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黑·鹿野乙女]烂手回冬啊你这庸医!》
2. 吃你的饭
【粤东会馆】是诸多妖灵会馆里厨艺最强的会馆,来自五湖四海的厨师高手汇聚在此,不仅有本地特色菜系,还有天涯海角的各路派系美食齐聚一堂。
在这里,厨子们共同探讨厨艺大道的精深理论,一边考古传承古老菜谱,一边开创新品菜色……几乎每个食客吃了都会赞不绝口。
就算不喜欢这些菜,通常也不会说什么太恶毒的差评。
如果还是坚持给【粤东会馆】差评的食客,这种人一定是黑子,建议给套上麻袋打一顿再走。
当然了,【粤东会馆】的首席招牌菜绝对是粤菜,就连一些人类的粤菜大师都在这儿工作和研究菜品——毕竟以妖精的种种神奇能力可以帮这些普通人治疗疾病、提供优渥的工作条件、甚至还能见到粤菜界的一些古老人物。
这儿指的是那些活了几百年的妖精老厨子,随便抓一只出来,指不准就在当年跟某位人类厨子祖师爷有过什么名留青史的食戟之战……
所以会馆提供的这些条件,对于这些真心热爱粤菜的人类大厨们而言实在是难以抵挡的诱惑。
于是,往来的妖精和人类员工真的是享口福了。
不过以上这些美妙事情跟我这个被各路牛鬼蛇神病人折磨得灵魂都飞走一半的倒霉医生暂时没什么关联。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传送阵里飘进【粤东会馆】,一路顺着鹿野提前发我的桌号摸过去,最后当重重地喝下一口凤凰单枞才算是回过神来。
“咦,我怎么在这儿?”
我东张西望,疑惑地环顾着周围人声鼎沸的大堂,往来食客不绝,说笑闲聊声充斥耳膜。
身手敏捷的服务员捧着传菜托盘,翻跃各种(食客带来的)障碍,坚持准时送餐,不知情的人也许还以为他们在玩什么趣味障碍赛。
到处跨栏的服务员:并非趣味。
坐在圆桌对面的白发女人很明显地笑了一声,我格外茫然地看向她那张熟悉的面孔,整整花费了三秒钟才想起她叫什么名字。
“你好,这位病人……”
万能的就诊起手式。
“想死就继续说。”鹿野收敛笑容,挑眉道。
她看起来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脸上的冰霜刮下来都可以做一杯冰美式咖啡可能还绰绰有余。但以我对鹿野多年的了解来看,知道这姐们此时压根儿没有真正生气。
“嗨害嘿!”
我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这坏女人计较这些琐碎之事,于是拿起筷子吃了个热腾腾的、半透明的虾饺。
oi!
好吃!
柔韧的饺皮在齿间不舍地拉扯彼此,绽放流出的汁液里蕴含着内陷的鲜美,鲜虾仿佛下一秒要从嘴里跳跃蹦出,而脆爽的竹笋巧妙地化解了那一点点的腻味……
“——阿竹,你迟到了。”
鹿野打断了我的美食测评,用她那双冷淡到仿佛可以凝结冰霜的蓝眼睛定定地望着我,说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说出这句话时,她左手纤长白皙的手指玩弄着面前喝光了茶水的小瓷杯,像是猫咪在有点焦躁地拍打尾巴。
“鹿野你真会开玩笑。”我坦然地咧开嘴,使用医者仁心特有的招牌微笑,“你见过哪个能准时下班的医生吗?”
“……”
她陷入沉思,手指也停下来,兴许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也可能她也认识的几个医生里也确实没有谁能经常准时下班。
不过我还是给她稍微解释了一下迟到的缘由:“有两个病人恰好今天都挂了我的专家号,不巧他们是有多年恩怨的老对头。结果他们在走廊上打得肝脑涂地,物理意义的那种。所以为了抢救病人,到头来只能迟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最后半句的道歉其实不太走心,因为此刻我的心已经被眼前一桌子的菜给毫不留情地夺走了!
赶紧再吃块芋头蒸排骨压压惊。
鹿野略微蹙起眉头,盯着我哐哐吃排骨的架势,语气颇为冷淡地说道:“会馆里不可随意动武,这规矩他们不懂?”
我不太理解她为什么突然有点不高兴,但还是耐心解释道:“那两人都不是未成年幼崽,应该是懂的。”
于是鹿野当即冷哼一声:“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看着这位朋友杀气腾腾的眉眼,好像等会要去把那两个已经被送去处罚的病人再打一顿。
……希望是我错觉。她应该不会这样迁怒别人吧?
“来来,别管那些无聊家伙了,来吃斋肠,吃白灼菜心。”我赶紧招呼她,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鹿野看向被我“热情推荐”的菜品,然后又看向我在往自己碗里扒拉的凤爪、牛肉丸、金钱肚什么的,不禁产生了疑问:“你为什么只给我推荐你的‘同类’?”
“因为我不忍心同类相食!只好勉强吃肉了!”我假装忍耐痛苦地回答,“虽然说虾饺里也有我的同类竹笋,但没有办法……”
“装什么呢。”鹿野毫不留情地揭穿我,言辞就如同她惯常挥舞的金属利刃那样锋锐,嘴角却是略微勾起,“你一个草妖,跟竹笋有什么关系?”
是的,虽然我叫“竹茂”,但其实我跟竹子没什么关系。
相反我的本体是一颗小草。
对,就路边那种随处可见,绿油油的杂草,鞋子、大风、农药、割草机……任何东西都可以把我轻易送去西天极乐,但我和我的同类们确实无处不在。
从最古老的纪元持续到今日,一直盘桓在这颗星球上。
当然,我虽然比不上某个人类作者塘叁的“亲妈缠绕”那种杜撰出来的特殊草类技能,但我平时也是个生草的人。
很久以前,鹿野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我是一棵草,偏偏要姓“竹”?
我说你是一只猫,不也叫鹿某吗。老实交代吧,你跟鹿有什么关系?你长鹿角吗朋友?我可不可以摸摸你的小鹿尾巴?
然后鹿某就黑着脸揍了我一顿。
“就这么喜欢鹿是吧!?”
“嗯?”我对此一头雾水,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生气,明明一开始这个话题是她自己挑起来的。
还好我平日里皮糙肉厚,奶量惊人,躺平任揍。
最后鹿野累得自己停下来,叫我用能力生成了一张草沙发自个儿瘫上去,还理直气壮地叫我帮她治一下手……哎,真是个喜怒无常的怪人。
——最后我也没有摸到鹿野的尾巴,不管是小鹿尾巴还是小猫尾巴:(
这已经是多年前刚认识那会儿的事情了,如今我面对关于“虾饺里的同类”这个问题,我已经可以微笑着一如既往地用“猫和鹿”的话题回应了鹿野。
……因为她在玩梗。我听出来了。
经常跟朋友贩剑的人都知道,朋友之间一定会形成某些特定的梗,属于是彼此才能知晓的暗号。
什么?你没有这种体验?
那一定是你贩的剑还不够多。
虽然鹿野长年累月都是这幅面无表情的样子,对谁都没有多好的脸色,可是她如今已经学会了偶尔玩梗……呃,反正是跟我一起玩梗。至于会不会对其他人玩梗,我也不太清楚。
同样,这套特定的对话方式就是我们之间的梗。
我如愿地看到她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鹿野笑起来真好看。
我发自内心地欣赏着,看得都走神了,一时间甚至忘了偷走蒸笼里最后一块黑椒牛仔骨。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那块牛仔骨给吃掉——还好这顿饭不是我请客,所以不算特别心疼。
她吃肉时会高兴吗?还是吃青菜时会高兴?我漫不经心地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问题。
但我知道她吃贵的东西时一定会心情不错。
要知道,鹿野以前去全世界各地的米其林餐厅探店时经常会叫我来拼单。
有时候我手头紧,不太想去,她就勉为其难地请我吃饭。
然后我就屁颠颠地去陪富婆姐姐到高级餐厅恰饭了。
其实我思来想去无法理解这背后的行为逻辑,觉得鹿野应该出门在外是怕有人给她下毒吧,有个医生朋友在旁边还能抢救一下,而且我也非常精通“海姆立克急救法”来催吐。
唉,不愧是我,体贴中带着几分高明的医术。
可惜,我这酷酷的朋友平日里并不总爱会笑。
难道是她平生不爱笑?
我不知道,也没怎么问过她,虽然爱笑之人的运气通常不会太差(比如我自己),但直觉告诉我她不希望被别人轻易触碰伤口。
但如果她哪天突然想详细分享这背后的故事,我也会认真倾听就是了。
——这是身为医生和友人的双重职业操守!哼哼,我就是这么的优秀又迷人啊。
“阿竹,你又在走神什么?茶水都凉了。”她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清亮冷冽的声线穿过嘈杂的人群直抵我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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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吃饭就这么无聊?”
“啊,不是的,跟你吃饭很有意思啊。而且我觉得鹿野你笑起来很可爱。”我回过神来连忙歉意地笑了笑,摆摆手随便找了个理由,“还有我在想下午的外出就诊事情。”
鹿野一时间有点怔愣,一定是被我忙碌的时间表给震撼了吧!
哈哈,鹿野,别以为全苍南会馆就你最忙!
“你……”她的脸上出现了极为罕见的不太确信神情,身子微微前倾,刘海下的蓝眸死死盯着我,“你刚才说什么?”
“感知组组长的耳朵突然聋了吗?”我亲切地慰问这位朋友的听力健康问题,我总是这样待人亲切,广受患者好评。
她危险的脸色看起来像是即将医闹的病人家属:“别打岔。重复一下。”
虽然不太理解,但我还是满足鹿野的种种无理要求,谁让我觉得她很可爱呢?
我对待暴躁无礼的病人都能保持平常心,对待朋友自然是更加温和友善。
所以我告诉她,今日下午我要去给【流石会馆】的馆长大松进行出诊。
因为某些事件,这位馆长失去了自己的左臂,再加上当时救治不及时,如今几乎不再有复生的可能性。
但他的弟子们对此不太甘心,于是私底下托熟人关系找了我,希望我帮忙去看看——事实上,他们也找了许多擅长治愈能力的妖精,但都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
我对此也没什么信心,但大松馆长是我一直以来非常尊敬的前辈,虽然没有拜他为师,但同为草木系妖精,他在我刚加入会馆那些年里无私地帮过我不少忙。
所以如今我也打算亲眼看看有无让前辈的断臂进行重生血肉的可能性。
“谁问你这个了!?”
鹿野不耐烦地一拍桌子,震得所有碟子和碗筷猛地往上跳了下,周围几桌的食客们惊恐地停下交谈,纷纷扭头看向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
我开始有点委屈了:“不、不是你自己问我下午干什么吗?”
鹿野皱了皱眉头,没有直接回答我,反而神色不善地看向周围那些围观群众:“看什么看!吃你们的饭去!”
吃瓜群众吓得缩回脑袋继续吃瓜,但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个竖起耳朵偷听动静。
噫,好凶。
但我依旧乐呵呵地看着她,鹿野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脾气的人啊。
“我说……”鹿野很认真很严肃地重新看向我,稍微压低了一下声线,“下午出诊前面的那句话?”
“啊?”
我想了几秒钟,然后发现自己忘了几分钟前说了啥……我的记性不太好,很多时候跟个金鱼脑子差不多。
于是我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说了什么?”
鹿野:“……”
下一秒钟,她开始无法抑制的怒视着我,眼睛里有某种我难以理解的复杂情感在燃烧,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像我刚刚说了什么羞辱她的言语一样。
我只能格外茫然地看着她。
抱歉,呃,我说……我刚才说,她耳朵聋了?不对,好像不是这句。那好像是米其林……也不对。到底说了啥来着,有没有人帮我翻一下前面的聊天记录?
“竹茂。”鹿野忽然直呼我的全名,她站起身,看起来已经被气得吃不下饭了,“我总有一天会被你气死。”
她豁然转身离开,飞行员外套的衣角差点刮到我脸上,我看得出来,这回鹿野是真的生气了。
可是……为啥啊?!
我也没骂她啊???
忽然,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心中一动,连忙喊住她:“鹿野!我想起来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一双蓝眼明亮得异常。周围几桌的吃瓜群众们也不装了,一起朝我扭头看过来。
我满心欢喜地说:“你记得结账啊!说好这顿你请来着……啊!”
我被一本飞过来的账单打了。是鹿野干的。
可恶。
也许是被暂时打通了脑回路,我终于想起刚才我无意间对她说了什么。
【“跟你吃饭很有意思啊。而且我觉得鹿野你笑起来很可爱。”】
……难道是因为这个?难道她很讨厌别人说她“可爱”?要夸“威猛勇武”之类的词才高兴?也不至于吧。
但是谁能给我结一下医药费。
我要开始对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感到绝望了。
3. 上班摸鱼
下午14:55,提前设好的闹钟响起,惯例在会馆里出诊的我看了看手机,意识到这个闹铃在提醒着我时间差不多咯。
我随手摁掉它,看向面前这位脸色异常潮红的人类幼崽患者和他的家长,露出了一个宽慰意味十足的笑容:“李先生你放心吧,宝宝只是有点感冒了,我给他一拳……哦,稍微摸摸头,治疗一下就好了。”
说罢,我看向那个坐在父亲腿上、瞪大眼睛的孩童,鼓励地说:“小朋友,你明天就可以正常的去学校上学、写作业和考试咯,开不开心呀?”
现在还在高烧状态下的小孩儿傻乎乎地看了我几秒,“哇!”地一声哭起来,哭得直打嗝,他爸手忙脚乱地哄孩子。
奇怪,为什么会哭啊?
哦,我知道了,这孩子一定是因为能早日与老师和同学们团聚而喜悦到嚎啕大哭吧。
何等感人。
在用一分钟给这位人类员工的孩童治疗好感冒发热、理顺气息、助力其早日返校后,我脱下白大褂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揣着手机在李先生的千恩万谢中走出诊室。
我主动告知前台的护士小助手:“锦兰,暂停接诊几分钟,我上个洗手间。”
锦兰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没问题,竹医生。”
说话间她也在面前的电脑上稍微操作了一下。
我去上厕所了。
其实如果我愿意,我根本不需要上厕所,我可以自身进行光合作用来生存许久,也不存在什么排泄的需要。
但我需要一个暂时没人会偷窥的地方。厕所里刻画着静音、自动清洁等符文,对每位客人都非常友善。
——毕竟这是在上班时间抽空开溜嘛。
难免心虚。嘿嘿。
正常来说,【流石会馆】距离我所在的【苍南会馆】足有数千公里的距离,想要瞬息到达,便只能仰赖传送阵。
可这样就会留下传送记录。
而我作为【苍南会馆】的坐诊医生之一,每周出诊两天的专家号,还有两天外出到世界各地进行免费义诊或者学习最新的医学知识,以及三天的休息时间。
今日是我的出诊日,按道理而言,我是要全天出诊、服务广大妖精群众和极少数人类员工的。
也就是说,工作时间内,我不应该出现在工作地点(【苍南会馆】)以外的任何地方。
但偏偏这个时候被大松馆长的弟子清泉和明月那俩后辈央求过去帮忙看看……况且我昨日刚过完休息阶段,如果今天不去,就要再推后几天才能去【流石会馆】。
而且外出看诊这种事,也要看患者大松本人的意愿和时间。
虽然我没打算收小伙伴们的医疗费,可是这样在上班时间接免费私活,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反正顶多也就出门个把钟头,【流石会馆】那边搞定就回来,能治好就一下子搞定,不能治的话待久了也没屁用,所以估计也没几个人会发现我上班期间中途摸鱼。
——鹿野中午搁那儿莫名其妙的发癫,但不至于因此去举报我上班摸鱼。
所以我打算用自己的方法去流石会馆。
倘若回头被管理绩效的医疗组组长发现了,说不定要写检讨书,还要被扣绩效,很烦。
我最讨厌文字类的工作,从小写字就歪歪扭扭的,以前我还会找几个文采斐然的朋友帮忙代写,结果没几次后他们全被鹿野挨个找上门警告,说不许帮我代写检讨书。
再发现类似情况的话,她就揍人了。
被吓到的朋友们纷纷向我哭诉,说“阿竹你管管鹿野吧!”“她超霸道的!”“这样下去我们真的会被打啊”……
我为此的确气得跑去跟她吵了一架,怒斥鹿野怎么能威胁我的朋友们,你真是太过分了!
但当时她听完我的一通咆哮怒火后,不仅毫不动怒,反而淡然道:“你为什么不来问我?”
“啊?”
“我也可以帮你写这种东西。”
然而我愣了一会儿就反应过来:“我不信!你自己的任务报告书都踢给下属和徒弟来写!你怎么会帮我收拾残局?”
鹿野前些年运气很好地遇到了一个能力相同、属性相同的小妖精,外加看得顺眼,索性收了这只小凖当徒弟。
泽宇那倒霉孩子小时候还挺可爱的,见到我还会乖巧的鞠躬喊前辈,就是后来越长越老成,帮师父写的任务报告书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正规和熟练……啧啧,社畜小鸟。
“我的确是不太喜欢搞这些收尾工作……但那也要看帮谁。”当时鹿野说话时态度不明地拉长了音调,好像想要暗示什么。
难道是暗示我请她吃饭?
不可能的,没有骂她独断专行地干扰我的交友情况已经是我这人脾气很宽容友善的结果了。
反正她的话也放出来了,自那以后,但凡除了写病历以外的文字工作,我就理直气壮地找鹿野代笔。
然后这人也会骂我是个几十年没长进的大丈育,同时骂骂咧咧地帮我写。
——但因为上班摸鱼而写检讨书这种奇葩事情终归是麻烦朋友,所以我觉得这种小事就没必要给她添麻烦了。
快去快回就完事儿了!
进入厕所隔间,反锁,确认周围没有什么针孔摄像头或者偷窥符箓之类的违禁产品,我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手臂上的皮肤和血肉开始扭曲、分裂起来,最终化作根根翠绿的草藤落在地板上,凝聚出依稀的人形。
这种将自己一分为二的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世界上突然多出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偏偏我们都清楚,只要融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竹茂”。
“oi!你是谁?怎么不穿衣服?”我假装惊讶地对面前这个正在飞速生长成人形的草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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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服了,我没衣服穿是谁的锅啊?”草人以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嗓音抱怨着,同时覆盖在体表上的根根绿草开始编织、变色和变形,化作了与我如今穿的淡绿色史努比休闲短袖和黑色大裤衩子一模一样的外观。
哦,这夏季裤衩是在迪卡侬买的男装款,超便宜。
当最后一根草藤化作了黑色运动鞋的外表,我的面前赫然出现了另一个“我”。
我看着她那双墨绿偏黑的温润眼睛,以及那头从黑到绿的渐变色短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淳朴的笑容:“能有一件白大褂留给你就偷着乐吧,分身。”
留下来充当花瓶医生的分身痛苦地捂住那张跟我如出一辙的脸:“我一想到自己变态到要在不同患者面前真空一个下午,几乎裸奔,只有一件白大褂勉强遮体,我就头皮发麻。”
我连忙安慰这位“自己”:“别这么说,抛弃人类特有的羞耻观念吧!不穿衣服怎么了?咱们草木系妖怪天生地养,沐浴日月之精华……”
“可是其他妖怪有羞耻观,以及大家都穿衣服啊。”分身幽幽地打断我。
我沉默了几秒,转而劝解:“反正就一两个小时,你只要坐在办公桌后面写病历就行了,谁靠近你仔细看你就揍谁!而且咱们的光学模拟超厉害的,就算是鹿野也没发现过我们偶尔玩的这套把戏呀。”
“你确定她真的没发现吗……还是装作不知啊?”分身迟疑道。
分身就是我,所以我们的思想和理念完全一样,所以这个疑问同样存在于我内心深处。
但我表面上还是嘴硬:“大人的事情你少管!该去上班了!”
“混蛋本体!你为什么不多带一套备用衣物给我准备呢!”分身同样跟我吵架起来。
我:“……”
我:“我今早出门时忘了。”
这就是残酷的真相。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头摁进马桶里畅饮一番啊,本体。”分身恶狠狠地恐吓我,然后推门而出。
——不过这种威胁毫无用处,毕竟人不可能真的威胁到自己。
另外一提,我现在身上穿的衣物和鞋子都是真实的。
我的本体并未裸奔!这就够了!
很快,我就听见外头的广播开始呼叫“下一位患者……”之类的声音了。
厕所里一片让人安心的宁静。
因为在【苍南会馆】里出诊挺安全的,不需要太多武力值来作为保障,我只要留下一个面子工程的花瓶“自己”负责替病人看病就行。
我的本体则是会前往【流石会馆】给大松馆长出诊。
这套一分为二、草木皆兵的戏法我玩得不多,偶尔接私活时会用用,但还算熟练。
恰好此时一条短信跳入手机,来自【流石会馆】那边。
【竹茂前辈,我们这边准备好了。】
好!该润了!
4. 这是哪集
我不使用传送阵却能瞬息间抵达几千公里外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提前两天把自己生成的草人种子用顺疯快递寄过去。
走冷链运输,最大程度保持草种活性,使用货到.付款服务。
由【流石会馆】里那两位请我出诊的弟子私底下垫付运费。
虽然我很客气地说不用不用我来出运费就好,但清泉和明月坚持说要的要的阿竹前辈你都没收诊费了,咱们不能再让你破费……大家互相推辞客套一番,都觉得心满意足。
如今他们在【流石会馆】那边把种子种下去,浇水,不用一分钟就能长个草人出来。当有了这具与我同源的全新草木躯体,鄙人就能在千里之外直接上线,完成“瞬移”。
就连衣物都能利用能力一起裹挟过去。
怎样,厉害吧?
至于怎么回来这个问题……哎呀,分身不还忙着裸奔出诊吗,到时候她再假装上个厕所,我直接“跳”回她体内就完成融合了。
属实是环保又方便。
当我重新睁开眼,看见的不再是厕所隔间门上刻画的清洁符文阵法,而是与苍南地区所截然不同的北地森林风貌。
连绵起伏的群山与傲然挺立的寒带植物群赫然出现在我面前,寒冷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令人精神一震的清爽与大自然的种种味道。
我面前那两个分别拄着铁铲和水壶的年轻妖精面露微笑,向我问好:“竹茂大人,您回来了。”
“哎呀,是朝雨和路回,好久不见呀!我确实有好几年没回快乐老家了。”
我一边伸着懒腰,略显贪婪地呼吸这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气息,一边向这两位后辈打招呼:“你们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路回是个容貌秀气的小伙子,他的本体是一只类似于白鹭的妖精,飞翔起来的姿态非常好看。
他笑着扛起沾有一点泥土渣的铁锹:“这深山里,睁眼就是鸟叫声,闭眼就是风雪,连网络信号都不太好,经常爬到屋顶才有一点4G信号……这山里的日子还能有什么新奇的。”
“没办法,为了守护‘若木’,也只能选择远离人烟了。”
我对此深以为然,因为这所会馆最早的那一批信号基站还是我跟几个精通此道的妖精在修改信号源和机器后,一起扛进来建立的。
当时终于可以开始网上冲浪的老乡们纷纷感叹“天翼3G实在是太快辣!”之类的夸赞。
如今想来,那些信号基站大概也是过时了。
“对了,馆长他老人家最近如何?”我问出了此行最关心的问题。
身为花妖的朝雨是个文静姑娘,她穿着长裙,双手提着水壶,斯斯文文地陪我一起走向这藏在巍峨群山之中的古老会馆。
好些年没回来,【流石会馆】增加了好几栋新建筑,又修改了不少的建筑位置排列,没人带着走的话还真有可能迷路。
“大松馆长近日来忙着清修,前几日才出关,可惜听说伤势依旧没有太大好转……”朝雨以一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着,忽然我抬手制止她,她当即闭嘴并且好奇地看向我。
“嗯?”
我隐约察觉到空气中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顿时疑惑地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随口询问这两人,“捧油们,咱们会馆最近在搞什么大型聚集活动吗?”
大部分想要藏匿踪迹的妖灵会馆都覆盖有大型隐匿功能和驱散无关普通人用途的结界,所以一般没有专业人士带路的话,普通人是很难从外界直接找进来的。
但是……现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山区现在是不是人数有点多啊?
空气中的二氧化碳都要增加了!
我不太确定自己这种古怪的直觉是否正确,过去判断失误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下意识地用运动鞋鞋底摩挲着地面的泥土,我将自己的能力尽可能地拓展开去联系那些已经变得有些生疏的附近草木植物。
几年没回来,周遭草木盛衰都轮回了几趟,这片覆盖寒霜的土地与我的联系已经不再像往日那样熟稔和稳固。
但很快,附近诸多植被反馈回来的消息差不多都是“一切正常”“妥妥的放心吧”。
两个年轻妖精对视一眼,面面相觑:“没呢,啥活动啊。”
“是的,无聊得要死。”
……嘶,看来是我水土不服了?
我挠挠头,想着有大松馆长在,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于是没再将这事儿再放在心上。
此刻我的心里更为急切地想要去见到那些熟悉的亲友。
路回和朝雨将我带到主会馆大门口后便主动告辞,约好等会再来送别我回去,而此时门口已有馆长的弟子之一清泉前来接待引导我。
她个头不高,怀里抱着连鞘的长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其实我跟她不太熟,因为她是在我离开流石会馆以后,大松馆长新收的弟子。
不过这几天也有加上微信闲聊,所以算得上一声网友。
“清泉,这次的运费贵不贵啊?”我小声地问,生怕后辈掏了太多钱给快递公司。
“不贵不贵。”清泉赶紧说,“最近城市的快递网点里有自己人,给了员工内部价。”
哟,太会持家过日子了,我喜欢。我对这妹妹竖起大拇指,她那故作严肃的精致面庞顿时流露出一丝笑意。
我发现大松馆长的弟子们看起来一个个都很莫名严肃,我怀疑他们全都在无意识地模仿自家师父的气质和微表情。
——还好我没有拜进大松的门下,不然我很快也要跟自己脸上的微笑说再见了。
那种“竹茂平生不爱笑也不摸鱼”的IF线想想就好可怕!
没过多久,我就见到了坐在露天高台上清修,正在感知自然灵力的大松馆长。
这个额前发丝雪白,模样硬朗的八尺络腮胡壮汉在风雪天里仅身穿一件深色单衣,袒胸露乳,赤足盘坐于蒲团上,模样雄壮豪迈,确实如苍劲的古松一般引人注目。
唯独那空荡荡的左臂衣袖在身侧自然垂落摆动着,显得不太和谐。
我也顺利地见到了馆长的另外一位弟子明月,正是他们私底下用零花钱付运费请我过来的。
如今清泉和明月两人分别站在师父大松的身后静立侍候,见到我之后看似表面波澜不惊的,实则偷偷朝我挤眉弄眼。
那小眼神我看懂了,因为我这趟临时出门是接私活,还免费,所以两位小老乡的意思是回头请我吃饭聊表谢意。
这个可以有,我喜欢吃饭,我平生最喜欢摄入营养和晒太阳。
我一天吃十顿饭都不会胖!
“大松先生。”我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难得认真的恭敬,“好久不见,冒昧打扰您的清修了。”
“阿竹?你这孩子怎么有空回来……哦,你又翘班了是不是!”
大松馆长惊讶于我的突然异地刷新上线,他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的语气冷硬,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责备意味。
早年我还是一只随处可见的小妖精时,摸鱼技巧尚且不熟练,总是被这位馆长逮个正着。他对此总是很看不惯,老是苦口婆心地教育我认真工作的重要性,却也没怎么真正惩罚过我。
结果没想到现在成年了,我这人死性不改,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摸特摸。这种败坏风气的做法一度导致我周围朋友都一起学着摸鱼,聚众争当工资小偷。
没办法,摸鱼是“社畜特色”,不得不品尝。
我假装没听出来这指责,故作腼腆地摆摆手:“也没耽误本职工作啦!大松先生你放心!”
大松无奈地盯着我好几秒,倏然间扭头瞪着那两个摆出一副“今天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姿态的好徒弟,以一种略微不满的语气说道:“都说了我的手臂不可能复生,已经有那么多名医和强者前来看过。你们两个,也不要总是白费力气的去打扰工作繁忙的前辈!要知道阿竹一天出诊至少要看两百个病人!”
“没那么多,一百个左右吧。”我连忙贴心的提供最新数据。
“……”
不知为啥,大松先生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关爱傻子。
奇怪,难道我背后站着其他人?
大松:“好吧,她一天要看至少一百个病人,而你们还拿我的这点小事情来打扰她!”
然而带我进来的清泉不太服气:“可是师父,我一跟阿竹前辈说了你的事,她就立刻答应了……你就让她帮忙看看吧。阿竹前辈也很关心你呢。”
可爱的女徒弟一旦撒娇起来,对于大松这样的冷傲直男师父实在是非常大的杀伤力,他索性黑着脸不说话了。
其实清泉已经在来时路上向我大致阐述了她师父的伤势和成因,以及前后有好些杏林名手都来拜访过但无果的事情。
“对啊,反正来都来了。”我也连忙点头,表示自己真的很关爱老前辈,“现在掉头就走才是真正浪费钱呢。”
大松馆长:“……”
大松馆长板着脸吐槽起来:“我难道是什么必须打卡的旅游景点吗?”
我们几个妖精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松则是摇着头,脸上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无奈:“阿竹你这孩子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甚至可以说完全不顾世俗观念……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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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不肯给你看,你一定会在我泡澡时偷看我的伤口吧?”
“诶,大松先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呀,现在我已经学会克制的医疗技巧了,应该会给您先狠狠地下蒙汗药后再看伤口。”
我理直气壮的解释,觉得自己绝对没有那么变态,并且选择性地遗忘了某个分身现在正在进行的裸奔出诊和光学模拟把戏。
是的,爬进男士浴室就为了偷看病人伤势这件事我确实干过,不过那是年少无知的幼崽时期。
如今我可不一样了。
——我已经长大了!(得意.jpg)
什么?你说女士浴室的患者我偷看过没有?
你是不是傻了,女浴室我直接走进去大大方方地用眼睛看就行了啊,根本不用偷窥。
为此我还被鹿野臭骂过,她说我眼睛不老实,到处乱飘,万一哪天被人吊起来打的话千万别喊她来帮忙,嫌丢人。
我说那不行,咱俩什么关系啊?
属于是回南天太潮湿没衣服穿时,我就大半夜爬到你家偷你睡衣穿的关系!虽说事后被受到惊吓的你差点第一时间用随身金属把我勒死……但总之就是铁得很!
——很铁(指脖子上的金属线),但别管这个铁是怎么来的。
所以如果我被人打了,必须拖鹿野你蹚这趟浑水。更何况我这是医者仁心、大医精诚、妙手回春的表现,到处看纯粹是为了寻找幸运的患者尝试进行抢救。
万一能刷新出什么野生的感谢锦旗呢?那岂不是能赚一点见义勇为的会馆奖金?
讨论这个话题时,我们正泡在热乎乎的温泉里坦诚相对,闲聊瞎扯,喝酒看剧。
远处的日出阳光照在雪山峰顶上,璀璨漂亮得就像是鹿野那倒映出袅袅水光的眼睛。
现在想想真开心,趁着最近北半球天气冷,下个休息日再约她出门泡温泉吧。
思绪收敛,专注一点。我提醒自己。当前还是给大松先生治病要紧。
其实我很困惑,不明白自己这些年为何总是会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场合与时间里想起她。
看到穿过林间叶片的可爱阳光会想起鹿野垂落的发尾辫,看到湛蓝的海洋想起她的眼睛,看到日照金山的群峰想起她挺拔的背脊,看到久违的大松先生和【流石会馆】老乡们还是想起她整个人。
很多朋友都认为我可能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振,爱走神,是时候吃静心太太口服液来度过这个特殊时期了——我说你们都是神经病,我都一百三十多岁了还能是更年期?
然后这群垃圾损友认为我差不多可以给自己准备后事了。
真的服了。
话说回来,想起中午在【粤东会馆】吃饭时那顿莫名其妙的吵架,虽然我嘴上总说没关系没关系,鄙人平生最大的优点就是脾气好(?),对病人好也对朋友们好。更何况以前我和鹿野也是成天打打闹闹鸡飞狗跳的,也就近些年大家都稳重一点才消停了些。
但不知为什么,自中午分别以后,阵阵生涩古怪的钝痛依旧盘踞在心中。
所以……鹿野是不是找人给我下降头了?
真吓人。回头查查。
“来帮我看看手吧,阿竹。”
大松并不知道我此刻在胡思乱想什么,更不清楚我在无法抑制地思念一个千里之外的挚友。
他只是抬起仅存的右手,面色严肃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亲切意味,向我招招手。
早年我加入妖灵会馆势力时还是个普通卑微的小妖精,因此在【流石会馆】里待了五六年,学会了一些基本生存技巧才离开。至于鹿野这奇女子则是后来我去总馆那边参加每年的集体培训时才认识的。
所以早在最初,大松馆长就很照顾我了,完全可以看做是我的半个师父。或者说,兴许是知晓草木系妖精生存不易,他一直都很照顾弱小的妖怪们。
长久以来,【流石会馆】聚集了很多草木系的同类和喜欢清净的小妖精,大家聚在一起清修和光合作用非常开心……嗯?怎么听起来像是什么草系宝可梦的道馆一样。
“来了来了。”
我连忙扯出一个嬉皮笑脸的笑容,快步奔过去,然而脚步却在下一刻停住了。
不仅是我察觉到四周那不再遮掩的种种异常,在场的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是山外的入口。
风变了。
我的脸色也变了。
因为在感知中,前一秒还在“没任何问题”的旷野环境,在这一秒齐齐的向我传递出全新的警示意味。
【草木皆兵】
这片大地如是说道。
5. 先用后付
事实上,直到这种“草木皆兵”的警示从四面八方传递消息而来,我才意识到先前那看似风平浪静的“一切正常”消息是多么虚假。
【流石会馆】可是位处于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就算没有外敌袭击,平日里也会有本地的一些凶猛野生动物四处游荡。
当然,这份“凶猛”是针对普通人而言,对妖精们可构不成多大威胁,所以会馆方面顶多是用阵法驱赶这些野生动物离开而已……然而问题在于,先前此地的草木们完全没有提示我这方面的消息!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屏蔽了大自然这方面的消息。
是了,【流石会馆】常驻成员超过七成都是草木系妖怪。
万一这方面的屏蔽消息没做好,那边敌人一进入山区,这边的妖精们就全部收到自然界的通风报信了,那还袭击个鬼啊。
所以会是谁干的?
我眉头紧锁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看到有人试图释放紧急通讯符箓,以及其它尝试沟通外界的行为,全都毫无用处。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那一栏显示着冷冰冰的“×”无信号字样,明明我刚刚来的时候还有微弱的5G信号来着。
看来无论是自然界的信号,还是人工的信号,早已被敌人尽数屏蔽。
能悄无声息做到这一点的敌方,难道会是——人类吗?
毕竟很多妖精连上个世纪的《录音的基本原理》都不懂,更别提手机信号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可是如果仅仅是人类的话,他们寻常的热武器又怎么能给妖精轻易制造出这般规模的致命伤?
还是说……有妖精背叛了族群?这个念头让我背后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扭头看向大松馆长等师徒三人,我注意到他们脸上那不约而同浮现出的惊异与愤怒表情,想来他们的猜想也与我类似。
……久违的高速思考方式让我感觉头有点痛,太阳穴突突的跳得厉害。
可恶,脑子好像要长出来了。
我平生不爱动脑子,记性也差,各类补品吃过不少,没啥太多改善。遇到疑难杂症需要思考治疗方案时,通常都是力大砖飞的结果,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把病人给治疗好了。
更何况周围有一堆聪明的小伙伴,他们自然会替我思考解决问题。
但这次好像没法摇外置大脑过来帮忙了!
没等我抓住脑海里那一闪而逝的记忆尾巴,下一秒,成百上千台漆黑的无人机嗡嗡作响着从厚实的乌云背后钻出。
明明是没有生命的器具,偏偏按照提前设定好的编程顺序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机械风暴,肆无忌惮地在【流石会馆】的上空各处挥洒着闪亮的雷霆。
每当有人造的雷霆电光闪烁着砸下,就伴随着妖精们不间断的惨叫声与怒号,风里的血腥味愈发浓烈,伴随着寒冷的气息灌入我的口鼻。
更令人揪心的是整个地区的无主灵质含量正在急速飙升,让人一度出现类似“醉氧”的感觉……这意味着会馆里的妖精们正在快速阵亡!
这一幕让我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的眼角肌肉抽搐,不得不短暂闭上眼睛才能缓解那种头疼欲裂的既视感。
不对,不对,在那埋葬了过往的记忆深处,我一定见过类似的场面!
我……我到底……忘了什么?
“岂有此理!”
待我重新睁开眼,看见明月面色铁青的拔出武器,扭头对大松说道:“师父,我去看看!”
“且慢。”大松馆长开口,然后郑重地看向我,“阿竹,麻烦你帮帮这小子。”
“好。”
强忍住不适感的我没有在口头上推辞,也没有任何废话,时间紧迫,大松先生因为是了解我的能力才会这样说。
于是我抬起右手,对着那少年屈指,虚空一弹。
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点了点头:“可以了,去吧。”
明月:?
他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没什么时间感知自己体内的细微变化,当即纵身跃下高台,奔向枪林弹雨最密集的地方而去。
我发现一旁年纪更小一点的清泉盯着我缩回来的右手,眼睛一眨不眨,顿时冲这妹妹笑了:“你看到什么了?”
“阿竹前辈你的一片指甲没了。”清泉脆生生地回答,“为何?”
她看起来完全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在战前拿指甲打他师兄,尤其还是她师父特意叮嘱的。
“眼力劲不错。”我夸奖道,然后也拿另一片指甲弹了一下她。毫不意外,我的这片指甲同样悄无声息地消散。
清泉:??
【发生了什么。】我看到她脸上明晃晃的写着这几个大字。
而我缺失的两片指甲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出来了。
“放心吧,清泉,阿竹不会害你们的。”大松馆长显然没有什么心情来解释这件事,他现在急着要去下面摆平混乱。
然而没等他迈步,忽的神色一变,看向先前弟子明月离去的方向——而我是同一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去,整个人直接毫无征兆地往后重重砸在地上,仿佛有看不见的子弹在先前一下子贯穿了我的躯体。
好痛!
在总馆医院里当体制内社畜医生养尊处优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逃不过战地医生的命运吗……
这一摔反倒是让我的头疼缓解了些许,一时间甚至有点想不合时宜的笑两声。
清泉有些慌张地想要过来搀扶我,她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但作为一只血条很厚的奶妈,下一秒我就若无其事使出一个鹞子翻身,重新跳起来,口里不忘大声嚷嚷:“oi!明月阵亡了,对方有高手!应该还有人类狙击手的存在!”
是的,有狙击手出没,对方占领制高点,居高临下使用特殊弹药,一击贯穿了明月的胸膛,干净利落地就像是手术台上切下病灶的那把小刀。
——这是我同步感知到的“死亡”现场。
这也是导致我刚才不慎扑街的真正原因,并非是脚滑没站稳。
“我也感知到了,他的灵质气息在一瞬间消散。”大松的脸上全是肃杀之色,“我去解决他们!”
清泉那双似乎会说话的大眼睛里分明有水光泛起:“可是,师兄他……”
“回头再说。”大松以一种冷酷决绝的姿态打断她的疑问。
清泉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听从了自家师父的命令,咬着牙闭上嘴。
兴许这孩子是为我们提起她的师兄阵亡这件事居然还能保持那么平静的态度感到无法理解,但现在真的没时间过多解释。
“弹指甲”当然与我的个人能力有关,但我的能力并非只有到处弹指甲这一项。
大松馆长豁然从蒲团上站起身,黑白相间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空荡荡的左臂衣袖如细长的战旗一般在风中猎猎飞舞。
我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说话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哀求意味:“大松先生,十秒钟!我只要十秒钟就能给您生出一条临时使用的左臂!”
这种临时产品当然不是病人原生的正常手臂,是我使用自己的能力和病人少许血肉共同生出的“草木手臂”。
尽管没法使用很久,但撑个把钟头的高强度战斗使用是完全没问题的。
这技术我是真的熟练,早年跟不同小队出外勤,偶尔会出现断肢残疾的负伤情况——队友们通常把断掉的原装货扔给我保管,然后由我给他们在现场手搓新的生物义肢出来。
回头安全了再给人组装回去。
一点后遗症也没有。
鹿野早年的外勤作风也是非常凶猛不要命的打法,眼睛里往往只有任务目标,其它玩意儿包括她自己的小命都不重要。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受伤濒死之事也是难免。我只好苦哈哈地追着她到处跑,免得一不小心这人就领便当下线了。
结果她仗着有奶妈在,做任务更加不要命了……唉,我是不是太宠她了。
啊,对不起,好像又走神了。
北境肃杀的寒风在提醒着我场合不对,然而大松先生低头看着我,不同于面上的愤怒和肃杀神色,他这一刻的目光很慈爱而悲悯。
妖精都是天生地养的聚灵之物,没有生物学上的父母。
但我想,如果我能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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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会是他这样的人。
“谢谢你,阿竹,但是不行。”他郑重的拒绝了我的义肢生成建议。“就算是替代品,我也不能用。”
“我刚才也确实想过这个问题,但敌人的情报里我今日应该依旧是独臂状态,倘若用了替代品……他们就知道你来了。”
“这……”
我愣住了。
身为医生的我只是单纯的想着给他治病,想着去帮忙救人,完全没想过自己是否应该出现在这里。
对啊,正常来说,我这个时间点还在总馆里上班呢。
——竹茂,是个今天下午不该出现在【流石会馆】的总馆医生。
“阿竹,我们必须保护你的踪迹。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任何治疗手段……从目前会馆遇袭的情报泄露情况来看,敌人群体里必然有侦查高手,对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你干的。”大松馆长语速极快地说着,同时盯着我的眼睛询问道,“今天你是悄悄翘班过来的,肯定没走传送阵。还有谁知道你过来?”
大松先生真了解我,就知道我热衷于一切不走寻常路的方式。
“鹿野。”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虽说当时吃饭在人来人往的【粤东会馆】谈论此事,兴许会有闲杂人旁听。
但我也知道翘班这事儿不太光彩,因此特意用了“传音入密”的私聊技法,没敢声张“嘿害嘿大家听好了我下午要翘班啦”之类的骚话,只告诉了她一人。
大松愣了一下:“我跟她不熟。可信吗?”
我听出来了,其实大松先生想问我的是“鹿野会出卖你的行程吗”“她会背叛你吗”这种颇为敏感的问题。
可是我能理解,兴许是【流石会馆】的遇袭让他如今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生怕有内鬼混杂其中。
但对我而言,这个问题简直是不需要答案。
“她的命就是我的命。”我轻声说。
我说出这句话时,脸上一定是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微笑,不然一旁的清泉也不会露出那么单纯震撼的表情瞪着我,原本死死紧抿的嘴巴甚至无意识地张开了。
这傻孩子一定是被我和鹿野真挚纯洁的友谊给吓晕了吧,哈哈,只要你够努力,以后也可以拥有类似的宝贵情谊。
大松似乎有些欣慰,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微妙:“很好,注意保持自身隐匿,去救人吧,记得换张脸。”
“至于我……不必担心,我不会输的。”
大松说着抬起手,像是想要如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顶,但最终,他只是沉沉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然后带着清泉与我擦肩而过。
一切都拜托你了。我完全领悟了这个男人没说出口的言语。
看向他们急速远去的背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对准了大松馆长的背后,虚空一弹——
能力【生灵系·命源】,发动。
我的本体虽然是一颗随处可见的杂草,御灵系为【木】。
但我的【生灵系】能力却很有意思。
其名为【命源】,我可以任意施加或者剥夺指定目标的生命力。
很多人以为这个【命源】能力有上限,比如说一次性不能同时对十人以上的人数施加。可是更准确的来说,我假装它有上限。
但其实它没有。(小声.jpg)
对于我来说,杀人和救人一样简单,就好像是两位数以内的加减法数学题,哪怕是我这种直觉生物外加半文盲都能轻松上手。
之所以选择当医生,纯粹是比较有成就感,感觉能多积攒点功德来抵消我平日里的缺德操作。
嗯,我知道自己平时很缺德,给周围的亲朋好友增添很多麻烦,所以没关系。
救人没关系,杀人也没关系,只要能够咬住牙活下去就好了。
因为每个妖精的一生,也就这一次。
然后,我的右臂自手肘以下的所有血肉在刹那间化作飞灰!
……这就是,对大松馆长这样的强者直接施加【命源】的代价,只能由我这个施术者提前支付的代价。
接下来,我便与持有此能力的所有人同在。
生死与共。
6.晚安
伴随着我施加了【命源】的那虚空一弹,大松先生的脚步稍微迟滞了一瞬,但他依旧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下方战场里。
好,加上了。我安心了些许。
我知道先前直接提议施加的话,大松肯定会拒绝,因为在他看来我的力量是有限的,鄙人又不是什么当世仙神或者那位无限大人,出门能当核武器的那种。
倘若我对他施加了【命源】的话,我可能就没有太多余力去照顾其他弱小的妖精们了。亦或者大松馆长觉得给弟子加【命源】可以,但给他用就纯属浪费,因为他根本不会输。
可是大松先生你别那么骄傲啦,人家摆明车马冲着你来嘛,万一呢对不对……
况且之前不也说了吗?士别三日,别拿以前的老眼光看待我的新水平咯。
话虽如此,断了半条手臂的剧痛依旧让我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几滴冷汗,然而区区残疾伤,我只要5秒钟就能重生出来。
5秒后,当失去的手肘以下部分重新长出来时,我也不再是原本那副休闲短袖加裤衩的下班社畜模样——站在原地的总馆基层医生已经变成了一个面庞消瘦,个头瘦高的路人脸女妖精。
比较特别的地方在于原本黑绿相间的短发如今化作了一头如火焰般的红色长发,同时穿着一件遮蔽身体的深绿色宽大斗篷,看起来就不像个会说“你好,吃了吗”的良善之辈。
——其实这斗篷的本质依旧是短袖和裤衩,我只是在外观上修改了它们的视觉效果。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捏这么一个红发女妖的外观,想捏就捏了。
换张脸嘛,谁不会啊。
……不对,好像很多妖精不会这招。
幸亏作为一个精通摸鱼技巧的合格社畜,“改头换面”是我非常感兴趣的课程,单从“植物的光学模拟出真实衣物质感”这点就可见一斑。
而且我的换脸技术不光是改变容貌、身高、气味这些最基本的讯息,甚至可以暂时改变灵质的本质气息,模拟混淆出其他人的灵质气息,让追踪者产生错误的判断。
“啊,差点忘了这个。”
我抬起左手,食指抵住自己的下巴,根根绿草从我的指尖绽放开来,顺着面庞向上攀爬,迅速在我的脸上交织凝固成了一张黑褐色的木质面具。
根茎交错的木质面具青面獠牙,头生双角,对着一切敌人都怒目而视,宛若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物。
“用了两张脸,应该够了。”
确认面具没问题后,我彻底满意了。
如今大松先生他们都出发去平息混乱,我也不愿继续在这儿磨磨蹭蹭地拖时间。
当我跃下高台时,地面上骤然生出几根柔软粗壮到堪比树木般的绿草接住了我……哎哟,这个差点也忘记换一下外表。
没办法,我在总馆行医长达二十五年,手下流水线一样治疗过成百上千的妖精,肯定有很多人认识我招牌的小绿草。
经常套马甲的朋友都知道,不仅自己要套马甲,能力也要一起套。
我心思一动,环绕身侧的根根柔软绿草的外表骤然变硬,翠绿化作黑褐色,表面甚至还长出了数不清的毒刺——行了,现在这些“藤蔓”可以去cos毒藤女的道具了。
准备好了,Go!
无数黑褐色的“藤蔓”在下一刻如蛰伏而起的怒龙撞开冻结的泥土,从底下冲出来,盘根结错地化作了一头行走在地的木系巨兽。
它张开木质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满口森然獠牙正在急速生长。
——我的御灵系能力是【木】,召唤出植被化作我想要的模样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我随手抓住了这木龙体表上一根凸起的恐怖倒刺,脚下附近的位置恰到好处地延伸出一块平台,我像是搭顺风车一样任由“藤蔓之龙”带着我横冲直撞地赶去救人。
“藤蔓之龙”的体积够大,看着也吓人,能很好地替我和其他小妖精吸引火力。
很快,我出现在第一个重伤散灵、即将濒死的小妖精面前,我压根儿没下车,就这样一手抓着木质倒刺把手,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对着她屈指一弹……连四分之一的单片指甲都没有被消耗掉。
感觉就好像被指甲钳稍微修剪了一下指甲。
还修歪了的那种。差评,我要投诉你们店的美甲师!
真弱。我颇为怜悯地想着。
“哒哒哒哒——”
近在咫尺的枪械开火声传来,金红色的枪焰简直都快直接喷在我脸上了。
“嗯?”
我挑眼望去,两个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神色紧张,正在手持枪械的对挡在我们之间的草龙疯狂开火。
心念一动,藤蔓草龙甩尾,直接将这两个敌人甩上天去。
这还没完,只见原本组成“龙尾”处的七八根藤蔓豁然张开,离开龙身表层,宛若大网一般直接将这两个半空中的敌人笼罩裹挟住。
半空中,他们骤然间发出了非人的凄厉惨叫和哀嚎,但在几秒内就被藤蔓吸收殆尽,直接尸骨全无,连作战服的布料都没剩下。
这吃人的藤蔓已经将一切有用没用的物质都给活生生吸收了。它的颜色变得黑中泛血,愈发具备坚韧和活性的特质,宛若什么恐怖故事的森林触手怪一般。
不好意思,我们这个故事里暂时没有搞颜色的圣女哈。
我对此见怪不怪,草龙则是迅速收拢了四散的藤蔓尾翼,再次游走于枪林弹雨之中
“嘶。”我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叹了口气,没再搭理那个昏迷小妖精,自顾自地指挥木龙继续前进救人,“到底忘了什么呢?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不会是鹿野欠了我一大笔钱然后把我打得失忆了吧……”
轰隆!
前方有一架坠落失事的无人机砸入林中,溅射起如炮火般的爆炸,火光冲天,热浪袭来,枪械开火的声音混杂着妖精们的呼喊和求救隐约传来。
我正要让草龙过去帮忙,却听见侧后方的断裂高台上骤然有强风袭来,是有人从上方向我居高临下地开枪!
如此近距离,无法躲避那些子弹。
接连不断的枪鸣声震动耳膜,仿佛是爆裂的金属洪水向我涌来。
恍惚间我像是回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似乎有蒙着铁皮的战机呼啸而过,投下弹药,将眼前的一切人和物尽数化作熊熊燃烧的火海。
“战争啊……”
我轻声呢喃着,周身的“毒刺藤蔓”仿佛不要钱一样的直接升腾而起,它们层层叠叠、前赴后继地挡在我与那些致命的子弹之间,直接凭空生出了一面厚实坚硬的植物墙壁。
与此同时,蛰伏在地下的藤蔓找到了那几个袭击者的位置,直接穿破砖瓦结构的建筑,扎穿高台,将那几人瞬间捆缚起来,吊着送至我的面前。
他们顿时惨叫起来,没关系,可以理解,因为那迷彩服和防弹衣还挡不住我的植物毒刺,更何况那些“藤蔓”上是真的有致命又致幻的毒液。
我疑惑地地走到第一个人面前,看见是一张陌生的白人面孔。
不认识,也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哪来的境外雇佣兵?
懒得去想这些了,因为四周噪音和硝烟弥漫的原因,现在我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有什么东西就要浮出记忆的水面……
我将手虚虚地按在了那人面孔上几厘米的位置,他脸色吓得苍白,正要开口咒骂我,却在下一刻不受控制地张大了嘴巴,光洁的面部皮肤上出现道道苍老的皱纹。
有某种力量正在急速地从他体内流逝,灌入到我的手掌里。
【生灵系·命源】将这个敌人的生命力尽数剥夺,然后,转移给我。
托他的福,我缺失的指甲缺口一下子长好了。
而这个人也死了,原本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几秒钟急速苍老死亡,最后连白骨都被那些藤蔓一下子碾碎吞噬掉。
眼看同伴以这样的诡谲死法火速领便当,这种恐怖电影的情节顿时吓得剩下那几人大喊大叫起来。
喊啥呢?外语?听不懂。
好像以前也有人对我这样喊过,声嘶力竭,涕泗横流。我努力思考,总算想起了一点点声音。
【“……求求你,别杀我……我的小女儿还在家里等我回去,我去年参军的时候那孩子都还没出生!她还不认识我这个父亲!求求您了鬼神大人,您发发慈悲心吧……”】
那时候我是怎么回答来着?
哦,我说,可是你们把这里的孩子串在刺刀上,放在火上活活地烤死。而孩子的母亲就在一旁被绑着看着,最后绝望到咬断了舌头自尽……你们的慈悲心呢?你们不都是人类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我看了都要落泪的方式去杀害自己的同类和幼崽呢?
然后我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了那些畜生。
——我的慈悲心,素来只用在值得使用的人身上。
至于现在嘛……
我抬眼看向那个面无人色的士兵,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只是低声说:“抱歉,都这个时间点了,医生早就下班了。你看这事儿闹的。”
下一刻,他们的生命力尽数涌入我的体内,而其本人也只剩下些许来自衣物的人造纤维落在地上——藤蔓不喜欢吃这个。
没关系,因为我现在不救人了。
我就想杀人。
杀杀杀杀杀,把眼前看到的一切敌人全部摧毁殆尽,吸走他们的生命力,连骨头渣滓都不会留下!
我从医七十余年,坚持笑对沙雕人生,还真以为自个儿改了性子。
没想到一朝大开杀戒,才想起自己曾经也是握住无血无泪杀人刀,转战千里就为了心中一口郁气不吐不快的非人狂徒。
记忆里残破的封印晃动得愈发剧烈,眼前的火光在风里肆虐,不远处的人造雷霆在咆哮,我胸中的那股暴烈之气却愈发浓烈。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那是招募我加入会馆的长者特意请高手为我设下的记忆封印。
我清晰地听见它碎裂的声响,像是名贵的金玉落在地上,摔得稀巴烂时发出的惋惜之声。
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潮水般涌入脑海的记忆再度浮现,那是被尘封和善意篡改的人生前五十年往昔,原来我以前是这么一个疯子……然而眼前被无情高效屠戮的寻常弱小妖精们,与我在一百年前所亲眼看见的种种人间惨剧,又有何区别!
火焰,雷霆,风雪,枪械……太多了,摧毁一个生命的威胁实在是太多了。
对于我这样路边随处可见的杂草而言,当然更是如此,什么人都可以过来踩我一脚,就连路边的狗都可以在我的脑门上肆意撒尿拉屎。
但我最初能活下来,也是依靠着人类。
是的,我是被人类家庭养大的一棵小小杂草。
那户人家很有趣,男主人学富五车却又喝过洋墨水,女主人也是具有时代新思想的进步女性。要不是他家小女儿觉得我绿绿的很可爱,坚持要养我,我大抵早就死了。
他们是我平生见过最有意思的人类之一,我在院子里成日听男主人教他儿子关于如何成为大夫的古老知识……只可惜后来战争来临,那些可怜人来不及逃去防空洞,在我面前尽数被□□活活烧死,而我当时甚至都无法化形爬出来救他们。
所以,我并非憎恨人类,而是痛恨着那些根本不配称为“人”的人皮畜生罢了!
倏然间,我不笑了。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喜欢笑的。
只是有时候没办法,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好笑一笑。好像这样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此时藤蔓之龙看似迟缓实则快速地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我,意思是“还不行动吗?”
我摸摸它硕大狰狞的脑袋,以一种与上班时没什么两样的温和语气说道:“去大闹一场,吸引火力。”
藤蔓之龙看看不远处已经在林子里蔓延开的火焰和硝烟,有些迟疑。
“别怕。”我对我的造物说道,“你本从土中来,自然要回土中去。去替我吸引那些敌人的目光吧,我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这魁梧忠诚的造物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犹豫,周身的藤蔓滚滚向前滑动,以一种无法阻挡且无所畏惧的姿态冲入林中,撕碎了它所遇见的每一个敌人。
我看见有数道手臂粗的火箭筒弹药重重地打在它身上,炸开巨大的缺口,却又在下一刻被密密麻麻的藤蔓蛄蛹着弥补这“伤口”。
无人机机组盘旋着释放雷电,这巨兽身披无法熄灭的烈火和阵阵电流,硬是顶着枪林弹雨撞翻了敌人的阵地。
不少小妖精趁着它的掩护赶忙躲闪逃跑。
响彻山谷的轰鸣声夹杂在众多杂音中并不算起眼,但我猛地把脑袋往后一偏,顺带近距离地欣赏了一下刚才那差点打爆我脑袋的特种弹药。
嗯?这弹头的材质有点奇怪……不是金属吗?
正是因为这一发狙击弹的出现,我的脑海中自然计算出它的大致射程和轨迹,我顺着猜想扭头一看,果然发现远处高山密林里似乎有狙击镜的光芒在闪烁。
嗨呀,一百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对付我的。
真是熟悉又亲切。我忍不住对着狙击镜后面那个士兵笑了一下,可惜,被我脸上的木质面具挡着脸,他大概无法欣赏到我的真容。
噗嗤!
山上覆盖着伪装布的狙击手被不知何时地底下爬过来的藤蔓给扎个对串,直接把整个人给拖进地里消失了。
忽然间,我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仿佛被人直接捅了一刀。
啊……是先前那个指甲盖小朋友终于撑不住伤势的“散灵”了。
但我并不惊慌。
因为此刻的她,已经出现在了我的灵质空间里,化作一个小小的草茧漂浮在那参天密林一般的万千草丛之中。连带着一旁晃悠的草茧里也沉睡着另一个据说阵亡的人,明月。
不装了,告诉你们吧,我的能力【生灵系·命源】可以任意施加生命力和剥夺生命力,只要持有我血肉的人,我便可以施加这道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事先对着清泉明月等人弹指甲的原因,都是【命源】的代价。
当【命源】成立,我就自动成为生命力集合的一个中枢机构。
我会想方设法的汲取四面八方的生命力,以此来维持自身那不断消耗的损失,从而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在很久以前,作为一个喜欢摸鱼和伪装正经上班的社畜,天天研究如何翘班不被发现的我给【命源】开发出了一个好像没什么用处的新玩法。
——装死。
当【命源】生效时,这门法术会在一瞬间令持有者陷入“非生非死”的特殊状态,然后在外界模拟出“散灵”的运作,同时将人直接“偷”到我的灵质空间里藏起来。
于是这些可怜人的生死就在我的一念之间啦!桀桀桀!我要他们都给我交赎金才会放出来!
……开玩笑的。不用交赎金我也会放人的。
但说实话,挺好玩的。
只是装死这种事呢,装多了的话,大家都知道你这个人不诚实,属实是狼来了的故事,连散灵这种大事都能拿来忽悠,万一到时候没有人参加我的追悼会就很尴尬了。
所以我一般不用【命源】装死,只有极少数最亲近的人才清楚,比如鹿野,再比如大松先生。
大松馆长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这个玩法最初就是他早年指点我的研究成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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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知道明月只要有我罩着就不会真的死去,他才能那么镇定、冷静地去面对敌人。
但是这套玩法也有点副作用,那就是“死者”遭受的那最后一击致命伤就会同样作用在我身上。
要是我扛得住,一切都好说。
要是扛不住,那大家就集体领便当吧。对,包括灵质空间里的那些半死不活的“人质”,都给洒家老实陪葬吧!
所以我一般也不想链接那么多人,顶多十个人就差不多了。
开什么玩笑,他们被各种敌人和危险吊打到死的时候,是我躲在暗处保住他们的狗命和被迫一口气吃十人份的致命伤诶!
有时候感觉自己真是个小馋猫.jpg
但是今天看起来没办法了。
想救人,就不能只救十个。
就好像我想杀人,也不会因为区区杀了两位数就停手啊。
……嗯?我应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和神医吧?
我这样从早杀人杀到晚,从过年杀到年关,足以上罗老师法治频道小故事里的暴躁庸医,有这么邪门的能力不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吗!
心思急动,我彻底飞奔起来,大风迎面呼啸,就像是天空张开了怀抱,我的双腿如履平地一般地在那些断裂的砖瓦、坍塌的废墟、纵横作响的无人机之间穿梭,时不时抖一下手。
无处不在的“藤蔓”辅助着我进行移动、攻击、闪避和打出一系列非人的高速操作。
因为杂草本就无处不在。
路过看见了众多试图逃难的妖精,我也没有吝啬什么,任由两侧手臂血肉急速减少,随后又在反复重生。
一时间我甚至感觉自己跟个播种的老农民一样,到处挥洒种子,期待明年地里(灵质空间)里会有更多的庄稼(人质)出现。
哎呀,好地狱笑话啊。
我咧开嘴,在敌人惊恐的目光中自顾自地大笑着纵身跃下,徒手向后掰断了他脆弱的脖颈脊椎骨和原本护住颈部的防刺护甲。
赤红的血溅了我一身,它们看起来与我此时的发色一致。
就好像患者引流的脓血有时候不小心会喷洒在我的手上和身上一样,有种难以言喻的腥臭恶心感。
在战斗中,这些士兵们无法抑制恐惧地向我抵死开火……怎么感觉又有人被我吓疯了?是我错觉吗。
好吧,掉SAN(理智值)也怪我。
但是没关系,我现在正是缺生命力的时候,“同步致命伤”的副作用已经开始在我身上体现,搞得我时不时踉跄一下,吐两口灵质,跑着跑着突然无中生有的被爆头然后摔了一跤之类的。
所以面对这些送上门来的敌人,我自然是一边赶紧让自己的脑袋重组回来,一边在心里大喊着“欢迎光临”,接着尽数笑纳。
不过还是不够。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以至于我所过之处,堪称是寸草不生,连地底下那些蛰伏过冬的一点点微生物生命力都被我吸光了!
……希望回头大松先生不要责怪我把他的地盘化作了几十年都难以恢复正常的焦土。
说真的,搬家吧【流石会馆】。
期间,在到处施展救援的疯狂移动过程中,我豁然察觉到了路回的灵质消散。
来迟一步,这只秀气的小白鹭已经先我而去了。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傻孩子对我那套“去码头整点薯条”人生哲理深信不疑了。
其实麦当劳的鲜炸薯条要在现场吃才好吃,从城里打包回来的话,早就变得冰冷、潮湿,就好像我此刻的心情一样。
可他活着的时候,还是用第一次打工的工资请我吃了打包的薯条。
说不出是痛苦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兴许是生和死的界限让我麻木,我只能自嘲地笑着摇摇头,继续甩动自己的手臂,直到两侧衣袖尽数空空荡荡,再也无法重生出新的血肉。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滴落在地面,汲取生命力的速度眼看赶不上消耗了,真麻烦……
【“别杀了!阿竹,停手吧!”】
大松馆长的传音突然飘入我耳朵里。没想到他在百忙之中还抽空关心我的情况。
我则是乐呵呵地回答他:【“抱歉啊大松先生,想起了一些事情,稍微有点太开心了。”】
但他并没有被我故作轻松的语气所欺骗,反而厉声传音道:【“不要被过往的痛苦和仇恨所蒙蔽心灵!救人才是你的本职工作!阿竹,你现在是一个合格的好医生,别再握住屠刀就舍不得松开!”】
【“……”】
我一时间沉默着没有回答,顺手踢飞了一个敌人的手里枪械,外加一个耳光抽下去,还没等他的躯体砸在地上就被我吸收殆尽了。
【“阿竹……这世间杀人的技法千千万万,总会推陈出新。但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路,也就那么一两条。”】
大松馆长在私聊频道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头一回惊讶地意识到,他甚至会为我这样整天都在走极端的妖精感到骄傲。
因为我是从【流石会馆】里走出去的孩子。
【“去走正确的道路。你之前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你不是因此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很多重要的人吗?”】
重要的人?
我已经没有……不对,我有。
想起那个人,想起她的蓝眼睛,我整个人就好像被一桶冰水淋了一身,总算清醒过来一点。
鹿野。我在心里念着她的名字。鹿野。
好奇怪,我突然很想见你。不知道这次事件之后还能不能见到你。
你会对我说什么呢?你看到我那沾满死者之血的手,还会毫不犹豫地握住它吗?
真悲伤啊。
一想到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骂我,以及拿账单砸我脑门,我就替你感到深切的悲伤。因为以你的性格绝对会自责到死。
但是没关系,我们是好朋友嘛,就该互相原谅和包容……下次见面再请我吃饭吧。
【“……太好了,我现在冷静下来了。”】我在最后颇为艰难地回答道。
我和大松馆长就这样结束了这段短暂但又重要的通话。
此时成百上千的痛苦已经开始施加在我的身上,我都快维持不住“斗篷”衣物的光学模拟效果了,这意味着我的灵质空间里的“客人”们数量越来越多。
用某个替身使者的话来说就是“不好意思,下水道已经满员了”。
当然,在外人看来,那些“散灵”的妖精都尽数阵亡。
我头一回组织那么大规模的装死活动,真是太累了,就好像疲惫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哄着我去睡觉。
敌人的援军正在源源不断地涌来,而我如今同时肩负着那么多人的性命,责任重大,偏偏两手空空,急需更多生命力,于情于理都不是留下来跟敌人硬拼的道理。
高情商说法:不跟敌人硬拼。
低情商说法:再不跑去吸两口的话,我就要死啦!!!
好,那么……我去也!
失去双臂的我纵身高高跃起,植物义肢早已替代了原本手臂的位置。
我甩掉所有在身后追着我的枪弹,紧接着,全身上下的躯体在半空中系数崩解开来——没办法,留一只脚我都怕它自己卷着刀去杀人——借助愈发猛烈的风雪吹拂和无数灵质气息的混淆效果,我彻底隐匿于这片覆盖霜雪的大地。
我的最后一缕意识则是彻底深埋入土里极深的位置,就如同一颗冬眠的草种,等待来日开春时的复苏。
下一刻,整座山脉的草叶、枯木和一切能有生命力之物,尽数凋零。
它化作了焦土。与周围那些遭受各种弹药和能力轰炸的山头没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