑铁剑完好无损,惊愕间连忙又看向自己手中的归尘剑——同样完好! 福阳与一旁观看的夕欢都大感惊奇, 夕欢干脆丢掉自己手中半截青锋剑,上前捡起黑铁剑细细查看, 看过后她不得不感慨, 这近乎剑胚的黑铁剑,难看归难看,结实也是真结实, 竟能硬抗神兵归尘剑正面一击而不断! 三人正愣神,轻纱帐中家主又叮嘱: “再试” 彩霞与夕欢各自握剑对视一眼,顿时转腰发力,对向挥砍, 又是嘡一声脆响,两人各自震退,两把剑仍完好无损, 二人不甘心,上前再试, 于是攻玉阁内声声脆响频传,兵器撞击声接连不断, 福阳看的是目瞪口呆, 不仅惊叹这两把剑如此棋逢对手, 更惊叹彩霞与夕欢姐妹二人身法灵动飘逸,招式中又不失惊人的力道。 几番对攻下来,两人撤身分开,再看手中宝剑,仍是完好无损, 轻纱帐内,家主欧冶玉衡慵懒的感叹一声: “这才是兵刃该有的样子,历来工匠所铸青铜剑,只擅捅刺之法,迎刃挥砍极易折断,让剑法不知折损多少精妙” 夕欢看看手中黑铁剑,兴奋的点头赞同, 帐中家主又轻喊一声: “彩霞,归尘剑,我自己来试!” 彩霞一愣,转头已见家主的身影从帐中飘然跃出, 她连忙抬手将归尘剑以剑柄方向抛出, 空中接过宝剑,欧冶玉衡轻喊一声: “夕欢,看剑!” 对面夕欢精神一振,连忙抬手挥剑, 只见半空中,鲜艳华丽的霓裳飘逸绽放, 随即一道银光劈下, 夕欢错愕间本能闭上眼睛, 咔嚓一声,火星四溅, 待夕欢姑娘睁开眼,手中已经只剩半截残剑——陈单的黑铁剑被一击斩断! 一身华服的欧冶玉衡点脚落地, 夕欢盯着手中残剑还没回过神,一旁的彩霞惊叹: “不愧是家主大人,好力道!” 另一边的福阳也跟着赞叹: “到底还是归尘剑更胜一筹,不愧是咱玉字号的镇阁神兵” 回过神的夕欢看一眼地上的断剑,甩甩被震麻的小手,也跟连连点头附和。 欧冶玉衡背对三人默不作声,只缓缓抬起手中的归尘剑, 夕阳的余晖流淌在剑身之上,将一道触目惊心的崩缺映照得清晰无比——神兵归尘,竟黯然崩刃, 她微微皱眉,好一会才缓缓放下剑,眺望山下砀山邑中成片的建筑, 身后三人见家主不说话,各自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许久,年纪最小的夕欢扔下半截黑铁剑问: “姐姐你怎么了?” 欧冶玉衡回过神,低声叮嘱: “把剑匣拿来” 彩霞连忙转身取来那个雕纹华丽的漆木盒, 欧冶玉衡亲手将归尘剑收入其中,叮嘱她收好,又转头朝福阳说: “你说此剑的工匠是战俘营推送来的,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这等能匠,岂会轻易沦落到战俘营中?” 面对家主突然严肃的语气,福阳也说不清个所以然,一时语塞, 他耳边随即又传来家主叮嘱: “这当中恐怕多有蹊跷,你下山告诉练青,暂且不要惊动他们,但务必做好安排,确保这些工匠的安全,另外尽快到战俘营传召见证此剑制作过程的监工,此事关乎重大,速去速回” 福阳连忙领命,转身匆匆离开。 待他走后,彩霞和夕欢姐妹俩来到家主跟前,夕欢一脸遗憾的说: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会做铁剑的工匠,还以为有多厉害,看来也不过如此” 彩霞看一眼夕欢,端着剑匣默不作声, 刚刚家主收剑时她就在跟前,清晰看到了归尘剑上崩裂的刃口, 欧冶玉衡朝夕欢轻声笑道: “欢儿你不是总嚷嚷着待在山上无趣,想要下山逛逛么,这次借机会跟着福阳先生一起去战俘营走一趟吧” 夕欢一愣,随即欢喜道: “真的可以么?” 欧冶玉衡点点头: “去吧,不过路上要听福阳先生安排,不可乱跑,你的青锋剑断了,顺便也去找南宫伯伯讨一把新的回来” 夕欢听此,满脸兴奋的谢过家主安排,转头匆匆出门去追福阳。 待她走远,欧冶玉衡朝身边的彩霞询问: “你怎么看?” 彩霞端着剑匣谨慎道: “这工匠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不过能将铁剑做到如此程度,已是万中无一的人杰” 欧冶玉衡望着远方点点头,喃喃低语: “但愿这工匠还有改进的法子,家族里现在确实太需要这样一个人杰了” 彩霞姑娘看看手里的剑匣,又看看家主的侧脸,意味深长的微笑道: “是啊,不仅家族里急需这样一个人杰,姐姐也该有个归属了,总不能一直久居闺阁不出啊。当年老家主遗愿:若得良将能铸锋,斩断归尘可攻玉,但愿这工匠还有更深的道行,最好再年轻帅气些,才不委屈了姐姐” 欧冶玉衡秀眉微蹙,转头看向彩霞, 彩霞低头喃喃道: “若姐姐始终不肯婚嫁,我和夕欢也很为难呀” 欧冶玉衡看着她微笑道: “我看是你自己急着要嫁人吧,练青可有想法几时上山来提亲?” 彩霞一惊,支吾着搪塞: “什么……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姐姐别开玩笑” 欧冶玉衡笑着摇摇头,又看向地板上断掉的黑铁剑,岔开话题叮嘱: “去将那把断剑交给上坊的工匠们查验,看看是否能推断出锻造之法” 彩霞赶紧点头行礼,匆匆离开。 欧冶玉衡独自一人站在攻玉阁前的台阶上,眺望着远处缓缓落下的夕阳, 眼前不禁又浮现四年前父亲过世时的情形, 同样是在一抹夕阳的余晖下, 气息微弱的父亲躺在病榻中, 他涣散的眼神里,满是穷尽一生未能触及先祖巅峰的遗憾, 满是对‘攻玉’之境求而不得的不甘。 “玉衡啊,父亲此生……怕是无法完成那个梦想了,这把归尘剑……已耗尽我全部气力,却仍不及先祖遗宝,愧对族人给我的盛誉……终究还是做不到了” 在一片哀寂中,父亲拉着她的手叮嘱: “我膝下仅有你一个女儿,玉衡,可还记得你这名字的由来?” 年少的欧冶玉衡含泪连连点头, 老家主怆然叹息一声: “他日……若得良匠能铸锋,斩断归尘……可攻玉!” …… 此时欧冶玉衡眺望眼前的夕阳,喃喃低语: “父亲,四年过去了,今日总算遇到了一位会造铁剑的工匠,只可惜他所造之剑,尚不如您的归尘剑” 第14章、突破想象 日落西山,暮色渐浓, 半山腰的玉字号中坊内, 南宫老爷子正招待下山路过的福阳和夕欢一起晚餐, 席间,福阳详述了山上家主验剑的过程, 老爷子捋着胡须满眼欣慰,感慨着说: “神兵归尘凝聚老家主毕生心血,那剑不及归尘倒是预料之内,但此等工匠已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福阳深以为然的点头: “南宫大人所言极是,家主也是这般认可,因此特命我二人去战俘营了解铸剑细节” 两人正说着,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夕欢娇声道: “南宫伯伯,您之前送我的那把青锋剑就这样莫名的折了,欢儿不开心,还要您再送一把更好的给我” 南宫老爷子呵呵笑着点头正要允诺,却忽然心念一动,于是寓意深长的笑道: “夕欢丫头,玉字号既然有了这等非凡工匠,你何不直接去他那讨一把新兵刃?” 夕欢一愣,当即明白过来,兴奋道: “对哦,如果有一把那样的宝剑,可神气的很” 然而一转念,夕欢又不满道: “等他再造一把新的,要等多久呀” 夕欢不经意的一句倒提醒了老爷子,南宫泗看向福阳问: “那些工匠在战俘营里耗时多久造出了那把宝剑?” 福阳想了想说: “具体细节尚不清楚,但战俘营的兵造工坊……也就设立了不到一年,新进的战俘陆陆续续进来,具体细节要问过监工才能知道” “不到一年?” 南宫老爷子颇显惊讶: “不到一年,就打造出这等宝剑?” 在老爷子的概念里,这时间已经短的惊人,毕竟老家主的归尘剑,是他与族内匠人摸索了大半生才最终铸成, 然而一旁夕欢听此却愈发撅起小嘴不满: “啊?难不成我要等上一年才能拿到新的佩剑?” 南宫老爷子感慨道: “若是短短一年,你就能再见到那样一把宝剑,已是无比幸运” 听此,夕欢闷头吃东西,仍是满脸不甘, 她见过了那把铁剑的强韧,倘若现在要一把青铜佩剑,心中自然很不痛快, 可是想要拥有那样一把铁剑,却似乎要等上将近一年时间, 虽说好东西不怕晚,但对于年纪轻轻的夕欢来说,这也太煎熬了。 福阳与夕欢两人在半玉坊吃过晚餐,告别了南宫老爷子,一同继续下山, 原本两人是要直奔战俘营, 但经过山下坊街时,夕欢灵机一动,朝福阳叮嘱: “走,你先带我去见见那几个工匠” 福阳一愣,略显为难道: “家主让我们不要惊动下坊工匠,先去调查战俘营” 夕欢急不可耐的拉着他央求: “哎呀,就只是去见见他们,不算惊动,快走快走!” 面对执拗的夕欢,福阳一脸无奈,只能被她硬拉着朝坊街走去…… 此时玉字坊头坊内, 陈单师徒八人也刚吃过晚饭, 这里的伙食可比战俘营里好太多, 不但有蒸米团,还有鸡鸭鱼肉,熬煮的菜粥也比战俘营黑黢黢的糊糊美味许多, 大家本以为这里工匠都有如此待遇, 后来细问才知道,这是专门供给头坊坊主和其家眷的餐食, 这让徒弟们对陈单更加感激, 若不是跟着师父住进这头坊后院,充当起“坊主家属”,他们哪能有如此口福。 此时几个吃饱喝足的徒弟,又像在战俘营里一样,东倒西歪躺在大屋角落里闲聊, “这上等人的生活真好啊,瞧这身衣服,干干净净,穿着真舒服” “你看这竹席,躺着多清爽,可比战俘营里的泥地舒坦” “我还是觉得晚饭不错,这些肉真好吃,可惜肚子太饱了,不然我还能再来一份” 听着徒弟们的闲聊,吃饱喝足、正悠闲剔牙的陈单心里却并不满足, 他打心底觉得这些哥们真没见识, 吃饱喝足,他对味道口感的追求也上来了, 这个时代的餐食说到底还是太粗糙, 米壳褪不干净,牙碜, 鸡鸭鱼肉只放了点咸盐煎烤,味道单调, 各种菜粥搅合在一起乱炖,口感黏黏糊糊也难吃的很, 陈单琢磨着早晚把这些统统都改良一下,让这些傻徒弟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美食。 陈单正独自想着心事,阿土凑过来小声问: “师父,你把咱好不容易造出来的宝剑送人了,实在可惜,早知道给他们看看就好,何必送他们呢,那把剑咱是花了大力气的,之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做出那么好的,可惜了” 陈单瞥他一眼,不屑道: “看你那副没出息的样,一块废铁换这么多好处,可惜个什么? 阿土瞪大眼睛: “废铁?那宝剑怎么能说是废铁呢!” 陈单不屑的摆摆手: “时间仓促,条件有限,那把剑只能算个残次品,送了就送了,以后我带你们做更好的” 阿土神色诧异道: “那么厉害的剑,只是个残次品?师傅您当真?” 守在一旁的冯老汉也两眼放光,喃喃道: “小老儿我这辈子修了什么福分,当真是与圣人同舟啊” 陈单不以为然的笑着摇头, 旁边另一个徒弟闻言,也凑上前抬手慷慨道: “有师傅在,咱们以后还怕啥,只要师父一出手,那都是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宝贝” 陈单得意的看向说话的徒弟,正是之前在大屋里和几个工师慷慨“对线”的那位, 陈单得意的笑道: “说的好,以后跟着为师混,三天饿九顿……不对,是鸡鸭鱼肉吃九顿” 大屋内一阵欢笑, 陈单看着眼前这个徒弟笑问: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俯身作揖: “小徒乃阳翟商人吕鑫,几个月前在薛、腾两地经商,不慎卷入战乱,才落入了战俘营,不过却因此有幸结识了师傅这样的圣人,真乃天命眷顾” 陈单默默的看着对方, 他只是问个名字,对方却一股脑倒出这么多信息, 加上这个徒弟举手投足间气质明显与他人不同,陈单想了想笑道: “之前在战俘营里哭着说,外面还有老婆孩子在等自己的……也是你吧?” 对方一愣,随即尴尬道: “没错,正是小徒,不瞒师傅,小徒家境还算殷实,当时以为就要这样死在战俘营,的确心有不甘……” 陈单笑着点点头: “明白了,有朝一日,如果我在这里说话有些份量,会想办法送你出去的” 面前吕鑫神色大喜,然而转眼又连忙拱手: “就算出不去,能守在师傅这般圣人身边,也是极好” 陈单摆摆手微笑道: “你与他们不同,你不属于这里” 吕鑫抬眼看向陈单,神色略显尴尬, 就在此时,门外一人匆匆跑进来, 众人细看,来人正是前火匠陈坚, 只见他匆忙进屋扑通一声伏在陈单面前,气喘吁吁道: “陈坊主,诸位师傅,上、上坊特使大人,率工佐福阳亲临本坊,还请坊主与各位师傅速速出门迎接” 眼见陈火匠一幅慌里慌张的样子,屋内众人全都愣住, 陈单缓过神,不解的问: “这上坊特使……是什么人?” 陈坚伏在面前焦急道: “玉字号上坊攻玉阁,乃砀邑三十六坊之首,从攻玉阁下来的特使,就是、就是这里最大最大的人物!” 一听这话,众人皆惊, 这等人物,别说这些战俘营里出来的工匠们没见过, 就算曾经身为头坊坊主的陈坚,经年累月也难得见上一次,还得是在重大仪式上才能得见, 如今上坊的人直奔这里而来,他陈坚是惊恐又慌张, 大屋内几人被陈坚的情绪感染,也都跟着紧张起来, 陈单却安抚大家稍安勿躁,随即又招呼几个东倒西歪的徒弟起身,一起跟着陈坚出门迎接, 从后院穿过内院再到前院, 陈单一路上心里盘算,这种大人物会是什么模样? 自己好歹是个现代人,也算见多识广,大致不会被刁难的太惨吧? 可是谁懂他们这里的臭规矩呢? 陈单越想越觉得麻烦,同时又实在是好奇的很…… 一行人匆匆来到大门前, 抬眼一看,整个二十七坊门前都已火把成排、灯火通明, 成群的工匠纷纷跪伏在各自工坊大门前,整个坊街鸦雀无声, 漆黑的夜幕下,这场面好似如临大敌,显得十分诡异。 眼前陈坚也叮嘱着头坊工匠们纷纷跪下, 陈单身边的徒弟们有样学样,都跟着跪伏在地, 唯独身为现代人的陈单,却愣愣的站在人群中间看热闹,显得鹤立鸡群, 跪在地上的陈坚一抬头,顿时满心紧张的小声叮嘱: “陈坊主,您怎么还站着,跪呀!” 陈单瞥他一眼,不以为然道: “我就不跪了,膝盖太硬,跪不下去” 一句话把周围几人惊的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一行人从后面大屋里出来, 带头的正是二十七下坊大工师练青,身后跟着虎月两坊工师,以及辅事季平, 他们步伐匆匆朝坊街另一头走去,似乎是去迎接那位大人物, 经过玉字号头坊,几人边走边看向鹤立鸡群的陈单, 当大工师练青转头看过来,与陈单四目相对时, 陈单嬉笑抬手,极为自然地朝练青挥了挥,如同老友相见, 虎月两坊工师以及辅事季平,各自满脸诧异, 大工师练青先是一愣,随后却笑着学起陈单,也朝他挥手致意,并未说什么便带领几人匆匆而去。 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陈单越发好奇这上坊特使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工坊街另一头, 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景象,夕欢朝身边福阳不满道: “我们只是来见见那几个工匠,说好不惊动下坊,何必要传告季平搞出这么大动静!” 福阳在身边一拱手: “你是家主大人身边的近侍,地位与这里的人完全不同,岂能坏了规矩,该有的礼仪不能省” 夕欢满心郁闷的埋怨:“哎你……你这个木头脑袋!” 第15章、暴躁萝莉 工坊街道两侧,匠人们小心翼翼跪伏在地, 几乎没人敢抬头观望, 在练青等一众人的簇拥下, 年纪轻轻的夕欢快步来到玉字号头坊大门前, 只见一片匍匐在地的工匠里头,竖条条站着一人, 此人一身工匠的粗布衣裳,外表其貌不扬, 而且面容也有些憔悴消瘦,一头凌乱的长发随意披散, 夕欢眼见对方满脸好奇的站在大门口,正皱眉想要询问, 身边的大工师练青连忙上前介绍: “这位是陈单师傅,您要见的工匠,就是陈单师傅和他的几位高徒”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普普通通的男人,夕欢有些狐疑的上下打量, 而陈单此时也看明白了, 所谓的大人物,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小丫头? 夕欢打量陈单半天,有些不确信的询问: “那把铁剑就是你造的?” 这句询问在内容上本来没什么问题, 可夕欢一幅很不屑的语气让陈单十分不爽, 尤其被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当众质疑,陈单更是不爽 他站在那随意的点点头: “没错,是我,这小丫头就是什么上坊的特使?” 后半句,陈单是看着大工师练青问的, 这顿时让练青和周围几人全都一脸诧异, 果然,这声“小丫头”让夕欢顿时瞪圆了眼睛, 她当即盯着陈单质问: “你好大胆子,别人都跪着,凭什么你不跪!” 面对眼前这个“黄毛小丫头”的质问,陈单从鼻息里发出一声不屑: “他们乐意跪,凭什么我就得跪?” “你……” 小丫头夕欢顿时怒气上涌,瞪着陈单正要发作,大工师练青赶忙在夕欢耳边悄悄提醒: “说剑的事,别忘了咱是来干嘛的呀” 热血上头的夕欢强压怒气,转身进了工坊大门,凶巴巴扔下一句: “你给我进来,其他人待在外面!” 陈单站在原地切了一声,练青暗自朝他递眼色,示意他不要乱来, 陈单揣着袖子叹息一声,转身一边跟进去一边随口嘟囔着: “一个小丫头,我还怕她不成” 眼见两人进了工坊,大工师练青和工佐福阳对视一眼,生怕闹出麻烦,硬着头皮也跟进去,其余人则老老实实守在外面。 几人穿过前院,刚进入工匠们休息的二进门厅堂, 夕欢一转身,也不顾练青和福阳跟在后面,冲着陈单叫嚷: “你这家伙不怕死么?” 面对小丫头幼稚又可笑的问题和语气,陈单不屑的敷衍道: “怕,谁会不怕死啊,我好怕怕” 陈单哄小孩一般的语气,让练青着实为他捏把汗, 夕欢却似乎没听出陈单在故意逗自己,反而质问: “怕死还敢那么嚣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死你” 夕欢稚嫩的语气差点逗得陈单乐出声来, 他憋笑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足足矮一头的小丫头: “你?要打死我?小丫头,你是要亲自动手啊,还是这些大人帮你打我啊?” 陈单自诩大工师练青怎么着也不会由着眼前小娃娃胡来, 果然,练青已经连忙凑近夕欢再次小声提醒: “咱说剑的事,把师傅打坏了可就做不成剑了” 然而屡次被当做小孩、称呼小丫头的夕欢哪里忍得了,当即挽起衣袖咬牙切齿道: “造剑的事一会再说,我先收拾这个狂徒子” 练青正要再阻拦,一旁的工佐福阳拦住他劝道: “让欢儿处置把,她有分寸” 眼见小丫头撸胳膊挽袖朝自己过来,大有一副要和自己动手的架势, 陈单连忙警告: “丫头你干嘛?小孩子别跟大人胡闹,听到没!” 眼见练青和福阳并不阻拦,陈单一边后退一边朝两人吆喝: “你们谁管管着这孩子呀,多没礼貌啊这!” 哪知福阳却不冷不热的丢出一句: “先生不必让着她,看不惯,动手就是了” 匆匆后退间,夕欢已冲到眼前,陈单听此为难道: “这叫什么话,哪有大人动手打小孩的啊” “小孩子是吧!” 夕欢怒喝一声,突然身影一闪, 陈单只觉胸口一沉,仿佛被重锤敲击! 砰的一声,整个人仰躺着飞出去, 练青和福阳两人不约而同抬手遮住眼睛, 厅堂内随即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拳脚声,伴随着陈单叽哩哇啦的惨叫…… 片刻, 陈单眼神涣散、生无可恋的趴在地上, 身前一滩不可名状的呕吐物——晚饭算是白吃了, 他嘴里含混不清的念叨: “什么……世道,怎么会有……这么暴力的小丫头……” 一只绣花鞋出现在眼前,陈单只觉头顶笼罩一股恐怖的压迫感,耳边传来小丫头的质问: “还敢叫我小丫头,看来你这狂徒子倒是很抗揍嘛” 陈单趴在地上努力仰起头,眼见小丫头又在摩拳擦掌,他赶紧伸出胳膊连连摆手: “别、别打了,再打我要死了” 练青和福阳站在一边捂嘴憋笑, 夕欢蹲下身,盯着陈单质问: “以后还敢叫我小丫头么” 陈单有气无力的摇头: “不叫了不叫了,特使……特使大人” 夕欢越发得意,又质问: “以后见到我,还敢不跪么?” 一听这话,陈单放下手,趴在地上喃喃道: “跪……是不可能跪的,要不你还是打死我吧” “你……!” 夕欢瞪起眼睛,正要抬手再打,练青连忙上前劝阻: “可以了,再打真要闹出人命了” 夕欢气不过的嚷嚷: “这等战俘营里出来的狂徒子,干脆打死算了” 终于,福阳也上前劝阻: “打死了可就没人给你造剑了呀” 夕欢咬牙切齿盯着陈单, 只见陈单一翻身,仰躺在地上气喘吁吁道: “原来……是跑我这求剑的?早说嘛……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这暴躁丫头,再有了凶器那还了得?免谈、免谈!” 一听这话,夕欢气急正要再打,福阳赶紧将她拉向一边, 练青也连忙蹲在陈单耳边小声叮嘱: “陈师傅,纵使您技艺通神,此刻也万万任性不得,当心性命难保!” 陈单气急道: “她一个小丫头……就能决定我的生死?你们也太儿戏了吧” 练青不得不认真提醒: “她背后可是我玉字号家主、三十六坊主事,您以为我在诓骗您不成?” 陈单咬牙切齿看他一眼,躺在那满心郁闷的抱怨: “真是小人当道……荒唐至极!” “嘘!” 练青连忙让他压低声音,又恳求道: “陈单师傅,就当给我这大工师一个面子,好歹哄哄她可好?” 陈单长叹一声,挣扎着坐起身,心不在焉朝夕欢的方向一拱手: “对不住,得罪了特使大人!” 练青赶忙起身朝夕欢笑道: “陈师傅身怀绝技,有些特立独行也是常理,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听此,怒气未消的夕欢冷着脸问: “给我再造一把铁剑,要多久,快说!” 陈单擦擦嘴角,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至少三个月” 陈单原本是出于赌气,故意把时间往长了说, 然而几人一听,却全都大感震惊, 按他们原先的推算,一年能出那样的宝剑已是奇闻 此时听陈单这么一说,工佐福阳率先诧异道: “三个月?” 陈单不耐烦道: “对呀,嫌长啊,嫌长你们找别人做吧” 回过神儿的夕欢,上前一脸兴奋道: “真的只要三个月么?三个月我就能有那样一把厉害的宝剑?” 陈单这才明白过来,合着自己时间还说短了? 只见刚刚还一脸凶相的夕欢蹲下身,满眼期待的叮嘱: “那你快点做,越快越好!” 刚被暴揍一顿的陈单,朝后躲闪着念叨: “你这丫头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夕欢眉头一皱: “你还敢叫我丫头!” 陈单心里一惊,然而一转念,故作强势道: “现在是你求我啊,搞清楚情况好么,是不是你求我?什么态度啊” 陈单一惊一乍的吆喝下,夕欢顿时满脸尴尬, 到底是个孩子,似乎一下就被拿捏住了, 陈单顿时心里有底,赶紧趁热打铁嚷嚷起来: “叫你一声小丫头,就把我打个半死,你们都是这么求人办事的?我就叫你小丫头怎么了!你索性把我打死算了,造剑的事你们爱找谁找谁去” 说着,陈单干脆闭眼往那一躺,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前面还一脸兴奋的夕欢,此时蹲在陈单身边不知如何是好, 练青和福阳两个大人难得见到一向刁蛮的夕欢如此束手无策,也都忍俊不禁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许久,面对干脆“躺尸”的陈单,只见夕欢一通抓耳挠腮,最终不得不嘟囔着服软: “你要是……要是真能在三个月内把剑做好,小、小丫头就小丫头吧,但是……但是你说话要算数哦” 听着她稚嫩的腔调,陈单心里一阵得意,自知也该差不多了,于是睁开眼试探道: “小丫头?扶我起来” 夕欢听此,虽脸上不悦,却还是赶紧上前扶起陈单, 陈单捂着胸口抱怨: “这伤啊,也不知多久能好,造剑的事啊……” 听出陈单的口风,夕欢生怕他借口拖延,急切的解释: “我刚没下狠手,就是怕打伤你,收着力道呢” 陈单坐在那抬手指着自己吐出来的“晚饭”,咧嘴嚷嚷: “还没下狠手呢?小丫头你再狠点我都要去见太奶了” 被来回喊小丫头的夕欢,强撑着笑脸尴尬道: “那……我马上让人给你安排最好的汤药,保准你很快恢复过来” 练青和福阳两人始终憋笑不语,陈单自知也该见好就收,点点头故作欣慰道: “算你小丫头有点良心” 夕欢只能扶着陈单尬笑, 这时,一番盘算的福阳,赶紧上前拱手道: “陈坊主,大约三个月后,正是一年一度的火工祭祀,若您所言不虚,希望您的新剑能赶得上,也好为玉字号拔得头筹!在此期间,一切工料火耗,陈坊主尽管开口” 陈单一愣: “火工祭祀?那是什么玩意?” 第16章、越发离谱 面对陈单的询问,工佐福阳认真道: “砀邑三十六坊每年一度向火神祈福的大典,在大典之前会有一场各坊兵刃的对决,以此选出当年最强兵刃,成为火工祭祀的供奉法器,胜出的工坊,未来一年的配给都将提升一级” 陈单对最后一句很感兴趣,连忙追问: “配给提升一级?都有什么?” 福阳皱眉道: “就是供给工坊的粗布薪火、酒肉盐粮按上一级工坊标准发放” 或许是战俘营里留下的刻板印象太深, 陈单此时才意识到,他们在这里做工是有“收入”的, 只不过这收入似乎并不是钱,而是所谓的粗布薪火、酒肉盐粮。 陈单顿时来了兴趣,捂着肚子要起身,一旁夕欢连忙将他拉起来, 陈单正要盘算这里到底有多大差别,福阳却朝夕欢拱手道: “事情都说的差不多了,我们该去办正事了” 夕欢松开陈单,一脸认真的叮嘱: “陈师傅,火工祭祀的事我不管,我们说好的,三个月内你会给我一把那样的铁剑,不许反悔!” 陈单正琢磨提升工坊配给的事,随口敷衍道: “你喜欢那把铁剑,干脆让练青师傅送给你就好了,我之后再做一把送给练青师傅” 陈单看出练青和福阳都对这小丫头恭敬有加,心想如此安排练青师傅应该不会反对, 哪知福阳却在一旁淡淡回了一句: “您那把铁剑已经被斩断了,断在了我玉字号家主的剑下!” 陈单和练青各自一愣,显然都有些意外, 一旁夕欢得意道: “这世界,可不止你一个人会造铁剑哦,争取下次要造一把更好的哦” 夕欢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陈单的肩膀,转身朝福阳叮嘱:“我们走吧” 夕欢朝门外大步走去,福阳则朝陈单躬身行礼道: “静候陈坊主的佳音” 说罢,他转身跟随夕欢离开, 练青神色凝重的看一眼陈单,也匆匆出去送行, 唯独陈单愣在原地, 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青铜器为主的时代,竟会有人造出比碳钢更优质的剑? 虽说时间仓促,那把剑的质量并不怎么样, 但对理工科出身的陈单来说,输给一个青铜器时代的古人,实在心中不悦, 此时,提升工坊配给似乎已经屈居次要了, 他心中的胜负欲在此刻冉冉升起…… 通往工坊大门的路上, 练青贴近福阳小声询问: “那把乌铁剑真被家主斩断了?” 福阳确认道: “千真万确” 练青略显失望的嘀咕一声: “难道是我高估他了?” 福阳随即又补了一句: “是被老家主的归尘剑斩断” 练青一惊: “竟然动用了神兵归尘?” 福阳感慨道: “即使用了归尘剑,也是家主亲自出手,才斩断了那把铁剑” 练青已惊讶的无以复加, 一旁夕欢兴奋道: “很快,我也能有那样一把宝剑了!” 福阳皱眉谨慎道: “欢儿真的相信他三个月就能造出那样一把宝剑?” 夕欢先是一愣,随即又满不在乎道: “我们马上赶往战俘营,一问便知!” 夜幕下, 工匠们仍成片跪伏在坊街两侧, 练青目送福阳与夕欢远去的背影, 一直等候在门口的虎月两坊工师顾川和陆松对视一眼, 陆松上前询问: “攻玉阁的特使怎么会突然来访?” 练青侧目看向两人,微笑道: “我玉字号头坊突然换匠,大概是有人提出待遇不公,所以上头才特意派人下来调停” 顾川听此,大手一挥: “大工师对战俘营里出来的几个乡野村夫确实太过偏爱,这本就难以服众” 练青笑而不语, 月字号陆松师傅看一眼顾川,又看看跪在玉字号头坊大门前的工匠们,不阴不阳的微笑道: “大工师独具慧眼,又尊贤爱能,工匠嘛,地位自然要凭技艺争取,这头坊换匠没什么好说的,我与顾川兄都已见识过,您这头坊工匠,配得上此殊荣” 说完,陆松朝顾川递了个眼色, 顾川似乎也明白过来,连忙躬身施礼: “嗯……陆兄所言非虚,倒是我狭隘了,刚刚口出狂言,大工师莫放心上” 练青余光察觉二人眉来眼去,他只平静道: “如今人才辈出,我等带领各方工匠,怕是越发不易,二位也要多多精进才是” 陆松与顾川两人纷纷点头称是…… 待上坊特使离去,坊间凝滞的空气才为之一松, 工匠们收起火把,纷纷回坊内休息, 陈单的徒弟们连忙跑进坊内寻找师傅, 大家一见陈单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前火匠陈坚也紧张的凑过来询问: “陈坊主,特使大人专程前来,所为何事?” 陈单轻松道: “没什么要紧事,只为求一柄剑” 陈坚诧异道: “上坊特使,到咱么下坊来求剑?” 那位仗义徒弟吕鑫自豪道: “我师父何许人也,出手就是他们没见过的宝贝,这有什么稀奇” 阿土也不甘示弱上前道: “就是,什么砀邑三十六坊,也都不过如此而已” 冯老汉则在一旁激动朝陈单拱手: “老朽三生有幸,竟能拜在吾师门下,荣幸甚哉……” 徒弟们个个喜形于色,一旁陈坚心中则大受震撼, 看来大工师练青没骗自己,眼前这年轻人果然非同凡响, 原本他觉得一群战俘营出来的家伙,根本不配独占玉字号头坊, 此时倒觉得,这小小二十七下坊的头坊,有些配不上这位高人了…… 面对身边徒弟们的夸赞,陈单摆手不屑道: “行啦,都别在这吹捧了,这里可不止我一人会造铁剑,要想过更好的日子,接下来还得听我安排” 徒弟们互相看看,阿土理所当然道: “这还用说,以后当然全听师傅安排” 其余人纷纷称是,只有冯老汉听出了重点,上前询问: “师傅是说,这砀邑三十六坊中,也有人造铁剑?” 陈单点点头,看向陈坚问: “陈师傅,你这坊内还有多少工匠?” 陈坚连忙行礼退让道: “坊主抬举,叫我老陈就好,坊内算上我本人,共有工匠二十七人” 陈单心里默念:连同他们师徒八人,共计三十五人, 按照先前大工师练青的说法,这间工坊还能加有五个“编制” 陈单看一眼外面的夜色,朝陈坚叮嘱: “明天一早,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我有事安排” 陈坚连忙应下。 夜色下的另一边, 夕欢与福阳两人,在数名军士的陪同下,披星戴月匆匆赶路, 直至半夜, 他们才终于来到当初关押陈单等人的战俘营。 军士向监工头领说明了情况, 很快便将知情的几个监工召集过来, 人到跟前, 一直匆忙赶路、口渴难耐的福阳正端碗喝水, 夕欢上前焦急询问: “之前送来的几个工匠,他们耗时多久造出了那把剑?” 比较熟悉情况的监工想了想,利落的回了一声: “三天” 噗! 福阳一口水喷出,猛咳几声,转头怒瞪对方。 第17章、深夜密谋 战俘营里一阵哭嚎, 工佐福阳挥舞着鞭子,一边抽打一边叫骂: “混账东西,竟敢信口开河,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上坊特使亲临,安敢胡言乱语?” 被打的监工哭嚎着叫嚷: “大人饶命,小人不敢、不敢胡言,小人亲眼所见,真是三日成剑呐!” 福阳停手,气喘吁吁怒瞪对方, 只见那监工跪伏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将连日来所见所闻细细详述, 连那天陈单病倒、夜班监工给他送饭的细节都没落下, 如此这般一番说完,夕欢与福阳算听明白了, 也就说,那把铁剑实际做成的时间连三天都不到,仅仅用了两天一夜! 师徒八人,两天一夜, 所造之剑,与老家主毕生所得归尘剑几乎平分秋色, 这实在让两人难以置信, 漆黑的夜幕下,火把的火光摇曳跳动, 福阳盯着眼前几个监工愣了好一会儿,才朝身边军士叮嘱一句: “把这个几个家伙都绑了,带走!” 一声令下,军士们匆匆上前, 几个监工吓得面如土灰, 他们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前一天还受了奖赏, 怎么一转眼,竟落得这等遭遇…… 另一边, 虎月两坊内, 告别大工师练青的顾川和陆松也没闲着, 白天时,他们的规制军剑输给陈单, 碍于颜面各自都没敢太声张, 然而晚上经历上坊特使突然到访这番排场, 两人也都已察觉事情并不简单, 于是一回去,他们便各自安排下人将消息传给上坊, 凌晨深夜,虎字号上访,虎吞阁 几盏青铜油灯亮起, 光影中,一人端坐灯前,一人俯身低语, 片刻,端坐灯前的中年男人微微皱眉,捻着胡须喃喃低语: “铁剑,攻玉阁特使亲临下坊?” 此人乃是虎吞阁的阁主庞冕。 在他询问中,一旁下人恭敬道: “顾川确实是这么说的” 庞冕不禁略显焦虑低沉道: “这可稀奇了,战俘营里冒出一群会造铁剑的奇人?” 就在此时,虎吞阁外人影晃动,随即有人轻声通传: “阁主大人,贯月阁卫阁主求见” 庞冕一愣,看一眼身边下人低语: “看来,贯月阁也已收到了消息,来的这么快!” 下人躬身后退: “小的先行告退” 庞冕摆摆手,下人退入厅堂后门,他这才起身朝外回复: “有请卫阁主” 昏暗的火光下, 一位身着黑袍的男子步入虎吞阁, 对方揭开冒兜,露出一脸络腮胡, 此人正是月字号上坊、贯月阁的阁主,卫鼎 庞冕站在大门口朝他身后看一眼,不见随从,拱手道: “卫阁主,深夜孤身前来,可是有要事?” 卫鼎回礼后,面无表情道: “庞兄深夜未眠,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 庞冕抬手将对方让进大厅,借机稍作盘算,试探道: “卫阁主说的……是今日下坊新来的工匠么?” 听庞冕并不提及铁剑和攻玉阁特使,卫鼎直言道: “老兄,你我的交情,就不必遮遮掩掩了吧,此事非同小可,你当真不奇怪么?事到如今,外面怎么还有能够锻造铁剑的工匠?而且还偏偏全都进入了玉字号!” 庞冕眼见卫鼎脸色越发难看,他连连摆手道: “下坊的只言片语,事情还没搞清楚,卫阁主何必如此紧张” 卫鼎严肃道: “何必如此紧张?老兄怕不是把当年的事情都忘记了吧,突然出现的这群工匠到底是何人?为何能锻造铁剑?他们与当年的事情是否有关?若是事发,你我二人当如何……” 不等他说下去,庞冕挥手打断他: “卫阁主,那件事非我所为,休要轻言” 卫鼎一愣,不安道: “庞兄这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想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庞冕无奈道: “卫阁主,你好生糊涂,现在只是战俘营里冒出几个会做铁剑的工匠而已,他们未必与欧冶家有什么关联,你何至于如此慌张” 卫鼎在他面前来回踱步,突然转身低语: “你我二人,在北方苦寒之地煎熬十余载,靠那份《玄铁冶工录》残卷才有如今这点成就,多少年来,除了欧冶家的后人,你可见过、或听说过还有其他人能锻造铁质兵刃?” 庞冕平静道: “天下之大,能工巧匠无数,既然当年的欧冶子能悟出这玄铁锻造之法、写出《玄铁冶工录》,保不齐也有其他人,同样能悟出这其中精妙呢” 卫鼎连连摇头: “你就不怕是当年我们杀人夺卷的事另有……” 庞冕突然怒目圆瞪: “你给我闭嘴,我再警告你,杀人的是你,不是我,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让你杀人!” 卫鼎气急道: “你果然还是想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庞冕冷峻道: “我只是提醒你,当年的事情可是你做的,别口无遮拦动辄挂在嘴上,再招致杀身之祸!” 卫鼎努力平复着气息,他看一眼漆黑的门外,又回过头低声道: “欧冶家的妖女手腕异常,把太子载迷惑的团团转,连执掌三十六坊、为吾王督造兵甲这等要职都交给了她,如果现在此事败露,只怕我等全族性命不保!” 庞冕一脸无奈,转而语气略显温和的安抚道: “卫鼎老弟,你能不能冷静点,如今好歹也是堂堂贯月阁的阁主,独掌月字号一门,一点风吹草动至于你如此慌张?” 此话一出,卫鼎稍稍回过神来,努力让情绪平静下来, 庞冕继续说道: “别把欧冶家那妖女看的太过高深,如今储君之争未成定数,太子载的地位也未必稳固,我还是那句话,吾王身体康建,来日方长,公子烈与太子载,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她欧冶家现在站太子载一边,将来是福是祸,说来为时尚早” 卫鼎思索一阵,缓缓说: “庞兄的意思是……只要公子烈能扳倒太子,即使将来有事,欧冶家也不足为虑了?” 庞冕满意的点头: “正是!” 卫鼎稍显安心,然而转念又焦虑道: “那战俘营里出来的这群工匠到底是什么人?听说所造铁剑异常锋利,规制军剑竟然都不堪一击,实在让人匪夷所思,这些人又全都进入了欧冶家的玉字坊,不管他们曾经与欧冶家是否有关,单就现在的结果,岂不是让妖女如虎添翼?” 庞冕冷笑道: “欧冶家失去了《玄铁冶工录》,连那妖女的老爹欧冶钧,终其一生不也没能造出像样的兵刃,区区几个战俘营的工匠又能如何?” 听此,卫鼎似乎更加安心,他思索一阵略显遗憾道: “可惜当年得到手的只有一份残卷,仅凭这份残卷就让你我二人执掌虎月两号,若是能得来全卷,岂不早就一飞冲天,即能拿下三十六坊,也能帮助公子烈早日扳倒太子” 庞冕低沉道: “我怀疑,即便是欧冶家,也根本没有《玄铁冶工录》的全卷,他们流传下来的,就只有这份残卷!” 卫鼎不解道: “庞兄何以见得?” 庞冕不耐烦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那妖女的老爹欧冶钧,到死都无所成就,如果欧冶家存有残卷的其余部分,何至于此?” 卫鼎恍然点头。 庞冕嗤笑一声,语气却放得更为轻缓:: “如今的欧冶家,不过是靠着祖上荣光混迹于此、徒有其名罢了,兄弟你又何须如此畏惧那妖女,又何必因为几个能造铁剑的战俘营工匠自乱阵脚!实在不放心,派人去探探虚实,平平无奇最好,若真有大才,能招则招,招揽不成,找个机会废掉就是了” 卫鼎越发释然,连连点头…… 清晨, 一夜没怎么睡好的陈单被门外的人声吵醒, “陈坊主,工匠们都已召集完毕,等候您的安排” 是陈坚的声音, 陈单揉着眼睛坐起身,扫一眼空荡荡的大屋子,睡眼惺忪的嘀咕一声: “嗯,是该干点大事了” 第18章、时代迷雾 大屋正门打开, 陈单伸着懒腰从里面走出来, 大屋门口,陈坚和几个徒弟都已聚齐, 陈单打着哈欠询问: “人都齐了?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陈坚连忙拱手: “其余工匠都已在前院等候,不会让他们进入您这后院” 陈单笑着点点头,几人正等他吩咐, 却见陈单突然脸色一变,随即捂着肚子焦急道: “茅厕……茅厕在哪?” 陈坚略微一愣,赶紧带着他来到院落一角, 陈单在其中一番“倾泻”完毕,回过神发现根本没有草纸! 战俘营里用一些枯枝树叶将就倒算了,这三十六坊总不至于也那么简陋吧, 他叫嚷着喊来陈坚一问, 发现对方根本不知草纸为何物, 陈单慌了神,再细问,才发现角落里的一堆小木片…… 陈单蹲在那诧异的盯着面色尴尬的陈坚: “用这个刮?” 陈坚连连点头,眼神迷茫, 陈单心里一万只神兽奔腾,挥手将他赶出去, 陈坚一边离开,心里一边嘀咕, 这位“高人”竟然不会如厕? 等陈单心情糟糕的出来, 几人这才跟随他来到宽阔却又凌乱的前院, 这里四处分布着炼炉、锻台、工具, 二十来个衣着陈旧的匠人都已熙熙攘攘聚集在这里, 一见陈单等人出来,纷纷安静下来, 众人注视下,“屁股”十分不爽的陈单环顾一圈,略显不满的叮嘱一声: “给我把椅子” 身边几人各自茫然,似乎全没听清他说什么, 陈单盯着他们重复: “椅子” 见众人依旧茫然,陈单无奈道: “凳子,凳子总有吧?” 众人面面相觑, 陈单一时无语,阿土上前不解道: “师傅,乙子和邓子是谁?” 陈单气愤道: “什么谁,坐的椅子、凳子,你们……” 陈单话说一半,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这里没有草纸,没有椅子,也没有凳子,他们似乎听都没听过这些东西, 他转悠一圈,索性坐在一张锻台上, 几人被师傅一大早怪异的举动和言辞弄得无所适从, 只见陈单又朝众人招招手: “来,都过来,做大事之前,有些问题你们先帮我搞搞清楚” 众人不安的靠近跟前, 陈单环视他们一眼,随口问: “你们谁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朝代?” 战俘营里疲于活命,陈单一直无暇顾及这个问题, 现在终于从战俘营出来了,自己又稍稍站稳了脚跟,他终于得空要了解一下这个时代。 然而,面对他的问题,眼前众人仍旧一脸茫然, 陈单一阵郁闷,不甘心道: “朝代啊,你们也听不懂?那皇帝呢?当今皇帝是谁?这你们总该知道吧?” 眼见众人仍是一副傻呆呆的表情,陈单心头一沉, 他一个理工男,虽然历史不太熟, 但忽然想到这里少有铁质兵器,仍在大量使用青铜, 如果这不是什么异世界,那至少也是秦汉之前了, 第一个皇帝还没出现呢! 陈单诧异的喃喃自语: “我擦,该不会是祖龙还没统一六国吧,我这穿的可有点远了” 阿土有些紧张的上前询问: “师傅,你今天……这是咋了?怎么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明白,该不会……又犯病了吧” 陈单不屑的一挥手: “你才犯病了” 琢磨一阵,他又看向众人试探着问: “这里大家说的吾王是谁?或者……此地是哪里?国是哪一国?今时今日又是哪一年?你们总有人能告诉我点什么吧” 听此,前火匠陈坚上前一步,施礼道: “王十九年,吾王偃,乃宋国君主,宋之疆域,西面魏,南临楚,东北有齐鲁,此地为砀山邑,距夏邑不足百里,距都城也仅有百余里。师傅,您还有什么问题要考验,尽管问吧” 此时陈火匠只当一切都是“高人”的考验,答的认真仔细,生怕疏漏, 最后一声师傅,也是顺口而出,希望借此机会“拜入师门” 然而听完这些,陈单人都傻了, 真特么是战国啊!这穿的也太远了吧! 由于陈单的历史知识实在拉胯, 关于战国时期的历史,除了祖龙统一六国之外,其他内容在他脑海里完全就是一团浆糊, 什么王十九年,宋之疆域……统统没有概念, 陈单恍惚中没头没脑的嘀咕一句: “秦王嬴政,打到哪里了?” 众人互相看看,还是一脸茫然, 徒弟吕鑫上前拱手道: “回师傅,据小徒所知,当今秦王,乃赵氏嬴稷,您说的嬴政……未曾听闻,您会不会是……记错了?” 陈单满脸诧异,心想这赵氏什么嬴稷又是谁?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开始万分后悔,当年文科实在太弱,历史一塌糊涂,搞得现在好生尴尬, 眼见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陈单想到刚刚陈火匠那声“考验”,赶紧顺势就坡下驴,哈哈干笑几声, 众人越发摸不着头脑,不解的看向陈单, 只见陈单干笑过后,朝吕鑫连连点头称赞: “我徒吕鑫果然见多识广,为师故意试探竟一下就被你识破,嗯……这个……非常好哈哈” 吕鑫赶紧施礼: “师傅过奖,小徒常年在外经商,只算多少有点见闻而已” 被抢了风头的陈坚顿时焦急: “那师傅……我、我呢?” 陈单回过神,连连点头: “嗯嗯,老陈你也不错,说的很详细,这个……脑筋也够用的,很机灵” 陈坚转忧为喜,一来是得到了肯定,二来陈单并未反驳自己这声“师傅”,要拜入师门看来有戏。 眼见这两人抢了风头,阿土和冯老汉对视一眼,各自一脸焦急, 阿土干脆主动上前询问: “师傅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再说说嘛,我也知道不少事情的” 陈单有些头疼的摆摆手: “今天先到这,接下来谈正事” 阿土倍感失落,老冯也在一旁大感糟糕,自己刚刚怎么就没想着抢答呢,脑筋果然不如年轻人机灵啊。 此时陈单跳下锻台,心想管他什么时代,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是个铁器尚未成熟的时代,自己一个现代理科化工专业高材生,还能露怯不成? 稍稍思索一阵,陈单看着近前几人,语重心长道: “你们几个,既然叫了我一声师傅,什么都不教你们也说不过去,从今天起,咱们就要一起干番大事业,都给我打起精神好好学着,短期目标,就是三个月后的火工祭祀,咱们的兵器,必须是碾压全场的存在!可懂?” 听完陈单的慷慨陈词,众人又一阵窃窃私语, 陈单带来的几个徒弟似乎还并不了解情况, 但陈坚已经一脸兴奋道: “师傅的意思,三个月内,咱们就能造出三十六坊最好的兵刃?” 陈单微微一笑: “当然,不然我怎么对得起你老陈这声师傅” 一听这话,陈坚两眼放光,心想眼前这位可是连大工师练青都想拜入门下的高人,自己这就算成了! 二话不说,他当即跪伏在地: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身后一众头坊工匠顿时看傻眼, 这还是他们昔日高高在上、火爆脾气的陈坊主么? 老坊主竟然拜了新坊主为师? 一群工匠诧异的目光下,陈单轻咳一声叮嘱道: “繁文缛节就免了,快起来吧” 陈坚起身,满脸兴奋的朝陈单和身边几人拱手: “师傅好,各位师兄好” 陈单身边几位徒弟客气回礼,阿土趁机连忙拍拍胸脯说: “我是你大师兄” 说罢他又指指另一边的冯老汉: “那是你二师兄” 没等冯老汉回应,陈坚已拱手殷切的笑道: “见过大师兄、二师兄” 陈单只笑呵呵点头,并未反驳,一旁冯老汉心中再次大呼糟糕, 自己果然年纪大了,脑筋不够用,一不小心就被阿土这小子做实了大弟子的身份…… 第19章、分工协作 一番寒暄过后, 除了冯老汉郁郁寡欢,大家都挺乐呵, 终于,趁着陈坚与其他人热络闲谈, 老冯凑近陈单低语: “师傅,咱一开始就说好的,我是大弟子,您看我这都一把年纪了……” 察觉到老冯的不悦,陈单立马换脸,瞬间化身现代老板对他画起“大饼”, 他搭着老冯肩膀语重心长的耳语道: “老冯啊,大弟子、二弟子不过是个名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将要教给你的东西,所学精深才是王道,何必在这些虚无缥缈的名号上与人争风呢,咱们格局要大,思虑要长远,为师看好你哦” 老冯瞬间眼前一亮, 虽然他也不是很明白陈单所说格局是个什么意思, 但那几句所学精深、思虑长远、我看好你等等,他还是听得明白的, 而且“圣人”所言总归不会错, 师傅这番态度,让冯老汉大受鼓舞,当即连连点头,称赞师傅所言极是, 前面错过了师傅的考验,又被阿土抢了大弟子之位,这回冯老汉可不想再让师傅失望, 眼见老冯心悦诚服、点头如捣蒜,陈单再次故作深意拍拍他的肩膀, 心中暗想,难怪老板们都喜欢画大饼, 这一套小连招下来,但凡没经历过的,哪怕是老冯这般年纪,也是疗效显著啊。 不过想归想,陈单可不打算跟他们真玩虚的, 他当即一转身,拍拍手吆喝道: “来吧,大家开始说正事”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全都看向陈单, 陈单首先朝陈坚叮嘱道: “老陈,先介绍一下你这些工匠们,都会什么” 陈坚赶紧让出身后众人,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 这些工匠终究是玉字号头坊的“精英”, 有擅长选矿的, 有擅长砌筑维修炼炉的, 也有擅长火工、烧铸的, 还有擅长制模、脱模的 甚至还有擅长祈福、唱钟的,烧火造饭的…… 总之二十来人,也算是各有专攻, 但由于之前这里做的是浇铸青铜剑, 负责锻打铁器的只有一人, 这人也只是负责锻打一些简单工具, 好在,陈单的团队里,既有老冯这种常年做农具、与铁器打交道的, 也有当天和陈单一起打造铁剑的, 虽然他们经验不多,总归聊胜于无。 陈单思索一阵,朝着有经商经历的吕鑫问道: “铁矿石熟悉么?” 这一问让吕鑫有那么一丝丝紧张, 此时盐铁都在官营监管下,私贩盐铁属于重罪, 但私下里借助官营矿山在民间倒卖矿石、半成品的情况也不算少, 吕鑫作为商人,自然是常有接触, 面对陈单的询问,他只得委婉回答: “有过一点见识,但是不多” 陈单点头道: “这就够了,他们几个矿工大多只熟悉铜矿,你等会跟他们一起,多找些铁矿石过来,我先教你辨识铁矿优劣,可好?” 吕鑫一喜,连连点头: “如此甚好” 吕鑫深知,这三十六坊乃是官营工坊,自己大可跟着师傅光明正大的学。 一旁陈坚为难道: “铁矿石么?咱们库房里不多,恐怕要到坊街的大库去寻,那里各类物资品类齐全,数量充盈,但是想要大库的东西……” 没等他说完,陈单随口道: “去把那个什么辅事……叫什么来着……喊过来” 陈坚一愣,回过神说: “师傅您说的是九坊辅事季平么?” 陈单一点头: “对,就是他,前面福阳先生当着上坊特使的面答应过,为了火工祭祀,任何工料火耗我们尽管开口,让季平带着咱们的人去要就好” 陈坚心头大为震撼, 任何工料火耗尽管开口? 这里虽说是玉字号头坊,可毕竟也只是一间下坊,几时有过这等待遇, 就算中坊工匠也不敢夸此海口。 高人,果然是高人! 陈坚心里一番佩服,当即转身去找季平, 陈单又转头朝吕鑫笑道: “你经商见多识广,顺便帮我再找几样东西” 吕鑫连忙应下, 两人一番交流,总算说明白了另两样: 一是石灰石——此时人们称其为白垩,是最常见的砌筑材料; 二是石墨矿——此时人们称其为石涅,大多用来制作书写的黑墨, 这两样吕鑫都十分熟悉,当即答应帮忙物色, 最后陈单又试探着说: “我看这里都是些木炭,你知道……煤炭么?” 煤炭这个名字吕鑫显然不熟,一脸茫然, 陈单又试着解释说: “就是像木炭一样黝黑可以燃烧,但却又像石头一样需要从矿里挖取,新挖的煤炭表面又黑又亮……” 没等他说完,吕鑫茫然道: “这……不就是咱刚刚说的石涅么?” 陈单摇头: “不一样,一个重一个轻,一个滑腻一个粗糙,一个很难烧,一个容易烧,虽然都是黑的,但差别很大” 吕鑫恍然: “就是说,师傅要两种石涅,一个重一个轻,一个细……” 陈单连忙打断他: “对对,就这个意思,你先去把能找的都找来,我再教你分辨” 吕鑫连忙点头: “行,我知道了” 陈单又看向阿土笑道: “大弟子,上次带你们干馏木柴,还记的怎么弄么?” 阿土想了想,点头回应: “记得记得” 陈单故作神秘道: “上次做得很好,以后我就教你干馏闷烧之法可好?” 阿土略显失望: “啊?不教我造剑?” 陈单皱起眉头: “你这傻小子,以后所有辅材都要出自你手,后面工序能否成功也都要先看你的脸色,而且除了造剑,干馏闷烧出来的辅材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掌握这门技艺,你小子可就发达了” 一听陈单这么说,阿土顿时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行,我听师傅的” 陈单抬手一指说: “看到那边的焖窑没?你现在就把它当成那些陶罐,对,大号陶罐,像当初一样把干馏液分流收集,装进大陶瓮” 阿土点头应下,转身要走, 陈单随手点出几人叮嘱: “你们几个,跟着去” 又一波人忙活去了, 冯老汉凑近低语: “师傅那我呢?” 陈单笑了笑说: “你最稳重,大事给你办” 说着,陈单朝院落里几个土制炼炉一指: “把这几个炼炉全都给我拆了” 老冯一愣,顿时苦着脸: “师傅我……小老儿我一把年纪,这身老骨头怕是经不起这么折腾吧” 陈单一挥手: “谁说让你动手拆了,你按我叮嘱,指挥他们干就行了” 说着,陈单从一群工匠中把三两个负责选矿的分给吕鑫, 其余人不论之前是做什么的,现在全都分给老冯去拆炼炉, 老冯这才稍稍安心,然而一转头又跟陈单嘀咕: “师傅,他们都有东西可学,我这……就学个拆炉子?” 陈单忍着笑说: “稳重,后面教给你的东西多着呢,你可是这里最懂锻造铁器的老工匠,亏待不了你,先给我把这个‘项目经理’干起来” 老冯一愣: “香木……井里……是个啥?” 陈单耐心道: “就是我的大总管,第一副手” 一听这话,老冯彻底安心,连连点头应下, 总之师傅说啥就是啥,香木井里就香木井里吧。 宽阔的前院,所有人都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 几个炼炉在一众人连敲带砸之下,转瞬间便一片狼藉, 片刻,陈坚带着九坊辅事季平回来了, 一进大门,看着破败不堪的凌乱场面,陈坚一时间呆住, 季平也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愣在那不知所措, 毫不知情的陈坚回过神,突然狂奔过去大声呵斥: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住手,都给我住手,我才刚走一会你们就要造反么!来人,来人呐!把这些混账给我拿下!” 陈坚正歇斯底里怒喊,身后一只大手伸过来,按在他脸上猛力一推, 陈坚差点栽个跟头, 怒气冲冲的陈坚转头正要开口大骂,却见站在眼前的正是刚拜的师傅——陈单! 陈单瞥他一眼,低沉道: “瞎嚷嚷什么,是我让他们干的,你说谁要造反,要把哪个混账拿下?” 面对脸色不悦的陈单,陈坚和匆匆上前的季平一时间目瞪狗呆! “不是……师傅,咱这是为什么呀?” 第20章、有福同享 面对呆若木鸡的陈坚和季平, 陈单也懒得解释,他招呼着吕鑫朝季平叮嘱: “辅事大人,不知练青大人是否有交代,这里需要的东西,我这位徒弟都很清楚,麻烦您带他们去选物资,拜托了” 季平来时已听陈坚说明缘由, 他看连连点头应下,又看一眼凌乱的四周,神色不安的带着吕鑫和几位选矿的工匠准备离开。 陈坚上前又焦急道: “师傅,咱不是三个月后要参加火工祭祀么?您把炼炉都拆了该怎么炼矿?而且每天都有规制军剑的任务要提交,这可如何是好?” 听此,陈单连忙将还未走远的季平喊住, 待季平回到跟前,陈单看着他问: “每天还要交任务?” 季平看一眼陈坚,谨慎道: “每日五把合规军剑,是各工坊的固定任务” 陈单想了想说: “我这近三个月无剑可交,让其他工坊每天多出个一两把可好?” “啊?这……” 陈坚与季平对视一眼,各自满脸诧异, 陈单又解释道: “玉字号不是要在火工祭祀上拔得头筹么?这事要紧” 一听这话,季平也无话可说,只得含糊道: “我去禀报大工师练青,先看他怎么说吧” 陈单叮嘱道: “一把铁剑,多少青铜剑也换不来,而且三个月后我给他的可不止一把,去吧” 季平只得尴尬离开, 身后轰隆一声,一座炼炉被拆塌, 看的陈坚满眼心疼, 陈单朝他不屑的笑道: “你这几个小炼炉满足不了我的需求,放心,很快会有更好的” 陈坚诧异道: “小炼炉?咱玉字号头坊的炼炉可是规模最大的” 眼见陈坚还在婆婆妈妈,陈单不耐烦道: “你是师傅我是师傅?要不把这坊主还给你,继续由你来做?” 陈坚一惊,连忙摇头摆手: “不敢不敢,师傅……师傅安排就是了,我都听您的” 陈单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离开, 陈坚看着一座座被拆开的炼炉,心都在滴血…… 临近中午,前院里工匠们忙的火热, 陈单躺在树荫下的竹席上朝一直团团转的陈坚招手道: “老陈你别转悠了,转的我头晕,过来问你点事” 陈坚丢了魂似的走过来,陈单随口问: “听说,咱们这的工匠都有配给什么粗布薪火、酒肉盐粮?” 陈坚魂不守舍盯着拆毁的炼炉,喃喃道: “有,按人头发到工坊库房,每个人每月主粮两石,麻布三尺,碎肉二斤,浊酒一坛,盐巴半斗,还会有些其他临时配给……师傅,咱这炼炉一个都不留么,全拆了?” 陈单站起身,拍着他的肩膀叮嘱: “行了,你别在这看了,带我去库房瞅瞅” 陈坚回过神,极不情愿的前边带路…… 工坊二进门旁的大仓库内, 各种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单皱起眉头,陈坚则在一旁认真介绍: “所有配给虽然按人头发放,但都统一存在库房管理,不论吃的用的,全由坊主您来分配” 陈单回过神,朝膀大腰圆的陈坚调侃: “难怪先前说只有坊主和家眷才能吃上肉、喝到酒,原来是你小子自己说了算?” 陈坚顿时满脸尴尬: “坊主,您、您有所不知,下面的工匠不能给他们吃太好、用太好,否则配给根本不可能够用,而且口味养刁了,以后可就不好驾驭了,各家工坊都是这样” 陈单脸色一沉: “放屁” 陈坚被怼的一脸尴尬, 陈单走进仓库随意查看起来, 宽大的库房里,风干的咸肉挂了一大片,成堆的粮包堆成小山,装酒和盐巴的陶罐一排排摆放整齐…… 陈坚赶紧上来笑道: “咱们作为玉字号头坊,物资配给还是很充足的” 陈单想起昨晚食物的风味,他随手沾起一点盐巴放进嘴里,瞬间皱起眉头吐出去, “靠,这盐怎么是苦的?难怪饭菜那么难吃” 陈坚一愣,赶紧上前也沾了点尝尝,理所当然道: “盐巴……不就是这个味道么?” “你也是没吃过什么好猪肉” 陈单调侃一句,转身离开,陈坚跟在身后嬉笑道: “那是自然,咱只能吃点边角料,好肉都给了中坊和上坊” 知道他压根没听懂自己的讽刺,陈单无奈的随口说: “让厨子赶紧做饭吧,我饿了,午饭跟大家一起吃,要上肉” 陈坚点点头,当即又诧异道: “啊?一、一起吃?还要……上肉?那得多少肉啊” “我看你囤的这些咸肉,足够大家吃上十天半个月了” “那、那也不能一下子都吃了呀”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别废话了” 陈坚无语…… 于是这天中午, 饥肠辘辘的工匠们面对难得一见的荤菜,无不对坊主陈单感恩戴德, 不仅如此,陈单还向众人保证,只要以后工坊库房里有存货,大家白天有肉、晚上有酒! 众人在兴奋的欢呼中大快朵颐,香味飘到邻坊,馋的隔壁工匠口水横流…… 远在山巅的攻玉阁, 几个被绑缚的监工颤颤巍巍跪在地上, 轻纱帐后传来一声毫无情绪的询问: “我让你们俩去调查,怎么把人直接带到这里来了?” 夕欢看一眼福阳,一时不知该从哪说起, 福阳则朝着纱帐躬身行礼道: “回家主大人,事情太过蹊跷,小人与夕欢不敢独断,还请家主大人定夺” 夕欢连忙跟着点头: “对对,事情实在……太离谱了” “哦?从何说来?” 听着家主的询问,没等福阳说话,夕欢率先开口道: “起初我们下山与那个工匠陈……陈单对质,他说只要三个月就可再造一把那样的新剑,还说刚好能赶上今年的火工祭祀,可是……可是……” 夕欢结结巴巴说不上来,福阳接着说: “可是后来我们在战俘营盘问了几个监工,他们却说,那把剑是三天铸成的,不,准确讲,是仅仅两天一夜,我们当即对这几个监工严加盘问,可他们仍旧言之凿凿,确实不像说谎” 几个监工已经吓得不成人样,趴在地上颤抖的低语: “句句属实,不敢胡言,若有假话,千刀万剐……” 福阳和夕欢都以为,家主听到这样的言论,必然也吃惊不小, 然而轻纱帐后的欧冶玉衡只是沉默一阵,语气依然平静道: “倘若已经掌握精髓,再造新剑确实无需太久,但两天一夜……也确实夸张了些” 几个监工一听这话已经吓完了,带着哭腔呻吟: “小人不敢胡说,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啊大人” 福阳再次询问造剑过程,监工们却只能含糊的说个大概, 什么借过白口铁、块炼铁,什么烧陶罐、轮番锻打不停,最后扔在水里两次剑成…… 至于具体细节,他们没在跟前,吞吞吐吐实在也说不明白, 到最后,监工们以为自己死定了,个个面如土灰, 然而片刻后,轻纱帐后却传来一句: “给他们几个赏钱,打发了吧” 福阳一愣,家主既然发话,也只好照办, 几个监工死里逃生,纷纷扣头感谢被人带了下去, 事情到此,真相仍旧稀里糊涂, 夕欢不甘道: “不如直接把那个陈单抓上来问个清楚,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一旁福阳也深以为然, 但轻纱帐后却传来一句冰冷的回复: “你二人擅自前去惊扰对方,已是鲁莽,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两人一听,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赶紧低头不语, 家主欧冶玉衡又细细盘问了两人前去下坊的前后经过, 福阳与夕欢丝毫不敢隐瞒,包括夕欢把陈单打了一顿的事,也全都交代清楚。 片刻,轻纱帐里再次传来询问: “你们说那工匠要参加三个月后的火工祭祀?” 福阳连忙回应: “确实是这么说的” 轻纱帐后,欧冶玉衡思索一阵,随即红唇轻启: “叮嘱他们坊中一人,将此后他们每天的一举一动详细记录,再由夕欢每晚转告于我” 福阳当即明白过来,连忙躬身道: “原坊主陈坚仍被留在坊内,他可胜任此事” “去安排吧” 福阳赶紧转身下山, 待他走后,欧冶玉衡才质问夕欢: “你这丫头不明不白把人家打了一顿,人家还答应为你造剑,就没什么说法么?” 夕欢咧咧嘴,挠着头说: “我……我答应送他最好的汤药,这就去安排” “送他?明明该是你去赔礼才对” 家主的语气越发严肃,夕欢赶紧躬身行礼: “明白,我、我这就去给他道歉” “不要再惊动坊街其他人,但务必要把诚意转达到” 夕欢紧张回应: “明白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虎吞阁, 阁主庞冕与贯月阁阁主卫鼎并肩而坐, 一个黑衣人跪伏在二人面前, 庞冕叮嘱道: “自今日起,你每日探查下坊玉字号头坊,将其中的一举一动详细记下,每晚回来向我说明,记住,切不可被他人发现” “属下明白!” 黑衣人起身离去, 庞冕朝卫鼎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你看这样可好,卫老弟安心了吧” 卫鼎不安道: “但愿对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江湖工匠,不要与当年的事有什么瓜葛才好” “放心吧卫老弟,如果那工匠真有什么了不起,也不会被玉字号留在区区下坊,就算他真与当年的事有瓜葛,一个小小下坊工匠,取他性命也只在抬手之间” 第21章、低头道歉 仅仅一天时间, 几座炼炉就被众人拆了个七零八落, 临近傍晚,宽阔的工坊前院, 众人按照陈单的要求清理现场, 陈单则带领吕鑫等人辨识矿石, 面对从大库带来的形形色色矿石,在陈单的指导下, 吕鑫很快掌握了石涅中石墨矿和煤矿的区别,并分别以石涅和石碳分开命名, 他也知道了各种铁矿石的优劣, 红如血渍的赤铁矿最优,其次是带有磁性的黑铁矿,再次是菱铁矿…… 忙活了一整天,到了夜间,一众人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工匠们被陈单的慷慨所感染,大家跟着陈单的几个徒弟载歌载舞,又唱起那些陈单也听不懂的古老歌谣。 陈单正被众人围在中间哄闹, 从外面回来的陈坚悄悄凑上前低声耳语: “坊主,练青大人有请” 陈单一愣,转头安顿几句酒醉人酣的工匠们,转头跟着陈坚匆匆离开, 一间大屋内, 刚一进门,陈单便见到了昨晚的“暴躁萝莉” 只不过此时,她换了一身黑布长衣,显得低调了很多, 大工师练青上前说和道: “这位上坊特使,陈师傅昨晚见过了,今天正式介绍一下,她叫夕欢,是玉字号家主身边的侍女” 此时陈单并不知道所谓的家主是男是女,他只点点头,故作新奇的打量着夕欢, 想到前晚被这丫头一顿暴揍,晚饭都吐出来了,陈单故作不悦拉长语调: “哦~,原来只是个伺候人的小丫头,那么大排场我当是什么尊贵人物,这么小的年纪……也真是难为你了,小丫头又是来找我的?剑的事不是说好了三个月后么?” 陈单一口一个伺候人的小丫头,加上略带挑衅的语气,听的夕欢瞬间红温,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但一想到家主的叮嘱,再想想自己想要的剑,她只得硬生生忍下这口气, 只见她一转身,取来一个锦盒,笑容僵硬道: “呐,这是给你的,都是上好的药材,陈师傅好好养伤,好好造剑,可别让我失望” 听着小丫头一副上位者的说辞,再看着夕欢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陈单没有接锦盒,反而皱眉道: “这是什么表情,小丫头好大口气,还别让你失望?说的好像你是家主似得,如此说来昨晚那顿打也是你家家主指使的?” 练青紧张的看向夕欢,只见她端着锦盒深吸一口气,努力假笑道: “昨晚的事多有得罪,与家主绝无关系,都是我‘小丫头’不懂事,还请陈师傅宽恕” 小丫头三个字,夕欢近乎咬牙切齿挤出口,但脸面上仍努力维持着谦和的微笑,并微微低下头。 眼见昨晚“嚣张跋扈”的小丫头此时如此温顺,陈单这才接过锦盒笑道: “替我谢过你家家主,他老人家把你调教的不错,这份好意我收下了” 说着,陈单还抬手拍了拍夕欢的小脑袋, 此时在陈单的想象中,所谓的家主,大概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这句“他老人家”也算尊称, 被摸头杀的夕欢眼见陈单把所有好意都记在家主头上,合着自己忍了半天对方全不在意?真把自己当小把戏了! 她一个没忍住,小孩子脾气又上来,盯着陈单强调: “这、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跟家主没关系,你明不明白,是我给你的” 陈单看一眼锦盒,没所谓道: “哦,行,那……就这样吧” 夕欢瞪大眼睛: “什么叫就这样吧?你、你这家伙连句感谢都没有吗?” 眼见夕欢越发激动,陈单莫名道: “我感谢你?感谢你什么?感谢你打我一顿再给我药吃?” 夕欢气急道: “一个下坊工匠,挨打挨骂不是很正常么,我亲自来给你送药,你都不念我一声好?” 陈单也听的恼火: “你亲自来送药我就要念你好?打我不也是你亲自打的么?你这小丫头好不明事理,什么叫下坊工匠挨打挨骂就正常?下坊工匠不是人吗?不是爹妈生养的?” “你……” 夕欢气急中正要再理论,一旁担心再起冲突的练青赶紧上前劝阻: “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陈师傅,既然夕欢已经如此向您赔礼,看在家主大人的面子上,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陈单叹息一声,心想也是,我跟个小丫头叫什么劲, 他正准备息事宁人,气不过的夕欢却又咬牙切齿道: “我们可都查过了,制作那把剑据说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 练青一惊,诧异的看向夕欢,这句话让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三天时间,造出堪比归尘的宝剑? 夕欢继续愤愤道: “我可不相信三天能造出媲美神兵归尘的宝剑,这其中最好没有别的隐情,如果最后证明那把剑根本不是出自你手,我会亲自扭断你的脖子” 陈单听此,不屑的轻笑一声,随手将锦盒递回去说: “这就又开始威胁我了?那你还是把这东西拿回去吧,我怕你是要毒死我” 面对陈单随手递回来的锦盒,夕欢一双拳头攥的咯咯响, 没等练青阻拦,夕欢挥起拳头怒喝一声: “用不着下毒,现在就打死你!” 梆的一拳,陈单只觉眼前青光一闪,顿时捂着左眼栽倒在地, 锦盒也随即摔下,珍贵的药材散落一地, 练青赶忙拉住夕欢,早已按耐不住的夕欢上蹿下跳着怒喝: “让我杀了他,我现在就杀了他!” 练青死死拽住夕欢朝陈单叮嘱: “陈师傅,要不就先这样吧,您、您快些回去” 头晕目眩的陈单站起身,捂着眼睛直指夕欢: “小泼妇别以为我怕你,我只是不跟女人动手,你、你以后还想从我这要剑?做梦吧你!” 说着,陈单愤然转身离去, 身后的夕欢还在嚷嚷: “狂徒子别跑,看我打死你!” 门外的陈坚听到争吵,再看陈单捂着一只眼气冲冲出来, 心里正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又听大屋内练青喊道: “陈坚,你进来” 陈坚看一眼远去的陈单,心里七上八下的转头进屋…… 这边陈单气鼓鼓回到工坊, 一众工匠还在嬉笑着吃喝, 陈单走上前大喊一声: “安静,都听我说” 所有人一愣,纷纷转头看向他, 陈单放下手,露出肿成一条缝的左眼,朝众人大声道: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不许任何人打骂这里的工匠,谁敢打骂你们,就是打骂我陈单,我这间工坊的匠人,就不许任何人碰,有人敢碰你们,第一时间告诉我,老子跟他没完!” 说罢,陈单一转身,又气冲冲朝工坊后院走去, 众人一脸蒙圈, 几个徒弟纷纷放下手里的吃喝,跟着去往后院, 陈单居住的大屋内, 徒弟们纷纷围上来,义愤填膺的询问: “师傅,这是怎么回事,谁打了您?” “就是师傅,谁干的!” 面对徒弟们的询问,陈单心里一阵郁闷, 他实在没法说自己是被一个小丫头接连暴揍了两顿, 只得咬牙道: “我……我自己摔的” 徒弟们正要再询问,陈单不耐烦的哄撵道: “行了都回去吧,吃好喝好让大家都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呢” 眼见如此,大家只得悻悻离去, 关了房门,陈单独自坐在大屋内愤恨道: “小泼妇,你给我等着!” 另一边, 练青叮嘱完陈坚一回头, 只见夕欢独自蹲在摔散的锦盒前发呆, 他上前笑道: “这下好了,你算是跟人家彻底结下仇怨了” 小孩子脾气的夕欢,此时也已然回过神来,她满脸纠结的看向练青: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啊,我该怎么跟家主说” 练青笑道: “不好说就先不要再说了,这种小事家主不会惦记的,至于陈师傅那,相信他也不会就此声张的” 夕欢叹息一声,蹲在那盯着药材喃喃抱怨: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怎么就这么难相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下人” 练青想了想说: “以这位陈师傅的脾气,可不像个普通人,以后也不好轻易将他视作下人,说不定是位偶然落难在战俘营里的贵族” 夕欢不屑道: “贵族?哪有贵族会做工匠这种苦差事,我看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子” 练青无奈的摇摇头,忽然想到之前夕欢的说辞,赶紧又问: “你说制作那把剑只用了不到三天?可属实?” 夕欢也顿时回过神盯着练青说: “没错,但我觉得肯定另有蹊跷,连家主也觉得很可疑,说不定他们只是不知从哪搞来了那把剑,都是一群招摇撞骗的骗子而已” 小孩子脾气的夕欢信口胡说,练青却一时愣住,夕欢又愤恨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是第一个要倒霉的,这些人可都是你推荐的” 练青一时尴尬,心中多少有点七上八下, 以战俘营的条件,三天造出堪比神兵归尘的宝剑, 这怎么想也像是一场骗术…… 第22章、资源争夺 随后几日, 玉字号头坊前院,正式开启了建设模式, 在陈单的指导下,工匠们筑起更高、更大的炼炉, 炼炉内部增加石墨黏土混合烧制的耐火层,可以承受更高的温度, 炼炉下方除了出料口,还增加排渣口和多个鼓风口, 炼炉旁增设石墨黏土烧制的搅拌池,这是炒钢法的关键, 阿土的焖烧窑旁,也在陈单的要求下挖设了水池,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中, 期间虽然大家不懂陈单的这些特殊要求是出于什么原因, 但只要是坊主的要求,匠人人们无不细致的执行, 而陈单也在这一过程中感触颇深, 这些工匠的技艺远超他的想象, 原本陈单还在发愁水池渗漏的问题, 但没想到,工匠们对此却十分熟悉, 他们不仅早已掌握石灰石烧制石灰,再制作石灰黏土的砌筑技术, 并且通过木质结构配合高岭土、动物血料以及桐油等极其复杂的措施,加强了防水工艺, 这让陈单不得不感叹,古代工匠的技艺实在不容小觑, 他们绝非自己想象的那么“原始” 在一些陈单不擅长的领域,甚至超越了他这个现代人的认知。 玉字号头坊的建设如火如荼的进行中, 与此同时,每晚陈坚都会悄悄溜出坊外与练青和夕欢碰头, 他将当日工坊内的情况详细告诉二人,再由夕欢将消息带给家主欧冶玉衡, 而在暗中,虎子号的探子也频繁光顾玉字号头坊, 只是他们大都趁傍晚潜入附近的墙头或屋顶,暗中观察坊内变化, 随后将所见所闻带回虎吞阁。 几天下来,山下玉字号头坊在陈单的指挥下设施越发齐全, 而山上,攻玉阁和虎吞阁, 两间上坊也在根据自己得到的消息,各自仿制相应设施, 然而,受条件限制, 他们的信息全靠口口相传, 既没有现代的照片,更没有什么图纸一说, 全靠消息描述约摸着仿造, 设施规格、布局自然大相径庭, 尤其虎吞坊,只能得到外观描述, 其中堆料、矿石细节、各种黏土配比更是一无所知。 就这样,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玉字号头坊各种新建的设施陆续齐全,炼炉的炉体也已烘烤稳定, 期间阿土的焖烧窑完成了好几轮木柴干馏, 所收集的木醋酸和木焦油,也一坛一坛堆成小山,颇具规模, 陈单开始组织工人一边研磨矿石和用于助融的石灰石, 一边指导阿土停止木柴干馏,改在闷烧窑中炼煤为焦, 煤块中有大量含硫杂质,不能直接用来炼铁, 只有将其在焖烧窑中炼成焦炭才能排除杂质,并提供更高的热值, 这对后续铁水的质量至关重要, 但此时煤块的开采仅限于地表矿脉,并没有后世的深井挖掘技术, 因此大库中的煤矿石,也就是所谓的石炭十分珍贵且有限,而且大多专供中坊和上坊冶炼所用, 陈单这边仅仅炼出两炉焦炭,就已经把大库中的石炭掏空了, 一时间石炭断供,不知情的各号中坊纷纷向工佐福阳提出抗议, 搞得福阳焦头烂额,不得不匆匆来到玉字号头坊,向陈单询问情况, 得知福阳的来意,陈单满不在乎的回道: “说好了工料火耗我尽管开口,怎么,这就顶不住了?” 福阳郁闷道: “你在战俘营造出铁剑时,也没要求那么多吧,现在耗费这么多石炭,到底是何用意?” 陈单理所当然道: “你不是说我那把铁剑已经被斩断了么?告诉你,那只是我随手打玩的小把戏,要造更好的剑,就是要这些东西,你看着办吧” 说完,陈单又朝福阳挑挑眉头: “请转告家主大人,绝世好剑,可没那么容易得到” 看着自信的陈单,福阳喃喃低语: “绝世好剑?” 陈单点头道: “对,绝世好剑,仅此一家” 眼见陈单如此自信,心虚的福阳不敢独断,只得匆匆上山请示家主, 当晚,听了福阳的报告, 家主欧冶玉衡质疑道: “绝世好剑?他当真那么说?” 福阳连忙恭敬回复: “那陈单确实夸下如此海口,还特意强调世间仅此一家!说什么……上次那把剑只是他随手造着玩的而已” 欧冶玉衡脑海中闪过归尘剑上的崩口,心中暗自吃惊, 那种程度的剑,只是随手造着玩的? 再想到这里仿造的一系列设施,确实前所未见, 父亲的遗愿在这一刻,也让欧冶玉衡越发想要见识一下所谓的绝世好剑, 她不能让一切就此中断! 此时大库石炭告急,即使贵为砀邑三十六坊,一时半会也很难大量补充,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自家上坊囤积的石炭让出去…… 思索再三,欧冶玉衡当即下令: “各中坊停止石炭供应,暂以木炭冶炼,另外将玉字号上坊囤积的石炭也全都送往坊街玉字号头坊,后续向各矿场重金购置石炭!” 福阳惊讶之余,小心提醒: “家主大人,如此孤注一掷……这风险会不会太大了点” 欧冶玉衡断言道: “就此中断的风险,远远大于投入的风险,赶紧去办吧” 听家主如此说,福阳不敢怠慢,匆忙下去传令, 当消息传到中坊,玉字号自然服从家主安排,但虎月两号的中坊则怨声载道, 虽说冶炼青铜木炭也可实现,但由于木炭不耐烧,且热值低,不免繁琐许多, 眼看火工祭祀在即,断供石炭对各坊来说绝对是个坏消息, 好在福阳没有透露石炭去向,只说是近期矿场供应不足, 否则人们知道石炭都被供给了一间下坊,非把陈单等人活吃了不可。 当晚,皓月当空, 皎洁的月光下,攻玉阁外一道靓影亭亭玉立, 仰望星空的欧冶玉衡喃喃低语: “素昧蒙面的小子,别让我失望才好!” …… 第二天, 练青和福阳两人亲自来到玉字号头坊, 一大批用麻布遮掩的石炭,被悄悄送来这里, 后院内,练青朝陈单拱手笑道: “陈师傅,您要的东西都送来了,短时间内这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多的石炭了,至于其他的要求,还是那句话,有需要尽管开口” 福阳在一旁跟着附和, 材料上,陈单原本倒也没别的需求,但听到最后这句,他心念一动笑道: “要说需要的……我这鸡鸭鱼肉倒是都吃的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 福阳一愣,诧异道: “头坊库房里攒了那么多吃的,都吃没了?” 陈单笑道: “只是鸡鸭鱼肉不多了,最近大家……” 没等陈单说完,福阳一边摇头一边转身离开嘟囔着说: “这些与造剑无关的要求,等你真的赢下火工祭祀,会给你们增加配给,但是现在不行” 大工师练青也尴尬的笑了笑,跟着离开, 陈单追在身后嚷嚷: “别那么小气啊,没有鸡鸭鱼肉,油盐、佐料多给些也行啊,否则这饭菜真是太难吃了” 福阳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小声嘀咕: “得寸进尺的家伙” …… 没能额外讨到便宜的陈单,不情愿的送走了二人, 回过头便指导着阿土等人再次开启焦炭炼制, 这过程大致说起来也简单, 将破碎的煤块放入焖烧窑中,隔绝空气加热至高温焦化, 闷烧数天开窑,将高温焦炭倾入一旁的水池中冷却,防止自燃损耗,之后再晒干即可取用, 然而,坏就坏在这个水池冷却, 因为虎月两坊的探子害怕白天暴露行踪,都是傍晚才来窥探, 当他们看到水池中黑漆漆的焦炭,只以为是石炭直接倒入水中, 于是将见闻“如实”回报给了上坊, 本就石炭库存有限的两家上坊,在得到消息后“如法炮制” 一堆堆珍贵的石炭被直接集中倒入水中, 望着黑漆漆的水池, 贯月阁阁主卫鼎直犯嘀咕: “庞兄,这法子怎么看都有点邪门啊,确定这样能做出更好的铁剑?《玄铁冶工录》里好像也没有这种记载吧” 虎吞阁阁主庞冕也十分心疼的望着一池黑水,咬牙坚持道: “说不定是、是奇人奇法,试试看吧,否则那妖女不会下此血本,将自家上坊的石炭都送出去,我们只管跟进!” 第23章、装神弄鬼 时间一天天过去, 玉字号头坊中一派繁忙景象, 但大家却不是在炼铁造剑, 而是在陈单的带领下,玩一些“不务正业”的事情, “师傅师傅,您看这个形状可以么?” 一个工匠指着自己手捏的一坨黏土询问, 陈单端详一眼叮嘱: “下方开口再大点,让其他人照做” “好的师傅” “师傅师傅,这个坑挖的可以么?” “嗯……差不多,修整一下准备贴黏土” “好嘞” “师傅,您看这根杆子成么?够光滑吧” “不是这样,要一头粗、一头细,再修整” “哦” …… 负责收集情报的陈坚有些懵, 除了部分黏土磨具,他看不懂陈单所做的其他东西是干什么用, 只能尽量记下,晚上再溜出工坊依葫芦画瓢告诉夕欢, 他看不懂,虎月两坊的探子就更不懂了, 他们每次都是临近傍晚才鬼鬼祟祟的摸索过来, 隔着围墙看着凌乱的现场,完全摸不着头脑, 回去同样只能说个大概, 今天这多个坑,明天那堆了几根杆子,后天又出来几坨黏土模具……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虎吞阁仿制场里, 阁主庞冕站在几个靠传言仿制的物件面前,满脸疑惑的向探子询问: “你确定这东西是这样的?” 探子也有些犹豫的回复: “这个……差、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到底是也不是?” “我、我今晚再仔细看看” “别今晚了,从今天起,你们白天也给我轮流过去盯着!” 另一边, 玉字号上坊得到的情报出自陈坚,多少要详细一些, 仿制场里,家主欧冶玉衡看着各种器具也心生疑惑, 有些器具能看出是用来制作工具的模具, 但有些东西,她也实在想不明白是用来做什么的, 比如高大的炼炉下方,奇怪的各种孔洞和通道, 还有地上纵横的沟壑与深坑,有的密封成水池,有的则砌筑烘干的石涅黏土…… 眼见距离火工祭祀还剩下一个来月, 陈单的工坊仍旧没有造剑的实质进展, 家主欧冶玉衡也已有些不耐烦,于是准备派人去催催进度, 当夜,忙活了一天的工匠们正准备睡下, 阿土从茅房出来也正准备去休息,却意外远远看见悄悄出坊的陈坚, 他心生疑虑的跟过去,眼见陈坚离开工坊后,神色谨慎的进了大工师练青的住处, 阿土思索一阵,连忙回到工坊后院敲开陈单的大屋门, “这么晚了还不睡,什么事?” 正准备休息的陈单打着哈欠询问,阿土赶紧将自己刚刚见到的情形仔细描述一遍,又担忧的说: “这个陈火匠很不对劲,而且不仅是他,我白天也隐约发现有人在围墙外探头探脑,起初我以为是其他工坊的人闲着无聊,可是现在想想……师傅,是不是他们要偷艺啊” 陈单听完轻笑道: “偷艺?就凭这种方式?” 陈单心里清楚,整套工艺,就算对于理解基本原理的现代人来说,也不算简单,这些啥也不懂的古人想要看两眼就学会,岂不是笑话, 阿土却很紧张道: “师傅,要是您这些法子都被外人学了去,咱们可就没什么优势了” 陈单仍不屑的笑道: “要是那么好学,我就不用费尽心思教你们了,就算我手把手的教,让你们每人分别掌握一个环节,你们能学会、学熟我都算烧高香了,还偷艺” 阿土一脸茫然: “那么难?那师傅您是咋学会所有这些的?” 陈单郁闷道: “我跟你们能一样么” 本来陈单的意思是,自己身为一个现代人,读多少书、做多少实验才有今天的学识,和他们怎么可能一样, 阿土却听出另一层意思,连忙恭敬道: “师傅所言极是,您乃在世圣人,我等凡夫俗子怎能与师尊相提并论” 陈单哭笑不得摆摆手: “什么乱七八糟的,别瞎想了,早点睡吧,明天要干正事了” 阿土听此,安心的准备要走, 然而陈单想到他刚刚一幅虔诚的样子,心念一动生出几分“恶趣味”,连忙喊住阿土: “你等会” 阿土一愣,转头看着师傅, 陈单思索一阵,坏笑着说: “既然你说他们要偷艺……我们不妨让他们偷点有趣的东西” 阿土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陈单兴奋的叮嘱道: “快快,把你那几个师弟都喊来,我有任务交代” “任务?” “快去” 阿土连忙应下,匆匆去喊人, 陈单一脸贼笑的搓手,原本的睡意也瞬间消散, 人准备做“坏事”的时候,总是格外精神…… 第二天一早, 工匠们照例在前院集合等待坊主的安排, 然而眼看日上三竿,工坊后院却丝毫没什么动静, 这时,奉命前来催促进度的福阳和练青也来了, 见工匠们都聚在一起闲聊,一时间倍感不解, 练青四下观望院落中两个月的“翻新工程” 高大的新炼炉,以木架固定的“联排”鼓风囊, 炼炉下沟沟壑壑的通道和深坑,还有各式各样的模具…… 练青搞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想出这么多复杂又奇怪的布局, 此时眼见大家都闲在这,他们正要询问情况, 却见一个身影从二进门中跑出大喊一声: “坊主有令,今日举行开炉仪式,请诸位前往中庭等候,务必保持肃静!” 喊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单的“大弟子”阿土, 只见他身上只围了层茅草裙遮体,脸上用黑炉灰抹出几根线条,装扮十分诡异, 大家此前没听说还有什么开炉仪式,加上阿土这身奇特的造型,众人一阵议论纷纷, 练青与福阳不约而同看向陈坚, 陈坚一脸茫然的摇头,表示自己也毫不知情, 就在这时,阿土咳嗽一声再次高声道: “不得喧哗,按坊主令,徐徐而入!” 众人安静下来,只得听从大弟子阿土的安排,安静的跨过门进入中庭, 练青与福阳来都来了,也想看个究竟,都跟着众人进门。 不一会,中庭里站满了人, 三进门的大厅内,就供奉着祖师爷——火神祝融像。 阿土一脸庄重的站在大厅门前, 众人屏息凝气,抻长脖子朝大厅里观望,不知这开炉仪式要怎么搞法, 阿土不经意间瞥一眼,发现围墙外有两个脑袋偷偷探出来, 心知“偷艺”的家伙又来了, 他憋着笑也不言语,始终一幅“门神”的架势, 片刻,在众人的期待中,一阵阵“嘿吼、嘿吼”的喊声从后院传来, 大家定睛细看, 只见其余几个徒弟同样腰间挂着草裙,抬着一口煮饭的三足陶鼎出来了, 只见徒弟们将陶鼎放在了大厅门口,随后起手八脚架上木柴, 点燃柴火后,老冯坐在地上以木棒敲击陶鼎,嘴里念念有词的吟唱起来, 其余身穿草裙的徒弟们也开始围着陶鼎又蹦又跳,场面看上去越发诡异, 工匠们面面相觑,练青等人也是一脸懵逼, 直到此时仍不见坊主陈单的身影, 不过很快大家看清了陶鼎中盛放的东西——是猪油, 在柴火的加热下,白色的猪油逐渐化开,并开始冒着泡沸腾起来, 吟唱中的老冯见此,大声呼喊: “吉时已到,圣人当与火神对话!” 在工匠们的期待下,陈单终于露面, 只见他同样身披草裙,脸上抹着黑炉灰,念念有词的从大厅后走出来, 所有人好奇的盯着他, 只见他来到盛满滚油的陶鼎前,对着神像大声道: “昨夜天威降临,火神许我开炉大吉,我应火神六牲六畜,今日特签下神谕,若火神助我油中取谕而不伤,则告神谕生效!” 说完,陈单跪拜火神像, 众人一看坊主都跪下拜上了,大家赶紧跟着跪拜, 火神像面前,练青与福阳也不敢怠慢,也都跟着跪拜, 起身后,陈单朝老冯递个眼色,老冯心领神会,连忙走到陈坚面前叮嘱: “快,坊主要与火神签订契约,快让人拿石牌来” 所谓石牌,就是工坊用来计数的平整石片, 此时竹简仍算贵重物,下坊日常记录都采用更廉价的石片, 陈坚听此不敢耽误,赶紧让人取来石牌,又按照老冯的要求写上六牲六畜,这才交给陈单, 正当大家好奇要如何签订这所谓的契约时,只见陈单向众人展示一番手中的石牌,转头随手将其丢入滚沸的陶鼎中, 没等大家回过神,只见陈单朝神像双手合适大喊一声: “火神助我!” 说罢,弯腰将手伸进了滚沸的油锅当中! 众人见此大惊失色, 一片惊呼声中,陈单面不改色的从油锅中捞起那块石片,再次朝众人展示, 油锅还在翻着花沸腾,陈单的胳膊却毫发无损, 只见他大声宣布: “神谕已定,开炉仪式礼成,今日开炉!”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大工师练青与工作福阳也惊的合不拢嘴, 阿土不失时机的大喊一声:跪拜! 所有人几乎下意识的再次跪下,纷纷朝手举石牌的陈单伏地跪拜! 而远处的围墙外,虎字号的探子在惊恐中不慎摔落,虽未被院内众人察觉,却也赶紧连滚带爬匆匆奔向远方…… 第24章、降世火神 陈单从油鼎里捞出的石牌,被供奉在了神像前, 与此同时,陈单名正言顺向练青和工佐福阳提出六头猪的“供奉需求” 本就是来催促进度的二人,眼见盛大的“开炉仪式”已经礼成,又亲眼目睹了“神迹” 他们哪里还能拒绝,心怀敬畏的匆忙应下, 于是就这样, 当天中午,六头生猪就被送到了玉字号头坊, 负责伙食的师傅心里乐开了花, 这些“贡品”之后可就全都是大家的荤菜了! 只不过乐呵之余,师傅发现自己一口装醋的陶翁空了, 他明明记得昨天这坛醋还是满的,怎么就空了?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在今日的好事面前,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工坊前院,工匠们已经兴奋的忙碌起来, 随着底层炭火燃起,经过陈单改良、由木架绑定的联排鼓风囊,在工匠们的踩踏中虎虎生风, 由陈单指导、吕鑫精心搭配的一袋袋铁矿石、石灰石以及晒干的焦炭倾倒入炉, 规格空前的巨大炼炉终于运转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兴奋中期待着历经两个月忙碌的最终成果。 几乎与此同时,很快得到消息的虎吞阁阁主庞冕,正一脸郁闷, 接连几日呆在这里的贯月阁阁主卫鼎,也是愁容满面, 听闻探子描述了所谓的开炉仪式,要跳什么草裙舞,还要念诵巫词,还要……伸手入油锅确立神谕…… 卫鼎诧异道: “这……这岂是人力可为?” 庞冕谨慎思索一阵,断言道: “去他的鸟仪式,必然是那妖女想出的障眼法,我们且看他们能否真的炼出好铁再说” 另一边的攻玉阁, 下坊的情报让欧冶玉衡也很无语, 所谓的开炉仪式在她看来完全不着边际,于是她也选择静观其变。 就在当晚, 大工师练青,工作福阳,以及身为玉字号上坊特使的夕欢,全都齐聚玉字号头坊, 就连老爷子南宫泗也亲临现场, 此前陈单特地叮嘱陈坚,让他告知众人:今晚第一炉“铁水”即将问世, 铁水这个词,大家此前闻所未闻, 在这之前,他们只知道铜可炼化浇铸, 而铁,通常只有块炼铁和白口铁的炉渣, 未曾有人见过能将铁矿也炼化成水。 知情的这几人当然不愿错过这奇异的场面,纷纷前来观瞻真假。 皓月当空,虎子号的密探此时也潜伏在远处围墙外死死盯着炼炉。 当陈单再三向工匠们强调过安全要求之后,一声令下, 长杆绑缚的铜矛连番捅刺,高炉排渣口终于砰然洞开! 一道熔岩般的炽金光柱裹挟火星喷薄而出,如同千年火龙破膛。 铁水撞击耐火沟槽的刹那,爆发出熔岩遇冷的嘶吼,如泣如诉回荡在呆愣的人群面前; 流动的光柱经过排渣分离槽后,超过千度的金红铁流在后续石墨沟槽中奔涌, 表面浮动的蓝紫色氧化膜如星河碎钻般璀璨, 预铺在模具坑的湿沙腾起白雾,铁水淬凝时飞溅的钢花化作万千火蝶,甚是壮观, 期间,陈单不停向身边的老冯细细讲解, 冯老汉忍着内心无比的激动,一字一句的牢记。 实在忍不住好奇的阿土稍稍靠近石墨沟槽, 草裙边角瞬间被迸射的火星点燃,惹得他跳脚扑打,草灰混着汗珠在热浪中蒸腾, 愤怒的陈单上前一巴掌将他掀翻在地,接连几脚将他身上的火苗踩灭…… 虎字号的探子蜷在墙头阴影里,颤动的瞳孔被这明亮的奇景刺得生痛, 铁流奔入模坑的瞬间嘶鸣,混杂着他因惊惧失手压碎瓦片的轻响, 而这细微杂音,已被陈单卷起袖筒举臂为号的喊声吞没: “鼓风——再猛一点!让火神好好尝尝咱这焦炭猛火的味道!” 工匠们兴奋异常,开始猛力踩踏鼓风, 炽热光亮的铁水把众人惊愕的面庞镀成青铜雕像, 大工师练青,工作福阳,夕欢,南宫泗, 每个人的脸上,都展现出对这股绝对力量的原始敬畏。 尤其夕欢,她从开始就攥紧的拳头渐渐放松,那双向来桀骜的眸子,此刻映射翻腾的铁水,亮得如同两盏被点燃的琉璃火! 当一切渐渐平息, 陈单令人停止鼓风,等炉内压力慢慢降低后,又令人迅速用预先准备的耐火泥团封堵排渣口。 “伙计们干得不错,准备开饭,今晚好酒好肉尽情庆祝一番!” 陈单的一声呐喊,将沉浸在兴奋、愕然中的众人惊醒, 四周爆发一阵欢呼,陈单再次强调: “炉火不灭,一个时辰后开始下一炉填料,今晚大家轮流值班,一鼓作气把第一批模具所需的铁水炼足!哦对,一会值班的不许喝酒,明天给你们补上” 四周再次传回一片兴奋的回应…… 头坊中庭, 众人在嬉笑呼喊中觥筹交错, 夕欢第一个来到陈单身边,满眼期待的询问: “我的剑是不是马上就要成了?” 陈单摆手摇头: “现在做的都是铸铁工具,还没到造剑那一步呢” 夕欢顿感失落: “啊?这……我还以为绝世好剑今晚就成了” 陈单不屑道: “想要绝世好剑哪那么容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说了,今晚做的都是工具而已” 夕欢不免又担心道: “那……还有一个月就要比拼火工祭祀的兵刃了,来得及么?我的剑又要等多久才能拿到?” 陈单笑道: “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食言,耐心点,火工祭祀之前属于你的剑就已经好了” 夕欢一听顿时兴奋起来: “真的?在那之前就能拿到?是和绝世好剑一样的剑么?” 心情大好的陈单点头笑道: “那必须的啊,赠与友人的礼物,怎么可以糊弄,必然也是绝世好剑!” 听此,夕欢满眼感激: “赠与友人……所以……我们算和好了吗,陈坊主您……原谅我了?” 陈单再次抬手在她的小脑袋上摸了摸: “我怎么会和一个小丫头计较,只要你以后别那么凶,我们始终都是朋友” 再次被称呼小丫头的夕欢,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一脸庆幸, 毕竟她即将得到心心念念的绝世好剑! 想到这,夕欢连忙拱手施礼: “先生大义!他日若得绝世好剑,必当厚报!” 陈单不以为然的笑道: “厚报就算了,我还图你一个小丫头的好处不成” 夕欢嘿嘿一笑,挠头不语, 这时工佐福阳与南宫泗也走上前来, 老爷子南宫泗拱手道: “小老儿今日得见火神天威,倍感荣幸,不知您可有想法,入我玉字号中……不,上坊!入上坊可好?我在家主面前颇有几分薄面,可保荐您直升上坊” 一旁的工作福阳连连点头, 陈单却皱眉: “又要换地方?别折腾了吧,这里挺好的,而且我好不容易把工坊翻新建成,再换地方又要折腾,太累了” 眼见陈单利落的回绝,南宫泗一时也分不清他是真的嫌累还是另有隐情, 经历了今晚的震撼场面,尽管真正的绝世好剑还未问世, 但能将铁石炼化,也足以让老爷子大开眼界, 因此南宫丝毫不敢揣测高人心思,只得连连点头: “您所言极是,小老儿不该劳顿火神远迁,说起来,您所在之处即为上坊一处分号才是” 身边几人听此大感惊讶, 那意思以后这下坊街的玉字号头坊,就要直接升格成上坊了? 陈单也有些懵,什么叫“劳顿火神”远迁? 不过没等大家回过神,听出一点话音的陈单赶紧先朝福阳“趁火打劫”道: “工佐大人,那以后我这里的酒肉吃食,可有保障?” 刚听完南宫老爷子的说辞,福阳面对陈单的询问,连忙回礼: “您才是大人,酒肉吃食……我会尽力的” 南宫泗皱起眉头看向福阳: “怎么,之前这里连荤菜酒肉都不配足么?” 福阳赶紧再回应: “是小的疏忽,此后绝无问题!” 南宫泗又架势十足的训斥了福阳一通,这让陈单颇感舒心, 不远处,一直没说话的练青与陈单对视一眼, 两人默契的相视而笑, 陈单上前拱手施礼,低声道: “感谢当日大工师垂青,我才有今日发挥的机会” 练青赶紧回礼: “绝不敢当,偶遇降世火神,是吾等三生有幸才对!” 听这说辞,陈单刚刚的一点疑惑总算反应过来,他连忙摆手道: “别误会,我、我不是火神” 练青一愣,不解的看向陈单,陈单赶紧似是而非的解释: “这个……其实我只是和火神签了个合同而已” “合同?” 眼看练青一脸茫然,陈单又赶紧说: “合同就是契约,让这个……火神帮咱们办点事,对,仅此而已” 陈单本不想让人对自己误会太深,搞得太过夸张以后可不好圆谎, 然而他这一解释,练青却更加诧异: “您的意思是……您不是火神……但火神也要听您的?” 一边的南宫泗等人,以及向来竖起耳朵听话的阿土,此时全都看向这边, 陈单一愣,心想完蛋,这下更说不清了。 第25章、逐一效仿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单小心的解释道: “这个……在下只是一介凡人,偶尔……偶尔能靠着祭祀通达火神,如此才能造出好剑” 陈单决不能让人把自己当成火神, 否则隔三差五让他“显个神通”可就要命了,没几下就得穿帮, 人们的希望有多大,在失望时就会有多恨, 他可不想将来被众人怨恨的怒火吞噬, 但要详细解释清楚炼铁造剑的所有原理,一时间也不那么容易, 而且考虑还要保持技术优势, 因此,偶尔能通达火神,这说法就很有余地, 一方面利用大家的原始崇拜,表面上说得通, 另一方面,将来就算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大家也不至于怨恨他, 听了陈单的说辞,南宫老爷子顿悟道: “哦……就是说……您其实是位大祭司,能通神?” 其余人的目光顿时敬畏起来, 陈单咧嘴想想,这说法似乎也还行,于是尴尬笑道: “呃……大概、差不多就这意思吧,但我主业还是个铁匠,至于通神什么的……只是略懂,略懂而已” 工佐福阳满眼敬佩的感慨道: “奇才,先生真乃奇才呀” 身边几人跟着啧啧赞叹, 至此,陈单赶紧岔开话题高声道: “诸位,托大家的福,今日开炉大吉,一切进展顺利,绝世好剑指日可待,来,今夜大家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众人跟着哄闹起来…… 夜已深, 熙熙攘攘的工坊渐渐平静, 参加晚宴的工匠们大都已回去休息, 徒弟们陪着陈单也送走了诸位大人, 陈单看着几位大人远去的身影,不由感慨一声: “就喜欢你们这些人没见识的样子,真让人安心呐” 身旁的阿土眨巴着眼睛小声道: “师傅您能通神?昨晚准备仪式的时候,您可没跟我们说过这些” 其余几个徒弟也纷纷好奇的看过来, 陈单不屑的轻笑一声: “我要真能通神就好了,先让神明给你们几个家伙的脑子开开窍” 就在这时,一直没喝酒的吕鑫跑过来低声道: “师傅,炼炉的新料已经备好,可以继续开工了” 陈单点点头: “嗯,开一炉子炭火不容易,别浪费,今晚加紧再炼出两炉铁水,制作工具应该足够了” 在吕鑫和老冯头的组织下,夜色中的工坊再次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 虎字号和月字号上坊也都已收到消息, “火神”炼铁成水的事情,在探子的描述中犹如神迹, 庞冕与卫鼎两人听后惊愕不已, 急忙命手下准备起来, 他们按照探子的说法,连夜置办草裙、盛满猪油的陶鼎、火神像、供奉的石牌…… 第二天一早, 光着膀子、身穿草裙的庞卫二人,出现在工匠们面前, 他俩看着眼前大火烧沸的油陶鼎,各自一脸紧张, 一旁的工匠递上写好六牲六畜的石牌,庞冕拿在手里看一眼卫鼎问: “咱们俩……谁来?” 卫鼎赶紧拱手: “庞兄,您比我年长,更、更有资格行祭祀礼,我月字号愿跟随兄长见证神迹” 庞冕嘴角微微抽搐,无奈又看一眼手中的石牌,朝另一边的探子询问: “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 探子赶紧再次复述一遍,于是庞冕手捧对着火神像像模像样的念诵起来: “火神大人助我开炉大吉,我等愿给火神六牲六畜,今日签下神谕,若火神助我油中取谕而不伤,则……神谕生效!” 说罢,他将石牌丢入油鼎, 溅起的油花在陶鼎边缘滋滋作响, 庞冕看着翻滚的陶鼎,紧张的再次询问: “你确定……这样就可以了?” 探子也满脸紧张的回道: “小人……亲眼所见,确实如此……哦对,捞取石牌之前,要再祈求火神相助” 卫鼎在一旁瞪大眼睛,时而看向翻滚的油鼎,时而看向神色紧张的庞冕 周围工匠们也都盯着自家坊主, 此时庞冕额头上已冒出细汗, 内心里一番天人交战后,终于,他伸出赤裸的胳膊大喊一声: “火神助我!” 青筋凸起的胳膊迅猛的插入油鼎! 伴随周围人群一阵惊呼, 庞冕瞬间感觉剧烈的疼痛直冲脑门, 他哪里会知道,陈单的“油鼎”里只有一层浮油,下面是低温就能翻滚沸腾的醋,一切都只是障眼法。 庞冕真不愧为虎吞阁坊主, 在“真材实料”的油鼎中 他咬牙硬抗剧痛,只一瞬间当真从油鼎底部捞出了石牌, 赤红的胳膊上油花滚动, 睚眦欲裂的庞冕咬牙切齿质问: “然后呢!” 探子见此情形已经吓傻了,被庞冕一问,这才回过神大声道: “神谕已定,开炉仪式礼成,今日开炉!” 经水洗后晾干的煤炭,被工匠们哗啦啦倒入仿制的高炉, 随后铁矿石也被直接倒了进去, 底层炭火点燃,工匠们齐声吆喝着鼓动仿制的联排皮囊, 炉内火光渐起,炉顶浓烟滚滚,虎吞阁里一派热闹景象, 炼炉前,庞冕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盯着眼前的一切, 在他身旁,几个下人不停用湿布交替包裹庞冕的胳膊,帮他减轻痛苦。 卫鼎在一旁惊愕的仰视着大高炉上滚滚的浓烟, 内心赞叹:如此惊骇的设施是如何构想出来的, 然而此时,那名探子心里却慌得一批, 因为昨日陈单的胳膊丝毫未被烫伤, 而且他在陈单的炼炉上没见到这般滚滚的浓烟,似乎是哪里出了岔子, 探子又怎会知道,陈单用的是闷烧炼制出来的焦炭,虎子号则直接用了“水洗煤”,效果自然相差甚远。 另一边的攻玉阁, 欧冶玉衡也在按照传回的消息开启炼炉, 只不过她完全无视了所谓的“祭祀仪式”,让工匠们直接填入炼制的焦炭和铁矿, 点燃炭火,工匠们拉起联排皮囊鼓风,玉字号的仿制炼铁也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时值中午, 虎子号的炉火已十分旺盛,浓烟也随之变淡, 然而,由于炼炉内壁没有石墨黏土构成的高温耐火层,普通耐火黏土层根本无法承受如此炙热的煤火以及大量矿石的压力, 不等他们凿开排渣口, 高大的炼炉轰然垮塌,炙热的煤渣和烧红的铁矿石四处飞溅, 附近被烫伤的工匠哭嚎奔走, 庞卫二人以及负责传递消息的探子,全被眼前的景象吓的目瞪狗呆…… 另一边的攻玉阁, 由于炼炉内部按照陈坚传回的消息,加筑了石墨黏土层, 承压及耐高温上倒是没什么问题, 而且攻玉阁先前也成功仿制出了一批焦炭,火候上已经与陈单的炼炉十分接近, 但是,陈坚并不掌握炼炉填料的配方, 铁矿石中需要加入相当比例的石灰石,才能起到助融、除渣的作用, 这些都是由陈单的徒弟吕鑫带人在夜间完成。 于是到了中午,攻玉阁的炼炉虽然完好, 但当工匠们凿开排渣口时,仅有及其稀少的黏糊状铁渣流出, 远远不及陈单开炉时的震撼效果, 这让在场的工佐福阳以及南宫老爷子都倍感费解, 完全搞不懂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眼看家主欧冶玉衡脸色十分难看,福阳小心的说: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没有祭拜火神的缘故……” 欧冶玉衡瞪他一眼,福阳赶紧不再说话, 老爷子南宫泗捋着胡须喃喃道: “看来其中奥妙并不简单,只从表面观察效仿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彩霞建议道: “要不干脆把这陈单抓上来,逼问清楚不就好了?” 另一边夕欢顿时神色不安,南宫老爷子也连忙劝阻: “断然不可,这位小先生的技法高深莫测,我等当场亲眼所见,绝非凡人手笔,玉字号得此奇才,万不可失了礼数” 欧冶玉衡沉默不语,南宫老爷子继续说道: “火工祭祀前,他肯全力帮我们造剑已十分难得,至于其中奥秘……既然小先生已经进入了咱们玉字号,以后日子还长,慢慢获取他的信任才是” 夕欢跟着连连点头称是,福阳也顺势说: “的确该如此,只怕这位先生的能耐还远不止如此,更多高深技法,我们只能通过礼遇获取” 几人说着,纷纷看向欧冶玉衡,只见她盯着炼炉口的残渣,面无表情喃喃道: “家族复兴大业不容儿戏,事到如今,我要亲自去见识一番……这位先生的手笔!” 第26章、娇仆探雄 “什么?尊贵的家主大人竟然还要屈居下坊杂役……混入其中?这、这也太委屈您了吧!” 工佐福阳满眼诧异的看向家主欧冶玉衡, 一旁的南宫泗老爷子也满眼难以置信: “这确实……太夸张了,虽说奇才难得,但家主大人倒也实在不必如此屈尊辛苦,我们只需静待一些时日……” 没等他说完,欧冶玉衡断言道: “不必啰嗦,这是家族头等大事,再苦,也不会比当年族人四处流散更苦,我心意已决,休要多言,彩霞,准备帮我乔装易容” 彩霞连忙回应: “我这就去准备!” 福阳与南宫泗两人瞠目不语, 夕欢则两眼放光兴奋异常: “姐姐假装杂役混进去……想想都好刺激好有趣,姐姐我也想跟你混进去!” 欧冶玉衡皱眉道: “你与他都已相识,如何还能混的过去?你当这是儿戏么!” 夕欢咧咧嘴,低头不语。 欧冶玉衡又看向福阳叮嘱道: “去和练青交代一下,让他帮忙寻个合适的由头,把我安排进去” 福阳回过神,连连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叮嘱练青安排” …… 虎吞阁, 猛然传出一声惨烈的哀嚎, 庞冕的右臂,已经血肉模糊, 五根手指几乎要粘连在一起, 一块湿布从上面揭下来,差点把他疼的昏死过去, 一旁的探子趴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瑟瑟发抖, 只见庞冕瞪圆一双猩红的眼睛,咬牙切齿呵斥: “拖下去……砍了他!” 探子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痛哭流涕: “阁主饶命!阁主大人饶命,容我再去……” 不等他说完,已经被人架起来拖向屋外, “阁主大人饶命啊……” 哭喊声渐远, 看着痛苦不堪的庞冕,一旁的卫鼎不安道: “庞兄,现在这……可如何是好?那妖女有了这等神人助力,你我兄弟二人在公子烈面前,只怕再无翻身之日” 庞冕在痛苦中咬牙不语, 卫鼎继续懊恼道: “怪只怪那顾川和陆松两个下坊的混蛋,狗眼不识真神,竟将这等人物拱手让与玉字号,这可埋下多大的祸患” “慌什么!” 庞冕怒喝一声,端着血肉模糊的胳膊咬牙道: “他是人是神还未定论呢,一个月后的火工祭祀,我倒看他能拿出什么家伙来” 说着,庞冕忍痛吆喝一声: “来人!” 一个下人匆匆进来, 庞冕叮嘱道: “交代下去,将上坊的铁剑锻造之法,系数传入中坊,一个月后的火工祭祀,虎子号的铁剑,要占据一半!” “明白!” 下人匆匆离去, 卫鼎皱眉一阵思索,提醒道: “锻铁工艺下放,倒是个法子,可万一……我们以《玄铁冶工录》所造铁剑也不敌那人,又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庞冕咬牙念诵两句,端着胳膊愤懑道: “若是真有此神人,那就先去招揽,招揽不成就利诱,利诱不成就威逼,威逼不成就干脆把他给我宰掉!总之尽一切手段,要么为我所用,要么得不到就毁掉!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么,还用我教你?” 卫鼎一愣,神色焦虑的点点头: “那好,我回去也传告贯月坊,将铁器锻造下放中坊” 庞冕回过头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咬牙切齿的念叨着: “那小混蛋最好有点真本事,若是没什么用的话,也要宰了他!” …… 傍晚时分,下坊坊街,大工师练青的宅屋内, 一个身着破旧布袍的身影站在中央, 只见练青垂头拱手弯腰在一旁,神色紧张道: “让您进入其中倒是不难,可是……以您的尊贵之躯,去侍奉一个下坊的坊主,这实在是……不成体统啊” 那身影微微侧头,语气冷漠道: “两个月过去了,人就养在你眼皮子底下,却始终摸不到核心技法,但凡你有些手腕,还需要我出此下策么!” 练青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额头上已渗出细汗, “罢了,我来都来了,把你那些恭维之词都省了吧,该说的,你师父也早都说过了,轮不到你再多言,安排去吧” 听此,练青连忙紧张的点头,随即抬手邀请道: “请随我前往” …… 夕阳下,玉字号头坊内,工匠们正齐声喊着号子, “嘿吼、嘿吼……” 随着一声声呐喊, 十几道麻绳,将一个笨重的泥胚从土坑里拽上来, “大伙加把劲,把它挪到这边来!” 冯老汉在跟前指挥,陈单躺在不远处的墙边欣赏远处的夕阳红霞, 阿土蹲在旁边一会递水,一会扇风, 陈单喝一口水,撇撇嘴无奈道: “真难喝” 阿土立马强调: “放了怡糖呢,好东西” 此时所谓的怡糖,就是粗制的麦芽糖,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已是十分珍贵的好物, 陈单听此却不屑的摇头: “等忙完了这一阵,给你做点好东西,也让你们长长见识,别整天跟个土包子似的” 阿土挠挠头,又抓起蒲草扇给陈单扇风, 陈单连连摆手: “天晚了别扇了,一会再把我扇感冒了” 阿土一愣,不解的问: “感冒……是啥?” 陈单正头疼不知该怎么解释,远远见大工师练青带着一人进了工坊, 陈单赶紧起身上前迎接,阿土也拿着扇子跟过去, 两人远远拱手致礼, 练青看一眼院落里忙碌的工匠笑道: “陈坊主这里好生热闹,一切进展可算顺利?” 陈单笑道: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大工师特意前来有何指教?一会晚饭,你我二人再喝上几壶?” 练青呵呵笑道: “好说好说,不过在这之前,倒确实有点私事拜托” 陈单一摆手: “别说什么拜托,太客气了,您是大工师,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就是” 练青点点头,让出身边一人低声说: “我……有一远方亲戚,小伙子自幼在乡野长大,如今家里食不果腹,他父母将其托付给我,希望能教他点本事,将来……也好安身立命” 陈单这才注意到他身边一人, 只见对方躬身驼背、衣着破旧,脏兮兮的脸上布满麻点,脸颊一边正常一边鼓起,似乎是面容畸形,咧嘴一笑颇又有几分“智障”气息…… 面对这幅“尊容”,陈单皱起眉头在心里好一通翻腾, 毕竟是练青的“远房亲戚”,他想努力寻找一个可以夸赞的角度, 然而这个理工直男一开口还是喃喃道: “这孩子,身形相貌上是有点……随心所欲了哈,不过看上去老实憨厚,年纪不也大,努力栽培一下嘛……还是大有可为的呀” 练青心头一喜,拱手道: “这么说,陈坊主是肯留下他教授些本事吗?” 一听这话,陈单拍胸脯保证: “既然是大工师的亲戚,这点小事尽管放心,把他交给我好了,我必倾囊相授!” 练青听此,赶紧颇有长辈架势的朝身边人叮嘱: “还不谢过陈坊主?” 只见身边人咧嘴嘿嘿一笑,口齿含糊的回应: “谢陈坊主收留” 听着青涩的声音,陈单点头笑道: “叫什么名字啊?” 那人又回: “阿玉” “阿玉……嗯,好名字,将来也必是玉树临风的大好青年!” 一旁的阿土忍不住笑出声,心想就凭这幅尊容,想要玉树临风怕是有点难啊,师傅夸人也太不走心了 听出阿土的讥笑,练青神色顿时不悦, 陈单赶紧朝阿土训斥: “你笑什么,很好笑么?” 阿土赶紧憋住笑连连摇头: “不是,师傅我……我是想起别的事” 只见“阿玉”神情怯懦的低声嘀咕: “阿玉人丑,又身残背驼,惹人发笑也怪不得别他” 这委屈可怜的样子,瞬间让陈单心里一阵难受, 他瞪一眼阿土,当即一把揽过阿玉的肩膀,将人拉到自己身边严肃道: “你想不想拜我为师?做了我徒弟,第一不用做普通工匠的苦活,第二我保准以后他们谁也不敢嘲笑你” 阿土咧嘴道: “师傅您又、又要收徒啊” 陈单揽着身旁的阿玉朝他责备道: “什么叫又要收徒?我不收他做徒弟,他以后还不得被你们肆意欺负?现在让他做你们最小的师弟,你这个大弟子给我盯紧了,谁也不许欺负他,听到么?” 阿土极不情愿的哦了一声, 陈单又看向身边的阿玉: “怎么样?拜我为师,做我最小的弟子,以后保准你在这工坊中横着走,可好?” 陈单本意是要在练青面前送个人情, 让他当面看到自己对他的远方亲戚有多关照, 然而此时,看着统领砀邑三十六坊、堂堂的玉字号家主,被陈单揽在怀里逼着拜师,练青早已吓得面色铁青、后背直冒冷汗…… 第27章、委身拜师 “怎么样,要不要拜我为师,说话呀?” 面对陈单的询问,阿玉沉默不语, 倍感惊恐的练青赶紧上前圆场: “陈坊主,我这亲戚他……实在是资质有限,能在您这做个杂役就很好了,不必如此” 陈单一摆手: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的人既然来到我这,自然不能亏待,怎么安排都听我的,一切尽管放心” 说着,陈单揽在阿玉肩头的手紧了紧,上下打量一番,又安抚着说: “阿玉,你听好,人最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妄自菲薄,别人看不起你,你自己要看得起自己,现在只要你点头,就是我徒弟了,师傅必然教你一手绝技,将来谁也不敢小瞧了你” 眼见陈单硬要收徒,练青诧异的看着眼前的家主, 只见阿玉沉默一阵,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口齿含糊道: “谢坊主偏爱,阿玉听坊主安排” 一听这话,陈单高兴的拍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既然是师徒,以后不要再称呼什么坊主了,改口叫师傅” 练青尴尬间嘴角微微抽搐,阿玉再次沉默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回应: “师傅” 陈单哈哈一笑,又拍着他说: “大男子汉怎么像个小姑娘一样腼腆,师傅知道你现在年纪小,大概也因为之前的身世和相貌自卑,没关系,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底气也要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彻底甩掉自卑的包袱!” 始终低着头的欧冶玉衡暗自翻个白眼,心里暗自嘀咕: 好一个狂徒子,你全家都自卑! 练青生怕陈单再盯着“阿玉”叫师傅、讨便宜,赶紧上前接下话茬: “陈坊主说的没错,以后啊,你在这里好好学,学成了手艺也好让你爹娘放心” 低头的欧冶玉衡微微侧目,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寒光, 练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欧冶玉衡自幼丧母,老家主父亲也已在几年前病逝, 让爹娘放心这句,对她而言多少有些敏感,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练青正不知如何是好,陈单招手朝阿土叮嘱: “阿土,带你小师弟到后院安顿个住处,再带他熟悉下工坊的环境” 阿土一愣: “刚来就能跟我们一起住后院?” 陈单板起脸: “废话,他也是我徒弟,当然一起住后院” 阿土无奈点头: “哦,我知道了” 说着,阿土招呼着对方跟自己走, 陈单目送两人离开,再转头看向练青, 只见练青一脸焦虑,不知在想什么,陈单好奇道: “大工师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是我收他做徒弟你不高兴?” 练青从刚刚的惊恐中回过神,连忙摆手: “不不,陈坊主如此美意,我求之不得,怎么会不高兴,只是我……哎,我一想起这孩子不幸的童年和家室……哎……” 看着唉声叹气的练青,陈单劝慰道: “行了,把他交到我这你就放心吧,绝不会亏待他的” 练青拱手: “那就劳烦陈坊主多上心了,若是真能让他学到些东西,我这也算有个交代了” 陈单笑道: “都说了让您放心,在我这随便学点什么就够他一辈子受用。话说正要开饭了,咱们一起喝一壶?” 练青本想应下,可一想到等会说不定还要面对家主大人,连忙又摆手道: “不了不了,我手上刚好还有些事情要忙,把人送到,我也该回去了” 陈单见此也不好强留,客气的寒暄过后,便送他离开。 工坊后院, 阿土打开一间房门, 一股男人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除了陈坚在外有单独的住处,其余七个徒弟都在这里打通铺, 这些糙汉子平时也没有洗澡的习惯和条件, 两个月住下来,这味道可想而知。 身后的阿玉微微皱眉, 阿土在前面洋洋得意的介绍: “你小子可走运了,一来就有幸能住进这后院,享受这里最好的条件” 阿玉一脸嫌弃的看着凌乱的房间,阿土却仍骄傲道: “这里和前院那些几十个工匠住一间的大通铺不同,连你在内,这一共就住八个人,而且伙食也更好些,能时常和师傅一起吃点小灶、喝点小酒,简直赛过神仙” 听着阿土得意的说辞,再看着满屋凌乱的景象,阿玉实在不忍直视, 他转头朝门外看一眼,目光盯着高大的正屋问: “这里就没别的房间了?” 阿土一愣,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那是可师傅的房间,你小子还想住那?” 被拍了脑袋的阿玉转头怒瞪,阿土又一愣,随即不屑道: “干什么?不服气啊,师哥这是在提点你,以后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你小子不能不懂规矩,否则就算有大工师的人情在,师傅也容不下你” 阿玉咬牙深吸一口气,面色缓和的点点头, 在阿土的安排下,阿玉躬着驼背,把一点行李放在了房间最里面的角落, 阿土也算热情的帮他铺上一床草席,便是他的“床铺”了, 简单收拾妥当,阿土看着对方弯腰驼背的模样,一时兴起招呼道: “小锣锅,跟着来吧,师哥带你去看看工坊” 阿玉面色一沉,低声问: “你叫我什么?” 阿土笑道: “小锣锅啊,听着多好玩” 阿玉咬牙道: “我有名字,叫我阿玉” 阿土仍旧笑道: “别那么认真,大家师兄弟,以后要融洽相处就放松点,你也可以给我起个外号” 阿玉脱口而出: “土鳖!” 阿土一瞪眼: “哎?小锣锅你怎么骂人呢!” 阿玉懒的理他,转身出门, 阿土跟在身后嚷嚷: “小锣锅我跟你说,外号没有这么起的,我这么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你管我叫土鳖?你怎么说话呢!” “先带我去看哪里,土鳖” “不是……你要这么说话我可跟你急了啊” “土鳖快点!” “……” 当两人来到前院,正赶上陈单指挥众人开模摆放器具, 一股混杂着热砂、金属与焦炭的气味扑面而来, 而眼前的景象,让欧冶玉衡——这位执掌三十六坊的统御者,呼吸也为之一颤! 这里已经不再是记忆里任何一处工坊的模样, 它更像一头刚刚诞生、披挂着黑铁骨骼的洪荒巨兽,正伏在尘土间默默地喘息。 远处的炼炉,远比她仿制的那个更为高大,夕阳下的剪影如巨兽的头颅, 地上纵横的浅沟将场地分割成块,如巨兽的背纹, 每一件刚破模的器物都摆在划定的位置,毫无寻常工坊的杂乱, 几个最大的泥砂模具已被砸开,露出其中狰狞的内核——那是两座乌沉沉的铸铁锻台, 台面厚得令人心慌,边缘还带着浇铸时留下的、未曾打磨的粗犷胚缝, 几个工匠正喊着号子,用粗木杠将它一寸寸撬离地面,垫入滚动的圆木。 那铁台每一次微不可查的移动,都让地面发出沉闷的呻吟。 另一侧墙边,整齐靠放着一排新出胚的铸铁长镐 镐头并非铸造出的薄片,而是一头呈现浑厚的三角棱脊,一头四四方方形如锤头, 没有青铜器皿该有的温润铜绿或金光,只有一种冷硬的、属于矿脉深处的青黑。 一个工匠随手拿起一柄,信手挥向身边的矿石——“嗵!”一声闷响,石块应声而碎,镐头却丝毫无损, 那声音短促结实,像敲在阿玉的心脏上, 她指尖在破袖中猛地攥紧:这……不是礼器,不是装饰,也不是寻常的农具, 这是纯粹为了“破碎”而生的暴力工具! 院子中央,一座由巨木搭建而成的高大门字形木架已然矗立,像一个简约而威严的图腾, 木架的顶端,几道手腕粗的麻绳穿过木雕滚轮垂下,末端连接着一个更为骇人的巨物, 那是一枚圆柱形的铸铁重锤,粗如腰胯,一人多高,通体布满冷却收缩形成的斑纹,犹如巨兽的皮肤。 就在这时,陈单走到巨锤旁, 当他一声令下,十几个工匠拉拽麻绳将巨锤吊起, 另一边,工匠们在沉重的铸铁锻台下塞入圆木,喊着号子将它推到巨锤下方, 当笨重的锻台从圆木上脱落,稳稳压实在巨锤正下方, 陈单再次一声令下,工匠稍稍松动手里的麻绳,巨锤砰然砸在锻台上, 一声巨大的闷响震人心魄,身为三十六坊之主的欧冶玉衡,也不禁为之一颤, 陈单却拍拍手,转过身,神色轻松的朝众人笑道: “看好了,以后,这些才是干活的家伙,以前那点小打小闹的玩意,该收起来了” 面对眼前这尊由重力锤和铸铁锻台构成的巨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那些亲手参与制造的工匠, 人人眼中都充满了同样的敬畏与陌生。 夕阳的余光下,高大的炼炉和巨锤投下阴影, 欧冶玉衡伪装出的驼背更显佝偻, 她不是为了掩饰,而是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渺小的压迫感。 她那双藏在蓬乱额发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巨锤阴影下笑容平淡的陈单, 这个男人……他在平静中掀开的,究竟是这世界怎样的一角! 第28章、明察秋毫 夜色已深, 前院的器具摆放和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工匠们熙熙攘攘聚在二道门厅里准备开饭, 陈单和几个徒弟照例与大家一起酒肉欢庆, 欧冶玉衡装扮的阿玉,原本只想静静在角落里躲清闲, 却不料酒过三巡,阿土突然起身朝众人嚷道: “诸位,诸位安静,都听我说” 平时就像活宝一样的阿土顿时吸引众人的目光, 阿土语调高起: “咱们坊主、我们师傅,今天又收了一个新徒弟,这是我们最小的师弟,请他出来和大家见一面” 工匠们欢呼起哄,几个不知情的徒弟面面相觑,陈坚也抻长脖子观望, 角落里的阿玉顿时皱起眉头,怒瞪阿土, 阿土也不管他高不高兴,三两步上前将人拉起来嚷道: “小锣锅过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众人眼见一个弓腰驼背、面容畸形的年轻人被带上前,场面顿时一片寂静, 被众人观摩的阿玉低头不语,阿土仍高调道: “这就是我们最小的师弟,阿玉,师傅说了,以后大家都要多多关照他,明白么?” 众人窃窃私语,几个徒弟也纷纷看向师傅, 陈坚也有些难以置信,这么一个“身形奇特”的家伙,怎么也会被坊主收为徒弟? 此时陈坚哪里还能认出,眼前这位就是他每年在火工祭祀上才能见到一次的家主大人! 陈单见众人看向自己,也笑着点头道: “阿土说的没错,这是我新收的小徒弟,大家以后都要好好相处,绝不可因他身形异于常人就欺负人家,可懂?” 一听师傅发话,大家这才微笑拱手, 工匠们也都跟着起哄道贺, 场面再度热闹起来,阿土张罗着递给阿玉一个酒碗,叮嘱道: “小锣锅,快来给各位师兄和前辈们敬个酒” 阿玉有些不满的看向陈单,见陈单也微笑点头, 无奈之下,她只得极不情愿的从破旧长袖中伸出手,接过酒碗, 跳动的灯火中,陈单盯着他的双手微微皱眉, 阿玉向众人口齿含糊的寒暄几句,仰头喝下浊酒, 一片喝彩声中,陈单又不动声色的看向他的脖颈, 阿玉放下酒碗,朝众人再次拱手道谢, 陈单的目光又扫过他的眉眼和耳垂,随即低头饮酒,笑而不语 一番“应酬”结束的阿玉,转头面无表情朝阿土嘀咕一声: “真是谢谢你了,土鳖师兄” 阿土一愣,顿时不满: “哎你这小锣锅,亏我那么关照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难听” 阿玉并不理他,独自回到角落, 大家再次熙熙攘攘的吃喝起来, 几个徒弟纷纷凑在阿土跟前打听这小师弟的来历…… 酒酣人散,工匠们各自回去休息, 陈单也正打算要回后院休息, 冯老汉和吕鑫来到跟前似乎有话要说, 陈单随口问: “怎么了,你俩有事?”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冯老汉开口道: “听说这小师弟,是大工师练青的人,该不会是他派来偷艺的吧?师傅安排他和我们吃住在一起,这很不方便啊” 陈单听此,没所谓道: “这还没开始锻造兵器呢,你们紧张什么,若是想学,就让他学去,要是那么容易学会,他也算是个大才,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两人听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各自告辞回去休息。 工坊后院, 八个人的房间里,铺开大通铺, 忙活了一整天的徒弟们互相寒暄几句,纷纷倒头睡下, 几个大男人既不洗漱也不收拾,屋里的气味越发浓烈, 阿玉满脸愁容的缩在最里面,背对众人躺下身, 这糟糕的境遇到底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想, 然而没一会,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房间内先是鼾声此起彼伏, 再过一会,咬牙放屁吧嗒嘴,打鼾翻身乱蹬腿! 对于五感及其敏锐的欧冶玉衡而言,这简直是地狱级折磨, 终于, 忍无可忍的阿玉猛地坐起身, 她及其厌恶的扫一眼几人不堪入目的睡相, 身形一晃来到门口,悄无声息的推门出去, 漆黑寂静的院落中,阿玉环顾一圈, 发现陈单居住的大屋里还亮着油灯, 她思索一阵,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来到陈单的大屋门前,抬手轻轻叩门, 随着门内一声回应,阿玉轻推房门进入其中, 一盏油灯下,陈单正低头摆弄着手里一块铸铁件, 阿玉站在门口关好房门,转身拱手施礼,口齿含糊道: “师傅这么晚还没睡” 陈单嗯了一声,这才抬头看向她: “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 阿玉皱着眉头在心里一番盘算,开口低声道: “我投奔这里,本想只做个杂役,却有幸得坊主重视,竟愿收我为徒,所以我……我想……” 陈单愣愣的看着她,只见阿玉躬身诚恳道: “我想随时能侍奉在师傅左右,哪怕每日起居也都能尽点微薄之力,您看……我是否可以在此偏安一处角落,这样也能方便时刻侍奉师傅” 听此,陈单饶有兴致的打量她一番,微笑道: “难得你有这番心意,完全不像我那帮粗糙徒弟,从来不会为我这么花心思” 阿玉再次施礼: “师傅过奖” “只不过……” 陈单话锋一转,继续打量着她说: “你我虽为师徒,但毕竟男女有别,这样同居一室怕是不太方便吧” 欧冶玉衡心中一惊,她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伪装会这么快被拆穿,顿时眼神警惕的看向陈单,口齿含糊道: “师傅您……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陈单笑了笑,一边继续低头把玩手里的铸件,一边随口说: “阿玉手指纤长,形态柔和圆润,颈部没有喉结,耳垂肌肤细腻,眉骨平缓顺滑……尽管你这身装扮很有些欺骗性,但是姑娘,这逃不出师傅的眼睛” 欧冶玉衡呆立在门口沉默不语,陈单看着她弓腰驼背的模样,又继续笑道: “不止如此,我猜阿玉姑娘身材应该不错,之所以要伪装成罗锅驼背,大概是为了让身前衣襟自然垂下,以此掩盖身材,不知师傅说的对么?” 听此,欧冶玉衡在内心越发惊讶, 然而片刻后,她缓缓站直,又抬手取出口中一侧的布团, 如此,原本畸形的面容,也恢复成一张脏兮兮却十分清秀的模样。 当她站直身体,正如陈单所料, 一身宽松的粗布衣衫难以遮掩她凹凸有致的身材, 陈单不经意间再一抬头,顿时愣住, 只转眼间,刚刚那个身形怪异、面容不堪的小徒弟,竟活脱脱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清秀女子! 尽管她面容仍脏兮兮一片,却也能隐约看出极好的底子, 陈单正愣神,欧冶玉衡冷冷道: “不愧是师傅,果然明察秋毫,既然看您穿了我的伪装,心里就不害怕么?” 没有了含糊不清的口齿,转而是御姐气息十足的女声, 陈单心里那有什么害怕,对眼前一幕简直大喜过望, 自打娘胎里开始单身的陈单,心中暗想: 好家伙,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大工师练青为了得到点情报也太拼了吧,这是从哪找来个如此标志的美女? 难道是要用佳人交换技术? 这怎么说的,自己只是炼几炉铁而已,竟然能有如此礼遇? 尽管陈单对历史不甚了解,但对于古代达官显贵相互赠送奴婢的“豪爽”还是有所耳闻的, 原本对这场穿越十分不满的陈单,此时却在心中由衷感慨: 穿越好啊,还是得穿越,这眼看幸福生活不就要来了么! 面对陈单满眼放光的模样,欧冶玉衡轻咳一声,冷冷提醒: “陈坊主?” 陈单回过神,连忙收起目光,故作一本正经道: “嗯……这个……刚刚说到哪了?” 欧冶玉衡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盯着陈单,语气依旧冷漠道: “既然你拆穿了我的伪装,就不害怕么?” 陈单皱眉: “害怕?为什么要害怕,你好端端一个大姑娘家,又不是母老虎,我干嘛要害怕” 欧冶玉衡也微微皱眉,只见陈单放下手里的铸铁件,语气和善的笑着说: “大工师练青的心意我明白,他想要得到一些更详细的信息,却又担心我……怀璧自珍、不肯透露,才特意送你来的吧?” 陈单这番话也顿时让欧冶玉衡回过神,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只是性别暴露了,身份依然没被识破,似乎被当成了练青手下的探子, 此时陈单仍自顾自的对她安抚道: “阿玉姑娘,你放心,既然练青师傅如此诚心,我也绝不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他把你交给了我,但凡你想学什么,尽管告诉我,我一定倾囊相授,你也尽可告诉练青师傅!我对他送的……” 欧冶玉衡刚听到倾囊相授时,已经喜出望外, 此时她瞬间回归“阿玉”的身份,一改刚刚冰冷的语气,急不可耐的拱手施礼道: “多谢师傅信任,阿玉此前只听说您技艺超凡,没想到师傅竟然还如此豁达大义,阿玉深感佩服,也对此前的欺瞒深感惭愧,既然师傅对我寄予如此厚望,阿玉也必然潜心努力,绝不辜负您的师恩!” 陈单的后半句被硬生生憋回去,他有些尴尬的看着阿玉: “师恩?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应该、应该……” 陈单被一通高帽戴下来,后半句愣是“应该”了半天没说出口, 阿玉抬头满眼无辜的看着陈单问: “应该?师傅有何叮嘱?” 面对阿玉“天真无邪”的目光,陈单咳嗽一声,板起脸来装作十分严肃的样子, 阿玉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承诺: “哦……前面阿玉所说,愿意悉心侍奉师傅起居,绝非假意推辞,不会食言,倘若师傅觉得男女有别不太方便,只需借给阿玉一间偏室,阿玉甘愿侍奉师傅左右” 欧冶玉衡在见识了陈单的震撼技艺,为了抓住复兴家族的机会,她已然下定了真正拜师的决心。 然而此时陈单看着眼前身材窈窕、面容清秀的佳人,却是一阵郁闷, 心想这姑娘怎么就不上道呢,都被人送给自己了还叫什么师傅? 难不成她也是个良家女子出身,和自己一样对这套规矩不熟悉? 想到这,陈单觉得可不能让这姑娘小瞧了自己,于是端起架子,有模有样的叮嘱说: “阿玉,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就喊我师傅,我们单独相处时呢,你就、你就叫我……主人!” 作为一个现代人,最后这声主人,陈单下了好大决心才说出口, 然而欧冶玉衡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一声: “什么?我叫你什么?” 陈单被问的顿时有些不自信,但话已出口,他只得强作硬气的叮嘱: “叫主人啊,大工师练青既然已把你送给了我,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叫我一声……主人,这不是理所应当么?” 欧冶玉衡听完瞬间一阵热血上头, 好家伙,她以为陈单把自己当成了探子, 没想到陈单竟然把她当成了奴婢, 这让贵为三十六坊统御、玉字号堂堂家主的欧冶玉衡情何以堪! 一双粉拳在长袖中攥的发白,极度愤怒中,欧冶玉衡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陈单却仍故作淡定的随口说: “就那么定了,以后只有你我二人,就管我叫主人吧,我会好好待你的” 欧冶玉衡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住一拳打死他的冲动,咬牙挤出一句: “师傅……这种话,请恕阿玉实在……叫不出口,也请师傅休要为难!” 第29章、委屈求全 面对阿玉的低头轻语, 陈单端着架子却心虚的一批, 眼见人家明确回绝自己这个“主人”的要求、仍坚持以师徒相称, 陈单一边懊悔自己的鲁莽,一边也觉得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台, 这和他想象中的古代主仆关系有点不太一样, 他努力在心里劝自己: 这姑娘第一次被送人做奴婢,主人这种话不好开口也正常,矜持、内敛、害羞嘛…… 这么想着,他尴尬的咳嗽一声,故作大度的说: “嗯……你多半是第一次吧,这个……刚开始不适应也很正常,那就还是先叫师傅吧,称呼什么的,以后慢慢改” 欧冶玉衡忍着内心巨大的屈辱,咬牙低声问: “听上去,师傅以前常收到别人赠送的女奴么?” 面子上已经很有些挂不住的陈单,此时只得故作轻松的笑道: “这个嘛……跟那些大人物们相处……嗯,常有的事,放心我熟的很,以后不会亏待你” 陈单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欧冶玉衡则紧咬牙关,也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一阵无比尴尬的沉默,陈单索性抬手指向里面一间小屋子,强作轻松的叮嘱: “那你就先住里面那间吧,嗯,就这么定了,快去吧” 陈单一心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 欧冶玉衡轻施一礼,转头走开, 等她进了里屋、关上门, 盯着木门咬牙切齿低语: “狂徒子,日后倘若你拿不出真本事,我非亲手宰了你不可!” …… 秋意微凉,夜风徐而不燥, 陈单吹灭油灯,郁闷的躺在自己的蒲草垫上,翻来覆去许久才进入梦乡, 恍惚中,耳边有铜铃般清脆的歌声, 渐渐的,眼前阳光明媚,四下绿荫成片, 一个年轻女子在小路上欢快的奔跑, 她时不时回头挥舞手中花束, 笑容如阳光一般灿烂…… 这一幕,陈单连月来已不知梦见多少次, 梦中的女子仿佛也已成为了熟人, 每次梦到她,陈单内心都倍感安宁亲切, 只是在现实中,陈单从未见过这女子, 或许这些,都是原主的记忆吧…… 忽而梦境一转, 陈单又坐在了穿越前的那张餐桌前, 对面的好友石毅,醉意中满脸惆怅的念叨着: “兄弟,明日一别,咱们不知何时能再见,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 梦境中的陈单,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 “与君青眼客,共有白云心!” …… 一丝凉风拂面,陈单缓缓睁开眼, 窗外天已微亮,好一场秋梦了无痕! 陈单仍未从如真似幻的梦境中缓过神, 他盯着屋顶喃喃重复着梦里的那句诗: “与君青眼客,共有白云心!” “师傅!您醒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喊,陈单一转头, 瞬间看到一张畸形又脏兮兮的面庞! 陈单惊愕中猛地坐起身,这才回过神,守在自己跟前的是阿玉, 回想她昨晚清秀的模样,陈单不禁埋怨: “你、你怎么又弄成这幅扮相?” 强行给自己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的欧冶玉衡,此时微微低头,轻声细语回道: “工坊向来不欢迎女人,阿玉想跟在师傅身边学习,自然还是继续这幅扮相的好,也请师傅务必替我保密” 其实,欧冶玉衡更担心坊中有其他人认出自己, 陈单却大咧咧一摆手: “没这个必要,什么不欢迎女人,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阿玉却仍坚持道: “师傅,我想在师傅身边侍奉,更想跟着师傅学艺,就算为了防止他人的闲言碎语也好,还请师傅继续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吧” 听此,陈单终于无话可说, 想想这姑娘也真是很好学,在古代,这种女性大概也算罕见了,他只得点点头: “行吧,你不嫌麻烦那也无所谓” 阿玉长吁一口气,随手递上一块湿布: “师傅擦脸” 头一回被人这么伺候,陈单心满意足的接过来, 等擦过脸,他发现阿玉将自己的衣服也都打理好叠放在一旁, 陈单心里不禁又是一阵美滋滋, 虽说昨晚的交谈十分尴尬,不过看上去丝毫不影响她对自己的态度, 看来,这姑娘虽然嘴上不愿叫主人,但心里却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嘛, 果然是个羞怯内敛的好姑娘啊! 陈单这么想着,心安理得接受阿玉伺候自己穿衣服, 而此时此刻,欧冶玉衡一边亲手帮他整理衣襟,一边在心里强压怒气和升腾的屈辱, 她为了得到铁剑的铸成之法,忍辱负重、短暂时间里伺候一个男人的日常起居倒是小事, 可她堂堂玉字号家主、欧冶宗室一脉的继承人, 被人视作下等的女奴就很难忍, 她知道陈单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别人送来的奴婢,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做法会让陈单对此更加深信不疑, 她更知道,自己的身份将来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到时自己背负这段“黑历史”,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 会成为一个非常棘手的麻烦…… 这些她统统知道,但她现在没有办法, 在没弄清陈单手里的核心技术之前,她没办法翻脸,也没办法解释, 她前一晚思虑许久, 她被大工师送过来,还半夜自己找上门,又被当场识破女儿身…… 自己如今的处境,似乎除了陈单这个误会,也确实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家族大业容不得一丝差错,对此她也只能将错就错、先行隐忍, 好歹凭自己的身手,倒也绝不至于被这狂徒子占了便宜, 只是受些委屈的话,如果真能顺利复兴家族失传的技艺,那也值了! 眼见面前的陈单嘴角已经美的压不住了, 欧冶玉衡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师傅今天心情不错啊” 陈单笑着点点头,正想说好心情全都是因为你, 可话还没出口,外面却传来一阵砰砰敲门声, 两人各自一愣,又听阿土在外面焦急的喊: “师傅,师傅您醒了么,出事了,那个新来的小罗锅,不见了!” 陈单与阿玉对视一眼,各自会心一笑, 整理好衣服,陈单缓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阿土一见陈单,赶紧焦急道: “师傅,我们找了他一早上,昨晚谁也没听见动静,那家伙不知……” 正说一半,阿土却看到陈单身后佝偻的身影,顿时愣住, 只见阿玉弓着驼背,稍稍拱手,口齿含糊的问候一声: “早啊,土鳖师兄” 第30章、天资过人 看到“小锣锅”一大早竟出现在师傅房间里, 阿土瞪大眼睛诧异道: “不是……小锣锅你……你小子一大早跑师傅房里干嘛?” 陈单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的叮嘱: “以后,阿玉负责照顾我的起居,为了方便,就住在我这里” “啊?他、他住您这?这……凭什么啊” 阿土最后一句充满了委屈! 阿玉口齿含糊却略显得意道: “就凭我肯照顾师傅啊,你们这些人,都没一个愿意惦记师傅的生活起居” 阿土顿时气的语无伦次: “我们怎么就不惦记,我们……我们这都住到后院来围着师傅转……不是你这小锣锅、你才来一天,你在这献什么殷勤,凭什么就显着你了你……” 不等阿土说完,阿玉朝陈单一努嘴: “我听师傅安排” 阿土正要再争辩,心虚的陈单赶紧摆摆手: “行了,别争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今天要办正事,准备开工!” 说着,陈单大步朝前院走去,阿玉紧随其后, 与阿土错肩时,她还不忘抛一个挑衅的眼神, 这可把自诩大师兄的阿土气的肺要炸了, 就在此时,其余几个徒弟也从各处纷纷跑来, 正要询问人找到没,却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就跟在陈单身后, 众人一脸懵,纷纷凑到阿土身旁询问: “师兄,这什么情况?那罗锅从哪冒出来的?” 阿土看着两人背影,生无可恋的抱怨: “什么情况?我怎么知道什么情况,别看人家长的奇形怪状,可人家后台够硬啊,大工师练青推荐的,一来就被师傅当宝贝捧着,以后都跟师傅住一起了” “啊?”身边几人感慨一声,不禁又有人嘀咕: “咱们都没轮上住这大屋子,他小子一来就巴结上了?” 阿土拍着胸口满心悔恨的瞪一眼身边几人: “都是你们,没个上心的,早有人想到照顾师傅起居,也不至于被这新来的罗锅占了位置” 听此几人也跟着一阵懊恼, 看着阿土一幅捶胸顿足的急切模样,冯老汉和吕鑫对视一眼,各自忍俊不禁。 工坊前院, 工匠们都已聚齐,等着坊主下达今天的任务, 一见陈单出来,纷纷拱手寒暄,陈坚上前询问: “坊主,新铸造的工具都已准备妥当,咱们今天做什么?” 阿玉在一旁专注的看着陈单, 陈单一挥手,叮嘱道: “去把那些铁镐全都拿来” 几人按令将几把铸铁镐拎到跟前, 陈单朝众人叮嘱道: “今天大家放下所有事情,分成几组,每组一把铸铁镐,轮班用它砸矿石,人歇镐不歇,直到手中铁镐损坏报废为止” 大家听到这则奇怪的命令,一阵窃窃私语,阿玉也微微皱眉, 陈坚忍不住询问: “师傅,距离火工祭祀的时间已经不足一个月了,咱们到现在还没开始正式铸剑,而且处理好的矿石还有一些,需要所有人这么大动干戈再搞一整天么?” 陈单摆摆手: “你们按我说的做就好,记住,铁镐不坏就不准停下,哪组先把手里的镐头用坏,哪组今天就可以休息了” 眼见陈单如此坚持,大家也不再耽搁,各自组队领镐, 六把铁镐,四十多人七八个人一组,开始轮流上阵敲砸矿石, 工坊里闷响此起彼伏,顿时热闹起来, 陈单坐在墙角躲清闲,原本由阿土负责的扇风倒水换成了阿玉, 阿土则极不情愿地被编入“铁镐队”,这让他对这个“罗锅师弟”越发嫉妒不已, 此时阿玉坐在陈单身边,一边心不在焉的扇风,一边仔细观望着巨大的炼炉, 陈单随手按下她的扇子,叮嘱道: “天气凉了,不必费力扇了” 阿玉点点头,忍不住开口问: “师傅,这铁矿是如何被炼化成水的?” 陈单随口回: “炉子要高,温度要够,矿料与焦炭、石垩混装,基本就差不多了” 阿玉心中暗惊——石垩? 她先前并不知道其中竟然还要添加这东西, 于是连忙又问: “为何要加石垩?” 陈单果然有问必答: “为了助溶除渣,否则现有的炼炉条件还是会比较困难,而且矿石中的杂质也不好分离” “那该加多少?” “这个比例就复杂一些,具体要看矿石的品相” “师傅您细说” …… 不知不觉间,两人一口气聊到中午, 各自心中都越发惊讶, 对欧冶玉衡而言, 她一方面惊讶这位陈坊主对铁矿炼制如数家珍,其中细节对答如流; 另一方面,也惊讶于陈单对自己果然毫不设防,所有问题都近乎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只是他说的太细,自己很多都听不明白,什么元素含量、晶体变化…… 这些全是她此前闻所未闻的东西, 欧冶玉衡深知自己此时的地位,能得如此殊荣已十分不易,很多内容虽听不明白,暂时却也不好过多追问,生怕陈单起疑。 而此时陈单心中也颇感惊讶, 这个小徒弟阿玉,一个女流之辈,好奇心、求学心却胜过手下任何一个徒弟, 而且她思维极为缜密,头脑也相当聪慧, 虽然身为古人,未必能听懂自己所讲的一切,但每每都能问到关键处,实属难得。 倘若她是个现代人,就凭这股好学的劲头和聪慧的头脑,高低也能拿个硕士。 如此好学的徒弟,更激发了陈单与她交流的欲望, 他仿佛又回到曾经在跨国企业里担任高工时,带教学徒的时光…… 临近午饭时,吕鑫满头大汗的拎着一柄铁镐过来说: “师、师傅,这个……弯了” 陈单眉头一喜,看着铁镐上铸胎时留下的记号,心满意足的点头道: “很好,你们一组可以休息了” 吕鑫高兴的应下离开, 一旁的阿玉皱了皱眉头问: “这柄铁镐,就是师傅说的……什么含量太低?” 陈单一喜,高兴的点头: “没错,这么快能说出含量这个词,已经很不简单,这把镐的碳含量太低,偏向熟铁,所以容易弯折,那你现在是否明白师傅为什么要他们今天全力使用这些铁镐呢?” 阿玉想了想说: “师傅刚才讲,铸成这些铁镐的铁水,‘翻炒’时间都不同,所以……您是要找出最好的那把铁镐,来确定最佳的翻炒时间?” 陈单喜出望外: “乖乖,我这徒儿果然天资过人,师傅只和你聊了一会,就能想到这种程度了?” 说话间,陈单无比惜才的伸手拍拍阿玉的脑袋, 欧冶玉衡眼中本能的闪过一丝寒光,顿时皱起眉头, 然而她很快想到自己此时的身份,便立马又和颜悦色、一脸假笑的享受起师傅的“摸头杀” 陈单此时轻拍阿玉的小脑袋,已经不是出于所谓的异性吸引, 他实实在在对这个身处古代的聪慧姑娘倍感珍惜, 毕竟在这里,能有一个和自己稍稍深入聊上几句的人,实属难得。 然而就在此时,大工师练青按照先前私下的约定,每日前来探访“家主” 刚一进门,恰巧看见陈单正在抬手拍着家主的脑袋, 一瞬间,练青只觉汗毛倒竖、脊背发凉,惊的目瞪狗呆——那个女人的脑袋也敢碰的?这个陈单是不要命了么? 第31章、误会重重 热火朝天的工坊中, 眼见陈单坐在那“把玩”家主大人的脑袋, 练青匆匆几步上前,朝两人躬身施礼问候: “陈师傅辛苦,家……” 情急之下,练青差点喊出家主大人, 他脑子想的是和陈单打招呼,身体却朝家主本能的深鞠一躬, 陈单一见大工师练青行如此大礼,连忙站起身寒暄: “大工师太客气,怎能行如此大礼” 练青瞬间回过神,连忙直起腰,却见家主暗中瞪他一眼,吓得练青顿时后颈发颤, 陈单看着他怪异的表情,不禁好奇: “大工师您这是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么?您刚才说加?加什么?” 练青一阵尴尬,转头看向一群正在奋力挥镐敲砸矿石的工匠,他连忙改口: “加把劲儿,大家全都加把劲啊,火工祭祀的日子可不远了!” 工匠们眼见大工师亲自前来鼓舞,纷纷吆喝一声,当真格外的卖力, 陈单见此微笑道: “原来是担心我们赶不及,您放心好了,时间足够” 练青见话题被岔开,这才咳嗽一声,赶紧故作认真的叮嘱: “还有不到一个月,我看您这还没开始正式造剑,确实有些着急啊” 陈单也看向卖力的工匠们,笑道: “磨刀不误砍柴工,待我们准备充足后,只需几日,宝剑可成!” 就在陈单转头的瞬间,阿玉微微抬手,指尖轻弹, 一根小巧的竹管精准飞入练青的袍袖, 练青十分默契的合拢袖子,朝陈单惊讶道: “正式造剑只需几日?陈师傅可当真?” 阿玉也注意到陈单刚刚的说辞,诧异的看向他, 陈单点头道: “没错” 练青仍有些难以置信: “就是您之前说的绝世好剑么?” 陈单越发得意的笑道: “没错,就是绝世好剑” 练青不禁看向一旁的阿玉, 阿玉轻咳一声,示意他不要再过多追问, 练青回过神,连忙岔开话题转入闲聊: “话说,我这亲戚没给陈师傅添麻烦吧” 陈单看一眼身旁的阿玉,满眼赞许的说: “怎么会,阿玉姑娘甚是聪慧,是个好苗子啊” 练青又是一惊,目光来回在两人间跳跃, 阿玉悄悄拽一下陈单衣袖,低头不语, 陈单顿时回过神,连忙改口: “哦对,阿玉这小伙子头脑确实很好,我定会用心栽培,能教给他的全都教给他” 说完,陈单靠近拉着练青,压低声音说: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您的好意全都我明白” 练青脑子已经有点要转不动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到底都知道了什么? 从他那声“阿玉姑娘”来看,家主的女儿身铁定是暴露了, 可从他后半句的“好意全都明白”来看,似乎陈单还不知道眼前的阿玉是家主大人, 既然这样,只是暴露了女儿身,对计划的影响似乎并不算大…… 练青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陈单还在自顾自的低语: “不瞒大工师,我对她十分满意,自此以后呢,阿玉姑娘她……人就归我了,所有技术我都会教给她,也允许她全都传教给您,咱们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大工师尽可安心” 陈单对练青“送给”自己的“家眷奴婢”十分满意, 为了让练青安心,他也清晰传达了自己的心意, 而此时的练青,正盘算陈单到底掌握了多少真相、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他完全没听清陈单前面说了什么, 当听到陈单那句“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大工师尽可安心” 练青只以为说的是火工祭祀和造剑,他想也没想,跟着就点头应和: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陈单高兴抬手握着练青胳膊笑道: “这就好了,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那么客套了” 练青一愣,自己人? 仔细一想,也对,都是玉字号的同僚,说是自己人当然没问题, 练青老道的点头笑着应和, 然而陈单身后,耳力敏锐的欧冶玉衡却怒瞪练青, 这家伙竟然真敢毫不避讳的把自己当礼物给“送人”了?, 欧冶玉衡顿时气的牙根痒痒, 正呵呵点头应和的练青,突然感受到对面凌冽的威压, 他心里一惊猛然回头,便与阿玉杀气腾腾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练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吓得面如土灰中,却搞不清自己又犯了什么错, 就在这时,一个工匠满头大汗的跑过来嚷道: “坊主,我们这根镐断掉了” 陈单神色一正,上前接过来查看, 阿玉也回过神,顾不上与练青计较,跟着上前去观望, 只见折断的铁镐,断面泛白、参差不齐, 陈单尚未说话,阿玉在一旁嘀咕: “这就是师傅说的……含碳太高?” 陈单十分满意的点头称赞: “非常好,说的一点不错,翻炒时间不足,碳氧化挥发的不够,性质趋近白口铁,脆而不韧” 两人正探讨,练青抓住机会施礼道别: “先生您忙,我就先不打扰了” 见练青仍旧如此客气,陈单笑道: “大工师多礼,那我就不远送了,以后随时想来便来,都是自己人,不必避讳什么” 陈单一句自己人,再次把旁边的阿玉气的双眼圆瞪,却又有口难辨, 练青眼见家主脸色不对,以为是自己在此待的太久,赶紧点头匆匆转身离去, 陈单自顾自掂量着手里的断镐, 阿玉回过神,忍着内心的愤懑随口问: “师傅,眼看已经折损两把铁镐,现在怎么办?” 听此,陈单淡然道: “什么怎么办,这是好事啊” 阿玉一愣,不解的看着陈单: “好事?” 陈单耐心解释: “前面一把弯折,说明翻炒太久,碳挥发过多使其趋近熟铁;现在又有一把断裂,说明翻炒时间太短,碳挥发不足趋近白口铁,这意味着什么?” 阿玉眉头紧皱,思索一阵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陈单笑道: “这说明,我们这次的分组实验,分别达到了平衡点的上限和下限,那么其余铁镐中,就至少会有一把是趋近完美的” 没有现代仪器辅助,陈单这种分组实验,显然是效率最好的方案。 然而阿玉对分组实验、平衡点上限下限之类的说辞仍有些云里雾里, 不过眼见陈单如此自信,他的这份淡然倒让阿玉颇感踏实, 只要真能造出绝世好剑,家族复兴便指日可待, 至于中间的细节,以后总有时间请教, 毕竟都是自己人。 思绪不由自主想到这,阿玉心头一紧, 怎么自己也主动跳进了这个“自己人”的怪圈…… 陈单没有察觉到阿玉的心思,只将铁镐还给工匠叮嘱道: “你们组也可以休息了,顺便告诉其他人,先歇一歇,准备开饭吧,下午再接着搞” 工匠高兴的应下,匆匆跑开, 陈单见四周无人,朝阿玉小声询问: “跟我说说,你真的是大工师练青的亲戚?还是说……你只是他专门挑选出来送我的美人?” 突然面对这么“刁钻”的问题,阿玉一时尴尬的不知如何回应, 陈单看着她的反应,却仿佛看透一切似得哦了一声,随即意味深长的笑道: “我懂了,没关系,不碍事” 阿玉诧异的看着陈单,咬着嘴里的布团,口齿含糊道: “什么懂了?你懂什么?没关系、不碍事又是什么意思?” 陈单竖起手指示意她小点声,又低声安抚: “就算你不是练青的亲戚,也不妨碍为师感激他的一番美意,更不妨碍主人对你的喜爱,这么聪慧的姑娘,以后就好好跟着主人,咱吃香的、喝辣的” 说完,陈单还忍不住抬手捏了捏阿玉的下巴, 陈单一口一个主人自居, 对于这番过于离谱的说辞,惊讶的欧冶玉衡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木然站在那,被眼前男人像调戏小姑娘一样随手占了便宜, 等陈单转身离去、大声招呼工匠们开饭, 从未被男人如此“轻薄”的欧冶玉衡,盯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声嘀咕: “轻浮的……狂徒子!” 她嘴上那么说,心头却浮现陈单查看铁镐时的坚定自信, 还有他讲解那些冶铁技术时的从容不迫, 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学识、淡然自信的气度,与这个时代的同龄人天壤之别, 这种稳定的气场,让急切复兴家族的欧冶玉衡倍感踏实, 仿佛只要他在,自己多年的焦虑、父亲终生的遗憾、家族几代人的追索,很快都会有个结果, 他一人,似乎就能让一切尘埃落定! 想到这,欧冶玉衡盯着陈单的背影,又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狂徒子……到底是何出身?” 第32章、恶语中伤 离开头坊的练青,回到自己的大屋, 连忙从长袖中拿出那枚小巧的竹筒, 刮开密封的一头,从里面取出小小一块素娟布, 布面书写:以上坊工师配给。 练青看完,赶紧命人拿去告知工佐福阳…… 玉字号头坊, 陈单和一众工匠在前门厅准备开饭, 然而当伙夫将汤饭端上,陈单却皱起眉头询问: “今天怎么没肉了?” 其余人也纷纷看向自己的汤饭,确实没了荤腥, 伙夫赶紧上前小声解释: “咱们肉食消耗实在太快,上面配给根本来不及” 陈单眉头越发紧皱: “什么叫配给来不及?上次那个工佐福阳不是说过,酒肉吃食不在话下么?” 伙夫尴尬的低头道: “说是那么说,但这几天没见东西过来” 啪的一声,陈单将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引得众人紧张的看向这边, 陈单愤愤道: “好家伙,在这跟我卖嘴呢?陈坚!去把辅事季平给我找来!” 大家鲜少见坊主发脾气,各自一脸肃然,不敢擅自用餐, 陈坚听到呼唤,也连忙起身应下,转头匆匆离开, 角落里的阿玉眉头微皱,默默看着陈单, 片刻,辅事季平在陈坚的带领下匆匆而来, “陈坊主,何事这么着急?” 陈单坐在那也不起身,毫不客气道: “看看我们碗里,连点荤腥都没有,还怎么干活?” 季平听后头皮一阵发麻, 短短两个来月,玉字号头坊足足吃掉了近二十头生猪, 这是何等待遇,在此时只有那些贵族老爷才能做到顿顿有酒有肉, 而这玉字号头坊,上到坊主下到伙夫,人人吃肉、顿顿吃肉, 连着两个月,不仅吃空了先前的库存,后来的调拨以及用作开炉仪式的祭品都吃光了, 季平正发愁不知怎么回复,陈单理直气壮道: “前几天那个工佐福阳在这亲口许诺,酒肉吃食不在话下,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季平尴尬道: “陈坊主,酒肉……也没这么个吃法呀,哪能来得及供应” 陈单听此越发恼怒: “废话,吃都吃不上了,我的人还怎么干活!” 面对陈单的愤怒,工匠们鸦雀无声, 虽然都知道,陈单这是在替大家争取“福利”, 可是怎么看,陈单都有些“蛮不讲理、故意找茬”的意思, 两个月来的好酒好肉,大家固然开心, 可是要说以后顿顿有酒有肉, 这哪里是下坊工匠们敢想的事, 面对陈单的质问,季平也有些郁闷,他不禁伸手道: “陈坊主,两个月来,您这一间工坊就吃掉了近二十头猪,二十头啊” 陈单不以为然的抬手指向众人: “我这几十号人,吃这点东西很过分么?” 作为一个现代人,陈单觉得自己没挑食材单一、口味奇差就已经很宽容了, 没等季平再回复,陈单不耐烦的摆手道: “我不管那么多,大家要干活,吃的必须保障,而且这是工佐福阳和那位南宫老爷子亲口答应的,你给我找他们要去” 面对陈单不容易质疑的“蛮横”说辞,季平无奈,只得拂袖而去, 陈单再看一眼紧张的众人,随口叮嘱: “对不住各位,这顿大家先凑合吃,晚上再没有肉,我亲自找大工师理论” 大家面面相觑,各自低头用餐…… 午饭过后,大家稍作休息再次开始挥镐敲砸矿石, 院落里,阿玉凑在陈单身边小声道: “师傅,咱们这酒肉……会不会吃的有点太多了” 陈单转头看着阿玉随口说: “你刚来,大概还不知道,这堂堂砀邑三十六坊名声大得很,要是连大家吃点喝点都满足不了还像话么?” 阿玉又委婉道: “咱们真的有必要顿顿都吃肉么?” 陈单一听越发郁闷,指着挥镐的工匠们说: “你看看他们,干的都是体力活,要是连吃的都跟不上,身体受得了吗” 阿玉无语。 到了下午, 六把铁镐已经坏了三把,但仍有三把十分结实, 工匠们却已经累得不行, 后来,连先前休息的工匠都加入轮班,也硬是没将这三把铁镐用坏, 陈单于是让大家全都停下, 他仔细查看了三把铁镐的磨损程度,心中已经有了底, 他又取来形态最完好的一把铁镐对应的石牌, 上面记录着浇筑这把铁镐时的铁水漏刻分量, 当时工坊记录时间使用的是一种叫做漏刻的滴水计时器具, 有了这个漏刻分量,也就得到了炒钢法的最佳翻炒时间。 陈单心满意足的叮嘱大家,准备再次开炉炼化铁水, 这次炼出的铁水只要经过恰当的翻炒,就可以用作剑胚的材料了。 陈单这次原本计划再炼两炉铁水, 可是很快,阿土就跑来报告说,焦炭只剩下一炉的量了, 焦炭的原料是煤,此时被称作石炭, 受限于没有深井采矿技术,石炭开采多以小型露天矿或浅井矿为主, 产量不多导致石炭并不普及,算是稀罕物, 上次在欧冶玉衡的命令下,几乎已经把这里能用的石炭都调拨给了陈单, 经过炼制后的焦炭,现在也只剩这么多了。 历史知识十分拉胯的陈单对这些完全没有认知, 他知道古代生产力弱,但想象不到会弱成这样, 二十头猪,是巨额开销,后世寻常的煤块,在这也是宝贵的稀罕物。 听完阿土的汇报,午饭时就攒了一肚子气的陈单越发郁闷: “什么三十六坊,连点石炭都供应不起,也好意思吹嘘?” 陈单正发牢骚,一旁的阿玉口齿含糊的劝说: “我听说……石炭这东西不便宜,恐怕这里也很难一下子弄到那么多吧” 陈单不满道: “我们才用了多少,这玉字号当初好似阔绰,说什么一切工料火耗尽管开口,结果呢?吃喝舍不得给,现在连正经炼铁的石炭也舍不得给,还大言不惭搞什么火工祭祀!” 陈单一番输出,让身为玉字号家主的欧冶玉衡十分难堪, 陈单丢下手里的铁镐,朝吕鑫和冯老汉叮嘱: “一炉就一炉,先炼起来再说” 两人收到指令,连忙组织工匠们忙活起来, 陈单脸色铁青转身离开,阿玉满心纠结的跟在身边, 这时又听陈单愤愤抱怨: “难怪人说古代王朝腐朽,上面那群达官显贵,只顾穷奢极欲,把精力财力都拿去和小姑娘鬼混,却没精力财力做一件正事,不务正业!” 阿玉听的云里雾里,什么古代王朝?什么和小姑娘鬼混? 陈单坐下身一抬头,见阿玉满脸疑问,顿时来了兴致, 他完全把阿玉当成了自己人,于是神秘兮兮的说: “你刚来还不清楚,之前从上坊来了位什么特使,看上去也就刚成年的小姑娘,据说是那个家主的近侍,好家伙,那么小的女孩子就要被迫做那种事,真是混账” 阿玉心想陈单说的应该就是夕欢,却又十分不解: “做哪种事?” 正气愤的陈单,寓意颇深的瞪她一眼: “近侍,你懂么?就是贴身照顾人的,你猜这个所谓的家主……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被陈单突然这么一问,阿玉尴尬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陈单带着不屑道: “他多半是个油腻秃顶、好色贪财的老男人,把一个那么小的女孩子弄在身边,那还能有好事?” 陈单说的一脸玄乎, 阿玉恍然明白过来陈单前面的意思,顿时气的双目圆瞪,一双粉拳又在袖子里攥的发白, 陈单看到她的表情,以为她和自己同仇敌忾,于是又添油加醋: “是不是很混账?我当时也可怜那孩子,但人家小姑娘自己反倒觉得挺好,还洋洋得意,真不知那个油腻秃顶老家主给她上了什么法子,也不知背地里怎么糟蹋她,造孽啊” 此时在陈单心里,家主的形象仿佛已经定格了, 妥妥一个油腻秃顶的老男人! 而身旁的阿玉听到他这样形容自己,气的差点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好在此时,陈单又突然拉过阿玉的手腕,感慨着说: “哎,你也是个可怜姑娘,年纪轻轻就被当物品一样送人,好在你被送到我这,放心,凭师傅的技术和你的聪慧,一定能在这乱世护你周全,不让你被外人欺辱” 陈单说这话时,神色凝重、满眼真诚, 阿玉咬牙挤出一句: “那还真是……谢谢师傅了,你可比那老男人强出不少” 陈单没听出讽刺,只拍拍她的手,语气坚定的安抚一句: “嗯,放心,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刚刚还怒火中烧的阿玉,此时却被陈单的语气微微触动, 自从父亲过世,再没有一个男人如此和她说话, 陈单拉着阿玉的手腕,转头看向灰头土脸、匆匆忙碌的工匠们,他随口感慨: “真是个糟糕的时代” 阿玉心情复杂的看着陈单,又低头看一眼自己被拉住的手腕,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不远处,偶尔得空的阿土一抬头,正巧看到师傅正拉着小徒弟的手说话,心里不禁一阵五味杂陈, 身旁另一个徒弟也远远看到这一幕,在阿土耳边低声嘀咕: “还是新徒弟受宠,平时都是你陪在师傅身边的” 阿土心里一阵闹腾,转头瞪着对方: “你没事干了么?搬矿石去” 对方一边悻悻离开,一边嘟囔着调侃: “你失宠了也别拿我们出气啊” 阿土越发气愤: “什么失宠,我是大师兄,永远都是你们大师兄!” 看着阿土气急败坏的样子,几个徒弟一阵窃笑, 就在此时,工坊外进来一行人, 带头的是大工师练青和工佐福阳, 只见工佐福阳远远便朝陈单笑着大声招呼: “陈坊主,家主有赏,快快上前拜领!” 第33章、错上加错 听到有人来送赏品,忙碌的工匠们停下手里的活,纷纷凑过来围观, 陈单也将信将疑的起身过去,阿玉跟在身后,心里一阵得意, 她内心暗想:你把我这个“抠门家主”骂了一天,看你现在如何收场,这些赏赐足够你这狂徒子愧疚许久了吧。 此时,只见一行人进了工坊,端的端、抬的抬,各色各样物品摆成一排, 工佐福阳高声宣布: “玉字号下坊坊主陈单,开坊劳苦,家主甚是体恤,特命我等前来送赏安家之物,以彰其功,以安其室,还请陈坊主逐一查收: 漆木床一套, 榆木食案一张、凭几一具, 竹编衣笥一对, 荆条编织屏风一架, …… 漆耳杯十二只, 竹编食箧一对 黍酒八坛 …… 短褐四件、深衣两件, 皮履两双、麻鞋六双, 粗麻10匹、细麻6匹、素帛两匹, 铜镜一面、针线笸箩一套, …… 陶灯三盏、油脂五斤, 陶盆两个、木梳两把、篦子一把、灰碱一包, 竹木浴桶、浴具一套, …… 镈币500枚” 叮铃咣当念诵半天,总算结束, 工佐福阳微笑看向陈单叮嘱: “陈坊主,都已清点,就请收下吧,要牢记家主的恩赐啊” 各种赏赐品大大小小罗列成长长一排,场面颇为壮观, 看热闹的工匠们啧啧称奇,陈单默默走上前去环顾一圈, 乔装成阿玉的家主欧冶玉衡,此时也满心得意的盯着陈单, 她急切想要在陈单的脸上,看到他对自己满满的感激和愧疚之情, 似乎只有那一刻,才能抵消自己一日间的怨恨好和屈辱。 就在她满心期待之时,只见陈单转头朝工佐福阳质问: “你们这位家主大人在干什么?还有正事么?” 众人一愣,工佐福阳更是诧异的看看阿玉,又看向陈单,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你说什么?” 这些人哪里会想到,身为现代人的陈单,怎么会在意他们送来的这堆瓶瓶罐罐、盘盘碗碗, 也就是此时,身为理工直男、高级工程师出身的陈单,实用主义下的倔脾气也彻底压不住了, 只见他盯着工佐福阳,颇为不满的大声道: “他一天天正事不想,在这瞎讲究些个什么玩意?我的工匠断肉了,我的炼炉马上也要断焦炭了,当初是你信誓旦旦告诉我物料火耗尽管开口的,你们现在在干什么?有心思搞这些瓶瓶罐罐的花样,没时间搞定我要的荤肉和焦炭么!” 工佐福阳被质问的一愣一愣, 最初得到家主指令的练青也不禁紧张的看向阿玉, 而此时的欧冶玉衡,也被陈单的脾气惊的目瞪狗呆。 稍稍回过神的工佐福阳连忙解释: “不……陈坊主您误会,这些是家主大人赏给你个人的,这些东西都很珍贵……至于工坊的事我、我会尽快想办法安排……” 陈单扫一眼围观的工匠们,他又盯着工佐福阳大声道: “你不用想什么办法了,这些东西很珍贵是吧,那就拜托你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统统拿去换成更多的酒肉和石炭,再给我送过来可好?越快越好,我的人等不及了,我的炼炉也等不及了!” 当着家主和一众工匠的面,被陈单训斥的福阳,尴尬间额头上冒出细汗,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搞不懂,命令明明是家主传出来的,家主此时也就在跟前,这些东西应该是陈单需要的才对啊,怎么会这样? 陈单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催促道: “愣着干嘛,去啊!” 被顶在杠头上的福阳焦急道: “不行,陈坊主这、这都是家主赏给您的东西,您何必这么固执为难我呢” 陈单咬牙道: “什么叫我为难你?当初,你说我的剑被斩断了,又带个暴躁的小丫头来向我要剑,还说什么火工祭祀多么多么重要,要与我的剑再次对决,好啊,现在我花了两个月时间才打造了这一切,就差一口气了,我请问你们这位家主眼里还有正事么!到底是我为难你,还是你们在为难我!” 一通劈头盖脸下来,看似冲着工佐福阳, 实则是家主阿玉在一旁被反复“鞭挞”,像个受尽委屈的学生,尴尬的脚下都快抠出坑来, 练青眼见事态不好,只得选择避开陈单的“锋芒” 他上前劝和道: “陈坊主息怒,我们这就把东西先带回去,尽快把您要的东西送来” 说着,练青赶紧张罗着让福阳带人把东西都收拾起来, 陈单见练青出来说话,也不好再发作,只一脸严肃盯着众人, 然而阿玉眼看自己赏赐的东西要被系数收回,顿时急了,上前喊道: “不行、不能带走!” 福阳和练青一见家主发话,自然不敢动弹, 陈单皱起眉头看着她: “你要干嘛?” 阿玉弓腰驼背上前,口齿含糊的焦急道: “这、这都是好东西啊师傅!” 福阳诧异的看向练青,眼神里那意思:我没听错吧,家主大人管他叫师傅? 练青暗自点头:你没听错! 福阳已倍感咋舌, 只见阿玉又匆匆走到几卷布匹跟前,拿起那两匹素帛强调: “师傅你看呀,这多漂亮,这真的很珍贵啊” 陈单再次瞥一眼周围看热闹的工匠,恨铁不成钢的咬牙低语: “你给我有点出息,把东西放下!” 阿玉焦急道: “师傅这是人家送你的,干嘛不要……” 没等她说完,陈单上前将她手里的两匹素帛按回去,拉着她低声警告: “不看看什么场合,怎么分不清重点呢!” 说完,陈单又朝练青严肃道: “工师大人,麻烦您就按我刚才说的办,都带回去换成猪肉和石炭吧” 这下阿玉彻底破防了,干脆一步上前,随手拽住一个竹木浴桶嚷嚷起来: “师傅,我喜欢这个,我要这个,你、你把这个留下吧……阿玉求你了……” “你!” 陈单诧异的看着阿玉,一时间感觉自己像个被要挟买玩具的家长, 他深感无力,自己这波本来可以很成功的“装叉”行动,就要彻底毁在这个小徒弟手中了, 而另一边,福阳和练青两人更是被震的五雷轰顶, 眼见向来孤傲冷酷的家主大人,此时竟像个撒泼打滚的孩子赖在浴桶上不肯撒手, 福阳更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怀疑过自己今天是不是没睡醒,还在做梦, 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出了幻觉, 唯独不敢相信,此时赖在浴桶上撒泼打滚的,就是咱玉字号堂堂家主大人欧冶玉衡! 就算做梦、出幻觉,也不敢想出这么离谱的场面…… 眼见欧冶玉衡拽着浴桶不肯撒手,陈单满心无奈, 想来她一个女孩子家,呆在这里连个澡都不洗也不是办法, 陈单最终只得承认自己“装叉”失败,尴尬的朝福阳说: “要不……就把这套浴桶浴具留下吧” 福阳哪敢有异议,连连点头, 阿玉一见招式奏效,赶紧又抓起那两匹素帛央求: “这个、这个阿玉也要!” 没等陈单说话,另一边反应极快的阿土也赶紧上前两步, 抱起两坛黍酒央求: “师傅,这个好,咱把这个也留下吧” 怒不可遏的陈单朝他骂道: “你要个屁,给我放下,一边玩蛋去!” 阿土一哆嗦,麻利的放下酒坛,灰溜溜走开,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陈单又转头盯着阿玉怒道: “放回去!我让你放回去!” 阿玉眼见陈单真的发火,也连忙把两匹素帛放回去, 福阳惊的嘴巴都合不拢, 就是老家主在世,也没舍得这么对着欧冶玉衡大声吆喝, 他陈单何德何能,冲着家主发上脾气? 没等他回过神,陈单已连哄带撵的让他们把其余东西全都拿走了…… 工坊后院, 唯一留下的浴桶被摆进阿玉居住的小屋, 阿玉看着陈单空荡荡的大屋子,幽怨的朝他询问: “师傅,家主送来那么多东西,就没一件您需要的么?好多都是日常要用的呀” 陈单笑了笑,语气温和的说: “师傅当然需要啊,师傅也知道很多是你现在需要的” 阿玉一愣,更加不解: “那、那您为什么不把东西留下?就算要酒肉和石炭,也没必要拿这些去换呀” 陈单笑着摇摇头,指指阿玉说: “亏我还夸你聪明,你想想今天发生了什么?” 阿玉眉头紧皱,完全理不出头绪, 陈单只得叹息道: “此前我亲口承诺大家,这里会顿顿有肉、天天有酒,我因此和大家每天在一起吃喝用餐,大家才肯同心协力的做事,结果今天却断了荤腥,我如果又在众目睽睽下收了家主送我个人的那些东西,大家会如何看我?” 阿玉一愣,诧异的看着陈单强调: “他们只是工匠而已,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呀” 在此时人们的观念中,上面掌握权势者,吃喝住用优于自己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会对此提出异议, 甚至人们以肉食者和素食者来区分身份地位,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然而陈单却语重心长道: “就算大家表面不说,但心里总归会有隔阂,我要的是通力合作,是绝对的信任,不是权势的支配,只有这样,才能爆发出更强的团队力量,你明白么?” 阿玉愣愣的看着陈单,陈单却摆手无奈道: “你以后慢慢会明白的,今天要怪就怪那个油腻秃顶的愚蠢家主,要用这种方式陷我于不义,现在看来,他不仅抠门小气、不务正业、无比混账,还十足的愚蠢,简直蠢透了” 听到这里,阿玉已经浑身直冒冷汗, 她抬手捂着额头,轻声含糊一句: “师傅我……我突然想起有点事,先……先走开一下” 陈单心不在焉的摆手道: “去吧” 阿玉低着头、弓着背匆匆离开…… 练青居所的厅堂内, 工佐福阳和练青两人紧张的伏在地上, 哐啷一声,一口陶碗被摔得粉碎, 两人不禁浑身一个哆嗦,厅堂里阴郁的气息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弓腰驼背的阿玉站在两人面前,语调冰冷的丢下一句: “你们俩,还真是给我办了几件……大好事啊!” 第34章、无辜迁怒 听着家主冰冷的声音,福阳紧张道: “家主大人息怒,这个陈单也太自大了,连您的礼遇都敢拒绝,此人日后必定难以掌控” 欧冶玉衡瞥他一眼,冷冷道: “头坊的肉食配给,那么难做到么?” 福阳一听,更紧张了,连忙回应: “属下已经在尽力优先满足头坊的酒肉供应,可是……三十多人全要顿顿吃肉,这确实……” 欧冶玉衡不耐烦道: “你是搞不清楚重点吗?还是说,连我的叮嘱也要讨价还价!” 福阳伏在地上沉默一阵,终于咬牙道: “家主大人,在此期间属下已多次从坊外购买肉食供应, 可砀邑毕竟是小城,突然多出三十几人顿顿食肉,还要满足其他工坊和中坊、上坊的供应,这番用量已令坊外街市的肉价水涨船高, 家主大人,您曾叮嘱,坊间活动应当尽少滋扰庶民,短时间再这么买下去,只怕砀邑庶民将难以得肉” 欧冶玉衡眉头微皱, 多年远离市坊的她,已对这种事情有些迟钝, 陈单作为一个现代人更无法想象, 这里看上去是偌大一个城池,但落后的生产力之下,仅仅多出三四十个“肉食者” 就足以扰动市场秩序了。 听此,欧冶玉衡只得无奈问: “那陈坊主连馈赠的家当都不要,铁了心要让他的匠人吃肉,你可有解法?” 福阳赶紧回: “属下已派人去往临近的芒邑、萧邑采买,去人应该已在回程路上,只需让他再稍稍忍耐几日” 欧冶玉衡稍感宽心的点头,又看向练青: “石炭不足,如何解决?” 练青尴尬道: “属下也已派人去往外地采买,只是石炭各处向来都供应稀少,恐怕……没那么快” 欧冶玉衡皱眉: “可是火工祭祀已迫在眉睫,现在头坊还没开始正式造剑,石炭就已告急,这时间耽误不得” 练青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回复, 沉默片刻,欧冶玉衡盯着练青,像是叮嘱,又像是自言自语: “虎吞阁和贯月阁,一定都有存货!” 练青一惊,心里直打鼓, 他暗想,那可都是上坊, 我一个下坊工师,哪里说得动他们, 然而此时,却听欧冶玉衡朝福阳叮嘱一声: “福阳,你带我令牌调坊内戍卫,去两家上坊征收石炭!” 一块三十六坊统御令递过来,福阳愣愣的看向家主: “强、强征?” 欧冶玉衡瞥他一眼: “怎么,我的令牌还征不来石炭?” 福阳连忙接下令牌,摇头表示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欧冶玉衡冷冷道: “你听清楚,明天日落之前,三十六坊之内,每块石炭都要送到这里!” 福阳只得赶紧应和: “属下明白!” 安排好这些,欧冶玉衡再次看向练青: “至于陈坊主拒收的那些奖赏,练青你给我想办法再送进去” 听此,练青抬起头一脸为难: “啊?这……陈坊主已经如此明确的……” “所以才让你想办法!” 欧冶玉衡打断他,语气冰冷的又丢下一句: “办妥了,我暂可不再计较你当面出卖我的勾当!否则……你好自为之!” 练青一惊,整个人僵在原地, 出卖家主?还当面?什么时候的事! 旁边福阳也听傻了, 练青这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当面出卖家主大人? 这还有命活? 一个呆愣当场,一个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息, 不等两人回过神,欧冶玉衡已弓腰驼背拂袖而去…… 过了许久,大屋内两人确认人已走远, 福阳才缓缓抬起身,一脸诧异看向练青, 练青瞪着眼睛紧张道: “你别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家主大人在说什么” 福阳一脸狐疑: “不是说当面出卖的么,你怎么会不知道” 练青心有余悸的连连摆手: “误会,这、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福阳打量着他喃喃低语: “最近想吃点什么、做点什么就抓紧时间吧,家主大人可不是那种可以轻易放过背叛者的温和角色” 练青再次瞪起眼睛强调: “福阳先生休要胡言乱语,我怎么可能背叛家主大人,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福阳怜悯的摇摇头: “哎~那就更惨了,连自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练青匆匆起身: “我、我懒得跟你废话,我去想办法搞定奖赏的事” 看着练青匆匆离去的身影,福阳忍俊不禁暗自嘀咕: “自从家主大人来此,向来自信又持重的大工师练青,也变得很容易紧张啊,真是判若两人、百看不爽!” …… 玉字号头坊,炼炉里炭火烧的正旺, 晚饭时间到了, 工匠们分成两拨轮流就餐, 面对碗里毫无荤腥的菜粥, 陈单坐在那敲着木筷念念叨叨: “清汤寡水,清汤寡水……简直是一塌糊涂” 负责造饭的伙夫杵在一旁尴尬异常, 陈单又一脸郁闷的看向大家叮嘱: “大家先将就着吃,我会盯着上头要来酒肉,一定尽快给大家个说法” 徒弟和工匠们两个月来确实吃惯了荤菜, 突然没了油水,多少也有些不适应, 但此时师傅已经发话,而且他又与大家同吃在一起,没人敢有意见, 甚至有的工匠反过来安慰道: “坊主,能和您好酒好肉吃了那么久,我们很知足,偶尔缺这几顿不算什么” “就是,坊主大人千万别为难,大家铆足了劲继续干,等您的剑成了,不信那些家伙还敢怠慢咱们” “说的没错!” 众人一阵此起彼伏的应和,陈单欣慰的点点头,大声道: “好,有大伙这份骨气在,我陈单心里也更有底气了,这次的火工祭祀,诸位的名声,都将与我一同响彻三十六坊!” 见过陈单炼化铁水的工匠们对此深信不疑,更不用说跟随陈单一路走来的徒弟们, 冯老汉不失时机的举起汤碗,朝众人吆喝一声: “岂曰无食,与子同餐!” 大家举起汤碗跟着吆喝一声,气势十足! 大院里正忙碌的工匠们听见声音,各自会心微笑,也越发有了干劲, 眼见餐桌前的众人,如同仍然有酒有肉一般狼吞虎咽起来, 陈单心满意足的点头微笑, 阿土坐在一旁暗自拍腿,懊恼自己怎么就想不出冯老汉这等好词来应和师傅呢! 角落里,阿玉看着情绪激昂的工匠们,内心深处也激起一丝莫名的触动。 一波工匠吃过晚饭,与前院的工匠们换班, 炼炉的炭火依旧烧的通红, 晚饭后的陈单也端坐前院,静静等待铁水出炉, 由于焦炭短缺,陈单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才会有新的石炭送来, 他甚至担心这或许是火工祭祀前的最后一炉铁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必须保证任何环节都不能出现纰漏, 陈单因此对这一炉铁水格外重视。 此时阿玉凑在他跟前,看着眼前忙碌的工匠们,忍不住转头轻声问: “师傅,之前那把铁剑您只用了不到三天,为何这次要准备这么久,还这么复杂?” 听到她的疑问陈单微微皱眉,不禁询问: “不到三天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35章、大开眼界 面对陈单突然间的询问, 阿玉心头一紧,急中生智划过一道闪念,表面却波澜不惊的微笑回道: “是大工师练青告诉我的,他一直念叨,说跟着您,必然能学到经天纬地的大学问” 说着,阿玉又抬手在脏兮兮的小脸上擦一把,还不忘出溜一下吸个鼻涕, 模样看上去像极了一个憨傻又没见识的小村姑, 陈单没再细问,只笑了笑说: “以前的那把铁剑,是为了临时应急而造的,材质的均匀性和强度都有限,这次要正儿八经的造点真东西,而且还要为长远考虑,当然不一样” 阿玉恍然点点头,又随口问: “那这次的剑,应该会强不少吧” 陈单望着炼炉点头回: “嗯,会强很多” 欧冶玉衡眼前闪过归尘剑上的缺口,心中暗暗吃惊, 强很多……是会强多少! 夜已深, 估算着炼炉里的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陈单一声令下,工人们再次拿起长矛开凿排渣口, 这次,家主欧冶玉衡终于也亲眼得见铁水“破膛而出”的惊艳场景, 当赤红的钢铁洪流奔涌而出、撞击耐火沟槽的刹那,滋滋的声响伴随着诡异的火花反复回荡耳畔, 欧冶玉衡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一切,内心所受震撼更甚, 即使经历过多次场面的工匠们,也仍会忍不住停下手里的事情,纷纷过来驻足观望, 奔涌的铁水按照事先规划好的通道先经过浮渣分流槽,排除浮渣, 下方纯净的铁水随即流入石墨搅拌池, 滴水刻钟精准的开启, 搅拌池旁的工匠们迅速用长杆搅拌、更替、再搅拌, 直到负责“唱钟”的工匠大喊一声漏刻已足, 搅拌的工匠们立即停手,另一边工匠马上凿开下一道缺口, 搅拌后的铁水逐一被分流到事先准备好的细长模具中, 还有几个工匠专门负责夹取烧制的石墨土块,逐一封口插板…… 如此,制作宝剑的基础钢材便顺利制备完成! 得益于陈单此前反复训练的“标准化操作流程”, 每个工匠分工明确、工序简易且操作熟练,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一气呵成, 直看得欧冶玉衡心中惊叹不已, 这里的工匠虽不及上坊工匠那般技艺精湛, 但由于各自只负责极为简易的工序, 操作上很容易熟练且十分轻松、精准, 如此一来,原本复杂的冶炼、炒钢、引流浇铸……等等工序,被提前设计好的引流槽拆分成多个极为简单的工序, 在多人协同下,整个过程精准又快速的得以完成! 当一切结束时,仍有些意犹未尽的阿玉喃喃道: “这些……都是你教给他们的?” 陈单站在一旁得意道: “没错,这就叫:流水线作业” 欧冶玉衡听到这个新鲜的名词,一时间无言以对, 只能说,刚刚众人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和这个名称实在太贴切了。 虽然此时青铜器的铸造上,工匠也有分工, 但这种依靠预设的耐火导流槽分工,还加入了浮渣分离、计时炒钢等精准工艺, 完全没有人力搬抬倾倒的操作,欧冶玉衡还是头一次见识。 此时焦炭耗尽,炼炉不再填料, 陈单上前数了数, 一共浇铸了七个半模具, 最后一个模具中所剩铁水不多,算半个,看来只能打个小件了。 惊叹之余的阿玉,一边在一块石板上飞速撰写着什么,一边在陈单身边询问: “就是说,师傅这次一下要打造七把宝剑?” 看着她认真记录的样子,陈单笑着点头: “对,七把,还能打个小物件,你也帮忙想想做个什么好” 陈单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指望阿玉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意见, 哪知阿玉脱口而出: “矛头,可以用一把剑的材料加上这半个,分别做三个矛头” 陈单微微一愣,仍旧故作随意的问: “为什么要做矛头?” 阿玉赶紧说: “火工祭祀前的一项比拼是穿刺,矛头必不可少,而且传统的青铜矛头只能捅刺,如今有了铁矛,规制可以做的更细更长,两边开锋刃,兼具挥砍功能,威力可以加强不少” 陈单侧目看着阿玉,低声道: “那不就是长枪?” 阿玉端着石板,若有所思的想了想: “长枪……区别于长矛的叫法吗?听上去也不错” 说着,阿玉再次低头在石板上专注的写写画画, 陈单不得不转过身来,正视阿玉低声道: “你懂得可不少啊,对火工祭祀的流程都那么熟悉?” 阿玉突然停下手,缓缓抬起头憨笑道: “来之前,大工师练青他……” “又是练青?” 陈单质问一声,阿玉顿时沉默不语, 只见陈单深吸一口气,抬手朝工匠们招呼: “今晚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收拾一下回去休息吧” 工匠们纷纷应和,熙熙攘攘的收拾起来准备休息, 阿玉紧张的盯着陈单,陈单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后院走去, 阿玉原本要紧随其后,却忽然又想到自己争取来的浴桶, 她四下观望一眼,正巧看到阿土带着几人要离开, 她赶紧上前招呼: “土鳖师兄!” 阿土一愣,转头看到她,顿时不爽: “不是,你这个小锣锅……” “有事请你帮忙” 不等对方抱怨,阿玉当即打断他, 阿土一听,左右看看,端起架子得意道: “有什么事要请教师兄啊?” 阿玉一脸认真道: “烧几翁热水” 阿土一愣: “烧热水干嘛?” 阿玉叮嘱道: “师傅今天刚得了浴桶,烧些水来给他洗澡” 阿土恍然点头,刚要转身却突然觉得不对,顿时又回过神不爽道: “嘿,小锣锅,凭什么指使我去烧水,你怎么不去烧?” 阿玉憨笑道: “我烧自然没问题,可你烧了就是你的心意了呀,想想看,师傅得知你思虑这么周全,刚拿到浴桶就知道给他老人家烧水洗澡,那还不得多夸夸你?” 阿土眼前一亮,顿时朝身边几人兴奋道: “你们几个,跟我来” 看着几人屁颠屁颠去捣鼓炭火,阿玉微笑着转身离开。 她端着几块石板来到后院大屋, 推开门,只见油灯下, 陈单独自坐在那,手里把玩着铸铁件,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阿玉小心的关上门,走到跟前,没话找话的憨笑道: “师傅你玩的这个……是什么呀?” 陈单回过神,摊开掌心, 阿玉细看,那似乎是个小小的人偶,坐在一个圆球上,整体看上去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阿玉蹲下身,放下石板,越发好奇: “这是什么东西?” 陈单将手里的人偶放在地上,轻轻一推, 只见小小的人偶坐在圆球上摇晃几下,又直直的立在那, 身下是个光滑的圆球,竟然会立着推不倒? 这是现代人再常见不过的小玩具——不倒翁, 靠着空心圆球下的一块铸铁实现重力平衡而不倒, 陈单先前带领大家做工具时,出于无聊随手做的一个小玩意, 在此时的欧冶玉衡看来,这简直就是个神奇的宝贝, 她时不时用手指推一下,见人偶摇摇晃晃又立起来,便会再次稀奇的惊叹一声, 像极了一个好奇心爆棚的孩子, 陈单看着她满脸单纯的样子,微笑道: “好玩么?” 阿玉盯着摇摇晃晃的玩偶不住点头: “好玩,师傅这是怎么做到的?是什么法术?” 陈单又笑着说: “一个小伎俩而已,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阿玉抬起头,满眼欣喜的看着陈单: “真哒?送我了?” 阿玉正高兴,却见陈单笑了笑,神色淡然中突然话锋一转: “阿玉,你现在到底算是大工师练青的人,还是我的人?” 欧冶玉衡刚刚还满心高兴的笑容,瞬间在脸上僵住! 第36章、她的秘密 陈单和阿玉坐在昏暗的油灯下, 两人中间摆放着一个摇晃的玩偶, 四目相对中, 阿玉迎着陈单的目光,几乎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是您的徒弟,当然是师傅的人” 陈单:“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阿玉:“那师傅指的是什么?” 陈单:“叫主人!” 阿玉:“说过了,我叫不出口” 陈单:“那我凭什么相信你是我的人” 阿玉:“我以为师傅只是在询问我的立场,不论何时,阿玉都会坚定的站在师傅这边” 陈单:“我不在乎你的立场,哪怕你承认自己是练青的人,我也可以毫无保留的教你技艺,但你不能欺骗我” 阿玉眉头微皱:“欺骗?我几时欺骗……过师傅……” 两人间紧密的对话互不相让, 但说到这句时,欧冶玉衡却顿时一阵心虚, 她在身份上确实有巨大的隐瞒,说是欺骗绝不为过。 陈单目光如炬的盯着她, 欧冶玉衡仿佛被人看穿心思一般,顷刻间感觉脸上阵阵火辣, 她不由自主的避开陈单的目光, 果然,陈单的下一句紧随而至: “你这句话说的很没底气呀,还说没有欺骗?你到底是什么人,说实话吧!” 欧冶玉衡沉默不语,内心却在飞速盘算得失, 此时此刻,她想要继续完全隐瞒,只会遭受更严重的怀疑, 信任关系一旦破裂,想要探寻铁剑锻造的核心秘密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可她的真实身份也决不能轻易暴露, 且不说这种巨大的身份差异,会带来怎样不可预料的鸿沟, 单就师傅此时对“家主”的恶劣印象,也足够她头疼,她必须尽快有一套新的说辞…… 陈单见阿玉侧目不语,又下意识瞥一眼那几块密密麻麻写满记录的石板, 陈单不禁叹息一声安抚道: “知道么,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最有天分的学生,不论你处于何种立场,我都十分乐意把你想知道的一切教给你” 正沉浸在自己心思里的阿玉恍然间抬起头,诧异的看着陈单, 再次四目相对,陈单继续开导她: “很难有人能像你一样和我探讨那些技术问题,你的才华、见识和思维习惯,如同这个时代黑暗中灼灼发光的宝玉,根本无法被粗陋的伪装所掩盖” 面对“师傅”的盛赞,阿玉紧咬着嘴唇内心一阵悸动, 就在此时,陈单又温柔的叮嘱一声: “张嘴!” “我……” 阿玉以为师傅让自己张嘴说话, 可她刚开口,陈单却朝她嘴边伸出两根手指, 阿玉警觉中本想躲闪,却在陈单真诚的目光下放弃了, 任由陈单用手指将她塞在嘴里用作伪装的布团取了出来, 恢复一脸清秀的阿玉,缓缓低下头, 陈单却又伸出手指勾起她的下巴, 阿玉被迫再次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陈单盯着她的眼睛开诚布公的坦言: “人这么漂亮,又有想法,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得此知己实在难得,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这姑娘,所有事情对你毫不设防,可你呢?却对我闪烁其词、遮遮掩掩,这很不像话!” 眼见陈单眼神里显露不满,被勾着下巴的阿玉,莫名的委屈中支支吾吾: “师傅别……别这样……” 陈单仍盯着她劝说道: “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说实话,哪怕你真就是大工师练青的人……也没关系,他毕竟于我有恩,你我也仍算是朋友,知己难得,想学什么我仍会毫无保留” 眼见陈单已经如此坦诚,欧冶玉衡冲动中几乎就要和盘托出, 然而话临出口的一刻,她还是紧咬牙关……忍住了, 见此,陈单只觉一阵心寒, 他松开阿玉的下巴,颇感失望道: “好吧,很遗憾,我不是那种能够甘愿被人当傻瓜的家伙,你可以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但在这之前,你不必再跟随我了,回到大工师练青身边去吧” 说罢,陈单将地上的玩偶塞进她手里,正准备拂袖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始终沉默不语的阿玉却突然一把攥住陈单的手腕, 陈单神情冷漠的微微侧目, 只听阿玉低着头,小声喃喃道: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这想法未必正确,若是说错了,还请师傅……不要责怪” 陈单微微皱眉: “什么想法?” 阿玉稍稍抬头,嘴角微微上扬,语气稍显得意道: “师傅该不会是……因为我,在吃练青师傅的酸醋吧” 陈单一惊,噌的缩回手,一脸尴尬、语无伦次的辩解: “哎……你、你这丫头……我跟你说正事,你怎么在这胡说八道,我跟你讲,师傅就是特别讨厌这个……这个、这个被人欺骗,你懂不懂,根本不是你说的那回事,我就……” 陈单正要继续喋喋不休,阿玉却突然向前倾身,一根手指压在陈单嘴上, 陈单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瞬间安静下来,愣愣的盯着阿玉, 只见阿玉眯起眼睛微笑道: “不管是不是这样,既然师傅说了那么多,阿玉也有话说” 被一根手指按住嘴的陈单,满心不安的点点头含糊道: “嗯,你、你说” “既然师傅讨厌被人欺骗,我选择把能告诉师傅的,全都告诉您,至于不能说的,我暂时保留,这样可以么?” 眼见阿玉一脸认真的样子,陈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阿玉收回手指,坐在那也学着陈单之前的样子,把玩起手里的玩偶, 只见她思索一阵,终于开口道: “第一,我绝非师傅所想,是练青的什么人,但我确实从他那里得到了不少消息,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练青这个人还算不错,仅此而已” 陈单听到这,稍显不满的皱起眉头, 阿玉微笑着继续说: “第二,我也绝非练青送来的什么婢女,正如我刚刚所说,我不是他的人,所以他根本没权利那么做,因此也请师傅不要再把我当奴婢看待” 陈单心中开始有点失落, 阿玉继续说道 “第三,我是自愿拜在师傅门下,对师傅的学识由衷敬佩,也是真心想要学习铁剑的锻造之法,所以我一开始就没说谎,我是您的徒弟,当然是师傅的人” 陈单看着她,神色严肃的问: “你一个女孩子,真心要学习铁剑的锻造?为什么?” 阿玉想了想说: “不瞒师傅,我确实不是什么乡野村姑,我家人世代铸造兵器,先祖也曾锻造出极好的铁剑,只是后来铁剑的锻造之法失传了,我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复兴家族的铁剑锻造工艺” 陈单有些诧异: “复兴锻造工艺……你们家里没有男丁了么?这种事要靠你一个女孩子?” 阿玉露出一丝苦笑: “当年家门突遭不幸,男丁或失散、或遭杀戮,如今到我这一辈,就只剩女子了,况且凭什么就不能靠女子?师傅有些偏见吧” 陈单感受到对方真切的伤感,心知这些话应该都是真实的, 他不禁点点头感慨: “能在在这乱世中立身不容易,你一个姑娘家确实很了不起,好吧,既然是工匠后人,我们又有这么多共同语言,师傅收回刚刚的质疑,并且用心你,在我这里你会得偿所愿” 阿玉微笑点头,似乎对陈单的能力毫无质疑, 看着眼前姑娘乖巧的模样,陈单想到她竟不是练青送给自己的美人,心中不免一丝失落, 不过她好歹还是自己的徒弟,也算不错了, 想到这,为了打破刚刚略显沉重的伤感,陈单随口岔开话题问: “那你和大工师练青是如何认识的?” 这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对阿玉来说,想要不说谎是很难回答的, 然而只见阿玉微微抬头,侧目嫣然一笑: “师傅是还在吃醋么?” 陈单顿时一脸尴尬: “不是……算了算了,不聊这些,我……你早点休息睡吧” 阿玉抿嘴微笑,满是成功拿捏对方后、洋洋得意的神情。 就在此时,房门轻轻扣响,外面传来阿土的轻喊: “师傅,我们烧了热水,给您洗澡” 阿玉连忙一伸手,从陈单手中夹起布团塞进嘴里, 陈单还未来及反应,阿玉已弓腰驼背起身去开门…… 第37章、绝世佳人 房门一打开, 阿土带着几人乐呵呵站在门口, 随着一个个装满热水的笨重陶翁搬进屋内, 陈单这才回过神上前询问: “你们几个怎么会突然想到……要烧水给我洗澡?” 阿土憨笑着朝阿玉一指: “是小罗锅……” 话刚出口,阿土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又指着自己说: “我看小锣锅给您留下个浴桶,知道您要洗澡,这不就安排上了么” 陈单颇感舒心的看一眼阿玉,又朝阿土点头笑道: “你小子有心了,不愧是师傅的大弟子,干得不错” 阿土咧嘴得意道: “那是自然,我们这就给师傅倒上,浴桶在哪呢” 说着,阿土指挥几人搬搬抬抬, 几大翁的热水全都倾倒进小屋里的浴桶,霎时间热气腾腾, 忙活完这些,阿土正得意洋洋, 阿玉口齿含糊的叮嘱: “诸位辛苦,大家早点休息吧,剩下的,我来照顾师傅就好” 阿土点点头正要走,忽然觉得画风不对,自己怎么像个任人安排的小角色? 他连忙转过身,端起大师兄的架势朝阿玉叮嘱: “小锣锅,既然师傅留你同住,不要辜负了师傅的期望,要有新入门弟子的觉悟,这是对你的考验,好好照顾师傅,听到了么” 阿玉微微拱手施礼,低头间翻个白眼,不耐烦的含糊回应: “土鳖师兄说的是” 阿土郁闷的瞪她一眼,转头朝陈单笑道: “行了师傅,那我们就睡觉去了” 一番寒暄,几人陆陆续续都已离开, 关好房门,心知肚明的陈单走到阿玉跟前小声笑道: “不愧是女孩子,还是你对师傅最贴心,不过呢,心意师傅领了,我一个糙汉子洗不洗澡都无所谓,这浴桶本就是为你留下的,这澡还是你去洗吧” 说着,陈单转身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阿玉顿时急了,脱口而出: “那怎么行,这是我送……” 差点说破的阿玉,及时咬住嘴唇才没露馅, 陈单莫名的回过头: “你送?你送什么” 阿玉张张嘴,努力往回圆: “我是说,这是我送……我送师傅……侍奉沐浴的机会,不、不要拒绝” 陈单诧异的看着她: “你?侍奉我洗澡?” 阿玉艰难的点点头, 情急之下总算是圆了回来,可这话一出口欧冶玉衡就后悔了, 自己堂堂玉字号家主,难不成真要给一个下坊的坊主伺候汤浴? 眼见陈单满脸惊讶,阿玉期待他再推托一下,但凡他再推托,自己就赶紧放弃。 哪知陈单活动一下肩膀,挑起嘴角笑道: “那感情好,我就……体验一下!” 阿玉瞪大眼睛看着陈单从自己面前经过,进了热气腾腾的小屋,她顿时撞墙的心思都有了, 然而话是自己说出口的,总不能再矢口否认, 前面明明说过自己不是婢女,可立马又自己挖坑跳了进去, 欧冶玉衡被自己这番愚蠢行径气到热血上涌,顿时脸颊火热, 小房间,水汽腾腾的浴桶前, 陈单看一眼脸上始终脏兮兮的阿玉,他感慨一句: “我倒一直没见过你本来的样子,不妨先给你洗把脸?” 此时正心神不宁的欧冶玉衡,站在那没有回应, 陈单顺手拿起一块细布,浸上温水,敷在阿玉脸上轻轻擦拭, 一边擦,一边再次帮她取出嘴里的布团, 在攻玉阁里常被彩霞和夕欢侍奉的欧冶玉衡,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形,并不抗拒, 任由陈单反复几下将自己的脸颊擦拭干净, 当陈单放下细布那一刻,整个人却愣住了, 先前只透过脏兮兮的面容看出她底子不差、相貌端丽, 此时拂去铅华再看, 这岂止是端丽,简直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未施粉黛、素面天然就已如此, 倘若再稍加妆饰,那岂不足以“为祸人间”? 察觉到陈单炽热的目光,回过神的欧冶玉衡心中闪过一念: 到底是男人,纵使这等奇才也不过如此! 再联想陈单此前对家主的种种“恶评”,欧冶玉衡心里更是憋起一股闷劲儿来: 倒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万中无一的“家主魅力”, 和他口中念念叨叨的秃顶老男人可是云泥之别! 此时在她心中,也悄然酝酿起一个念头, 既然要拿捏眼前这个男人,何不在暧昧之间干脆将他牢牢捏住! 一念起,只见阿玉微微低头,小声细语: “师傅……这是做什么,说好了阿玉侍奉您的” 陈单看一眼她背后高高隆起的“罗锅”,好奇的问: “你背上背的到底是什么?” 阿玉听此也不回答,只抬手深入后颈, 一番拨弄后,从粗布袍中拽出一个皮囊, 这番拨弄又“不经意”间碰散了裹在头上的方巾, 此时她站直身体,一头长发水瀑般披肩垂下,挺拔的腰身瞬间凹凸有致, 加上她此时微微挑起的嘴角和自信又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神, 一股妩媚却又莫名强大的气场,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陈单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少了几拍,连呼吸都快被遗忘, 尽管生来单身至今,但身为一个现代人, 陈单在网络上各种各样的美女也算没少见识, 可这种临近身前、透着一股莫名压迫感的惊艳, 陈单从未感受过,一时间大脑竟一片空白! 微妙的气氛转换,阿玉丢下手里的皮囊,御姐气十足的询问: “师傅还好么?” 陈单回过神,将自己的目光强行从她身上移开,深呼吸一口故作淡定的说: “嗯……还好” 阿玉上前解开陈单的衣襟,微笑着叮嘱: “还是阿玉侍奉师傅汤浴吧” 说话间,陈单四肢僵硬的任由其摆布, 没几下,阿玉便站到他身后,帮他褪下了最后一丝布缕,并悄然将他送入浴桶坐下, 温热的气息传遍全身, 一双玉手搭在陈单肩头,佳人站在桶外为他揉捏肩膀, 这是何等享受! 陈单浑身一阵松软,忍不住微微闭上眼睛, 他残存的一丝理智,在心中默默念叨: 如此惊艳的美人,又有那般过人的聪慧,而且还是自己的徒弟…… 我陈单何其有幸,竟然能在这穿越后的乱世里,遇此红颜知己! 正思索间,耳边传来阿玉吐气如兰的低语: “阿玉如此侍奉,师傅可还受用?” 陈单靠在浴桶边微闭双目点头: “嗯,极好,师傅很喜欢” 阿玉一边继续为陈单揉肩,一边又微笑着问: “今后,师傅总不会再对阿玉心生猜忌吧?” 陈单已美的说不出话,只微笑着连连点头, 阿玉见此越发得意,又加码道: “将来不论发生什么,师傅无论如何也不会舍弃徒儿不顾吧?” 陈单感叹一声,微闭双眼笑道: “这么好的徒弟,师傅怎么会舍弃呢,当然不会” 阿玉靠在他耳边,挑起嘴角微笑: “无论如何?” 陈单郑重点头: “嗯,无论如何!” 欧冶玉衡满意的笑了笑,她稍稍直起身,揉着陈单的肩膀试探道: “既然如此,阿玉有些话一直想说,师傅可愿意听听?” 陈单闭着眼睛随口回: “你说” 阿玉淡然道: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里的家主对您很好,不仅什么都肯支持你,还给你送来那么多赏赐,或许她并没有您之前想的那么糟” 正享受中的陈单微微睁开眼, 阿玉若有所思的看着前方,继续说: “而且……师傅您也该考虑到,坊中那些工匠毕竟与您身份不同,偶尔为他们着想倒也没错,但归根结底是为了成就您的前途大业,而您的前途大业,更多掌握在上方乃至家主手中,您也该适当为上方着想才是” 此时的陈单,神色严肃目视前方,简洁的询问一声: “比如呢?” 阿玉想了想说: “就比如……没必要为了一点工匠的酒肉吃食,和上方闹得不愉快,倘若供您个人享用,配给自然不会紧张,哪怕带上几位徒弟也算宽裕,何必那么执着呢,三四十人的酒肉消耗确实不算少” 见陈单不说话,阿玉又低头轻声说: “师傅,阿玉一番浅见,也都是为了您好” 陈单坐在浴桶中又淡然询问一声: “阿玉,你来这三十六坊多久了?” 阿玉微笑道: “时间不算短,我知道师傅想说什么,既然现在我已经是您的徒弟,对师傅绝无二心,师傅大可不必再对他人心存芥蒂” 陈单叹息一声,摇头道: “阿玉,这不是重点” 阿玉一愣,不解的看向陈单,只听陈单语气认真道: “阿玉,师傅承认你很漂亮,头脑也很聪明,算是才貌双全,但你仍有一丝瑕疵,恰恰因为你近乎完美,这丝瑕疵就更让人格外不安!” 欧冶玉衡秀眉微蹙,愣愣的看着陈单,手上动作也悄然停下。 第38章:观念碰撞 “阿玉,我理解你作为匠人的后代,想要急于获得成就的心情,但你这么迫切的想要向上依附,这很不妥,尤其对于一个相貌不凡的女子而言,更加危险!” 坐在浴桶中的陈单娓娓道来: “我记得和你说过,那位家主是何等荒唐的人物,他连刚刚成年的小姑娘都不放过,倘若你有这般心思被他知晓,下场会如何你想过吗?” 面对陈单的质问,身为家主本主的欧冶玉衡一阵头大,刚刚的暧昧氛围也瞬间荡然无存, 阿玉忍不住辩解: “师傅,您对这位家主的无端揣测会不会太执拗了” 陈单微微侧头: “无端揣测?我用一把粗陋的铁剑,就轻易斩断了三十六坊所谓的规制军剑,以你的聪明应该明白,这是代差级的碾压,是足以震惊全坊的大事,倘若他不是个高高在上、傲慢无知之人,也早该来见见这里的工匠了” 阿玉听此越发郁闷,忍不住据理力争: “师傅,您怎么知道她总是高高在上,也许她早就……” 阿玉咬住嘴唇,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憋得那是相当难受! 陈单却不以为然的转头道: “他早就怎么了?你认识他?别对权贵抱有太多幻想,否则你这样一个漂亮姑娘,将来的亏,要吃不了兜着走” 欧冶玉衡已经被气到近乎无语,她略显气急的嘀咕一句: “天底下没人能让我吃那种亏,你早晚有一天会明白” 此时在欧冶玉衡心中,已隐隐升起一股耻辱感, 她好不容易下决心“牺牲”一回色相,却没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眼前这个男人的脑袋,简直像块石头一样! 浴桶里的陈单却叹息一声,继续叮嘱: “阿玉是很聪明,可千万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既然是我徒弟,那师傅就先教给你一个原则:出现麻烦时,绝对不要优先考虑妥协或牺牲同伴的利益,否则注定是个失败者” 阿玉再次一愣,皱眉盯着陈单: “那些工匠就是师傅的同伴?少吃一口肉就是妥协?” 陈单坚定道: “对,所有能帮助你的人都是同伴,肉不够吃就解决肉的问题,而不是首先去让同伴妥协” 阿玉不甘心道: “那如果肉就是不够吃呢” “那就多养猪喽” “养猪也要粮食的,多少人连粮食都吃不上,哪有能力多养猪” “那就多种粮喽” “粮食的亩产也是有限的啊” “那就解决亩产喽” “你!强词夺理!” 阿玉愤恨的嘀咕一声, 听到阿玉有些破防的语气,陈单泡在浴桶中得意微笑道: “如果你把精力放在问题本身,就会得到越来越强大的结果,可如果你把这种精力放在同伴身上,就会离心离德、众叛亲离!” 阿玉越发不满道: “可是谁又能解决所有同伴以外的问题呢!” 陈单越发得意的笑道: “巧了,在这个时代,师傅就可以,你早晚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大受震撼的阿玉越发诧异的看着陈单, 这是什么自信、自大甚至狂妄的家伙! 可他言语间的说辞就是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欧冶玉衡又想到陈单站在高大炼炉下那幅超脱的身影, 这没由来的自信……怎么就那么让人着迷! 在这个内核强大的男人面前,自己刚刚那番“诱导”竟显得幼稚又可笑! 阿玉愣神间,陈单哗啦一下从浴桶中站起身,漫不经心的念叨一声: “差不多了,水也有些凉了,今天就到这吧” 暧昧的气氛早已不在, 站在陈单身后的阿玉尴尬间转过头,赶紧递上细布, 陈单擦拭了身体,又在阿玉面红耳赤的侍奉中穿好衣服, 他缓步走到房间门口,又回头看向阿玉微笑道: “谢谢你今晚对师傅的照顾,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不是人家送来的婢女,以后你大可不用为我做这些了” 长发披肩的阿玉微微施礼,恭顺的低头说: “能侍奉师傅是阿玉的荣幸,能和师傅这样聊几句,也让阿玉受益匪浅” 陈单点点头笑道: “但愿你真的听进去了,那就真的完美了” 说罢,陈单转身离去, 望着陈单的背影,欧冶玉衡轻轻嘀咕一声: “狂徒子” 只是这次,她脸上没有不满,心中也没有怨念, 嘴角反倒带还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然而一笑过后,欧冶玉衡又觉得自己好生奇怪, 身为家主明明被人教训了一通,怎么还笑得出来?而且心里还豁然开朗了许多? 莫非他真有什么神力不成? 而另一边,陈单潇洒的走回自己房间, 关好门一转身,攥紧拳头轻耶一声,满脸得意的嘀咕: “这下被我装到了,木哈哈哈……” 一夜无事,拂晓时分,东方刚刚亮出一抹鱼肚白, 两队装备严整的戍卫军,在工佐福阳的带领下直奔山顶上坊, 虎吞阁大门外,数名大工匠和吊着伤臂的阁主庞冕系数出来迎接, “今有三十六坊统御令,各坊系数上交现存石炭,颗粒不留,庞阁主,可听清楚?” 听着福阳的问询,庞冕咬牙挤出一丝笑意不满道: “工佐大人,前些日子玉字号收走了所有大库中的石炭,已让我各坊大为不便,如今又要系数收缴坊内石炭,眼看火工祭祀在即,这么做未免有失公道吧” 福阳面无表情道: “庞阁主,我只是来执行指令,不是来和您商量,还请庞阁主理解” 庞冕咬牙切齿看向福阳身后威武的戍卫军,只得无奈点头: “理解,理解……” 只见福阳一挥手,一队戍卫军匆匆进入虎吞阁…… 很快,另一边的贯月阁也遭遇了同样的待遇, 阁主卫鼎眼看着被人强行带走的一堆堆石炭,心底说不出的愤懑, 仿制炼炉失败,如今连最后一点石炭也被收缴, 戍卫军走后,站在贯月阁大门前的卫鼎,抬手摆拳砸在大门立柱上, 立柱另一侧顿时木屑纷飞, “欧冶家的妖女,欺人太甚!” 天已大亮, 陈单伸个懒腰坐起身, 耳边传来一声温柔问候: “师傅您醒了” 稍一转头,阿玉的绝美容颜便赫然眼前, 只见她长发披肩、脸颊白净的坐在一旁, 身边是给陈单叠放整齐的素布袍, 这画面美的有些不真实,陈单恍惚问: “你今天……不装扮了?” 阿玉一边递上擦脸的湿布,一边恭敬道: “一会还有劳师傅帮忙” 陈单恍然点头, 片刻,衣着穿扮整齐的陈单,帮阿玉挂好背后的皮囊, 又从昨晚烧热水的陶翁下抹些碳灰,一点点抹在阿玉脸上, 顷刻间,盛世容颜又被装扮成了一个脏兮兮的小脸, 陈单一边涂抹,一边随口念叨: “这连个镜子也没有,确实不太方便” 阿玉一听,赶紧趁机提醒: “是不是该考虑收下家主那些赏赐?” 陈单随口回: “等把问题解决了再说” 阿玉无奈点点头, 装扮妥当,阿玉再将洗净的布团塞进嘴里, 一个身形、面容奇异的小锣锅又诞生了。 陈单叹息一声问: “你要这样装扮到什么时候?” 阿玉口齿含糊的微笑道: “到我学成出师为止” 陈单不禁感叹: “那我可有得等了” 阿玉侧目看向师傅,好奇道: “您……等什么?” 陈单故作神秘的微微一笑: “那能告诉你么” “面容畸形”的阿玉,略显不满的撇撇嘴, 陈单忽然心生一个捉弄她的想法,轻咳一声,故作认真的询问: “阿玉,虽然咱们师徒相处时间不长,不过你说实话,我是不是你最敬仰的师傅?” 阿玉毫不犹豫的点头: “那当然” 陈单一本正经道: “我也认为你是最出色的一个徒弟,在我的师门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阿玉愣愣的看着陈单,陈单忍着内心的想笑的冲动,认真道: “师徒关系一旦到达某种程度,称呼就要改改了,不再简单的叫师傅,而是叫……” 阿玉越发好奇,陈单却故意卖起关子, 阿玉忍不住问: “叫什么?” “叫……老公!” 陈单笃定这个时代没有这个称呼,他说完便小心的观察阿玉的反应, 果然,阿玉思索一阵,一脸不解道: “老公?为什么会这样称呼?” 第39章、捉弄良人 眼看阿玉一脸茫然, 陈单松一口气,开始一本正经的胡编: “在我的家乡,老公,是对最亲近、最信任的师长或伙伴的昵称,意味着像家人一样可靠” 阿玉信以为真的恍然点头,陈单则继续胡编: “师徒关系极好的话,徒弟为表达对师傅的尊重和亲近,就会在私下里称其老公,而师傅一旦接受这个称呼呢,就意味着你是所有徒弟中最特别的一个” 说完,陈单故作谨慎的看一眼窗户,小声叮嘱: “这种事,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这下,阿玉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试探着问: “那……阿玉现在可以称师傅为老公么?” 不明寓意的阿玉,这声“老公”说的及其平淡自然,没感觉半点不妥, 陈单却故作为难道: “按理说你的确是最聪明、也是最认真的一个徒弟,为师觉得倒也不是不行,可咱们这师徒关系的时间也实在是短了点……” 听陈单模棱两可的说辞,欧冶玉衡为了成为“最特别”的徒弟,更为了能毫无障碍的接触到一切核心技艺,她赶紧加码: “师傅,阿玉此后必将用心求学,但凡师傅叮嘱,绝无违逆,至于时间嘛……总会慢慢变长的呀” 看着阿玉一幅急迫又诚恳的样子,陈单“勉为其难”点点头: “嗯……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时间长短也不能代表什么” 阿玉连连点头: “就是啊” 陈单叹息一声: “行吧,看在你那么优秀又那么诚恳的份上,就特许你……私下里先这么称呼?” 阿玉大喜过望,拱手施礼: “老公,阿玉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这声“老公”叫的陈单心里一阵飘飘然,他美滋滋摆手道: “很好很好,既然叫了老公,就要像一家人一样,以后不用再那么客气了” 欧冶玉衡不住点头,心中暗想: 这个内核强大的男人,昨夜自己牺牲色相都没能征服,想不到机缘巧合下关系又精进了一步,我的隐忍总算换来回报,确实优秀! 与此同时,陈单心里也在暗爽: 之前让你叫主人,你叫不出口,还以为是矜持,原来根本不是人家送来的婢女,这误会搞大了,不过现在好了,让你叫老公你倒是乖乖就范! 两人各自心情愉悦中,陈单摆手道: “走,今天咱们就正式开始锻造绝世好剑,随老公去开工!” 阿玉听此越发兴奋,紧随其后, 临到门口,陈单开门前又看着阿玉试探: “再叫一声老公” 阿玉一愣,连忙像之前一样恭敬的拱手施礼,轻喊一声: “老公!” 陈单浑身一个激灵,美滋滋的按下她的双手说: “这是亲近的称呼,不必这么拘束施礼,放松点,再叫一声” 阿玉点点头,这次放下手,轻松自然的又喊了一声: “老公!” “嘿嘿~” 自打母胎单身的陈单,竟被伪装下的绝色美人一口一个老公叫着,他忍不住的笑出声来,随即满眼喜色开门离去, 欧冶玉衡紧跟在身后暗想: 他没有骗我,这称呼只喊一声,就能让他难掩内心欢喜,看来我果然已经被视为最特别的徒弟, 不愧是我欧冶玉衡,优秀! 头坊前院, 工匠们已经聚齐,只见陈单在几个徒弟的簇拥下,满面红光而来, “今天正式锻造宝剑,老冯,取铸件” 冯老汉连忙让人拿来前一晚炒钢浇铸而成的几块细长铸件, 陈单笑着朝他询问: “还记的上次如何锻造么?” 老冯连连点头: “记得,反复烧红折叠捶打,中间蘸木溜液洗去外层杂质” 陈单满意的点头,一旁阿玉在石板上认真记录, 陈单又问: “叠打几次?” 老冯想了想说: “前后一共十次” 陈单指了指高大的铸铁重力锤说: “这次你们用那家伙叠打,效率会高很多,再给我多叠两次” 一根钢材,叠打十次就是1024层, 只需再多叠两次,就会暴增到4096层, 钢材的杂质、晶粒细密程度以及硬度和韧性都将大幅飞跃,并趋近完美的平衡, 老冯接下指令,立马开始组织工匠动手, 几人架火、几人鼓风,转眼煅炉里木炭烧的通红, 陈单在一旁把握火候,阿土在差人开封木醋酸, 火候一到,老冯命人夹起铸件,转移到重力锤下的铸铁毡台上, 十几个工人拉起绳索,巨大的重力锤缓缓上升, 阿玉手捧石板详细记录之余,专注的盯着眼前一幕, 随着一声号子,巨锤落下, 碰然一声,火花四溅, 扪心的震动让众人都为之惊叹, 号子再起,巨锤再落, 另一边煅炉里新的铸件又已烧红, 工匠们的呼喊声,重锤的砸击声,另一侧段台上,老冯等人小锤修型的叮当声…… 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陈单在各个环节间巡视指导,阿玉跟在身后看的也是目不暇接! 一切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然而没多久,工坊大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起初没人在意,直到下坊的辅事季平被人推搡着进入院内,大家这才意识到出事了,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只见一大群人堵在玉字号头坊门口,不知何事吵吵嚷嚷,看上去情绪十分激动, 季平不住挥手安抚,却根本拦不住吵嚷的人群, 陈单眼见有人闹到自己工坊里,赶紧上前隔开季平,朝众人看去, 只见群情激奋中,带头的几人他大都不认识, 几个徒弟担心师傅吃亏,也赶紧围了上来, 阿玉远远看清带头的几人,心中一阵郁闷,稍稍退入远处的角落, 陈单瞪着堵在工坊门口的众人大声询问: “你们都是什么人,这是干什么?” 人群最前面一个身材健硕的老汉大手一挥: “我们今天来向玉字号要个说法,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滚一边去,让你们新来的那个陈坊主出来说话!” 说着,老汉随手推了陈单一把, 这下可好,没等陈单和徒弟们发话,工坊里几十号工匠瞬间炸毛,抄起家伙吆喝着就朝门口冲了过来, 站在角落里的阿玉颇感惊讶,这些工匠对陈单的维护真是毫不含糊, 闹事的人群原本只是口角争执,一见里面有人抄家伙,个个慌忙后退, 好在陈单抬手拦住众人,转身一挠头不爽道: “嘿,来找我要说法,还这么嚣张?” 这时,对面人群里钻出一人,贴在老汉耳边低语, 陈单认得此人,他就是之前用一把超规格军剑和自己比拼,还输掉的月字号下坊工师,陆松, 只见陆松在对方耳边低语过后,老汉难以置信的上下打量一番年轻的陈单, 陈单冲他挑挑眉头,老汉这才稍一拱手: “阁下就是玉字号新来的陈坊主?” 陈单坦言道: “没错,是我,诸位找我有何贵干?” 老汉再次上下打量他一眼,仍有些不太确信的说: “就是你这娃娃……要走了我们各坊全部的石炭?” 陈单一听这话心里直冒火,皱眉质问: “你管谁叫娃娃?谁又要走了你们的石炭?你爷们好大年纪跑我这来找什么画面,你到底谁啊?” 陈单几句怼回去,对方似懂非懂,最后这句倒是听清了, 可老汉还没来及回复,却见堵在门口的人群外又一阵骚动, 很快,人群分成两边让出通道,大工师练青在几名戍卫的陪同下匆匆而来, 一见到练青,陈单越发有底,心想看你们谁还敢在这闹事, 眼见练青进入工坊大门,最前头的老汉侧目观望一眼,漫不经心的丢出一句: “我当是谁,这不是小练青么,在下坊做个工师,好大的威风!” 陈单一惊,瞪大眼睛看向练青, 只见练青朝老汉一拱手,温和道: “尹璋师傅亲临下坊,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陈单眉头紧皱,我靠,这尹璋师傅又是个什么角色? 第40章、讨要说法 眼见大工师练青都要向面前这个称作尹璋的老汉施礼, 陈单略感不爽的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只见这位尹璋师傅大手一挥,满脸愤懑道: “客套话就免了,反正你玉字号现在的行事风格霸道的很,还会在乎这点琐事?” 练青对这些人的来意心知肚明,去也依旧客气的明知故问: “尹璋师傅言重了,不知各位匆匆来此有何指教?大家有话好好说,我等虚心听取” 尹璋冷笑一声: “练青,少在这装什么谦谦君子,为了一个下坊,你玉字号一句话,就把三十六坊所有石炭全都收缴,其他下坊也就算了,连中坊和上坊都不放在眼里,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们哪来的虚心?” 看热闹的陈单微微一愣,心中泛起嘀咕, 练青依旧陪着笑说: “尹璋师傅,这些都是统御大人的命令,倒也不必来这里为难我们吧,若是真有异议,也该让上坊的工师们商议才是,何必在我这些工匠面前大伤和气呢” 这次没等尹璋说话,另一个男人站出来直指练青大声道: “好一个三十六坊统御大人,那不也是你们玉字号的家主么,眼看火工祭祀在即,你们玉字号这么霸道的做法,就不怕引起众怒么!” 说话的正是虎子号下坊工师顾川, 他这番话瞬间引起身后众人的共鸣, “就是,就是!” 一群人跟着应和, 陈单听到这又恍然点头,心里越发清楚了, “石炭也就算了,连酒肉吃食也是越来越少,可我们却听说这玉字号下坊,是人人吃肉、顿顿有肉,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就是!欺人太甚!” “太不像话!” 一群人又是一阵群情激奋, 尹璋师傅一脸冷笑, 练青只是神色淡然等待众人渐渐安静,他随即又一拱手,继续说道: “尹璋师傅,我还是那句话,对统御大人的决定有意见,您可与上坊的工师们商议,他们应该在统御大人那更有发言权,您不去与他们商议,却偏偏带人来这里喧闹,意欲何为?难不成是觉得我下坊好欺负,专挑软柿子捏?” 尹璋看一眼练青,冷笑道: “练青,我与你们老家主有交情时,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娃娃,轮不到你在这里给我绵里藏针的讲道理” 说着,尹璋又看向年轻的陈单: “该向上说明的情况,我们自然会说,可是现在,其他各坊既出了石炭,又出了酒肉,好歹也是大家为你这头坊做了不小的贡献,我们今天就是来看看,这位陈坊主是有什么三头六臂,敢让我们砀邑三十六坊全体为他让路” 陈单叹息一声正要说话,练青却抢在前面继续说: “尹璋师傅,您恐怕有所不知,我这头坊的坊主刚来第一天,就力压虎月两坊,以一敌二、当面劈断了他们各自引以为傲的规制军剑,而且您的高徒陆松,还特意用了一把超出规格的军剑,却也没能幸免,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人群前,尹璋皱眉瞥一眼身旁的陆松, 陆松老脸一红,尴尬的不知如何自处, 练青继续说道: “砀邑三十六坊,乃吾王督造军械的重地,虎字号也好,月字号也罢,连同我玉字号在内,说到底都是为吾王打造最优良的军械,一切工料火耗,有能者得之、有能者居之,我认为这些没有什么不妥” 一番话,说的顾川无语、陆松汗颜, 毕竟他们身为虎月两坊的下坊工师,此前确实在陈单面前败的十分彻底, 陈单在练青身后笑而不语, 哪知尹璋师傅也冷笑两声,突然从长袍下抽出一把铮亮的宝剑! 练青身边戍卫见此,顿时也紧张的拔剑出鞘! 场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门外众人惊呼中纷纷后退, 尹璋瞥向严阵以待的戍卫军,轻哼一声不屑道: “慌什么,以为老夫会在此逞凶,耍那匹夫之勇?” 练青连忙抬手示意,让戍卫门收起兵器, 尹璋将剑斜在身旁,又看向陈单霸气的说: “赢了两个下坊工师,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竖子,且看我手中宝剑是否锋利!” 众目睽睽下,只见尹璋师傅手中的剑,通体泛着渗人的白光, 那显然不是青铜剑,而是一把铁剑! 练青眉头微皱,一时无语, 陈单却好奇的走上前,仔细打量起老汉手中这把铁剑, 对于陈单的无畏,练青倒有些紧张了, 他此时还真怕尹璋老汉一个愤愤不平,抬手劈了陈单, 就连站在角落暗中观察的阿玉也差点喊他小心, 然而陈单不仅打量,还直接朝老汉招招手认真道: “来,拿过来让我瞧瞧” 如此满不在乎的一句,倒把尹璋师傅整的不会了,只瞪大眼睛盯着陈单, 陈单又一脸不屑道: “你怕啥,我又看不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怕我欺负你老人家,抢了东西不还给你?” 尹璋老汉气的吹胡子瞪眼,咬牙挤出一句: “竖子狂妄!” 陈单心知戍卫在旁,量他也不敢怎样,于是又调侃道: “老师傅,你这架势不就是来比剑的嘛,难道是怕我看一眼就学会了不成?” 这下更刺激了老工匠的自尊心,尹璋怒极反笑: “看一眼就想学会,天大的笑话!” 说着,尹璋将剑在身前一横: “我就让你看个明白!” 听此,陈单也不客气,直接上手一把拿过来仔细端详, 尹璋冷眼看着陈单,其余众人也都屏息凝气, 陈单端详着手里的铁剑,心里想着工佐福阳之前说过,自己战俘营里打造的那把铁剑被斩断了, 难道就是被眼前这把铁剑斩断的? 毕竟这个时代观察下来,铁剑算是很稀少, 然而当他敲了敲剑脊,又把剑平放在腿上压了压,顿时打消了心中的想法, 只见陈单盯着手里的剑轻喊一声: “老冯!” 冯老汉赶紧上前: “在呢,师傅” “去,把咱刚打的第一块剑胚拿过来” 老冯一愣,赶紧小声提醒: “师傅,那块胚料只打了四次,还没好呢” 陈单没所谓的回了一声: “够用!” 老冯听此不再多言,匆匆转身离去, 很快,他把刚从煅炉上取下、通体烧红的剑胚夹了过来, 陈单随手将铁剑还给尹璋师傅,又转身接过夹具,大步走到淬火池前, 刺啦一声轻响,算是简单做了个淬火, 随后陈单握着刚冷却的黝黑剑胚又回来了, 在众人抻脖围观下,陈单朝尹璋师傅抬手一指: “把你的剑举起来!” 尹璋师傅一愣,缓缓举起手中铁剑, 陈单摆开架势又叮嘱一句: “攥紧!” 尹璋师傅下意识握紧剑柄,所有人大气不敢喘息, 角落里,阿玉也瞪大眼睛,紧盯两人手里的家伙, “小飞棍来喽!” 陈单吆喝一声,上前转腰发力斜劈上来, 尹璋师傅也不甘示弱,奋力向下挥砍, 嘡一声脆响, 众人一阵惊呼! 第41章、再创佳绩 兵刃对砍,众人惊呼过后,纷纷垫脚观望, 然而,却不见任何一把兵刃断裂, 尹璋师傅匆忙间稍松口气,正要叫嚣继续, 却见陈单拄着剑胚笑道: “老师傅,仔细再看看您那宝贝吧” 尹璋一愣,低头细看手里的铁剑,不禁大惊失色, 原本笔直的剑身,竟已弯曲变形, 刃口也凹进去一块——卷刃了! 他又连忙看向陈单手中黝黑的剑胚, 那剑胚被陈单拄在地上,依然笔直挺拔,几乎毫发无伤, 尹璋师傅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这……这怎么可能……” 陈单拄着剑胚一仰下巴,得意的笑道: “嘟囔什么呢,你那剑是用包铁法煅造,而且块炼铁加的多了,韧而不坚,回去再调调配方吧” 尹璋师傅一脸茫然, 门外众人鸦雀无声, 尹璋师傅身为月字号中坊大工师,其铸剑的技艺比上坊工匠还要精湛, 各家上坊均由家主亲自把持,中坊大工师则是仅次于家主的存在, 其地位相当于玉字号南宫老爷子,在三十六坊的威望可算不低, 可就是这样一个中坊的大工师,所持宝剑竟然一瞬间就败给了一间下坊的坊主, 这反差不得不令众人唏嘘, 陈单身边的徒弟和玉字号头坊的工匠们全都回过神来, 顿时一片欢呼叫好,直吵得门外众人满脸尴尬, 阿玉站在角落里,也不禁面露喜色,满眼赞许的看着陈单, 就在此时,阿土第一个站出来朝尹璋嘲笑道: “老头,你就拿这么一把破铜烂铁来找我们师尊要说法?也太不把我们师尊当回事了” 头坊工匠们一阵哄笑, 这下搞得尹璋师傅更加颜面不堪, 倒是老冯连忙上前劝慰: “这位师傅,我家师尊乃是火神庇佑下的神匠,凡人器物实在不足比拟,要我说,您还是听从我家师尊的指导,回去再调调铸剑的配方……” 不等老冯说完,身后的徒弟和工匠们已经对着门外众人嘘声一片, 陈单朝身后挥挥手,笑着叮嘱一句: “都别看了,回去干活吧!” 大家仍只顾起哄热闹,陈单朝老冯和吕鑫递个眼色, 两人立马心领神会,转身招呼众人离开, 随着吵闹渐渐平静, 只剩陈单和练青等人面对着聚在门口的众人, 阿土乐颠颠也站在跟前不肯离去, 年迈的尹璋师傅已有些泄气, 身旁虎子号的顾川却突然又不满道: “就算如此又怎样,你玉字号抢夺了所有资源,连吃的都不放过,难不成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么,那干脆把我们虎月两坊都解散了,只留你们玉字号一家岂不痛快” 门外众人一阵骚动, 练青淡然道: “我只是一个下坊的工师,并无资格做此决定” 陆松也跟着加码: “火工祭祀在即,所有石炭一块不留全被玉字号收走,这和逼我们解散有什么区别,别以为我们铸剑的本事真不如你,这就是你们搜刮资源导致的,我们的工匠吃不上,没有力气,炼炉里火耗也跟不上,造不出好剑,这全都怨你们!” 这下,门外众人再次跟着嚷嚷起来,纷纷要玉字号给个说法, 见此,阿土忍不住上前回怼: “你们自己没本事,跑这里跟我们找茬?真有能耐,不至于这么多人连一把像样的剑都造不出吧”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虎子号顾川当即上前怒道: “狂徒子你说什么,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狂吠!” 身后众人也义愤填膺,仿佛全都相信了如今的局面就是玉字号从中作梗导致的。 尹璋师傅被顶在最前面,一张老脸却有些挂不住, 眼见这些人开始要胡搅蛮缠, 练青当即严肃道: “诸位师傅,可不要一时冲动乱了礼法,这下坊的坊街,毕竟还是我练青的管辖!” 说话间,几名戍卫严整的上前一步, 众人这才纷纷安静下来, 陆松见此,却不屑道: “大工师,你也用不着以权压人,虽说这三十六坊的确是你玉字号家主当权,但也不能没了道理,一间下坊独占工料火耗,今天没个说法,我们可不答应!” 说话间陆松一摆手,身后众人齐刷刷全都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陆松和顾川两人也干脆席地而坐,陆松又大声道: “今天这里既有我虎月十八下坊的工匠,也有四间中坊的工匠和上坊的师傅,你练青有本事,就让戍卫把我们全都抓起来,也好让你玉字号独撑三十六坊!” 坐在地上的众人跟着一阵呼应,这显然是事先商量好的阵仗。 唯独尹璋师傅握着弯折的铁剑,站在众人面前神色难堪, 然而面对成片抗议的各坊工匠,练青也一时犯了难, 倘若真的强硬,闹出什么乱子,自己也不好向上交代, 可如果听之任之,让这群人一直坐在这里也实在不像话, 两难之际他看看尹璋,又看看陈单,最后又偷瞄一眼远处角落里的阿玉, 欧冶玉衡弓腰驼背站在阴影下,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出任何暗示, 练青转过身正感到头大,陈单迈出一步朝众人摆手道: “这个……诸位,大家还是听我来说两句吧” 众人默默看向他,练青也满眼期许的看着陈单, 陈单上前掰着手指说: “我呢,也算听明白了,这里面无非就两件事,一是石炭,二是酒肉,大家就是觉得这两件事我玉字号工坊做的不公道嘛” 众人沉默不语,陈单笑道: “那就先说石炭,大家要石炭也无非是为了烧制铸造宝剑的胚料,既然我这里多拿了石炭,该用的都用完了,也没法吐出来,我倒有个公平的解决办法” 说着,陈单敲敲手里的剑胚: “刚刚大家也都看到了,我玉字号头坊烧制的胚料绝对算是上品,石炭我是拿不出来了,但烧好的胚料倒是还有剩余,一共七块,我分你们每家两块,我自己留三块,多拿一块算是赚点加工费,各位没意见吧” 一听这话,练青当即小声阻拦道: “陈师傅,这大为不妥,这等胚料是我玉字号的绝对优势……” 陈单不耐烦的推开他,朝众人询问: “你们可听明白我说的意思?” 尹璋师傅诧异的看着陈单,有些不敢相信的询问: “你……当真肯把自己铸造的胚料让出来?” 陈单坦然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尹璋身后的陆松嚷嚷道: “那么多石炭,才炼出七块胚料,你在这把我们当孩童耍笑么” 陈单一努嘴: “爱信不信,机会只有一次,你们若是不要,我可就不管了,你们爱坐这就坐着吧” 尹璋当即回头怒斥: “竖子闭嘴!” 陆松当即低头不语, 尹璋随即又朝陈单拱手道: “倘若真如陈坊主所言,肯让渡我们各自两块胚料,那我们自当无话可说!” 练青一脸焦急,陈单却得意的不停点头, 远处角落里的阿玉此时更是心急如焚,她忍不住口齿含糊的呼喊一声: “老公!” 陈单浑身一个机灵,转头看去,立马美滋滋朝阿玉走去, 众人没太在意远处不起眼的人声,只以为陈单去取胚料, 陈单则步伐轻快的来到阿玉跟前,嬉笑着叮嘱: “怎么当着这么多人喊老公,你给我矜持点” 阿玉顾不上和他开玩笑,神色严肃道: “怎么能把珍贵的胚料轻易让出去?那是花费多少功夫才做出来的” 陈单笑着一摆手: “花费大功夫做的是工具和那些铸件,真正用来做胚料的花费并不多” 阿玉焦急道: “那也不能给他们,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他们,火工祭祀我们还哪有优势可言” 陈单嬉笑的神情渐渐严肃下来,他盯着阿玉询问: “在你看来,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是那几块胚料么?” 阿玉察觉到陈单的表情变化,谨慎试探: “难道……不是么?那可是我们花大力气才做的……” 不等她说完,陈单抬手指指自己的鼻子: “是我!你老公我才是这里最大的优势,拜托你搞搞清楚好吧” 阿玉一时愣住,眼前这男人是何等的嚣张狂妄! 陈单转而又调侃着安抚她: “小玉,要相信老公,给他们几块胚料他们也翻不了天,要是没这点手腕,还怎么做你老公?” 一声小玉,只是细微的称呼变化, 却让欧冶玉衡心头一颤, 这是曾经只有父亲才会对她使用的爱称, 这声称呼,带出满满的安全感和内心深处的安宁! 只可惜她此时还听不出“老公”这个称呼的寓意, 否则当即就能一巴掌拍死陈单! 第42章、广而告之 玉字号头坊大门口, 四段炒钢铸件摆在了众人面前, 陈单随口道: “你们自己分,虎月两号各自两块,石炭的事,咱么就算一笔勾销了” 陆松站起身,瞅瞅地上的四条胚料,不屑道: “那么多石炭,只换回这么点东西,你当我们白痴么?” 陈单冷笑道: “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嫌少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陆松正要再发难,尹璋一把拦住他,盯着陈单手里的剑胚说: “我要你手里那个!” 陈单一愣,看看手里的剑胚, 心想还是你老家伙够贼,这可是重力锤叠打过四次的胚料,强度高了不少, 不过陈单也不在意,随手将手里的剑胚扔在地上,笑着说: “随便,总之你们只能挑四块带走,留下一块还给我就行” 尹璋俯身捡起陈单扔下的剑胚,又在其余四块里选了选,发现其余几乎没什么差别,便随手又拿起一块, 在尹璋授意下,虎子号一位上坊工匠也出来挑起两块胚料, 那工匠一上手便顿感惊讶, 虎月两号上坊,都承习了《玄铁冶工录》残卷的技法, 都有锻造铁剑的经验, 但陈单这块胚料,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 他们以往是用白口铁和块炼铁糅合出较为强韧的铁胚, 所用方法与陈单战俘营里应急的方式雷同, 而眼前的胚料,是陈单直接炼化铁水,再通过炒钢法浇铸而成的中碳钢, 天然质地和强度便与他们使用的块炼铁和白口铁截然不同。 几位中坊、上坊工匠纷纷上前好奇的观摩触摸, 如此,陈单捡起剩下一块胚料笑道: “好了,那石炭的事情就算完美解决,大家都没意见了吧” 中上坊的工匠们得此材料,自是喜不自胜,个个只顾观摩胚料,不再有异议, 陆松却不甘心的上前嚷道: “就算石炭的事过去了,那肉食供应的事也不算完” 听到这,虎子号顾川也跟着上前附和: “没错,凭什么连吃的都要优先供给你们?” 说着,顾川还不忘回头发动占大多数的下坊工匠: “难道咱们就不算人么,我们也辛苦为吾王铸剑,可凭什么他玉字号头坊顿顿有肉,这根本就是不把我们当人看!” 下坊工匠人数众多,日常配给也少,算是三十六坊最苦的群体, 而他们又离玉字号头坊最近,每天一到饭点,这里炖肉的香气馋的众人抓心挠肝, 此时被顾川一句煽动,众人当即义愤填膺、呼喊着又要讨说法, 练青看着陈单把剑胚送人,本就心焦难耐, 此时眼见陆松、顾川二人还在胡搅蛮缠,又听众人一闹,他已有些失去耐心, 练青正准备向戍卫下令强行驱离闹事者, 陈单却一脸幸灾乐祸的上前笑道: “诸位,先别激动,还是听我说!” 群情激奋的下坊工匠们紧盯陈单,倒要看他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安抚大家, 哪知陈单不仅不安抚,反而大大方方道: “正如各位所知,我玉字号是顿顿有肉,天天有酒,而且是人人吃肉、人人喝酒!” 聚集在门口的众人一片哗然, 陆松和顾川也一脸愤怒的瞪着陈单, 没想到他竟敢这么招摇, 角落里,家主欧冶玉衡眉头微皱,也搞不懂陈单这是又闹哪出, 练青和一旁的辅事季平也蒙了,这种事怎么能公开说呢?这得多招人恨, 唯独阿土十分得意,站在师傅身边都觉得脸上有光,毕竟自己也成了“肉食者”, 这可是身份的象征! 正当众人又要激动起来,陈单又大声道: “可是各位工匠师傅,你们想想,我玉字号没有如此吃喝之前,难道你们就有肉吃、有酒喝么?” 众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陈单是什么意思, 陈单又指着季平和练青大声道: “每月,辅事大人都给各坊配发了酒肉,那都是按照各坊人数发放,可是诸位工匠师傅,你们又吃过几口肉,喝过几碗酒呢?每月的酒肉又都去了哪里?” 这下再直白不过, 陆松和顾川两人,以及下属十八间工坊的坊主,瞬间直冒冷汗, 这种事,尽管大家心知肚明,可几时有人拿到台面上公开来说? 人群中一阵骚动,陈单还不算完,继续大声道: “我玉字号头坊的库房里,绝没有一块属于我个人的肉,也没有一碗专供我个人的酒,自我来到这里,库房里所有酒肉,都与坊内工匠同享!” 兴奋的阿土也跟着吆喝起来: “没错,我们每天与师傅同吃同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生痛快!” 人群一阵窃窃私语,陈单继续加码道: “虎月两号的坊主、工师,你们在向我玉字号发问之前,也请你们先回答自己的工匠,有没有做到如此?” 这下,不等练青下令驱赶,顾川和陆松等人已经恨不得马上逃离这里, 然而陈单哪肯就此放过他们, 人群中已然开始议论纷纷,陈单突然振臂高呼: “现在我宣布,我玉字号头坊还有六七个空缺,但凡自认为能力出众的工匠师傅,欢迎来我玉字号报名入坊,我陈单保证,有酒同饮,有肉同食!” 这下可炸了锅,工匠们听此顿时两眼放光, 放在现代职场,这可就是公开的“高薪挖人”, 顾川和陆松两人,以及虎月两坊的十几个坊主,个个顿时如芒在背, 干脆不等练青撵人,他们自己先吆喝着驱赶工匠回坊: “走了走了别听他胡说八道,回去干活!” “火工祭祀在即,不许耽搁,快走快走!” “谁再不走,皮鞭伺候!” …… 各坊工匠被连推带撵的哄散,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幸灾乐祸的陈单干脆又把手架在嘴边吆喝: “有意向的,随时到辅事季平这里报名啊,名额有限,大家要把握住机会啊” 虎月两号的坊主瞬间头都要炸了, 他们拼命将工匠往回撵, 根本没人再有空去理会陈单的工坊有没有多吃多占, 此时的主要矛盾,已经被陈单几句话完全转移到各坊内部去了。 人群很快散尽, 练青和季平两人憋着笑,满眼佩服的看着陈单, 远处的欧冶玉衡也一脸难以置信, 原本在她看来也有些棘手的场面,竟然被陈单一击即溃! 她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赞叹:不愧是我老公(师傅),优秀! 工坊大门口,只剩下尹璋和几位中上坊的工匠 他们倒不羡慕这里所谓的酒肉吃食, 可尹璋在经历了前面一番比试,又见到陈单这番处事,不禁拱手赞叹: “陈坊主年纪轻轻,胆识、手腕都已远超常人,老朽佩服!” 陈单大大咧咧笑道: “我哪有什么手腕,全都是求贤若渴的真诚啊!” 练青和季平两人差点憋不住笑出声, 阿土也上前得意道: “我家师尊上能通神,才不屑于凡人的小伎俩,他老人家行事岂是普通人所能揣度?” 一把年纪的尹璋冷眼看向阿土,又再次看看手中的胚料,最后朝陈单拱手道: “事情已经解决,老朽今日多有叨扰,还望陈坊主海涵” 陈单大大方方笑道: “解决就好,都忙去吧” 听出陈单言语间已下了“送客令”, 尹璋师傅欲言又止,犹豫间眼神复杂的看着陈单, 然而最后,他只拱手客气道: “好,那就不多打扰,来日方长,火工祭祀上愿再与陈坊主一较高下,还请陈坊主……务必多多珍重!” 最后这声多多珍重,尹璋师傅的语气格外突出,仿佛在暗示提醒什么, “好说,好说!” 陈单只是满不在乎的寒暄, 尹璋无奈,带领身边几位工匠就此告别, 一行人渐渐走远,尹璋身旁一位工匠上前好奇道: “师傅,这陈坊主到底何方神圣,一个下坊的坊主竟有这等本事” 尹璋攥着手里的铁胚,神色严肃道: “他的确是个罕见的天才,不论技艺还是处事,招招犀利、直击要害,只可惜他的想法太过危险,今日之事,此子已有取死之道!” 身旁工匠一愣,诧异道: “取死之道?师傅这话这从何说起?” 尹璋捋着胡须叹息一声: “他今日虽破了各坊的发难,却也犯下大忌,公开扬言招募他坊工匠,还把物料配给拿出来当众批判,这些就是在挑战三十六坊的秩序根基,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 身旁工匠顿时沉默,尹璋回望一眼远处玉字号头坊高大的门楣,再次嘀咕一句: “此后不知会有多少人因他而死,又会有多少人想要啖其肉、寝其皮!” 第43章、淬火前夜 玉字号头坊这边, 陈单终于将所有人都打发走了, 练青也总算松口气,朝陈单佩服道: “陈师傅,您今日可算让我涨了见识” 季平也赶紧附和: “陈坊主好生厉害!” 陈单摆摆手: “咱们自己人就别客套了,我也是真没想到,这里的石炭会这么稀缺,几炉子铁水炼下来,竟能把整个三十六坊的存料都用尽了” 练青和季平一阵欣慰,心想这位高人总算体谅起大家了, 陈单又一转念,不禁感慨: “哎……这么说起来,那位家主大人倒是帮了大忙,顶着这群人的压力把全坊的石炭都给了我,我此前是不是多少有点……误会人家了?” 远处,弓腰驼背的欧冶玉衡顿时竖起耳朵, 她满眼期待的盯着陈单,心里美的像打翻了蜜罐似得快要溢出来! 练青听此眼前一亮,赶紧补充: “陈师傅确实误会了家主大人,她为了帮你征调石炭,甚至不惜动用戍卫军,到各个上坊强行收缴,今天的抗议多半也是因此而起” 陈单有些诧异的看着练青: “你们这位家主都没见过我,竟会如此用心?” 练青下意识朝阿玉的方向瞥一眼,赶紧说: “陈坊主有所不知,你当初带来的那把铁剑,已有足够的说服力,家主大人慧眼识英雄,只凭此一物便已对您深信不疑” 陈单默默点头,练青想到自己的事,趁机赶紧又说: “另外,家主大人那些奖赏,也是出自对你的偏爱,一片真心实意,所以你看这…东西还在我那,你不收下我可不好交差…” 陈单回过神,想了想点头道: “先前鲁莽,确实有些驳了人家的面子,那这样,就有劳大工师将东西送入头坊库房,这里工匠们谁有需要,也好各自取用,回头您替我向家主大人致谢,就说我陈单十分感激” 练青连连点头: “如此甚好,只要你肯收下,我也能交差了,在家主大人那,我定当为你美言” 事情,就这么成了, 虽然练青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当面出卖过家主, 好在任务总算完成,家主大人悬在他头上的警告也算落地了。 远处角落,耳力敏锐的欧冶玉衡,也高兴的快要压不住嘴角, 她感觉陈单对家主形象的误解,总算是要解开了。 然而片刻过后,她又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不妥, 堂堂玉字号家主、三十六坊统御,心情起伏怎么全被这狂徒子一言一行所掌控? 这实在糟糕的很…… 再次送走了练青等人,陈单回到锻台旁, 老冯有些郁闷的看着陈单: “师傅,胚料就剩三块半,您也太大方了,咱辛辛苦苦浇铸的料子,一下送出去大半” 陈单笑了笑叮嘱: “暂时也够了,大家抓紧继续开工,记住我说的,每块料子堆叠锻足十二次!” “明白!” 众人应下,工坊前再次号子响起,重锤砸落,一派热闹景象, 弓腰驼背的阿玉走到陈单身边,略显担忧的说: “那些人既然也会造铁剑,胚料给了他们,经他们一番锻打,岂不是都有了好剑?” 陈单笑着回: “那种胚料的材质,他们加工不来,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建这么大的重锤?” 阿玉想了想,琢磨着说: “老公的意思是……胚料强,锻打需要重锤,而重锤需要铁水浇铸,而他们又炼不出铁水……” 一声老公,让陈单心里飘飘然,他高兴的继续解释: “对喽,这就是关键所在,而且后续兵刃的强度,可不仅仅是胚料锻打就能决定的,在各种温度下,金属的晶体结构变化才是关键,这里面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阿玉实在听不懂,只能感慨: “老公……您到底有多少学识?” 又一声老公,喊的陈单一激灵,他左右看看,美滋滋的小声叮嘱: “跟你说了这称呼只能单独相处时喊,在外面要称呼职务,还是得叫师傅,不要当着这么多人喊老公,明白?” 阿玉不解: “我看师傅每次被称老公都很高兴,我以为你喜欢我一直……” 眼见不远处阿土正朝这边走来,陈单赶紧小声打断她: “喜欢是铁定喜欢的,只不过……在外面这称呼太亲昵了,就叫师傅” 阿玉只得点头应下, 阿土到跟前兴奋道: “师傅,刚刚工佐福阳又带人送来一些石炭,是不是全都炼焦?” 阿玉心知,早上各坊收缴的石炭总算全都到位了,这下三十六坊可再也摸不出一粒石炭了。 不知情的陈单好奇道: “还有石炭?” 阿土应道: “不算太多,但再炼上两炉大致是够了” 陈单欣慰的点头: “那还等什么,快去” “好嘞” 阿玉连忙朝陈单追问: “师傅,这炼焦之术的细节,我能学么?” “当然可以学啊” 陈单乐呵呵应下,又朝阿土招呼: “你带着小师……小师弟,好好教她焖烧炼焦之法” “哦,来吧小锣锅” “谢谢土鳖师兄” “嘿你个小锣锅” “嘿嘿,土鳖师兄” …… 热闹的工坊一派繁忙, 弓腰驼背的阿玉更显忙碌, 她时而听阿土讲解炼焦的细节, 时而在重锤敲砸的铁毡旁围观,看着铸件被巨力一层层堆叠锻打, 再之后又见老冯等人熟练的在铸件上淋洒木醋酸,打磨清洗, 她一转头又回阿土那好奇的询问起干馏木柴的制酸过程…… 所见所闻,都被她密密麻麻记录在一块又一块石板上, 如此用功好学的架势,陈单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股劲头别说在古代,就是放到现代,也铁定是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 这姑娘的勤奋用功模样,身为师傅的陈单真是越看越喜欢…… 临近傍晚,虎月两号的上坊, 拿到陈单给的胚料,他们也纷纷开始锻打研究起来, 先是虎吞阁这边, 手臂已严重溃烂的阁主庞冕,顶着高烧监督匠人堆叠锻打, 一天下来仅完成四次, 到第五次叠打,中碳钢坚韧俱全的性能,已经让他们的进度十分艰难, 庞冕不得不感慨,这是《玄铁冶工录》残卷中也从未曾记载过的奇铁! 另一边贯月阁, 卫鼎带领工匠与尹璋也研究了一天, 陈单给的铸件,他们差不多完成了五次叠打, 但那把陈单叠打过的剑胚,他们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再进一步, 铜锤敲碎了几个,连岩石锻台都敲裂了, 可那把剑胚却还未彻底完成一次堆叠, 工匠们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们哪会知道,这把剑胚的前四次叠打,都是由上吨重的铸铁重锤完成! 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特种钢”了, 后续再锻打,岂是普通工匠人力可为! 而此时的另一边, 在玉字号头坊陈单这里, 仅仅一天时间,这里的几块剑胚都已完成了足足十二次堆叠锻打, 这都得益于铸铁重锤的极高效率, 陈单又叮嘱老冯等工匠把剑胚粗磨成型, 接下来,他要开始施展对“绝世好剑”最终的极致追求, 粗磨后的三把铁剑和一根矛头,都已是规整的兵刃形态, 身边几个徒弟注视着陈单,只见他神色认真道: “接下来的步骤,是最重要、也是难度最大的部分,它是决定这些铁疙瘩能否成为绝佳兵刃的关键!” 阿玉满眼期待的盯着陈单,陈单敲敲跟前的剑胚严肃道: “这一步叫做——覆土烧刃!” 陈单话音刚落,阿土喔了一声,众人纷纷看向他, 阿土表情夸张的感慨道: “厉——害!我都没听说过!” 陈单一阵郁闷: “没听说过你喔个屁啊,你又怎么知道厉害的” 阿土转而一脸委屈: “就是没听说过才觉得厉害嘛,我给师傅烘托下气氛” 陈单正要再怼他,一旁阿玉焦急的问: “老公……师傅你接着说,我们接下来到底怎么做?” 陈单回过神,言归正传向众人讲起步骤和要求, 阿土推推身边的师弟小声问: “你刚听小锣锅管师傅叫什么?” 旁边师弟想了想: “好像叫老什么……老空?还是老工?” 阿土一挠头,喃喃抱怨: “糟糕,这小子和师傅越来越亲近,私下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了” 第44章、渐渐痴迷 几个徒弟围在经过粗磨的兵器前, 经陈单一番讲解,大家果然都……迷糊了, 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包括阿玉也一脸懵, 大家不理解为什么淬火前要往兵器上涂泥巴, 大家也不理解什么是铁碳合金、什么是金相组织,所谓元素又是什么鬼? 大家也就更不理解什么是金属相变,什么是不同温度下的晶体结构变化…… 陈单有些头疼, 他很难用这个时代通俗的语言把缘由说清, 阿土却不在乎,只咋咋呼呼笑道: “师傅你不用跟我们解释,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就行了” 也有人纷纷点头,陈单看一眼阿玉好奇又渴望的眼神,他有些无奈的说: “暂时也只能先这样了,但之后,你们还是要好好跟我学习其中的原理,否则离开我,你们就很难再做到这一切” 阿土不解道: “师傅以后你去哪我们就去哪,咱不分开不就行了?” 其余几人也跟着附和, 阿玉环顾众人,心中浮起一丝莫名的感动, 然而陈单却笑着摇头: “世事变化,哪有你们说的那么简单,而且谁也不该一直做学徒,总要有出师的一天嘛” 这时老冯从旁安慰道: “师傅,那就让我们先学着做起来吧,至于原理,以后您慢慢再讲给我们听” 眼见如此,陈单也只好无奈妥协, 于是几个最亲近的徒弟,就在这围观陈单如何往粗磨的剑脊上涂泥巴, 两边涂好耐火泥的铁剑,又被陈单倒悬着挂起来风干, 一切看上去简单容易, 于是剩下两把剑一支矛,大家轮流上来模仿操作, 没一会,陈单就看的血压飙升: “不是全糊起来,要把剑刃露出来!” “泥巴太稀了,你这样挂起来不就全掉了么!” “太薄了,这样覆土就没有意义了,讲原理你们不听,照做又不仔细,给我认真点啊” …… 阿玉在旁边一边认真记录,一边忍不住观察着陈单, 他就像个能够掌控一切的王, 而这铁毡、炼炉之间,就是他的王国, 在这个王国里,他清晰的知晓一切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玉,把石牌放下过来,到你了” 陈单一声叮嘱,打破了欧冶玉衡的痴梦, 她连忙应着放下石牌,也学着其他人上前抓起泥巴, “不是这样,从这里开始,对…这样就对了…” 陈单近乎手把手的教她如何操作,完全没有刚刚对几个徒弟的苛责, 阿玉蹲在陈单身前一阵脸红心跳, 其余弟子则面面相觑,阿土更是看的心里冒火, 最小的徒弟理应受宠是不假,可也不用这么宠吧, 师傅手把手的教,说话像哄小孩一样, 阿土蹲在一旁吹胡子瞪眼,气的嘴都要歪了…… 折腾一晚上,总算让大家都上来试了手, 三把铁剑一根矛头,也都做好了覆土倒挂起来,只等次日晾干烧制, 陈单叮嘱大家早点休息,自己也身心俱疲的去往后院, 阿玉端着一摞石牌正要跟过去,却被阿土从旁轻声喊住, “阿玉师弟,你来” 难得他不叫自己小锣锅,阿玉好奇的停下, 阿土凑近了殷切的小声说: “师弟,大师哥跟你商量点事” 阿玉眨眨眼: “你说” “大师哥想……这几天跟你换换,让我也照顾师傅几天可好?” 阿玉皱眉道: “你照顾师傅?什么意思?” 阿土小声道: “就是……让我跟师傅住几天,照顾他起居生活什么的,就像你现在一样” 阿玉顿时不解: “那我住哪?” 阿土理所当然道: “你先住我们那边嘛,说了咱俩换换” “我不要” 阿玉想也不想转头就走,阿土连忙上去拉住她: “别走啊,师兄这不是跟你商量么” 阿玉甩开手: “我不会跟你换的,再纠缠我告诉师傅” “别别!” 阿土气的牙根痒痒,愤愤道: “你个小锣锅,师兄平时对你可不错吧,怎么这么绝情” 阿玉一摇头: “反正我不换” 阿土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 “好好,不换就不换,那你跟师兄说说,平时师傅还教你些什么,别吃独食,给师兄也分享分享” 阿玉被他缠的无奈,随口拎点无关的话题出来搪塞,阿土却听的一脸认真, 话赶话间,当阿玉无意间提到那条师门内“不成文的规矩” 阿土一脸惊奇,阿玉却有些不解: “怎么,你是大弟子,这都不知道?” 阿土一边挠头一边郁闷: “师傅没跟我们提过啊,特殊的徒弟,好到一定程度私下里要叫师傅老公?这个老公又是什么意思?” 阿玉当即学着陈单解释起来: “据说在师傅的家乡,老公,是对最亲近、最信任的师长或伙伴的昵称,意味着像家人一样可靠,不过好像……不是什么人都能这么称呼的,需要得到师傅的认可” 阿土不屑的一摆手: “你都能叫师傅老公,我当然也没问题,我可是大弟子” 阿玉试探着问: “那师傅怎么没告诉过你?” 阿土一愣,尴尬道: “那是……那是因为我们从战俘营出来以后事情都太多了,师傅肯定忘记告诉我了,现在是你跟师傅每天住在起,得了便宜而已” 阿玉笑着叮嘱说: “反正师傅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特别高兴,不过他说过,对一般人可不能乱讲,你是大师兄我才告诉你的,你知道就好” 阿土不屑道: “你不告诉我师傅也早晚会告诉我,我这大弟子还能是一般人?” 阿玉笑着的点点头,突然又灵机一动,又笑道: “作为交换,以后你每天早晚给师傅烧一翁热水洗漱,师傅那有什么新鲜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阿土想也没想点头应下,阿玉这才笑着离开, 阿土一边收拾着准备烧水,一边独自琢磨起来: 我身为师门的大弟子,必须对这些规矩门清啊, 明天应该和师傅好好请教一下,还有哪些类似的规矩是我不知道的, 另外,以后谁可以叫师傅,谁可以叫老公,都得经过我这个大弟子考察才行, 不能什么人凭关系靠近师傅,就变得特殊起来, 师傅想的没错,这老公果然不应该谁想叫就能叫的,否则不就乱套了么, 当然,我这个大弟子必须是能叫师傅一声老公的, 还有哪个徒弟比大弟子更特殊么?那必然是没有的! 师傅也真大意,这么重要的规矩竟然不早告诉我…… 第45章、暧昧不决 后院大屋内, 当阿玉端着石牌进门,发现陈单正站在她暂住的小屋门口愣神, 阿玉心头一紧,悄悄走过去轻声询问: “老公,你在看什么?”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阿玉确信现在可以这样称呼, 陈单心情荡漾的回过神,他看向阿玉,又抬手朝屋内一指,微笑道: “我的小玉也太用功了吧” 阿玉顺着陈单所指的方向看去, 房间地上大大小小、一摞一摞摆满了自己记录的石牌, 阿玉内心不禁一阵紧张, 她白天只顾记录一批送回一批,没注意到不知不觉已经堆了这么多石牌, 她不确定陈单看到这些,会不会觉得自己“偷艺”的行径太过明显! 愣神间,陈单却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又一摞石牌,欣慰的说: “如此好学,实在难得,只是每块石牌能做的记录太少,又笨重辛苦,你得有个更好的办法才行” 阿玉愣愣看着陈单,感觉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上去……还很高兴? 难道是刚刚那声老公的作用? 事实上,阿玉只猜对一半, 陈单刚刚经历了一番与“古人”对牛弹琴的交流过程, 大家对他讲的原理既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这本来让陈单感到绝望又孤独, 当他背负着与这个时代难以沟通的隔阂回到房间, 再看到阿玉一片片堆在地上的石牌,那是什么心情? 那是一个老师面对一群零基础的差生时,绝望中却突然发现, 其中一个人虽然基础差,但却无比用心努力、想要学会的心情! 而当陈单听到阿玉那声老公, 也顿时意识到, 这人就是自己最喜爱的徒弟、一个绝世美女、一个愿意喊自己老公的绝世美女! 在万般不幸中,这又是何其幸运! 于是就在这一瞬间,陈单之前所有的无奈、憋屈以及孤独,全都释怀了! 他放下手里的石牌,来到阿玉身边, 一手轻轻搭在弓腰驼背的阿玉肩头, 阿玉侧目瞥一眼肩头,又谨慎的看向陈单, 只听陈单喃喃道: “从今天起,师傅要将毕生所学全都传授给你,你对此要有所准备” 阿玉眼前一亮,顿时兴奋道: “好!阿玉愿全心听从师……听从老公的教导,绝不辜负老公的期望!” 一口一个老公,听的陈单心里那叫一个美, 陈真一脸得意道: “嗯,以后我每晚给你补课,让你从基础精进起来” 阿玉不解: “补课?” 陈单不由分说叮嘱道: “对,你现在就去卸了装扮,来我房间,我们从基础的常识开始” 阿玉听此,恍惚间再次瞥一眼陈单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她不禁面色绯红的狐疑道: “这么晚……还要去你房间,老公你、你刚才说的毕生所学……是正经学识么?” 陈单一愣: “什么意思?学识就是学识,哪有什么正经不正经的?” 阿玉小心推开陈单的手,脸颊一阵火辣尴尬道: “如果、如果老公说的是那些……阴阳交融、合欢采补、御男御女的房中术……阿玉现在是不太想学的” 陈单猛地缩回手,诧异道: “你、你在说些什么?” 阿玉已经把自己说的面红耳赤、神魂颠倒, 被陈单突然一问,整个人微微一颤,连忙辩解: “什么?我、我刚才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对,说学习技艺,跟着师傅好好学” 阿玉已经开始有点语无伦次,陈单上下打量着她突然又问: “小玉今年多大了?” 阿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二十有六” 陈单恍然点头: “只小我两岁,但在这个时代,应该是相当恨嫁的年纪吧” 阿玉已经心神不宁,她看一眼陈单,又连忙移开目光,信口喃喃道: “恨嫁?怎么可能,我才不会,我堂堂三十六坊……” 话说一半阿玉突然回过神,连忙咬住嘴唇,人也瞬间清醒大半, 陈单却侧目看着她追问: “你堂堂三十六坊……什么?” 阿玉在心里飞速盘算一番,强作淡定道: “我堂堂三十六坊……玉字号头坊陈坊主的高徒,还会担心嫁不出去么?” 陈单一听心里自然舒坦,却又再次拍拍阿玉的肩膀笑道: “说得好,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可能嫁不出去,当真如此岂不便宜了师傅” “啊?” 阿玉一愣,诧异的看着陈单: “你、你说什么?” 陈单大大方方笑道: “我是说,如果你真想要嫁人,记得优先考虑师傅,师傅想娶你!” 刚放松下来的阿玉,顿时一阵目眩, 她一时间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舔舔嘴角紧张道: “你、你……我们……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这不对吧……” 眼见阿玉又开始语无伦次,陈单微笑着一边转身离开,一边叮嘱: “只是提前跟你打好招呼,免得以后你猜来猜去,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与你无关,你做自己的选择就好” 听着陈单利落的说辞,阿玉更懵了: “你想娶我,却、却与我无关?” 陈单并不回应,只头也不回的又丢下一句: “我在房间等你,想学正经知识就过来,害怕就算了” 眼见陈单已经回了自己的小屋,阿玉还楞在原地独自凌乱! 回到房间的陈单关好门,捏着下巴心里泛起嘀咕: 会不会太直接了?把人家女孩子吓到怎么办? 再一转念:哎算了,反正说都说了,随便她怎么样吧, 钢铁直男陈单,对待感情那叫一个直来直去, 然而这边的欧冶玉衡可算彻底凌乱了, 我堂堂玉字号家主、王家三十六坊统御, 就这样被“通知”待嫁了? 还要让我大半夜就这样去他房间? 他说是要传授正经知识,却问我怕不怕? 我欧冶家四象剑诀传人,我怕什么? 一个不高兴我抬手就取他性命…… 不对,我干嘛要取他性命, 他可是我家族复兴的希望,说不定跟他真就学成了呢? 可是……万一他在过程中以此相要挟,非要我从了他…… 我毕竟是家主唉,是不是要矜持点? 哎,我怎么能为了矜持放弃家族复兴的大好机会呢? 对,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复兴, 矜持什么的……不重要! 为了家族,完全不重要…… 正在左右脑互搏的欧冶玉衡,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她满脸热辣的走到门口开门, 阿土站在门口端着大陶瓮呵呵傻笑道: “小师弟,这是给咱老公的热水” 阿玉赶紧接过来,点头应道: “知道了,他刚回房休息,我来照顾他,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阿土拍拍手上的碳灰,乐呵呵道: “行,那你记得跟咱老公说,是我烧的热水” “知道了” 看着阿土离开的背影, 阿玉关好门, 她纠结一阵,终于下定决心端着陶翁走向陈单房间, 然而到了门前却忽然又想起什么, 她立马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匆匆卸下伪装——陈单是这么叮嘱的, 随后看着一翁热水,又倒入陶盆一些,先将自己的脸洗漱清爽…… 做好这一切,她轻捋额前几丝微湿的长发,又仔细整理了衣衫, 这才神态自若的再次端起陶翁, 欧冶玉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边朝陈单房间走去,一边在内心自我游说: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家族大业,才不是为了迎合他,嗯,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