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打工记》
2. 第 2 章
话说那头,周姐下楼后,边做着饭,边看小宝在桌子旁写作业,嘴里说着这个新来的住户,小宝写作业倒也不是全心全意,也在议论她,言语倒是很生气,气她把自己看小了。
倒也承认自己姆妈的话,这罗小姐不像是这里的人,就不说穿着,就面色和谈吐,面色白里透红,言语客气,一句一个谢谢,麻烦了。口音也听不出来是哪里的。
二层楼加上罗春花刚租住的小阁楼,一共住了五户人家。罗春花也没有看全,只是听房东周姐介绍,从小阁楼下来,下面那一层住了三户人家,一楼是周姐住的地方和厨房。
罗春花下来的时候,周姐听见楼梯声,已经止住了话题。笑着望向罗春花。罗春花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才说出来意。周姐倒是不在意,反而也歉意的说忘了你初来乍到,什么也没有了。
也是饭点,周姐抽不出空来带她去商店买东西,帮罗春花点了资产,发现罗春花生活物品都没有,要真买起来一时也是买不全的,就说干脆明天抽一天去买。
罗春花点了点头,也说是。但又心疼起来自己即将流失的钱财。
打扫完卫生,正好周姐也做好了饭,因楼上除了住了两户人家还有一家单独隔出来的小单间住了一个单身男人,故周姐还承包了那个男人的饭,租房后,周姐也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一个月倒也不贵2个银元。
她下楼正好碰上住在二楼小单间的人,高高瘦瘦的,稍微驼背,穿的倒是一身西装,只是有些肥大,不合身。坐在餐桌上,周姐介绍到,是政府人员,她吃了一惊,有些诧异,公务员待遇这么差吗?叫了一声李大哥,打了个招呼,男人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饭桌上的菜,罗春花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她是肉食动物,无肉不欢,但是整桌两个菜,都是素菜。而且吃的还是米饭,感觉有些夹生,也不好吃。最主要的她是北方人,实在也是吃不惯米饭。但是又不好意思浪费,幸亏碗不大,夹几筷子菜,连着饭拌了拌,就这么糊弄进去了。
她走了之后,沉默不语的李秉衡倒是开口说话了。
“周姐,以后你少做点饭,多做点面食吧。”
周姐问为什么,她倒也不是不乐意,做面至少还轻松点。
李秉衡示意了一下楼上。“北平来的,一口京片子。”
“倒还真没听出来,我刚刚还在和小宝猜是哪里的。北平来的,不会是北平的学生吧。“又摇了摇头,年纪却是对不上。
最近北平不太平,学生都上街游行了,她猜是不是北平逃出来的学生。
李秉衡摇了摇头,“不是逃难的学生,一身娇气,倒像是离家出走的大小姐。”
小宝在那边插嘴道,“二十四了,也有可能是逃婚出来的。”
桌上的人对罗春花的来历都说不清楚,楼上其他两户人家也对着新来的租户猜测起来。
罗春花上楼照旧打扫卫生了,白炽灯有些昏暗,她也就是简单的打扫了一下,便铺上床单,没有被褥,拿行李箱里的羽绒服做被子,她躺在床上,舒了口气,也算安顿下来了。
望着窗外的天幕,罗春花也知道即使百般不愿,但也真的要靠自己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了。
她看着手机里的全家福,渐渐合上了双眼。
清晨,大家还在洗漱的时候,一声尖叫从阁楼传来。
周姐,噔噔噔的爬上楼,去看出什么事情了。二楼的住户有的探出头来,往上看发生了什么事,有的探出窗外看窗外是不是死人了,或者出什么事了。
周姐心里想有可能是河里出现的死尸吓着这娇小姐了,边上楼边想着怎么安慰这个新来的租户。但是敲开门,却发现是自己想多了,让这个娇小姐叫的不是河里的死尸,而是桌子上蟑螂的死尸。
横在旁边的是只鞋,她叹了口气。看着缩在一角的罗春花,拿起地上的一张废纸,把蟑螂扫到了窗外。
等到罗春花收拾好心情下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大概也知道周家的小楼里来了一位看见蟑螂就害怕的娇小姐。
周家的早饭是小馄饨,罗春花吃的还算适口,小宝已经上学去了,楼里其他人有班的也都上班去了,留下都是妇孺老人,倒也不算唐突,就是话里话外的都在打听她的来历。罗春花只能捡着能说的就说,祖籍山东人,没有婚配,来上海寻亲,但是亲人没找到。
“昨天小李还说你是北平人呢。一口京片儿”
罗春花没想到还能有人听出她的口音,她大学四年都是在北京过的,毕业后也一直待在北京,身边的同宿舍好友有个是本地人,一来二去,听久了,自己说话也就带着一口儿化音了。今年直到混不下去了,才回家准备考公,考完试打算出来散心,结果一不小心就散到这鬼地方了。
吃完饭,周姐收拾了一下,就带着罗春花去外面买生活用品了,走街串巷,东边买个煤油灯,西边买个木盆,中午又在外面吃了面,可算是一天搞定了,倒是被子没买到,需要现做。二手的,罗春花实在受不了,况且她自己盖了两层羽绒服倒也不是很冷。
经过一天的相处,罗春花和周姐也算熟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姐向李秉衡打听有没有空的职位,李秉衡闻言看了一眼罗春花,一瞬间,罗春花直了腰。
“你会什么?”
罗春花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她该会什么。
“你上过大学吗?学的又是什么专业?”
罗春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可是现在又没有计算机,她能怎么办?造,她是造不出来。
李秉衡叹了口气,耸了耸肩看,表示无能为力。
周姐叹了口气。
罗春花也叹了口气。
李秉衡却又说,回头他去打听一下,总有适合罗春花的职位吧。实在不济,去当个文员也是不错的。
罗春花点了点头,“谢谢李大哥了,我不怕吃苦的。”
李秉衡看了她一眼,满眼的不信任。
罗春花站起来,拍着胸脯又再次保证!生怕唯一一个好工作的机会弄丢了。
小宝见状,笑了起来。
楼上住了两户人家,罗春花接触不多,大多都有工作,只有东户的王家,有一个年轻小媳妇,因为在家看小宝宝没有上班,二楼西户陈家有个婆婆,在家带小囡囡。
每天早上罗春花听着楼下的婴儿哭声,然后慢慢醒过来,睁着眼听着楼下的吵闹声,等到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她也就准备下楼了。吃了早饭,出去溜达一会儿,买份报纸,看看有啥工作招人的吗,有时候也会跟着周姐买菜,然后吃个中午饭,睡个午觉,一觉醒来就是下午三四点了,在楼上玩会单机游戏,上班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回来。
因着有求于人,罗春花对楼里的人很是殷勤,尤其二楼单间那个李秉衡。
这就是罗春花这几天的日常,如果不是因为钱的原因,罗春花希望这种日子过一辈子。
整栋楼的人都帮她找工作,但是要不是她能力达不到,要不就是她嫌弃活太累了不愿意去。
这几天李秉衡倒是早出晚归,也一直没有消息,罗春花,心想要是再没有消息,她就跟着三楼的嫂嫂去纺纱厂,一个月虽然也就几个大洋,但也比坐吃山空强。
就在隔天的早上,罗春花还在睡觉,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她摸到手机,也才8点钟不到,睡眼朦胧的打开门,才发现是李秉衡。
“你抓紧收拾收拾,我今天带你去办公室,给你找了份工作。”
罗春花一听,瞬间高兴起来,又吐槽道:“你怎么现在才来说,我都没时间整理自己呢。”
“昨天晚上回来的晚了,你房间灯都灭了,谁能想到你这个点还没醒?”
罗春花暗想我灯虽然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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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但是平板的灯光一直亮着。她平板上一直保存着好多电影和电视剧,都是平时刷抖音看到别人推荐,就下载下来的,但是都没有定下心来看,即使吃饭的时候,也只看综艺节目。
前几天她房间里接了一个插座,竟然能给手机和平板充电,她都不知道单机的游戏都能这么好玩,一时放纵了起来。
李秉衡下楼后,罗春花也迅速收拾起来,幸亏这段时间吃素的多,头发两天没洗了,也不是很油,又赶紧拿着洗漱用品到楼下洗漱。手忙脚乱的,还没有化好妆,李秉衡就在楼下催。
罗春花只能快速的涂了口红,用散粉定了妆,匆匆的拿着手提包下楼了。
罗春花担心口红会被吃掉,没有接过周姐递过来的烧饼,开心的说:“周姐,我要有工作啦。”
“晓得啦,不要着急。”
罗春花下了楼梯,看向李秉衡。
“李大哥,我们走吧。”
李秉衡清了清嗓子,“还有时间,吃点饭吧。”
罗春花笑着摇头,“李大哥,我们快走吧,耽误了时间就不好了。”
李秉衡也没有多说什么,拎着公文包往外走去。
周姐在后面看着蹦蹦跳跳的罗春花喃喃道:“顶顶好看”
罗春花跟着李秉衡坐了电车,车上满满的都是人,罗春花没有做过电车,四处观望,感觉和公交车也没什么两样才止了好奇心。
“李大哥,你刚才是不是看我看楞了?”
李秉衡点了点没有回答,转而问罗春花:“你不冷吗?”
罗春花行李箱里总共就带了5身衣服,除了身上的这件是休闲款,其他都是漂亮裙子,好不容易来一趟魔都,怎么着也得穿的洋气点,现在身上穿的就是一身黑色丝绒裙子,外面为了好看,就穿了一件白色大衣,比起家里那套黑色的大衣是有点薄,但是禁不住这件衣服好看。
电车里不是封闭的,寒风一吹,罗春花还是有点冷的,可是她还是嘴硬的说不冷,鼻尖都冻得泛红了。也就没有打趣李秉衡了。
路程有点长,车上的人来来往往,罗春花冻得直跺脚,才终于到地方了,四周还有些荒凉,她迟疑的问,“这就是财政局?”
李秉衡点了点头,带她进了大门。
罗春花快步跟着李秉衡进入了财政局,一进入大门,瞬间暖和了好多,虽是白天,但是里面依旧亮着灯,显得特别通亮,大理石的地板,小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正是早上上班时间,往来的人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偶有碰见的熟人,和李秉衡打招呼,然后神情暧昧的看着她俩。
罗春花不开心的撇了嘴。
上了三楼,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李秉衡让她待在这不要动,他回一趟办公室,放个包。
过了一会儿,李秉衡还没有来,罗春花等的有点无聊了,后悔没有把手机带过来,她半披散着头发,耳朵里也可以带着耳机,听歌打发时间。
低着头无聊的踢着地板,突然旁边来了个人,正从包里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她激动的望过去,是个男人,穿着身黑色的西装,穿着很得体,估计就是办公室的主人,她连忙笑着望过去打招呼。
男人打开门,才侧过头望过来。
“李秉衡带来的?“
罗春花点点头。
“进来吧。”
男人进了办公室,把罗春花带到一个座位上,“你先在这等会。”然后自顾的自的做起事情来,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整理了一下办公桌,然后拿着藤编的暖水壶走了出去。
罗春花看着人走出去,也放松的把外套脱下来,用手抱着,然后四处打量。
办公室有四张办公桌,两两拼在一起,靠近窗户这边的是刚才男人的办公桌,桌面除了文件和笔,都很干净,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门口的两张桌子上倒是多了一个电话。
3. 第 3 章
李秉衡回了办公室,本想着先放了公文包,就过去,但是被办公室的其他人拖住问罗春花的信息,耽误了一会儿,李秉衡想着罗春花以后要在这里工作,自然多说了几句好话,但说实话关于她的来历,却只是含糊了几句。办公室一开始还以为是李秉衡的多情债,结果发现只是邻居,瞬间沉默了。
李秉衡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正好遇见上楼的孙景瑞,两个人避开楼梯口聊起罗春花。
“你老家来的?”
李秉衡摇了摇头,“我老家可没这么娇惯的姑娘,你也看到了。在周姐那,天天不务正业,说是找工作,这也嫌弃,那也嫌弃。周姐实在看不过眼了,说人还是有点知识的,至少能帮小宝辅导功课,就问我这能有空缺吗?临近年关,工作也多了起来,我心想能干一个月也是干。”
孙景瑞笑着说:“你倒是会找空子。确实是这样,要真行的话,留下来也不是不行,实在不济打个杂,整理文档应该也是可以的。咱们部门又不是没养过。”
“那多谢孙哥了,实在麻烦了。”
孙景瑞摇了摇头,“对了,你老家人啥时候过来?房子住的还行吗?要不要搬过来住。”
李秉衡叹了口气,“估计临近年根了,之前死活不乐意过来,还是我娘出面做主才把人赶过来,不情不愿的,一直磨磨蹭蹭。”
说起房子来,又感谢了孙景瑞一番,之前为了便宜,一直都是住在虹口路那边,鱼龙混杂,住的也不是很安全。今年3月孙景瑞随着冯科长从南京调过来,大家心里都是警戒了一番,结果相处下来,才发现人家也是过来干实事的,而且为人仗义。知道他一直住在闸北,想搬家但没找到好去处,就帮忙打听,后面住到周姐家,虽然离工作的地方有点远,但也确实安全了不少,价格也能负担的起。也算能把家里人接过来了。
孙景瑞摆了摆手,小事而已,然后就和李秉衡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罗春花正在仰着头看办公室天花板上的画,听见脚步声,猛地一下子低头,突然感觉脖子脱臼了一半,哎呀哎呀的叫。办公室里的人都凑了过来。
孙景瑞也快步走过来,就看到罗春花一手捂着脖子,歪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秉衡在身后直叹气。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说这得正骨。
年纪轻一点的叫曾卓都准备去打电话叫车送医院了。
孙景瑞笑着制止住了曾卓。
手伸到罗春花的脖子处,罗春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见咯噔一声,吓得打了一个嗝。然后就看见孙景瑞把手放在她扶在脖子上的手上,把她的头扶正了。
“别哭了,你转一下脖子,好了。”
罗春花转了转脖子,果然不疼了。
看着围着自己的一群人,羞愧的说了句谢谢。
年纪大的看没情况了又坐回办公桌,继续看他的报纸,曾卓叫了声孙哥,就回去了。
罗春花没眼看李秉衡了,只好低着头搓手。
孙景瑞倒是安慰了她一下,然后拖了个椅子让李秉衡坐,自己斜靠在办公桌旁,问起罗春花。
罗春花这次倒是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了。
用英语回答问题,虽说是磕磕绊绊,倒也还算对,数学的话至少是识数的,再细的,那就得考试了,但是孙景瑞没有这么做。
对于财务方面的问题,也如所料一样,一窍不通。
孙景瑞对着李秉衡点了点头,那意思就是可以了。
虽然说是临时聘用,但也要查清楚底细,孙景瑞问起罗春花的户籍。
罗春花愣了一下,“现在就有身份证了?”她看电视剧也没见人家上岗还需要身份证。
李秉衡也愣了“你不会没有吧。”
罗春花诚实的点了点头。
年纪大的倒是插了一嘴,“许是小地方来的,确实也没这东西。”
“老张,您看她像是小地方来的吗?”又转过头来问罗春:“你不是北平的吗?不会真是逃难的学生吧。”
“谁告诉你,我是北平来的?再说我这么大了,早毕业好几年了。”
李秉衡又紧接着追问:"那你是哪的?早毕业了,那之前是在哪上的学?我要看看哪个学校,这么误人子弟。"
罗春花也只知道自己祖籍山东,实在不知道自己家乡在民国时叫什么,只能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李秉衡又叹了一口气。
罗春花气的:“叹,叹!叹!你也就会叹气,我来的第一天就说我是山东的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还在这叹气。”
李秉衡听闻,气的涨红了脸,可他也实在做不出在办公室吵架的举动来,气的站起来,指着手指,连说几个你。
罗春花哼了一声,“就会说这些,算了,大不了我不干了。”
孙景瑞在旁边解围,指挥着曾卓把李秉衡扶到一边的座位上坐着。笑着对罗春花说:“倒也是不打紧的,正好最近户籍调查,我托朋友关系,给你插个队。也不是什么事,就别吵了。”
孙景瑞说话温温和和的,就是罗春花和李秉衡在办公室吵起来,也没见脸色有变。
罗春花一听工作有了着落,瞬间脸又笑了起来。
孙景瑞见状笑了出来,“秉衡,你先回去吧,春花这边,我来处理。对了,哪天弟媳过来,记得给我说一声。”
罗春花点头,“就是,你赶紧回去吧,不能耽误了你的工作。”
李秉衡这几天也算是看清楚罗春花的品性了,就是个不知所谓的小姑娘,想着万事有孙景瑞,也就说了几句场面话,回去了。
孙景瑞带着罗春花去了楼上,进了一间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大大的一个通间,进了门除了两个办公桌,里面全是铁皮架子,上面放着一摞摞的册子。孙景瑞介绍说这是个档案室,档案室里还有一个姑娘,年纪看着也不大,脸庞圆润,见人带笑,孙景瑞也笑着给两人做介绍,天津来的姑娘,叫林莹。
孙景瑞介绍完两个人,也没多说几句。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脾气又都不差,相处应该也没啥问题。就放心的下楼了。
等到孙景瑞下楼,林莹才开心的说:“可算来了个姐妹陪我了,要不然我得闷死了。这档案室也没啥事干,还不能出去玩,在这几天我可憋死了。”
罗春花一听,没啥事干,也开心起来。
林莹又问罗春花是托谁的关系进来的。
罗春花倒是很老实的说,自己想找个工作,就被邻居介绍来这边上班的。
林莹一脸怜惜的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林莹是被自己父亲塞到这里工作,本身和自己学的专业不符,又每天呆在这个憋闷的小屋里,都要憋屈死了,工作了十几天终于忍不住在家里吵了一架,说好歹有个人作伴,结果隔天就来了个姑娘,一猜就知道这是给自己找的玩伴。
罗春花开心自己找了一份事少有钱的工作,林莹虽然可惜罗春花,但也因为有了玩伴感到开心。只能尽量在工作里弥补罗春花了。
两个人因为这美妙的误会,开心的共事。
话说,这档案室的事情真的是少的可怜,偶尔有几个人上来找资料,放资料,那也是极少数的时间,其他时间,两个人都在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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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莹问罗春花头发为什么是红色的,颜色好好看。
罗春花卷了卷头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可是自己临来上海前,用染发剂自己染的,一开始颜色有点重,现在洗了几遍,颜色褪掉了很多,倒是自然多了。
“洗头的时候,忘了放了什么,洗完颜色就变成这样了。”林莹羡慕的说了句真好看。
林莹头发卷着小卷,头顶带着纱帽,也好看的紧。罗春花也夸赞她。
两个人就单纯的对方的穿搭和发型都能聊的很开心。
中午吃饭前,孙景瑞过来找罗春花,看到她们俩聊的这么开心,也笑了。
因是中午时间,林莹倒没有很板正的叫孙科长,而是叫了声孙叔叔。
罗春花吓了一跳,“你叫他孙叔叔?”
林莹解释道:“孙叔叔和我父亲是忘年交,小的时候我就是叫孙叔叔的,后来上班也是父亲听说孙叔叔在这里上班,托关系过来的,不过爸爸说,工作时间要态度端正,不能叫孙叔叔,我才叫孙科长的。”
罗春花哦了一声,想了想自己和林莹玩的好,自己又显小,也跟着叫了孙叔叔。
孙景瑞嘴角的笑有些僵硬,不过还是温和的叫两位小姑娘下楼吃饭。
“孙叔叔,你以后不用叫我下楼吃饭了,我能找到路,以后我和春华一起去吃就可以了。”
“也就今天了,春华第一次在这工作,等明天我就不上来了,你们可别聊太开心了忘了吃饭了。”
罗春花听闻又说了声,“谢谢孙叔叔。”
孙景瑞实在无奈,感觉自己年轻还轻,却已经当了两个姑娘的叔叔了。
二楼是食堂,却也是分级别的,罗春花看到李秉衡坐在大厅里吃饭,却一点也没犹豫的跟着孙景瑞进了里面的小食堂,果然领导的饭就是不错,有肉有菜,这让已经吃了半个月的素的罗春花两眼放光。
却也厚着脸皮问:“孙叔叔,我以后也能跟着你一块在这里吃吗?”
林莹倒是嫌弃的说:“这里的饭也就这样,要不是我爸爸一心想要我吃苦,我以后带你去吃西餐厅。”
罗春花叹了口气:“小姐,我已经连续吃了半个月的素了,现在只要摆在我面前是块肉,我都觉得比那牛排香的很。”
两个人吃完午饭,又继续愉快的摸鱼了。
下班后,罗春花跟着李秉衡坐了电车回家。
林莹呆在办公室,等孙景瑞开车捎她回家。
回家的路上,林莹坐在副驾驶上,孙景瑞问林莹什么感觉。
林莹反问,什么什么感觉。
“罗春花”
林莹想了一下,“是个好有意思的姑娘,和我交往的人都不一样。”
孙景瑞耐心地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林莹说不出来个所以然,“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啊,感觉比我还会玩,你们都说我最懒,最爱玩了,我看皎皎比我还懒比我还爱玩。”
“皎皎?”
“春华的小名啦,我还以为是娇气的娇呢,结果是皎洁的皎”
“她有说她是哪里的人吗?”
“有啊,说是山东济南的,不过她要不说,我还以为也是天津的呢。”
孙景瑞看了一眼林莹。
“她竟然会说天津话,好地道呀。”
孙景瑞越来越好奇罗春华的身份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山东济南的,说话却带着一口京片儿,还会说地道的天津话。不过却也不足为奇,若是自幼在北平生活,后在天津生活,也不是没有的事。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府上的千金了。
4. 第 4 章
罗春花回到周姐那里,天已黑的彻底了,天气越发的冷,她冻着直跺脚,周姐连忙给她盛了碗热汤。连问怎么样。
李秉衡一遍坐在矮凳上,一边回复:一个月20元,工作就是陪档案室另一个娇小姐玩。
“还有这样的好事?”
李秉衡点头,“也是巧了,不过,这娇小姐也呆不久。”
“那娇小姐走了之后,皎皎怎么办呀。”
“再说吧,春华要是干的不错,或许后面就留下来了。”
这边,罗春花把碗里的汤唏嘘着喝完,“我有信心留下来,财务知识我可能不懂,但是我会算账。我今天看了下档案室里的文件,十之八九就是数据计算整理,我觉得不难。”
李秉衡嗤笑了一声表示不相信。
罗春花气鼓鼓的:“您就请好了吧。”
说到这里,李秉衡又生气了。
“你个山东人,说什么北平话。”转头又问周姐,“周姐,她是山东人,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周姐尴尬的笑了笑,“我以为侬晓得啦。”
“谁说山东人不能说北平话了,你这人好不讲道理,自己乱下定论,还怪周姐。”
李秉衡哼了一声,转头上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罗春花也哼了一声,“君子不与小人斗!”
那边,孙景瑞送林莹到家时,天色已黑,家里人都在等着林莹。
从小看顾林莹的奶妈看到孙景瑞的车进了大门,连忙回头;“老爷,太太,小姐回来了。”
林太太听闻也吩咐开饭了。
林老爷抖了抖了手上的报纸,折起来,起身去迎接孙景瑞。
“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晚?”
“也是不巧,下班晚了会,就碰上街上游行的学生了。”
林老爷听闻,叹了口气。“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回去吃。”
林太太从饭厅走了过来。
“我已经给阿月打过电话了,就留下来吧,估计你回去阿月也没有留饭。”
林莹这时也打起精神来,“孙叔叔,你留下来吧,现在回去,万一又碰上警备司令部那群人,又是麻烦。”
“你们还遇到警备司令部的人了?”
孙景瑞点点头,陪着林老爷一起走进饭厅,一边说路上的事。就听见林太太在后面一个劲问林莹,有没有吓到。
“阿珏呢?”
餐桌上,孙景瑞看着一个空位问道,“还没回来?”
林老爷点点头,“去天津还没回来呢。正好他回北平交接工作,我让他顺便回天津打理一下家里的事。”
林珏,林家的老大,前年清华毕业后,留校任职,今年林家举家搬迁至上海,因不舍清华的同事和同学,磨蹭着不肯辞职,最终拖拉了半年,终于决定随家迁至上海。
北平正值学生游行,时局只怕比上海更紧张,政府只知道镇压学生。林太太听闻又担心起来林珏。
“只怕哥哥也不是回学校交接,而是去街上游行了。”
林太太此时更是连饭都吃不下了,林老爷嫌弃林莹说话没数,皱着眉头。“瞎说什么。”
林莹看着都快掉眼泪的妈妈,也不敢赌气瞎说什么。“也对,我就是生气才瞎说的,再说哥哥要是有什么事,大妈也会给我们发电报的。”
这下子,连林老爷也吃不下饭了。把筷子重重的的放在桌子上,起身离开了。
林太太眼泪止住了,斜了一眼林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爸不喜欢听你大妈的事,你这嘴呀!”
林莹嘟囔着“这也不让我说,那也不让我说,我就合该呆在那个小监狱里。”
孙景瑞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插嘴道:“要说那是小监狱,那绝对是顶配了,吃的,喝的都有,还有个漂亮姑娘给你作伴,说出去多少人羡慕你呢。”
又转头劝慰林太太,“嫂子,北平说是不太平,但这时局,要有谁真镇压那群学生,那可就是遭唾沫星子的了,阿珏就算真去了游行,也没什么事,临近过年了,再怎么说,也该回来过年了。”
林太太信任孙景瑞,听到此话也放下心来,转头又关心起女儿。
林莹也确实和罗春花玩的来,说了上句,罗春花就能接下句,可比这儿的名媛小姐们有意思多了。
林太太也开心女儿有了玩伴,便劝女儿呆在财政局安心工作,不要老想着抗日和参加游行了。
林莹嘟着嘴,听到林太太要邀请罗春花来家里玩,才继续说起罗春花来。
孙景瑞在一旁听了会,直到林莹换了话题才起身离开,去找林老爷。
林老爷在书房生闷气,看见孙景瑞走进来,“女人说话有什么意思,这么久才来找我。”
“有意思的紧呢。”孙景瑞笑了一声,伸手把门关上。
林老爷虽说是年中才搬家过来,但算是举家搬迁,书房里的书整整占了三面墙,书柜足有3米高。孙景瑞一边和林老爷说着闲话,一边打量书架上的书。时不时的抽出一本,放在旁边。
林老爷这番思考天津有无听过的人家对得上那个罗春花的家世,刚想起一点,就见孙景瑞已经抽出一摞书了。连忙制止。“我这可都是宝贝,怎么能让你囫囵吞枣!读完一本再来换一本。”
孙景瑞本还想趁着林老爷脑子里想事的时候,偷偷带走呢,想来又是不成。只能笑着缩减了几本。
“你是想起来什么了?”
“我也只是大概猜到了,只不过也有可能不对。”
孙景瑞狐疑的看过去。
“姓罗,又说着一口京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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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还会说天津话,且我还不怎么熟悉的人家,也就旗人了。”
孙景瑞点点头,“我一开始也以为,但是又说是山东的。这又是一出入。”
林老爷点头,“这也是我不敢确认的,不过山东也不是没有旗人的,世道这么乱,总有那么几支,就说那谁家,不至今还呆在山东?且另一个就是性子了。汉人家的姑娘少见的很,”
孙景瑞想起什么来,笑着附议。“这性子确实是霸气的很,颇有那姑奶奶的气势。”
林老爷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看着笑的不可自拔的孙景瑞,有些好奇。
“就一小姑娘,还值得你这般调查。要不要我派人回天津打听一番。”
孙景瑞连连摆手,终于止住了笑意。“倒也不是我想调查,只不过突然来了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总想着明白透了。”
林老爷叹了口气,“我是不赖烦管这些事,所以还是清闲好啊。”
孙景瑞不多说了,这又牵扯到上头了,不好多说什么。
林老爷想到这倒是有些生气,“国难当头,还一心想着内斗,他也不想想杀了多少自己人。”
孙景瑞沉默不语。
林老爷也知道自己说多了,坐在椅子上喘气。他年少离家学习,后回到老家,因为家中包办婚姻,选择北上,一心报国,后自北平辞职后,回天津,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因为华北乱起来,举家搬迁至上海,半生漂泊,国破家不安,实在可气,可恨!
北平乱了起来,南京当局者却还抱着襄安的想法,上海和南京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样子,也不怪北下的人生气。
孙景瑞辞了林老爷,抱着一摞书回家,已是深夜。楼上的灯还亮着,他打开公寓的门,果然人还没睡。
“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感觉心里不安的慌。”
孙景瑞放下怀里的书,“你看到游行了?”
阿月摇头,嗤笑了一声,“这地段安静的很,我是听隔壁王太太说的,吓人的很,还流血了呢。”
孙景瑞没有说话。
“这群人,也就这个时候耍枪了。”
孙景瑞点点头,又问道:“你今天出门了吗?”
阿月摇头,“和一群富太太们打麻将呢,真是云雾缭绕的。”
孙景瑞笑了,“委屈你了。”
“是呀,侬晓得伐!”阿月作怪,学起隔壁王太太的样子,说起不地道的上海话,引起孙景瑞发笑。
笑过之后,又是一室寂寥,“回去睡吧,想的太多,也于事无补。”
阿月点点头,“我只恨······”话没说全,但是孙景瑞明白她的意思,低声说道,“谁不是呢,我是,你是,他亦是。”
夜渐渐深了,屋里的灯亮了,又灭了。
5. 第 5 章
话说那头,周姐的公寓里却一夜未眠,平日里为了省电都不开的电灯,此时也照亮了整间房,罗春花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往下看去,不知是上早班还是晚班的陈家夫妻都聚在了一起,陈太太在哭,透过门缝看过去,正趴在儿子陈柏生的床边,李秉衡在旁边止血,周姐从楼下端热水上来,正好看见罗春花。
“怎么不送医院?”罗春花低声问。
“柏生是游行的时候遭的枪子,送了就被抓。”
陈志民和陈太太都有过游行的经历,知道这个时候往医院送就是往警备司令部送,只能在家里处理伤口。
“那光这样也不行啊!”罗春花看着一群人都挨着陈柏生,也没有消毒,只知道按住伤口。
“小李处理伤口有经验,我先端着热水过去了。”
罗春花看着李秉衡那么粗暴的处理伤口,骂了句脏话。转身上楼把自己的医药包拿下来。
李秉衡刚用纱布包好伤口,就见罗春花带着蓝色口罩下来。
“你学过医?”
罗春花摇了摇头,“但也比你强。”
她摸了摸水盆,冬天,水凉的快,让周姐帮忙再烧盆热水。
让陈家人出去,别呆在这里,把细菌带给陈柏生。
陈柏生的伤口在胸侧,血已经把纱布浸湿了,伤口有些大,李秉衡在旁边补充说,“应该是被子弹擦过去了。”罗春花第一次面对枪伤,故作镇定的说,“那得打破伤风。”
门口传来敲门声,是周姐的热水,李秉衡转身过去接。
罗春花按照普通伤口处理,用清水把伤口清理干净,血还在流,怎么也擦不干净,罗春花心一横,直接拿出碘伏倒了一瓶盖,然后把云南白药撒上去,医药包里只有两个大的创可贴,罗春花看了看旁边的布,也不确定干不干净,这里条件有限,且陈柏生还不能去医院,她实在害怕陈柏生会伤口感染,心里安慰自己,只要自己老实缩着,应该也用不到,心里一狠,直接贴上去了。
“你轻点!”
罗春花在旁边心说:“你不知道我心里的痛呀!”那创可贴虽然在现代随处可见,但是在这里可是救命的玩意。
李秉衡也看出来罗春花给陈柏生用的都是好东西,就不说碘伏了,只说撒在伤口上的药粉,虽不是立刻止血,但是明显可以看到血已经渐渐止住了,且不说还撒了那么多。
罗春花从医药包里拿出阿莫西林,扣了三颗,“你也别说我抠门,实在是这东西太珍贵了。我也就手上这些了”
李秉衡点头,“我知道,这些东西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但是你拿出来这几颗已经很珍贵了。”
罗春花出了门,就看到陈家人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血止住了,你们可以给他喂点盐水,或者红糖水”陈家人连忙点头,“另外,你们进去的时候都换上干净的衣服和鞋子,防止细菌感染。”
罗春花伸出包好的阿莫西林。
“这是消炎的,你们先喂一颗,如果后面有发烧,再喂一颗,饭前吃。”
陈志民接过药,喃喃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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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好几声谢谢。
“如果情况恶化了,你们一定要送医院。”
陈太太哭起来,“这帮小瘪三,怎么就开枪了呢?简直狠三狠四,无法无天了。”又哭着骂陈柏生,闲着没事去游行了。后面一串上海话,罗春花没有听懂。周姐在旁边轻声安慰。
李秉衡打了哈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睡吧。”
罗春花点了点头,一群人就此散了。
回到楼上,罗春花打开医药包,里面都是一板板药,估计是爸妈担心东西太多,都把药盒子扔了,又担心春华不知道怎么吃,还专门写了一张说明说;感冒清热颗粒:头疼,发低烧,全身酸疼,咳嗽,一次一包;莲花清瘟胶囊:发高烧,流黄鼻涕,嗓子疼,一次一包;阿莫西林:发炎的时候吃,一次一颗,一定要饭前吃。布洛芬:如果烧退不下来再吃,一次一颗。氯雷他定:少吃点海鲜,你容易过敏,注意外面的饭菜,如果真过敏了,就赶紧吃一颗。蒙脱石散:在外面吃一定要注意饮食,觉得拉肚子就吃这个,一次一包,这次你妈买的草莓味的,实在难受了就去医院,别忍着·······
罗春花坐在床边,慢慢把医药包收拾好,可是医药包里的药品太多了,除了药还有好多日常能用到的医药用品,怎么也装不进去,她塞了半天还是漏了很多东西,罗春华眼泪慢慢滴落下来,此时此刻,她明白,再也不会有人对她如此啰嗦,也再也不会有人殷勤的跟在身后收拾这些东西了。
静悄悄的冬夜,还能听见楼下陈太太的哭声。
6. 第 6 章
隔天早上起来,罗春花从楼上下来,简单消了毒,走进陈柏生的房间,房间住了陈家阿婆和陈柏生两个人,她走进去的时候,陈家阿婆早已醒了,再给陈柏生喂盐水,她轻声打了招呼,走过去,摸了一下陈柏生的额头,还不错,没有发烧。脸色也好了很多,她低头,没有贸然揭开创可贴,只是摸了摸好像没有再流血。
陈家太太听见声,从门口唤陈阿婆。陈阿婆从从门口回来,递过来一卷新的纱布,和胶布。
罗春花放心的把沾满血污的创可贴揭下来,用碘伏棒一点一点清洗伤口,然后又撒上一层云南白药,罗春花拿出剪刀,用酒精消毒湿巾擦了擦,然后把纱布剪成方块形,贴在伤口处。
这就算是简单包扎了。
出了房门,李秉衡也从对面走过来。“怎么样?没起烧吧。”
罗春花摇头,“伤口不流血了,感觉应该可以扛过去,就是不知道破伤风不打,可以吗?”
李秉衡笑着说,“这小子命大,再说就一个小小的破伤风。”
罗春花没有接触过破伤风,不好说什么,只能担忧的看着陈柏生的房门。
早上,大家心情都很一般,罗春花因为熬夜,加上早上处理伤口,食欲不佳,没吃几口饭就和李秉衡一起去上班了。
李秉衡劝慰她不要无谓的伤心,罗春花理解他的好意,但是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男人劝慰的话,什么见多了,就好了,什么等哪一天看到河面上的成片的尸体和血,难道就一辈子不吃饭了?
搞得罗春华肚子里一点的存粮都要吐出来了。
到了地方,罗春花捂住耳朵一个劲的向前冲,一点也不想听见李秉衡这种劝慰话,真是活该媳妇不要他。
到了档案室,病恹恹的不止罗春华一个,林莹也有些萎靡。
“你怎么了?”林莹看向瘫在座位上的罗春华。
罗春花不好说出陈柏生的事,又不想说出自己想家的事,只好把早上李秉衡的话告诉林莹。
“这个人,真是好吓唬人,这里是上海,是租界!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想到这里,罗春花问林莹,你难道不知道上海事变吗?
林莹迟疑了一下,问“是前两年那件事?”
罗春花只知道上海总共发生了两次事变,但具体是什么时间却记不大清楚了,听见林莹这么说,看样子是第一次已经发生过了。
她点点头。
林莹那个时候还在北平,后来又被送到美国留学,年纪又小,正值寒假,家里又严禁谈论时政,倒也不是很了解。
罗春花莫名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为什么,却也不想在讨论这个话题了,她下意识的想忽略这个问题,转而问林莹怎么了。
林莹说起她哥哥,都离家两个月了,还没回来,虽说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也少不了担心。
又说起自己固执可气的爸爸,一堆的牢骚。
罗春花听着林莹吐槽家里,一边附和,脑海里却想起自己的父母了,也是同样的唠叨,同样的顽固,有时候还固执的可怕。
两个人一上午都在互相吐槽父母,只不过林莹越吐槽,心情越好,而罗春华越吐槽越难过。
临近中午,林莹带着罗春华去楼下吃饭,罗春花假装找东西,让林莹先去。
罗春花站在窗户边缓了缓心情,止住了眼眶里留下的泪,才下楼。
林莹到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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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孙景瑞,打了招呼。
“春华呢?”
林莹有些不好意思,“今天上午我找她吐槽家里事,好像勾起她伤心事了,现在估计在档案室哭鼻子呢。”
孙景瑞愣了一下:“想家了。”
“可能吧,唉,我也是一时吐槽的太快活了,没注意到她。”
孙景瑞敲了敲筷子:“女孩子什么快活不快活的。”
林莹笑了一下。
孙景瑞刚想要上楼去,就看到罗春华走进来。
“人家可没哭鼻子。”
林莹顺着孙景瑞的目光看过去,彼时,因正式上班,罗春花顾及别人的目光,穿着不想太高调,于是换了一身蓝色棉布旗袍,头发扎了两股麻花盘在脑后,身着一身红色毛衣开衫,两耳带着珍珠耳钉。
林莹喃喃的说道:“这么漂亮的姑娘,真像她们家的人啊。”
孙景瑞一时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林莹连忙摇了摇头,要是被孙叔叔听到了,又要被训了,孙叔叔亏还是留德的人,比他爸思想还守旧,又一时想起来她爸爸也是留德的,不禁联想,会不会留德的人都是这么守旧的人,那简直太可怕了。
下午,临下班,孙景瑞来接林莹下班,同时又邀请罗春华去林家做客,罗春花顾及家里还有陈柏生,又觉得自己空手过去,实在不是做客之道,只推说家里有事,林莹在一旁追问什么事,罗春花不好说出口,恰李秉衡上楼,想来也是挂念家里的陈柏生,便开解道,自己有事找春华帮忙。
林莹暧昧的笑着说:“原是如此,那我不该打扰了。”
林莹和孙景瑞先下楼,罗春花收拾了一番,锁门同李秉衡下楼。
7. 第 7 章
李秉衡因这两日接连被同事误会,板着脸走在前面,倒是罗春花呆在楼上,鲜少有人来八卦,且她知道林莹说话不经大脑,便当没听见,下楼碰上李秉衡同事打趣声,也习惯了,这个时代的男男女女,好似走在一起,虽不言情感,但又在别人眼里多了一层朦胧的滤镜,突然想起鲁迅曾说过,一见到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后面她不知道想到什么了,只是记得这句在抖音上,有一段时间很火,也不知道现在的鲁迅有没有写出这句话来。要是写了,自己怎么也要拜读一番,真是写的太真实了。
电车上,罗春花问李秉衡有没有读过鲁迅这句话,李秉衡气已消了,知道罗春花在打趣他办公室的同事,瞬间笑了,问罗春花喜欢读鲁迅先生的书?
罗春花摇头,她不爱看书,唯一读过鲁迅的文章,还是小学课本上的一篇三味书屋,后来父母又照着小学课外书推荐买了朝花夕拾,罗春花读了一篇,记挂着玩跑跑卡丁车,直接扔一边了。
罗春花没好意思说出口,只说自己:“好逸恶劳,不爱读书,只爱玩乐。”
李秉衡无语,“你还挺有自觉的。”
罗春花点头,也挺自豪的。
到了家,陈太太请假在家,照顾陈柏生,她上楼正好碰见同住二楼的江先生邀请了一位中医过来,名义上说是来做客,实际上是帮陈家请来看病的。
在饭桌上,周姐解释了一番,这是今天白天一群人商量后的结果,也算避人耳目了。又特意指了桌上摆在罗春花面前的一盘酱肉,说是陈家特意感谢春花,送来的。
罗春花终于放下心来,毕竟自己也不算医护人员,处理这么重要的伤,人命关天,实在放心不下,现在好歹有个专业的人来兜底了。
又看桌子上那唯一一盘肉菜,简直喜极而泣,忙招呼大家一起吃。
饭还没有吃完,中医下了楼,年纪不大,但听周姐说是师从好几大家,罗春花不熟悉民国有名的医师,听了也就过耳,不记在心里。
江先生领着中医过来,见状,饭桌上的人都站了起来。
“先生看伤口处理的如此好,便想要见见罗小姐。”
罗春花站出来,笑着说:“也没什么,幸亏没出错就好了。”
中医伸出手来,“徐松泉,目前在望平街有一小诊所,罗小姐有需要,可以过来找我。”
罗春花也伸出手来。“罗春花,谢谢徐大夫,如果有需要的话,一定去,不过我不太希望自己有这个需要。”
听此话,大家都笑了。倒也是实话,只是世事艰难,大家却也不避讳这些。
按理打过招呼,罗春花一桌人便等着江伯寅将人带走,只是两人迟迟未动。
场面瞬间尴尬起来,见状,徐先生倒很直白的问罗春花敷在陈柏生伤口上的药粉是什么。
罗春花推说是家里长辈购买的,实在不确定药名和来处。
徐先生失望的点了点头,见得不到答案,干脆的离开了。
江先生带着人离开,大家又坐下来继续吃饭。
那天救治的时候,李秉衡也在旁边,他见过那瓶药粉,还记得药瓶上的字,虽是西洋药瓶的样子,却用汉字写着云南白药粉。他疑惑的向罗春花,却没有多嘴说什么。
周姐感叹陈柏生命大,又训诫小宝老实读书,不要捏混。
小宝在旁边沉默不语。
罗春花看出来小宝不同意她姆妈的话,只是不想反驳而已。
气氛有点僵硬。
李秉衡借机插话,说过几天自己老家人就要过来,想让周姐带着去买东西,顺便做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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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新衣服。帮忙照顾几分。
周姐人很好,听此话,也没有犹豫,当场就答应下来了。
毕竟李秉衡当初来租房时,就听牙人说,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家人带过来一起住。
罗春花想到自己来这里也没几身衣服穿,也让周姐带她一起去做衣服。她也该添置几身衣服了。
李秉衡听闻,斜了一眼罗春花。
罗春花看出李秉衡眼里嫌弃的意思,哼了一声。转身上楼。
如此境况下,她倒期待李秉衡老家的妻子,早些过来,治治这李秉衡瞧不起女人的性子。
回了阁楼,罗春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不放心的又去了陈柏生房间。
陈家夫妻都是工人,虽说每月赚的不多,但一直勤勤恳恳的,把陈柏生一直供到了中学,现如今还打算把家里的小囡囡送到小学去读书。
陈柏生长得很是好看,白白净净的脸庞,虽是单眼皮,但极为有神,鼻子高挺,脸型瘦长。之前,罗春花最为惬意的时候,就是午休醒来,在房间里边玩边等陈柏生放学回来,迎着冬日里的余晖,少年的身影从远及近,实在养眼。
现在,因在病中,脸色尤为苍白,前面有些许碎发,更添加了一丝破碎感。看见罗春花敲门进来,脸庞泛红,他年纪还不大,和女同学接触远不到共处一室的程度,更何况听阿婆的话,罗小姐在病中还贴身照顾。
罗春花最喜欢这种类型的帅哥了,笑眯了眼盯着陈柏生。
看着陈柏生脸越发红了起来,心里更开心,只是陈家阿婆在房间另一角歇着,她实在没胆,要不然怎么也得嘴贱,打趣几句。
这时,陈太太从外面走进来。
罗春花实在不耐烦说这些场面客套话,匆匆说了几句客气话,远远看着陈柏生的状况,还算不错,便离开了。
8. 第 8 章
因这日是周五,想到接下来有两天周末,大家上班的时候都有些轻松。
罗春花和林莹也商量周末两天的安排,罗春花对于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比较倾向于在家宅两天,林莹闻言,便邀请罗春花来林家做客,罗春花对于这个时代的上海还处于陌生畏惧的状态,实在害怕自己一个人出门,但又想出门玩,犹豫了片刻答应了,内心想实在不行拉上李秉衡,让李秉衡送她一程。
下班时,李秉衡和孙景瑞一同上楼,听到罗春花的算盘,忙说了一句,明天有事,你自己做黄包车过去就行了,又不是娃娃,还需要人送。
罗春花一向贪生怕死,听惯了父母说的拐卖妇女儿童案,在那个监控遍地都是,警察随处可见的时代,自然放心,但是这个时代,她可不想还没玩够就gameover了。
罗春花不想在林莹面前和李秉衡吵起来,就随意的点点头。心想,回去再好好和你说道说道。
李秉衡见状也不再说什么了,四个人一同下楼,在门口分开。
林莹离开后,罗春花斜了一眼李秉衡,“你周末又没事,去一趟林公馆,别人抢都抢不来的美事。”
李秉衡点头,“你也说了,是别人。”
罗春花又说了几句好话,见李秉衡油盐不进,气的都想踹两脚了,也实在没脸继续纠缠下去了,心想自己总要迈出这一步的,不是明天,也会是以后的哪一天。想是这么想,但是想到李秉衡的拒绝,面上还是有些尴尬。
回到家,小宝在做作业,周姐在旁边看着小宝做作业,李秉衡回到住处,就自顾自的回了房间,罗春花平复了心态,走过去问小宝,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小宝抬头说,已经去问过柏生哥了。
“他这么快就好了?”
周姐笑着说,“年轻人,身体好,我今天上去看了一下,人都能下床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还是破了个口子,怎么也得养个几个月。
“估计是想抓紧回学校吧,柏生年纪大了,每天除了上学还会兼职补贴家用,也许还想赶紧工作吧。”
罗春花吃了一惊,“陈家不是双职工吗?还需要柏生补贴家用。”
周姐拉着罗春花走到门槛边,小声的说“你以为工人很赚钱?也就这几年好一点,陈家省吃俭用还能租得起房子,供柏生上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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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柏生一家都是住闸北那块。”
罗春花有些难以接受,她就是从闸北那块走过来的,说他脏乱差都是好词。“那他们一个月工资多少呀。”
周姐摇了摇头,“这谁知道,反正不高,你没看陈家阿婆每天都紧衣缩食的,要不是为了囡囡,估计也没想过搬过来住。”
罗春花此刻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幸运,如果不是自己身上还带着能典当的物品,如果不是自己遇到周姐,李秉衡这样的好人,自己的今天又会在哪呢。又想到明天自己即将独自踏出舒适区,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又恨不得自己没有这份幸运,此时此刻还在21世纪的上海街头喝奶茶逛街。
周姐看罗春花突然心情低落起来,也叹了口气,安慰道。
“陈家现在已经不错了,要放十年前,指不定又是什么情形呢。”
罗春花脑海里对上海民国的印象,除了十里洋场,和这个繁华地带的爱恨交错的爱情故事,也没有别的印象了,直到今天来到这,才知道这里的穷人,和富人过的是两个世界,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才有机会谈情说爱,没钱的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又哪有心情谈论其他。
9. 第 9 章
吃完饭,罗春花上楼去看陈柏生,他已经半躺在床上,身上披着一件蓝色的棉袄,身子偏向旁边小桌子上的煤油灯,看着报纸。
听见有人敲门,头也不抬,只说请进。
罗春花推开虚掩的门,“生病的人,不好好休息,还在用功学习吗?”
陈柏生闻言,抿嘴笑了,随手把报纸放在一边。
“春花姐,你下班了?”
罗春花点头,走过去,也随手拿起报纸。
“同学给我送过来的报纸,也是随便看看。”
她平日里一直都很少看报纸,更何况这个时代的报纸,竖版的文字排版,半猜半蒙的繁体字,半文言文半白话文的文笔,偶尔夹杂着时局的热评,实在很难看进心。
但是她这次看到报纸上被圈起来的版面,意外的看得很仔细。
那是关于上海学生游行反对北平自治的事情,她猜陈柏生就是因为这受的伤。
“春花姐,你说我们做这些有用吗?”
罗春花她不清楚这个时代是架空时代,还是真实的时代,她的历史课对于这一段也是匆匆带过,她只记得考试的重点从来没有标记过这一个时代,所以她不记得北平曾经自治过吗?又是为何自治的。
北平历经了多少朝代,又作为两朝的古都,怎么能自治呢?她相信每一个中国人民都不会忍受自己的国家被四分五裂的。
陈柏生迷惑自己和同学的行为有没有作用,又对自己的国家的未来感到迷茫。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柏生开口道。
“前段时间,我们学校来了几个北平来的学生,其中也有从东北逃亡出来的。”
罗春花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他,他···”陈柏生始终没有想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位同学,说贫穷来形容这个全身打满补丁,双眼疲惫的同学,可是谁又不是呢,说坚强来形容这个沉默做事的同学,可是其他人亦是如此,最后只能说他有些可怜。其他北平来的同学,到达上海后,都想方设法给家人同学报平安,即便是从北平匆忙至上海,身上总有家人殷勤嘱咐的印迹,唯有他,孤单一人。同学们聚众说家常的时候,常常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很是孤僻,北平来的同学替他开解道只因父母在东北双亡,兄弟姐妹们也在逃亡东北的路上分散了,实在没有心情说笑。
大家都理解,可是真正家破人亡的人也只是他。
罗春花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她心里难受,为这个学生,也为陈柏生,更为这个时代。
“你知道我从哪里来吗?”罗春花小声的说。
陈柏生摇了摇头,不明白罗春花为什么提起这个事。这个公寓的租户们都在猜春花姐这个娇小姐是从哪里离家出走的,虽然春花姐一直坚持自己是从山东来寻亲的,可是大家都知道,并不是。
“我来自70多年后的中国。”罗春花顿了顿,“中华人民共和国。”
“70年后?”
罗春花笑着说,“你知道吗?70年后的中国,是那么的幸福,是那么的安全,那里满是高楼大厦,人们都能吃饱饭,小孩都有学上,而且是义务教育。那里的我们不再担心列强的侵略,因为我们就是列强。”
陈柏生笑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我希望我能活到100岁,一起看一看春花姐的世界。”
罗春花点头,“而且我知道,70年后我们幸福的生活,离不开你们这一代人的努力,所以,你们的坚持,你们的努力不是没有意义的,即使迷茫也是短暂的,黎明前的天总是黑暗的,我们要对我们的国家有希望。”
陈柏生点头,“我会对春花姐的来处保密的。”
罗春花笑了,“你要好好养伤,争取活到100岁!”
陈家阿婆还在外面陪小囡囡玩,看到罗春花出来,还挥着小囡囡的手打招呼。
罗春花又和小姑娘玩了一会。
陈家夫妻今晚上是晚班,还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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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隔壁的江太太抱着娃娃在轻声哼唱。偶尔会和江先生说笑几声。
李秉衡倒是很安静,不知道是在写家书,又催他老家的小脚媳妇赶紧过来,还是看那些让人头大的书。
世界很安静,公寓很热闹,罗春花看完报纸后身上的寒冷好似被驱逐了几分。
回到房间,她拿出自己的本子和笔,突发奇想的写下了一行字
民国24年12月20日
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10天,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很好,很好。
在这里,我有了一个超级照顾人的房东周姐,她虽然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是竟然有了一个13岁的儿子,个子竟然和仔仔一样高,不过比仔仔可爱多了,不会惹我生气,还特别爱学习。
还认识了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朋友,有点像哥哥,只有这一方面,其他方面真的不如哥哥,偶尔我也会想,如果哥哥来到这里,早就可能混上科室干部了。虽然有点嫌弃他,但是因为这位大哥,初来乍到的我有了份别人都羡慕不来的工作,真的超级超级感谢他,另外!爸爸,不要问我有没有送礼给这位大哥,这里的人都是那么的单纯善良,不要拿你那一套侮辱了这位大哥。
然后,嗯,爸爸,我还认识了一个正在忧心国家,不好好学习,却认真游行的小帅哥。真的超级帅!另外,爸爸如果你不介意你亲爱的女儿谈一场相差9岁的姐弟恋的话,嘿嘿。
我最漂亮的妈妈,感谢你为我准备了好多首饰,我感觉凭借典当这些,节约一点,我也可以在这里活到你出生。另外,不要老是嫌弃你闺女的审美了,在这个时代,我可是这条街上最靓的姑娘。
虽然不知道那个没有我的世界有没有停止转动,但是这个世界因为有了我,变得更加可爱了。
罗春花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手机里的全家福,她笑了笑,这个世界是那么的平凡,那么的可爱,她也要努力平凡的活下去,活到100岁。
10. 第 10 章
这是罗春花工作后的第一个周末,她躺在床上,听见楼下嘈杂的声音,抱着被子幸福的笑了起来,不过没一会儿就无聊的起床了,以前躺在床上还有手机玩,刷刷微博,小红书,抖音,不知不觉一天就能过去了,现在手机没网,玩单机游戏都玩吐了。
下楼后,陈家阿婆在给陈柏生煮粥,小宝带着小囡囡玩。周姐看到她起床,招呼她,厨房有饭。
洗漱后,吃完饭,罗春花看了一下表,也不过才九点多,真是辜负了不用早起的周末。
想到接下来要去拜访林莹家,她又上楼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准备出门买样礼品带到林莹家。
下楼的时候,看到李秉衡。想起自己没几件的衣服。
“李大哥,你老家人啥时候来呀。”
李秉衡一大早就皱着眉。“不知道。”
周姐在旁边笑着说。“我猜,也就这几天了,过两天可是冬至。”
“冬至?”
“对呀,冬至那天,我们一起吃汤圆。”
李秉衡插嘴道:“冬至,你吃汤圆吗?”
罗春花家乡的习俗是冬至吃饺子,但是入乡随俗吃汤圆也没什么事,只是被李秉衡这么一说,显得自己多特别一样。
她哼了一声,不搭理李秉衡。
“周姐,冬至那天周几?我们一起包汤圆呀。”
周姐笑着点了头,“好啊,也就下周一了,你们早回来。”
罗春花打了招呼,便准备出门。走到路口,便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口。车牌倒是很熟悉,她正要上前去看的时候,就看到驾驶座下来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孙叔叔!”罗春花有些惊喜。“你是路过?”
孙景瑞摇了摇头,“最近世道不太平,林莹担心你,我就过来接你了。”
罗春花顺着孙景瑞打开的副驾驶门,坐上去。
看着孙景瑞匆匆绕过前面车头,重新做回驾驶座。
“孙叔叔,你也不提前通知我,不怕我们错过了吗?”
孙景瑞发动车子,“也是今天早上临时起意,来不及通知了,我来的早,守着路口,这不,你就被我守到了。”
罗春花笑的很开心,她很享受被别人关照的感觉。
“对了,孙叔叔,我还想去买点甜品。你知道林莹喜欢吃什么吗?”
孙景瑞点头,“我带你去林太太一家经常光顾的甜品店。”
这个车的底盘有点高,车窗玻璃也比较小,罗春花只能直着腰透过玻璃往外看。
路上的车并不多,倒是能看到川流不息的黄包车,路边商店门口,巷子口也都蹲着三三两两的黄包车师傅。
孙景瑞的车开的并不快,罗春花还能细细琢磨路边行人的穿着打扮。
孙景瑞见罗春花的脑袋都顶着车窗玻璃上了,眼睛不眨的看着窗外的景色,于是笑着问道:“你在家不经常出门吗?”
罗春花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孙景瑞也不知这个摇头是不常出门的意思,还是否定的意思。见罗春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只好把试探的话又收了起来。
林莹一家住在法租界的霞飞路上,从厦门路一路往南便是了。
不过因要去买些甜品,便稍微绕了点路,去了静安寺路上的一家西式糕点店。
下车后,站在柜台边的人并不多。
罗春花挤到前排,一眼就相中了里面一款圣诞款式的蛋糕,虽然不知道味道如何,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也因为这款圣诞柴糕,罗春花突然想起来原来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啦!她兴致冲冲的转过头看向紧跟其后的孙景瑞。
“孙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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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圣诞节放假吗?”
孙景瑞一脸无语的看向这个女孩,干脆利索的答道,“正常上班。”果真是个娇小姐,这才上班几天,就已经想着放假了。
孙景瑞看着说是来给林太太买常吃的糕点的罗春花,却自顾自的选了自己喜欢吃的甜点,实在无奈,又在后面补充点了蝴蝶酥,结果这不通人情的娇小姐还回过头疑惑的看着他。
孙景瑞直接笑了。
言简意赅道,“孙太太爱吃的。”
这才让罗春花意识到自己是来买上门礼的。
甜品店并不是单纯的甜品店,算是一家咖啡馆,角落里的卡座上,临街的圆桌上,三三俩俩坐着一些客人。罗春花等服务员打包蛋糕的时候,倚在柜台上,随意的打量着咖啡馆的装潢。
待罗春花结账走出去的时候,又一阵心疼,没想到民国时期的蛋糕和现代的面包价格旗鼓相当,一点也便宜不了。
就这三块蛋糕以及蝴蝶酥花了罗春花小半个月的工资。
孙景瑞在后面看着皱着一张脸的罗春花,也忍不住笑了。
待罗春花到了林莹家后,又是一脸开心。她还没有见过民国时期的豪华大别墅呢,这次来上海旅游,本想着在外围看看就很满足了,结果现在自己可以亲身走进去感受民国风情,这趟旅行简直太棒了,如果还能回去的话。
待孙景瑞把车停在庭院里时,罗春花便迫不及待的下了车等孙景瑞带他进去。
这时,从前厅走出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袍带着瓜皮帽子的人走出来。
略弓着背,和林家的管家拜别后,退了几步,才又转身离开。
罗春花正撞见那人转身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戛然截止,见有外人在后,又立马收放自如的面带笑意。
只是那笑意刚露出眼底,看见罗春花后,就又卡住了。
11. 第 11 章
罗春花见面前迎面走来一个灰色长袍的长者,于是笑着点头打了声招呼,便转头催促着孙景瑞,让他快点下来,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进去找林莹说那家甜品店看到的一对情侣了。
只是,孙景瑞还没从车里出来,便见迎面走来的长者,突然停在了罗春花身前。
“小姐,劳驾,请问您怎么称呼?”
罗春花并没有听清这位老者说的什么,但却也瞬间收住了手脚,她还是记得一些父母的嘱咐的,在外人面前还是要板正一点的,她以为是自己挥舞的手臂太出格了,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她又端庄的笑了笑,希望老者看在她这么老实的份上,转身离开吧,却见老者抬起胳膊把自己头上的瓜皮帽摘下,又是一笑,温声再次问道:“小姐,请问您贵姓?”
这次罗春花听清楚了,但是她依旧无措的回过头,一脸求救的看向远处的孙景瑞。希望孙叔叔能过来把她从这个尴尬的气氛中解救出来。
这还是她头一次面对辈分这么大的长辈,来问自己的贵姓,倒也不是难回答,只是这是在民国,而且这里是在林家,这个人也不知道是林家的贵客?还是什么人?罗春花是不太能应付这些大人之间的事情。所以对于这种事情上,罗春花的警觉心理一向是很高的。
所幸,孙景瑞听见声,连后座的甜点都没有拿,停好车就快步走过来,大步跨过来,站在了罗春花前面。
“老先生?怎么了?”
只见老者笑了笑,又把手里端着的瓜皮帽子带了回去。
“搅扰了。”说罢便绕过罗春花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
罗春花皱了皱眉头,好奇怪的大人。
倒是孙景瑞看出这老人的做派,又疑惑的看向罗春花。
“刚才那个人,你真的不认识?”
罗春花才来这里不到一个月,哪里能认识这样的人物?她摇头,也是一脸疑惑。
“孙叔叔,这个人你认识吗?”
孙景瑞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也算是知道了,但凡是罗春花不想说的话,你是如何也不可能从她嘴里套出话来了,于是又打消了打探的念头,转身回到车上拿礼物。
还没等孙景瑞从车里出来,早就立在前厅门口的林管家快步走过来,一脸笑意的邀请罗春花进去,说道:“罗小姐吗?我家小姐正在楼上等着您呢?”
罗春花又转过头看向孙景瑞。
孙景瑞刚弯下的腰又直了起来,一手搭在车门上,一手扶着车顶,对着罗春花点了点头。
罗春花这才跟着林管家走进了林家里。
一进门便是一个壁炉,不过,罗春花猜这就是一个装饰作用的,因为下面没有被木头烧过的痕迹,而在壁炉的上方还挂着一张色彩浓艳的油画。
罗春花突然出神的想到,现在莫奈和达芬奇出名了吗?自己要不要去哪里套几副画,传给后代?
壁炉前是一组法式的沙发,罗春花绕过这组沙发,跟着林管家顺着客厅一侧的楼梯上了二楼,这才看到孙景瑞提着甜品从门外走进来。
可真够慢的。罗春花心里吐槽道。
这时,从后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一脸笑意的接过孙景瑞手里的甜品。
“孙先生来了,先生在楼上书房呢,您直接上去就行了。”
孙景瑞点了点头,倒是不紧不慢的,踱着步绕过沙发来到墙角的一处高脚架旁,高脚架上放着一台留声机,旁边的五斗柜上还摆放着几张黑色唱片。
罗春花来到二楼,沿着二楼的栏杆继续往里走,垂眸看下去,正看到孙景瑞抽出一张黑色唱片,吹了吹,放进留声机里。
手在留声机箱子的一侧摇了片刻,便听到一阵欢快的女声从留声机里传出。
罗春花不禁跟着节奏,在栏杆上点了点手指。
孙景瑞的耳朵也确实灵敏,在歌声中都能听到了罗春花的小动作,退了几步,抬起头来看向罗春花。
这时,突然身旁的一个门被推开了。
林管家立刻停下了脚步,罗春花听见开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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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林管家的动作,下意识的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开门的方向。
“是罗小姐吧。”
开门的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的精神极了,抹了亮亮的发油,三七分在头顶两侧,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身形挺拔,罗春花立马反应过来,放低了呼吸,然后挺胸抬头,笑着叫道:“林伯父好。”
林父点了点头,笑着回道:“去找莹莹玩吧,不要客气,有什么需要的找莹莹。”
罗春花连忙点头,听见林老爷的话语后,林管家一个欠身便又带着罗春花向林莹的卧室走去。
罗春花也不敢边玩边走了,板正的跟在林管家身后。
只听林父突然一改作风,大声朝着楼下喊道:“换了,这都什么靡靡之音。换成梅先生的《贵妃醉酒》。”
罗春花好奇的侧过头,看向楼下的孙景瑞。
只见孙景瑞已经坐在了客厅中央的沙发上了,正翘着脚,一手搭在沙发背上,一手点着大腿,应着歌曲里的节奏。听林父如此喊叫也不为动。反而一脸笑意。
“林兄,偶尔听一听这些时兴的音乐也是好的。”
林父嗤鼻一笑,他是最不爱听这些情情爱爱的。这些唱片估计也都是林莹买的,他拦也拦不住,再说相比于林莹出门惹事还是在家听这些比较好。站在栏杆片刻,林父见孙景瑞没有上来的打算,便转身向楼下走去。
“怎么?书迷竟然有一天没第一时间去我书房拿书看了?”林父打趣道。
孙景瑞笑着摇头,然后直起身子,轻轻俯身,“刚才走的是什么人?”
林父闻声,看了孙景瑞一眼,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收了起来了。
“怎么了?”
孙景瑞又把身子靠回沙发背上,抬头看向二楼走廊,此时,罗春花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刚刚,那人看见罗小姐,脸色不大对。”
林父先是不解,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拍大腿。
“原是如此。我早该想到的。”
12. 第 12 章
楼上,罗春花走进林莹卧室的时候,摆在书桌旁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楼下继续的音乐,罗春花笑了一下,她看向正坐在梳妆镜前的林莹。
“你放的什么音乐?”
林莹正从首饰盒中拿出一个碧玉点缀的耳坠,闻声,头轻轻扬了起来。
“周旋的夜来香,你没听过吗?最近可红了。”
罗春花摇了摇头,走过去,看向林莹的首饰盒。
各式各样的耳饰,有不输现代的几何、钻石耳坠,也有精致典雅的玉石耳坠,罗春花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上面是一副珍珠耳饰,是自己十八岁的妈妈送给自己的成年礼。她现在的首饰除了这个珍珠耳饰剩下的都是淘宝买的不值钱的了。
林莹打扮好,站了起来,对着镜子转了个圈。
“今天天气好,你是想去大世界玩?还是骑马?”
罗春花竟然单纯的以为过来做客就是做客,没想到还另有安排,只是她看了自己身上特意穿的一身蓝色旗袍,似乎不适合做什么运动。
林莹顺着罗春花的眼神看过去,尴尬一笑。
“忘了提前说了,不过我的衣服对于你来说有点肥了,不适合。”说到这,林莹站起来绕着罗春花转了一圈。
“不过,你真的好瘦啊!”
罗春花看了看自己,反而觉得有些微胖,在现代社会一直都是以白瘦美为审美标准,从没想过在民国时期,这也算是瘦了。
想到这儿,罗春花突然兴奋的说道:“你知道吗?我刚才在一家甜品店竟然看到一对情侣在那里抽烟。”
罗春花说着还举起右手,翘着兰花指比划起来。
血红色的指甲扣在白色的玉石长烟嘴上,格外的显眼。
林莹听到此话也是哇了一声,不过又比了一个小声的手势,“你可别在我爸爸面前说,我爸爸最讨厌抽烟的人了,不论男女。”
罗春花咦了一声,好奇的问道:“你爸爸不抽烟吗?”
林莹摇了摇头,罗春花这才觉得更稀奇了,竟然还有男士不抽烟。林莹罗春花震惊,又补充道:“孙叔叔也不抽,要不是我见过爸爸的同学抽烟,我都以为这是什么德国带来的传统呢。”
罗春花更震惊了,她确认的回想了这几天,确实没见孙景瑞怎么抽烟,这对于现代三步就是二手烟的罗春花来说,简直是个惊喜。但是震惊过后也就罢了,毕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罗春花还是对那个吸烟的漂亮姐姐感兴趣,可再怎么形容林莹也不甚感兴趣,也遑论猜出那人是谁了。
毕竟上海滩抽烟的女人实在太多了,光书寓那堆就不少。更何况还不止抽烟。
谈论到这里,罗春花升起了一种好奇感,但林莹却不屑提起。
罗春花察觉到了这点轻蔑,为了她俩之间浮于表面的友谊,罗春花没有再提,反而转了一个话题,继续说起咖啡馆里出的圣诞柴糕,听店员说是圣诞限定款。
林莹听到这个消息来了兴致了,也记起来下周就是圣诞节了。
“我们出去逛街吧,下周的圣诞礼服我还没做呢。”
罗春花一时有些兴奋,“要订做吗?”她以前家里也不算穷,但还是没有订做过衣服,更何况是民国时期的裁缝。但是她下一秒就想起自己手头为数不多的银元了,不过见识见识也是好的。
于是,罗春花爽快的点了点头。
林莹从梳妆台上随手拿了一支口红塞到一个金属纱网手拿包里,便起身环着罗春花的小臂往楼下走去。
楼下的孙景瑞刚听完林孝谦对鄂家的介绍,一时陷入了沉思。
“原是他家的姑娘吗?”
西林觉罗氏,在他10岁准备去天津上学时,随祖父去拜见过这家人的,既有拜托关照的意思,记忆中好像是在那个深宅大院里见过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小格格,按年纪推算今年也才20岁左右,和罗春花年岁大致也对的上。
只不过,“不是说,那家人都改姓鄂了吗?怎么还有支姓罗的?”
林孝谦挥了挥手,“这人家的事,咱哪能知道,汉人分家都有分的深仇雪恨的,更何况是那个时代。再说,你以为姓鄂就是什么好事了?”
孙景瑞笑了笑,正要开口继续说话时,就见楼梯间传来一阵明显的踢踏声。立刻收回身子,仰靠在沙发上。
“怎么了?”
“快到圣诞了,我圣诞的礼服还没订做呢,我准备和皎皎一起去逛逛。”
林孝谦听罢点了点头,他一向是不在意这些的,于是挥手让林莹赶快离开吧。
“去吧,今天我不出门,让阿力开车带你们去吧。”
林莹欢快的点了点头,便松开罗春花的胳膊,快步往后厅走去。
“林妈,力叔在哪呢?我要出门了,你让他快点。”
罗春花见刚才那个身穿旗袍的女人从后面走了出来,应了一声,便又转身离开了。
没一会儿,罗春花便坐上了林家的私人轿车,虽然这款车型和孙景瑞的车型也差不太多,但是车标罗春花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奔驰。
这个时候,就已经有奔驰车了吗?罗春花表示震惊。
因林莹想去定制西式的礼服,便没有选往常的店面,她还记得自己在杂志上看的广告,于是指挥着力叔往静安寺路方向走去。
虽然罗春花并不知道林莹要去的地方在哪,但等罗春花看到带着斗笠的巡捕变成红头巾大胡子的巡捕后,便知道这是到了公共租界。
她突然注意到街边有一群人在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个印度巡捕还在旁边转来转去维持治安。
罗春花好奇道:“他们在干什么?”
林莹探着头看了眼,便又坐了回去。“兑换法币的。前些日子政府不是说要白银国有化,统一发行纸币吗?”
罗春花并不知道有这个事,但又暗自想这个纸币政策也维持不了多久,如果能维持下去的话,为什么后代古董钱币只听说有洋元没有法币呢。
想到这,林莹恰巧又补充道:“我爸说最好还是不要换,如果有能力的话还是换成美元比较好。”
恰在前面开车的力叔接着道:“小姐,换法币这可是为国家做贡献,不是说这是为了复兴经济吗?国家好了,咱老百姓也好呀。”
林莹嘟了嘟嘴,“力叔,这谁知道呢,再说,这可是我爸说的,你还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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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
罗春花见力叔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显然是不认同林莹的话的。
林莹又把目光看向罗春花,或许是希望得到罗春花的赞同的,但罗春花摇了摇头,她只知道故事的结局,但故事的中间她却不了解,任何一个普通人的选择都有可能是蝴蝶的翅膀,带来不一样的结局,所以,她不能否认甚至批判这个国家为了强大起来做出的任何努力。
星火亦可燎原,未来的成功脱离不了曾经点点的努力。
林莹见状泄了气。
所幸很快就到了林莹想去的店面了,或许是周末,在店里订做衣服的人并不在少数。
但林莹刚站定,罗春花便见一个穿着花色旗袍的女子笑脸迎过来。
“林小姐,想做什么衣服?”说着把林莹迎进了里面的小房间。
罗春花有些困惑,这不是林莹第一次来吗?
林莹也有些好奇,不过并没有提出来。
待林莹和罗春花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后,一个两侧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端着三杯茶又走进来。
花色旗袍的女子接过来,摆在小茶几上,自我介绍道:“我姓吴,上次唐家舞会上,和林小平打过照面。”
林莹好似也想起了什么,笑着打了声招呼。“吴小姐,原来这是你开的店,真是时髦的紧。”
吴小姐捂着嘴轻笑,“小打小闹,承蒙姐妹们的支持。”
罗春花在旁边听得无聊,转过头来打量这个小房间。
房间虽说小了点,但五脏六腑俱全,房间的一侧摆着一排衣服,旁边还有一个一人高的藤编的模特,一侧有一个大大的屏风,屏风外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镜子,用一层绒布遮盖起来了。
打量完,林莹和吴小姐的寒暄才算结束,也步入了正题。
吴小姐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打开展现给林莹看。
“林小姐,您是想做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谁料,林莹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一张《良友》画报。
“这种能做吗?”
吴小姐拿过来,端详了一会儿,便点头。又把目光转向罗春花。
“罗小姐呢?”
罗春花摇头道:“我随莹莹过来看看,不做的。”
林莹在旁边摇着罗春花的手臂,“不做吗?下周我家有圣诞舞会,你不来吗?”
罗春花想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箱里还有有一件红色丝绒背带裙,搭配白色毛衣,正好可以应付这次舞会。于是应承了这个舞会邀约,但拒绝了做新衣服。刚刚买甜品就花了一大笔钱,自己还是省着点花吧。
于是,吴小姐便出门叫来了一个蓝格子旗袍的女子,肩上还搭着一根软尺。
罗春花坐在沙发上,一边和正在量尺寸的林莹搭话,一边喝着茶水看茶几上的画册。
虽说现在没有彩色照片,但是吴小姐蛮用心的,还找人画了彩色图片附在后面,旁边还有一小块的面料展示。
罗春花看的很是满足。
量尺寸很快的,林莹没一会儿就量好了,跟着罗春花又一块看了会儿画册,最后又选中了两件衣裙。
13. 第 13 章
出了吴小姐的店铺,已经中午了。
林莹便又带着罗春花去了德式的菜馆。
罗春花自然没有什么不乐意的,她吃饭不挑食,但更爱吃肉食。
德式菜馆,除了最出名的牛排,便是特色的奶油葡国鸡了,林莹听说罗春花没有吃过后,特别点了这道菜。尽管罗春花一听名字就强烈拒绝,但还是挨不住林莹的热情。
菜上来后,罗春花尝了一口,就喝了一大杯柠檬茶才压下浓浓的甜腻感。
她是那种易胖体质,为了保持身材已经很少吃这些高糖高热量的食物了。乍一吃这种热量炸弹的食物,味蕾一下子被刺激到了。
林莹笑了出来。“很甜吗?”
罗春花回味了一下,其实还好,除了奶油的甜味好似还有些许的咸辣味。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口感浓稠丰富。
罗春花尝过一口后,便不再吃了,下周还有圣诞舞会,为了能把自己塞进那件裙子里,还是尽量保持饮食习惯比较好。
林莹的胃口很好,除了这道菜,又点了牛排和沙拉,最后又吃了一个冰淇淋布丁。
罗春花有些羡慕林莹的无所畏忌,明明这个时代女生的审美体型都偏丰满,但她还是没有改掉现代社会的偏见,依旧坚持着现代的保持身材的习惯。
出了餐馆后,罗春花觉得自己吃的有些多了,竟还想着一路步行走到南京路去,林莹听了之后,满脸震惊。
“又不是没有车,为什么要这样?”
罗春花苦笑着解释道,“顺便消食。”
林莹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肚子,一点不觉得需要消食。
于是两人又坐上力叔的车一路往南京路上的永安公司去。
衣服已经选完了,剩下的便是配套的皮鞋和首饰了。
永安公司的一楼里还有时兴的化妆品,作为21世纪的女性自然看不上这里这样式单一的化妆品,趁着林莹在试口红的时候,罗春花随意又看了看四周的柜台。
突然被一个熟悉的牌子吸引到,是柯达相机。上面标着圣诞打折的字样。
她拍了拍林莹的肩膀。“我去那边看看。”
林莹顺着罗春花的手臂看去,也突然有了兴趣,手一挥,让店员把她试的这几个色号都包起来,便跟着罗春花一起去了。
柜台里摆着五六款相机,站在柜台里面的服务员见人过来,笑着介绍道:“小姐,布朗尼款圣诞打折10元法币还送胶卷。”
罗春花并不知道布朗尼款是什么样的,但她指着一款类似ccd样式的相机问道:“这款多少钱?”
“35元。这款您要买的话,还送您冲印券。”
罗春花立刻望洋生叹。于是只好问道:“那10元的是哪款?”
只见店员指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匣子介绍。
罗春花一时间有些失望了,买得起的长得不好看,好看的自己买不起。
林莹倒是习惯了柯达相机的样子,指着另一款相机问道。
“不是说现在有彩色胶片了吗?上海来了吗?”
店员一听就知道是专业人士,也来了精神,“小姐,您要吗?我们这边可以预定。”
林莹点了点头,爽快的在店员递来的册子上签了名字,又交了订银。
这才和逛完的罗春花一同离开。
林莹一边向罗春花解释道:“我爸爸喜欢摄像,彩色胶卷正好买来送给他。”
罗春花点头,她还沉浸在没有买到自己喜欢的相机的失落状态中。在现代的时候,她就想买一款复古相机,可是挑来挑去也是便宜的不喜欢,喜欢的又贵的离谱,好歹这回看到喜欢的一款相机了。
不过价格也不是很贵,35元,再努努力,攒三个月的工资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罗春花给自己打了打气,争取明年这个时候已经能拿着相机四处玩了。
林莹看着体型不瘦,但体力却还不如克制饮食的罗春花,下午还没逛多久,便又累了,于是三个人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回到了林公馆。
公馆内,罗春花一直没见过面的林母也从楼下走了下来。
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披在白色毛绒披肩。笑声娇俏。“莹莹回来了?这位就是罗小姐吧。”
罗春花扯着嘴角笑,然后礼貌的打着招呼。
顾雅琴走下楼,手牵起罗春花的手,拍了拍,一脸同情道:“苦了你了,跟着这个小泼猴满上海的跑。”
罗春花瞬间笑了。
林莹拉着罗春花走到沙发处,坐了下来,锤着小腿,抱怨道:“一点也不苦,皎皎的体力可比我好太多了。要不是我制止,她都要从四川路走到南京路上的永安公司呢。”
顾雅琴啐了一口,“就隔了条街,也远不到哪里去,偏你懒得没边了,还想着去抗日游行。”说完,顾雅琴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抬头看了眼楼上,林孝谦并没有听到,于是后怕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林莹哼笑了声,对着母亲挑了挑眉。
罗春花见这种情形,好似也明白了什么,笑也不是,板着脸也不是。
所幸,楼上孙景瑞听到动静,推开门从书房里走出来,双臂撑着栏杆看向罗春花。
“玩的开心吗?”
罗春花点了点头,“白相得蛮落胃。”
听此话,孙景瑞挑了挑眉,不禁笑了,没想到罗春花来上海不过几天就能说上海话了。
林莹不懂这些话,见状缠着罗春花问什么意思。
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又上了楼,正和下楼的孙景瑞擦肩而过。
“等会儿,吃完晚饭,我送你回去。”
罗春花忙里抽闲的点了点头。
说实话,罗春花会的上海话也就那几句,侬吃了伐,老灵额,白相得开心伐,这种日常用语,多了就也不会了,所幸林莹记的也慢,还没等罗春花把肚子里那点存货都交代出来,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姐,吃饭啦。”
是林妈的声音。
于是罗春花解脱的拉着还沉浸在练习上海话的林莹,赶紧下楼吃饭。
或许是林家也是北方人,今天这顿晚餐时罗春花来到上海后,吃的最满意的一顿了。
其中一道白菜炖肉,几乎都是被罗春花和孙景瑞夹光了。
吃完饭后,天才麻麻黑。
罗春花手里提着林家人送的糕点坐上孙景瑞的车,高高兴兴的回出租屋了。
一路上,孙景瑞难得的没有问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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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西,罗春花倒是一脸新奇的和孙景瑞说自己今天见到的事情,她是个话痨,而且还是个把不住门的话痨。
提起今天的兑法币,罗春花突然问道:“我们公职人员也要兑换吗?”
孙景瑞已经习惯了罗春花的没头脑,习以为常的点了点头,“后面政府还会强制兑的,以后政府发工资也只发钞票,不发银元了。”
罗春花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她还是不太信赖钞票。
晚上,租界里的人并不多,加上孙景瑞带她走的路也不是什么繁华街区,回到厦门路弄堂的时候,也没有很晚。
罗春花低头看了眼手表,不过二十分钟左右。
下了车后,孙景瑞又陪着罗春花一路走到了周姐家才挥手离开。
罗春花接过甜点,和孙景瑞道别后,就推开周姐的家。
此时不过七点,正是晚饭时间。
穿过小楼的天井,走进大厅,见大家都不在,只听楼上传来几声争吵声,罗春花拎着东西小心的走上楼梯,还未到二楼,便探着脑袋,踮着脚尖,扒着楼梯扶手往上看去。
本该上班的陈家夫妇竟然还没有去上班,难道今天是上白班?
李秉衡正站在陈家门口,拦着伸着拳头的陈大勇。
这是怎么了?罗春花又踩了一层台阶。
只见眼尖的囡囡突然惊喜道:“春花姐姐来啦!”大家的头都齐整整的转过来,看向缩在楼梯一角的罗春花。
陈柏生的母亲刘翠英一脸喜色的迎过来。
罗春花尴尬的笑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子。
“这是怎么了?”
刘翠英的脸就好似变脸一样,喜色瞬间垮掉,然后眉头一耷拉,满脸苦色。“罗小姐,你一定要好好劝劝大娃啊!”
“他!他!他要北上去。”
北上?是要去北平吗?
“去北平干什么?”
罗春花一脸问号,去北平不是好事吗?人往高处走,北平可是首都,啊!忘了,现在的首都是南京。
李秉衡一脸无语道:“不是去北平,是去南京。”
去南京,那也是好的呀。为了避免暴露自己的无知,罗春花没有说出来。
李秉衡简短解释道:“他们这群学生要一起去南京请愿。”
刘翠英在后面哭嚎道:“大娃这伤还没好透,又要去干挨枪子的事,这怎么能行啊!”
陈柏生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反驳道:“这是救国,怎么成了挨枪子了。”
“救国?!那为什么警察局的枪对着你们?”
陈大勇又一把把陈柏生推回房间里。
“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好好养伤,你们这些学生能救什么国?”
罗春花连忙哎了几声,“注意别扯着伤口了。”
这话一出,刘翠英好似得到什么指示一样,脸一抹,“罗小姐都说你伤口还没好,你就别出门了,救国你也得活下去吧。”
罗春花一脸无语,她也没这么说吧。
满栋楼都聚集在二楼上,塞得满满当当的,有抱着自己孩子看戏的江明德,还有站在一旁无处插话的张玉梅。更有站在风暴中央被扯得衣领乱了的李秉衡,还有个陈柏生同仇敌忾的小宝。
14. 第 14 章
罗春花就好像一个可以决定陈柏生生死的判官一样,站在楼梯口。众人的眼神都笔直的看向她。
陈家人的眼神里有着乞求,乞求罗春花能劝住陈柏生,不要做无谓的抗争。
而陈柏生的眼神里也带着乞求,乞求罗春花能劝住他的父母,让他去为了心中的大义做出努力。
但罗春花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被意外卷进来的倒霉鬼。
她提了提手里的甜品,试图缓和的笑了一下,“苏式的糕点,要不要尝一下?”
大家显然并没有被苏式的糕点吸引到,只有被抱在怀里的囡囡支着手,“罗姐姐,我要!”
罗春花见大家并没有移步下楼的状态,只好把糕点放在地上,打开包装,从里面拿出一块绿豆糕,费力的举着手递给走过来的囡囡,然后又在按照印迹重新包起来。
或许是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大家也都疲惫了。见没有热闹看的赵明德,抱着正打着哈欠的孩子,碰了碰旁边的张玉梅。
“转去吧,孩子都困了。”
张玉梅点了点头,接过孩子,默不作声的回去了。
天已经晚了,附近叫卖的商贩的声音正遥遥的传过来。
陈大勇见状,丢下一句:“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就转头回房了。”
陈柏生眼里含泪,一脸的愤愤不平。
他不甘在同学们都在救国抗日前线努力时,自己却在这里苟且偷生。
陈柏生抱着最后的希望,看向李秉衡。
“李大哥!”
罗春花双手交握,站在通往阁楼的楼梯口,看着李秉衡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拍了拍陈柏生的肩膀,便沉默离开了。
陈柏生又把目光投向罗春花。
在陈阿婆的关门中,罗春花一直注视着陈柏生眼里的泪。
她能做什么呢?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只是一个无辜被卷进来的倒霉蛋罢了,能活下去才是她最大的愿望。
但是,罗春花回到屋里,迟迟没有入睡。她躺在床上无聊的翻看曾经下载的《傲慢与偏见》
这部电影在穿越前,被无数个短视频宣传,但罗春花一次都没有看过,而来到这里后,因为时间太过无聊,已经反反复复的看了很多遍了。
耳边里正传来一大串的台词,“mothermeatwell,but,shedidn''tkonwhowmuchpainshehadme。”
底下的翻译是,“母亲是好意,可是她哪儿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叫我蒙受多大的痛苦。”
罗春花意识有些出神,她还在想陈柏生,想这个时代里众多的男男女女。
白天,她在和林莹出门的时候,在时装店里,在百货公司里,出现的不止她们这些闲来无事的小姐们,也有西装革挺的少爷们,或许他们也在上学,也正青春年少。
那他们呢?回家后是否会因为要聚集北上而得到家长的反对?
罗春花不知道,但此刻楼下陈柏生的房间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放下手里的平板,转身下床趴到老虎窗前,推开窗,一阵寒风从河岸边吹来。
罗春花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又继续往下看去,只见一个黑影,正小心的攀着窗沿往下爬去。
罗春花深吸了一口气,她连忙回过身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下去。
不用想,那一定是陈柏生。
陈柏生正双手攀着凸起的砖块,脚不断地往下试探着,突然眼前出现一个刺眼的灯光,他抬起头来,正是住在阁楼的春花姐。
他简单的抽出一只手,挥舞着。让她不要照了,小心被别人发现。
罗春花并没有看懂他的意思,但显然也察觉出自己的举动带给了陈柏生困扰了,于是又把手电筒关上了。
她小声的问道:“你要去哪儿?”
当然这个问题是白痴问题,罗春花只是习惯的找了一个不难回答的问题当做开场白。
陈柏生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北边的火车站。
罗春花有些震惊陈柏生的毅力,又觉得他此刻的伤口才刚刚结疤,此刻说不定已经挣开了,她可不想再浪费自己的药了,又无奈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让他注意自己的伤口。
陈柏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下爬去。
初冬的石库门并不好攀爬,虽然有各式各样的突出的门框或者砖石可以踩踏,但是墙面又手滑的很。
陈柏生大概是常做这种事,虽然显得格外有些困难,但身手还算敏捷。
罗春花见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浓浓的勇气,她转身换上了一身方便的衣裤,然后悄声的开门走下楼。
罗春花在现代也常做背着父母点外卖的事,干这些偷偷摸摸的事也是熟练得很。于是等她穿过天井,和听见声音的周姐嘘了声后,离开石库门里弄,绕到沿河岸的房子后面的时候,陈柏生还没有下来。
不过也快了。
等陈柏生下来,猛地看见身后一个穿着黑衣黑裤的人,吓了一跳。
“春花姐,你怎么下来的?”
“从楼梯上走下来的。”
陈柏生连声问道:“我爸妈没发现吧。”
得到罗春花否认的答案后,又紧张的问起来,“春花姐,你来干什么?”
罗春花满腔的热血被河岸边的寒风吹得也差不多了,但此刻回去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于是转而想了个理由。
“你既然要北上,我怎么也要送送你。”
陈柏生听后有些哭笑不得,他们是北上请愿,又不是旅行,不需要亲友送行。不过有人送也总比没人送好。
于是陈柏生便带着罗春花,一路快步向火车站赶去。
寒风凌冽,罗春花一路抽着鼻子,小心的跟在陈柏生后面快步加小跑。
陈柏生偶尔回过头看一下罗春花是否跟得上,但并没有更多的言语。
两个人沉默的一路向东跑去,然后转了个弯便踏上了大路,在大路上,人也多了起来,有和罗春花一样快步跑的,也有坐人力车的,路上还有开车的。
罗春花看了眼和他们一起并肩跑的人,面色坚定,身上还穿着学校制服一看也是学生。
陈柏生的速度更快了,罗春花没有闲心在看其他人的装扮了,只好闷头继续往前跑去。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四面八方的从各个里弄里钻出不少人,大家三三俩俩的都沉默无言的一路赶往火车站。
待罗春花度过苏州河的时候,路上的人便更多了,不止是学生,还有穿着警服的人。
陈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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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练的带着罗春花躲着这些巡逻的警卫,穿插在各个小巷里,直到看见火车站的影子。
此刻,天已经麻麻亮了,路边已经有了早起的小商贩了,路面上的人更复杂了,有北上的学生,也有支持的学生,更有镇压的官方。
罗春花紧紧握着陈柏生的衣袖,跟在他的后面往火车站方向挤去。
来到火车站前的道路上,已经聚集了一大批的学生,陈柏生个子高,脚一垫,便迅速找到他们学校的学生,于是又拉着晕头转向的罗春花,往人群中挤去。
罗春花穿插在这群学生中,不敢言语,生怕扰乱了他们统一和谐的口号。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罗春花。
罗春花吓得直往陈柏生身旁缩。
陈柏生感受到罗春花的慌张,也艰难的在人群中回过头来,“怎么了?”
他顺着春花姐肩膀上的那个手臂看过去,是孙景瑞。
“孙大哥!”
罗春花听见此话,也回过头来,正是孙景瑞。
“你怎么来了?”两个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孙景瑞见此,便快速的回答道:“林莹离家出走了,可能来这边了,我过来找她的。你呢?是跟着林莹来的?”
罗春花摇摇头。
人群开始往前走了,陈柏生和罗春花顺着人群一同往前走去。
孙景瑞的手开始放下来,死死的抓着罗春花的胳膊上的衣服。
“那你在这瞎胡闹什么?赶紧回去。”
罗春花看了眼已经随着大部队开始声嘶力竭的喊口号的陈柏生,摇了摇头。
大声道:“我等会就回去!”
孙景瑞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他还要去找林莹,他担心林莹已经坐上火车了,只好让罗春花赶紧回去,便又逆着人流往外走去。
这时,天已破晓,罗春花看着火车站上的天空露出了一线鱼肚白的光芒。
气氛再次激起了罗春花的热血,本打算旁观这一场游行的罗春花,随着大部队,高举着手,喊道:“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声嘶力竭,每个人都梗着脖子,红着脸。
白雾在脸前不见消散。
罗春花回过头再看,孙景瑞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身旁陈柏生的手,正紧紧的拉着她。
前方已经开始有警察开始镇压了,罗春花和陈柏生站在队伍的后方,看不清前面的动静,只能跟着前面的人,不断压香火车站方向。
周遭都是学生激愤的声音,罗春花的耳朵充斥着都是爱国宣言,那一刻,她好似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当同学们唱起义勇军进行曲的时候,罗春花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突然一阵水汽撒了过来。
罗春花仰着头,“下雪了?”
此刻的她突然响起了母亲常说的,瑞雪兆丰年。
或许今年会是一个好年呢?
陈柏生听见罗春花的喃喃声,侧过头看过去。
只见罗春花,闭着眼,仰着头,好似在感受什么。
从薄雾中洒下的光,好似这一刻都倾倒在了春花姐的身上。
突然水汽变大了。
一股强劲的水花从前面冲了过来。
陈柏生下意识的用自己身躯罩在罗春花身上。
15. 第 15 章
尖叫声骤然间此起彼伏。
冰冷的水从天而降。
后知后觉的罗春花,才意识这不是雪,也不是雨,而是消防车里的水枪喷出的水。
她看着紧紧护着自己的陈柏生,突然记起来陈柏生胸上还未痊愈的擦伤,于是,又把羽绒服拉链拉开,试图拉着陈柏生一起躲在防水的羽绒服下。
陈柏生一把把罗春花的手揽下。
侧头急促道:“春花姐,快跟着我躲起来。”
是他把罗春花带来的,他有义务要护好罗春花的人身安全。
罗春花并不觉得自己是陈柏生的责任,但她猛然看到陈柏生坚毅的侧脸,只好尽力张着羽绒服护着陈柏生的胸口。
临近寒冬的上海,此时温度已经很冷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还能看见院子里结的霜。此刻,罗春花透过陈柏生臂膀的缝隙看过去,大家都互相掩盖着对方,冰冷的水大面积的喷洒过来,在半空中就已经开始凝结成了淡淡的霜冰。
空气中的白雾依旧经久不散,只是这次变成了冷气。
她被陈柏生护着匆匆往外走去,还没等走出水花喷洒的范围,突然水停了。
仓促的脚步声,变成了警棍打在棉服上的噗嗤噗嗤的闷响声,还有打在肉上的砰砰声。
“打人了!”
陈柏生被水冲的睁不开眼,罗春花看到这一幕后,赶紧说出来。
陈柏生感受到没有水意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脸上却被冷硬的衣袖划破了一道口子。
罗春花见状想要替陈柏生擦干眼上的水珠,却被刚刚能看清的陈柏生,拉着胳膊就往外围冲去。
“别擦了,小心被打到。”
跑到后面,陈柏生一把把衣服尚干的罗春花推到后面围观的人群里。
“别过来了!”
说完,又转身跑到人群中去,拦住那正打向同学的警棍。
罗春花看着陈柏生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小警察,也正挥舞着警棍打向陈柏生。
立刻惊呼了起来,“陈柏生,看后面!”
周遭围观人群打不平的声音,其他女同学再次冲进人群中的呐喊声,彻底淹没了罗春花的呼救声。
没有人去注意到一个正在被警察乱棍打的陈柏生,大家却又都高声喊着:“学生爱国没错。”
罗春花眼里含泪,扯开前面的人群,想要继续往人群里冲去。
陈柏生身上还有伤,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不能再受伤了。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拽住了罗春花。
“别去了!”
罗春花泪眼朦胧的看过去,是一个臃肿的男人,头上带着一个灰扑扑的棉帽。随着说话声,手里还递了一张大饼。
“别去了!棍子不长眼,你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罗春花看着冒发着热气的大饼,明知道此刻并不是饿肚子的时候,肚子却还是咕咕叫了起来,她熬了一个夜,跑了那么远的路,早已经又困又饿了,只是刚才被一股斗志撑着,还不察觉,一旦有了食物,便觉得自己格外的饿了。
她收了这张大饼,叠了起来,塞进羽绒服口袋里。
一头往陈柏生的方向冲去。
穿过乱糟糟的人群,绕过地上湿滑的地面,罗春花猛地推开还在挥动警棍的一个警察,然后拉着陈柏生向外冲去。
所幸,地上的水迹已经结了霜,罗春花的力气也比普通女生大。
也所幸,周遭的人群都在试图掩饰着逃离的罗春花。
总之,罗春花带着陈柏生成功的逃出了刚才的炼狱。
罗春花满脸的泪水,扶着正在呕血的陈柏生,四处张望。即使陈柏生还在不断说着走!快走,但她已经察觉到了,陈柏生已经没有力气走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辆福特车突然窜了过来,车门打开。
“快!上车。”
一向打扮精致得体的林莹,此刻也灰头土脸,蓝黑色的学生装正湿漉漉的黏在身上。
孙景瑞从前面下来,把陈柏生扶上车。
罗春花也快速的跟着上去。
她担忧的看向还在咳血的陈柏生。
“孙叔叔,能送我们去医院吗?”
“不行!”孙景瑞冷酷的拒绝道,“送你们去林公馆。”
林莹在旁边解释道:“送到医院还不知道那帮警察会不会去医院逮人,去我家,我家有私人医生。”
罗春花六神无主的嗯了一声,她的手下意识的张在陈柏生的嘴前。想要止住陈柏生不断咳出的血。
“陈柏生,你千万别睡!”
陈柏生扯了扯带着血迹的嘴角,“放心吧,春花姐,我没事。”
他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挨打的生活了,只要没挨枪子那就是有命活,再说他在枪子底下走了一圈,都活下来了,这点伤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林莹也安慰道:“肯定没事的,我家的医生医术高超的很。”
罗春花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们家医生是西医还是中医?”
“西医,德国的医生。”
罗春花立刻按了按陈柏生的胸口,“骨头疼吗?”得到陈柏生的否认后,罗春花松了一口气,又瞬间紧张起来了,不是骨折,那就有可能是脏器破裂。
罗春花立刻攀着驾驶座,急促的要求换路。“去望平街,找徐泉松。”
望平街在公共租界处,比林莹近多了。孙景瑞并没提出疑问,直接调转车头,往望平街开去。
罗春花虽然对医术不精通,但是对于这种不是热武器造成的伤害还是更相信中医。
更何况现在还不知道医院能不能照x光片,来确定出血点。就算在林莹家里看了医生,不外乎还是去医院。医院又不能去,怎么说看西医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放手搏一搏,去看中医。
望平街里,徐泉松的铺面开在临街的一面,一楼是看诊处,二楼是休息处。
徐泉松并不住在这里。
但此刻,望平街上已经排满了准备看病的病人。大都衣着并不华丽。
林莹和孙景瑞一起扶着陈柏生,有些不相信徐泉松的医术。
罗春花快步走到就诊处,看着坐在桌子后的是一个年轻的学徒,劈头盖脸问道:“徐医生呢?”
大家并不用医生来形容中医,学徒猛然听到这个问话,愣了一下,见后面又跟来的陈柏生,才意识到什么,连忙站起来。
张着手,带着人往楼上去。
“还没到我师父上诊的时间,你们先上楼,我给师傅打个电话。”
却不想,本应在家吃点心的徐泉松这天却来的格外早。
他一进门,便碰上慌慌张张的徒弟陆仁。两人撞了个满怀。
“哪能了?哪能了?”
陆仁一脸急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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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了指楼上。
徐泉松撩起长袍跨过门槛,侧过头问道:“啥事体?”
陆仁拖着徐泉松快步走到楼上,就见一西装革履的男子沉着脸立在楼梯口。
再往里看去,一个头发凌乱的女学生也一脸急色。
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后,罗春花猛地起身,转身迎过去。
“徐医生!”
徐泉松看见自己熟悉的人,心里定了一下。
“怎么了?”
“陈柏生被警棍打的内出血了,现在还在咳血呢。”
此刻,徐泉松这才注意到躺在床上还欠着身咳嗽的陈柏生,快步走过去,把陈柏生的手拽出来,然后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问题不大,淤血阻滞于肺络了。”
说罢便让徒弟去楼下拿他的银针。
罗春花见徐泉松一脸信誓旦旦的样子,也放下心来了,瞬间腿一软直直的往地上瘫去。
“哎!哎!”林莹伸着手想要扶住罗春花,自己却也全身没了力气。
最后还是孙景瑞半抱半拖着罗春花站了起来。
罗春花摆了摆手,“谢谢了,孙叔叔。我实在没力气了。”
孙景瑞冷笑了声,“吓着了就吓着了,说什么没力气了?刚才挣命喊的劲儿呢?”说归说,孙景瑞还是扶着罗春花坐在了一角的藤椅上。
林莹见状也做到了剩下的一个座椅上。
“我是真没劲儿了,熬了一晚上,早上还没来得及吃饭,就碰上这事儿了。”
碰上?
孙景瑞继续冷笑,看这姑娘怎么颠倒黑白。
倒是林莹也一脸同情的附和道,“谁不是呢,我也是。”
孙景瑞看着两个胆大妄为的小姑娘,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北上请愿是那么容易的事吗?本来以为请了个万事不占闲的姑娘陪着林莹,结果,罗春花也是一个看热闹不嫌大的。
得嘞,这是又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等着,我去楼下给你们买早点。”
罗春花点了点头,摸着自己还在咕咕叫的肚子,突然碰到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她掏了出来,才想起自己这里还有别人送的一张大饼。
她从口袋里掏出这张大饼,因为羽绒服的保暖性,此刻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还没有彻底冷下去。
她拦住孙景瑞,把大饼撕成了三半,递了一块过去。
“孙叔叔,你也没吃吧,垫垫胃。”
孙景瑞愣了一下,然后才接了过来。
林莹接过这块大饼,大口的咬了一块后,嘴里塞得满满的,此刻也没见富家千金的气派,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这谁家的饼啊!别说,还挺好吃的。”
罗春花对着半睁着眼的陈柏生笑了笑,“你不能吃,可怜你就看着我们吃吧。”
徐泉松闻声也笑了出来,“活该!”
罗春花并不相信这块饼真的有吃惯山珍海味的林莹嘴里说的那么好吃,但她实在太饿了,于是撕了一小块塞到嘴里。
刚一入口,甜味,香味充斥着口腔。
罗春花又咬了一大块,依旧是醇香的味道。
她一时有些懊恼,“我也不知道是哪家卖的了,真的太好吃了。”
孙景瑞匆匆把手里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冷嘲热讽道:“那算得上好吃了?不过是你们饿久了,吃纸都是香的。”
16. 第 16 章
初冬的街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了,站在街口看向外面,天色是那种化不开的灰蒙蒙,像一块洗白的墨色,低低的压在街口。
阳光是有的,只是很勉强。
孙景瑞从一路从楼梯走下来,又走到街口,丝丝缕缕的北风顺着弄堂穿过来,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又湿又滑,让他想起了刚才的火车站。
路口的一家商铺正往外挂着,“冬至火腿特价”。
牌子一挂出,便吸引了无数个早起买菜的人,孙景瑞呼出了一口热气,看着街角处的一家馄饨摊,最终还是要了三碗馄饨。
路口蹲着很多人,孙景瑞挑了一个看着干净的人,使出了三个铜元,让他跟着走一遭。
见是要端吃食,那个人连忙跑到馄饨摊处,借了点凉水,仔仔细细的把手洗了一遍,又把手放在孙景瑞面前展示了一番,才去端了馄饨。
孙景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其实那个人手是干净的,但还是坚持又在孙景瑞面前洗了一遭。
冷冰冰的水浇在刚从袖口掏出的手,瞬间激起了一股浓腾的热气,那个人的手也变得红胀了起来。
孙景瑞率先端了两碗走在了前面,那个人紧随其后。
路面上陆陆续续又来了排队买火腿的人,也有来就诊的人,望平街的早上热闹的紧,又带着上海人过日子的紧凑感。
孙景瑞的手很稳,一手端着一碗馄饨走上楼,也没见撒,他把两碗馄饨放在两个娇小姐面前,便又示意那个人把那碗放在角落里。
见任务如此简单完成后,那人脸上带着些许失望,但手里拿着轻轻松松的获得的三个铜币又觉得轻松了几分,于是声音高昂的自我介绍道:“先生,小的刘三,以后您有用的着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刘三,什么活都能干。”
见孙景瑞点头后,才快速的冲下楼。
孙景瑞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个刘三干的,但徐泉松却又向孙景瑞热情的推销起这个刘三。
罗春花在一旁狼吞虎咽的吃着馄饨,一边听徐泉松悠悠的介绍起刘三的背景。大都是邻里乡亲,不说从小看着长大,那也是喂过一口饭的。
用徐泉松的话说,也是可怜的娃。
父母死在了几年前的混战中,和阿婆相依为命,而阿婆还是徐泉松救治的病人。
孙景瑞听罢后,毫无反应的点了点头。
反而是林莹一脸同情,难以想象同她一般大小的青年就已经开始承受生活的重担了。
徐泉松讲完,见孙瑞景并没有什么反应,便识趣的止住了口,转头看向正在被针扎的陈柏生。
此刻的陈柏生已经不咳血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的很。
孙景瑞凑合的吃完这顿早餐后,见林莹还在不急不慢的掐着兰花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用勺子舀着馄饨汤,就知道她此刻已经不饿了,便下楼去借这里的电话,给李秉衡打电话。
周姐的房子里也没有电话,要接电话还得靠巷子口的一家杂货铺里传达。
电话拨完后,孙景瑞再次回到徐泉松的小楼时,便张罗着让林莹跟他回去。
就见林莹脖子一缩,死抱着罗春花,不愿意回去。
罗春花死死的抓着房间里的柱子,不明白刚才还一副柔弱无力的娇小姐,此刻怎么会这么大的力气。
“孙叔叔!我不回去,现在回去我爸肯定会打死我的。”
孙瑞景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怒冷笑道:“早知道如此,那你还干这种事?”
林莹拿准了孙瑞景不敢透过罗春花抓自己,有恃无恐道:“我不琢磨着,从南京回来,爸爸再大的怒火不也就没了吗?”
谁知道呀!竟然没走成。
林莹小声嘟囔道。
孙瑞景直接被气笑了,“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天已大亮,想到林孝谦还在焦急的等着林莹回去,就也不想理会林莹这些小心思了,一手抓住罗春花,另一只手也迅速的揪着林莹的肩膀。
“走吧!趁早回去,还能少挨点打。”
说罢,便和罗春花简短的道别,周一见后,就拖着张牙舞爪的林莹回去了。
罗春花一时之间因为这场闹剧愣在了原地,熬了一整夜的她大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加上刚喝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更是有一种晕碳的感觉。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又坐会藤椅上。
边上徐泉松已经给陈柏生扎完针下楼义诊去了。
她抬眼看向陈柏生,陈柏生此刻也一脸担忧的看过来。
“春花姐,你没事吧。”他以为罗春花这才反应过来,因为凌晨的暴动而后怕呢。
罗春花摇摇头,沉默片刻才说道,“林莹力气可真够大的。”
她抬起一只胳膊抱着刚才被林莹死死拿捏的胳膊,试探的转了个圈,嘶,有些疼。
好像是刚才她的指甲直接陷在自己肉里了。
陈柏生听罢似是安慰自己一般,也笑了笑。笑意却浮于脸上。
笑完,两个人又陷入沉默中。
窗外沿街叫卖的商贩一遍一遍的走过这条街,罗春花并不是能够安静下来的人,但此刻的她却也不想说些什么。
一时冲动后,再次冷静下来,内心却只有空洞和虚无。
她斜靠在藤椅上,伴随着楼下的吵闹声,渐渐的眼皮也耷拉下来。
待李秉衡踩着吱呀吱呀的楼梯上来时,便见陈柏生嘘着声让他小声点。
李秉衡看到四仰八叉的罗春花,扯了扯嘴角,想冷笑一声,却没有笑出口。
他皱着眉坐在陈柏生旁边,此刻,陈柏生身上的针还没有拔下来,随着陈柏生的呼吸颤颤巍巍的立在苍白的肉皮上,泛着冷光。
“现在感觉怎么样?”李秉衡压低嗓音。
陈柏生摇头,“没大事,徐大夫看完了。”
刚才李秉衡着急上来,楼下徐泉松又在给别人诊脉,没有详聊,不过见这情况,想必也死不了,于是也松了一口气。他摘掉头上的帽子。抹了一把脑门,上面已经沁着密密麻麻的汗了。
谴责声也随之而来。
“你担心死我们了,一早上大家都在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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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孙大哥来了电话,你爹娘还要请假去找你。”
陈柏生羞愧的低下头。
李秉衡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转头对着正在熟睡的罗春花发脾气,“这也是个搞七捻三的人,还和你一块瞎胡闹。”
陈柏生连忙抬起头来反驳道:“李大哥,这事怪不上春花姐,是我要去的,春花姐是为了拦下我,才和我一块去的。”
“拦你?最后和你一块去瞎搞了?”
李秉衡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冷笑了出来。他是最见不惯罗春花这种勿着勿落的人。
李秉衡见陈柏生虽然脸色煞白,但说话行动还是没有太大问题,便起身用脚踢了踢罗春花的鞋子。
罗春花睡得姿势本就不舒服,睡得也迷迷糊糊的,自李秉衡上来,她就感觉到了,但她实在困得不行,就又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直到李秉衡把她踢醒。
她躺在藤椅上,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然后一睁眼就看到了一脸怒气的李秉衡。
罗春花干笑了两声。
“李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李秉衡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就下楼了。
罗春花脑子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她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条缝隙,深深吸了口冷空气,才彻底清明,她转头看向陈柏生。
“李大哥正生气着呢。”
罗春花听到陈柏生的解释,她更有些不明白了,李秉衡生气是正常的,可也不必这么对待她吧。
楼下李秉衡抽着空找徐泉松问陈柏生的病情,然后打算过会儿便带他回去。
不过徐泉松却制止了李秉衡的打算,陈柏生是内出血,现在好不容易止血了,行动大一些就会再次引发出血的,再说他这里二楼一般没人用,在这里修养也是可以的。
李秉衡倒是没意见,只是这费用。
徐泉松挥手摆了摆,“我只收药材费。”
李秉衡见状大喜,陈家父母都是干苦力的工人,本就工资不高,为了陈柏生上学平日里都是节衣缩食的,但凡陈柏生住一次院,就会彻底把他们家榨干的,好不容易碰上好心的徐泉松,李秉衡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了。
李秉衡再三谢过徐泉松后,就又踩着吱吱呀呀的楼梯上了二楼。
“走吧。”
罗春花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柏生。
“陈柏生呢?”
李秉衡好心情的解释道:“柏生不能挪动,徐大夫说先在他这里调养着。”
罗春花哦了一声,然后有些不舍的看着陈柏生,本来犯错的人是他们两个,但陈柏生受伤了,只有她一个人回去面对一屋子人的谴责,这感受有些不好。
陈柏生却误以为罗春花还在担心他,一连的挥手安慰她:“春花姐,你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吧,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的。”
在李秉衡无声的催促下,罗春花终于做好心理建设走下了楼梯。
此刻,徐泉松医馆前的人大都已经散了,只有两三个看起来衣着还算板正的人坐在厅里。
罗春花随李秉衡和徐大夫告别后,便离开这个临街两层的小楼。
17. 第 17 章
到了厦门路的老虎房后,罗春花便有些迈不开腿了,拐带别人孩子出门,结果别人孩子还受了重伤,这在她们家是要挨打的,即使现在没有父母来看管了,可是面对陈柏生的父母,她也是没有脸面的。
大步走在前面的李秉衡,久久没有听见罗春花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向小媳妇样的罗春花,笑了。
“磨叽什么呢?还不赶紧回去?”
罗春花苦笑,“陈柏生爸妈没生气吧。”
李秉衡心想,早干什么去了,这会事都已经干了,这才想起来害怕陈柏生父母?他没好气道:“陈大哥,陈大嫂上班去了,还指望有人专门迎接你们?做了什么大功劳吗?”
罗春花一听说陈家父母上班去了,便又放下心来,也没有理会李秉衡的奚落,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回到周姐的房子,只有陈家阿婆抱着囡囡守在门口。巴巴的看着巷口。
“回来了?我家柏生呢?”
李秉衡把徐泉松的话解释了一遍后,陈家阿婆点着头,一遍遍道:“好人呐!”便又想去徐大夫医馆照顾陈柏生。
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罗春花率先抱过囡囡,承诺今天她可以照顾囡囡,让阿婆可以放心过去。
于是,陈家阿婆便松开了手,两只小脚交错着往楼上一颠一颠的跑去,要拿陈柏生需要用到的东西。
罗春花接过囡囡后,再回头看去,就见李秉衡早早的就去厨房找吃的去了。她早上刚吃过了,此刻还不饿,但她看向怀里咂着手的囡囡,夹着嗓子问道:“囡囡,早上吃饭了吗?”
囡囡乖乖的点了点头。
“那还饿不饿啊?”
囡囡又乖乖的点了点头。
罗春花笑了,抱着小孩也去了厨房。
厨房里,周姐留的泡饭正放在灶台上,李秉衡早就立在一旁,大口的吸溜着。
罗春花看不过眼,嫌弃的撇过了头,端起泡饭,又夹了点腐乳走到外面的餐桌上。
长凳上,囡囡正一脸期待的看着罗春花走过来。
罗春花又是一脸笑意,囡囡才一两岁,长得白净可爱,又是乖乖的,自然讨了罗春花的喜爱。此刻,罗春花耐心的一勺一勺的喂着囡囡,直到囡囡说了不饿,才又放下碗勺。
喂完囡囡,此刻还不到上午。
罗春花虽然喜欢孩子,但是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以往带大侄子也就是把他往游乐设施里一扔,自己在旁边刷手机就可以了,可现在这里也没有小孩能玩的游乐设施。
她抱着囡囡,在房子里四处乱转。
小宝此刻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周姐此刻正在天井旁和女工一块洗着收来的衣服呢。
罗春花踏上二楼,李秉衡的屋子正死死关着门,也不知道忙活什么呢。
赵明德今天周日也要上班,张玉梅正一个人边看着孩子,边做手工活。
罗春花抱着囡囡还没走过去,囡囡边张着小手叫唤道:“抱弟弟,抱弟弟。”
罗春花便放下囡囡,让她自己走过去。
张玉梅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也是一脸笑意。
“囡囡来啦!”见罗春花也跟着过来了,又起身道:“罗小姐也来了。”
罗春花点点头。
张玉梅起身,拿出一个凳子放在旁边,招呼罗春花坐下。
罗春花见囡囡一时半刻不会离开了,便也顺从的坐下来了。
张玉梅没生孩子前也不过是店里的端茶倒水的丫鬟,和罗春花这种一眼看过去就是读书识字的娇小姐实在没什么话题可聊,招呼罗春花坐下后,便哑口了,实在不知道该聊什么。
倒是罗春花对张玉梅手里的刺绣感兴趣。于是从张玉梅手里接过,对着阳光细细端详了片刻,绣工一般,也算不上什么好的。
“是给宝宝缝的吗?”
张玉梅羞涩一笑,“福生这么小,可不能穿带刺绣的衣服,这是接的活。”
罗春花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便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张玉梅倒是起了兴致,从房里又拿出了几块绣布,让罗春花看起来。
罗春花虽然觉得张玉梅绣工一般,但看着张玉梅拿出来这些荷包、鞋面小物件来,又生了几分兴趣,她还没见过这些小物件。
一上午,两个人倒也算聊的开心。
囡囡在旁边和弟弟玩的也很开心。
中午的时候,陈家阿婆也没回来,罗春花带着囡囡又一同吃了午饭。
饭桌上,消失了一上午的小宝也终于回来了,看着出现在餐桌上的囡囡还愣了一下,然后又拿着一块饼哄着囡囡叫哥哥。
罗春花抱着囡囡和小宝玩,随口问他上午去哪玩了。
小宝听见这话,瞬间激动道:“捡宝去了。”
凌晨火车站上,都是人,里层是要去北上的学生,外层是支持学生的大人,一场游行下来,火车站地上都是别人掉的东西。他们这群孩子都去那里寻宝去了。
罗春花也好奇的问道:“那你都捡到什么了?”
小宝看了眼正在厨房忙活的妈妈,侧过身把口袋露了出来。
罗春花见,有几个明晃晃的硬币,也不知道是银元还是铜元,还没等问出口,便见小宝又从兜里拿出一只笔来。
李秉衡正从楼下走下来,遥遥便看着小宝正拿着一只笔在那显摆,走过去,拿过来细细打量了片刻。
“赚了!”
小宝连忙抓着李秉衡问,怎么赚了?
李秉衡把钢笔递还给小宝,“万宝龙的钢笔,怎么说也得小一百。”
听见这价格,小宝连忙吓了一跳,他只以为是普通的钢笔。
“这么贵的笔,不会有人找上门吧。”
李秉衡倒显得无关痛痒,见小宝焦急害怕的脸色,又解释给他听:“这肯定是火车站上游行学生掉的,但这么贵的笔能被带着肯定也是不缺钱的主,你看你柏生哥,他去游行会带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吗?”
听罢,小宝倒放下心来了。
“确实,柏生哥,哪次去游行都不带东西,生怕跑的时候给掉了。”
罗春花一听是万宝龙的钢笔,也叫小宝好生收着吧,别弄丢了。这牌子在后世都是值钱货呢。
待周姐端着饭过来的时候,大家又都收声了。
周姐一向是不喜小宝掺和这些事的。
午饭后,福生正是睡午觉的时候,罗春花看着也在打哈欠的囡囡,于是也哄着要跟着小宝玩的囡囡睡午觉。小宝见状也是趁着囡囡被罗春花哄住心神的时候,一个错身就跑出家门了。
他可不想带着小孩玩。
待囡囡回过身的时候,就没见到小宝的身影了,也只好听话的跟着春花上楼睡午觉了。
囡囡倒是好哄,不用罗春花怎么哄睡,躺在床上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就闭上眼睡了。
伴随着囡囡的自言自语,罗春花也进入了睡眠中。
待罗春花醒来的时候,囡囡正睁着大眼躺在床上对着手指玩呢。
罗春花连忙一惊,她起床下意识的摸了摸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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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没有湿。
“囡囡,你要上厕所吗?”
囡囡摇摇头,“春花姐姐,我刚才自己去了。”
囡囡真的是太懂事乖巧了。罗春花不由感叹道。
此时太阳西斜,老虎窗外的河面上泛着红黄色的水光。
罗春花拿出手表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抱起囡囡走下楼去。张玉梅还在门口对着天光,眯着眼缝东西,楼下周姐依旧在漂洗媳妇。
陈家阿婆自然也没回来。
只是,陈家阿婆不能总是扔下囡囡去照顾陈柏生。
待晚上,陈家夫妇回来的时候,便好一阵商量,最终决定还是连夜把陈柏生从望平街抬回来。
于是,在徐泉松的照看下,陈柏生又连夜回到了石库里。
罗春花靠在门框上,抱着囡囡,看着陈家人一通忙活。
所幸,陈大力找的人靠谱,一路上没有颠簸,徐泉松诊完脉后,话一出,大家显然都松了口气。
罗春花倒觉得早知如此,何必又抬回来呢。
待陈家夫妇送徐泉松出去的,罗春花走进陈柏生。
那张俊秀的脸庞上此刻已经有了青色。
“疼吗?”囡囡把手贴在哥哥的胸口上,一脸担忧。
陈柏生笑着摇头。
罗春花心疼被折腾的陈柏生,也气愤陈家夫妇不遵医嘱的行为。但她看着陈柏生平和的笑脸却又泄了火。
“这下子,你就好好的在家养伤吧。”
罗春花装作幸灾乐祸的样子说道。
陈柏生倒是没说话,只是看向床头的报纸,又叹了口气。
顺着陈柏生的视线,罗春花拿过那张报纸,是最新的报纸。
罗春花费力的通过上面一连串的繁体十字,知道这是今天刚出的报纸,掠过一连串的冬至打折,冬季新衣这类型字体又大又显眼的广告,在第二面,罗春花终于看到陈柏生想要她看的内容:平市中等学校奉令提前放假,各大学电教部请示?罗春花其中一个字并不认识,只是猜侧的念出来。
见陈柏生摇头,又目光下移,都是各地学生游行请愿的报道。
字数繁多,又都是繁体字,罗春花没有念下去,目光在整张报纸上打转,终于看到了一块看似内容不多,又好读的地方,看了下去。
从左到右,接着从上到下:
【本报今日要目,国内:平市个中学奉令提前放假,平津新增日军撤往x榆
国外:日陆军省发十万元调查我国经济,美国非战协会反对x德门诋日言论。
上海:中学学校学生救国联合会成立,妇女界救国表示】
罗春花遇见自己认不出来的字都直接跳过去了,就这么简短的几列字,罗春花也眯着眼废了好大的力气,然后抬起头看向陈柏生。
陈柏生这次点了点头。
罗春花震惊了:“你不会还要带伤去游行吧。”
陈柏生没有回答,但看样子是要这样了。
罗春花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庆幸陈家父母把陈柏生带回来的明智之举了,还是该谴责陈柏生如此不爱惜生命的举动。
她不明白,人怎么会死犟到这种地步,如果陈柏生是一个军人,罗春花还能理解,但陈柏生只是一个学生。在罗春花的数十年的生活经验里,最没用的学生了,怎么还能这么拼命?
但是,罗春花虽然无知,但有自知之明,她没有说出口,也没有再劝陈柏生。
生死有命,她虽然不理解,但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18. 第 18 章
周一上班的时候,罗春花没有再去看陈柏生,她已经清晰的认知到自己是阻止不了陈柏生了,也更难以面对陈家夫妇。
虽然陈家夫妇并没有埋怨罗春花,但罗春花却依旧有着薄弱的自责。
早上,罗春花和李秉衡上了电车后,车上的人几乎人手一叠报纸,罗春花才意识到什么:“李大哥,你不看报纸吗?”
李秉衡自然也是看的,“办公室有。”
罗春花点了点头,原来是不愿意花自己的钱买报纸。
到了办公室,林莹早已经来了,正翘着脚看报纸呢。
罗春花有些奇怪,“你今天怎么也看上报纸了?”
林莹哎呦哎呦的站起来,罗春花才注意到林莹翘脚是因为屁股上受了伤。
“我爸鞭子抽的。”
林莹见罗春花好奇,直白的答道。
罗春花直接倒吸了一口气,“这么狠?!”
林莹点了点头,“我家的规矩,就是不能碰政治。活该被抽这一下子,不过估计等我哥回来,受的鞭子更多。”
罗春花的关注点并没有放在林莹那个久久不回来的哥哥身上,反而有些纳闷,“学生游行也算是政治行为吗?”她总觉的学生干什么都只是小打小闹够不上政治这种官词。
“怎么不算?”林莹激动的反驳道,她们这群学生的爱国行为又不是玩笑,那也是有组织有目的的。
罗春花哦了一声,她顺手拿起桌上的报纸。不过想了一下,又放下来了。有组织有预谋的?那林莹是什么时候和组织碰的头?
罗春花抬起头,张了张嘴,话又止住了。
还是那句,少管闲事。
罗春花复又拿起了报纸,只是心神却全然不在报纸上,一路跳过难读的,眼睛一下子被字又大又好读的半价、打折吸引到了。然后是半张报纸吸着烟的女郎勾住了眼神。
罗春花笑了一下,是美丽牌的香烟广告,显然是专门卖给女性的。
掠过这条明显的广告,罗春花走马观花的翻了几下报纸,也看不出刚才林莹在看什么的,遂放下了报纸。
这一天是冬至,政府虽然不放假,但显然是支持早退的。
李秉衡和孙景瑞敲门进来的时候,罗春花和林莹正聊最近商场里出的新品,见李秉衡上来,罗春花显得有些诧异。
“今天冬至,早下班。”
孙景瑞也是过来接林莹的。
能早退自然是好的,罗春花便欣喜的跟着李秉衡早退。
虽然早退回家了,但李秉衡却坐着电车特意绕到去了南京路。
罗春花对于南京路一直还处在上海繁华外滩的印象,直到上次林莹带她去,也一直是这个印象,除了街上的车太过复古,太太先生们的打扮也太过时之外,一切和百年后的外滩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这一次,或许是李秉衡的原因,显得格外的不同。
罗春花挤在推搡来推搡去的人群里,不断地垫着脚,去尝试着紧紧抓着李秉衡的衣袖。身后的人还在不断挤兑,她偶尔因为累而落下的脚跟永远没有着地的时候。
在人声叫喊中,她也大声的喊着李秉衡,“要买什么?”
周遭里冬日里黏糊的汗味让罗春花有一阵头晕恶心的感觉,她感觉浑身发痒,偶尔擦肩而过的贴臂,她也已经不在乎是不是有哪个贱男人吃她豆腐了。
这个时候,大家都奔着邵万生打折的商品,谁会在乎在乎罗春花这个干瘪而又娇气的假小姐呢。
李秉衡连头也没有回,依旧高举着拿着铜元的手,嘴里叫喊着,“醉泥螺,来一罐。”
罗春花恨恨的甩了李秉衡的后脑勺,她不知道李秉衡是真听不见,还是装听不见。
她们俩个人从电车下来后,李秉衡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头也不回匆匆的往巷角里拐去。
天色虽还早,但周边过往的除了车辆,便是人来人往的黄包车,以及蹲在角落里数不清的黑压压的人头,那都是一个个力壮的男人。
虽然罗春花知道这或许并不是很危险,但是在安稳时代过久了罗春花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些社会不安定人群,这让她怎么敢一个人守在电车站点,于是跺了跺脚,也追着李秉衡跑过去了。
然后还没等追上李秉衡,就迅速被一群同样早下班的人都包围住了,周围的人不断叫喊着,五毛的火腿,半块钱的醉蟹。
在这一群的叫价中,李秉衡的醉泥螺显得格外的响亮,果然也是他第一批抢到手的。
待罗春花再跟着李秉衡挤出人群的时候,她还听到后面店铺伙计高声喊道“对勿住哉,醉泥螺卖脱了。”
罗春花看了看挤得满脸通红的李秉衡,嘲笑了一声,“真厉害啊!”
李秉衡不以为耻反以为傲,迈着八字步,一手背着,一手提着醉泥螺,悠悠的往车站走去。
罗春花见李秉衡脸皮实在太厚了,说什么也都打击不到这个人,便也悻悻的跟着回去了。
虽然绕了点道,但回到石库里还是早的。
天井里,周姐祭祖的仪式也才刚举行完,小宝刚从蒲团上站起来。
周姐拎着一篮子金银纸钱跪在火盆旁,嘴里念念有词。
直到纸锭烧光才又站起来。
罗春花这时,绕过天井里的祭拜桌,往堂屋走去。李秉衡倒是立在院子里,一手揽着小宝,看着周姐收拾这些。
罗春花把包放下,从楼上再下来的时候,就见刚才祭桌上的赤豆糯米饭还有粉团,以及那条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鱼都摆在了厨房外的大桌子上了。
她立在厨房门口,周姐双手沾满了面粉,正准备搓圆子。
李秉衡买的那罐醉泥螺正放在灶台一旁。
周姐见罗春花下来,连忙笑道:“饿了吗?圆子马上就好。”
罗春花卷起袖子,好奇的加入这场搓圆子游戏里。
楼上的张玉梅待赵明德回来后,也放下孩子走了过来。
“周姐,今年吃什么馅的?”
“荠菜肉的。”
“喔唷,周姐,今年吃这么好?”
周姐笑的一脸开怀,“今年日子好,安稳,一人一个荠菜肉的不为过,剩下再搓几个豆沙的。”
周姐转头看向一脸好奇的罗春花。
“春花,你们北方都吃什么馅的?”
罗春花吃的馅多了去了,在家里就吃正常的黑芝麻的,或者红糖的。
在学校里,自然是什么新奇什么来吃,草莓的,芋泥的,抹茶红豆的,数不胜数,就连汤圆外形也一定要选那些吉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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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可爱的,元宝的,或者小企鹅的。
总之不会老老实实的吃这些看起来很奇怪却又很传统的咸肉汤圆,这不就是糯米皮包的饺子了吗?
周姐的糯米面是早就磨好的了,刚刚又在锅里煮了一小部分的糯米揉成的冰,此刻正捞起来和生的糯米面和在一起。
这一步,罗春花很熟悉,家里包饺子和汤圆也是这么和面的。
待周姐的面团和好,又搓成一个长条,然后分成两节,一节给了张玉梅,一节在自己手里。罗春花支着洗干净的手立在案板旁。看着周姐和张玉梅两个人,一人一手拽着糯米面长条,一手就着长条揪出一个个的面剂子。
周姐手下的剂子显然要大一点,也少一点。
而张玉梅的手下的剂子则小了很多。
罗春花食指掐在大拇指上,眯着一只眼,看过去,比量了一下。这大小差别也太大了吧。
周姐见状笑着解释道:“小的剂子是来包豆沙馅的,大的是来包荠菜肉的。”
“老古闲话讲的好,甜心嘛,要秀秀气气,咸货嘛,那就要扎扎实实。”
罗春花笑了一下,她觉的这个荠菜肉的也实在太扎实了吧。
到了包汤圆的时候,罗春花才能插得上手,那也只限于包甜汤圆。
她两只手裹着一个被填满豆沙馅的白色圆子,不断来回搓,立志于搓一个完美的圆子。而另一侧,周姐的手里却包着荠菜肉的“汤圆”。
此刻它的形状,也很难让罗春花管一个长得像包子的汤圆叫圆子了。
说它是包子吧,但也没包子那么圆胖,但说要是圆子,又比圆圆的汤圆多了个角。
待汤圆煮熟了后,周姐先捞了一个给没有吃过的罗春花尝了先。
还没等罗春花先咬一口,写完作业的小宝就一脸偷笑的抱着囡囡从门外走进来。
“春花阿姐,好吃吗?”
罗春花抿嘴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碗放下,然后接过小宝怀里的囡囡。
“囡囡,要吃圆圆吗?”
囡囡笑着摇头,抿笑的嘴边正糊着一团面粉,一只手里还拿着粉团子,高高举着,要让罗春花吃。
罗春花见状,抿了一口,甜心的。
周姐的饭也做的差不多了,张着嘴,喊人来端饭菜。
罗春花也抱着囡囡走出了厨房。
外面李秉衡正和赵明德聊着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脸色都很一般,大过节的也没见笑颜。
虽是冬至,但陈大勇和刘翠英却依旧没有回来,在工厂里依旧加班没有回来过节。
而陈柏生又因为不能移动,只能老实的一个人躺在床上。
陈家阿婆抱着囡囡坐在角落里,即使身旁囡囡的笑颜笑语也没有抹开她脸上的愁容。
罗春花坐在周姐旁边,对面就是李秉衡,她踢了一脚李秉衡,比他还心急的问道:“我嫂子什么时候过来啊?!”
她缺衣服穿了,这段时间过节打折的多,她害怕再过段时间,那些商家就不打折了。
李秉衡抬起眼皮,看向罗春花,没有先开口回答,反而在心里打量着她这是又在打什么算盘。
周姐端着装满黄酒的陶瓷缸从厨房里走来,也顺嘴问道:“对啊!妹子什么时候来?”
19. 第 19 章
关于李怡真的具体了来沪时间,李秉衡并不是十分的确定,自从他安定下来,写了不下十封信要李怡真过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父母总是在信上答应的好好的,但真要过来又是遥遥无期。
这次他总算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住处,衣食无忧,说什么都要把李怡真带过来。
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没老婆,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上海打拼,早几年可以说居无定所没办法,但现在工作稳定,住处稳定,怎么说也不能再一个人生活了。
想到这儿,李秉衡已经暗自决定了,下周元旦放假,自己返回苏州老家把李怡真接过来,省的又在信上糊弄他。
但是这些,李秉衡并不想透露给罗春花这个快嘴丫头。
于是,李秉衡笑了笑,对着周姐说,快了。然后继续转头和赵明德说话了。
罗春花见自己被李秉衡无视了,气的嗤鼻一笑,暗自发誓自己下次要是再热脸贴李秉衡的冷屁股就不姓罗了。
周姐安抚的对着罗春花笑了笑,递给罗春花一杯温热的黄酒。
“绍兴的玉泉黄酒,配上明德带回来的羊肉,尝尝。”
黄酒是巷口买的,又经过周姐隔水加热了。
已经很久没有喝酒的罗春花瞬间来了兴趣,拿起杯子试探的咂了一口。
有种甜甜的糯米味。
她转过头看向小宝。“你能喝吗?”
小宝示意了自己面前一个小杯里的酒。意思自己就只能喝那一点。
角落里的陈家阿婆正小心的喂着囡囡圆子,也顾不上和其他人说话。
桌子上的荤菜除了周姐祭祖用的鱼,还有赵明德带来的白切羊肉,说是东家发的福利,另外就是李秉衡买的醉泥螺了。
罗春花放下酒杯,伸手便夹了一个醉泥螺,她高低也要看看让李秉衡冲进人群买的泥螺到底是什么味,可刚一下嘴,就被泥螺外层那个壳硌着门牙了,吐出了泥螺上那层透明小小的壳,罗春花再次把泥螺塞进嘴里,又是一个皱眉。
细心的周姐连忙端了碗圆子汤,递给罗春花。
“不爱吃,就别吃了。”
罗春花吐槽道,“都是沙子!”
周姐干笑了两声,在座的人都吃了泥螺,却没有一个人像罗春花一样挑三拣四的。
李秉衡手里的酒杯举到半空中,冷笑了一声,才入口。
罗春花没有搭理李秉衡,也没有吃下去的欲望了。
冬至这场盛宴,在罗春花看来,并不似周姐说的那般好,陈家父母的缺席,餐桌上李秉衡和赵明德笑颜后的眉头紧蹙,以及陈家阿婆的愁容。
桌子上的共同举杯喝过酒后,罗春花便抱着自己的碗以及陈柏生的饭上楼了。
楼上,陈柏生正靠在墙上,看着手里的报纸。旁边的桌子上依旧点着昏暗的煤油灯。
罗春花眯着眼,慢慢走到床边。
“不费眼吗?”
陈柏生抖了抖簌簌的报纸,叠好放在一旁,摇头。
“春花姐,怎么是你上来了?”
罗春花把碗递给陈柏生,切了一声。
“楼下李秉衡和赵明德说什么肺痨,弄的大家人心惶惶的,哪有兴致吃好这顿饭?”
陈柏生笑了笑,倒觉得罗春花有些小题大做了,肺痨年年有,又不是今年才有的,大家每到冬天聊这个也是常态,怎么会因此失了过节的气氛,也或许只有春花姐失了雅致。
不过,他没讲出来,反而顺着这个话题让罗春花平时注意着点,不要去人群密集的地方。
虽然赵大哥是因为在药房工作,来来往往都是生病的人,所以太过注意了,但这肺痨确实也不是什么小病。
罗春花一直以为肺痨这种病都只有古代才会有,而且也从没觉得这是一种会被轻松传染的病,在陈柏生的科普下,罗春花渐渐意识到这好像是一场难以治愈的病,且极容易被传染。
罗春花嘴里的圆子瞬间甜的有些发苦了,她怔怔的说了句,“不会这么倒霉吧。”
陈柏生见罗春花吓着了般,又无措起来,嘴里颠三倒四的说着看似安慰人的话,终于脑子灵光一闪,拿起身旁的报纸,“春花姐,你别担心,现在肺痨并不是无药可救,你看报纸上有一种药,说是能治疗肺痨。”
罗春花接过报纸,费力的看过去,“凡男女老少,体弱血亏、头晕心跳、食欲不振、夜间睡眠、肤色苍白者,服此丸数瓶,必能血源充沛,体魄强健,冬令更宜常服,御寒增力。”
然后一个冷笑,这什么药啊!能治这么多病,完全就是拿她当老年人卖保健品了,谁买谁上当。
还数瓶,这要到底是吃几瓶?万一一瓶都没吃完就嗝屁了,算谁的?是吃药吃死的?还是得病病死的?
陈柏生没有忍住笑,咳了几声。
罗春花这时也暂时从肺痨的恐慌中走出来了,她心大的很,一向是害怕也只在当下,过了这个氛围,什么狗屁事在罗春花看来都不如吃喝玩乐重要。
她抚着陈柏生的胸口,让他慢慢缓下来。
此时,碗里的圆子也凉的差不多了,翻着白肚皮,无力的漂在黑漆漆的碗里,罗春花看了一眼,便没有食欲了,见陈柏生也没有吃的欲望,就把两个人的碗接过,放在了一步远的方桌上。
再回到陈柏生床边,陈柏生手里依旧握着报纸。
“春花姐,你要无聊,我给你读报纸吧。”他已经注意到了春花姐好像识字不太行,总是会跳过那些笔画繁多的字。
罗春花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眼昏暗的灯光。叹了口气。
“这么暗,你还要看报纸吗?”
陈柏生也叹了口气,“太无聊了。除了看报纸,我也干不了其他的了。”
罗春花坐在床边,收起陈柏生的报纸,灰色新闻纸在她手里发出窸窣的声音,然后卷成一个圆筒状。
陈柏生见状有些心疼的伸了伸手,但又收了回去。
“咱们聊天打发时间呗。”罗春花提议。
陈柏生点头,但他不知道聊什么,聊学校里的事,春花姐估计也不爱听,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
“你中学毕业后打算考什么?”罗春花毫无新意的问出了这个高中生人人都嫌弃的话题。
陈柏生悄声的对罗春花说,“我想报考军官学校。”
罗春花吃惊的看着他,有些难以接受小白脸一样的陈柏生要去当兵。
但她忍住了这种看似嫌弃的话语,只是一脸复杂的看了眼陈柏生,觉得他未必能考中,军校也是有考核的吧,应该不会这么轻松考过吧。
于是她又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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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问到:“那如果你没考上呢?你还想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
陈柏生听这话题后,显然愣住了。
过了片刻,才见他缓缓摇了摇头,慢吞吞道:“我可能就不上了。”
罗春花很不理解,“为什么?”
陈柏生释怀的一笑,“上不起,本来我上中学,爹娘就很吃力了,大学学费太贵了,实在交不起。”
罗春花难以想象俊俏的陈柏生会像她在大街上遇到的工人一样,灰突突的下班,又或者是蹲在街角处等着人使唤,高中的学历能让他做办公室的工作吗?如果不能的话,那罗春花还是祈祷陈柏生能考上他心仪的军官学校吧。
帅哥蒙尘,归于世俗也是一件让人很心痛的事情。
陈柏生笑了出来,觉得春花姐真的有些单纯的可爱了。
他从罗春花的手里抽出报纸,慢慢的展平,翻开其中一页,指着说到,“其实,也能找到很多好工作的。在洋行工作,或者去考警察,实在不济给别人当学徒也没什么不好的。”
罗春花凑过去,趴在报纸上费力看去,还是之前见过的招聘广告,她有些不相信的抬头看去,“洋行工作需要英语好,你行吗?”
陈柏生自信一笑,一口流利的英文从嘴里脱口而出。
罗春花虽然是哑巴英语,但听力是没问题的,瞬间一脸羡慕的看向陈柏生,难以想象,这个家境贫寒的少年竟然会一口流利的英语。
“你们学校教的吗?”她有些怪罪自己的学校的应试教育了。
“是跟同学学的。”他身边同学也不乏可以请的起家教的人,偶尔在学校里,为了啃那些原文书,也只能埋头苦读了。
罗春花有些佩服陈柏生的学习能力了,觉得以他的资质去考军校实在太可惜了。但罗春花瞬间意识到一点,她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什么学校的好坏,以她后世的眼光完全没有参考性。
她瞬间失了兴致,对于这个军校这个话题,敏感的罗春花又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当兵的死亡率或许总是比普通人的死亡率多的。
为了转移视线,她看向报纸的背面,上面条条框框的写着戏院,歌舞团,表演。
她指着报纸向陈柏生道:“我想听这个。”
陈柏生翻过报纸,看着上面刊登的戏院广告,莞尔一笑。然后照着罗春花的指示,挨个读起来。
罗春花对于这些黑白影像或者话剧并不感兴趣,她只是想要快速的换一个不敏感的话题,在报纸后,罗春花有些出神。
但是要说清楚罗春花在想什么,又说不明白。
陈柏生的声音很干净,带着少年昂扬向上的气息。
夸张的广告声在他嘴里读出,又带着特有的松弛语调,好似那并不是在说什么男欢女爱的电影宣传,而只是在读一篇关于生活的散文。
窗外,华灯初上,波光闪烁的苏州河上映射着河对岸的昏暗的灯光。
隔壁谁家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声,摇曳浪漫着。
寒冷的晚上,抒情的音乐中,依旧伴着小贩叫卖“赤豆粥”的声音。
罗春花伸了伸懒腰,略略懒下身子,依靠在床尾,陈柏生不习惯的缩了缩脚,但读报声依旧没有停下来。
这时,一阵缓慢的上楼脚步声幽幽的从门外传来。
20. 第 20 章
上来的人是陈家阿婆,手里还牵着不断打哈欠的囡囡。
罗春花起身,把囡囡抱了过来,顺嘴问道陈大哥和陈大嫂还不回来吗?
陈家阿婆动作轻缓的把煤油灯芯拧到最小,麻木的说道:“做工呢,自然是听老板的。”
本就昏暗的灯光,瞬间只剩下一个残光在桌子上颤颤巍巍的晃着。
陈家阿婆的了无生气的声音伴随着闪烁的幽火,有种森林深处熬药女巫的念咒声。
罗春花头皮不自觉的紧了一下,她瞬间就变得识趣起来,把已经半闭着眼,准备要进入梦乡的囡囡放在陈柏生身旁,再次起身,和陈家阿婆准备道别离开。
陈柏生见灯火暗下来,自己也不能看书读报了,于是眯着眼,凑着微弱的灯光中,从报纸里抽出一张报纸递给罗春花。
“春花姐,你读这张报纸吧,上面会有你感兴趣的内容。”他还是希望春花姐多看报,多读书,不要有一天每一天的整日无所事事的混日子。
罗春花对于民国时期的报纸并不感兴趣,也想不出会有什么内容会让陈柏生认为自己感兴趣。
热闹的夜晚里,瘦弱的灯芯发出一阵微弱的噼啪声,陈柏生半靠在床头,白净温润的脸上在昏暗中闪闪晃晃,黑白分明的眼珠里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去的青涩。
夜风透过关紧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散发的煤油味,也裹挟着陈柏生身上干净的皂角味。
因此,罗春花并没有拒绝陈柏生,手里卷着那一张从陈柏生手里抽出的报纸,晃悠悠的走出陈家的房间。
二楼里的李秉衡和赵明德还没有回来,罗春花定在楼梯口,还能听见楼下的喁喁私语声。
回到三楼的房间,罗春花打开电灯,在明亮的房间内,展开报纸。整一面都是商品宣传内容,几乎都是衣服打折的讯息。斗大的半价,大减价,就算再不耐烦读繁体字的罗春花,一时也没有弃了这张报纸。
隔天早上,又玩手机玩到半夜的罗春花,半眯着眼,踩着点嘴里叼着一张大饼,便匆忙跟着李秉衡冲出弄堂去赶电车了。
谁能想到啊!就算来到了民国二十四年,罗春花还是没有脱离赶早高峰的噩运。
在电车上,罗春花不长记性的又忘了昨天李秉衡对她的冷眼了,嘴里边塞着大饼卷油条,一边问他昨天晚上和赵大哥聊什么聊那么晚?
李秉衡的眼正四处寻找准备下个站点下车的人,嘴里敷衍道:“法币的事。”
罗春花不明白这个事有什么好聊的,于是做学生样,仰着头一脸好学的看着李秉衡。
李秉衡的视线正转过来,看向罗春花身后坐着的那个乘客,匆匆扫过罗春花塞得鼓鼓囊囊的脸,皱了皱眉头,不敢相信这个姑娘会是出身那种好家庭的姑娘,基本的礼仪都没有。
“法币改革,他们药房现在也吃不准,到底是收洋细,还是收钞票,想来问问咱们这边有啥章程吗?”
罗春花艰难的把嘴里这口大饼咽下去,然后了解似的点了点头。
她干咽了口口水,才开口又问道:“那你怎么说的?”她也想知道法币改革这个事到底最后怎么算,她也不想用钞票,总感觉还是袁大头比较踏实。
李秉衡眼睛还盯着罗春花身后,没有回答,待电车一停下,罗春花身后坐着的乘客起身后,他一个跨步,抢先坐在了罗春花后面,见罗春花转过身后,才慢悠悠的回答道:“看情况咯。”
看情况?这什么鬼回答。
罗春花心下不满李秉衡的敷衍,但根据这么几天的情况知道李秉衡不吃她撒娇装傻那一套,便也冷下脸,不搭理李秉衡了,也把心神放在巡视车厢上,看是否还有要准备下车的乘客,省去一路站到上班地方的辛苦。
谁料,罗春花简直是霉运到家了。一路上再也没有中途下车的了,就算零星几个下车的,也很快被别人坐了。
就这样,罗春花冷着一张脸直到下了电车,遇见开车带林莹上班的孙景瑞。
孙景瑞一贯的好心,在路口碰见她们,打了招呼后,便又让这她们上车,一起去上班。
政府大楼的电车站点离政府大楼并不是很远,李秉衡基于这个原因,也怕被好事的人看到他和孙景瑞同车而来,于是拒绝了。
罗春花站了一路,腿已经酸麻了,少走两步路也是好的,便不顾李秉衡,开心的点头,自顾自的钻进车里。待她坐在后座上,然后给在车下步行的李秉衡扮了个鬼脸,才算解了点气。
孙景瑞从后视镜里看到,被罗春花幼稚的行为可爱到了,下意识的笑了出来。
林莹刚才就看到罗春花的脸色不好了,猜罗春花又和李秉衡闹矛盾了,于是贴心的问怎么了。
罗春花忽略掉孙景瑞嘲笑的声音,转头对林莹笑着说,李秉衡又小瞧她了,惹她生气了。这也是事实,林莹曾经也见过,所以没有怀疑,于是像往常一样,站在罗春花的角度讨伐李秉衡。
罗春花一向在办公室最爱干的事除了聊八卦便是吐槽李秉衡了,于是面对林莹的同仇敌忾也很愉快的继续吐槽李秉衡的抠门,昨天挤了重重人群,也就买了五毛的醉泥螺,真不知道这么费气吧啦的有什么意思。
林莹是富家小姐,自然对于这种行为也是觉得扣门的。
说到昨天的冬至,林莹自然也说起自家的冬至晚宴。
两人一路从孙景瑞的车上说到了三楼的档案室里,都还没有说够。
不巧,这天是平安夜,林莹和孙景瑞还有其他安排。
这天下午还没到下班时间,林莹和罗春花聊的正嗨时,林莹便被孙景瑞接走早退回家了。
于是,只剩罗春花独自在办公室里,面对刚刚还欢声笑语的空旷档案室。
她站起来,在档案室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无聊又走出了办公室。
这还是她上班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个人走出办公室,其他地方她也不熟悉,周遭走过的人有穿着笔挺西装带着眼睛梳着发油的男人,也有穿着灰色长袍,佝着背的男人,当然也不是没有女人的,只是不多见。
罗春花不知道李秉衡办公室的位置,只好又来到第一次来报道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依旧还是那两个人,年纪轻的叫曾卓,年纪大的人,大家都叫老张,具体叫什么,罗春花还不知道。
曾卓见罗春花探头探头的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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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笑意。
“你怎么下来了?”
老张正眯着眼,凑在桌子上,打着算盘,听着声,微微歪着脸看过去,见是罗春花,又低头继续扒算盘了。
罗春花深谙职场潜规则,在现代社会,就算是关系户早退都是件惹人非议的事情,于是只简单说道:“林莹出去了,我一个人过来溜达过来的。”
曾卓好似知道什么,嗨了一声,“哦,我忘了,头儿说今晚上有宴会要参加,估计林家大小姐也要去,一起去的吧。”
罗春花点头,却不太明白,孙景瑞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会参加这种宴会,她一路走过来,看其他科室也没有早退的。
曾卓伸出手掌,勾了勾,招呼罗春花靠近,然后低声说道:“你还不知道?头儿可是咱科长从南京带过来的心腹,这样的活动应是请了冯科长的,但头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
罗春花哦了一声,然后看向老张,依旧还在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显然也是知道的,所以并不为此感到稀奇。
紧接着,曾卓见罗春花一脸平静的样子,又爆了一个猛料。
“头儿要升了。”
“升哪?”这好像有点关系到走后门的罗春花了。
“升咱局的科长,就赋税科。”
“哦,”罗春花定下心来了,又好奇道:“那冯科长呢?”
曾卓没有说话,只是竖了一个大拇指往上比划了一下。
罗春花明白曾卓的意思,但又不是特别的明白,升了,是升哪了?
局长也是升,秘书长也是升,到底升哪了?
罗春花一头雾水的纳闷,这些人说话就不能明白点吗?
对面桌子上的老张还在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好似那算盘珠子和他有什么仇一样,每个珠子都得狠狠地顶上去,然后在猛地拨下来。
罗春花被这声音扰的也没兴趣去猜这个冯科长最后要升到哪里,只记得孙景瑞不走就好了,但又懊恼升的人为什么不是李秉衡,她和李秉衡还算关系更近一点。
这个孙景瑞看起来说话做事是蛮周到的,对她一个女生也是照顾的,但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罗春花是看不清的,还不如李秉衡简单,一眼就能透。
罗春花敢打包票,自己一旦出事,李秉衡倒是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救助自己,但这个孙景瑞就不好说了。
她老爸常说,宁惹君子,不惹小人。
在她看来,孙景瑞就是那种笑面虎的小人。
这个时候,离下班的时间还尚早,相对于一直埋头打算盘的老张,曾卓倒显的清闲很多,一直拉着罗春花聊孙景瑞的八卦,也得益于曾卓的大嘴巴,罗春花对于孙景瑞这个笑面虎了解的多了起来。
下班的时候,罗春花和李秉衡聊起孙景瑞。
难得李秉衡对孙景瑞的事感几分兴趣,倒是和罗春花有来有回的聊了起来。
罗春花一时也笑了起来,打趣李秉衡,难得见他这么八卦的样子。
这回李秉衡没有冷下脸,反而涨红着脸,解释说自己是想多了解孙大哥,方便回头感谢他。
说起这个事,那又是另一个和孙景瑞相关的话题了。
21. 第 21 章
孙景瑞这个人很奇怪。
是大众意义上的很奇怪。据曾卓说,此人曾在日本留学,后又在德国留学读经济学,民国二十一年,回国后没有进入南京财政部,反而进入侍从室,当然,也不是说侍从室并不好,毕竟那可是直达“天听”的地方,但这在侍从室做了没几年,又跟着跟着当时还只是英文秘书的冯庆云现在的财政局的冯科长来到了上海,苦哈哈的做了财政局的一个普通职员。
这就算是和自己学的专业搭上边了,但也算一步坠下青云了。
李秉衡一向是尊敬或是崇拜孙景瑞的,对于这些自然不觉得奇怪,反而更加觉得孙景瑞踏实稳重,没有想过一步登天,在侍从室熬资历然后做封疆大吏,反而专注自己的专业,为百姓做实事。
罗春花由于带着后世的偏见,所以对于南京政府的一切官员的做实事,都是保持一种嗤之以鼻的状态。
听李秉衡说完,她没忍住冷笑了出来。
果然,就见李秉衡瞬间冷眼盯着罗春花,想看她这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罗春花脸色一讪,转而又问起李秉衡,“你知道孙景瑞的后台是谁吗?”
李秉衡不以为然道:“不是冯科长吗?”
罗春花小声道:“是陈默。”
这时,李秉衡才有些震惊,陈默?那个侍从室第二处的陈主任?
罗春花点头,“你不是和他是老乡吗?这个都不知道吗?”看曾卓的表情,孙景瑞的留学背景并没有所隐瞒,而一个年少失怙的孩子能留学日本肯定是受过别人资助的。这个资助人就是陈默。
只不过,孙景瑞在日本读完商科后,并没有回国,反而是去了德国继续深造,这才在民国二十一年回国,经陈默的引荐,进入侍从室工作,就是不知道在侍从室里是怎么和冯庆云怎么交好的了,这才在今年年初没有跟着陈默继续在侍从室工作,反而跟着冯庆云来了上海。
李秉衡怔怔的点了点头,他还在沉浸在孙景瑞认识陈默的震惊中,倒是对罗春花说的同乡没有感触。
虽说他们是老乡,但孙景瑞年纪比他大上五岁,不是同学情谊,更何况,虽是同乡,但又不在一处,他自是也不认识。再就是他中学毕业后,就到上海读书,后一直留在上海,更没机会认识孙景瑞了,所以这个老乡,也是空有名头。
不过也亏得老乡这个名头,让孙景瑞能顺手帮他找了现在这个出租房,能安稳下来。
李秉衡曾想过拜访孙景瑞,顺便带些礼物感谢孙景瑞的相帮之情,不过因为孙景瑞家中有女眷,且不方便就罢了,抓紧时间接李怡真过来,也是想带着李怡真一同拜访孙景瑞。他也是想和孙景瑞再走近一点,只是无奈没有门路。
李秉衡在听说孙景瑞的后台是陈默后,这种要交好的心情更加热切了,于是心里开始盘算回老家的日期要不要提前了。不过想到请假不好,便又作罢。
罗春花倒瞧不起李秉衡这种巴结的样子,孙景瑞也瞧不出有什么好的,还值得李秉衡这么眼巴巴的贴上去。但她及时的转过脸,看向电车外,没有让李秉衡看出来。
窗外,天色近暗,路边的霓虹灯已经接连亮了起来,偶有一两辆汽车开着车灯从电车旁一闪而过。
待回到弄堂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去了。
罗春花上楼把昨天陈柏生给她的报纸拿下来,在饭桌上,一边点评,一边问周姐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去做衣服。
周姐笑了一下,她并没有做衣服的意愿,再说她是一个寡妇,又穿不了颜色的衣服,于是让春花等李怡真过来,再一同去。
罗春花行李箱里的衣服已经穿遍了,再说那都是出门旅游搭配好的拍照衣服,天天穿也乏味了,她一脸失望的看着碗里的酱瓜,瞬间也没了胃口。
她已经预感到自己已经不需要刻意节食减肥,就已经瘦了两斤了,这里的饭菜实在太乏味了,每天都是猪油渣炒塌棵菜,偶尔再换成豆芽炒豆腐,也是豆子炒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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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没什么新意可说,但要真提要求,肯定又惹来一群非议,毕竟楼上陈柏生吃的都还不如自己呢,每天就是咸菜炒毛豆,配上碗红薯米饭。
罗春花放下碗筷,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对面吃的津津有味的李秉衡,又老生常谈问起,嫂子什么来。
这次,李秉衡打定主意了,于是顺便对周姐也说起,他阳历年回老家接老婆,让周姐不用做他的饭了。
罗春花一听,连忙跑到堂屋里的日历旁,翻了翻,惊喜道:“也就还有一周了。”
李秉衡点头,“阳历年那天放假,我尽量当天去,当天回。”
罗春花一时又开心元旦放假,又开心有人可以陪自己逛街了,但想到放假那天还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又丧气下来。
大家也见惯了罗春花一时开心,一时皱眉的样子,倒也不以为然,又自然而然的说起元旦那天要怎么过了。
阳历年休息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放假,至少陈大勇夫妻俩是不放假的,周姐和李秉衡说起楼上的赵明德,自然也是不放的。
阳历年那天也只有小宝和她们两个政府人员才能休息。
李秉衡又要回苏州老家接妻子,自然也不在房子里。
罗春花回到餐桌边,也不想吃饭了,便端着碗筷回到了厨房,把碗筷放在木盆里后,手刚碰到一点水面,就龇牙咧嘴的收了回来,冷的要死!她又看了看灶上,这天的灶上不知道是为了防止罗春花再乱用热水,还是本就没有烧,并没有多余的热水。
罗春花只好捏着碗沿在水里摆弄了两下,糊弄一下,就倒扣在旁边的高柜上了。
耳朵里听着外面周姐的盘算,倒不觉得失望,既然周姐元旦也不休息,还要浆洗衣服,那陈家阿婆自然也是不休息的,自己就还可以找陈柏生打发时间了。
她甩了甩手上那点水渍,就赶紧放回自己的口袋里,站在厨房门,一面靠着刚熄灭的灶火取暖,一边等着李秉衡洗碗,看他是怎么洗的。
22. 第 22 章
李秉衡这个人也很鸡贼,这天他吃完饭,端起碗筷看灶上并没有多余的温水,当即把碗筷放在灶台上,转身当着罗春花的面,问门外正在擦桌子的周姐。
“周姐,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下个月我太太就要过来了,这个每个月的房钿,和水电煤钿,你看一下怎么算。”
周姐听此话,当即放下手里干净的抹布,先是一笑,然后又叹了口气。
“讲句实在话,阿拉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算进算出个腔调。但是呢,多一个人,总归多一张嘴,多一双手。电灯多开一个,水嘛自然也是多放一桶的,煤球更要多烧两个。迭个都是眼睛一眨就上去的铜钿。就算我迭搭没闲话讲,同住的陈家阿婆,赵家小弟,伊拉眼睛也是雪亮的呀,要伊拉闷声不响,也实在讲不过去,对伐?”
周姐说完这一段话,看到李秉衡认同的点了点头,才又继续道:“再讲春花住进来之后,侬自家也看到的,水电煤单子上的数目,是蹭蹭蹭朝上窜!迭戈样子,再叫大家照老样子平摊,等于是我在揩大家的油,我迭张老面孔也挂不住的呀!所以讲,今朝正好大家都在,趁迭个机会,阿拉就把水电煤钿的账重新清爽、公平地算一算。侬讲,阿是迭个道理伐。”
这一番话,连笑带问的。
直接让罗春花愣在原地,她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周姐的意思。看着一脸询问望着自己的周姐,然后才反应迟钝的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原来,这一番话,最重要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先是想了想,自己刚进来交的房租12个银元,又一个月的饭钱大致是2个银元,这一共就是14个银元了,她一直以为交完这些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后面还有水费、电费、马桶费。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刚出社会的小丫头,毕业两年多了,也是和房东斗智斗勇过的,但周姐,罗春花迟疑了片刻,还是脸上带笑的问起她,要怎么算。
说是这样,但罗春花心里还在思量,自己当时当了一个锆石耳饰,得了150银元,到上海第一天,一个陌生男人赔的三个银元,总共153银元,开局第一天就给了周姐14个银元,那天,又买了很多杂物,煤油灯、电灯泡、肥皂、热水瓶、脸盆...零零散散的,虽然每样都不贵,但也花了6元。
更不要说,还有大件棉花被子,光一个六斤的棉花芯,就要了她20块钱,做棉花被子,光有棉花不够,还要选被面了。
被面有贵的,也有便宜的,周姐一个劲儿的推荐粗面的,但罗春花手一摸过去,浑身就打了个哆嗦,这么硬,太拉皮肤了。那比粗面稍微贵一点的就是印花布了,罗春花摸了过去,还是不习惯,只好无奈选了一个较贵的软缎,就两个被面花了她16块钱,剩下的手工费,线费,被胆布,这些小头了,也还花了她3个银元,总共加起来就要了她39块银元。
怪不得常言道,穷人是过不起冬天的,这还没买过冬的衣服,就光这个棉花被,直接把她的存钱干到了只剩94银元了。
要不是她的锆石耳钉给力,她现在指不定还缩在羽绒服里冻哈哈的挨冻呢。
而那天去林莹家,又花了3元5角。加上这段时间零零散散的花销,罗春花手里只剩下90银元了。
罗春花算好自己手头的银钱,等着周姐的狮子大张口,她倒要看看,周姐会怎么叫价。
结果,就见周姐先是对李秉衡道:“你家太太来这儿,肯定马桶费是要交的吧,再讲,自来水、电灯多一个人用,多一份损耗,自然也要多算一个人头的,大家清爽,免得到辰光讲闲话,对伐?”
李秉衡点头,“自然是要算的。”
周姐又问道:“那用灶吗?”
李秉衡细想了一下,摇头,周姐就高喊了一声,小宝。
果然,平常写完作业早早就去玩耍的小宝,此刻正在房间里候着呢,一听自己姆妈叫唤,立刻就拿着纸笔走出了房门。
“老规矩,马桶钿,一人2角,水电钿,唔笃屋里厢少奶奶收侬1块5,贵吗?”
李秉衡摇头。
周姐继续说道:“搭伙费,这回一个月再多加4个洋银钿,阿好?”
李秉衡这次点头。
然后小宝在本子上加加算算,昂着声说道:“总共5块7角。”
罗春花紧紧的贴在门框上,头一仰,见平日里抠门到家的李秉衡竟毫无反应的点了点头。她又收回头,看向周姐,等着自己的判定。
周姐好似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才把目光转向罗春花,脸上依旧笑。
“春花啊!”
罗春花颤巍巍的应了声,她还记的过年回老家的时候,爷爷就是这么唤要被宰的猪的。
周姐捂着嘴笑,“别怕,周姐我又不会吃了你。”
罗春花干笑两声,拿人钱财可不就是夺人性命!
周姐脸上虽带笑,言语里也看似毫无计较,但却又掰着手指一一数过。
“春花啊!侬讲讲看,侬一眼望上去就勿是倪格搭人!买盆一买买四只,什么洗脸的,洗脚的,洗衣裳的,还有一个算啥名堂来?更不要说这肥皂啦!一买也是四块。侬自家讲,咱这里谁用水这么多呀,再讲侬,三天洗一次头,每日都要用两大壶热水!提水要力气,烧水要煤球,侬一人比陈家五口人用的水和煤球还要多!
侬看,伙食钿我收了李秉衡家的四个洋银钿,收侬两个银洋钿,已经对侬交关客气啦!来嘛,周姐是看侬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头勿容易,才少收侬个。现在侬也有生活(工作)了,再加侬每日电灯用到半夜三更,电表转得风车一样!周姐多收侬两块水电钿,一眼勿过分哦?”
罗春花脸皮扯着笑,听着周姐在那一样一样清晰的精打细算,脸上的头发丝都一根根的贴在自己的头皮上,不敢有一丝立起来的勇气。
终于等周姐一口气不带歇的说完后,她慢半拍的从那堆半上海话,半普通话的信息中提取出来,要每个月涨价2个银元。
她先是心里一松,只不过两个银元而已,后心里突然一阵火大!
什么看她一个小姑娘可怜,伙食费就收了两个银元。她这一天天的,早上每天都卡着点上班,吃的每日不过是大饼夹油条,连碗豆浆馄饨都没有。晚上回来,不是土豆炒土豆,就是豆子炒豆子,就这样要她两个银元还算便宜她了?
再说,什么电费,她每天用电的时间也不多,因为要玩手机,每天不到八点,她就拔了电灯插头,改插平板充电器了,这还能用多少电?
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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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斤斤计较,罗春花在心里也加加减减,总之也是一肚子抱怨,但罗春花仅有的社会经验和老爸的叮嘱,强龙压不住地头蛇。让她忍下了一口气,继而继续笑着对着周姐点头。
一个月空白又加了两个银元,她一个月的工资也才20银元,光房租就花去了16个银元,剩下4个银元可要怎么活啊!
罗春花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难得没有玩单机游戏,反而发愁的想自己是不是要省吃俭用起来了。
换房子是不可能的了,毕竟李秉衡在这里,这可是她在政府的唯一一个人脉了。一旦离了每天上下班的独处,后面再怎么相交也不会有什么交情了。
而林莹,不说也罢,一个娇小姐,同等地位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自己有求于人的话,那就另说了。
孙景瑞,这个人,那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没什么交情。
罗春花自己掰着手指数了一圈,觉得自己离了这栋房子,但凡出了什么事都不会有人管,于是就打消了换房子的念头。
不能换房子,那就只能自己开源节流了。
开源?她还能怎么开源呢?靠自己专业肯定是不行的了,可是除了专业,她长了这么多岁,一样也不会,钢琴?也只会弹小星星。
小提琴?两只老虎?
毛笔字?她觉得还是别献丑了吧。
二胡?去街头卖艺,太丢脸了吧。
不过这个时候有人要替考的吗?她可是应试教育出身,考试超厉害的。
罗春花翻来覆去,最终还确定以自己的能力,开源是不大现实的了。
那就只有节流了,可是她感觉自己已经很节俭了,吃喝都没在外面花过一分钱,即使再馋蛋糕面包也都没再买过了,每天除了上班下班,就是老实的在周姐这里吃那些白饭了。
唉!罗春花看着自己手机上的花不出去的一大笔余额发愁。
越发愁,越报复性的熬夜玩手机。
到了隔天早上,果不其然又卡点上班了。
这一天因为要省钱,连化妆品都没用,毕竟粉底液和散粉也是要花钱的。
早上到了办公室,林莹果然一脸惊讶的看向罗春花。
“你昨晚熬鹰去了?眼底子都青了。”
罗春花有些困乏的打了个招呼,就想一头磕在办公桌上,睡得死去活来。
林莹见状,便不做打扰,掏出报纸打算自己先打发一下时间。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拦住刚趴下的罗春花。
“今晚上是圣诞晚宴,晚上你怎么安排?”
提起这儿,罗春花心里一阵哀叹,交际又是一笔开销。
“我在家里换好衣服,再坐个黄包车去你家。”上次过去,罗春花已经记得路线了,这次自己一个人想必是没什么问题的,再说经过陈柏生那件事后,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了。
林莹听罢,倒觉得有些麻烦了,加上她想看罗春花是怎么化妆的,于是盛情邀请罗春花下了班和她一同坐孙景瑞的车。她陪罗春花一同回家取了衣服和化妆品到她家里再打扮。
罗春花听后,大喜,自己又能省去一笔花销,便爽快的答应下来了。
两人就晚上的事商定好后,罗春花便猛地栽在桌子上昏睡过去了。
23. 第 23 章
下午,下班后。
李秉衡和孙景瑞一同从楼下走上来,罗春花开心的邀请李秉衡和她一起坐孙景瑞的车回去。
这次或许是因为真的顺路,李秉衡并没有反对,和孙景瑞一同跟在林莹和罗春花身后,往楼下走去。
在车上,他也是坐在副驾驶上。
这天是圣诞节,比平安夜的节日气氛更浓厚,南京路上的霓虹灯似乎更闪耀,孙景瑞开车经过他的公寓。
林莹突然张口道:“孙叔叔,要不要把方姨接上。”
听此话,李秉衡瞬间把目光转向窗外的公寓楼,一再揣测孙景瑞是住在哪栋楼上。
而孙景瑞则是一笑,“等你想起来,早晚了。阿月早就过去了。”
林莹哦了一声,看着一脸疑惑的罗春花解释道:“方姨就是孙叔叔的妻子,方望舒。”
罗春花点点头,她是知道孙景瑞有妻子的,只是这个妻子好似掩在孙景瑞的身后,像个影子一样,并不吸引人注意,就连最擅长八卦的曾卓都说不出她的几句。
反倒是林莹从她母亲那里听来了几句,不过也是从前的事。
和孙景瑞一同在德国留学,后在德国成婚,然后一同回国。
罗春花随口问道,“也是学经济的?”
林莹摇头,“学医的。”
罗春花这时才有了一丝对方望舒的注重,学医的,不论在什么时代都很吃香,医院有熟人自然是好事。于是又问道,在哪个医院工作。
这次却换成孙景瑞回答了。
“内子目前还没有工作。”
罗春花干笑了两声,她不知道没工作在这个时代算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也不敢说什么了,倒是林莹对于方望舒崇拜的很,一再夸耀。
开车就是很快,用了不到平时一半的时间就到了厦门路的石库门。
临下车,孙景瑞又郑重邀请李秉衡一同去参加舞会。
但李秉衡盘算了一下,看了眼身上并不合身的西装以及破旧的皮鞋,最终还是拒绝了。
罗春花租住的阁子间并不大,实在不方便请林莹过去参观,于是让她在车里等她。
倒是孙景瑞陪着罗春花一同进了里弄,又站在黑色门板外等着罗春花出来。
罗春花不是什么勤快的人,行李箱里的东西还都没收拾好位置,依旧放在摊在地板上的行李箱内,罗春花拿自己的东西也很迅速,找出便利袋,然后把常用的化妆品一扫而进,再把衣服塞进去,便好了。
然后砰砰砰的跑下楼,看着从厨房走出来,双手正在腰前围裙上抹来抹去的周姐,开心道:“周姐,晚上别做我的饭了,我去外面吃。”
周姐嘴里嘟囔着,“早点讲呀!格眼物事都快做好了,现在又浪费脱了。唉,现在格小姑娘,真真勿晓得做人家。”
罗春花嘻嘻一笑,不在乎周姐的絮叨,提着手提袋出门迎面就碰上穿着一身藏青呢绒西装的孙景瑞。
“收拾好了?”他有些诧异罗春花的迅速。
罗春花点头,率先离开里弄。
此时,李秉衡也从楼下下来,回应道:“周姐,平日里春花吃的就少,这多出来的,还不够我塞牙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周姐还是把那多出来的一点偷偷盛到了小宝的碗里。
李秉衡见状,也不多说话了。
坐车准备去林公馆的罗春花自然不知道这些。
车里,林莹透过手提袋望进去,看到被林莹塞成一团的衣服,“你不怕衣服皱吗?”
罗春花额了一声,才想起,一件好的衣服不止展现在布料上,还有平整度上。
幸亏,林公馆那里还有电熨斗,在罗春花帮林莹化妆的时候,林家的佣人也顺手替她把衣服熨平了。
罗春花一面给林莹粘假睫毛,一面看向不远处的电熨斗,正在冒着滋滋的热气。
她有些担心,害怕这件衣服会被熨坏。
这可不是什么高定服装,还从来没享受过这种老式的熨斗,一不小心熨坏了,她可就又没了一件衣服。
林莹虽然半闭着眼,但察觉到罗春花的担忧,“放心吧,小花经常熨衣服,不会把你衣服弄坏的。”
小花在旁边也笑,“罗小姐,我之前都是用炭火熨斗的,太太小姐的衣服我都没出过错,来上海后换成电熨斗,更是方便的很。”
罗春花只好放下心来,她能说她担心的并不是小花的技术吗?而是她那件不知道什么布料做的衣服能否承受的住这么精心的打理吗?
林莹的妆很好画,本就年纪轻,脸上的皮肤吹弹可破,也没有黑眼圈,痘痘雀斑之类的,简单的涂个底妆,粘了个假睫毛,画上眼影,便已经很漂亮。
待妆造完毕,林莹起身对着镜子欣赏来,欣赏去,不断夸赞罗春花的化妆技术,都可以做梳头娘子了。
罗春花手里还在给自己拍底妆,只笑了笑,并不说话。
有手艺的是她手里的化妆品,并不是她的化妆技术,她可不愿意把她的化妆品用来挣这三瓜俩枣。
待收拾好一切,楼下也来客人了。
此刻林公馆里也已经装扮好了,整个林公馆都灯火通明,前院后院都开着地灯,
罗春花站在二楼,从林莹房间的菱形窗格望去,林公馆的后花园里白色希腊女神雕塑闪烁的明亮的光芒。
待林莹确认好自己身上的装扮后,才招手邀请罗春花一同下楼。
一楼大厅里更是金碧辉煌,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随着音乐声震动,波光粼粼。
客厅的一角立着三米多高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银丝和赛璐珞片做的红白小花,旁边的长桌上摆着香槟塔,白色的细小的泡沫沿着高脚杯壁滑下。
客厅门口还陆续进来客人,有的穿着黑色长衫,有的穿着丝绒西装。
罗春花紧紧握着身旁的楼梯栏杆,这一切对她来说是热闹又陌生的。
舒缓的爵士乐从楼下传来,过了片刻,她便又随着好似找到目标的林莹走下楼。
那也是一个身穿蕾丝洋装的女孩。
林莹打招呼道:“冯兰。”
女孩回身也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林莹身旁的罗春花。
林莹介绍道:“罗春花,陪我一起在档案室坐牢的朋友。”说完苦笑一声。
显然冯兰也是同情林莹的,听林莹说完更是一脸同情的看向她,然后才仓促对着罗春花打了个招呼。
罗春花察觉自己和冯兰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便识趣的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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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随手拿了一杯香槟放在手里,然后像一个摆件一样,只笑不语。但眼睛却还在观察着客厅里的众多来客。
她并不好奇这场圣诞晚宴,只是无聊。
此刻,林太太身旁,站着一个身穿鹅黄丝绒旗袍的女子,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抹假笑,笑的并不畅意。
在这个名利场上,很特别。
很快,罗春花就看到孙景瑞走了过去,然后女子挽着孙景瑞的手臂,便离开了林太太。
显然,那个女子就是孙景瑞的太太,方望舒。
这可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罗春花心想。
罗春花继续追随着那个女子的身影,她被孙景瑞很快带到了一个彩色玻璃窗棂隔开的小房间里,孙景瑞敲门后,门打开了一下,等孙景瑞和她太太闪身进去后,又迅速关上了。
林莹此刻也注意到了罗春花的出身,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看什么呢?”
罗春花仓促收回眼神,掩饰道:“好像看见孙叔叔了。”
冯兰瞥了一眼,随口道:“我爸爸正在那屋子里呢,估计说什么正事的吧。”
说到正事,林莹便没有了兴趣,罗春花虽然心里有些怀疑,谈正事带方望舒做什么,但也不好过多探究。
民国二十四年的上海,内忧外患,她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按照穿书规律,胆大多事的人总会死于非命。
所以罗春花便又缩下了好奇的心,继续旁听这两个娇小姐谈论她们口中的大事。
娇小姐口中的大事,自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但也不是闺房琐事。
绕来绕去,说的还是北上的事情。
这时,罗春花才闹明白,原来冯兰和林莹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只不过,林莹因她哥哥林珏在北平闹运动的缘故,被林父禁止上学,企图找机会出国留学。
而林莹自然是不愿意的,她在这里刚适应下来,也交到了好朋友,更重要的也找到了自己想要奋斗的爱国运动,所以,一边答应林父在财政局工作,一边背着林父偷偷搞运动。
罗春花对于北上,经历过周末那一遭,已经全然没了兴趣。
而她也丝毫不记得历史课本上有过北平自治的事,那说明这件事肯定不会成功的。
再说,相对于让后人闻之色变的七七事变、南京大屠杀,北平自治这件历史课本上都不曾记载的事情又算的上什么呢?
罗春花一面担忧着未知的日本全面侵华战争,一面又细细盘算,自己还能再过两年安生日子,要赶紧趁这两年攒一笔钱,找机会也出国去避难。
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鸡,她听见一声枪响,估计都得吓得尿裤子,更不要说那些烧杀辱掠的日本兵和威力极大的热武器了。面对两年后即将到来的战争,她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更不要说去抗日了。
她承认她就是一个想要苟活的怂包,怂包也没什么可耻的,天大地大,活着最大。再说,中国是一定会胜利的,她这个弱鸡就不要充当废物了。
罗春花听着冯兰和林莹对于如何加入“上海学生救国联合会”的规划,一边在内心对着自己的祖国求饶,让她原谅她这个懦弱的行为。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躁动。
24. 第 24 章
林孝谦是自天津来的银行家,所以林家的圣诞晚宴,自是邀请了上海金融圈的各界人士。有外资银行的买办,也有华资银行的代表,更有冯科长之群的财政大员。
但显然,这会儿来的人并不属于这一列人中。
因为这个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往自己相熟的人群中走去,而是和周遭的人简单点头打了个招呼后,便立在门旁,然后双手交错在身前,静静的立在门口的冬青与槲寄生花环下。
罗春花把眼光投过去,见正是那天初次来林公馆见到的那个老人,想起那天的尴尬事情,也瞬间没了兴趣。
却不想,这个老人在这里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只见人声喧闹后,三三俩俩的穿着中式长袍的人一路快步围在老人旁,而那个被快速关上的玻璃窗棂门,也又被开启了。
林孝谦、冯庆云还有孙景瑞夫妻陆续走出来。
正当罗春花收回眼神,准备继续发呆的时候,突然眼角一扫,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从孙景瑞身后快步走出来,然后瞬间没入人群中。
罗春花立时打了个机灵,她连忙把眼神收回来,手里的香槟不断碰击着玻璃杯壁。
林莹侧过头来,难得贴心的问,“怎么了?”
罗春花心如小兔,慌慌乱跳,她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秘密,但是她不能说出口,于是竭力笑了一下,然后掩饰似的猛地把杯子里的香槟倒进嘴里。
“有些渴了。”
冯兰见罗春花这幅摆不上台面的样子,偷笑了一声,好心劝道:“那边有橙汁,口渴了可以喝橙汁,香槟喝的太急会晕的。”
罗春花道了谢,然后就借着头晕,端着空杯子跑到一边的皮质沙发上,坐着。
这圣诞晚宴也不是什么有趣的热闹,不过是一群穿着人模狗样的端着酒杯然后站在大厅里四处溜达,也幸亏林家房子大,这么多人倒也显得不拥挤,但是光站着就又傻又累的了。
她翘着二郎腿,舒服的倚在沙发背上,一手撑着头,半垂着眼,装作头晕,不胜酒力的样子。
罗春花并不确定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有没有离开,也不确定这个黑色衣服的人是谁,只是偷偷摸摸的总不像什么好人,或者是普通人。
说起这个,罗春花又要咒骂孙景瑞了,说好给她上户口的,但现在迟迟没有什么动静,不会是忘了吧。
她没有户口,死了可就更不会有人管了。
真是死了也是白死。
说曹操,曹操到,还没等罗春花把孙景瑞的祖宗十八辈都问候了个遍,孙景瑞找上来了。
“罗小姐?”
罗春花闻声,睁开眼,抬头望向立在眼前的人。
“孙叔叔?”
孙景瑞支着一张笑脸,嘴里却又担忧的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罗春花心下一紧,还以为孙景瑞发现了什么,心扑通扑通的直跳,嘴上的话却越发的慢了。
“没有,刚才不自觉的喝了一整杯酒,头有些晕。”
孙景瑞哦了一声。
罗春花也说不上他这个哦字是什么意思。
罗春花的大脑就好似一个浆糊一样,明明拼了命的想从孙景瑞的语气里分辨出他的意味,脑子却又像是掉进旋转的水晶吊灯里,只有明晃晃的白色。
谁料下一句,直接炸醒了罗春花。
“你老家人来找你了。”
什么?老家人?
同是穿越的人士?
是她身上淘宝选购的衣服出卖了她?还是自己脸上的假睫毛告诉了那个人她的身份?
罗春花起身,跟着孙景瑞往大厅旁的一个隔间走去,一边透过走廊处的玻璃镜面上,看着自己这一身穿搭。
然后猜测对面的穿越者。
那她要怎么确定对方确实是穿越人呢?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现在数学有这个口号吗?
不行,万一已经有了呢?
那howareyou?万一现在的英语也是回答I''mfine,那也不行。
一路走,一路想,罗春花都在想要怎么确认对面的那个人真的是她的老家人。
谁料,到了一楼隔间,罗春花看着站在中间的那个灰色长袍的老人,愣住了。
年纪这么大了,也是穿越过来的?
那她是叫爷爷?还是啥?
是同一个年代穿越过来的吗?能有共同话题吗?
还不待罗春花嘴里说出宫廷玉液酒,对面的老人率先走过来,磕巴一下。
跪在了罗春花面前。
罗春花双眼一睁,这是什么新的相认手段?她也要跪下来吗?
“小主子!”
罗春花更是愣住了。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孙景瑞,这是在做什么?
孙景瑞连忙上前走了两步,抬手把老人扶起来。
“鄂先生,您先确认是您家的小姐吗在跪,人已经到了,要不您先在这聊着?”
那位鄂老先生,利索的起身后,瞬间两眼含泪,声音哽咽道:“确认了,确认了,就是我家的小主子,只是小主子啊!这么久不见,您连顺爷爷都不认识了?”
罗春花眼疾手快的抓住要离开的孙景瑞,她真的一点也不认识这个老人家,也更不是她家的小主子,她有名有姓,也是有父有母的。这穿越也是身穿,哪来的父母家族?
再说,有了父母家族,自己也就有了牵绊,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好事,看这老爷子这封建旧姿态,指不定这家人是什么封建大家庭,万一这又有什么娃娃亲、家族联姻,那自己哭的地方可就没有了。
孙景瑞一边撕扯着罗春花的手,一边笑着说,“罗小姐,这可是你们家的家事,我个外人在这里不太好。”
“什么外人?!我觉得你在这挺好的。”
罗春花连忙否认,然后深觉一只手不够,又连忙加上了另一只手,两只手紧紧抓着孙景瑞的衣袖。
此刻孙景瑞藏青色的西装瞬间被抓出了一道道明显的褶皱。
鄂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白色手帕,一边擦着自己脸上的老泪,一边看着自家小姐和这位先生的拉扯。
现在年轻人的操作,他实在闹不清楚,加上小主子年幼就被送到英国读书,行为上或许和家里的主子们总是不一样的。
他虽然老了,但也是见过外国人的,对于那些外国人的贴面礼还是懂的,所以虽然对于小主子和外男拉拉扯扯有些不满,但又因为小主子还没回老宅接受礼仪学习,便忍下来了。
鄂顺清了清嗓子,又把手帕叠好收进袖口里,然后道:“孙先生,既然小主子说您不是外人,那您就留下来吧。”然后支着手,引着罗春花往沙发处走去。
孙景瑞脸上的笑意一时卡在脸上,他算什么不是外人啊!再说他可不想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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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这群满清遗老的破烂事里面。
本以为顺手帮个忙,能结个善缘的,结果这一个回身把自己陷进去了。
孙景瑞半拖半走的,被罗春花带到了皮质沙发上。
鄂顺依旧站在一旁。
罗春花刚坐下的身子又瞬间站了起来,连带着孙景瑞趔趄着又站了起来。
“小主子,您坐。”
鄂顺支着的手又伸了出来,这次,罗春花见这老人没有坐下的意思,才又彻底坐下。
然后孙景瑞又踉跄着猛地撞进了沙发里,他揉着自己撞到沙发背上的手肘,嘀咕着这罗春花力气着实不小,一点也不像个娇滴滴的贵族小姐了。
罗春花见孙景瑞并没有离开的打算,才彻底松下手。
她老话重提,看着一脸感慨的老人,继续解释到,自己并不是他口中的小主子。
只见,话音刚落,泪刚止住的老人瞬间又哭了出来,两行泪默默的从那双半垂着的眼眸里流下来。
罗春花急了,这算什么事?认亲也得有DNA验证吧,就算现在也没有滴血认亲这个环节了,那也得有互认祖宗十八代,然后再确认吧。
“小主子,老奴知您怨老祖宗,可,可这家门、祠堂,您总得认呐。老祖宗这些年身子骨一直不利落,全凭着一口气,就盼着您回去呢。”
老人声情并茂的哭泣道。
罗春花却并不为他口里的生命垂危老人就等着见小孙女最后一面而触动,反而心想,这又是什么诈骗话术?
她有名有姓叫罗春花,他家姓鄂,八竿子打不着边啊。
只见老爷子又是一个手帕擦过眼泪,哑着嗓子道:“主子啊,翻开黄册子,您这名字可不就是伊尔哈吗?再说,您改姓,老祖宗也是知道的。”
这很像吗?
孙景瑞调整了一下坐姿,小声道:“伊尔哈满语就是春花的意思。”
罗春花一捂头,这还带名字碰瓷的?如果不是自己身上随身带的行李箱,她还就真以为自己魂穿了呢。
可是,她明明白白的是身穿,在这里肯定没有一个血亲,如果不是这个时代没有DNA鉴定,她一定拉着这家人去鉴定,这认亲哪有乱认的。
就算罗春花再三否定,这老人家就是满脸老泪,一脸我不信,都是老奴的错的表情。
说到最后,罗春花嗓子都哑了。
她看了眼旁边已经无聊的开始转杯子的孙景瑞,长长叹了口气。
她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这老人也说不出她家小主子为什么离家的原因,只一个劲儿的要罗春花跟他回去。
罗春花才不会不明不白的跟着一个陌生人走呢,这万一把自己卖了,可就是一辈子完了。
然后两方就这么僵持在这里了。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垫了垫脚尖,玻璃门外的晚宴已经到了下半场了,大家有的开始在中央跳起了舞。
她侧头问孙景瑞,“你没有事了吗?”然后使着眼色,求孙景瑞借口有事把自己带出去。
孙景瑞也明白了,自己反正是罗春花手里的工具人了,但是逆着罗春花自然比顺着罗春花,让自己心情更爽利,于是手一摊,后背一靠。
“外面来找我的要不是问法币的事,要不就是问税收的,我都不想应付,正好在这里躲个清闲。”
罗春花死心的闭了闭眼,然后准备坦诚布公。
25. 第 25 章
此刻是民国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洋人节日里的圣诞节。
林孝谦正站在自家举办的圣诞晚宴里,一脸笑意的和来客交谈着。他的妻子,顾雅琴也伴在身旁,用熟络的英文和来客的妻子流利的交流,正谈到高兴的地方,还用手掩嘴,轻笑出声。
林莹也离开了冯兰,和另一群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和这里的大人露出相反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当然这并影响不了舞会里的任何一个人。
这个电话铃声还没来得及传到宴会大厅里,便迅速的被一旁的仆人接了起来。
“喂,这里是林公馆。”
还没待这个仆人再多说几句,仆人放下听筒,便又迅速的离开了。
下一个人又接起了这个电话。
是林管家。
“喂,这里是林公馆。”
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和那个仆人一样,话没多说几句,便放下听筒,又迅速的离开了。
片刻,这个听筒迎来了真正的话语人。
林孝谦脸上还带着刚刚的笑意,一只手紧紧抓着听筒,眉头慢慢紧缩起来。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顾雅琴也走了过来,一脸严肃和担忧,依偎在林孝谦身旁。
待林孝谦放下电话,长出了一口气后,才出声问:“是老宅?”
林孝谦皱着眉,点头。
“怎么了?”
尽管丈夫的脸上的表情和以往接到老宅的电话表情没什么不同,但此刻顾雅琴的心里却升起浓浓的不安感。
家里的老夫人身体康健,一向不爱和她们打交道,一心只想守着她的老宅过日子,而林孝谦那个小脚妻子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不可能出什么问题。
那此刻老宅的电话打来是为了什么?
一直惦记林珏的顾雅琴很快就想起这个固执留在北平的儿子了。
“是林珏?”
林孝谦点头,脸黑了下来,但又顾及大厅里的客人,只好低声怒斥道:“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竟然跟着学联跑了。”
说罢,他不顾还在担忧的顾雅琴,又拨了通电话。
电话那头,一个爽利的女声:“您好,请问要接哪里。”
林孝谦嘴里那句天津政府宋秘书的电话号码,又瞬间止住了。他猛地把电话叩上。
顾雅琴单手支着撑着下巴,正急的在旁边打转,看见丈夫这一通操作,不解的问道,
“怎么了?”
“不能打。”
顾雅琴连忙急声说到:“宋秘书的电话不能打,那打警察局陈局的。”
林孝谦更是皱眉,“打警察局,自己把儿子送进局里?”
此刻的顾雅琴宁愿把林珏送进警察局安生两天,总比三天两头的搞什么游行运动死在外面好,但她也知道丈夫的考量是正确的,于是问,“那怎么办?”
谁料,林孝谦突然提及认识没几天的罗春花和孙景瑞。
顾雅琴刚才在楼上,还没下来,自然不知道孙景瑞在哪儿,更不要说这个还没见过几面的小姑娘了。
她脸上那道弯眉打了个折,“罗小姐估计和莹莹在一块儿的吧。”
思索了片刻,又接着道:“景瑞,就没见着了,我见阿月也是自己一个人在宴会上。”
林孝谦刚才把孙景瑞引荐给鄂顺,就离开了,也不知道此刻的他们是否还在交谈,又会谈及什么,更不了解,这场会谈是否像他以为的那样,谈及罗春花的身世。
林孝谦自今年年初把北平和天津的资产整理售卖,移居上海后,北平的事是一点也不想碰,加上鄂家的树大根深,背景又不清不白的,他更是不想插手进这个家族的事,顶多就是引荐配合,做太多自是不能的。
但是,这猛地一遭林珏竟然随着学联跑了,指不定又跑哪个闹革命的地方去了,为了他独子的人身性命,也只好插进这遭破烂事了,盼着鄂家看在他跑前跑后的帮忙上,能找一下他那个胡闹的儿子。
想透这层利害关系后,林孝谦招手把林管家唤来,让他把林莹叫来。
而被人惦记的罗春花,此刻也还僵持在玻璃窗棂的小房间里。
她起身,绕着屋子中央的深红底配着金线的藤蔓花纹的地毯打转。
罗春花在思考自己要怎么合理的解释清自己并不是他们西林觉罗氏的人,她可是正宗的汉族人,虽然高考的时候曾经恨自己不是少数民族,但天地良心,那只是她没有少数民族高考加分的一时玩笑话。
身后,鄂顺正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看着急的团团转的罗春花,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老神在在。
偏这时,罗春花蓦地站住脚,回身看向置身事外的孙景瑞。她倒有些纳闷了,这个孙景瑞到底站哪头的?怎么能就这么看着她被别人诓骗走了?
这个人最基本的良心呢?
心里这么想,罗春花也知道自己这一次根本指不上孙景瑞了。
她深吸了口气,开始细细问起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她们家小小姐的老人。
“咱就不说谁的话对,谁的话错了,咱就说,你家小姐今年多大了?”
鄂顺半垂着头,先是瞥了眼坐在沙发上把玩酒杯的孙景瑞,又看了眼仍旧气急败坏的罗春花,才缓缓开口。
“宣统皇帝退位的那年冬月。”
哈?罗春花虽然没听懂这位老爷子嘴里说的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算这个年纪生辰,但她依旧自信满满的开口道:“我今年24了,和你家小姐这年龄也对不上啊。”
话音刚落,就见孙景瑞一手捂脸,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鄂顺听见孙景瑞的偷笑声,也不由的露出一副笑意。
“小小姐,您就别耍顺爷爷了。顺爷爷老了,可禁不住小小姐的戏耍了。”
孙景瑞笑完之后,见罗春花依旧一副懵懂无语的样子,好意的解释道:“宣统皇帝退位那年就是民国元年,算起来可不就刚好24岁吗?”
罗春花闻言,也捂着自己的脸,我的天,没文化真可怕。
这不会是一场针对她的杀猪局吧,那这个冬月不会恰好就是11月吧。
罗春花低声向孙景瑞问道,得到孙景瑞的答复后,又是一阵疑惑,她可没有随处把自己出生日期报给别人的习惯,那真的有这个和她同一时期出生的女孩?
可是,那样她也24岁了?罗春花瞬间根据自己的历史常识问道:“她都24岁了,肯定已经结婚了吧,我还是单身呢。”
听罢,鄂顺又是叹了一口气,从袖筒里抽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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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食指和大拇指捏着手帕一角,轻轻一挥,然后半搭在自己的眼上。
罗春花见这老人又是一副要哭的姿态,立时头大起来,连忙连声制止,“先别哭,这又什么好哭的,您一个年纪这么大的老人了,怎么动不动比我这个女孩还爱哭啊。”
罗春花的手上下挥舞着,不知道是该抢过这个老头儿假哭的手帕,还是先制止住这个老头的假哭,满脸无措的求救的看向孙景瑞。
而此刻的孙景瑞正背靠在沙发背上,轻阖上眼眸,半垂着头,伴着门外传来低柔的爵士乐,玩味的听着眼前这一老一少的闹剧,垂着的手提着玻璃杯的杯口,食指时不时的轻叩杯沿。
罗春花也是佩服这位仁兄了,说是外人,不敢乱掺和,还真就作壁上观,时不时的添一把火,然后就不管不问了。
谁料,这老头也是个有意思的人,连唱带说,他家小姐命苦啊,幼年就被狠心的父母带到了国外,这都逾摽梅之期竟然还没成婚,眼见着竟成了老姑娘了。
谁老了?!
罗春花可就听懂这句话了,但也不是什么好话,24岁她还正值青春年少呢,怎么就成了老姑娘了?
虽然罗春花也知道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24岁不成婚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她才刚大学毕业没两年,自己的单身独居生活还没享受几年呢,就算来到这个时代,她也从没想过遵守这个时代的规矩。
于是,她深吸了口气,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了,大声的喊道:“大爷,这位大爷,您先别哭,我是不是您家的小姐咱们还没商定完呢,您哭早了。”
此话一出,罗春花眼前这位老头的哭声更大了。
罗春花也累了,看着这个哭个没完的老头彻底没了尊老的心,哭吧,哭吧,等到哭累了咱在聊。
谁规定,谁哭就有理的?要真这样,她也是立时能哭出来的。
罗春花快步后退了几步,缩在了一个单人沙发上,端起面前的酒杯,学着孙景瑞的样子,悠闲的窝在沙发里,然后喝了一小口酒杯里的酒,说这么久了,她嗓子也哑了。
鄂顺连哭带说的本事那可是打小在宫里学的,自然是哭得音调起伏像是唱的一样,说不上好听,但绝不难听,加上半垂着头,掩在手帕下的泪眼,更是哭得不碍眼。而嘴里配的说辞,更是堪比唱大剧似的。
罗春花对于鄂顺嘴里的半文言文的说辞,也是知之半解,闭上眼,听起来,还真就像是唱大戏的。
而她这幅不沾边的姿态,可算是让鄂顺止住了哭腔。
就见鄂顺手帕又是一挥,脸上的泪瞬间止住了,嘴里的唱词也登时停下来了。
罗春花偷偷睁开眼,确认般的看过去,眼前的老头儿终于不哭了,眼角一扫,旁边沙发上的孙景瑞也睁开了眼,脸上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罗春花冷哼了一声,这狗东西,还真是来看戏的了?
随着鄂顺的一番说唱敲打,此刻角落里的西洋镀金珐琅座钟上的时针已经不知不觉转到了九点了。
罗春花虽然七点在林莹这里吃过了一顿饭,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分辨,她肚子开始有些饿意了,又惦记起晚宴上的冰淇淋布丁和巧克力慕斯了。
于是,她实在没招的问面前这个老人,
“您就说吧,您到底想怎么样儿?”
26. 第 26 章
罗春花尽管生活在衣食无忧的现代社会二十多年,但为数不多的社会经验以及充斥了整个上学时代的人情世故告诉她,世界上就没有掉馅饼的事。
眼前这个老头,能进得了林公馆,又能让孙景瑞叫来她,自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或者是骗子之流。
听听,西林觉罗氏。那可不就是满清的姓氏,这在清末民初的时代,可不是什么好姓,别管是家底子还有的满清遗民还是已剩下空架子的满清贵族,这可都不是她一个想混日子的人能沾边的。
可是,眼前的老人有一个劲儿的拉着自己要认自己当他家的女孩,这让自小生活在男生才能当家做主,继承财产的环境里,下意识的想到,他们家是不是急缺一个女儿,然后嫁闺女?
要不然,她想不透,一个有名有姓的大家族死乞白赖的找她认祖归宗干什么?
窗外突然下起了雪,星星点点的从天上飘了下来,有的飞到彩色玻璃上,瞬间化成一滩水,然后无声无息的划了下来。
待罗春花说完那句话后,气氛瞬间动了起来。
孙景瑞也从沙发直起身来,把酒杯磕在了身前的深褐色胡桃木茶几上。然后双臂架在膝盖上,支着身子和罗春花一同看向鄂顺。
鄂顺脸色依旧不变,行动间没有短暂获胜的自得和放松,反而依旧半垂着头,双手交错,握在身前。
音调不低不高道:“哪有奴才让主子做什么的道理。”
话音一顿,没等罗春花讥诮出声,话音一转,“只是,老祖宗实在惦记小主子,这一心盼着小主子回去过个团圆年呢。”
还是那句话,甭管您承不承认是不是自家的小主子,回老宅再说。
可罗春花害怕的就是自己不明不白进了别家的宅子里,别到最后出不来了。
罗春花合掌一拍,好家伙,这又回到原点了。
随着罗春花的一个击掌,五步之外的双扇对开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外轻柔的爵士乐以及谈笑风生的喧嚣声,一时都涌了进来。
罗春花侧头望去,越过那扇镶着郁金香花纹的彩色玻璃门后,是林莹白晃晃的笑脸。
“春花。”
罗春花大喜,越过杵在房间中央的鄂顺,连忙快步走过去。
“是找我吗?”
只见林莹依旧站在门外,一脸的不好意思。
“打扰你们了,我刚才敲门没人应,才推开的。”
此刻的罗春花自然不在意这些,反而一个劲儿的想让林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把她带走。
她是解决不了鄂顺这个老头了,但躲还是可以的。
“孙叔叔也在吗?”
孙景瑞闻声也起身,看过来。
“是阿月找我了吗?”
林莹眼神一转,越过罗春花,匆匆擦过罗春花身后的老人,然后才又看向孙景瑞。
“不是,是我爸爸有事找你们。”
话音刚落,林莹一闪身,露出身后跟着而来的林孝谦。
林孝谦先是爽声一笑,然后彻底打开那扇镶花玻璃门,示意林莹带着罗春花离开,才又跨步走进去。
罗春花试探的跟着林莹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还一个劲堵着门的老头,此刻正和林叔叔聊起来,根本没有心神关注自己。于是也放心的跟着林莹离开了这里。
身后,林孝谦先是对着鄂顺一笑,然后半弯了一下腰,手一伸,示意鄂顺坐下,见鄂顺坐在沙发上后,才又示意孙景瑞一同坐下。
门外林管家送上酒水后,便紧接着又把这扇门死死关住了,然后立在门外。
罗春花离开那间房间后,紧绷的心神松懈了下来,加上肚子饿了,匆匆扫了一眼那间房间,便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大厅一角寻找自己爱吃的甜点了。
谁料,林莹竟然一步不错的紧跟上来。这让罗春花有了一丝奇怪,林莹这个娇小姐一向都是没人玩的时候,才找上她,此刻怎么舍得抛弃自己一众的好友,陪自己吃东西?
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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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实在饿的不行了,嘴里先塞了一口巧克力蛋糕,才疑惑的看向林莹。
“春花姐,你刚才在屋里都和那个爷爷聊什么的?”
罗春花随手从桌子上又拿了一杯香槟,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叽里呱啦的,一进门就哭,连哭带唱的,我都蒙了。”
她这句话也没说错,那老头确实是连哭带唱的,有些半文言文如果不猜的话,她确实也听不懂,所以也不算骗林莹。
林莹拿着自己从父亲那里得来的消息,心想,认亲,哭也是正常的,只是罗春花能一句话也听不懂吗?
她思忖了半天,才又开口道:“听说北平这几天可热闹了。”
那可不热闹吗?北平要自治,都已经成立自己的政务委员会了,眼见就要脱离南京政府,成为日伪政府了,谁还能有北平热闹啊。
罗春花虽然是不爱看报纸,但挨不住楼下住了个爱国学生陈柏生,这些时政也是不落时潮。
罗春花心里嘀咕一番后,对着林莹一笑,然后继续找甜点吃,她其实已经吃饱了,但是她不太想接林莹的话,只好用食物把自己的嘴塞住。
谁料,林莹依旧拽着北平的话题不放,话里话外依旧是北边的事,不乏北平时兴的料子和衣服。
罗春花往自己嘴里塞东西都塞的恶心了,头还要配合的点头。她觉得自己这幅姿态已经很埋汰了,林莹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的对着她说北平的美食和华服。
罗春花心里讥笑林莹这幅姿态,却下意识觉得周遭的温度突然冷了下来。
她顿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穿过层层叠叠一群被发胶定型后在水晶灯下闪着冷光的脑袋,向门外望去。
雪开始大了起来,在林公馆的壁灯下,碎纸屑般大小的雪片清晰可见,在半空中洋洋洒洒。
罗春花此刻开始担心起自己该怎么回家了。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蹭吃蹭喝的,就会碰上这些麻烦事,且天色晚了,也不知道黄包车还好找吗?
27. 第 27 章
就在罗春花一心考量天黑,路远,天气不好,如何回家的时候,孙景瑞和林孝谦一同走出来了,面上带着笑。
罗春花,注意到走在前面的鄂顺,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眼角是舒展开的,显然这场谈话谈的很满意,就是不知道谈的什么了。
罗春花遥遥越过人群,发现三人已经商议完事情后的表情,果断的放下请求孙景瑞带她回去的打算,决心自己先行离开,省的再被那个说话考究的老头又抓住。
她放下手里的碟叉,匆匆道:“阿莹,天色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林莹的手却紧紧抓着罗春花不放,一口一个春花姐叫道。
就算罗春花比林莹年长几岁,但她也不是很喜欢林莹叫她姐,就像以前叫她皎皎或者春花不好吗?
林莹一番撒娇,成功把罗春花拖到了孙景瑞过来。
罗春花收起要走的打算,这次又抬起眼细细打量了一下孙景瑞的脸色,还是一副笑脸相迎的姿态,实在让人看不出什么想法。
孙景瑞站定后,先是打发走了林莹,才又递给了罗春花一杯橙汁。
“香槟虽然度数不高,但是喝多了也会头疼的。”
罗春花身为一个山东人,打小就接触酒桌文化,自然是不怵酒的,但当孙景瑞说起时,竟意外的觉得大脑开始发晕了。
她捂着头,然后哎呀哎呀的叫了起来。
“孙叔叔,我好像真的喝多了,你能先送我回去吗?”
孙景瑞再次轻笑,但是没有拒绝,而是招手唤了个佣人,说了几句话,便扶着罗春花往门外走去。
小计谋进展的太过顺利了,导致罗春花有些不可置信起来,她侧过头,半眯缝着眼看向孙景瑞。
孙景瑞的脸是东方男性特有的清瘦俊朗,从罗春花的角度看过去,孙景瑞的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眼神半垂着的眼眸,冷清的看着前方。和罗春花以往叫的叔叔们的形象大相径庭。于是她猜,或许是没有孩子的缘故吧,她的亲哥哥就算保养的再好,照顾自己的万分精心,但因为有了孩子,也还是硬生生的有了油腻感。
罗春花就这么半装半晕的被孙景瑞送上了他那辆福特车。一上车后,罗春花被冻的打了个哆嗦,身上都是一路走来沾染的雪花,但因为要在孙景瑞面前装晕,便没有动作,只是保持孙景瑞把她送进车里的姿势。
没一会儿,孙景瑞便把车开启了。
法租界的路少有不平的,加上又是夜晚,不需要躲避行人,孙景瑞的车开的很稳。
罗春花偷偷的眯着眼,往车外望去,霞飞路口的街头上还蹲着三三俩俩的黄包车,她有一阵懊悔,原来自己就可以回去的。
但是她扫过那些蹲在墙角下,双手揣着冻得哆哆嗦嗦的黄包车夫又庆幸,幸亏孙景瑞送她了。
黑色的福特车一路向北开去,即使夜晚后的法租界灯火通明,罗春花也有些分不清这还是来时的路吗?法租界的道路和房子都很阔气,也很像后世的现代风建筑,让初来乍到的罗春花有些难以辨认。
但是当巡警突然变成印度人的时候,罗春花就知道了,自己已经离开法租界了。
罗春花一面估量着自己大概还有多久回家,一面考虑自己是否要割舍掉林莹这个关系,就目前看来,林莹除了在工作上能给她带来助力,其他方面还真不好说是好的,还是坏的。
但是!工作啊!罗春花还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做什么工作。
累的不想干,难的又不会。思来想去,罗春花也只好安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现在还没碰上坏事。
谁料,罗春花就是个乌鸦嘴,这一年她也或许真是倒霉到家了,就在快要到罗春花在厦门路租的房子时,就见孙景瑞的车直直的往北开去,一点也没有往厦门路拐的意思。
罗春花再也不顾自己装晕的样子了,直直的扑在孙景瑞的车座上。
“孙叔叔,你走错路了。”
这该死的孙景瑞还是笑,解释道:“没走错,我们现在去火车站,坐火车北上。”
此刻的罗春花竟然还抱着对孙景瑞人性的一丝期望,不相信的问他:“去南京吗?要出公差吗?”
谁料,孙景瑞更是滑稽一笑,好似被罗春花逗乐了一样。“去北平。”
厦门路本就在公共租界边缘,紧挨着苏州河。
而火车站就在苏州河的北岸,闸北地区,那里不属于公共租界,路面自然坑坑洼洼,加上街巷拥挤,孙景瑞过了苏州河之后,开的是那叫一个磕磕绊绊。
罗春花看着脸上毫无愧疚之色的孙景瑞,一阵心寒,她没想到,孙景瑞就这么快把她卖了,在林公馆她也看出孙景瑞和那个怪里怪气的老头并不熟,但就因为林孝谦去了一趟,他们就很快达成协议了,要合力把自己卖给那个老头。她倒不知道那十多分钟里,那个老头到底承诺了什么,能让这两个有钱有权的人卖她一个小女孩。
罗春花软下声音叫着孙叔叔,希望孙景瑞看在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能放了她。
可事实证明,人贩子的心是冷硬无比的,眼里除了利益,便再也没有什么道德人情。
即使在罗春花的百般求饶下,孙景瑞脸上那抹笑依旧没有半分变化,脚下的油门踩得更实了。
于是,罗春花手拉着车的门把手,威胁道:“孙景瑞,你再不停车,我就自己跳下去。”
孙景瑞这才把眼皮轻挑,黑乎乎的眼珠透着后视镜,斜着看过来。
脸上的笑好似也变了,在罗春花看来就是“你跳啊!你有本事就跳啊!”
闸北内的夜晚,并不是光亮的,是昏暗无光的,偶有闪过的店铺外,挂着不足电的黄色灯泡,又照起路上那些畸形怪异的石头或者各式各样的摆件,让罗春花开始后怕,自己如果跳下去,是腿会摔断?还是脸会被刮花?又或者是被竹竿直接捅死,直接在这交代了呢?
但是窗外飞速擦过的黑线告诉罗春花不能再多想了,再犹豫,她可就真要被卖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含着大颗的泪珠,握着车把手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孙景瑞!你别小瞧了我,我,我,你再不停车,我就真跳下去了。”
或许是罗春花的颤抖结巴的哭腔挽回了孙景瑞最后一点的良知,很快,一个急急的刹车声骤然响起。
罗春花顿时轻松了下来,然后猛地推开车门,她已经打定好主意了,跳下车第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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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往巷子里跑,天黑月黑风高,加上她穿了一身黑色大衣,躲在黑暗里,指不定孙景瑞就眼瞎找不着她。
可是想象总归是美好的,还没等罗春花跑出第二步,她就瘫软在那辆黑色福特车的后轮胎旁了。
还没等孙景瑞下车扶她,罗春花就见眼前突然跑过来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影,脚上倒是踩着一双黑色皮鞋,就是款式怎么这眼熟呢?
罗春花一抬眼,就看到那个奇怪的老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该笑自己命苦,还是该笑着让对方放松心态?
“这么巧?”
在老头的帮衬下,罗春花站了起来,十步开外就是明晃晃的火车站。
原来不是孙景瑞好心,而是到地方了。
鄂顺扶起罗春花后,便退到了一边,同行的还有一个同样身穿黑色长袍的壮年大汉,头上带着一顶黑色帽子。
壮实的有点让人害怕,尤其是罗春花。她抖抖索索的站在原地,看了眼鄂顺,又看了眼旁边的大汉,再看了眼不远的孙景瑞。
纵使知道孙景瑞是卖她的那个卖家,但她竟然还抱着一丝希望的看向孙景瑞,期望着这个比较熟的人能良心大发,在最后时刻停止这笔交易。
雪越来越大了,似乎还夹杂着雨,罗春花看着依旧脸上仿佛嵌着一张笑脸面具的孙景瑞,一时不知道是心冷还是身体冷了。
鄂顺发现自家小小姐的哆嗦,以为是冻狠了,连忙张罗着让身旁的仆从阿福带着行李去上车。而自己也半推半带着让罗春花跟他一同去火车站。
这一天的火车站,因为下着雪,格外的冷,走过的行人但凡说上一句话,便是一阵白烟。罗春花尽管没有说出一句话,但是脸前依旧是颤颤巍巍的白雾。
孙景瑞这次和旁边的老头一起,严格的看管着罗春花。
此刻,好似大局一定,罗春花好像再也逃不出了一样。她环顾了四周,看向火车站,期望着火车站里会人潮拥挤,而她也能趁乱逃跑。
可这一天的火车站似乎受天气的影响,竟安静的除了几声枪声,便再也没了其他声音。
这时,被寒风冻醒的罗春花才意识到不对。
火车站竟然还有这么安静的一天?她侧过头看向那个怪老头,权利这么大吗?还能把火车站包了?有这权利怎么不包一架飞机?
前几天她看报纸,从上海飞往北平的飞机倒也不贵,也就三四百大洋。她不相信这么霸气的老头不能包辆飞机?
可惜,罗春花的印证又一次猜错了。
火车站安静下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被鄂顺包场了,而是被一群北上的学生包圆了。
阿福从火车站大厅,匆匆走了出来,低声道:“学生都躺在铁轨上,一时之间,火车还不定什么时候发车。”
罗春花闻言大喜。
鄂顺的脸色却变得难看起来。难得低声呵斥道:“这群学生,瞎胡闹!”
孙景瑞闻言,看似无意的瞥了眼鄂顺,“鄂老,那我们?”
鄂顺摇头,把罗春花往孙景瑞那一送,然后撩起长袍下摆,大步往火车站办公室走去。
“大家的事都耽误不得,还是尽早出发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