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乙女]鬼杀队员为何和上弦们纠缠不清》
1. 妓夫太郎
夜已经深了,可这里的夜永远不会黑下去,哪怕是在最孤寂的冬日里。妓夫太郎一如既往穿过乳守遊廓,这是南旅篭町上的游里,也叫六間筋,是他每日去打工的必经之路。可今天的氛围却似乎有些不同,那些平日里躲在门帘后的游女们,今日却不约而同的围在了山口桥旁的柳树下,围着什么东西议论纷纷。
“这位大人是哪里来的呢?穿着的衣裳如此奇特,为何沉睡在见返柳下的雪中?”
“穿着昂贵的衣裳,却倒在冰雪里。明明不是武士,却带着奇怪的佩刀呢,真是奇怪呢。”
听众人的语气,这个人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此地的,人们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一半被雪埋起来,并不知道死活,但看此人腰间有着佩刀,想必不是普通人。这个年代武士之间打斗是常有的事情,大家并不敢直接去触碰,过了很久,才有大胆的游女,蹲下身,将埋在那人面旁的冰雪抚去。
一阵抽气声。
妓夫太郎耳朵微动,虽然他平日里和这些喜欢嘲弄他外表的游女不对付,可到底还是耐不住人类好奇的本性,微微驻足。
“啊!”
游女看见那人面容后,脸瞬间红的比桃花还要艳丽。
“如何能使迷途的贵公子淹没在冰雪里呢?还是由我将他带回去吧。”
旁边人也反应过来,争道:“做事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吧!是我最先发现的……”
妓夫太郎瞥见冰雪里那一抹玉颜色,瞳孔微缩,怔了片刻,一股不知何起的厌恶好像隔夜的臭馊饭在胃里发酵后,一阵阵的反上味来。
穿着真高贵啊,一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吧。颜色真好,和樱花一样灿烂,凭什么这样的人和他活在同一个世界上?还要让他知晓这种人的存在?这种人哪怕是活着,哪怕是呼吸着,就是对他活生生的挑衅。
死了吧,冻死在雪里是再好不过的死法。
可惜事不如意,老天从来都喜欢和他对着干,他听见欢呼:“这位大人还活着,有气息!”
真是可恨啊……
妓夫太郎感觉到晦气,挠了挠脸上发痒的黑瘢,忽然想起来临走前妹妹的唠叨,她今天傍晚要去陪那些她很讨厌的武士喝酒,早上起来就脾气很暴躁,甚至冲自己发火,自己哄了好久,说会给她做一个新的豆袋,她这才破涕为笑。
妹妹,他的妹妹。因为一个豆袋就满足的妹妹,果然还是早些去上工吧,多追回些债,能让妹妹晚上吃的更好些。
他是妓夫,是游郭里工作的男人,却因为样貌丑陋,没有人会雇佣他去做人前的活计,替花魁撑伞什么的。只能去背后做些收债的阴私的活。因着会打架,最近的收入倒是不算那么微薄了。不用像以前那样穷困,可他总是忍不住将赚到的钱全部花在妹妹身上。
妹妹,他的妹妹……
有雪飘下来,妓夫太郎思绪也飘飞了,仰头望着天,头发颜色比雪还漂亮的妹妹,现在在干什么呢?
“喂!那边的妓夫!”
有人喊他,语气很是不客气,是一位游女:“这位公子腰间的佩刀很是奇特,似乎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想必见过一次定然是终生难忘吧,乳守遊郭上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他,你在别的游郭做活,之前有见过他吗?”
妓夫太郎几乎是瞬间咬牙,他都已经要离开了,为什么还要问他这些事情?他浑浊的眸里漫溢着恼火:
“大白天倒在雪里的人难道会是什么好人吗?长着一副逃犯的模样,又混迹在游郭,说不定是得了肮脏的病呢。你们最好不要忘记游郭的三条规矩,尽早把他丢给官差才好!”
“你在说什么!”游女本就不耐烦的眼神此刻变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真是心和脸一样恶臭的东西,我就不应该和你搭话,让你在我的屋前多停留一刻都是亵渎!”
她扭头吩咐年轻的同伴,换了面孔,轻声细语:“啊啦,那位大人苏醒了吗?”
妓夫太郎瞬间好像被点燃的火焰:
“你难道就干净吗?已经过了二十的游女就是鬼门关前的鬼了!头发都要掉光了,已经是一只换羽了吧!得了梅毒的样子简直比鸟还要丑陋,趁早准备去罗生门河岸吧!”
听着游女悲愤的尖叫,妓夫太郎心情终于舒畅了起来,他不再管这些,可游女似乎不愿意放过他,新来的妓夫是一个健壮的莽汉,和妓夫太郎为了立威,直截了当的上前,掀翻了妓夫太郎。没料到妓夫太郎使了阴招,他的小腿猛然刺痛,低头一看被什么不明的肮脏物品划伤,滴下血来,看见妓夫太郎脸上丑陋的梅毒疤痕,他怒从心头起,一把拎住他的脖子,将他狠狠贯在地上,一脚踩下,踩到他凸起的脊梁骨上,狠狠的碾下去。
“罗生门河岸的肮脏小鬼,滚到你该去的地方!”
妓夫太郎奋力的挣扎,但很不幸,他胸口前些日子被人重伤了,还没痊愈,这一踩下去他喷出血来,呼吸都是痛的,肺好像被灌进了刺骨的冰。他扭着头,布满血丝的眼恶狠狠的瞪着他,配合他扭曲丑陋的脸,格外的吓人。他很讨厌被人踩在脚下无力的感觉,让他想起来那些被人欺凌的日子。
“好了,没有听说过要把垃圾踩在脚下的道理,你不嫌脏的话,客人看见可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的,快些把他丢走吧,真是有碍观瞻的脸蛋呢。同样是男人,怎么就有人是天上,有人在泥里呢?”游女依依不舍的将目光从那位公子脸上收回,冷漠的看了妓夫太郎一眼。
妓夫太郎一僵,地上融化的泥坑里,倒映出他的脸。
他是一个好哥哥,把母亲胎里的梅毒全部吸走了,没有留一点给后面的妹妹。而不幸的是,天生的梅毒侵蚀了他,从心到身。丑陋,贫穷,卑贱,这三样东西,无论哪一个都是可以把正常人拉近泥潭的原罪,而他得到上天的青睐,一生下来就拥有了全部!他是泥巴里最肮脏的泥巴。因着这份恩惠,他从小到大,除了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漂亮妹妹,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他。
他也不愿意正眼看自己,他比谁都厌恶这一副丑陋的容颜。
后脖被人粗暴掐住:“小鬼,听说你最近很得意啊?用肮脏的手段追了不少债回来吧。真是令人恶心,用这张脸游荡在人面前,让大家的眼睛被染污,是会下地狱的吧。”
“呸!”一口痰吐在他脚边,妓夫太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挣扎着落地,可还没反应过来,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几乎将他击飞!他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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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再次落在地上,背后卷土重来碾上来的力量让他再次喷出血来,发出狼狈的叫声。他耳朵一阵嗡鸣,似乎听见什么醒了醒了,什么真脏啊怎么还不赶走,他已经无法分辨出意义,因为剧烈的痛苦。
“真是狼狈啊?哪怕是死在这里也不会被发现?乖乖的下跪磕头,兴许我还能放你一命,你要是还不肯我也没有办法,听说你有一个妹妹,很漂亮的样子?你既然不肯的话,把你打的半死后带到你妹妹面前,你妹妹会给我下跪的。听说你们兄妹关系很好啊!”
妓夫太郎猛然瞪出眼,死死的盯着他看,恨不得用眼神将他杀死。
“别用那恶心的眼神看人!还没有认清现实吗小鬼,到现在脊背还挺着,难道在指望有人救你吗?”
怎么可能?
妓夫太郎很明白,不会有人来救自己,能拯救自己和妹妹的人只有自己。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他有过善意,更别说援手。只有从一个看不见他面容的瞎和尚那里,他得到过和旁人一样不咸不淡的问候,那是他唯一一次被人平等的对待过。
至于妹妹不一样,围绕着妹妹的手很多,可他们都带着不可言说的目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善意。
丑陋的人不会得到善意,漂亮的人得到的总是觊觎。很小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一段,从而放弃了对于他人的希望,外面的人都是肮脏的,只有他能保护妹妹,保护自己。
他也做到了,自从十二岁有了力气后,一直都在保护着妹妹,保护的很好!
可是现在,妓夫太郎咳出一口血,他头晕目眩,愈发憎恶自己的羸弱。他意识渐渐羸弱过去,眼神发狠,紧紧咬着自己的舌头,像是嚼这仇人的血肉一样狠,刺激着自己的精神,他可以的,一定可以杀掉这个肮脏的人,他不会让这种人靠近他妹妹半分!
他的眼神彻底激怒了那个人,他勃然大怒,一脚朝他的心口踹去,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妓夫太郎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中断在这一刻,混迹在打架场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脚的威力!到底还是十四岁的孩子,直面死亡的那种恐惧让他的血液都凝固了起来,凶狠的气息一瞬间如烟散去,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想护住自己的心口。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
预期中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并没有传来。
妓夫太郎并不认为那一脚会有收回去的余地,发生了什么?他惊疑不定的睁开眼,眼前这一幕几乎让他愣在那里,化为石雕。
一柄漆黑的长剑,横在他的面前,隔开了他和那个壮汉的距离,几乎是一瞬间,壮汉摔在地里。
他看见一个浑身雪白色的少年,挡在他的面前,少年身型很挺拔,侧颜如明玉一般美好。连风都眷顾的美少年,不舍得吹动他的发梢,而此刻,却挡在一个全世界最肮脏丑恶的人的面前。
这是谁?他是被这个人救了?
被人救这个词太过荒诞,可他实在想不到别的解释方式。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已经不能再反应更多的东西。
一片雪花落在妓夫太郎的眼前,妓夫太郎愣愣的看着伸到他面前的手,白净,修长,和雪一样。
“你没事吧?”
2. 英雄救美
谢琢玉只记得自己死了,可一睁眼,似乎又到了陌生的地方,还没有认清楚情况,睁眼就看见了一个肮脏瘦弱的少年被人踩在脚下欺凌,多年的行侠仗义养成的本能一瞬间便让谢琢玉做出了行动。
那个少年的眼神谢琢玉很熟悉,在长期没有被善待过的孩子的身上,经常看见和他一样的眼神,谢琢玉心一软,伸手要去拉他。
却被拦住。
叽叽喳喳的游女阻拦着:“大人,请不要用您高贵的手触碰他,他身上有病!”
这一句话让妓夫太郎思绪回归了,强烈的愤怒和自卑让他眼睛红的凸起来,愤怒烧走了理智,他忽然甩开谢琢玉的手,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滚开!不用你假惺惺!”他站起来,拼命的想离开这个令人狼狈的地方,歪歪扭扭了几下,险些跌倒。
谢琢玉愣住了。
“大人!一个恩将仇报的小鬼,您不要和他生气。何必浪费时间在他身上呢?天寒地冻,您快进来喝口热茶吧……”
“大人是哪里人呢?”
……
妓夫太郎恶狠狠的吐了口吐沫,真是恶心啊!他居然被人救了,虽然被救,可他感受不到一点所谓的感恩心在心头绽放的感觉,你说他是天生的坏种他也毫不犹豫的认下,他没有丝毫感恩,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愤怒,真是恶心!被那种人救了,简直比死了还恶心啊!这种人还是被女人围住吧,住下吧,在这个呼吸里都是花柳毒最好让他也染上梅毒,
“你受了内伤,不能走这样快。”
少年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甚至衣袂都没有乱一下。
“啊?”妓夫太郎吓的走都走不稳了,这个人是鬼吗?行动都没有动静的吗?他憋了一肚子最恶毒的话,话到嘴边,看见少年的眼眸时,却愣住了。
那实在是一双好看的眼睛,纯黑,黑的深不见底,明明是很深沉的眼,却有着无比清澈明亮的眼神,眼神里没有善恶悲喜,只是单纯的映射出这个人看见的一切,好像镜子,本身没有形态,却映射这世间百态。
妓夫太郎讨厌极了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可这双眼却莫名其妙让她想起来了小时候襁褓里的小梅,那样单纯的漂亮的眼眸,盯着他丑陋的脸,然后忽然咯咯笑起来。真是可爱啊小梅。
他忽然咽下了所有恶毒的话语,看见身后紧追不舍的游女们,一把抓住身边人的胳膊,拉进了小巷里。
“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大少爷,现在赶紧离开这里吧,真是愚蠢到没有见过人间疾苦的公子啊,你想要睡女人,连地方也找不对。女人对你来说应该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吧,尽情的去玩弄你的侍女好了,那些干净的女人,看见你就会像狗看见肉一样扑上来吧。这可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不过你想要待,我也不会阻拦你,我很开心呢,只要你在那个地方待上一个晚上,你就会变成我这个样子。”
妓夫太郎指着自己的脸,恶毒的笑起来:“像我这样,脸上长满黑色的斑,简直没有可以看的样子,身体也一点点瘦下去,然后凄惨的死去......”
妓夫太郎的头忽然被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
谢琢玉垂下眼眸,对于他的污言污语却并没有进行训斥。
“你?”妓夫太郎忽然发怒,刚刚想开口,忽然意识到,跟这个人废话什么啊?赶紧把今天的活干完,回家给小梅做豆袋啊!他恶狠狠瞪了谢琢玉一眼,自顾自往前走去。
可身后这个人却好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这里是哪里?”语言很奇怪,更奇怪的是自己好像天生掌握了这门语言一样。能很自然的和这里人交流。
“你叫什么名字?衣裳打扮为何这样奇怪?”
“身上的伤已经很重了吧,真的没关系吗?听说你要去打架?年纪轻轻就这样,家中没有人管你吗?”
“烦死了?”妓夫太郎怒吼一声:“大少爷就回到大少爷该呆在地方啊!为什么要擅自跟我搭话?你以为你屈尊降贵的跟我搭话是施舍善意吗?别太自以为是了!”说罢,他发疯了一样跑开,跑了不知多久,才面色惨白的停下喘气。回过头,却吓的跌在地上:“你,你是鬼吗?”
绝对是鬼吧!默不作声的跟在身后,连脚步声都没有,他跑的要死要活,这个人却连衣角都没有乱!而且,不会有人跟在自己后面的!这个东西肯定是鬼啊!
妓夫太郎一把推开他,几乎是怒吼出声音:“怪物,别跟着我啊!”
......
妓夫太郎一边恶狠狠的默念恶鬼退散,一边沉默着赶到自己的工作地,他最近跟着的人是一家老牌的妓楼的经营者龟田做事,这一家妓楼对游女们非常的苛刻,一旦有女人不服从自己,就会逼迫她们陪妓楼里做事的理番睡觉,这样来侮辱她们,一旦女人得了病,就会被剥夺去所有的财物,如若反抗会连身上庇体的衣服都不留,被赶到罗生门河岸的最低级的妓楼去。这样苛刻的行为,即使在是罪恶的游郭里都是被人所不喜的的,所以大家都喊他龟田忘八。
妓夫太郎倒是没有什么感觉,谁给他钱他就给谁办事,无非是这个道理,甚至有时候,他表现的比那个龟田忘八还恶毒还凶狠,在追债的时候不择手段,大家都在背后骂他。
妓夫太郎本人自然是无所谓,对于最底层不被当然人看的妓夫太郎,怎么能拿人的道德标准去衡量他呢?
今天的讨债生活依旧风平浪静,很快就找到了欠下座头金的那人,用他幼小的女儿做威胁,终于是迫使他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包括家里的最后一点米。
再下去估计要卖老婆了吧,过不了多久要轮到女儿了,妓夫太郎愉悦的想。
为什么他这样想?他的妹妹,那么漂亮的小梅都在地狱里,凭什么那一家人可以好好活着?
小梅,小梅……
妓夫太郎想起来小梅,疼痛的胸膛都舒缓了起来,龟田今天心情不错,从血汗钱里掏出来一把铜币扔给他,妓夫太郎美滋滋的想,攒一攒似乎可以给小梅置办一件半缠,要小梅最喜欢的花纹。他想起来幼年生活和小梅龟缩在茅草下取暖的场景了,两个人靠着心挨着心,捱过了寒冬。
虽然很温馨,但他再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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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小梅挨冻了。
忽然,他停在了离家门口三十多米的地方,腾腾升起的青烟,指着他议论纷纷的人群,不祥的预感如海啸扑面而来。
他的人缘太差了,没有人愿意跟他搭话,哪怕是这种危机的情况下。他隐隐约约只能听到只言片语,那个很漂亮的孩子……可惜……武士大人……放火……
这些词再脑海中自动拼凑出了让他失去思考的含义,他第二次失去了思考,大脑一片空白,可从那熟悉的茅屋里透出的阵阵黑烟就在眼前,他呢喃着小梅,小梅,一声比一声大,渐渐凄厉起来。
不对,不对,以前他走到门口,只要喊小梅,小梅就会开开心心的蹦出来,在他身上搜寻着,嘟囔着哥哥,把答应带给我的东西藏在哪里了?
小梅,小梅没有回应他。
妓夫太郎爆发出一阵惨叫,几乎是撕心裂肺一般响彻云霄:“小梅!”
他疯了一般扑进门里,看见了门里的一幕,目眦欲裂,漆黑脏乱的屋子,火熄灭后的浓烟呛的他剧烈咳嗽起来,疯了一般的扑上去,对着那个陌生身影锤过去:“我杀了你!”
陌生的身影只消轻轻一闪,刚刚才看见的熟悉面容愣愣的看着他。
妓夫太郎愣了片刻,就听见小梅炸开如烧水一般的叫唤:“哥哥你干什么呢!”
他的妹妹,小梅,紧紧的蜷缩在少年怀里,脏兮兮的手把公子雪白的衣襟都抓脏了好大一块,她哭的眼睛都红了,好像带着花瓣上冰雪消融成露珠的梅花一样浓艳,可怜兮兮。
小梅猛然从少年怀里跳下去,似乎意识到这举动不太淑女,连忙乖巧站定,咳嗽一声:“哥哥!不要动手,刚刚那个武士虽然想对我做很过分的事情,是这个人路过,救了我,把武士赶走了!只是没有能阻止房子烧起来,刚刚才浇灭火……”
妓夫太郎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微微一笑,很是乖巧的样子,甚至还有些懵懂。
“谢,谢谢您……”
他再也受不了,一把抱住小梅,朝着少年的方向,低下了头。
不论他多讨厌这个人,只要这个人救了小梅,他就会向他下跪,哪怕是死也可以。
“路过顺手而为罢了,不必言谢,请起。”
这次,少年的手伸到他面前,想要拉他起来。
妓夫太郎却再也不敢凶狠的推开了,他只怔怔的看着那白洁的手一眼,自卑感油然而生。
他低着头,并不理会。
小梅看出来哥哥的窘迫,一只手拉起来了哥哥,她眼珠滴溜溜的转,似乎在算计着什么,妓夫太郎有些无措:“小梅,你……”
小梅嫣然一笑,另一只手抱住少年的手:“哎呀,哥哥,既然是小梅的恩人,一定要留下来请他吃顿饭啊!”
“哎?!小梅!”
妓夫太郎如遭雷劈,家里都被烧成这样了,怎么好意思留客人下来吃饭啊!小梅难道把脑子烧坏了吗?!
小梅眨眨眼。
刚刚苏醒的谢琢玉,只感觉后背一凉,似乎有被狐狸盯上的感觉。
3. 初遇童磨
妓夫太郎一天的工钱,就这样莫名其妙变成了三人在乌冬面馆前的聚餐。
谢琢玉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小梅笑眯眯道:“哎呀,公子是不是第一次来吃立食拉面呢,这种庶民的食物,偶尔尝一尝也不错吧。”
所谓立食,就是站着吃的拉面,对于靠体力活维持生计的庶民来说,是很便捷的,但是如果是贵族,一定都是坐着慢悠悠吃的吧。
想着,小梅有些得意。她不住的朝哥哥使眼色,妓夫太郎却罕见的迟疑了,他实在不明白小梅的打算。小梅不满的撇撇嘴,又朝着谢琢玉:“公子犹豫不决,难道是嫌弃这个地方吗?实在抱歉啊,小梅和哥哥拿不出更多的钱请您吃那些体面的饭。您要是嫌弃的话……”小梅泪汪汪。
谢琢玉连忙摇摇头:“没有那个意思。”他在一群人不妙的眼神里,赶紧端起碗,学着旁人的模样吃了起来。
“恩公是哪里人呀?可以告诉小梅和哥哥你的名字吗?”
谢琢玉犹豫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小梅眨巴着那漂亮的眼,惊喜道:“公子姓谢吗,居然是训读的名字,果然是大户人家的有教养的公子呢,才起了这样风雅的汉名。”
“是本名……”
“居然是本名吗?想必是汉人了!真是稀罕呢,到这里来,语言还这样好。是来这里做生意的吧,您是做什么生意的呢?家里有兄弟姐妹吗?这么年轻,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听说这里的寺庙都有宁波来的佛画,很漂亮哦,哎,宁波离您的家乡远吗?身上带的刀好漂亮呀,是那边独有的刀吗?”
“谢公子晚上下榻在哪里呢?您这样身份高贵的人,应该住在舒适奢华的旅店吧,可现在天色晚了,不是那么容易找到旅店的哦,不如下榻在我家怎么样?”
“小梅!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让男人住进来!”妓夫太郎虽然还不明白小梅的打算,但是忽然感觉不对劲!
……
两个人吵了起来,谢琢玉也在思考小梅的问题,感觉自己很难回答,直觉告诉自己,故乡和印象里的中华不是同一个地方,虽然人文习俗似乎又非常相似,可不是同一个地方。
自己活在是在一个四方割据的乱世里,那个乱世,似乎对应不上这里的中华所经历的任何一个朝代,乱世里人命如草芥,自己从小丧父丧母,漂泊无定,后来被一位侠客收留,练得一番武艺,从此过上了浪迹天涯的生活。活得不明白,死的也莫名其妙。上一秒被人背叛杀害,一睁眼,就出现在了这里。
一个很陌生的地方,江户。
妓夫太郎看不得妹妹双眼亮晶晶的盯着陌生男人看,他低声呵斥:“小梅,吃饭不要多嘴。”又用不善的目光看着谢琢玉,这小子,居然这么坦诚的接受小梅的目光,居然敢无视妹妹,还这样高傲的不回答妹妹的问题。真是自大,不知廉耻啊!
“哎,我妹妹问你问题呢!”
“哥哥,不能对谢公子这样无礼呀,要用敬语!”
“喂!我最漂亮的妹妹问你问题呢!”
“用敬语不是用在我身上啊哥哥!”
……
唰!寒光出窍!锋利的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虹,倏然一声龙鸣,又归入剑鞘。
妓夫太郎吓的一把抱住小梅:“哎!不用这么小心眼吧,只是没有使用敬语就要对我们拔刀吗?!”
谢琢玉收刀,眸光死死锁在刚刚割破的空气里,猛回头,刚刚收剑的那一瞬,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似乎是被什么极为强大,不怀好意的东西盯上一般,脊背发凉,几乎渗出冷汗。
谁?
环视一圈,没有结果。
收回思绪,看着抱在一起飙眼泪的兄妹两个,有些汗颜:“抱歉,刚刚看见了一只有毒的飞虫朝自己飞过来,所以才拔剑,应该没有吓到你们吧。”
妓夫太郎崩溃:“撒谎也要靠谱一点啊!大冬天哪里来的飞虫啊!而且是怎么看出来带毒的啊!”
谢琢玉蹙眉,低头四次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刚刚确实有一只七彩色的奇怪虫子,嚣张的扇动锋利的翅膀,亮着淬了毒的毒针,朝自己最脆弱的脖颈,直飞而来。
习武之人,自然对于危险异常灵敏,谢琢玉是其中的佼佼者,尤其是到了夜间,这份敏锐更是被拔到了一种惊人的水平,视万物如白昼,就是靠着这一份天生的敏锐,生前不知道规避了多少次的暗杀。
谢琢玉自信,绝无看错的可能。
宝刀将虫子一劈为二时,也感受到了,那刀刃划过物体的颤动。
切切实实的,砍中来一只带毒的飞虫。
可虫子的尸体呢?隐隐约约只看见了什么东西化为一缕轻烟,飘散在了空气里。
难道是幻术?
谢琢玉面色微沉,这个全新的世界,并不是想象中那样的简单和平静。可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见这人拔刀不语,周围也有些骚动,探究的目光都朝这看过来。
店家也紧张极了,生怕生出事端。
“抱歉,是我看错了,惊扰到了各位。”谢琢玉连忙将佩剑放下。
“且。”长的人模人样,脑子却不好使,妓夫太郎好受了一些,打算多提点这个愚蠢的外国人:“不要乱在街上拔刀,哪怕是武士也不行,何况你是个外来的,浑身上下散发着肥肉的气息,被举报到了衙里,不掉一层皮都是好的。看你的打扮,你应该很有钱吧,记得无所谓吗?真是天真啊。有钱人给我注意点啊,别不把钱不当回事!”
妓夫太郎咬牙切齿。
谢琢玉察觉到语气里的酸意,微微一笑:“没有的事情,实不相瞒,在下是一介浪客,漂泊而来异乡,现在身无分文呢。”
妓夫太郎愣住。
这个人的行为举止,从头到脚都透露着难言的贵气,贫穷是滋养不出这样的人的。
小梅却大叫起来:“哎?什么?”
这不是有钱人吗?!
搞什么啊!她以为天降了一条肥鱼呢!是老天爷送给她和哥哥的礼物吧,时来运转,倒霉了那么多年,也该轮到她和哥哥有好运了。
这个人看起来善良的简直好像没有脑子,很好欺骗,又很有钱吧!她都计划好了要在这个人身上榨到一大笔钱,然后带着哥哥,永远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小梅对于欺骗救命恩人这件事,没有任何心虚的,虽然这个人救了自己,那又怎么样?在她看来,一个人路过帮助自己,一定是带着某种目的。从小到大,每一个对自己施以援手的人,都是这样的。
小时候,饿的咕咕叫好像要死掉了,有人递过来一个白花花的馒头,她天真的接过,要道谢,却看见那人嘴角诡异的微笑弧度:
“小姑娘,可以让我摸一摸你的脸蛋吗?”
……小到馒头,大到身上的衣裳,吃穿住行的一切,都会有人“帮助”自己,可小梅明白,这些帮助都是有目的的,给予自己的越多,要从自己那里索求的回报就会越庞大。
而她浑身上下,只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可以回应。所以,她并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也不认为帮助,是一件无私的事情。
这个路过相救自己的人,也不会例外。
假如没有从门缝里看见她的容貌,还会救自己吗?小梅不这样认为。如果今天屋子里的是哥哥,只怕已经化为灰烬了吧。
还好是自己,还好是有一种脸可以回应“帮助”的自己。
小梅才十三岁,可她想的很多,与其在游郭不知生死的活下去,不如接着老天爷送给自己的梯子,爬上去!
今天晚上一过,这个人就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了,她很有自信,从这个傻子那里榨取尽可能多的金钱。
可,可怎么会没有钱呢?!
小梅不甘心啊!看向谢琢玉的目光再无一点温情,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扭过头去吃面。
谢琢玉叹口气:“抱歉,今天晚上就叨扰你们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大晚上还真不好找地方住,这两兄妹虽然性格乖张,但本性不坏,她还是很愿意和她们两个一起住的。
“哎?不可以!穷……”穷鬼住进来的话会倒霉的!
小梅话没有说完就被妓夫太郎捂住了嘴巴,妓夫太郎有些头疼,真是把妹妹惯坏了呀,居然对救命恩人这样无礼。
得知谢琢玉身无分文后,妓夫太郎的态度倒是有阴转晴,好了不少。因为小梅是绝对不会喜欢穷鬼的。所以他最后的猜忌也消失了。
小梅说过,她一定要找一个很有钱很有钱的人,赚到一大笔足够两个人衣食无忧一辈子的钱,逃离这里。
小梅,他的小梅,总是这样心心念念的想着两个人的未来,妓夫太郎心里又温暖又悲伤,哪怕她只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她都不用像这样狼狈的活着,为什么他们兄妹生来就在泥泞里呢。
*
回到家中,妓夫太郎才发现一个问题,虽然半烧焦了的屋子倒是可以勉强睡了,但只有一个被褥的话,怎么睡呢?
他倒是和妹妹挤在一起,可谁会让陌生的男人躺进来啊!
妓夫太郎纠结着,要不把被褥让给这个陌生人?他也不至于混蛋到让救了妹妹的恩人盖草席呢,可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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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妹妹就要着凉了……
可恶,为什么他怎么穷,一切都是穷的毛病啊!
谢琢玉倒是很痛快的开口:“晚上我来守夜吧,白天险些伤害你妹妹的武士,看起来并不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也许会趁夜里采取报复行动。”
妓夫太郎愣住,低头:“那多不好,我来守夜吧。”
“没什么不好的,能收留一夜,我已经很感激了,实在不好意思叨扰你们。”说罢,推门离开。
“你去哪里!”
谢琢玉在门檐下坐下,朝里面道:“我在门口守夜,夜里风寒,你们睡觉的时候多加小心。”
“不用,你是傻子吗!在外面会冻死的啊混蛋!”
“不会,我自幼习武,能抵抗寒风,不必担心,倒是你的妹妹待嫁闺中,我若是深夜同住一屋,只怕会有损你妹妹的闺誉。”
妓夫太郎彻底愣住了,小梅也茫然不知所措的起来,和哥哥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平时习惯了和周围的人互相甩泥巴,忽然来了一个这样坦诚的人,她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好像镜子,把自己的丑陋和阴暗照的干干净净。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饭都吃不饱的人家,不讲究你们名门望族的那一套!没有人会在意的!你给我进来啊!”妓夫太郎焦急的喊。
“难道你不在意吗?”
妓夫太郎愣住,他怔怔的看着,月光下妹妹姣好的容颜,说不出话来。
他会在意。
他当然会在意有人跟他漂亮的妹妹共处一室!如果这个人进来,自己会焦虑的睡不着觉,他会一晚上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屋里。
谢琢玉笑了,听不出来半点不愉悦:
“睡吧,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你们两个都辛苦了,好好的休息,夜梦吉祥。”
少年抱着剑,就这样靠在门边上坐下了。
小梅沉默的扯了扯哥哥的胳膊,妓夫太郎才反应过来,他龇牙咧嘴的躺进冰冷的被窝,开始自动的用身体温暖,暖完了拍拍地板,小梅这才蹑手蹑脚的爬进去,钻到哥哥暖好的地方去。
小梅睡不着,盯着门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可她依旧瞪着大眼睛,妓夫太郎心情很乱:“赶紧睡觉。”
“你不也睡不着,凭什么说我。”
“你这孩子真是任性啊,你睡不着动来动去的话被子会漏风啊喂!我怎么睡得着!”
……
争吵不休,两个人吵到后面,似乎是吵累了,咪萋着眼,双双陷入了梦乡。
*
漆黑的夜色里,谢琢玉忽然睁开了双眼,慢慢直起身,漆黑如墨色的眼神,死死锁在不远处的树梢上。
那股子灭顶一般可怕,带着无边无际的危险感的气息,再一次袭来,并且这一次,毫不掩饰的扑向少年。
到底是什么?
谢琢玉咬牙,拔剑。
“被发现了呀。”
一阵阴柔的笑声如铃铛般在谢琢玉耳边响起,柔美的音色在深夜里听起来,只让人觉得诡谲难言,谢琢玉瞬间瞪大了眼睛,声音的来源,不在树梢!
好像说话人近在咫尺一般,可自己竟然连声音从那里传来都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人?有这样高强的武功,冰天雪地里,谢琢玉的额头渗出汗来。
七彩色的冰花铺天盖地的缓缓飘落,似乎要掩埋了谢琢玉一般,少年挥剑斩去,冰花仿佛有生命一般,嘶吼着咆哮着化为灰烬。
晚饭时候的毒虫,不是幻觉……
“谁!”
“不要那么凶残嘛,额头的纹都深了几分,变得凶悍了。别紧张,放轻松,我只是一个饥肠辘辘的路人,闻见了年轻女孩的美妙的血肉气息,控制不住的来拜访罢了……”
谢琢玉一咬牙,横剑挡在了门前,护住了身后的破屋:“我不管你是人是鬼,都休想得逞!”
“哎呀,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漫天风雪忽然开始无规则的运动,好像是有人笑到发颤一般:“门里那个女孩也很年轻漂亮,若是平时也不妨超度一下好了,可那种普通的血肉,怎么可能值得我在这样美丽的月夜,如同深夜约会一样努力奔赴而来呢?”
月光下,一双七彩的眸子,熠熠生辉。谢琢玉没有空去欣赏那眼眸的美丽,只感觉自己被钉死在了地里,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能力,直觉告诉自己,这是绝对碾压的力量带来的气息,对于未知的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着自己,豆大的冷汗滴落在雪地里。
温柔的呼吸紧贴着耳畔:
“你,才是我不远千里而来,期待到不能自已的珍馐啊。”
4. 月之呼吸
谢琢玉愕然,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居然在来这里的第一日就被揭穿了。
月光之下,来人终于肯展现出他的真容。戴着类似地藏帽的法帽,却漂亮精致的不像个僧人该有的模样,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却并不能让人觉得亲切,这个诡谲的夜里,他漆黑的披风在猎猎作响的寒风里,却异常的安静服帖,笔直垂落在他身后。
时间好像静止在他身上。
他的眼睛,是与所有人都不同的七彩色,这彩色堆砌在一起却不会给人以杂乱的感觉。好像琉璃烧制成的玻璃珠,眼波流转间变换着七色,流光溢彩,漂亮的不像是人应该有的模样。
甫一站定在面前,谢琢玉横刀去挡,几乎是一瞬间,他的眸子又在身后亮起:“还是个剑客吗?太好了,我最喜欢的就是喜欢锻炼的少女,血肉里带着韧性,最为上品。”
这个速度……不是人可以拥有的!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琢玉额头的汗越来越多,呼吸也急促起来。不对,不能恐惧,不能恐惧。不管这是什么,都不能恐惧!
这是谢琢玉很小就悟出来的道理。
十一岁那年,懵懂的她坐船去拜访师父的朋友,同船的女人带着孩子,孤零零无人依靠,船夫起了贼心。
那是她第一次拔出剑保护人,也是她第一次杀人。
最开始的时候,面对两个身强体壮,站在她面前如小山一样巍峨的带着杀意的壮年男子。她的恐惧自然而然的升起在心里。
但不能恐惧。
从身体开始散发恐惧气息的第一刻,就已经宣告着战败。
谢琢玉凝神,将所有思绪集中在手中的剑上,鬼魅般的眼珠又在身后亮起:“恐惧的气息消失了呢,好神奇呀。”
就是现在!
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蓄势已久的剑恍若蛟龙出海,白虹贯日,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朝着声音的来源,破空劈开!
“呀,真是不可一世的气势呢。”
来人眨巴眨巴七彩的眼睛,一缕淡色的发丝被整齐斩断,缓缓飘落,他惊异的瞪大眼睛:“精心保养的发丝都被切断了,真是粗鲁啊。”
谢琢玉大脑一片空白。
所向披靡的一剑,却只能斩断敌人的发丝,这灭顶一般的挫败感的背后,是令人绝望的实力的差距。
可绝不能停下,谢琢玉深呼吸,这个人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有动真格,好像是猫玩老鼠一样漫不经心,谢琢玉二话不说,凝神闭气,斜劈而去。
“真是精湛的剑法呀!”
“横砍也很有气势呢!”
“哦?斜挑吗,这样挠痒痒一样的招数可是杀不死我的?”
来人气定神闲,笑眯眯,连一点喘气都没有,七彩色的眼眸几乎贴在谢琢玉的眼上:“你的呼吸开始发颤了呢,剑也劈空了三次,果然人的体力已经是极限了吧,人要想追求更上层的力量,果然还是要去彼岸的另一个世界呢。”
谢琢玉不语。
“怎么不说话?哦,不知道我的名字是吗?这么久了都忘记互通姓名了,真是失礼呀,在下童磨,乃万世极乐教中人,入我教者,身心清净,远离痛苦。你现在应该很痛苦吧,很绝望吧,□□追寻到了力量极限,却依然赶不上人家半分半点……”七彩瞳里流露出悲悯的光芒。
多么可怜的人类呀,他甚至还没有反击呢,金扇甚至都没有拿出来呢,如果认真点,恐怕只要一下,这个人就会化为血沫吧。
“加入万世极乐教吧,我会告诉你幸福和快乐的真谛,远离这些所有的绝望和烦恼,来吧……”他忽然笑起来。
可七彩色的眼瞳对上了谢琢玉漆黑的眼眸,却愣住了。
里面没有他所想象的痛苦和慌乱,绝望。有的只是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对劲。
童磨沉浸在悲天悯人的氛围中,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阵龙吟自天而来,他猛抬头,却被身边人辖制住了咽喉,一道如月华般皎洁明亮的剑气,恍若九天瀑布,直泻而下!
“哇!这是什么呼吸法?从来没有见过呢!”童磨瞪大双眼,有些痴迷的欣赏起来,好像小孩在看花火一般自得其乐。
噗嗤!
两道鲜血飞溅而出,滴落雪中,如梅花四溅开,一道是童磨,一道是谢琢玉自己的,她闷哼一声,咳嗽起来。
“好有毅力的孩子呀,为了牵制住我,不惜自己也一同被砍伤。”童磨流下泪来。
可下一刻,谢琢玉瞪大眼睛,她看见童磨被砍伤的后背,血肉好像活过来了一般,蠕动起来,像是活物一般,顷刻间,伤口就愈合了。
完好如初。
连衣裳也被修复的,看不出一点被砍破的痕迹。
!
谢琢玉彻底愣住了,她握住剑的手都微颤动起来。
她自小习的乃是师父传授给她的剑法,明月剑法,是她师父于月下悟道,自创的剑法,当剑法修炼到极致之时,挥剑时会有剑气凝聚,如月华流散,横空览世,照彻天下。
而这如月华般皎洁的剑气,和她那纤长有力的佩剑斩春风,也成了她行走江湖时代表性的标志。
行走江湖,所向披靡。
可今天,她引以为傲的所有实力,甚至伤不到这个人分毫!
谢琢玉深呼吸:“你到底是什么人?”
“啊啦?”童磨歪头:“真是迟钝的孩子呢,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将我当成肉体凡胎吗?你是鬼杀队的吧,呼吸法也是很漂亮呢……”
童磨伸出手指指向上面天空的方向,笑眯眯:“你的呼吸法,总觉得和月亮很像呢!”
谢琢玉内心一跳。
“难道是上一大人的后裔吗?月之呼吸的继承人?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呢,不过你们两个的感觉很不一样呢,上一大人的月之呼吸,是赤血,无望,杀戮的月。你的月之呼吸,是洁白,清澈……”
指尖轻轻一捅,戳穿了谢琢玉的锁骨!鲜血喷溅到童磨的嘴角,他伸出舌头,珍惜的舔了舔,面色绯红起来,满脸餍足:“弱小的月呢!”
谢琢玉面色惨白,手攥紧了剑。
“哎呀!”
童磨忽然一拍脑门,有些懊恼:“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那位大人似乎要召见我呢?”
真是遗憾啊,但这样的珍馐是不能仓促之间吃了的,那是对美食的一种亵渎呀。
童磨伸手一指,冰注已惊人的速度蔓延了谢琢玉全身,将她冻成一座冰雕,谢琢玉的剑锒铛掉落在地,童磨哼着小曲,轻轻打个响指,冰雕就消失的无声无息了,他似笑非笑的眸子划过破旧的茅屋的门。
门缝后瑟缩着,妓夫太郎捂住妹妹的嘴巴,他面色惨白,泪流满面,却拼命的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的动静。
如果被发现,一定会死的!
那么强大的人,在这个人手里都活不过去,何况是自己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妹妹?看见童磨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妓夫太郎的心好像被揪住一般,这一瞬间他面色惨白,眼睛里滴下血来,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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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伪装在这个怪物眼里犹如笑话一般,只怕他杀死自己,和碾死一只路过的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正要享用美味珍馐的时候却被人打断了,真是令人不快啊,算了,那个女孩子看样子也算可口,就当个零食在路上垫一垫吧。”
童磨微微一笑。
妓夫太郎心脏骤停!小梅缩在哥哥的怀里,漂亮的大眼睛已经吓到失去所有光彩,呆呆愣愣的僵硬在哪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股冰霜凝结而成的绳索,朝自己飞扑而来!妓夫太郎把妹妹紧紧抱在怀里,要死了,这下是真的要死掉了!一起死吧,好歹死的不会那么孤独!
当!!!
小梅没有感受到想象中死亡的痛苦,猛然睁开眼,彻底愣在了原地。
她看见那把漂亮的佩剑,似乎有意识一般,跃在空中,挡在了她和哥哥面前。
冰雪飞溅,剑也难堪重击,龙吟悲鸣一声,碎裂在地。凄惨的碎片在地面上,倒映出月光雪白的颜色,和那个少年一样,清澈,皎洁。
“小梅......”
“哥哥......”
劫后余生的兄妹两人相拥在一起,身体止不住的发颤,呢喃着对方的名字,可眼神却痴痴的凝在那佩剑碎裂再地的碎片上,滚烫的热泪从眼眶里滴落,落在地面上,一滴一滴,融化了薄薄的雪。
*
头颅滚落在地,血液溅在花鸟屏风上,昏黄烛火下的薄金闪耀着出朦胧,尊贵又奢靡的微光,如今添了血色,愈发的诡丽难言,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屏风边,七彩色的眼球含着笑,微微眨眼,琉璃瞳孔中跃现几个刻字。
上弦陆
没头的身体乖巧的跪在屏风外,而屏风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真是抱歉啊大人,路上遇到了好玩的事情,绊住了手脚,这才没有及时赶来呢。”头颅笑眯眯的旋转一圈,朝向屏风内的方向。屏风内的人并不做声,漫长的沉默后,童磨眨眨眼:“居然不是因为迟到才生气吗?”
“你应该改掉玩弄食物的习惯。”
童磨恍然大悟,原来大人读取了他刚才的记忆呀!真是狼狈呢,身为上弦之六,却被一个人类三番两次的伤到,头颅微微蹙眉,没头的身体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胸前被炸裂的衣裳碎片,这是最后那把剑自爆的时候,狠狠炸伤了他,留下来的痕迹。
“可是,好不容易遇到有趣的食物嘛,一口吞掉的话,太暴殄天物了,如果是大人遇到,也会觉得有意思吧。”童磨笑眯眯,头颅撒娇似了蹭了蹭屏风。屏风似乎有意识一般,后退了一步,和童磨拉开了距离。
“真是冷淡啊大人。”童磨故作伤心。
“你应该做的只有将人当做提升实力的资粮,而不是当作玩具。”声音不耐烦,停顿了片刻,一只手忽然从童磨身体里破出,带着血的冰雕掉落在地,小小的,似乎可以看出里面冻着一个人的模样。
“大人难道要夺人所爱吗?!这可是在下的夜宵呢,虽然说杀死后风味不如从前了,但冰冻起来可以最大可能锁住那份鲜美。”
童磨哭丧着脸,把肚子恢复如初,又察觉到那位大人没有生气的气息后,把地上的头抱起来,拍拍不存在的灰尘,乖巧的安在自己的脖子上。
“废物。”屏风后传来轻蔑的嗤声,十二扇屏风依次缓缓打开,黑色的阴影投射在黄金铺就的地面上:
“难道连活人的气息都闻不出来吗?堂堂上弦第六的血鬼术,居然连一个凡人都不能杀死,真是浪费我给予你的血液,童磨!”
5. 六只眼睛
居然没有死吗?
这个少女,被自己用冰贯穿了骨髓,冻成了冰雕之后,居然还奇迹般的存活了下来?
童磨第一反应是震惊,继而开心的捂脸笑,感动的流下泪来,他幸福的声音都在颤抖:
“太好了,被刺穿骨髓冻起来也要顽强的活下来,这是何等的毅力呀,何等顽强的生命啊。为了活着成为我的盘中餐,让我品尝最鲜美的味道,而努力到现在,你一定很辛苦吧。”
他抚摸着小小的冰雕,带着爱意:“我会万分郑重吃掉活着的你,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可爱的少女。”
他视线划过四周,感受不远处传来的蠢蠢欲动的气息,似乎有不少鬼聚集过来了呢。府邸外,是前所未有的躁动。
房屋外的黑夜里,仔细看去,无数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里面,恶心的涎液从嘴角溢出,却没有鬼敢真正滴下,污秽了无惨大人的府邸。只是红着眼,蠢蠢欲动,等待着童磨走出无惨大门的一刻,就要一拥而上,撕咬拉扯那人的四肢和头颅。
童磨漫不经心的听着无惨的吩咐,心却早就飞在冰雕上了。
无非就是那老三套:
要他杀鬼杀队,多吃人提升实力,找蓝色彼岸花。
童磨闭着眼睛都能复述出来无惨下一句要说什么,身心却保持着恭敬的状态,嘴上说的舌灿莲花。
哎,真是个无聊的夜晚呀,美味也泡汤了,还要来这里听训话,若不是无惨大人已经不需要进食了,他都以为是看上自己的夜宵,才把自己传讯过来呢。
好在无惨大人对于这个人,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是简单道:
“你捕获的应该是一个极为罕见的稀血,并且实力强大,把她吃下去,对你能力的提升会远超想象。当然,如果你能顺利吃下去的话。”
无惨也注意到了府邸外鬼的骚动,他心有不满,他没有想到因为这个稀血对于鬼的诱惑力,竟然大于自己的控制力。让那么多鬼冒着违反了自己命令的危险,聚集到这里。
不过,正是因为这份稀有,才彰显了少女的价值,吃下她后,实力定然能大大上一个台阶。
平心而论,无惨觉得这个人让童磨吃了是一种浪费,所以他难得的放任了门外的喧嚣,让它们用实力去争夺吧。
只有强大的鬼,才配拥有这份珍馐。
“是。”
十二扇屏风依次闭上,那蛇一般的眼眸,似乎落了个眼神在冰雕上,高傲而冷漠,须臾就收回了。
*
刚出府邸,童磨手上的冰雕就被一个浑身是手的恶鬼夺取,囫囵吞下。
童磨笑:“哎呀,这样粗鲁的对待少女可是会遭天谴的,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呢。”
下一瞬,那个鬼就瞪着眼,在所有鬼的视线中,炸裂而开。
童磨也愣住了。
大家纷纷看向童磨。
有鬼大胆道:“童磨大人,你怎么能自相残杀!”
这可是鬼的大忌。
“啊啦,看着我做什么?可不是我干的哦,应该是你们中有人干的呀。”
童磨无辜的耸肩。
大家惊疑不定的看着彼此,终于有鬼受不了那诱惑,从刚刚被炸死的鬼的尸体中挖出冰雕,一口吞下,想要一嚼两半!
轰!
鬼被炸为了血泥。
?
童磨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他并不觉得这个少女到现在了还有这样的实力。本来也就是柱的水平罢了,勉强在自己手上过两招,何况现在浑身被刺穿,应该已经奄奄一息了吧,是怎么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的?
真是好好奇呀!
眼见此景,蠢蠢欲动的鬼们纷纷收敛起来,流着口水发抖,童磨眯眯眼,下一瞬,就带着冰雕一起消失在了众鬼面前。
回到万世极乐,他试探性的用指尖一点点深入冰面,下一瞬,就听见了自己皮肉炸裂的声音。
童磨眨眨眼,把只剩下骨头的手指抽出来,很快血肉又长回来了,他掉下去的指甲重新安好。
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呢。自己亲自冻起来的夜宵,脾气似乎有一些暴躁呢?
童磨惊奇的发现,这个冰壳似乎牢牢的缩在了少女外面,明明是自己的血鬼术,却完全不听自己使唤了,怎么也解除不了。
这个冰壳好像从束缚少女的凶器,变成了保护少女的利器一般。
这样的话,这个东西该怎么吃呢?
接下来的几天里,万世极乐教中就出现了这样的一幕,教主手里多了个奇怪的冰雕。
你说他喜欢吧,他每天命教众想各种方法打开,用刀锯,用火烧,用碳炉烧,甚至命教徒搬出去用太阳照。一点不像喜欢的样子。
可你说他不喜欢吧,时时刻刻都要拿在手心,轻轻的摩挲着,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
一连数周。
童磨的耐心一点点消除下去。
馋到抓心挠肝,明明在手边却怎么也吃不到嘴里的感觉,实在不算美妙。
童磨食之无味的擦干了嘴角的血迹,日常的进食,都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他面无表情,整理了衣裳,重新进入屋里,去见他的信徒。
而每天把冰雕抱在怀里,似乎也招惹来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自己是上弦之六,但这份美味,引诱着很多都有无数的鬼铤而走险的来偷窃。虽然解决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但归根到底也是棘手呢。有时候连他日常的进食都会被打断,实在是一种困扰。
在找到打开冰壳的方法前,他想把这个少女放在什么地方保管好。
该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身影。
如果是黑死牟大人的话,应该可以帮我保管吧。
那位大人似乎和无惨大人一样,对于人类的血肉丧失了口腹的欲望,为鬼也沉稳庄肃,交给他的话,是绝对不会有鬼敢于去觊觎的吧。
不过有一个很棘手的事情,他并不是什么能轻易帮忙的鬼呢。
*
难以言喻的苦痛包裹着谢琢玉。
她的身躯已经僵硬,血液停止了流动,人却没有死,而这代价却是,身体永远停留在了死亡前的那一刻。
最痛苦的那一刻。
那种冰冲破血肉刺进骨髓里,血液被一瞬间冻在心脏中,浑身上下被冰雪包裹的绝望感,彻彻底底的包裹着她。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而死去的人是不会痛苦的,苦难是和生命相伴而生的,没有呼吸就不会有痛苦,所以,这痛苦也在变相的提醒着谢琢玉:
她还活着。
是福?是祸?
只有思想还在运转,身体却停滞在了那最痛苦的一刻,这是天底下最折磨的事情,每分每秒都停留在死亡的瞬间。
该怎么办?
在这个世界,她初来乍到,并没有什么牵挂和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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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担心的可能是和自己萍水相逢的,两个相依为命的兄妹两,会不会遭到武士的报复。以及将自己用热水救活的叽叽喳喳的游女们,她们身上脸上似乎也出现了难闻的糜乱的气息,应该也是离得病死去不远了。人世间总是充满着不幸和悲哀,在那个世界是,在这个世界也是。
一瞬间,谢琢玉的心好像被攥住了一般。
难以言喻的,没有边界的,比童磨到来时高了不知多少的威压,如同黑夜降临般将全身吞噬而下。
没有一点光,这种笼罩着万物的感觉,让本就难以言喻的痛苦,更上了一个巅峰。冰冷沉寂已久的血液都跳动起来,不是活过来了,应该是被这强大的力量威慑到,叫嚣着要窜逃。
谢琢玉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等她看见眼前时,却愣住了,一片无尽的,沉沉的白雾。
忽然,黑雾渐渐升起,将白雾气吞噬殆尽。
黑雾没有边界,四方上下,从她意识的开端,延伸向了无尽。
倏然!黑雾上方张开了眼睛。
六只。
金黄色的眼瞳,眼白赤如血色,六只眼眸端正的横在上空,凛日欺月。
巨大的眼瞳代替着日月悬挂在上方,威严,端肃,眼里没有一丝感情,没有日的温暖,没有月的温柔,有的只有无尽的死意,好像但似乎只要接触到那目光片刻,就会化作齑粉。
谢琢玉被那六只眼瞳震慑到几乎忘记了所有,不只是血液,全身的骨头似乎也要扭曲成奇怪的模样,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要跪伏在地,全身心的跪伏在地,不能直视这三双眼睛。
上下四只眼瞳里,漆黑的瞳孔没有转动分毫,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谢琢玉身上的必要,因为天下在他眼中,尽是蝼蚁。
*
“月之呼吸的继承者,是你?”
*
黑死牟对于童磨并没有上级对于下属应该有的关怀之情。所以童磨提出请求的时候,黑死牟并没有答应,只用六只眼冷冷的看着他,希望他知难而退。
童磨笑眯眯告诉他,这里面关着的美少年,是月之呼吸的继承人。
黑死牟才有了微微波动。
并不是什么好的波动。
童磨觉察到了杀意:“哎呀,我知道您一定觉得我又在骗你是不是?您没有把月呼传给别人,也就是说,月之呼吸没有继承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您听我说,这次真的不一样,这位鬼杀队员挥动宝刀时,凝聚在刀刃上的,确确实实的是月之呼吸的气息啊!威力之大,居然砍伤了我的后背呢。”
“如若不信,您带回去,把她活着取出来,问问她,不就知道了吗?”
童磨笑。
黑死牟沉默,半晌道:“说出你的目的。”
“哎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个女孩是千年一遇的稀血,等您问完后,我会当着您的面把她认认真真吃掉,可以吗?”
黑死牟一言不发,从童磨身边走开,他的衣裳整肃,步伐稳而端重,走过童磨身边时,按在刀的手上衣袂都没有颤动分毫。
童磨眨眨眼,正以为被拒绝的时候,手中的小小冰雕,消失了。
童磨笑的灿若桃花:
“哎呀黑死牟大人,那就拜托您了。请一定一定温柔的对待她哦,打开冰壳的时候,请一定一定要通知我一声。无论是天涯海角,我都会赶来的,活了这么久,我第一次如此的期待,享用她的时刻来临。”
6. 黑死牟的破防时刻
月之呼吸是什么?
谢琢玉也很想知道。自从到了这个世界,已经是第二个人问她月之呼吸了。似乎在他们眼里,自己应该知道这些。
但她确实不知。
她修的是剑法,是她的师父年轻时月下悟道而得的剑法,取名也非常的朴素甚至土气,叫明月剑谱。是那种三流的武侠小说都不屑取的名字。
自己跟着师父修习,也练就了这一套剑法,她已经臻于精熟,挥剑之时,有明月光芒一般的剑气随身,清澈而皎洁,照见人如画图一般。
但这月之呼吸是同一个东西吗?呼吸是什么?
谢琢玉一无所知。
她现在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果说面对童磨还能勉强镇定,但是在这六双眼之下,她只有俯跪在地的份。这种实力的落差好似云泥,压的她喘不过气。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她初来乍到,随随便便遇见的两个人,实力就恐怖如斯。问题在于自己在原先那个世界,已经是强者了,可在这个世界里,简直如蝼蚁一般渺小脆弱。
谢琢玉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本着严谨的态度,她想摇摇头。身体却动不了分毫,她好像已经已经“死了”,只有痛苦的意识尚存,并不能发出任何回应。
不能说话吗?
这在黑死牟的预料之中。他是强势入侵了谢琢玉的精神世界中来的。他也没有办法破开这个诡异的冰雕,多亏了一个叫做魇梦的新鬼,他的血鬼术异常强势,只要将自己的手腕和冰雕绑在一起,再将自己的血滴在冰雕上,就可以强行将这个人的精神世界与他进行连接,他可以直接深入对方的精神世界里。
无人回应。
是死了吗?□□还在苟活,精神却已经消失了。真是可惜。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无论那个人回答是还是否,黑死牟都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黑死牟承认,能被束缚在童磨的血鬼术中还能苟活至今的人,作为人类而言确确实实是一个强者,但人的寿命会走到尽头,脆弱的□□也限制了力量的限度,这份强度在他面前不值一提,就好像行夜路时杂草上的露珠,哪怕有一颗格外清圆,那也没有任何的区别,露珠就是露珠,毫无意义。
黑死牟的目光,投向空旷无一物的世界的正中心,那里,有一刻圆润的,小小的,和明月一般皎洁的珠子。
按照魇梦的说法:“……在精神世界里,有一颗核心,您只要捏碎那颗精神核心,再强大的人类也会消亡。”
天空中六只眼眸,上下四只的黑色瞳孔缓缓移动,一齐聚焦在了那颗核心上。
血一般的月光化作实影,铺天盖地,四面八方,化为尖锐的刀光,刺向那颗核心。
*
谢琢玉只感觉心脏被人捏住了一般,生死一线的巨大冲击力带来的痛苦更百倍于之前,她的眼珠被挤压着睁开,几乎是一瞬间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幕,她目眦欲裂。
她跟这些人有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这样对待她?!
她怒吼一声,只感觉一瞬间,□□的束缚被冲破,一声呐喊化作龙吟,冲来了那股攻击,冲破天际,她好像一把挣扎了出来,踉踉跄跄的跪倒在地上。
浑身似乎被扎成了个血刺猬,唯有怀里抱着那颗不知何物的珠子,完好无损,直觉告诉她,这是对于自己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谢琢玉踉跄着倒在地上,却发现,身体的痛苦消失了。
猛低头!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团柔光包裹住,模样还和生前一样,但是是漂浮在虚空中的,似乎是灵魂出窍一般?
这眼睛又是什么?珠子又是什么?她在哪里?身体呢?
六只巨大的眼眸微微呆滞了片刻,一瞬间一齐亮出光芒,刺眼的血光将整个世界照的犹如血肉地狱一般,令人不适。漆黑瞳孔死死盯着那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虚体,沉默了很久。
“嚯。”
似乎有人,毫无感情的惊叹了一声。
*
谢琢玉尚且不明了现在的情况,她只能一边躲避着攻击,一边大声询问:“请问阁下是谁,和我有什么仇恨吗?一定要置于死地吗?若是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杀了我,到了黄泉我也是冤死鬼一条!好歹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吧。”
无人回答,回答她的只有攻击。
可攻击铺天盖地,一次比一次猛烈,每次袭来,招招致命。谢琢玉一边要躲避,一边要保护珠子,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狼狈的几乎像是被孩童捆住脚的蚂蚱,在地上丑态百出。
冷静,冷静......
谢琢玉喘息,又一波血月如刀割向咽喉,她下意识躲闪,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想到:
为什么要躲?
对啊,她现在的身体,完全没有了痛觉,是类似于灵魂出窍的状态!
她是魂魄,这些刀刃伤不了她分毫。感受到的痛苦,都是因为眼,耳,鼻,察觉到的威胁,因为害怕,而在虚幻的灵体中投射成了虚幻的痛苦而已,本就是虚幻的。
谢琢玉站直身体,刀刃果然穿透她的身体,渐渐消失而去。
丝毫的痛苦都没有。
纵将白刃临头颅,犹如仗剑斩春风。
是了,年少轻狂是因为一句很潇洒的诗句而起的名字,直到这一刻她才悟出来道理。春风是斩不断的,犹如现在的她!
她下意识站直身体,在茫茫血雨的最中心,四只瞳孔视线交汇之处,佁然不动,稳如泰山。
天上的眼瞳,不知何时,消失了。
不,没有,谢琢玉猛回头,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那人黑红色的长发高高束起,身着着紫色蛇形纹路的衣裳,端正俊美的面庞上,那熟悉的六只眼瞳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深如血的火形斑纹,从额头,一路烧到脖颈。他的穿着打扮,和谢琢玉接触过的东瀛武士有几分类似,只是种种迹象都在告诉着谢琢玉,他不是人。
“汝非人,也并非鬼。”
谢琢玉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给谢琢玉下定义。
“也许是灵魂出窍吧?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和我一样是魂魄吗?童磨说你们不是人,你们到底是什么?”
“魂魄之说,虚无缥缈。我追求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答非所问。或者说,来人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谢琢玉在他眼里犹如死人,他并不在意将死之人的疑问,只执着于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一柄长刀被丢在地上:
“既然是月之呼吸的继承者,那就给我看看,你的月之呼吸。”
*
谢琢玉真不会什么月之呼吸。
但这个人似乎听不懂人话,不过也似乎并不是人。当下不是她愿不愿意,而是必须如此了。
谢琢玉将核心含在口中,拿起那把长刀,总感觉有些怪怪的,和自己的剑的手感差别很大,她掂量掂量,有些为难。
黑死牟面容不变:
“弘法虽有良笔,但不拘于笔。既然是月之呼吸的继承者,就不应该因为换了一把武器,就使不出月之呼吸了。”
“我有个条件,如果我真的用出来了什么月之呼吸,你是不是可以放我一马。我跟阁下,似乎无冤无仇吧。”
“如果你是月之呼吸的继承者,留不得你。”
“那我要是不是呢?”谢琢玉激动。
“我会把你送到童磨那里去。”
“......”
那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呢。
谢琢玉气的咬牙,自己莫名其妙的进入这个世界就算了,还莫名其妙的被在于对待。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啊,她凝神聚气,拿起那并不逞手的刀,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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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成,剑气凝聚成霜,朝着那人的心口,横断而去!
黑死牟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动,发丝都未乱,便轻松化解了。
“很相似,但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你不是我的月之呼吸的继承者。”
黑死牟有些不满。
看来童磨不仅仅行为怪异,眼睛也不能分辨真假。
“我也没有说我是啊,事实上我连月之呼吸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剑法是我师父传授给我的,根本不是什么呼吸法,是剑法!”谢琢玉生气:“你们莫名其妙的把我抓过来,又在说一些我完全不懂的莫名其妙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你们的错啊!”
黑死牟沉沉的看着她:“你不是鬼杀队员?”
“鬼杀队员是什么啊?”
黑死牟沉默了,半晌后才呢喃道:“无关紧要的蝼蚁罢了,和你一样。”
谢琢玉:?
不过,谢琢玉并不能否认他,自己现在确实就和蝼蚁一般,任人宰割,这个人的实力深不可测,如果他真的想要破坏这颗珠子,自己绝对无法阻拦他,说到底,直到现在,生死都在他的一念间。
“......我不会杀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黑死牟不知什么时候,站定在了离她三步外的地方,他六只眼的视线,一齐凝在她虚幻朦胧的身体上,有一瞬间,谢琢玉忽然觉得他的视线化作了实质,穿透了她的灵体,直达不可测的过去。
似乎在看着什么人一般。
“鬼的身体是完美无缺的,借由无尽岁月的恩惠,我的武功如今已经臻于无上,在这个世间,没有任何一个武士可以挡下我一招半式。可我心里总有一个难以解开的疑问......这个疑问盘亘在我心头多年,始终得不到解决。而现在,你如果能给我答案,我就放你一马。”
“我会教授给你,这个世界上最至高无上的呼吸法——日之呼吸。”
谢琢玉愣住。
黑死牟继续:“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吧,现在你的状态非常特殊,你的身体被冰冻起来,所以你的精神世界里没有时间的流逝,你现在的状态也不会受伤。现在的你,是一个很好的当我对手练习的载体,我要你在这里,日复一日的修炼,直到掌握最纯粹的日之呼吸,你要臻于和它的创始人一样的境界。然后,和我进行决战。”
谢琢玉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这个人是练习月之呼吸的人,又要教给自己日之呼吸的功法,让自己用日之呼吸和他决战。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谢琢玉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他一定要分出月之呼吸和日之呼吸的高下。
她并没有隐瞒,而是直接说出了口。
黑死牟沉默,却并没有否认。
“但是,当你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是已经输了吗?”谢琢玉不解。
“何出此言?”
谢琢玉见他并没有生气,便大着胆子直截了当地开口:
“你绞尽脑汁要论证你的月之呼吸和日之呼吸的高下,因为你本身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真正的赢家是不会绞尽脑汁的去再想赢一次手下败将,只有输了的如才会拼命的想赢回去。所以,在阁下心里,难道已经将月之呼吸视为了失败者吗?”
因为极度的不自信,所以才要竭尽全力的想要推翻,一定要用一次胜利来推翻。
谢琢玉话音未落,对上了黑死牟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了。
几乎是摧天毁地的威压凝聚成实体,自上而下的贯穿了谢琢玉,虽然没有痛苦,但却让她的灵魂变得奇形怪状,她口中的珠子被冰冷的刀尖撬出,此刻紧紧攥在黑死牟的手心,他看着谢琢玉的眼神恍惚死物。虽然表面毫无波澜,但躁动的空气和扭曲的血月,无一不昭示着——
谢琢玉彻底触怒了这个怪物。
7. 纠正她的月之呼吸
谢琢玉最大的毛病就是口不择言,而现在,她再一次为自己的口不择言付出了代价。
不过她能屈能伸,赶紧低头:
“没事,我远道而来不了解你们的呼吸法是什么,说的都是门外汉的废话,你就当放屁好了,请不要在意,都是胡说八道罢了,实在是对不住!”
怎么可能不在意!
这个怪物一样的家伙,看起来在意的不得了啊!明明是那么强悍的家伙,听见那句失败就好像脚指得了疔疮的患者被人踩到了脚指头一样跳脚。
谢琢玉这次是真的不敢说话了,盯着他看,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再惹火了他。
黑死牟不语,只是捏紧了手中的珠子。
谢琢玉漂浮在空中朦胧的躯体似乎收到了影响,剧烈的扭曲起来,痛苦再度袭来。
看来,这个身体并没有普通的痛觉,唯有攻击这个珠子的时候,会感受到痛苦。
“再完美的呼吸法,被短暂的寿命和脆弱的□□所限制,都是无法发挥出最大威力的。自从呼吸法诞生以来,我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摆脱了凡人寿命的束缚,走上了正道的武士。在这条追求力量的正道上,我行的已经足够之久,已经臻于纯粹。”
他道眸子沉沉的凝视着手中似乎要哭泣出来的珠子:
“你不应质疑我的正道。”
“是!”
谢琢玉痛的难以言喻。
“你是从哪里来的?从哪里学习到的月之呼吸?”依旧是质问。
谢琢玉已经不想辩解,她并不会月之呼吸,这个人似乎咬定了自己就是会月之呼吸一般。她只能老老实实将自己的生平,事无巨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听的黑死牟直蹙眉,他并没有在域外之人的可疑来历上纠结,很快便将重点放在谢琢玉的一生做的事情上:
“救下被丢弃的女婴;帮助陷入绝境的老人们安身;将误入歧途的少女们救走,教她们谋生的手段……连死,也只是为了保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而被乱箭穿心……”
“我原以为你应该从出生到现在,在践行武士的修行,永无止境,没想到你只是囫囵吞枣的学了三年,就开始出去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一辈子不思进取,毫无上进之心。你应该庆幸自己十六岁就死了,不然我不知道你还要浪费多少可贵的时光。”
谢琢玉咬牙,她不觉得自己的是毫无意义的一生。
也许是看出来她的抗议,黑死牟捏住珠子的手紧了紧,谢琢玉面色惨白,灵体跌落地面,瘫成一团。
他见谢琢玉老实了,才继续批评:
“你身为武士,理应追求力量,而不是浪费光阴在不知名的蝼蚁们身上……天赋倒是不错,靠着拾人牙慧,竟然领悟了一点呼吸之法的奥秘,只是这远远不够。”
黑死牟攥着那刻珠子,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迷雾中,谢琢玉只感觉心脏被掏去一般,呼吸被一点点剥夺走,灵体也一寸寸灰暗下去,一阵天旋地转,她啪唧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陌生的房间。
她喘着气回头。
正对上那六只毫无表情的眼眸。
黑死牟端身跪坐在地上,那块珠子被他放在地面,现在的他双手按在膝前,端庄从容的仿佛世家子。
他将谢琢玉的精神核心抽出了精神世界里,谢琢玉的灵体没有死去,反而是跟着出来了,这很好,虽然□□很脆弱,但精神却足够强悍,符合他的心意。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我的身边。用你的这具灵体,总之跟着我修行罢。”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话题转换的这么奇怪,但谢琢玉激动道:“您是不杀我了的意思吗?”
“……如果你的进步可以令我满意,我会赐予你血液,把你变成我的同类。当然,前提是你的进步要令我满意。”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进步的不满意,就去死。
那位大人正在筹集十二只强大的鬼,黑死牟知道,无惨对于现在的十二鬼月,并不是十分满意。他曾经多次嘱咐自己,要留意武功高强的人,多赐予他们血液,以培养出更多强大的鬼。
而眼前这个人,从天赋上来说,非常符合他的预期。
谢琢玉别无选择,她只能被动的接受。
黑死牟一步步走向她:
“现在,纠正你错误百出的呼吸法,你的月之呼吸,愚蠢的令人发笑。”
*
三个月后——
童磨没有想到,黑死牟这么快就找上门,鬼和鬼之间是严禁互相串门的,上次他私自去找黑死牟,事后还向无惨大人忏悔了一番。不过无惨大人似乎并不在意,不知道是因为相信黑死牟,还是因为不在意自己。
但黑死牟是个例外,他得到无惨大人最大程度的纵容,只是他并不是喜欢打破规则的鬼,所以几乎从来不是主动去找谁。这次主动前来,倒是很稀奇。
童磨忙请他坐下:“远道而来,又失远迎呀,黑死牟大人,请问有什么吩咐吗!难道说是上次那个冰雕您打开了吗?”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是想来求助,那个冰雕如何打开的。
他迫不及待的想把谢琢玉的□□解救出来,把她变成鬼了。
原因无他,灵体状态的谢琢玉,实在是非常非常的狡猾。
他的选择没有错,谢琢玉的确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苗子,跟着自己学习月之呼吸后,她的进步非常明显,几乎可以用迅猛来形容。
但他总感觉,这个人非常很疲懒。
黑死牟并不喜欢用那颗珠子威胁她,除了第一次见面外,他再没有威胁过她,因为她实在是一个好学生,自己挑不出刺,并不能用莫须有的罪名去拿她撒气,他也不喜欢。
可似乎是让这个少女摸清楚了黑死牟的秉性,她总会想方设法的偷奸耍滑,每日一完成功课,她就嚷嚷着头痛手痛脚痛,然后变成一滩液体瘫在地上不起来。
他很不满,习武之人,不能止步于此。
她的进步快,更应该加紧用功。
可他一说,少女就开始抱怨。
“我已经完成了啊,而且已经达到了您的要求啊。”
“真不行了,精神核心离体后我浑身不得劲了,您要想让我加练,把珠子还我吧!”
……不可能的。
“我用不惯这个刀,先生,您帮我搞一把唐剑来,我才能继续练……”
她的理由无边无际。
黑死牟对付人有办法,对付鬼有办法,可教育这一只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简直和教育夏夜里窗边的蚊子一样烦恼。
最令鬼头疼的,还是她那不知从何处学到的拙劣的月之呼吸。
他一般般不厌其烦的教导她,月之呼吸的招式,可她却永远不能挥舞出,和自己一样满是杀意的,让人一触碰就化为血肉的血月。
她挥舞出来的月,永远是那样皎洁清澈。这是最令黑死牟难以忍受的一点,他讨厌皎洁清澈的东西,那种稚童般,毫无野心的感觉,总让他回想起并不愉快的过去。
好几次他都想,直截了当杀死她好了。
可昨天无惨大人注意到他的异常,召唤他前去问询,了解到这件事后,道:“既然是黑死牟都觉得厉害的天分,又不曾是鬼杀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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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是上天降下的机缘,需要善于利用。取我的血液,将她变成鬼吧,不必吝惜,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我要组建一支十二个鬼组成的队伍,黑死牟,你是我最得意的下属,当之无愧的上弦之一,可是,下弦中总是有东西令我不满意……”
“有些蠢笨的东西变成了鬼也依旧蠢笨,哪怕得到了我的血,也不能发挥全部的作用为我所用。我需要得力的下属,黑死牟。
有无惨大人的话在,杀死她这件事就只能搁置下来。
黑死牟看向童磨,将无惨大人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出来:“……希望你能帮我找到,把她的□□从冰雕里解冻出来的方法,毕竟是你把她变成这样的。”
童磨眨眨眼:“什么?我期待已久的大餐,要变成我的同僚了吗?”
他不无失望,叹息道:“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开呢,那些冰块好像背叛了我一般,察觉到了危险,自发的凝起来保护着她,其实,我比任何鬼也想打开呢,黑死牟大人……”
黑死牟沉默不语,只是转身离开。
临走时,忽然想起:“你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唐剑吗?”
弟子总抱怨着自己没有一把合手的剑。哪怕打开了武库,面对着琳琅满目的武士刀,也依旧不满意,她总是拿这个借口偷懒:来自异土的浪客用惯了唐式的刀剑,实在是难以适应此方的武器。
童磨笑:“简单啦,问问我的教众就明白了,他们中不乏各行各业的佼佼者,黑死牟大人是想收藏唐剑了吗?我明白,找到后就给您送过去呢。”
黑死牟点点头。
他深居简出,除了歼灭鬼杀队之外,并不愿意和人类有联系,自然就和社会脱节,上弦中只有童磨和人类世界还保持亲密的联系,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叨扰无惨大人,拜托童磨,再好不过了。
虽然说弘法大师不择笔,但既然已经决意将她变成鬼,收为自己的弟子,作为师匠,如果不给弟子找到趁手的武器,是失职的师匠吧。
“越快越好,修习人的时间,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七彩色的眼眸微微转动,流光溢彩,带着难以言喻的笑意:“黑死牟大人,您的刀似乎是您的血肉铸成的吧,唐刀是难得之物,唐剑更是少之又少。据我所知的几把,都是供奉在大名家的厅堂之中。想拿到要费点心思,您如果着急,可以用我的手臂,去熔铸给她使用哦。”
“……诳语,慎言。”
不悦的气息自上而下传来,童磨背后渗出血迹来,他依旧笑容不改:“也是呢,陌生男人的肉拿去给少女天天携带在手上使用,想想看总觉得很是恶心呢。”
黑死牟微微愣住。
他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的怔住表示惊异,他只把谢琢玉当成一个误入歧途的天才,他要将她纠正过来,培养成一个未来向无惨效忠的强大的鬼。
童磨哈哈大笑:“哎呀,黑死牟大人难道还不知道,她是女孩子吗?让我想想,您是不是把她当男人,在地上打来打去的呢,真是粗暴——”
语音未落,童磨的脸被手臂贯穿。
鲜血淅淅沥沥的滴落在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服上,七彩色的眼眸眨了眨,露出无辜且不解的神色。
哎?
黑死牟并不愿意和他多做解释。实际上,无惨曾经赐予他一部分自己的力量,包括可以读取鬼的记忆。他只是匆匆扫了眼曾经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谢琢玉手中宝剑的形态,便一言不发的径直离开。
“搞什么啊?”
童磨嘟囔着,扶正了自己的教主帽。有些乏味的打了个哈欠,真是没劲啊。
8. 以我为师
谢琢玉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
自从精神核心被六只眼怪人牢牢掌控在手后,她的好日子就到了头。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以她还是老老实实的跟着他,丝毫不敢懈怠。
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好老师。
不过,也有些怪癖。
比如,他对于谢琢玉的仪态和言行举止,到达了一种挑剔的程度。
练完武后往地上一躺,要被呵斥;每天见面打招呼的姿势不到位,要被呵斥;甚至连推门掀帘子的动作不文雅,也要被呵斥。
规矩忒多。
谢琢玉本来就散漫惯了,现在被拘束住了,只感觉每天比穿了五层大棉袄过冬还难受。
但即使是努力了,也会被嫌弃粗鲁。
终于,黑死牟忍无可忍,决定白天在地下室补加一门课。
还是文化课。
谢琢玉:……
她是真的疲惫了,虽然变成了灵体,但她的习惯还没有改,总觉得自己应该按照日落则息的作息方式,白天干活晚上睡觉,跟着黑死牟后被迫改成了白天睡觉晚上干活,现在,连白天的睡觉时间都要被剥夺了。
加上也许是精神核心离自己很远,所以有时候几乎困倦到支撑不住她的形态——比如现在,燃着梅花香气的暗黑的地下室里,她的灵体汇聚不成形态,滩在榻榻米上。
黑死牟伸手,将她拉起来,丢进笔筒里。依旧不允许她休息,一字一句的继续教着:“昨天教了你崩字,今天应该能认识古籍了吧。”
他指着自己刚刚写下的诗句:“读出来。”
笔筒里的一坨谢琢玉,眨眨眼睛看着纸上看不懂的崩字:“不会。”
“真是愚钝的人。”黑死牟还算有耐心,教了一边,命谢琢玉读:
“五月待つ花橘の香をかげば昔の人の袖の香ぞする”
五月闻橘黄,忽忆故人袖上香。
“我并不算愚钝吧,可是先生教这些做什么?教我打打杀杀什么的我可以理解,但是学这些酸不溜秋的诗歌,有什么必要吗?”
谢琢玉几乎是一个绝望的文盲。
“慎言…文章,经国之大业也……”
黑死牟沉沉的六只眼不赞同的看向她,看的她压力很大。
“……抱歉。”
黑死牟不语。
无惨大人不止一次抱怨,自己组建的十二月并不符合预期。也许是生为人时,劣习积重,并无教养,导致变为鬼后,空有力量,没有大脑。只知以杀戮为重,极容易陷入人类的圈套。无惨趋使它们时,有几个下弦,经常出现让它往东它往西,让它撵狗它撵鸡的情况,对此,无惨非常生气。已经连接处死了好几个。
所以黑死牟毫不犹豫的,承担起了淬炼谢琢玉的身体,和教育她那颗空空的大脑的重担。
力求将她培养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强大的鬼。
半刻钟后,窝在笔筒里的谢琢玉陷入沉默。黑死牟把她倒出来,一团瘫在桌面上,发出微微的鼾声。
“你是唐渡来之人,按理说不应如此愚钝,为何会一读书就发困?”
“我读不懂啊,在那边都读的唐诗。”
唐诗吗?黑死牟沉吟,他对于唐诗涉猎不深,但也读过几卷:
“你都读哪些诗?”
“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风愈起人愈懒,冬去春来等过年。”
“……真是愚不可及。油腔滑调的东西。诗道下品,学子大忌。”
最终,黑死牟的烦恼最终传达到了无惨那里,对于谢琢玉这个异类,无惨并不在意,他最近烦恼着蓝色彼岸花。
但不管怎么样,他很满意于黑死牟为自己培养下属的用心。
不过,他也觉得黑死牟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教导傻子读书上,太过于暴殄天物了。
无惨对于谢琢玉,并没有什么好感。
他认为自己最得意的下属,应该把时间更多应该放在为自己效忠上。
于是,他随手指了一个新变成鬼的文人。
“响凯,今日起每日你抽空到黑死牟家中,教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读书写字吧。”
*
谢琢玉一觉睡醒。
她还保持着睡觉的习惯,可惜黑死牟并不需要睡眠,所以她的屋子里,并没有床铺的存在,谢琢玉没有办法,只能躺在黑死牟的笔筒里睡觉。
响凯来的时候,看见从笔筒里缓缓流出来的谢琢玉,吓了一跳。
“他派你来教书的吗?”
“是。”响凯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这灵体,忽然有一股奇异的香气传来,响凯的眼眶一红,涎液不由自主的滴下。
好香,是稀血的气息,而且是稀血中的稀血……
六色眼瞳的威压在背后一瞬间亮起,响凯面色倏然一白,喘着粗气,低头道歉:“对不起……”
黑死牟冷冷的凝视响凯片刻,这才离去。
响凯几乎不敢抬头:
“小生奉命,来教授您文章……”
后面的话,谢琢玉听的并不清楚,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困倦了,夜里陪着黑死牟练武耗尽她的心神,白日里很难提起劲,更别说是学习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了。
她缩回笔筒里,打盹……
打着打着,忽然感觉有下雨的声音。
呀?
谢琢玉有些迷糊,她被关在里面,已经很久没有感知到外界的天气了,睁开眼,却愕然发现,是这个胸前胸后都是鼓的鬼,伏案痛哭。
“你怎么了?”谢琢玉吓了一跳。
“小生明白,小生才疏学浅,迟钝笨拙,小生的课一定很无聊吧,您都听到睡着了。”
他哭声更大:“小生说出的话,和小生的文章一样,除了被人扔进焚纸炉里化为灰烬外,更没有其他的用处了!都是小生的错,小生实在不能胜任……”
泪啪嗒啪嗒滴在和纸上,把谢琢玉写的歪七扭八的字晕的很花。
谢琢玉看他哭的实在伤心,轻声道:“抱歉,是我太困了,并不是您的原因。”
响凯抬起那双流泪的眼:“您不用安慰我。”
“我并没有在安慰你……”谢琢玉道:
“实际上,我连黑死牟大人的课都听不进去。”
“……”
响凯流泪沉默,半晌,露出敬佩的目光。
“倒也不用用那种眼神看我……”谢琢玉额头冷汗,然后继续宽慰他:
“所以说,我听不进去课的原因是因为顽劣,而不是因为你教的不好。孔夫子门下多少人,可成为圣贤的也寥寥无几,可见学生的根性是有优劣的。我就是最低档次的那一种,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响凯破涕而笑,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摇摇头:
“不一样的,您的天赋得到了黑死牟大人的认可。可小生不仅仅是教学,小生在世时的文章,连一个人的肯定都没有能得到……”
说着,又哭了起来。
谢琢玉看着又哭了起来的响凯。
总感觉这个时候并不能简单的夸一句“你写的文章很好”,这实在是太敷衍了,自己看都没有看过,丝毫没有真诚感。这种安慰只会更加刺伤人吧。
她只能旁敲侧击:
“您写的是什么类型的小说呢?”
响凯流泪道:“小生,非常喜欢里见八犬传,梦想便是能够写出一部流传千古的宏篇巨作,可是,每个人看见小生的小说,都嗤之以鼻,没有人认同小生。小生的文章,甚至在这个充斥着虚伪的国度里,都没有得到过一次哪怕是不真心实意的夸赞……”
呃,那应该就是有不过人之处吧。谢琢玉腹诽,委婉道:
“您有找人修改过小说吗?”
“小生曾遍访名家,却无人愿意应答。”
“那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已经出名了的人自然是忙的停不下来,怎么会有耐心去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的小说呢?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能一步登天啊。”
响凯激动起来:
“人世短暂,而成名却艰难,小生只希望将一生心血凝聚在一本书中,让这本书带着小生的遗志流芳千古……”
“那就不难怪了,缺乏经验,却妄想一步登天,这和闭门造车有什么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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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
响凯的眼泪,无声的滴落。
果然吗?
“而且,要得到名家的认可,更重要的是要得到喜欢你的文章的人们的认可吧。传奇小说的话,似乎市井的受众会更多一些呢,你有把故事说给喜欢传奇小说的大家伙听过吗?”
响凯迷茫的摇摇头:“我并不擅长与人交际,和名家们通信,已经用尽了小生全部的气力……小生认为,只要得到名家的认可,才是真正的认可。”
“但是,名家就能代表全部吗?我前些日子和黑死牟先生提到一首诗,他视为不堪,而我却觉得非常有趣,可见人和人的喜好是不同的,人间那么大,总会有喜欢你故事的人。终日困在屋子里,去讨好注定不喜欢你故事的人,难道不是作茧自缚吗?”
“你的传奇小说,要写给喜欢你传奇小说的人呀。”
响凯的眼泪停住了。
喜欢他的传奇小说?真的会有人喜欢他的传奇小说吗?
“算了,你要是实在找不到观众,就每天来和我讲一讲你写的小说吧,我行走江湖多年,倒是听过不少有趣的故事,如果你需要的话,也许可以给你提供些参考呢。”
谢琢玉似乎找到了不用学习的方法。
“!”
……
响凯肉眼可见的愉悦了起来,临走时表示,明天一定准备好自己的文稿带过来,他变成鬼后,那些文稿被他郑重的收了起来,但是很久没有打开了,也许需要寻找一段时间。
谢琢玉笑眯眯送别了老师。
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到了夜里,黑死牟又来了。
看着六只眼迈进房间,谢琢玉莫名有些心虚。
黑死牟却并没有询问她学了什么,在他看来,既然无惨大人将教导文艺的任务交给了响凯,那就再也不归他所管了。
只是看见被泪水晕湿的和纸时,难免有些疑问:
“因为你的笔墨太丑,所以将老师气哭了吗?”
黑死牟难得的发出感叹:“嚯。”
谢琢玉:“……”
黑死牟忽然觉得,教导谢琢玉时的自己,已经算是非常心平气和的鬼了。只是教了一天就哭成这样,真是不稳重的鬼呀。
如果换做无惨来教导,只怕谢琢玉看不见明天的月亮了吧。
今天的剑术教学,依旧进行的非常失败。
谢琢玉挥舞着树枝,落下剑气,依旧是黑死牟厌恶至极的纯白皎洁。
他有些失去耐性:
“难道你没有杀过人吗?你的月之呼吸简直和柳絮一般软弱无力,你在玷污月之呼吸这四个字。真正的月之呼吸,是挥刀的那一刻,杀意便如同明月横空览世,将所有蝼蚁,斩为灰烬。你的呼吸,如果不能斩断世上所有强敌,那将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剑法,不是拿来滥杀无辜的。
谢琢玉并不敢顶嘴,只是心里默默的想。
“愚昧至极,你之前的师父是怎么教你的,他简直是个蠢货。”
黑死牟轻嗤。
涉及到恩师,谢琢玉听不得有人侮辱她:
“愚昧的是我,不是她!我的师父告诉我,习武的目的是护生,武是工具,追求工具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能打倒坏人就行,追求极致的武力没有任何意义!”
“冥顽不化的蠢货,”
那颗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黑死牟的手心,渐渐收紧,谢琢玉白了脸,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神气。
“看看你的模样,我只需要稍微握紧你的精神核心,就瑟瑟发抖的弱者,有什么胆量和我谈论剑术?”
“将剑术视为工具,本身就是对剑术的亵渎,身为武士剑客,它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步,你就要明白,你一生都要行在追求巅峰的路上,臻于呼吸之法的极致,将所有的人打败在你的剑下,这才是它存在的意义。”
黑死牟沉着目光道:
“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听见你提及那将愚蠢思想贯彻给你的师匠,你要完完全全以我为师,以剑道为师。”
“这种事,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9. 响凯的写作课
翌日
响凯看着东一坨西一坨,几乎拼不完整的谢琢玉,担忧道:
“您的身体,真的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
其实是昨天晚上,黑死牟动了气,冷着脸追着她杀,一点也不允许她休息,整整一夜,被训练到毫无脾气,也毫无生气了。
相比之下,还是响凯亲切啊。
谢琢玉勉强把自己凝结回原来的模样,端端正正的坐在他对面。和童磨还有黑死牟都不一样,响凯是个非常敏感,很在意别人看法的鬼呢。
“上课吧先生。”
这还是第一次在响凯面前显出原貌。
响凯没有想到,谢琢玉的本来面目是这样,赞叹道:
“怪不得物语中说光源氏的容貌面若好女,原来真正的美男子,其面容真如少女一样姣好。”
“其实人家是女的……”
“……真是万分抱歉。小生不仅仅笔拙,眼更拙。”响凯似乎又要哭了。
“没有关系……”
谢琢玉解释道:“是之前养我的师父觉得,乱世中女人行走江湖,容易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从小就给我穿着男孩衣服,长此以往养成习惯了。偶尔也会买很多漂亮的女装,总想着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了,就多穿穿试试看,但可惜还没有实现,就死掉了。”
响凯又流下眼泪来:“真是不容易呀,辛苦了。”
“还好还好,大家都不容易。”
被鬼说辛苦了总感觉怪怪的。
响凯露出青涩笑意,似乎有一些不好意思,把自己写的推过去:“这是小生的第一篇文章……”
意料之外,响凯的文章没有想象中糟糕。至少在文盲谢琢玉眼中,遣词造句是非常令人惊叹的。
但意料之中的是,内容似乎非常无聊。
谢琢玉听完后,响凯说过的东西就好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就顺着水光滑流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响凯谦虚:“实在是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的作品啊,读出来的时候,我的脸都在发红,总感觉让您听见这么无聊的事,对您是一种折磨呢。”
虽然话语谦卑,但既然他读了出来,就说明他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些别样的期待。
但,谢琢玉还是很难违心的夸赞。
沉吟片刻,在响凯紧张的目光里,道:“响凯先生的文笔,出乎意料的非常流畅呢。似乎可以感受到,一些大家的风范?”
响凯眼睛一亮:“愧不敢当,但我年幼时确实非常喜欢研读大家的著作!有几位非常喜欢的名家,我将他们的作品全部读了个遍,总以学到了他们的文风而沾沾自喜,但迄今为止似乎没有人能读的出来呢。”
谢琢玉微笑:“对啊,好的文笔拥有了,但就好像金盘子里装了土疙瘩一样,故事的内容似乎有一些配不上这文笔呢。”
……
响凯有些无助:“我……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一心想要写一本传奇小说,可我的想象始终不能像先人一样飞跃起来,从九天云霄飞跃到深海巨渊,我的思绪好像被困在屋子里了一样,怎么写都逃不出,陈腐至极……”
“闭门造车是很不可取的,在我们那里,很多出名的小说家或者说书人,都是走遍了大江南北,采集到了很多民间故事,才写出来动人的小说。”
响凯蹙眉:“不失为一种办法,是小生疏忽了,总是着急着想写出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呢。”
“不着急,你变成鬼了,寿命延长,有更多的时间去打听呢。”
响凯摇摇头:“不,小生变成鬼后,白日里是见不到太阳的。”
更不可能和作为食物的人类交流。
“嗯……”谢琢玉努力思考中。
响凯忽然灵机一动:“您不是当过浪客吗?也许有遇到过有意思的事情吗?”
“我的故事,非常无聊呢。之前和黑死牟大人说的时候,被他狠狠的鄙夷了。”
响凯笑:“您说过,人和人的喜好是不同的,世间之大,总会有对您的故事感兴趣的人呢,小生本身就喜欢看传奇小说,对于那种剑客题材,很感兴趣呢!”
“真是吗!”
谢琢玉激动的想去握住响凯的手,却什么也没有握住。
“哎呀,可惜我现在没有实体,不然高低准备一壶酒,和你唠一唠。我小时候在芦花州上,第一次坐船,就遇到了图谋不轨的渔夫,当时船上……”
“啊,如此凶险的吗!”
……
谢琢玉的生活终于是有了些盼头,响凯的到来打破了孤寂无聊的日子,谢琢玉知道,自己的故事对于响凯未必是感兴趣的,但每次他都全神贯注,做出洗耳恭听都姿态,一句一句的接着她的话茬,那样认真的程度,谢琢玉都被感动了,每天都绞尽脑汁的想上辈子那些有意思的趣事给他听。
终于,她夜间习武时的分神,被黑死牟注意到了。
“……你这些日子,夜间似乎很是懈怠。”
谢琢玉道:“没有,是您变强了呢!”
很明显,油嘴滑舌又犯了黑死牟的忌讳,他眼眸更沉几分:
“我让你修习文章,是令你明理,不是令你学这些油腔滑调。”
“……”
“这些天,你夜间状态一直不佳,我想要知道原因。”
黑死牟不仅仅是要知道原因,估计是要解决原因。
谢琢玉并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和响凯聊天聊的太开心了,导致夜里状态不佳,她只能转移矛盾。
“我不习惯先生的刀,我是唐来的汉人,武器佩剑和你们不一样,握剑的用力点也不同。强行更改的话,是行不通的。”
谢琢玉第一万次拿这个当借口。
黑死牟沉默。
童磨那个家伙,实在不是个办事效率高的人,这么久了,一把唐剑都找不到。他有些莫名的烦躁,可到底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冷声道:
“弘法大师不择笔,这都不是你的借口。如果只有唐剑可以做你的武器,难道你被夺走武器后,就手无缚鸡之力了吗?今夜加一组练习,挥刀一万下。”
“……”
*
第二日,谢琢玉几乎脱层皮,她瘫在笔筒里,抬起眼皮:“刚刚说到哪里了?”
响凯担忧的看着她:“说到了你死之前的事情,因为太过好看,被一个山贼强回去做压寨夫君……”
“哦对,后来……”谢琢玉强打精神,却只打出来了一个哈欠。
“要不您休息一下吧,这样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呀,您已经帮到了我很多。”
响凯微微一笑:“我昨天晚上认真思考了,之前有构思过一篇家主去世而落魄江湖,从此过上行侠仗义生活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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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武士为主角的物语,只是苦于没有好的素材,写到一半就罢工了,我打算把您的故事编进我的小说中,不知可否?”
“自然可以!”
响凯笑起来,笑容很是爽朗,他似乎充满了干劲:“那就明日见。”
“明日见!”
响凯走后,谢琢玉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她睡了好久,恨不得就这样不会再醒来。
来到这个世界后,陌生的环境,糟糕的境遇,让她对于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她梦见了好多往事,哪些和她有关系的朋友,哪些她救过的人,大家围着她里三层外三层的,嘘寒问暖……
*
这一场梦做的格外久。
约莫月出时分,黑死牟才从外面回来。
他是个深居简出的鬼,自从谢琢玉认识他后,没有几日就摸清楚了他的日常:
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的时间,他隐在阴暗的房间中,或写字或习武,或教授她诗文。
太阳下山后,他会教导谢琢玉一个时辰,然后命令她练习,自己则默默出门而去,似乎是做他的正事,直到日出之前再回。
看着他从庭院中踱步而来,再看看月色,已经渐西了。谢琢玉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睡过头了。
不知不觉,已经错过了教习的时间,她赶紧咽下未尽的哈欠,恭恭敬敬行礼,却被一只手拉住:“不必多礼。”
黑死牟的手,似乎想要紧紧抓住她,却只能穿过她的身体。
谢琢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
干嘛。
黑死牟愣住,六只眼不敢置信的盯着她看。谢琢玉眯眼:“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黑死牟生硬的转换了话题:“你很喜欢响凯?我听见你跟在在一起的时候,有说有笑。”
“不敢。”
“……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这些天似乎对你太过苛刻了。你很用功,假以时日必能成为重器。”
谢琢玉眯了眯眼睛:“听说那位大人今日召见您,你们说了什么?”
“……”黑死牟似乎不愿意聊这个话题,强硬的转换话题:
“嗯,今天回来的路上似乎看见了月亮,非常漂亮,今天都修炼就暂停罢,带你去月下散散心。”
谢琢玉挑眉,学着黑死牟的样子:“嚯。”
她微微一笑:“好呀。”
就这样跟着黑死牟,飘了出去。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府邸,都有些恍惚了,看着四处的景色,她头一回感觉到,夜色是这样朦胧,草木是这样葱郁,空气是这样的美好,自由的大自然里一切都是最好的。
除了身边这个,散发着令人作呕气息的鬼。
她好心提醒:“哎,把你的口水擦一擦吧。顶着黑死牟大人的脸流口水,很诡异啊。”
“好,谢谢……啊?”
他猛回头:“你发现了?!你,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假扮的?”
“一开始就发现了……”
“真是敏锐啊,”那鬼低头笑,发出破旧的木门摩擦在地板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嘴角扬起不可思议的弧度,一直咧到了耳根后,六根修长的舌头从眼睛里伸出,咯咯的笑起来。
“但再敏锐,你也难逃我的手掌心哦!只要骗着你离开了黑死牟大人的府邸,你就是我的食物了!哈哈哈哈哈……”
10. 初见无惨
“黑死牟”的外表如泥巴遇水一般,瞬间剥落在地,变成了漆黑发臭的粘液。
终于露出了原形,是一个人头青蛙身体的鬼。
他舔了舔嘴唇,张开了血盆大口,几条舌头在空中乱舞。
“真是令人战栗的美味呀,自从闻到你的气息后,再也咽不下普通的血肉了,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呢,哪怕是是细品嫩肉的小孩,嘿嘿,如果不能吃到这口美味,作为鬼再也不会有乐趣可言了!吾在门口蹲守呀蹲,终于等到黑死牟大人离开了,嘿嘿,真是容易欺骗呢,这么单纯,难怪血肉里一点杂质都没有。”
滴着涎液的舌头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想把谢琢玉包裹着!
啪!
几条舌头撞到了一起,纠缠住了,打的鬼自己生痛。
它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舌头,从她的身体中穿过。她的身体好像是透明的一样,摸不到也碰不到。
“幻觉,一定是幻觉!”
它眨眼睛,似乎不甘心一般。口中又吐出几根舌头,疯一般的想卷住她,可没有一根舌头可以触碰到她的身体,鬼气的一蹦三尺高,喷出好几股毒液来,试图侵蚀她,依旧无果。
“怎么会?明明气味在,可为什么我吃不到你,为什么为什么!在骗我,骗我。”
“很遗憾,你是碰不到我的,我现在是灵魂出窍的状态。至于我的□□,你想要的话,可以去问黑死牟大人,保存在他那里呢。”谢琢玉好心提醒。
“不会的不会的,黑死牟大人身上没有你的气味!你的身体!你的身体现在一定还在黑死牟大人的府邸里!”
它忽然反应到了什么,大声呼喊另一个名字:“伊黑,伊黑!你在哪里?”
没有鬼回应它。
它巨大的脑袋呆滞了片刻,不甘心的嚎叫起来,身体一点点裂开,化作一个个小的人头青蛙身的妖怪来,疯了一般的四处爬,留下满地恶心的涎液,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循着什么印迹或者气息,朝着黑死牟府邸内重新跑过去。
它看见了什么,目眦欲裂:“伊黑!你这家伙,你想吃独食!把我骗去找魂魄,自己却在这里找她的肉身。啊,你是个骗子!”
一个九头身的女蛇鬼,从黑死牟藏着物品的箱子中爬出来。
“找到了……”
蛇鬼的眼睛,都兴奋的发红。
它翻箱倒柜,终于把这个垂涎三尺的冰雕,叼了出来。而此刻,黑死牟家中从上到下乱成一团,几乎所有的家具都被翻了个遍。
按照常理,没有鬼敢这样做,但谢琢玉的气息实在是太甜美了,勾引者它们全部失去了理智。
蛇鬼九个头,上半身体是人的模样,妖娆丰满,下半身却是蛇的模样,好多条蛇尾密密麻麻盘旋在一起,看着很是吓人。
一个头降下来,一口将冰雕含入口中,露出餍足的表情,另一只头凑过来,一口把刚才的头咬下,愤恨道:“蠢货!你想死吗!这个东西不能直接吃!别忘了那天那两个鬼的教训!”
那个头把冰雕含在口中,谨慎起来。
人头青蛙又汇聚成一个,暴躁道:“伊黑!你骗我!说好和我一起享用,你却把不能吃的赝品给我!自己偷了真品。”
“废话,连真假都分不清的蠢货,不配和我争夺!”
谢琢玉僵硬的看着眼前。
忽然觉得,拥有六只眼睛的黑死牟,甚至已经算是鬼中非常标志的鬼了。
更多的鬼,呈现出的居然是这种千奇百怪的样貌。它们带有人的特征,却更多的是动物或者怪物的形态,这两种特征杂糅在一起,更显得恐怖。
两只鬼打了一会,蛇鬼同意分一半给蛙鬼,两个鬼才罢休。商量起来怎么打开这冰雕。
谢琢玉摇摇头,爱莫能助。
黑死牟也曾经问询过她,能不能打开,她是这样说的:“是七彩眼珠大人把我冻起来的,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怎么知道怎么打开。”
语气里带着点怨气。
黑死牟倒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只是纠正了她的说法:
“你逾矩了,对于上弦,不可轻狂。”
言下之意,请尊称他为童磨殿。
谢琢玉对于童磨的态度并不算好,他可以理解,却不以为意,童磨算是把她带入正道的人,某种程度是应该是她的恩人。
但谢琢玉每次听见这种话,灵体都会碎成一片一片的以示抗议。
黑死牟也拿她没有办法。
不过想了想,以后除了罕见的开会时间,她也没有机会接触到童磨,所以讨厌就讨厌吧。无伤大雅。
谢琢玉的思绪飘零。
两个鬼的口水流了一地,却始终找不到解决的方法,两个鬼馋的直跺脚,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再耽误下去,可能黑死牟大人就要回来了!
它们气急败坏的捏着谢琢玉的冰雕,准备离去。
“慢走不送,欢迎下次再来……”谢琢玉倒是无所谓,甚至很客气的打招呼。
鬼走远了,声音却飘了过来,带着粘稠的恶意:
“……可恶,胃口被勾起来了,却吃不完,我现在胃里在翻涌!”
那个叫伊黑的蛇鬼笑:“我也是,真是可恶啊……今天一定要狠狠的吃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孩,才能解腻!我昨天刚刚吃了个怀孕的女人,味道实在不算好,咬开她腹部的时候,肉都已经松弛了,肚子里的孩子倒是很鲜美,小小的一团,咬开的时候,母亲还剩一口气,跪着求我呢哈哈哈……”
风声一刻止了。
两鬼总觉得背后一凉,猛回头。
却看见谢琢玉立在身后,她手上拿了一截削去了树叶的树枝。光秃秃的,很无精打采的样子。
“你们都是这样吃人的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但是我感觉很恶心……”谢琢玉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胃里好像灼烧一样,在翻涌。
心字出口,与之同时的是,蛙鬼的头咚一声掉落在地。它瞪大着双眼,以为是蛇鬼动的手!可蛇鬼也愣住了,不知所措的愣在那里。
谢琢玉挥腕,甩了甩树枝上肮脏的血液。
是她!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根破树枝,一个虚无缥缈的魂魄!怎么可能!
“黑死牟大人总说,弘法大师不择笔,树枝也是可以当剑的。”
谢琢玉好心解疑,下一瞬,看向蛇鬼,蛇鬼仓皇出逃。谢琢玉翻身跃空,龙吟既出,一道剑气自长空滑落,月华如练,肃杀的剑气朝着蛇鬼的九个头!一齐劈去!
九头落地!
谢琢玉余光看向蛙那边,一愣,蛙已经把自己的头拼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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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它咬牙切齿,无能狂怒的挥舞舌头要殴打她。
谢琢玉反手回身,又是一剑把它的脑袋削下来。
蛇鬼愣住,才恢复过来,激动道:“你疯了吗!你是杀不死我们的!”
笑话,这个怪东西难道指望靠一个树枝就可以杀死自己?除了日光,日轮刀和无惨大人,没有人能杀死它们!
“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杀不死的东西,再强大的东西也有弱点,一般杀不死,就杀第二遍!”
“你!”
两怪刚刚复活,正要嘲笑的时候,唰的一声,又被砍下脑袋!
它们恢复的速度很快,可谢琢玉更快到另它们难以置信!她就这样不知疲倦的砍着,连两鬼喘息的时间都不给,遑论让它们逃跑。
谢琢玉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童磨是夜间来的,黑死牟也从来不能直视日光,她猜,鬼的天敌,会不会是太阳。
现在,就到了验证猜想的时候了!
果然,离黎明越来越近,两个鬼的情绪空前的激动起来,它们一会怒骂一会哭嚎,求着谢琢玉放过自己,谢琢玉毫不理会,两鬼已经慌不择路了,拼命的想要从地面上爬走,躲到树荫里去。
谢琢玉无情的一树枝,把两鬼的头砍向地面。
就这样,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两鬼的头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哀嚎,滋啦滋啦如烤肉一般,刺鼻的黑烟从他们的七窍冒出。
果然是这样!
谢琢玉坚定了心中的想法,那蛇鬼忽然用尽力气,将蛙鬼踹向了树林里!这一招连蛙鬼都没有想到,这个死对头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自己……可下一刻,闪在上空的剑气却毫不留情的打碎了它的幻想!把它的头重新扬起,丢向了空中好!
然后,伴随着不甘和后悔的眼泪,蛙鬼就这样一点点被灼烧掉,变成了一缕烟,消散在了空气里。
谢琢玉回身,一刀砍向蛇鬼的头。
蛇鬼的头安静落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不对,少了一个。
谢琢玉猛回身,余光瞥见相反方向,那个一个抱着头疯狂逃窜的蛇身!原来是用蛙鬼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金蝉脱壳!不能让它逃了!谢琢玉奋力追上去。
最后一剑,正要追上蛇女的一瞬间,却感觉到一阵巨痛,叫她一时碎在地上,动弹不得!
蛇女眼里再没有嚣张,只剩惶恐,趁这机会逃窜而去。
发生了什么?
她猛抬头,瞳孔因为惊吓几乎缩成一条竖线!
黑死牟的正殿高栏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站在阳光照不进的木造半蔀下,无声无息。后面那个她认识,是她的师匠,黑死牟。可前面那人,闻所未闻。
但不难猜到。
黑死牟是极为严苛的遵守尊卑贵贱规矩的武士,能站在他前面的,只可能是他口中的那位大人。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
肌肤胜雪,眼睛如红宝石一般鲜艳华美,来人穿着黑色织金的和服,愈发衬的唇红齿白,美艳难言。她的视线永远向下,似乎天底下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她仰望,那种华贵难以用语言描绘。
目光触及她的一瞬间,贵妇人的瞳孔如蛇一般竖起:
“黑死牟,这就是你说的,会成为十二鬼月的好苗子吗!”
11. 以骨肉为剑
无惨冷眼看着眼前的少女。
最近,似乎有些风吹草动,让他嗅到了不安定的气息。
他颇为看好的响凯,吃人的速度大为降低,查看他的记忆后,令无惨震怒。
他都在干什么?正是月黑风高吃人的时候,他却趴在桌子前,孜孜不倦的写小说。
无惨一把火烧了他所有的稿子,又赐下三日断手的惩罚。这三天里,响凯的手会每分每秒都在断裂,刚刚生出来又短掉,如此循环往复,让他以后一拿起笔,就会恐惧到哭泣。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响凯,身为鬼,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吃人,然后为我所用。”无惨耐心到:“你的价值不在写作,你唯一的价值,就是被我认可的价值,明白了吗?”
……
响凯凝视着燃烧的火焰,稿纸的角落里有一只潦草的武士小猫,是谢琢玉画的,此刻被火焰吞噬,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是。”
无惨把这一切归于谢琢玉的引诱,因为她,响凯走上了邪路。他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这个人了。
没想到,来到这里,看见的就是眼前一幕。
*
沉默横亘在三人之间。
谢琢玉再蠢笨,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正想开口,忽然,刚刚拼凑好的身体又碎了一地。
黑死牟捏紧了她的精神核心!
强大的压迫感把她按在地上,不让她起来。无惨本想质问她,却亲眼看见她接连两次碎在自己面前,他知道这是黑死牟的手笔,难以置信的看向黑死牟:
“你在干什么?”
黑死牟端正的跪坐在地,低下额头,双手撑地,做出土下座的谢罪模样:
“弟子做事不当,师匠有一半的罪衍。”
他并不愿意谢琢玉和无惨直接对峙上。
无惨气到额头青筋暴起:“不当?不当?她杀了我的鬼,只是不当两个字可以形容的吗!”
“武士之道中尚有斩舍御免之条,若是武士遭人先手无礼相待,当街斩杀对方,是合乎法例的。”
黑死牟跪在地上,微抬头,六只眼瞳冷冷的盯着谢琢玉,似乎在压制着她,不令她开口。
“何况,蛙鬼和蛇鬼擅自结盟,是罪其一;毁坏在下宅邸,以下犯上,是罪其二;按照大人的教戒,当杀之。”
“黑死牟,就算蛙鬼和蛇鬼该死,那也轮不到一个人类来杀。放开她。我要她亲自告诉我,为什么杀了蛙鬼。”
无惨冷冷的看着他。
谢琢玉瘫在地上,艰难的看着两人。
她看得明白,黑死牟在保护她。
无惨的怒气,成功从谢琢玉身上,转移到了黑死牟的身上。
他最讨厌的事,就是自己麾下的鬼失去自己的掌控,违背自己的意志。他看出来了黑死牟的意图,也正是因为看出来了,所以更加愤怒。
“黑死牟……”他一个字压的比一个字低,无惨伸手,纤细白腻的手腕,饱满圆润的指节,带着剧毒气息的黑色渐变指尖……
朝着黑死牟的眉心,笔直的扎进去!
黑死牟并没有闪避的动作,坦然的接受惩罚。
忽然一阵风袭来,无惨下意识闪避开,指尖和黑死牟的额头一擦而过。
无惨惊疑不定的看着护在黑死牟面前的人。
谢琢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挣脱开了束缚,她十分虚弱,却坚定的跪在黑死牟面前,发光的虚影笼罩着黑死牟,把他护在里面。
“杀鬼的是我,和黑死牟大人没有半分关系。”
无惨愣住了。
黑死牟也愣住了。
下一瞬,暴怒声响彻云霄:“黑死牟!你没有教给她规矩吗?!我还没有准许她发言,谁令她窜上来顶嘴的?!”
“谢琢玉,退下……”
黑死牟不赞同的看着她,他伸手想把谢琢玉拉到身后,却只穿过了她的身体。
无惨看向谢琢玉的眼神,犹如在看死物。
谢琢玉学着黑死牟的样子,跪下:
“这位大人请息怒,一切都是我学术不精,辜负了师匠的教导。我身为方外之人,积恶习重,刚强难化。朽木学子之失,非良师之过。如果您要为了一个不值一提的学生,惩罚您最得意的下属,我并不认为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她直视无惨。
无惨气极反笑:
“你想激怒我?可笑。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蛙鬼!”
黑死牟手中一空,精神核心不知何时被无惨夺走,捏在手心。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你也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无惨一点点收紧手心。
黑死牟紧张的望着谢琢玉。
谢琢玉几乎撑不住身体,她咬着牙:“想杀就杀了。”
无惨眼瞳竖起!
“敢问大人,鬼杀人需要理由吗?不需要。那相应的,人杀鬼也不需要理由。我看不惯蛙鬼,觉得它恶心,难看,想杀就杀了。这就是我的理由。”
谢琢玉死死盯着无惨。
无惨冷冷的凝视着她,四目相对,一言不发。黑死牟大气也不敢喘,背后几乎渗出冷汗来。
*
谢琢玉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她只记得无惨似乎伸手想捏碎了那精神核心,一阵剧痛过后,她就昏死了过去,但再醒来时,却是熟悉的黑死牟的房间。
黑死牟正襟危坐,坐在离她身边三尺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她虚弱的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说不出来是庆幸,还是失望。
没有想到,无惨还是手下留情,并没有彻底捏碎她。
自己还活着,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黑死牟察觉到她的动静,缓缓睁眼。
谢琢玉看见他的六只眼睛,居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亲切。
经历了童磨,蛇蛙两鬼,和阴晴不定的无惨后,谢琢玉现在对于黑死牟的评价已经到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地步,她收回之前对于这个鬼的所有负面评价,泪汪汪的看着黑死牟。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谢琢玉的手呆在半空。
黑死牟冷静的看着她:“既然醒了,就跪下。”
谢琢玉愣愣的看着他。
黑死牟起身:
“第一,你不应该杀蛙鬼;第二,你不应该站出来顶撞那位大人。”
说实话,黑死牟都没有想到,无惨居然能手下留情。
今天的事情,但凡换了一个鬼来,还没开口的时候,都早已经鬼头落地。
“可是,我杀蛙鬼和你没有关系,他要惩罚你……”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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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语气冷漠:
“你逾矩了。我说过,那位大人,是永不可违抗的。”
无形的威压压着她抬不起头,这种陌生的感觉,似乎又回到了初见时。
她不明白为什么黑死牟的语气,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冰冷,好像两个人之前的师徒情谊,忽然烟消云散了一般。
沉默了很久,黑死牟继续道:
“也许是我想错了,你并不适合这一条路。你身上身为人的劣性太重,难以根除……”
“先生!”谢琢玉着急喊他,小心翼翼道:“那您要放我走吗?”
黑死牟平静的看着她:“……你应该明白,你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忽然起身,一点留恋也没有,径直离开了房间。谢琢玉跑出去想问个明白,转角出现了无惨那张美艳压人的脸庞,他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谢琢玉的精神核心,好像在盘核桃一样:“有完没完,师徒之间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谢琢玉低头:“您要带我去哪里?”
精神核心被猛的一捏,谢琢玉几乎粉身碎骨。
“愚蠢的东西,黑死牟倾注在你身上的心血,简直如同喂了狗一般。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决定置喙?听好了,你要问,我要去哪里。”
无惨斜乜她,眼里满是不悦: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到哪里,你就要到哪里。”
他不会在让这个人,继续留在黑死牟身边。
*
庭院中。
黑死牟跪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下一瞬,六只瞳孔倏然亮起,黑死牟忽然挥刀,斩断了自己的右臂,新的手臂很快长出来,他面无表情的将手臂捡起,抽出里面的骨头,放在铁案上。
叮叮当当……
皮肉碎屑落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良久,一柄长剑横在了他面前。
剑的形状,竟然和谢琢玉的那把斩春风无二无别。只是细节大有不同。这把剑的剑身由他的骨头做成,惨白如雪,最尖端的剑刃是他锋利的指甲熔铸而成的,漆黑如墨,带着死亡的恐怖气息。
剑鞘是他的血肉熔铸而成,形成一圈一圈的新月一般的花纹,一圈圈的筋脉缠绕在剑身上,还在有意识的跳动着。
而他的手骨,很有风趣的挂在剑柄下端,虚虚握在剑身上,聊做了装饰。
地上的残碎肉和骨化为飞烟,黑死牟垂眸看着新打出来的剑。
直到弟子要离开,他这个师匠,还没有找到一把趁手的武器可以赠给她。
他只能用自己的血肉,按照谢琢玉记忆里的模样,铸造了一把唐剑。
剑上带着他——上弦之一黑死牟的血肉气息,可以威慑住除了无惨和自己之外,所有的鬼,不让它们靠近谢琢玉。
也许只有这样,可以尽量避免谢琢玉和鬼起冲突,她不和鬼起冲突,无惨大人也会宽待她一些吧。
黑死牟的目光从剑身上收回,投向庭院外,一个肌肤雪白的男孩,静静的看着自己。
……似乎是无惨最近很宠爱的一个新孩子,叫累,宠爱到什么地步呢?甚至可以打破禁忌,特赦他无聊的时候和其他鬼聚集。
“……”
真希望无惨大人,能把宠爱这个孩子的心,分万分之一给谢琢玉,她就能多活几天了吧。
12. 初见累
月隐在云端,美妇人衣锦绣,行走在夜色里,独自走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醉汉醉醺醺的路过,看见美妇人,眼睛一亮,呢喃着醉语靠近:
“夫人,您的脸色很苍白呢,是不是因为寒冷呢?需要我……”
“别!”美妇人身边的谢琢玉,下意识要阻拦他靠近。
可她的声音不会被人听见。
下一秒,鲜血满地,惨状不忍直视,美妇人目不斜视的踩过鲜血,顿住脚步,回眸一蔑,唇珠饱满红艳,颜色胜过鲜血:
“对于这种活着也是浪费空气的败类,你也要施以你豪不值钱的同情吗?”
谢琢玉并不忍心再看。
忽然,身体剧烈的疼痛,不用想,又是无惨捏紧了她的精神核心。
在黑死牟那里,他统共就捏过两回,自从到了身边,她碎成一地的惨剧,几乎是每分钟都在上演。
无惨轻嗤,施施然放开了核心:“既然你心疼他,我不妨也让你感受和他一样的痛苦。”
恶劣,真是太恶劣了!
最漂亮的鬼,拥有的是最恶毒的心肠!
谢琢玉勉强爬起来,咬牙跟上无惨。无惨不知道又犯了什么病,忽然面无表情的发出不相关的疑问:
“我的脸色,很苍白吗?”
谢琢玉不明所以。
无惨实在是个难以猜透的人,问题就在于,无论自己答对或错,他一定会生气。
比如现在。
“白。”
哗啦,碎了一地。
“说错了,您的脸色不白。”
下一秒,整个人又碎在地上,无惨捏紧了她的核心,冷眼看着她。
“……”
谢琢玉勉强拼凑好身体,强忍怒气道:“白有什么不好吗?虽然说每种肤色都有其魅力,但是还是很多人都以白为美啊!行走江湖的时候生的白的侠客,会被人夸白面郎君,可见白是一件好事,难道您愿意生的黑,被人夸黑炭吗?”
无惨面无表情,又捏了捏她的核心。
“……”
就这样,说真话也不行,说假话也不行,夸他也不行。
无惨黑沉沉的眸子从她身上挪开,贵妇人束起的黑发,自然的披散而开,他的身躯在微微变化,隆起的胸脯渐渐缩下去,身子抽长,喉结凸了起来,妇人衣裳流畅的褪去,男人样式的浴衣从他身体里生出,紧紧包裹着他的肌肤,服帖的勾勒出他的纤腰,衣摆又潇洒的随风,完全看不出是他血肉变化而成。
谢琢玉:?!
几乎是瞬间,无惨从一个美艳妇人,变成了美艳青年。
他满脸嫌恶:
“夸我白?别以为我听不出来里面的恶意。”
谢琢玉火大,还是逼着自己用敬语:
“为什么您会觉得别人的夸赞里带着恶意呢?不要以自己之心度旁人之腹啊!我不相信您身为鬼之王,却察觉不出来一个人类的真实情绪。”
她忽然一飘,闪到他身边:
“没有血色的肌肤,一般会被视为羸弱的象征吧,您也会因此苦恼吗?”
无惨蛇瞳竖起!
谢琢玉闪到另一边,不怕死的继续道:
“每一种肌肤都有它的美,颜色并没有高低贵贱,但千万种颜色里,唯有您的颜色最接近于纯洁的雪,我赞美一片雪花,难道是因为觉得它羸弱吗?”
无惨微愣,继而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难以言喻的愤怒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他面色气的一红,愤怒的捏紧谢琢玉核心:
“花言巧语!你就是这样欺骗响凯和黑死牟,还有累的吗!”
累又是谁?关她什么事?!
“我有没有撒谎,您最清楚。您一直在回避真诚,把所有的赞美都设想成发自恶意的伤害。”谢琢玉看向地上的血迹,攥紧拳头:“是您自己给自己预设了,每个人都是恶人的前提,按照您的思维,您才是这个世界最恶的人。”
啪!又碎了一地。
……
这就是无惨和谢琢玉的日常,如此循环往复。
*
就在谢琢玉觉得自己早晚要被捏死的时候,无惨忽然忙了起来,似乎是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在人间换一个身份生活,换身份,总归是有些麻烦的。
本来换身份就烦,没有道理把烦人的谢琢玉带在身上。
谢琢玉就这样被关在了无惨的府邸中。
一连十日,一个人都没有来看过她。
屋外不知为何飘起来了雪花,薄薄的铺了一层在地面,月光照下来,满地的碎银子,她忽然想起来也是这样的雪夜,她来到了这里,遇见了妓夫太郎和小梅,两个刺猬一样,对外面尖锐,只对彼此柔软的少年。
雪纷纷的下,不知道妓夫太郎和小梅现在在做什么呢?
就在谢琢玉以为自己被遗忘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夜晚,一阵哭腔惊醒了她,循声望去,一个神官打扮的女子,哭哭啼啼的朝着门内走来。
来求助的吗?
谢琢玉连忙起身,却注意到,她的步伐很是怪异。
月亮从云翳间漏出光来。
愕然发现,有无数根蛛丝贯穿了她的四肢和脑袋,好像在将她当做皮影戏的皮影般操作,她的动作受蛛丝牵引的,可她却不是皮影,是活生生的人!
极度的痛苦和恐惧几乎化为实质。她想逃离,可偏离了一步,无数条蛛丝从她身体破皮而出,带着血的丝细细密密的缠绕着她,刻割破她的皮肤和血肉,将雪白的神官服染的鲜红。
“救……”
噗嗤!一根蛛丝刺进她的嘴里!让她的话销声匿迹。
无数条被血染红的蛛丝,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色泽。
神官面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惧,身体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朝着谢琢玉扑过来!谢琢玉躲开,纵身一闪。那神官的身体却被扭曲到了不可直视的弧度,朝她打过来!
谢琢玉连又躲开。
然后灵巧的落地,试图接住那个神官。
那个神官却好像看不见她一样,穿透了她的身体,重重坠落在地。
生死未知。
“谁!”
一个头发雪白的小孩子,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雪白的瞳孔,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肌肤,几乎是雪雕成的模样,细细的红线贯穿着血珠,花纹布在他的脸上,并不显得维和,而增添了几分艳色。
没有人会忍心苛责这样一个漂亮的孩子。
可他并不是什么孩子,是一个实打实的恶鬼。
“你是谁?”
累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就是,黑死牟大人那把剑的主人吗?
*
累很喜欢那把剑。
他能感受到上面,凝聚着铸造者和被馈赠者之间,牢固的,坚定的,不可斩断的羁绊的气息。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被这种气息吸引了。
他想要的就是这种。
人世间,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羁绊是瞬息万变的天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羁绊是易碎的琉璃;朋友之间的羁绊是没有根基的浮云……他第一次觉察到如此坚定的气息,比他最引以为傲的蛛丝将紧紧的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还要坚定的气息。
他向黑死牟索取。
黑死牟没有搭理他,只是很古板的告诉他逾矩了。
他很苦恼,好在童磨是个很善良的鬼,知道了他的困扰,帮他想出来了办法。
累盯着飘在空中的谢琢玉:
“你的那把剑,我很喜欢,送给我吧。”
谢琢玉愣住,什么剑?
她的剑,在她被童磨冻起来之前,已经被她用尽最后力气插在了妓夫太郎家的门外了,希望可以作为保护他们的最后的屏障。
累见她茫然,解释道:
“黑死牟大人送你的剑……我很喜欢。但是那位大人不愿意给我,我就来找你了。”
“如果你把剑给我,我就不杀她……”
蛛丝一齐落下,变成细小的蜘蛛,密密麻麻在地上嘶叫,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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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那位女神官。
女神官发出恐惧的哀鸣。
“不可能给你。”
谢琢玉目光坚定。
累愣住了,忽然露出很浅的微笑来:
“刚刚那么拼命的保护人类,现在却为了一把剑抛弃了她,果然,人类都是无情又自私的啊。”
“住嘴,无情又自私的可不是我。首先,我不知道那把剑是什么,但如果是黑死牟大人有意给我,那好歹也是师匠传下的东西,轻易给了你岂不是有辱他的名声?”
“其次……”
庭院里,谢琢玉随意的拾起一节枯枝,随意的甩掉上面的枯朽碎叶,她凝视着累:
“你不可能,在我的眼前伤害到她。”
秋风乍起,秋月乍明。
累收到了强大的冲击,闷哼一声,倒退两步,鲜血从嘴角溢出。他惊疑不定的看着地面,蜘蛛的尸体不知何时七零八落,没有一只活着抵达神官的身边。
少女白衣如雪,矗立在神官身前,凝视着自己。
累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他的心在微微颤抖,喃喃道:“就是这样……”
“你好像还没有意识到呢,你身为黑死牟大人的弟子,应该是是我的同类,你为什么要保护她?”
谢琢玉想扶起神官,可手却触摸不到神官,她茫然的看着透明的手触碰上她的身体,却透了过去,神情落寞起来。
转身,怒看向累:
“谁是你的同类了?!”
树枝劈过去。
一道血痕出现在累的脸颊,他疑惑不解:“不,你是我们鬼的一员,你该保护的不是她,是我。”
“你,我说你,成为我的家人好不好?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家人,我的母亲,父亲,姐姐,弟弟,都是很不靠谱的人。让她们各司本质的陪我生活,她们都做不到。实在是很差劲的一群人。但你不一样,你很强大,你会保护一个陌生人,更会保护家人……”
“我改变想法了,我不要你的剑了。”
“我想要你,想要你成为我的家人。我想和你建立那种坚固的羁绊,你可以成为我的母亲,父亲,姐姐,弟弟……随你所想,我相信无论是什么家人身份,你都能驾驭。”
谢琢玉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有说。
已经发现了,鬼是一种难以沟通的生物,他们的想法,人类无法理解。
她只是横着树枝,对准累:“离开这里。”
累点点头,居然很顺从的听话了:“好。”
走到门口,他忽然探头回来,像一个好奇的孩子:“那我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了。”
谢琢玉:“别来了,你再来我真的不会客气了。不要痴心妄想把我变成你的同类,你做不到,我永远不会变成鬼。”
累歪着头,稚气未脱的脸上看出来几分认真的神色,解释道:
“明天,我会把她的女儿带过来。”
谢琢玉蹙眉,神官忽然发出哀鸣,奄奄一息的身体好像瞬间被激活了一般,颤抖起来。
“这样做,就可以找到把你的肉身解冻的方法,只要找到了,你就能变成我的同类啦。”
累近乎天真的吐出残忍的话语:
“她不行,我就明天再抓她的神官女儿,神官不行,就去抓有本事的僧人。总有有办法做到的。”
谢琢玉怒斥:“我的身体,连黑死牟和那位大人都不能破解,难道你指望肉体凡胎的人类神官可以吗?你就是带多少人来都不可能!你在瞧不起那位大人吗?”
“……不是的,能打开冰壳的不是他们,而是你。”累认真的摇头:
“童磨大人说了,既然无法外界的力量无法把你解封,那就只能通过你的力量了。他让我每天带一个人,在你面前杀掉,等他们的尸骨垒起来,垒到和你的头那么高了,你就一定会找到自己醒来的方法。”
谢琢玉眼睛一瞬间充起血来。
累露出一个微笑来:
“不要让我失望哦,姐姐。”
13. 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直到那轮月华朝自己劈下时,累都没有想过谢琢玉会对自己下手。
他漂亮的眼睛瞪的很大,不可置信:
“你感杀我?你不怕死吗?”
想想也是,谢琢玉已经因为杀鬼之事,犯在了无惨手下一次,如果她还能思考,就应该明白自己如果再对鬼下手,无惨必然不会饶过她。
可谢琢玉动了。
她眼里一片猩红,剑气愈发凌厉。长期和鬼相处,让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看见神官惨死的瞬间,她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
她受够了这样的世界!
今天的神官是因为自己被虐杀,明天呢?后天呢?会有更多人死掉吧。这个吃人的世界,她不想再在这个世界多待,哪怕一瞬间!
谢琢玉闪到累身边,猩红的灵体直逼他的眼眸:“那就都去死吧!”
累并不理会,他轻轻一跃,就轻盈的站立在空中,脚下踏着细密蜘蛛丝织成的网,他低头看向地面,却没有谢琢玉的身影。
忽察觉到不对劲,猛抬头,一轮明月悬在高空,白衣少女衣袂如雪,一跃而下,龙吟悲鸣,无数道剑气如月森寒,自万里长空劈下,直取他的脖颈!
一声长铮!累感到难以言喻的压迫,这压迫让他几乎做不成躲闪的动作来。
就在树枝碰到累皮肤的前一秒,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气已经在地面蔓延而开,顺着蜘蛛丝蜿蜒而上,一路结出来晶莹剔透的冰花。就在一瞬间,这冰花拔地而起,护住了累,谢琢玉一剑斩在冰花形成的保护壳上。
冰壳化为粉末,碎了一地。
地上的草木碰到那粉末,都化为了灰烟,可见冰花的威力,凄美,又危险至极。
是童磨!
有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谢琢玉看着眼前的男人,她眸中森寒更甚,立刻抛下了累,转战童磨。
童磨有些惊诧。
初次见面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可怜呢。没想到现在,已经可以和自己打的有来有回了,虽说没有实体不会受伤这一点让她占了优势,但童磨是最能感受到她进步的鬼。
“呀,真是一日千秋呢。半年没见,如此强劲。”
他眨眨眼,琉璃色的眼眸专往谢琢玉的眼前凑:“怎么说我们也是旧相识,一上来就拔剑相向,真是令鬼伤心呢。”
谢琢玉并不搭理他。
童磨感到有些无趣:“喂,我们停下来说说话吧。别动手了,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吧。那位大人这样看重你,你却三番两次的和我们为敌,站在人类那边……那位大人知道后,会怎么样呢?”
累拍拍灰尘,冷声道:“会杀了她。”
“啊啦,小孩子怎么动不动打打杀杀的呢,”童磨笑眯眯:“你还是过家家的年纪呢,快回去捉几个人陪你玩吧。”
累还想说什么,童磨眨眨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累还是离开了,虽然他深得无惨宠爱,但他对于上弦,还是有一些天生的畏惧。
偌大的庭院里,只有谢琢玉和童磨两人对峙。
谢琢玉放下了树枝。
童磨也安心坐下,笑眯眯:
“这样才对吗,两个人坐下来才好说话。我是怕你太寂寞了,才特意来陪你的,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可以放心哦。”
谢琢玉不说话,她落在神官的地方,看着奄奄一息的神官,却无能为力。她看得出来,神官的四肢骨髓,五脏六腑已经被破坏,即使是神医在世也无力回天。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活生生的一条生命,就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残忍掠夺。
童磨察觉到了她身上哀伤和愤怒的情绪。
他端坐在廊下,倾身曲肱,静静的看着她,很久后开口:
“你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正义感呢,是和我一样,从小到大被人灌输了什么吗?比如你的父母对你说,要一辈子保护人类哦这样的……”
“我呢,也是从小到大被教育着,要倾听人间的诸多苦难,帮助大家永登极乐,去往没有痛苦的彼岸呢。我也是这样践行着呢!从这一点看,我们似乎很有共同话题呢。”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谢琢玉蹙眉。
“真是冷淡呢,明明第一次见面还是那样可爱,果然是跟着黑死牟大人久了,性格也会变得僵硬吗?”童磨饶有兴致:
“不过,您说不想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是觉得你救人,和我超度众生之间,你的行为是正确的,而我的行为是错误的吗?”
谢琢玉沉默。
他摇摇手指,笑的露出尖尖的雪白的牙:
“不不不,我们可以打赌,赌一赌,人类是会选择你,还是选择我呢。”
他忽然起身,一步步走向神官。
可怜的人啊,累那个孩子,真是没轻没重。
鲜血从全身细密的伤口涌出,在地上积了一滩,神官已经连话都说不出,她唯有等死,可死亡迟迟未至。对于死亡的恐惧令她的双眸溢满泪水,面临死亡的痛苦让她的身体战栗。颤抖,隐约听见破碎的音节:
“救………”
“让我,死……”
童磨无视谢琢玉的攻击,跪坐在地,他的手臂因为攻击而流下血来,他轻轻抚摸着神官的额头,悲悯道:
“可怜的孩子,你想要解脱吗?”
他的眼里流下泪来,是那样的澄澈,浑身散发着悲悯的气息,慈光照耀着神官,她恍惚的看着眼前的人,似乎看见了解脱一般,痛苦的颤抖消散了,只有滚滚不尽的泪。
“皈依万世极乐教吧,我会拔除你身上所有的苦痛,带你走向没有痛苦,只有快乐的世界。”
“求你…求你……”
神官咽下眼泪。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活在这个人间,我会把你送去医馆……”童磨余光看着谢琢玉。
神官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她用尽力气摇头,双手颤巍巍的攥住童磨的衣袖,似乎死也不肯撒手。
太痛苦了,痛到在这个世界待哪怕多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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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地狱一般的折磨。
死,她只求死!死在神明的怀抱里,去往解脱的彼岸。
童磨流下眼泪,伸手安抚着神官的后背。一口,终结了她的生命。
神官指尖微动:“谢……”
头颅一歪,彻底的没有了气息。
童磨把尸体抱在怀里,正打算吃起来,刚刚咬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向谢琢玉,舔了舔嘴角的血,似笑非笑:
“怎么样?你看,是她自己选择了身为鬼的我,而不是你。”
谢琢玉冷冷的看着他,攥紧了手中的剑:
“别假惺惺装模作样了,自顾自的说欺骗自己的话。”
童磨面色一滞,还是含笑道:“是这样被被迫而气急败坏了吗?不可以哦,你要尊重人类自己的选择。”
“那是她的选择吗?!一个人,她骨头被摔断,四肢五脏被重创!这种情况,她除了选择死,还能选择什么?你假惺惺的要替她拔除痛苦,我问你,她的凄惨痛苦从哪里来的!”
谢琢玉扯下一块布,盖在神官脸上,她起身,拿起树枝,逼近童磨:
“如果可以,她本应该继续健康的活着,做她的女神官,祭祀,祈福,家人生活。是你们这些恶鬼把她害成这种凄惨的模样,是你们摔碎了她的骨头,挖去她的血肉,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玩弄成这样凄惨的模样!再她痛苦求死的时候,假惺惺的好像恩赐一样的给她死亡!恶毒,残忍,你们这些恶鬼,简直比刽子手还残忍血腥一万倍!”
女神官的血映在谢琢玉的眼眸里,把谢琢玉眸色染的一片猩红,这一剑,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意,她身上气息倏然一边,好像有什么在苏醒,剑气的边缘,隐隐有锐利而明艳的光泽,一点点变浓,天上的月不安的隐入云端,谢琢玉的剑气,一点点被血浸然。一轮血月代替了原来的月亮,横空揽世。伴随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倾泻而下。
一字一顿:
“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童磨收敛起笑意,他面无表情,一扇想将剑气割开,可依旧被摧残破了半边的身体,他毫不在意的恢复着,一边道:
“你似乎对于鬼杀人这件事,很有意见啊。”
他嘴角挂着笑意,可感受得到,他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此刻,独属于上弦的压迫感才真正袭来:
“真是冥顽不化啊,到现在了,还站在人类的立场思考,果然只要还是人类,就逃不了这种愚昧无知的状态。你还没有意识到吗,鬼,是远远高于人类的存在。人是猎物,鬼是猎人。我们为什么要对于杀死神官,吃掉神官有负罪感?难道你们人会怜悯自己吃的鸡鸭吗?杀死鸡鸭的时候,难道会觉得自己残忍吗?”
*
累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就听见地震一般的剧烈震动,他猛回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座府邸,是无惨大人最喜欢的府邸吧,好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每隔十多年就要换一次木头,就这样在剧烈的打斗中和,垮下去,扬起遮天蔽日的尘灰。
疯了,都疯了吗?
14. 无惨的裁决
这一场打斗引发的巨大破坏,自然逃不过无惨的眼睛。
他最喜欢的府邸被毁了,还是被他目前最讨厌的人,和最讨厌的鬼联手毁掉的,这让他更加怒不可遏。
谁也没有想到,今年的十二鬼月会议,主题是定谢琢玉和童磨的罪。
无惨还没到,谢琢玉已经被带到了无惨的新府邸,包括她的身体。十二鬼月中不少生面孔,在她进来的一瞬间,眼神就已经锁住了她,几乎是本能的在无惨的府邸失去了理智,流下涎液。
唯有响凯蹙了眉,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谢琢玉见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种纤细的文人的直觉告诉他,今天并不是什么见面的好时机。
魇梦面色绯红,捧着脸笑:
“好香的人类啊,无惨大人是要给咱们加餐吗?”
已有冒失的鬼,直接扑向了谢琢玉,直奔她的脖颈,最鲜美的位置。
铛!
一把剑飞出来,捅穿了那只鬼的身体,然后笔直的刺向谢琢玉!在距离谢琢玉衣角仅仅微毫的地方,扎进了地面。
“谁?!”
那只鬼还以为有人要护食,咆哮起来。
屏风后,露出一角紫色龟甲纹,黑马乘袴。
群鬼的哗然好像被一键按下了静音,被刺中的鬼看见来人后,嚣张的话语咽了下去,战战兢兢,老老实实爬回去,跪坐起来。刚刚加入十二鬼月的鬼,面对那金色眼瞳里上弦之壱几个字带来的威压,吓的连汗都不敢流下来。
那是最初的鬼月,也是最强大的鬼月。
他说话很慢:
“无惨大人虽未至,你们也应如大人在一般恭敬。这是最基本的礼节,我竟不知,下弦已经没有规矩到了这个地步。”
他目不斜视的走过谢琢玉,忽然顿下脚步,跪坐而下。
谢琢玉握住身旁的剑,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把古怪至极的剑,和自己之前那把一模一样:“先生。”
六只眼睛看向她:“以后不可再找借口,荒废武艺。”
谢琢玉习武的时候,最喜欢找的借口就是没有趁手的武器。
不知道为什么,她握住那把剑后,忽然很想流泪。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一点眼泪也没有掉,唯独在这一刻,眼睛却止不住的酸涩。
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掉小珍珠,黑死牟感觉很不解,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偷奸耍滑的弟子忽然哭了。但直觉告诉他,应该开导弟子:“你在为自己性命担忧吗?”
谢琢玉愣住。
“不用担心,你的实力进步很大,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剑士之一。”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实力强无惨就不会杀我了吗?”
“并非……剑士之道便是究其一生追求武艺直到死亡那一刻才停止脚步,因此即使死去,也不算枉死。”
“……”
黑死牟其实并不担心,无惨能忍她到现在,属实难得可贵。但换而言之,已经忍到这里了,不继续忍下去,那之前的忍耐岂不是都会白费了?
另外,挑衅她的人是童磨。很难说无惨更讨厌谁,毕竟手心手背都不是肉。
最重要的,也是黑死牟完全不慌的一点,是谢琢玉现在的实力。可以和上弦之六分庭抗礼的强大战斗力,这才是她的真正的护命符。
两人的对话落入了其他鬼耳朵里,大家神色各异。
响凯想说什么,却碍于下弦的身份并不敢说出口,其他下弦也都是如此。
可上弦中显然有不服气的。上弦之二清脆的声音响起:
“黑死牟大人,您难道要包庇这个罪人吗?”
“据我所知,她可是杀了蛙鬼后,死不悔改,又对童磨殿下死手,如此劣迹斑斑,怎么能容许她的存在?”
“难道您身为十二鬼月的领袖,要包庇一个杀鬼的人吗?!”
十二鬼月一齐盯着黑死牟。
黑死牟并不慌乱,六只眼眸锁住上弦之二,沉声道:
“我并没有包庇人的想法,也不曾包庇过人。我所包庇的,乃是我的弟子,是未来会成为一名强大鬼月的弟子。你,在我之下,没有资格质疑于我。”
“何况,其中是非曲直,自有无惨大人辨别,难道你要越俎代庖?”
上弦之二咬牙。
魇梦摸摸鼻子:“是啊,一切有那位大人定夺,何必咱们费心呢?”
提起来那位大人,他面上绯红尤甚,露出痴迷的神情。
上弦之二暴怒:“轮到你说话了吗?!”
忽然,十二屏风依次而开,华灯次第亮起,那艳红的蛇瞳在夜里终于绽开,上弦之二的话戛然而止,他额头满是汗,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
“我不想要无意义的争辩,我只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惨很是不耐烦。他这些属下什么时候可以省点心?自己在人间忙的焦头烂额,这些鬼只会给自己找麻烦!要它们做正事,彼岸花也找不到,鬼杀队也歼灭不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自己安心?
上弦之二刚想开口,头颅落地!
无惨额头青筋暴起,蛇瞳里杀气无尽:“我准许你开口了吗!”
童磨恰到好处的出现在门口,他姗姗来迟,笑:“大人消消气——”
无惨粗暴的伸出指尖,扎进他的头。
童磨眨眨眼:“哎呀。”
为什么无惨大人每次读取记忆的时候,都是这么粗暴呢?
……
无惨好像一个局外人,在观看着昨天晚上的纠葛。
说到底并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是童磨和谢琢玉起冲突,无惨的眼神甚至没有在那个神官身上停留,因为人类对他而言犹如尘埃。
可他所有的理智,在看见童磨记忆里,谢琢玉挥剑斩向童磨时那一幕时不复存在。
“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无惨蛇瞳忽然竖起来。
这句话唤醒了他这辈子唯一不愿意面对的记忆,暗红色的长发,血色的斑纹,太阳纹路的耳饰……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此刻却好像重叠在了一起,让他感受到了似曾相识的恐惧!
“谢琢玉!我绝对要杀了你!”
无惨抽出满是血的手,怒不可遏的吼起来,属于鬼王的强大的威压在这个古朴的府邸里一霎释放出,响凯耳朵都震出了血来,恐惧的跪在地上。
它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无惨,生气成这个样子。
谢琢玉却出乎意料的平静:“那你杀好了。”
精神核心一瞬间出现在了无惨的手心,他眼里杀意毕露,一拳捏下去!
谢琢玉碎的四分五裂。
可在众目睽睽下,她缓慢的起身,把自己拼凑好,然后握住佩剑,目不斜视的走向了无惨。
四目相对!
谢琢玉直逼无惨的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你没有吃饭吗?真是羸弱啊,连区区一个凡人的精神核心都捏不碎吗?!”
无惨眼里几乎沁出血来!
谢琢玉虚无的手掌,一把穿过无惨的手,夺走了那颗核心,然后,在他面前,一把捏碎!
“我要死了,你也去死吧!”
精神核心难以承受,剧烈颤动起来,谢琢玉的灵体瞬间化为齑粉,然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无惨想逃,却被谢琢玉牵制住,眼睁睁看着周围空气以忽然不可思议的剧烈扭曲起来,连同着谢琢玉的灵体。
她闭上眼。
托童磨的福,她似乎悟到了什么。
也许让自己身体恢复的契机,就在自己身上,她一直在把这个虚假的自己当成自己,把不存在的痛苦当作自身的感受。
也许,只有灭掉这个虚假的我,真我才能显现。
她并不笃定,只是要赌一把!
砰!!!
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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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如巨浪袭来,几乎是一瞬间,那颗精神核心爆发出强烈的冲击力,火浪吞噬了所有的鬼,房屋一瞬间被燃烧殆尽。
方圆数里,几乎夷为平地。
无惨被炸的血肉模糊,他恢复身体,看着身边被炸的体无完肤的鬼月们,和唯一端坐其中完好无损的黑死牟,他一巴掌削下黑死牟的手臂,愤怒让他的眼白都染上了和瞳孔一般的红色:
“谢琢玉!!!”
*
夜里又下雪了。
童磨行在屋檐的阴影里,笑容也隐去了,他被炸碎的五脏和四肢早已渐渐复原,可那股灼伤的感觉却一直在,他端着那副慈悲又端正的样子,像是锦衣夜行的圣者。
不过很可惜,爆发出来的再强大的力量,只要没有带来晨曦,都都如同梦幻泡影。
鬼就是这样坚韧的东西呢。
谢琢玉自爆的伤害,对于任何人类来说都是毁天灭地的,但对于鬼……
“真是固执,为什么凡人要这么执迷不悟呢?”
童磨七彩的眼眸,盯着飘下来的雪花看。
他不明白。
哎,似乎自己遇到的每一个有趣的人,都是执迷不悟的。
好寂寞啊……
寂寞是他唯一可以感受到的情绪,因为不是喜也不是哀。
坐在莲花座上,聆听完世人的喜怒哀乐后,只有像是山雉垂下的尾羽一般长的夜晚,会陪伴着他。
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传来,带着血腥的气息。
他忽然转变了方向,走向气息的来源,看见雪夜里绝望的抱着怀里人的身影后,他的笑意又出现浮现了出来。轻轻一扇,将旁边两个人杀了。
“是你们啊。”
濒死的妓夫太郎,抱着濒死的妹妹,跪在他面前:“求求您!”
童磨愣住:“啊,你不怕我吗?我可是会吃人的鬼哦。”
第一次见面,还因为缩在门后面的少年,现在却扑过来,跪着求他。
“鬼会吃人,可负我们的都是人!”
妓夫太郎眼里浓重的是划不开的恨意,他和小梅很快又陷入了困境,之前的武士卷土重来,针对他们,甚至对小梅暗下杀手……这次,没有人能救他们……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童磨忽然笑了起来。
真想让她看看,她努力庇佑的人,最终的选择居然是主动成为鬼,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啊!
“看起来真可怜呢,我怎么会放任你们不管呢?生命可是很尊贵的东西呀,要好好珍惜哦。”
洁白的手掌,一点点扎进妓夫太郎和小梅的血肉里。
妓夫太郎发出痛苦的嘶吼,这嘶吼里亦有颤栗。少年羸弱的躯体忽然爆开,新生的妓夫太郎和小梅从旧躯体里,探出散发着漆黑恶意的身体来,忽然,残破的碎片从他和小梅的怀里掉了出来:
铮——
童磨眼睛微动。
没有看错的话,那是谢琢玉的佩剑的残片吧,为了保护妓夫太郎兄妹而自爆。
可那又怎么样?改变不了他们的结局啊。
就跟它的主人自爆,杀害不了任何鬼一般,无用。
小梅伸手,着急的要把那些碎片拿回来。妓夫太郎却先一步,捡了起来。
他眼里浮现怨恨鬼气,一点点掐住尖锐的剑尖,任由手被扎的鲜血淋漓。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可第一反应却是拿起这些陌生的残片。
脑海里好像浮现了朦胧月光,转瞬即逝。
“真是重感情的好孩子呀,变成鬼了也要第一时间捡起来救命恩人的遗物呢,不过接下来就可以丢掉了,当然你保留着也可以,不过毫无意义。”
童磨笑眯眯道,居高临下的把五指从二人的脑壳里抽出来。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妓夫太郎和小梅的面色,因为接下来的话,而变得呆滞,苍白,扭曲:
“因为它的主人,就在今天早上,死掉了哦。”
15. 初遇不死川
时过境迁。
城市的边缘地带,入了冬,黑夜降临的格外早,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人的心情也变阴。屋檐下水珠有气无力的滴落在地,被来人一脚踩的飞散四方。
“哥哥!”
不死川实弥带着满身寒气回到家中,瞬间就被叽叽喳喳的弟弟妹妹们包裹了,带着孩子们气息的热浪扑来,他紧绷的嘴角也露出了柔和的弧度,笑眯眯的脱了鞋子,在被炉旁坐下。
母亲亲切的给他端过茶,笑眯眯道:
“欢迎回家,玄弥那孩子吵吵嚷嚷的出去找你,不肯吃药。哄了好久才睡下。”
“那小子,”实弥嘟囔:“身体好些了吗?”
“哥哥烧已经退啦!”最小的妹妹笑眯眯凑过去。
实弥把她抱在怀里,逗的妹妹咯咯的笑。
母亲把茶杯端给他,手上的冻疮碰到杯壁,瑟缩了一下。
这温馨的日常里总是有裂缝的,就好像母亲温厚手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冻疮。
不死川实弥下意识的把手伸进口袋里,那是他今天打工的工钱,他有一瞬间想拿给母亲,告诉她自己可以赚到钱了,可以帮她分担。告诉她,母亲不用那么辛苦,一天打四份工,夜里还要跪在庭院里,给贵族家的人搓洗衣裳了。
可是,上次他把攒了很久的钱给了母亲,事后却被弟弟妹妹告知,父亲不知从哪里得知实弥在外面打工赚钱后,后来向母亲索要钱财,母亲不愿意,他就狠狠殴打了母亲。把钱抢走了。
他想要减轻母亲的负担的一片心,却变成了母亲身上青紫的伤痕。
想着,实弥摇摇头:
“快过年了,母亲也歇息下来吧,我赚了一些,虽然不多,但是够我们生活一阵子了。明天我打算去买些粮食储备在家里,顺便买点药。”
“玄弥的病快好了,应该不需要再买药了。”母亲愕然。
实弥看着母亲的手,忽然一把捉住,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冻疮,坚定道:“不是给玄弥,是给母亲。”
“不用!冻疮药应该很贵吧!”
实弥严肃道:“贵又怎么样!钱是我赚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是家里的长子!这个家我做主!”
母亲不好意思的收起手,脸上挂着微笑,昏暗的灯光里,她眼里水光波动,皱纹都那样温柔:
“实弥真是好孩子呀,妈妈是没有本事的妈妈,之前家里有人生病,都是硬熬过去,自从实弥长大后,家里人可以吃药了呢,都要感谢实弥呀。”
“谢谢哥哥!”
妹妹在他怀里,奶声奶气道。
“哎,饭已经做好啦!我可是亲手给大哥煮的味增汤哦,晚上还有饭团,什么时候开饭啊!”弟弟探过头来。
“来了!”
门被粗暴的打开了,寒风灌进来,把这个家里好不容易聚拢的暖气吹的一干二净,醉醺醺的酒气熏的人恶心,母亲一瞬间老了几岁,急忙的把孩子们抱进去,恐惧令她弯下腰,实弥这才发现,母亲的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驼了下来。
他挡在母亲面前,满脸厌恶:“干什么。”
醉醺醺的男人打了个酒嗝:“钱!把钱拿出来!”
“没有!”
“臭小子,我刚刚在门外听见了,你赚了钱!”高大的男人走进来,一脚踩在了母亲洗好的衣裳上,对着实弥母亲道:“拿出来!不然我打死你!”
“不……”母亲流泪,她已经被打到产生了阴影,可却坚定的摇头:“这是孩子辛辛苦苦赚到的,你不能拿走。”
哐当!男人不耐烦的砸起了家具:“别废话,又想挨揍了是吧!每次都是说没有,被打的要死掉的时候,才可怜兮兮的交出来,这有什么意思吗,不如刚开始就老老实实的拿出来啊!”
看见实弥,似乎又有一些发怵,长子现在大了,浑身都是力气,并且非常不尊重他,会毫不犹豫的对他挥拳,这令已经过了盛年期,体力逐渐走下坡路的男人,并不敢随意招惹。
但他有他的法子,攻心。
“哎,躲在儿子后面就有用了吗?要知道,他可不是一天到晚在家里!他白天出去打工,而我却可以随时随地回来!”
母亲身体一僵,止不住的颤抖。
实弥挡在母亲前面,承受住了砸过来的板凳。他满眼都是厌恶和憎恨:“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啊!你趁着我不在家动我母亲,我早晚把你骨头折断!”
男人气急,还要说什么,忽然敲门声响起。
“谁!”
男人不耐烦回头,门是开的。
“搞什么啊门不是开着的吗!谁啊!要进来就进来啊!是给我家那口子传话的使女吗?大人家又有什么东西要手洗了?请您尽管吩咐她!”
实弥死死的盯着门口。
一个不像是人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下。
身上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浑身上下被绿藻,池泥,水草缠绕着,几乎看不出来人的样子,好像是从湖底打捞出的千年碧尸一般。
身量倒是很高,约莫和实弥一样高,人却很清瘦,几乎脱了形。
“请问,”说话声音也很奇怪,异常沙哑,话语里带着些古腔古调:
“可以施舍在下一碗饭吗?”
“哪里来的乞丐!赶紧滚出去啊!”男人不耐烦,一脚踹过去,实弥惊呼:“小心!”
那么瘦弱的人,几乎是皮包骨头的状态,如果被打中,一定会骨折的。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实弥面色惨白。
但下一秒,男人发出前所未有的哀嚎。
他抱着脚跪在地上,而门口的那人,从始至终动都没有动过,茫然不知所措,非常无辜的看着他。
实弥眨眨眼睛。
“小兔崽子!你敢打我。”
“……我没有。”
男人又一拳打过去,这下实弥看清楚了,来人只是轻轻伸手一挡,父亲就好像被拎住后脑勺的幼猫,失去所有的力气,跌跪在地上。他爬起来,仿佛看见什么怪物一般,面色惨白,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哎?
母亲也愣住了。
来人更是愣住了:“抱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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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实在不是故意的。医药费我会付,只是我现在似乎没有钱……”
实弥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他不动声色,他把父亲的事情丢到后面,然后站到来人面前:“进来吧,吃饭。”
*
两个糙米饭团,一碗味增汤被端到了来人面前。这个怪人肚子已经在唱空城计了,但是并没有狼吞虎咽。
实弥蹙眉:“你不吃吗?”
她笑一笑,把一个饭团递给他:“是你把你的那一份让给我了吧,这实在是抱歉。”
这一户人家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得上贫穷,一桌前,每个人都有饭团,只有身边少年没有,很显然,他把他的那一份让给了自己。
实弥愣住,半晌还是接过了。
劳累了一天,也确实很饿。
这个人观察四周的同时,实弥也在观察这个人,谈吐很是大方得体,仪态上也称得上是优雅潇洒,身份看起来并不简单,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似乎非常的强大。
他直截了当的询问:“你是谁?从哪里来?”
喝味增汤的动作一顿:“嗯,抱歉,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我的名字,谢琢玉。应是失足落水,有渔民将我打捞起来救醒,但他们似乎害怕,不愿意收留我,将我放在了岸边就离开了。我只得挨家挨户的走访,大家看见我都退避三舍,幸好遇见了你们。”
谢琢玉笑。
对于这个解释,实弥将信将疑:“不要顶着一头海藻笑啊,很诡异啊。”
小妹妹好奇的扯了扯她头发上缠绕的水草,母亲连忙拉住:“不可以,非常没有礼貌。”
“没有关系,我把它弄下来给你玩吧。”谢琢玉笑。
实弥皱眉:“那种脏东西不要拿给小孩玩。”
会生病的!
“抱歉……”
吃完饭,谢琢玉自告奋勇的要去洗碗,用劳动抵债。却被不死川拦住,他使唤弟弟去洗碗,又喊妹妹去烧水,犹豫片刻,故作漫不经心道:
“既然失忆了,就暂时在我家住下吧。”
实弥盯着这个人腰间被绿藻裹起来的佩剑。
是一个武士吗?可废刀令已经颁布了五十多年了,能佩刀的都不是普通人吧。让这样一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可疑的人,真的可以让这个人住进来吗?
实弥刚刚开口,又后悔了。
“哎?”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谢琢玉都不指望可以有人收留自己了,只是吃到一顿饱饭就已经心满意足,虽然并没有饱。
实弥看着这个人的眼神,终于下定了决心:“大冬天的出去会冻死吧。你暂时住下,但我也是有条件的,白天里你要在家看门,帮我照顾母亲和弟弟妹妹,尤其是不能让我父亲——刚刚那个男人回来欺负他们,可以吗?”
“自然可以。”谢琢玉点点头。
“那就好,你先去洗个澡吧。”
“哎?”
“洗澡啊!把你那一头的海带洗掉啊!难道你想就这样躺进被窝里和大家一起睡觉吗?我决不允许啊!”
16. 不死川恭悟死了
谢琢玉泡在圆形的竹木桶里,热气翻涌,隔着一层布帘子,外头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看得出来,收养她的人家并不富裕,但很是善良。
身上的污垢,不知道积了多厚,她洗了又洗,才看见皮肤。
她是谁?
完全想不起来了,除了记得自己的名字,别的一片空白。被人捞起来的时候,唯有一把剑陪伴着自己——一把很可怕的剑,那些渔民把她捞上来后,看见那把剑,似乎看见了什么怪物一般,吓的不敢言语。
但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恐惧,上面有很亲切的气息,令她安心。
思绪被打断,实弥自顾自的掀开帘子:
“哎,你那件衣服已经破的不能穿了,我们家可没有给客人的衣服,有一件我的,本来打算改了留给玄弥穿的,先给你吧。”
“多谢。”
实弥看见澡盆,脸都绿了:“这一锅漆黑油绿的水草汤是什么东西啊?你到底是掉到什么地方去了啊!”
感觉这辈子不会喝海带汤了!
“绝对要再洗一遍啊,你给我起来!”
实弥撸起袖子,喊道。
海带汤里的眼睛眨了眨,谢琢玉的脸浮出汤面,头上挂着条水藻:
“是不是喊令堂过来换比较方便?”
“你这家伙在想什么?难道泡澡还要女人伺候吗!”实弥气急。
“倒不是这个的问题,我怕你会尴尬。”
“我看你为什么会尴尬?都是大男子汉,你给我起来!”
“我有说过我是男人吗?”
“?”
*
一阵乌龙。
最终是实弥的母亲出来,她拿出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衣裳,又帮谢琢玉换了洗澡水,让她重新洗了一会。洗完澡后的谢琢玉披散着长发,走进房屋里,大家都愣住了。
因为感冒而昏睡中的玄弥朦胧睁开眼,差点没被口水呛住:
“刚才那个水鬼呢?”
他记得刚才看见的是一个水鬼啊?
“寝室是……是这里吗?”
谢琢玉漫不经心的揉着头发,看着眼前,有些诧异。
记得刚刚,这里是吃饭的地方啊?怎么饭桌没有了?大家开始铺起被褥了?
母亲志津羞愧道:
“抱歉,谢小姐,我们家里是没有单独使用的寝室的,这个屋子白天当做工作的地方,用餐的时候在一起用餐,晚上收拾干净就变成了寝室……”
母亲朝着谢琢玉低头,这让实弥非常不是滋味,他瞪向谢琢玉:
“像你这样的大小姐,没有见过平民的屋子吧,事实上这个城市几乎十分之七八都是这样的,你要是住不惯可以离开。”
他不再理会谢琢玉,转头去照顾玄弥。
谢琢玉意识到他们似乎误会了什么,解释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失忆了,基本的生活常识也忘记了。你们能收留我我很感激,怎么可能再去挑剔呢。”
她一边解释,一边坐下,摸摸几个妹妹的头。
不同于实弥的疏远,几个妹妹倒是很喜欢谢琢玉,很快亲近起来。
实弥一边给玄弥擦汗,余光偶尔撞见这一幕。昏黄的灯光里,少年的皮肤很白,光滑透亮好像白瓷,她生的实在好看,唇红齿白,剑眉星目,难辨雌雄的俊美。转过头去逗弄妹妹们的时候,那又浓又密的长发映在他眼里,像绸缎一样富有光泽,又像瀑布一样倾泻到腰身,简直和浮世绘里平安京里的贵族千金的青丝一般。和她一比,身边人的头发简直和杂草一样……
察觉到目光,谢琢玉回头。
她的眼眸也是乌黑色的,清澈而皎洁,让人想起月光下,小溪里被冲刷到没有一丝杂质的圆润青石。
只是坐在这个房间里,就好像是一颗夜明珠,落入了破旧的木匣。
难以言喻的感觉弥漫在心头,实弥愣愣的,下手重了几分。
“哥……”玄弥小声呜咽道:
“你怎么老是擦一个地方,要把我皮擦破了。”
“!”
实弥闹了个大红脸。
妹妹寿美从谢琢玉的怀里拱出来,笑嘻嘻:“哥哥笨!”
实弥手忙脚乱,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礼貌,跑到人家客人怀里像什么样子!”
妹妹寿美做鬼脸:“是姐姐把我抱到怀里的!”
志津有些抱歉的看向谢琢玉:“对不住,这孩子太失礼了。”
谢琢玉笑:“不用那么客气。把我当成个来你们家下榻的朋友就好了。如果因为我一个外人生份了,我反而过意不去。”
妹妹寿美蹬鼻子上脸,和她玩闹起来,玩着玩着,抓着她的头发:
“姐姐的头发好漂亮……”
她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头发凑到谢琢玉头发旁,一对比,小嘴瘪了下去
实弥撇开头,他不愿意看见这残忍的一幕,这鲜明的对比,是对他身为长子的无能的无声控诉。
……
在很短的相处时间里,谢琢玉就知道了一大家子的情况。这一家子里,父亲是一个很不靠谱的人,母亲志津支撑起了全家。她生育了七个孩子,五男两女。
长子是实弥,今年十四岁,已经自觉的将母亲身上的重担,肩负到了自己身上。他面容还有些稚嫩,但手上的老茧,和瘦弱但坚韧的目光,都在告诉着旁人,他现在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他已经底下有四个弟弟,最大的是玄弥,因为生病了,看起来有些傻傻的。最小的还在襁褓里。
两个妹妹分别是贞子和寿美。
贞子有些胆小,她不小心碰到了谢琢玉的那把剑,那剑似乎动了一下,她低头,看见了剑鞘形状。
实弥目睹了这一幕。
就连他也觉得,那把剑实在是令人害怕。剑身上的白骨,剑鞘上血肉般的纹理……更恐怖的是这把剑身上的气息,几乎凝化成暗黑赤红色实质一般,隐隐的威慑着所有人。
他开口:“喂……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这种凶器,还是不要放在睡觉的地方吧。会吓到弟弟妹妹的。”
*
谢琢玉最终还是选择了把剑挂在了门内的架子上,正好有帘子挡着,大家看不见。夜深了,实弥熄灭了灯,外面风雪交加,一家人挤在一起取暖。
实弥的父亲恭悟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骂骂咧咧,因为自己没有钱了,那些老朋友老情人一个都不愿意收留自己,真是薄情寡义的东西!
他愤愤不平的敲门:“喂!开门!开门!”
真是反了天了,连敲三声都不开门!这些人真是胆子肥了!
恭悟又敲了很久,敲到手都累了,忽然意识到一点。
不对,有什么不对劲。
自己这么拼命的敲门,为什么没有声音?一点动静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连狗叫都听不见。他颤抖着又敲了门,连?的声音都被吞噬了一般,完全寂静。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身后清晰的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爬到了他身后。
恐惧的冷汗爬满后背,他几乎不敢移动脚步。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背,一瞬间大脑空白让他僵硬着回头,然后瞳孔猛然缩起,吓的大叫起来!
一只手攫住他咽喉!
一个三头六臂,下半身是蜥蜴般爬行的鬼,恶狠狠道:
“叫什么叫,好不容易让大家陷入沉睡,那么美味的食物,几乎要被你吵醒了!”
说罢,一口咬下去!
恭悟残破的尸体被扔进血地里,死不瞑目的瞪大眼睛。
鬼嚼完开胃菜,正准备踏进屋子里,大快朵颐。
挂在门口的那把剑,沉默无声。
瞬息一线,鬼感知到了什么,面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去。
连普通恶鬼都懒得光顾的穷乡僻壤的城镇边,怎么会有……那位大人的气息?!
骗鬼的,骗鬼的吧?
鬼的口水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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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湿了下巴,进退两难。一边是血脉里对那位大人的恐惧,一边是割舍不下的美食……里面可有稀血,而且不止一个啊!
一瞬间食欲上头打败了恐慌,可刚刚打开一条缝,它就看见门口挂着的那把宝剑。那新月花纹盘旋的剑身上,迸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天地无色,铺天盖地般六只眼带来的威压,将鬼锁在地上!
鬼吓的魂飞魄散,流着满地口水,惊慌失措的跑了。
*
谢琢玉睡在最外面。
实弥对她还是有一点戒备,让她睡在最外面,自己在她和家人中间,隔开了她和家人。
谢琢玉却恍然未觉他的戒备,只是笑眯眯和他说:“好啊,我睡最外面,遇到什么都不会怕,我可以保护你们。”
……什么啊。
实弥翻身,不理她。
不过,她真的很强大呢。
漂亮,强大,温柔,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具备这三样东西其中两样的,遑论三样具备的人。实弥有些失神的想。
如果自己可以和她一样强大,就可以赚更多的钱养家了吧。
实弥本来不想睡觉的,他内心还是戒备着这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沉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一夜过去了。
他看着朦胧天色,赶紧起来。
他起床的动作很轻,不愿意惊动家人。
弟弟妹妹们还小,还在长身体,自己作为哥哥不能让他们吃饱饭已经很愧疚了,就尽量让他们多睡会吧。
身边人忽然也起来了,他吓一跳,赶紧拉住她:“轻点!”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拉了谁的手,他面色腾的一红,赶紧撒开。
“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看你起了,就起来了,我去帮你们干活吧。”
“不需要,我还没有窝囊到需要陌生的人帮我养家糊口的地步。”实弥穿了衣裳,正要出门:
“你也知道我家里情况,我留你在家就一点,帮我保护他们,如果我父亲……”
门开了,实弥戛然而止。
他看着门外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
实弥的父亲死了。
实弥家里一片沉默,志津看着丈夫残碎的尸体,吓的晕死了过去,弟弟妹妹也因为看见父亲的惨死,哭成一团。
但实弥的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哀伤。他对于父亲的孺慕之情,早就从父亲酗酒,朝他母亲挥出第一拳的那一刻,一点点的烂掉,消失了。
甚至有一瞬间,有大逆不道的念头涌出来。
父亲死了,太好了。
他猛的打了自己一巴掌,茫然的看着地上的血迹。
他不喜欢父亲,但是父亲的死,来的太突然,突然到让他无措。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甚至暗自期待着这么一天,可没有想到,这一天的到来这么的快。
有人上门验尸,父亲死因不是人为,似乎是死于什么大型野兽的啃噬,非常惨烈。但奇怪的是,昨天晚上没有听见任何声音,非常安静,周围也没有野兽攻击的痕迹,不可能是熊这样的野兽导致的。
这件事情成为了悬案。
街坊邻里的视线,落在了屋内的陌生人身上,议论纷纷,隐隐约约听见他们说,这个少女会不会是野兽变的,什么的。
谢琢玉也感觉自己的处境很尴尬,她是实弥喊来照顾家人的,谁知道刚来第二天,对方的父亲就死了。这种情况,很能不被人当成扫把星的吧。
她斟酌道:“要不,我还是离开吧。”
实弥瞳孔一竖,攥紧拳头:“谁和你嚼舌根了吗?”
他咬牙:“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你安心待着吧,在想起来事情之前暂时待在这里。我不相信那些事情,我家人也不会。现在母亲病倒了,我要出去做活,家里更需要你照顾他们。”
他从来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更何况对于他们家来说,这不是灾祸,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