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内特家的三小姐[傲慢与偏见]》
1. Chapter 1
说实在的。
玛丽想破脑袋也搞不清——
为什么自己一个现代CP粉为什么会变成两百年前英格兰乡村公会舞会上的玛丽?
总不会是因为她的ID叫“超级玛丽”吧?
一定是熬夜产粮的报应。
可上个CP磕糖合辑的视频互动率那么高,粉丝都在评论区嗷嗷待哺。
说着什么“磕昏了,太太好会剪!”“没有人能不笑着走出这个视频!”“太太照镜子能看见自己吗?哦原来神本无相”之类的彩虹屁。
害得她半夜三点从床上跳起来,决定趁热打铁再剪一个CP向视频!
谁知道刚点完发布,她就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再睁眼,就已经坐在壁炉旁了。
入耳是欢快活泼舞曲乐声,夹杂着人群嘈杂喧闹的交谈声。
旁边坐着几位十分符合互联网刻板印象的英国老太——近代英国摄政时期皮肤版,边喝茶边蛐蛐一些她闻所未闻的人。
而就在她的正面,不远处的舞池中,数对男男女女兴致高昂地围着彼此翩翩起舞。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穿越了。
可是,那么多穿越者,怎么就她与众不同?
别人穿现代豪门,古代宫廷,星际ABO……再不济去个异能兽世,靠主角光环收十八个福瑞什么的……
就她来到了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的英格兰——
舞会上男士们说着她曾经最深恶痛绝,如今听起来却丝滑得像母语的英文。
而女士们,穿着她最喜欢的摄政时代的帝政风格连衣裙,在宴会厅翩然穿行。
曾经做梦也想体验19世纪英格兰乡村生活的少女,现在却一点儿也不高兴。
因为她正身处一种极其被动的困境——她根本没有继承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
真是没招了。
但她总算还存留了一些理智,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崩溃,以至于因苍白而显得平庸的脸蛋显现出一种木然。
她试图静下心来,从四周的交谈声中提取一些有用的信息,好让自己平静地度过今夜的舞会。至于之后怎么办,就只能慢慢摸索了。
怕什么来什么。
正当她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时,身旁的“英国老太”突然出声了。
那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尖锐而高昂的语调,任谁听到都会认为自己的耳朵受到了天大的折磨。
不幸的是,这道折磨人的声音此时正在朝她开火:“天呐!玛丽,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这个母亲的的辛苦吗?”
她请问呢?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被指责了的玛丽,匪夷所思地转头看向了这位说话的妇人——
对方看上去四十多岁,即便是脸上涂满了时下流行的白色小麦粉,也能从岁月的痕迹中窥觊其年轻时的美貌。
从刚才的话推断,这位“老式英国老太”正是她的母亲,自己是她的女儿玛丽。
害怕露馅的少女没有出声,而是恰到好处地用无辜的眼神向母亲表露出自己的疑惑。
她不知道,这样的反应在她这位母亲看来,恰恰是满不在乎的表现。
于是可怜的玛丽再次激怒了自己的母亲。
只见妇人捏着手帕的手捂住了心脏的位置,十分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怜的玛丽,你难道不知道你今年已经19岁了,正是结婚的年纪吗?
“提起样貌,你丝毫比不上你的两个姐姐;若要说起性格,更是沉闷,不及莉迪亚十分之一的活泼。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弄错了孩子,你真是没有一丁点儿像我的。
“可我毕竟是一个负责任的母亲,还是要为你的婚姻操心。你要是能够体谅我的辛苦,就该向你的姐妹们学习,扔下手里的那本破书,在舞会上多跳几支舞,结识一些绅士,然后从其中挑选一个当丈夫。”
怎么和现代的催婚话术有得一拼?
难道从古至今,国内国外,家长们都是一样的吗?
但玛丽必须要让这位母亲失望了。
因为她根本不会跳舞!
不过这位妇人的话提确为她提供了不少信息。
熟悉的声调,熟悉的抱怨,以及莉迪亚这个名字……
无一不让玛丽想到自己最近在磕的CP,也是因为产粮猝死的那对CP的背景故事。
但玛丽不敢下定论。
毕竟在英国,重名实在是太正常了。一个村子里能找出10个莉迪亚,20个玛丽,30个约翰……
母亲还在输出。
连珠炮般的指责钻进玛丽的耳朵。
她悄悄地叹了口气,遗憾这个时代没有降噪耳机。
于是这位现代玛丽定了定神,斟酌着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以免引起“母亲”的怀疑,或者来势更加汹涌的抱怨或怒火。
恰在此刻,一个样貌姣好身材高挑的年轻姑娘,连蹦带跳地走过来,刚好打断了母亲的话。
玛丽也乐得闭嘴,做一个沉默的哑巴。
她实在是活泼极了,竟然直接从玛丽的旁边穿过去,直接趴在了妇人的背上。
丰润白皙的手臂搂着妇人的脖颈,双手在妇人的胸前交叉。她年轻的脸蛋贴在妇人的脸旁,一双又圆又大的蓝眼睛亮晶晶的,樱粉的嘴唇吐的话语却是急促的抱怨:“妈妈,舞会怎么还没有正式开始?预热的曲子平淡到没办法忍受,我和凯蒂根本没有跳尽兴!”
比起玛丽,妇人显然更疼爱这个女儿,捏着帕子的手也从心口放了下来,安抚地拍了拍少女的手背:“那就让他们换一首曲子!我的莉迪亚这么漂亮,没有人能忍心拒绝你的要求!”
谁知道莉迪亚却突然歪了歪脑袋,看向一旁的玛丽,语气活泼地命令道:“玛丽,你去弹钢琴吧,让那人下来。就弹一首欢快的苏格兰小调!”
也太理直气壮了吧……
玛丽真的很想呛一句:你们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但人在屋檐下,她忍住了。
虽然此玛丽非彼玛丽,现在的玛丽也会弹钢琴,但她根本不知道苏格兰小调是什么!
玛丽看了看演奏乐团的方向,他们看上去很专业,服饰也很统一,也许是这次舞会的主办人斥资请的乐团。
在心里编造了个理由的玛丽打定主意要拒绝这无礼的要求:“莉迪亚,我认为这不太礼貌——”
“听我说玛丽!”莉迪亚不耐烦地打断她,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蛋上,秀美浓密的眉毛拧了起来,她生气地叉起腰,“你一定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怎么总想着这些古怪的礼仪规矩?”
玛丽很想问,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这位莉迪亚小姐真的能听进去人话吗?
好在有个身量稍矮一些的女孩恰巧过来一把挽住了莉迪亚,将她往宴会厅那头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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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替玛丽解了围,让她免于这种无意义的争执。
那女孩动作匆忙,神情急切,但从她那兴奋的语气中可以推断出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令人期待的事:“宾利先生的马车已经在外面解缰绳了!额!不止如此,他还带来了其他四位客人!”
莉迪亚顿时拔高了声音,本来活泼可爱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倒真和她的母亲有几分相像:“我可不在乎什么宾利先生!但谢天谢地他终于来了!也许乐团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弹奏一些有趣的曲子。这样的话,我就能勉强原谅他们无礼的迟到。”
几乎周围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大叫。
贵客来临的档口,莉迪亚的表现应当是极为失礼的。
不过好在这儿的人似乎已经期待了这些来客很久,纷纷停下本来在做的事、在闲聊的话题。
或是往门口走了几步,或是表面矜持,实则脖子伸长,脑袋大转弯,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好叫大门被从外推开时,能一眼就见到几位贵客的模样。
此时,终于被莉迪亚遗忘的玛丽,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贵宾的身上,悄悄地起身离开了原来的座位,躲到了宴会厅的角落里。
作为一个红旗下长大的无神论者。
请容许玛丽在此时此刻毫无敬畏地感慨一声——
上帝啊!
她捂着砰砰作响的心脏。
就在刚刚那短暂的几分钟内,情势变化。从茫然和惊慌,到现在的狂喜!
一定是熬夜产粮的福报!
如果刚刚还只是怀疑的话。
那么现在,从那位颐指气使的漂亮女孩莉迪亚的话中,她可以确定,自己穿越到了近期最喜欢的名著——《傲慢与偏见》中!
天知道,她最近有多沉迷这本书!
沉迷于妙语连珠的伊丽莎白和口嫌体正直的达西先生的绝美CP!
以至于搜罗了所有的影视作品还不够,还要发挥她剪刀手的特长,做一些磕糖合集!
每一个口不对心的动作,每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每一次夹枪带棒的交流中逐渐靠近的真心……
没有比这更好磕的了!!!
而现在呢?
瞧瞧!她变成了班内特家的三小姐!
故事的女主角——伊丽莎白·班内特,是她的二姐!
故事的男主角——达西先生,即将在梅里顿这个小镇的公共舞会上首次露面!
而她,玛丽·班内特!
一个在原书中比四妹妹凯蒂存在感更低的女儿!
一个整日只知道读一些过时的,佶屈聱牙的诗书报刊的平凡姑娘!
一个在原文中几乎没有自己的剧情线和成长线的角色!
没有比这个玛丽这个身份更适合默默磕CP的了!
咱们“磕学家”是这样的!
一磕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在近距离接触自己的CP的巨大冲击下,玛丽全然忘记了穿越到两百年前带来的种种不便。
现在她心中唯一所想,就是见一见宴会厅里所有人都期待的几位贵客——尤其是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
毕竟!
这二位可是她未来的大姐夫和二姐夫啊!
厚重的宴会厅大门被推开时响起的“吱呀”声回应了玛丽的期待。
对于梅里顿的人来说,那是五位全新的面孔。
2. Chapter 2
宴会厅一下子就安静了。
角落里的玛丽也屏住呼吸,睁大眼睛——两对CP中的男主初次登场,她绝不可以错过一秒!
侍者十分有眼色地从两侧拉开大门——
衣着打扮十分有伦敦风尚的三位男士以及两位小姐出现在宴会厅。
和原文里一样,宾利先生带来了四个人。
即便他们的样貌和任何一版的影视剧都不同,玛丽还是能根据早已翻烂的原著中的描述,一眼分辨出来者的身份——
站在最前面,穿着靛蓝色燕尾服的男士一进到厅内就摘下了圆顶礼帽。
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金棕色的卷毛短发在舞会的烛光下显得毛绒绒乱糟糟,湖绿色的眼睛迫不及待地将眼前新奇的乡下舞会收入眼底。
玛丽百分百确定,这就是查尔斯·宾利先生。
一位衣着整洁体型微胖的老派绅士迎了上去。他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谢顶,却很有一番贵族的斯文风度。
见到几人,他便颇具梅里顿镇东道主气派地上前迎接。
瞧见了熟悉的人,为首的宾利先生顿时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愉快地问候对方:“好久不见,威廉·卢卡斯爵士!这次从伦敦回来,我特地带了我的亲人和朋友一起参加舞会。”
说着,宾利先生侧了侧身,好叫威廉爵士和众人看清他身后的人——
分别是两位年纪相仿衣着华贵时尚的年轻女士,其中一位挽着红脸酒糟鼻的中年男子臂弯,还有站在最后的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士。
宾利先生先是热情地向威廉爵士介绍挽着手的一男一女:“这是我的姐姐和姐夫,赫斯特夫妇。他们和我一样喜欢舞会!”
“还有我的妹妹卡洛琳·宾利,自从知道我租下了內瑟菲尔德庄园,她就一直很想过来认识一些同龄的姑娘!”
卡洛琳·宾利是站在赫斯特夫人和一位高大英俊的年轻人中间的女士。由于宾利先生的姐姐已经结婚了,威廉爵士便以“宾利小姐”来称呼卡洛琳·宾利。
最后,宾利先生来到了默不作声地站在最后的男士身边,自觉地收敛了一点笑容的弧度,向威廉爵士介绍道:
“这位是我最信任的朋友,达西先生。我们是在伦敦碰到的,他那时离开德比郡去伦敦办事,我便邀请他一起来內瑟菲尔德庄园看看,因此才在伦敦耽搁了一阵子,好在还是赶上舞会了!”
许是顾及好友还在身边,达西先生冷淡却不失礼貌地向威廉爵士点了点头,以示问候。
玛丽的目光很难不落在达西先生的身上。
他的身量很高,肩膀宽阔。
光是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就像一座精美的雕像。
他穿着一身黑呢燕尾服,外套下是棕色的暗纹马甲,脖子上洁白的领巾一丝不苟地系着,再加上那张不苟言笑的英俊脸庞,修剪得当的鬓角,双手背在身后的肢体语言……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冷淡克制。
他实在太与众不同了,和这随性自由的乡村舞会格格不入。
比起努力控制面部表情仍然难掩嫌弃的卡洛琳·宾利小姐,达西先生向梅里顿众人表现出的姿态则显得更加生人勿近。
这就是故事的男主角——费茨威廉·达西先生的首次登场。
玛丽几乎要为达西先生的气度惊叹了。
不愧是文学史上最好的达西先生,他有着与其匹配的英俊相貌和高大身材。
达西先生当然算不上是真正的贵族。
严格来说,他只是拥有庞大祖产的乡绅,但每年一万英镑的土地和工厂收入足以将他周身的气质打磨得不输伦敦上流社会的贵族。
但与此同时,玛丽也必须承认,即便是带着滤镜,达西先生在梅里顿镇的初次露面,也绝对是不讨喜的。
就像是舞会从天而降了一块巨大冰块,将整个舞会欢快的氛围都冻住了。
赫斯特夫妇和宾利小姐在达西先生的衬托下,脸上挂着的客套式微笑都显得十分和善了。
只有宾利先生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加入这个新奇随性的乡村舞会了,迫不及待与舞会上漂亮的姑娘们认识并跳舞了。
玛丽挑了挑眉毛,难怪磕宾利和简的同好们一直沉迷于为宾利先生进行金毛小狗的动物塑,还信誓旦旦地称宾利先生就是MBTI里的ENTP快乐小狗。
这活脱脱就是一直等不及要社交的热情大金毛啊!
人都是好人,狗都是坏狗。
接下来,威廉爵士热情地向宾利先生介绍了自己的大女儿夏洛特·卢卡斯。
玛丽将这张脸记在心上。
除了因为毫无记忆和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宾利先生一样认不清舞会里的熟人外,也是因为她非常喜欢原著里的这个角色。
一个有着超出时代的理念,却只能放任自己清醒地进入婚姻制度的女性。
也是她们书迷感到最扼腕的角色。
玛丽想和夏洛特成为朋友。
又认识了罗恩太太的女儿后,威廉爵士带着宾利先生走向了早已等待了许久的“英国老太”……玛丽在心里摇了摇头。
或许她该从心底里接受这个原书中经常神经衰弱,满脑子想着把女儿嫁出去的班内特太太。恐怕从今往后,她也只有这一个母亲了。
班内特太太看着面前这位亲切地向自己行礼的青年才俊,激动之情快要溢于言表了。
好在班内特太太还记得最基本的社交礼仪——需要先将男士介绍给女士。于是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好显得自己不那么急切。
当然,这是她自以为的。
班内特太太先是对自己身边的两个女儿说:“不久前我和你们说过,内瑟菲尔德庄园迎来了新主人,就是这位宾利先生。宾利先生前些日子来拜访过朗伯恩,当时他赶时间,所以没来得及让你们出来见见。 ”
好歹走了个过场后,班内特太太才将手搭在一旁高挑瘦削的金发姑娘的手背上,然后自以为隐蔽地用手肘将她往宾利先生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我的大女儿,简。宾利先生,向您发誓,整个赫斯特福德郡都找不出像简这么温柔安静的姑娘了。”
就像班内特太太说的那样,简的确是一个美极了的女子,又十分温柔娴静。淡金色的卷发垂在脸侧,反倒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像是冬季里轻盈飘落的雪花。
她有一双和莉迪亚相似极了的蓝宝石眼瞳。温柔而沉静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了宾利先生的脸上,而后低眉敛眸,微微屈膝向宾利先生行了一个淑女的礼仪,湖水般静谧的声音很轻,却又刚好能令面前的绅士听见:
“宾利先生,希望您会喜欢梅里顿。”
宾利先生回以一个鞠躬,声音也显得有些激昂:“当然了!班内特小姐,我想目前为止,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从玛丽的角度,可以极为清晰地看见宾利先生的眼睛刹那间迸发出别样的光彩。
就像热情的小狗不会掩饰对主人的爱,他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了简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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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宾利先生被简迷住了。
这就是一见钟情啊!
被简吸引,宾利先生无需自卑!!!
玛丽的内心土拨鼠尖叫!
简和宾利先生周围的粉红色泡泡都要漫出来了好吗!
CP脑上身的玛丽幸福得要昏倒了!
可惜班内特太太也在发现男女之间的微小的爱情火苗方面极具天赋。
一察觉到宾利先生炽热的目光,她就恨不得化身商场的推销员,将自己的女儿立刻“推销”出去。要
是简和宾利先生明天就能举办婚礼,她恐怕会幸福得立即去世也愿意。
班内特太太对宾利先生说:“简的很多方面都随我,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您要是决心在內瑟菲尔德庄园定居,一定能听到邻里平时是如何称赞我当年的风采的。不怕您笑话,班内特先生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和我结了婚……”
离得老远的玛丽听了都死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听觉:这真的是人类能说出的话吗?
反观她的大姐姐,简,实在是太有定力了!
虽然因为难为情以至于脸颊浮现了两朵浅浅的红晕,简却依然微微低着头,安静地听着母亲说着这些有点上不来台面的话。
好在简身边的女孩适时出声,笑着打断了母亲的话,“妈妈,怎么到处都不见玛丽?”
什么也没做,但今天第三次被cue到的玛丽:
……
班内特太太终于停下了对简的“推销”和自吹自擂。
她自认为很灵光的脑子告诉她,就算宾利先生已经被简迷住了,但保险起见,还是应当让他认识一下自己的其他四个女儿。
于是班内特太太吩咐刚才说话的女儿:“莉齐,你瞧瞧我,我差点忘了你的妹妹们。快去把玛丽、凯蒂还有莉迪亚找来,就说宾利先生在等着她们呢。”
“好的,妈妈。”棕发姑娘朝宾利先生点了点头,便没入了宴会厅的人群中。
玛丽分明看到她在离开时悄悄地叹了口气。
棕发姑娘在人群中穿行了一阵,便朝着玛丽的方向走来。
她的个头比简和莉迪亚矮上一些,但身形健康而挺拔,相较而言,腰肢处倒是因为有些细而显得不够匀称。
远远的,玛丽就能看见烛火映照在她琥珀色的瞳仁中,熠熠生辉。
翘而浓密的睫毛是棕褐色的,为她蒙上了几分温婉的气质。
白皙且红润的脸上总是挂着亲切的笑容,就好像没有什么事能惹恼她一样。
看到玛丽后,她那双琥珀似的眼睛弯了弯,笑意盈盈地朝自己的妹妹招手:“亲爱的玛丽,你可真会选地方。这里的确很安静,安静得刚好可以隔绝妈妈无休止的抱怨,不是吗?”
然后她俏皮地朝玛丽眨了眨眼睛,伸手挽住玛丽:“可惜安静闲暇时光就要结束了。现在你得跟着我走,妈妈和简都在等你呢。”
和原著里说得一样,她的确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任何人对上这双眼睛时,总是会不自觉地被吸引,沉溺在这双眼睛的魔力之中。
发在CP磕糖群里,一定没人会信——
简·奥斯汀笔下塑造出的那个美丽聪慧却又不失锋芒女主角莉齐;班内特家的二女儿伊丽莎白·班内特,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还挽着她的手!
从身旁传来淡淡的秋玫瑰香气萦绕在玛丽的周身。
玛丽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了。
3. Chapter 3
五姐妹和宾利先生以及宾利家的两姐妹打过照面后,一首欢快的舞曲适时响起。
年轻的男士已经准备好邀请自己的舞伴了。
以示对威廉爵士的尊重,宾利先生的第一支舞是和爵士的女儿夏洛特·卢卡斯小姐跳的。
简则答应了小托马斯先生的邀请。
尽管班内特太太一直假装咳嗽让简拒绝。
毕竟,在班内特太太看来,这位样貌还算周正,但年收入甚至比不上班内特家的小托马斯先生,是远远不如宾利先生这位钻石单身汉的。
要是让宾利先生误会简中意小托马斯就不好了,班内特太太心想。
莉迪亚年轻活泼,简直是舞池中乱飞的花蝴蝶。
她个性轻佻,最喜欢舞会,男人们也乐于和她一起跳舞。
凯瑟琳是班内特家的第四个女儿,家人们一般叫她的小名凯蒂。
明明是莉迪亚的姐姐,却总跟在莉迪亚的身后。莉迪亚喜欢什么,她就也喜欢什么。
尽管样貌较妹妹逊色一些,个性也不够活泼,但主动的年轻姑娘总是不缺舞伴的。
至于玛丽,让一个不会跳舞的人去舞池无异于想不开跳进火坑。
当然,也没有人邀请她。
和原文中描述的一样,今晚舞会上的年轻男女比例实在是罕见地不平衡——年轻女士数量要比男士多出一倍。以至于连伊丽莎白这样的美人也落了单。
伊丽莎白对跳舞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既然无人邀请,她也乐得清净,索性坐在一遍,暗中观察简和那位小托马斯先生。
她一向关注姐姐的婚姻大事。
虽然年轻,也没有情窦初开的经历,但伊丽莎白热爱读书。读得多了,对于爱情和婚姻,便有了自己的一番理解。
由于班内特一家的特殊情况,班内特太太对于嫁女儿这件事有着非同寻常的执念。她那神经衰弱的大脑,为着女儿的婚事几乎一刻不停地转动着。
毕竟,其他人家只需要找一两个黄金单身汉,而班内特太太要找五个!
最大的女儿简,自然也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但伊丽莎白不希望简为了缓解母亲的焦虑,只是因为“合适”就匆匆嫁人。
往常这种时候,伊丽莎白总是会毫无保留地向好友夏洛特倾诉自己对简的担忧。但现在,夏洛特还在和宾利先生跳舞。
坐在旁边的玛丽自然成了伊丽莎白的倾诉对象:“说实在的,比起其他倾心简的男士来说,托马斯先生的样貌已经算是可以入眼的了,但还不足以配得上简。”
玛丽百分之一万赞同伊丽莎白:“没错!在场的男士们,加起来也不如新来的宾利先生好看!”
伊丽莎白倒没玛丽和班内特太太那么乐观:“简的魅力的确对宾利先生有所影响,可他的两个姐妹却不一定看得上我们这儿的人。”
玛丽不以为然:“如果宾利先生的两位姐妹能左右宾利先生的感情,那么他的感情也不见得多真诚嘛。”
伊丽莎白侧过脸看向自己的妹妹。
她很意外,竟然能从玛丽的口中听到这么有道理的话。
正要开口夸赞,舞曲便终了了。
宾利先生礼貌地称赞了夏洛特。
他和夏洛特去威廉爵士那儿说了几句话,然后没等下一首舞曲的前奏开始,就十分有危机感地锁定了还在和小托马斯先生闲谈的简。
尽管宾利先生想要保持教养,等待简和小托马斯先生结束交谈再上前。可小托马斯先生提出和简继续下一支舞的的邀请着实让宾利先生失去了风度。
当一位绅士在舞会上连续邀请一位女士两次,无异于大胆示爱!
不顾小托马斯先生还在场,宾利先生俯身询问简:“班内特小姐!我有这个荣幸做您下一支舞的舞伴吗?”
两位男士的同时邀请显然让简感到很为难。
从礼仪的角度,应当遵循先来后到的原则。简最好答应托马斯先生的邀请,然后下一首再和宾利先生一起。
但班内特太太显然更重视宾利先生这个优质的女婿人选。因此她赶忙挤在两人中间,在简出声之前对托马斯先生说:“真是抱歉,亲爱的小托马斯。不日前,宾利先生来朗伯恩做客时就已经约定了今天要邀请简一起跳舞。为了不失信于宾利先生,我看简只能感谢您的好意了。”
然后班内特太太朝简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出声。
托马斯等了几秒,只等到了简的沉默,只能遗憾离场了。
等到宾利先生挽着简的手去舞池时,玛丽的脸都快笑烂了。
她激动地抱着伊丽莎白的手臂,下巴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小声地说:“看吧,他们真的很般配!”
伊丽莎白低头看了一眼今天格外反常的三妹妹,除了依旧不爱在舞会上跳舞外,她今天的表现实在很不一样。
对玛丽这个妹妹,伊丽莎白多少有些心疼。
她和简作为班内特家的头两个女儿,父母给予许多主管,也接受了还算不错的教育。
但发现第三个孩子还是女儿后,班内特先生就有些心灰意冷了,班内特太太的“神经”也开始变得脆弱。
她一心琢磨着一定要生个儿子来继承朗伯恩庄园,以免因为该死的限定继承,把祖产拱手让人。为此,她甚至开始找一些听起来就很不可靠的药剂师购买一些偏方。
这时,班内特先生终于彻底厌倦了妻子的愚蠢和肤浅,便总是将自己关在书房,眼不见为净。
当妻子指责他对年幼的玛丽漠不关心时,他便会将玛丽一起关进书房,塞给玛丽一些她当时或许根本看不懂的书然让小姑娘闭嘴看书。自然了,班内特先生也从不解答玛丽幼稚的问题。
在玛丽被父母漠视的时候,温柔的简是母亲的慰藉,聪慧的伊丽莎白颇得父亲的喜爱。
妹妹凯蒂和莉迪亚相继出生后,玛丽更是因为样貌在姐妹中最为平庸,而总是受到母亲的言辞打压,指责她不如任何一个姐妹。
玛丽只好刻苦读书,学习钢琴唱歌,做一个“才女”,好让自己能有那么一两处胜过姐妹。
但许是天赋不足,玛丽总是四处招人笑话,甚至连自己的父亲也时常嘲笑她又从哪背了些“名言警句”。
想到这里,伊丽莎白的心中充满了愧疚与心疼。她握住了玛丽的手,对她的话表示赞同:“我瞧宾利先生也很不错,而且他看上去很为简着迷,就是不知道简怎么想。”
恰巧刚和父亲威廉爵士说完话的夏洛特走了过来,伊丽莎白便拉着夏洛特,让她坐到两人中间:“亲爱的夏洛特,依你看,宾利先生怎么样?毕竟你刚和他跳完一支舞,应该有过简短的交流吧?”
夏洛特点了点头,小声而冷静地评价道:“宾利先生是位非常亲切的绅士,也难怪在座有女儿的母亲们,都如此热切地将宾利先生介绍给女儿。因为他的确是位非常好的丈夫人选。”
听到好友这么说,伊丽莎白也对宾利先生的品格放心了。
玛丽作为局外人倒是非常了解宾利先生的品格,宾利先生为人热情善良,如果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太年轻了,加上一直以来的生活顺风顺水,所以没有什么主见,对于自己的爱情不够坚持。
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玛丽在心里暗暗发誓,现在有她在,她可不会让宾利先生有犹豫的机会!
又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舞池的简和宾利先生,夏洛特冷静地说出自己观点:“和我跳舞时,宾利先生表现得很礼貌,也很有距离感。当然他本身就是亲切的人,所以在其他人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但和简跳舞时,宾利先生身上洋溢着一种奇异的情绪,精神也很饱满。我说不清,但简是非常特别的。依我看。宾利先生应该还会再邀请简跳下一支舞。”
这不就是公孔雀开屏嘛!
真会抠糖啊夏洛特!
玛丽暗暗赞叹。
她还想继续听夏洛特细说,可惜夏洛特被她的母亲卢卡斯夫人叫去了。
不过在发现舞池里的达西先生后,玛丽又振奋了起来!
达西先生的舞伴是宾利先生的妹妹,卡洛琳·宾利小姐。
只看外表的话,穿着打扮都很有品味的男女,顶着两张冰冷的脸在舞池中一起跳舞,也是挺登对的……
相比起来,简和宾利先生那边简直称得上是阳光和煦啊。
凭良心说,达西先生和宾利小姐的舞技都很出众。
达西先生身材高大,尽管冷着脸也无法掩盖面庞的英俊。而宾利小姐和自己的哥哥有七分相像,脸小小的,五官却很精致,仔细勾描过的妆容十分冷艳,和宾利先生截然相反。
有时候很难想象他们竟然是兄妹。
但和达西一起跳舞时,她身上的冷感倒是消退了一些。
玛丽几乎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情了,她悄悄戳了戳身边的二姐,用眼神示意伊丽莎白留意舞池中十分惹眼的两人:“莉齐,你觉得达西先生和宾利小姐怎么样?”
伊丽莎白思考了一会儿说:“老实说,除了宾利先生,他带来的四位客人我都不算喜欢。
“赫斯特夫妇看似温和客气,但我能察觉到在他们友善的外表下,藏着一种漠不关心。但这种漠不关心并不会伤害到其他人,目前看来算不得什么问题。
“宾利小姐从进来时就没有掩饰过对乡下舞会的嫌弃,即使在她看在宾利先生的面子上,和我们简单交谈了几句。但换个角度想想——”伊丽莎白笑着调侃道,“玛丽,如果你也住在內瑟菲尔德那样美丽的庄园,有一位年收入四五千英镑的哥哥,以及一万英镑的嫁妆,我想你也会这样的高傲的。”
“至于那位达西先生,我想整个赫斯特福德郡的未婚绅士都没有他那样的高大英俊。只是从外表来看的话,他应当是很多淑女的理想丈夫人选。”伊丽莎白漂亮的眼睛转了转,夹带着些许揶揄,“不过嘛……”
玛丽没忍住嘴快地接了一句:“不过他的高傲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了声。
她随即意识到这种行为有些失礼,便立刻用手帕挡住了下半张脸,显得她那双弯弯的琥珀色眼睛更加夺目了。
她半是忍笑半是赞同地对玛丽说:“真是有趣的说法,看来你最近在读的书很值得一看。”
玛丽只好随便找了句话搪塞了过去。
之后的时间,就在两姐妹的闲聊中度过。
她们聊了很多,而不是局限于这个时代被规训的淑女们常聊的首饰、衣裙、未婚夫之类的枯燥话题。
从前看书的时候,就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伊丽莎白的魅力。
而现在,她真正地与伊丽莎白面对面交谈,更是觉得这位二姐姐身上所散发的光芒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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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真实。
可她又的的确确就坐在她的身旁。
*
夏洛特猜对了。
宾利先生的下一支舞还是邀请了简。
班内特太太欣慰地快要昏过去了。她太清楚连续两次的邀请代表着什么了。
她急忙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嗅盐,长吸一口气后,捂着心口热切地注视着舞池中登对的女儿和“未来女婿”。
至于达西先生,在邀请宾利小姐跳了一支舞后,他似乎就当做今晚在这儿的社交任务已经完成了。
舞会的欢快氛围没能影响到他一丁点儿。他看上去还是十分冷淡,不想认识任何人,像幽灵一样在舞厅里转来转去。
玛丽当然时时刻刻留意着达西先生的举动!
毕竟这可是自己的 CP!
但她此刻也真的是很想吐槽,达西先生这漫无目的的转悠,活像舞会里随机刷新的氛围 NPC。
而且这生人勿近的模样,实在是很煞风景……
与心仪的姑娘连跳了两场舞的宾利先生简直开心得找不着北了。沉浸在快乐中的宾利先生看到落单的朋友,便更加认为自己有这个义务让自己的好友像自己一样快乐。
于是宾利先生凑到了好友的身边,努力劝说他:“达西,你真的不去跳舞吗?我发誓,这里的舞会比我在伦敦参加的那么多舞会更有趣!这么愉快的时候,你却冷着一张脸,谁也不去认识,多么可惜!”
坐在二人不远处的玛丽立刻竖起了耳朵!
达西先生接下来对宾利先生说的话,正是原文中伊丽莎白对达西先生产生偏见的起源!
达西会冷淡地拒绝好友,表示自己不想认识任何人,至于好友热情推荐他认识的伊丽莎白,虽然漂亮,但也不过如此!
伊丽莎白恰好听到了这番对话。
固然她此时并不喜欢宾利先生,也没有为这番言论感到尴尬伤心。但不可否认,这些话让她对达西先生的初印象很不好。
伊丽莎白认为达西先生是一位十分高傲的人,以至于后期偏见不断加深。
但爱情的火苗就在这次对话之后!
伊丽莎白想将这番话当做玩笑说给好友夏洛特时,恰巧经过了达西先生。
就在此时,达西先生第一次注意到了伊丽莎白有一双特别的眼睛。
此后,达西便时时关注伊丽莎白,一次次地关注让他整颗心都沦陷了!
玛丽全身的神经都被调动起来了!
毕竟现在达西先生有多么不在意,后面的沦陷才好磕嘛!
她得牢牢记住这一幕。这样将来两人结婚了,玛丽还可以用这件事笑话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呢!
玛丽身边的伊丽莎白自然也注意到了两位外乡人的对话。
和玛丽不同,伊丽莎白倒不是刻意想听,实在是两人的谈话丝毫不避着旁人,以她现在的距离,刚好能听见。
宾利先生还在等好友的回答。
达西则兴致缺缺地瞥了好友一眼,理性地剖析说:“这里的舞会不会比伦敦的舞会更好。你有这样的错觉只是因为这里有你心仪的姑娘。当然,那位姑娘的确很出色。”
见心仪的姑娘被好友认同,宾利先生更加激动了:“连你也这样认为!班内特小姐真的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姑娘了!”
达西这人似乎天生不会为其他人提供情绪价值,他以更加冷淡的方式回应:“我认为你现在已经被情感冲昏了头脑,失去了理智。要知道,今天是你第一次和班内特小姐见面。”
宾利先生已读乱回:“其实班内特小姐的姐妹们都很不错,尤其是她的妹妹伊丽莎白——就是那里坐着的姑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班内特小姐一定会愿意帮你做中间人的。”
玛丽注意到身边的伊丽莎白连呼吸都轻了一些。
达西显然没什么兴致:“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和不熟悉的人跳舞,尤其是……”这时他的余光瞥向好友示意的方向——
他发现自己或许把话说得太早了。
因为那位低着头和身边的姐妹靠得很近的姑娘,正是他在跳上一支舞时,无意间看到的姑娘。
当时,她也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和自己的姐妹说着悄悄话。
也许是她的姐妹说了些什么逗笑了她,那双本就美丽的过分得眼睛像盛着整个舞会的烛光,顿时叫他的心跳一滞。
一瞬间的吸引,在舞会这样的场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达西原本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又看到了那位姑娘,刚才的感觉便又涌上了心头。
于是他话锋一转,表情依旧冷淡:“既然答应了你会在內瑟菲尔德庄园住一段时间,或许在这场舞会上认识一位新的舞伴会是个好的开始。”
宾利先生早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结果突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他乐观地想,达西终于被他感染了。这是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也许好友也能像自己一样,在舞会上遇到自己心仪的姑娘!
被邀请了的伊丽莎白倒是没觉得惊喜,实在是因为达西先生的态度显得非常将就和不情愿。
至于玛丽!
完全是目瞪口呆啊!
按照剧情发展,这时候的达西先生明明还对伊丽莎白不屑一顾啊!
她请问呢?
她CP的进度怎么和熟悉的不一样啊?!
4. Chapter 4
喜报!
玛丽的两对CP超额发糖!
梅里顿的第一场公共舞会上,她的两位姐姐和未来姐夫都跳上舞了!
尽管其中一对的正式认识本该在另一场私人舞会上。
但小小变故,不值一提!
得益于两位姐姐都有了舞伴,玛丽十分自然地和同样落单的夏洛特结伴,度过接下来的舞会时光。
顺利迈出和夏洛特做朋友的第一步!
*
深夜时分,哪怕再不舍,梅里顿热闹的舞会也该结束了。
这当中感到最遗憾的非班内特太太莫属了。
今晚的舞会上,两个女儿都和收入可观的绅士跳了舞。她恨不得舞会持续一个月,这样舞会一结束,说不定两个大女儿都嫁出去了。
直到住在朗伯恩附近的夏洛特一家也向他们告辞,班内特太太还滔滔不绝地谈天说地,致力于让宾利先生一行人无法脱身。
当然了,宾利先生是挺乐意的。
初坠情网的他巴不得和简多相处一会儿呢。
至于达西先生的态度,从那张基本没什么变化的脸上,玛丽实在是看不出。
宾利小姐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甚至不惜违背淑女的端庄礼仪,刻意在班内特太太面前装模作样地用手帕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明示自己已经很疲惫了。
班内特太太才不会在乎。
可班内特家的女儿们还是要脸的。
为了让班内特太太不要再继续丢脸了,伊丽莎白甚至搬出了父亲班内特先生:“妈妈,家里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现在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的话爸爸会担心我们的。”
听到了丈夫的名字,班内特太太这才不情不愿地向宾利先生告了别,并要求宾利先生千万别忘记来朗伯恩作客。
得到宾利先生肯定的答复,班内特太太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宾利先生殷切地扶着简登上马车。
达西先生则一言不发地跟在宾利先生的身后。虽然没有宾利先生那么外放的举动,但玛丽能感受到,他在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姐姐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表现得很平静。
似乎并没有因为今晚这支提前到来的交谊舞而对达西先生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玛丽实在是太好奇他们在跳舞时会说些什么了!
可惜回程的马车上,班内特太太还沉浸在兴奋之中,滔滔不绝地畅想着简和宾利先生结婚后的日子。
关于达西先生,班内特太太是这么说的:“他的确是位顶好的钻石单身汉,但他实在是太傲慢了。和我的莉齐跳舞是他的荣幸,他这人却表现得那么勉强,就好像这是什么很难忍受的事一样。”
说话的几位女士都在跨服聊天。
沉默的几位姑娘各自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借着朦胧的月色,两匹马拉的马车沿着乡间小道一路摇摇晃晃回到了朗伯恩。
班内特太太惊讶地发现丈夫还没有入睡,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今晚舞会上发生的事情。
其实对舞会上发生的事也有些好奇的班内特先生,在听完了自己想听的部分后,便又恢复了老样子,开始讽刺妻子的大惊小怪。
大家对母亲和父亲的日常争吵已经习以为常了。
一整个晚上的舞会,即使是精力最旺盛的莉迪亚也有点累了。于是五个姑娘便在女管家和贴身女佣的帮助下,各自换掉舞会的衣裙和首饰,穿上家居服,洗漱后准备入睡。
五姐妹中,伊丽莎白和简的关系最要好。所以每当彼此的心境有什么变化时,二人总会向对方倾诉。
以前的玛丽因为处处不如姐妹们,发誓要在知识上弯道超车,便认为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家庭谈话都是浪费时间。即便一定要参加,也要带上一本书才好。
伊丽莎白和简的“闺蜜夜话”,她自然是看不上的。
现在的玛丽:啊啊啊啊啊啊啊!想钻进简和伊丽莎白的被窝偷听!!!
但两位姐姐根本没有邀请她啊!
玛丽只好捡起自己碎成一片一片的心回房了。
初秋的夜晚格外安静。
在现代时常被噪音困扰的玛丽难得感受到这样的平静。
躺在柔软的床上,因穿越而激荡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
今天以前,玛丽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按部就班地长大,按部就班地进行学业。
除了孑然一身,玛丽似乎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玛丽自己知道,她对任何人或事的都难建立长期关系。她缺乏对所处的世界产生情感的支点。
一言以蔽之——
活着很好,死了也并不遗憾。
一次全校范围的问卷调查,让学校的心理老师关注到了玛丽。她建议玛尝试不同的事物,多和同学老师交流,试着发展自己的兴趣。
玛丽并不排斥老师的好心提议,也按照建议做了多方面尝试。结果真的让她找到了自己的天选爱好。
即使是高考前一晚上产生的紧张情绪,也不如玛丽在嗑到喜爱的CP时的激动。
这种热爱愈演愈烈,甚至已经超过了她能负荷的地步,以至于她必须要通过一些渠道宣泄出来。
她找到了一起嗑CP的同好,隔着网线,大家互相不认识,却能因为相同的爱好聊到一起。
这还不够,于是她便自学了视频剪辑,成为了产粮的剪刀手。
虽然她嗑过的很多CP是“无中生有”的,但她喜欢能够产生「热爱」的自己。
现在机缘巧合来到了CP所处的世界,又有了一大堆的亲人(尽管有些亲人并不体面)。
光看这些,穿越对玛丽来说,甚至算得上是件好事。
但她也难免为自己未来感到担忧。
因为她目前所处的时代太过特殊——
伦敦已经有了现代社会的影子,资本主义毫不避讳地展现残酷而嗜血的一面。
在此基础上,女性们的枷锁还要多了一层,那便是旧时代的规训。
尽管做班内特家的女儿比伦敦东区那些极端压榨的纺织厂的女工要幸运太多,但班内特家的情况却十分特殊。
班内特先生是个地地道道的乡绅,一年两千英镑的土地收入即使是在乡绅中,也算得上是阔绰。
前提是,没有该死的「限定继承法」。
深入了解过CP背景的玛丽清楚,整部《傲慢与偏见》都是建立在「限定继承」的基础上创作的。
所谓「限定继承」,姑且可以简单粗暴地定义为「限定男嗣继承」。
这种继承制度在英格兰有着非常古老而复杂的历史。
以前的国王将土地分给贵族,但也约定了贵族提供人口服务的义务。
例如,国王分了一块地给某伯爵,拥有这片土地的要求是某伯爵每年都必须提供10位骑士服务于国王。
当时的骑士必须是男性,因此一旦某伯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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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没男性,无法提供骑士为国王服役,那么土地就会被能够提供服役男性的家族接手。
此后,这块土地又像蛋糕似的,被伯爵一块一块地分下去,有点类似于国内的推恩令。
从这块原始土地被分出去的所有领地都必须遵循限定继承的规则,由族中男性继承。
班内特家族的土地就是这样的情况。
班内特先生是个宽以待己的人,继承了祖上的朗伯恩,一年两千英镑的收入足够他过上十分潇洒的日子了。
他年轻时就大手大脚,结婚后也丝毫没有改变,完全没有储蓄的计划和概念。
因为对于乡绅贵族而言,每年的土地收入是十分稳定的,他们只需要一个儿子继承朗伯恩,就可以在未来的几十年继续维持这样的收入。
可谁也没想到,班内特太太接连生了五个女儿。
这意味着,一旦班内特先生离世,家中的祖产就会由关系最近的男性亲戚来继承。
如果那个时候班内特家的五个女儿还没有结婚,她们连同班内特太太都会被朗伯恩的新主人扫地出门。
这样的行为,是完全合乎法律的,甚至于情理上也无可指摘。
班内特先生本就比班内特太太年长十来岁,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班内特家女性的末日了。
没了资产,五姐妹首先面临的就是阶级滑落,她们将无法找到乡绅阶层的丈夫。
未婚的女儿无家可归,恐怕要沦落到给别人的孩子做家庭教师才能勉强维生。作为寡妇的班内特太太也只能寄住在条件宽裕的女儿家中。
班内特太太因为忧心这件事都快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很多时候,她在公众场合表现的急切和不体面,着急“推销”女儿们引起的反感,都源于她对未来的焦虑和对女儿们的担心。
她所能拥有的保障,实在是太少了。
想到这里,玛丽不免感同身受了起来。
尽管她作为局外人,能够像先知一样知道班内特家的女人们的困境会随着简和伊丽莎白嫁给一个好丈夫迎刃而解。
甚至,达西先生和伊丽莎白好嗑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经济方面,达西先生的出现实实在在地解决了伊丽莎白当前的困境。
但这依旧没有避免班内特家一直以来生存的地方最终会落入他人之手的结果。
将来班内特先生离世后,结婚的女儿们甚至没有娘家可以回,班内特太太也要辗转住在几个女儿的家中。
竟没有一个归所。
回到玛丽自己身上。
她今年19岁,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是急需相看未婚夫的年纪了。
她记得在小说的结局,简和伊丽莎白结婚后,玛丽和四妹妹凯蒂就搬去了两个姐姐那儿教养,行为举止更加得体,最终在姐姐和姐夫的帮助下,找到了不错的丈夫组成家庭。
如果玛丽还是原来的玛丽,那这至少是个圆满的结局。
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玛丽已经习惯了独立生活,她不可能顺应这个时代,将自己的未来绑在一个男人的身上,依仗对方的良心和责任心而活。
她有手有脚,脑子不算笨,作为嗑糖机剪刀手,行动力更是没得说。
现在,正值1811年的秋季,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后期。
她身处即将迎来全盛时期的大不列颠,这是一片充满了机遇的土地。
她凭什么不能靠自己,在这个时代挣下一隅安身之所呢?
5. Chapter 5
爵士的卢卡斯公馆就在距离朗伯恩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因此卢卡斯太太时常带着子女们来拜访。
一来二去,班内特太太便和卢卡斯太太交上了朋友,两家的孩子们也时常在聚在一起玩乐。
粗略一算,这样的关系大约持续了十来年。
近年来,两家的女儿们都到了适婚的年龄,开始参加各类社交活动,姑娘们的关系就更亲密了些。
这不,班内特家刚用完早餐没多久,就听到门房通传夏洛特带着妹妹梅莉亚来拜访了。
舞会的第二天聚在一起闲话一番,几乎已经是姑娘们的固定节目了。
如果没了这些消遣,不事生产的年轻姑娘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来消磨因无趣而显得漫长的时间。
当然了,莉迪亚和凯蒂对姐妹茶话会是没有兴趣的。
她们个性活泼,无忧无虑。因为从小放养,脑子也空空如也,只喜欢热烈的人和事。
听姐姐们聊这些,还不如去姨妈家打听穿着红色制服的年轻军官什么时候来呢。
于是在央求了班内特太太的同意后,两人便乘坐自家的马车去菲利普斯姨妈家作客了。
夏洛特和梅莉亚被三姐妹带去了休息室,年轻的姑娘围坐在一起聊着昨晚舞会上的见闻。
昨天没去成舞会的梅莉亚急切地央求班内特家的两个大女儿:“亲爱的简,宾利先生真的对你一见钟情,连续邀请你跳了两支舞吗?这么大胆的示爱,他难道没有直接向你表露情意吗?
“亲爱的莉齐,那个达西先生真的只邀请了你一个人跳舞吗?这难道不是说明他对你另眼相看吗?
“求求你们了,快告诉我一些舞会的细节吧,就当满足一下我可怜的好奇心!”
梅莉亚今年快18岁,但因为姐姐还没有出嫁,爵士和卢卡斯夫人还没正式让她参加社会舞会,只允许她参加一些小型的私人舞会。
这个时代大多数有身份的家庭,只有姐姐结婚后,妹妹们才会被允许正式参加各项社交活动。
像班内特家这样,长姐还没有结婚,四个妹妹就都正式出来社交的情况十分少见。
旁人虽然也会背地里议论,但一想到班内特家有五个女儿要找丈夫,便也能稍微理解一些了。
昨天是在梅里顿镇举行的公共舞会,无论怎么央求,卢卡斯夫人也没有带上梅莉亚。
梅莉亚真是要好奇坏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我问了夏洛特好几次。她每次都卖关子,让我来朗伯恩问你们!我好奇得早餐都没吃几口呢。”
伊丽莎白从茶几上拿了一碟糕点,笑着递给梅莉亚:“可别让你饿坏了。”
善良的简不忍心吊她的胃口,便告诉她,宾利先生十分地正直善良,为人也很热情体贴,是个顶好的绅士。
“至于其他的……”说到这里,简的脸颊浮现淡淡的红晕,“哪有那么快呢?昨晚才是我们的第一次相处。”
听到这番回答,还不太会察言观色的梅莉亚顿时泄了气:“亲爱的简,每回问起你对舞伴的看法,你都这么说……没有一次例外的。我真想知道,在你眼里真的有不好的人吗?”
简笑了笑,没有对邻家妹妹的话做出回应。
梅莉亚便将央求的目光转向伊丽莎白:“那位达西先生呢?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高大英俊?妈妈说她架子很大,为人不好相处,这是真的吗?但他还邀请你跳了一支舞呢。”
“这个说起来嘛……”伊丽莎白故意拉长了语调,简梅莉亚快急得转圈了才笑着说,“达西先生是人们公认的英俊,他有一张非常坚定的面孔和一双十分不近人情的眼睛。
“亲爱的梅莉亚,我不知道要如何向你描述达西先生的外表。但我想将来在你父亲举办的私人宴会上,你会见到他的。但愿你那时不要被他吓着。”
“至于为人如何?”伊丽莎白接着说,“目前为止,我对达西先生还不太了解,无法评价他的人品。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虽然碍于宾利先生的请求,他不得不邀请我同他一起跳舞。但我想他应当是非常不乐意的,不然也不至于在跳舞期间一句话也不说。
“你们都知道,跳舞时却和舞伴同时保持沉默有多么可怕。于是我只好先开口,问他是否会在內瑟菲尔德住一段时间……”
“然后呢然后呢?”梅莉亚急坏了!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他回答说,內瑟菲尔德庄园的建筑疏于保养,表面上还不错但其实不能细看。不过这里的确有着与伦敦和德比郡不一样的景致。因此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也不算浪费光阴。”
“天呐,这人也太傲慢了吧?”梅莉亚皱着眉,满怀同情地对伊丽莎白说,“可怜的莉齐,难为你要和这样的人一起跳舞……我都不敢想那半个小时有多难熬呢。”
玛丽深以为然地点头。
达西先生还是那么“会说话”。
她还以为初次见面的变化会让两人的进展加快呢。
不过这样也好,现在嘴多硬,日后追妻就有多火葬场!
她喜欢看火葬场!
简在这时开口说:“宾利先生和我聊起过他的这位好友。他认为达西先生是位十分忠实可靠的朋友,但他的确不擅长与其他人保持良好的关系。宾利小姐看上去十分欣赏对达西先生,说了很多夸赞的话。”
夏洛特接着补充:“爸爸说达西先生来自英格兰北部的德比郡。德比郡的大部分土地都属于达西先生。他在那儿有一座比內瑟菲尔德漂亮十倍的彭伯利庄园。光是靠土地收入,达西先生每年就能有超过一万英镑的进账。”
伊丽莎白笑了笑:“那他看不上我们也就不奇怪了。”
夏洛特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可我觉得梅莉亚先前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的梅莉亚茫然地看着姐姐夏洛特。
玛丽也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夏洛特问伊丽莎白:“或许达西先生因为自己的出身富贵而瞧不起我们,那他大可不必认识梅里顿的任何人,更何况是和你跳上一支舞呢?”
“天呐,亲爱的夏洛特,你认为这是对我的另眼相看?”伊丽莎白不以为然,“或许是他真的拗不过好友的劝说呢。”
玛丽当然知道,以达西先生的个性,是不会因为好友的请求而妥协的。
他愿意和伊丽莎白跳舞只是因为他想。
不过玛丽才不会在这时候为达西先生说话,让伊丽莎白对他改观呢。
毕竟,哪有不相信自家姐妹反而帮着外人说话的道理呢?
眼看着姐妹们对昨晚的舞会兴致不再,玛丽认为是时候和大家讨论昨晚构想的事了。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装作十分犹豫地说道:“最近,我看了一位女士的著作,心里不由地产生了一些想法……”
简和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都很惊讶。
因为玛丽一贯只是刻板地背诵一些书籍里的语句,以显示自己的勤学好读。她从不和其他人讨论自己的看法。
见妹妹终于开始尝试着自己思考,两位长姐很是欣慰,纷纷用温和的眼神看向玛丽,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是哪位女士的著作,书中大致讲了些什么呢?”
玛丽知道自己的方法奏效了。
以她此前一直沉默寡言的性格,要是一下子提出对这个时期来说石破天惊的想法,一定会让姐姐们产生怀疑。
但如果是被书籍启迪而产生的想法,那就很顺理成章了。
得到姐姐的鼓励,玛丽接着说:“这位女士在她的书中说,两种不同的性别构成了整个人类。是女人们担任了照顾家庭的职责,孕育了众多子女。
“因此,女人应当享有与女性相同的权利,而非被视为装饰品或是婚姻的附属品。”
让玛丽感到意外的是,竟然是夏洛特第一个对她的话做出了回应:“我想我和玛丽看的大概是同一本书。这本书不算很新,应该是十几年前再报纸上发表,后来被整理成书籍出版。但作者的观点即使是现在看来也很先进。”
伊丽莎白被自己的妹妹和好友勾起了兴致:“看来我之后一定要找个时间拜读一下了。”
见好友充满了求知欲,夏洛特便补充道:“我是几年前在流动图书馆恰巧看到这部作品。比起时下流行的‘理想妻子’这一类的观念,作者的观点虽然非常新奇,但更符合我的想法,也解答了一些我的疑惑。
这位女士还坚称,女性应当享有受教育的权利。当然,是指真正的教育,而非特指优秀女人们应当精通的音乐、唱歌、绘画,跳舞之类的观赏性的艺术。”
听到这里,简也低下头沉思。
梅莉亚虽然有些迷茫,但她十分崇拜姐姐和伊丽莎白。如果夏洛特和伊丽莎白都觉得正确,那么她也会这样认为。
休息室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夏洛特的目光又落在了玛丽的身上,她笑着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本书的作品恰巧和玛丽同名呢。”
玛丽重重地点点头,愉快地补充说:“没错!这的确也是我会打开这本书的原因!你们知道的,遇到同名的人,总会忍不住去探寻对方的人生,看看是否和自己有什么相似之处。”
玛丽的愉快自然不是装的。
她很意外生活在两百年多年前的姑娘,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古板。
相反,她们看上去乐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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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新的思想。
读过书的脑子就是好用!
这下,玛丽对自己的计划更有信心了。
于是她向在座的姑娘们抛出了一个疑问:“既然我们都赞同她观点,认为男人和女人都应当享受同样的权利,那为什么——
为什么朗伯恩庄园不能由简来继承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简下意识抬起头。
玛丽发现她美丽而娴静的脸上充满了迷茫,沉静的蓝色眼瞳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毫不夸张地说,尽管也曾私下和伊丽莎白抱怨过限定继承的合理性,但她通常也只是遗憾自己没有一个弟弟。
在简的心里,从未产生过继承郎伯恩庄园的想法。
从玛丽的口中说出这样大胆的想法……
简突然发现,这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十分平庸的妹妹,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伊丽莎白却很欣赏玛丽的观点:“亲爱的玛丽,我们倒想到一块儿去了。天知道,我曾经无数次沉迷在一种美妙的幻想中……去他的限定继承!
“在我的幻想中,简继承了朗伯恩庄园,我们到死也住在这片土地!”
不愧是最理智的夏洛特。
即使是这种时候,她也能冷静而残酷地终结伊丽莎白的幻想:“依照当前的法律制度。你们想继续住在郎伯恩庄园只有两个办法——
“一,你们有一个兄弟。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二,准备一笔巨额律师费,找到一个能力出众的律师,想办法找到一箱子土地协定中的漏洞,通过打官司废除朗伯恩的继承限制。”
从幻想中脱离的伊丽莎白叹了口气:“其实我从前也私下问过爸爸这件事是否还有余地。”
简表现得十分惊讶,因为她和伊丽莎白亲密无间,几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可言:“莉齐,我从没听你说过这事。”
伊丽莎白解释说:“因为就像夏洛特刚刚说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如果不是玛丽今天提起,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这件事让大家再失望一遍。”
伊丽莎白调整了一下坐姿,看了一下四周洗耳恭听的姐妹们,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的外祖父是位名声不显的小律师,后来我们的姨父菲利普斯先生继承了外祖父的衣钵,也从事法律行业。他们也住在梅里顿镇附近,和咱们家时常走动。”伊丽莎白看向夏洛特,补充了一句,“你和梅莉亚应该见过他们的。”
夏洛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得这位邻居。
伊丽莎白接着说:“和爸爸说起我的想法后,爸爸才告诉我,原来莉迪亚出生以后,他亲自去找了菲利普斯先生,打听是否能靠打官司,依靠法律从根本上解除限制继承。得到的回复当然是令人遗憾的……”
“姨父斩钉截铁地告诉爸爸,打赢这种官司,对律师的要求奇高无比。
“首先,这位律师必须精通英格兰的土地法案。
“其次,这位律师还需要精通人际交往,善于打点,能疏通多方面关系。自然,委托人需要承担各项打点费用,律师先生的车马费以及庞大的委托费用……种种费用加起来,恐怕一万英镑也打不住。
“假设父亲能够拿出一万英镑,你们也知道这自然是不可能,所以我才说假设。假设这样,目前伦敦也只有三位律师能打这样的官司。”
伊丽莎白耸了耸肩:“这三位律师的名气实在是很大,据姨夫说,他们手头的官司都以及排到三年后了。并且,他们从不签署一定会赢下官司的协定。
“也就是说,即使能出得起委托费,也能约上这几位律师,也不能避免让时间和金钱全部打水漂的后果。”
听到这里,方才还踌躇满志的几位姑娘们纷纷沉默了下来。
简也变得有些忧伤:“一万英镑……爸爸妈妈给我们五个姐妹预留的嫁妆加起来才五千英镑呢。”
夏洛特思考了一会儿,也有些无奈:“其实这件事要看的是决心。假使班内特先生真的想促成这件事,他完全可以选择变卖一些土地资产,前提是,班内特先生对自家的领地有处置权。”
伊丽莎白摇头:“很显然没有。”
这下,夏洛特也不说话了。
玛丽当然不能让姐妹们就这样消沉下去!
只要大家开始思考这件事,有了“为什么不可以这样”的念头,就是好的开始!
所以,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轻快地说——
“赚到一万英镑不是什么难事!”
还不到一个小目标呢,玛丽在心里悄悄地说。
姐妹们纷纷目瞪口呆地看着斗志昂扬的玛丽,心中不约而同地想:
可怜的玛丽,她是不是疯了?
6. Chapter 6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
喊口号永远比行动更容易。
聪慧的伊丽莎白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认为妹妹之所以说出这番话,是因为对金钱没有什么实际的概念。
于是她体贴地解释说:“亲爱的玛丽,并非是我故意打消你的豪情壮志。但你知道吗?光是爸爸每年给你的零花钱,就足够支持一户三口之家的佃农家庭一整年的生活开支了,甚至还能有一些富余。”
玛丽虽然不知道自己一年的零花钱有多少,但她记得书中提到过,最小的妹妹莉迪亚每年都要花掉一百多英镑购置衣服鞋帽。
因为班内特太太极其宠爱这个女儿,她的零花钱也是五姐妹中最多的,也时常超支。
至于玛丽,她对时下流行的服装不感兴趣,日常花费也多用于购买书籍和信纸这方面。尽管这个时代的书籍也算是轻奢货品,但由于班内特先生也酷爱买书,因此玛丽无须在这方面花费多余的钱。
这样推测下来,玛丽一年的零花钱至少也有五十英镑。
爵士家的两个女儿显然对金钱有着更深的体会。听到伊丽莎白的话,都不免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尤其是梅莉亚:“唉,真是羡慕你们,我已经有半年没有做新裙子了……”
尽管爵士一家的财务状况相当不宽裕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但梅莉亚如此直白地向好友透露了自家的糟糕的经济状况,还是难免让夏洛特感到窘迫。
她神情略带尴尬地说:“你们也知道,我和梅莉亚还有五个弟弟妹妹,日常的吃穿用度和雇佣家庭教师都是一笔不菲的开支。父亲又热衷于举办舞会,只能从置办社交礼服这样不太重要的方面节省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夏洛特家的经比班内特家还难念。
她刚刚说的对也不对。
抚养七个孩子的开支的确很大,可对于这个时代的姑娘们来说,置办社交礼服也是一笔必须的开支。
要是连续在舞会上穿旧礼服,那人们会认为这家的经济状况相当拮据,进而开始衡量和对方结成姻亲是不是个好的选择。
相对于男士们来说,姑娘们的礼服风尚变化得实在是太快了,很容易就能看出是过时的款式,甚至能看出过时了多久。
这就更不利于年轻姑娘们物色合适丈夫了。
可夏洛特家的经济真的拮据到这个程度了吗?
当然不是。
威廉爵士早年赚的钱完全有能力承担女儿们的社交活动的各项费用,也能为女儿们准备一笔像样的嫁妆。
让夏洛特拖到今天还没有结婚,她的父亲绝对要负起最主要的责任。
威廉·卢卡斯先生年轻时靠经商发了一笔财,后来有幸受封了骑士,便以爵士自居。
成了小贵族后,威廉爵士开始忘本。
他越发觉得生意场上的算计令人难以忍受,于是在距离朗伯恩庄园不远的地方买了一栋房子,取名叫「卢卡斯公馆」,此后便不再做生意。
虽然是个新晋小贵族,但威廉爵士却将贵族那套东西学了个十成十。
他守着买下的地产过起了收租的清闲日子。为了匹配爵士的头衔,还时不时举办在家中举办热闹的舞会。
这年头举办一场舞会可不是小钱。
即使不请小型的管弦乐队,舞会上的餐饮和酒水也是不小的开支。此外,家里的女主人还需要劳心劳力操办宴会的各项事宜。
不论怎样精打细算,一场舞会下来,少说要花掉四五十英镑。
威廉爵士家的收入满打满算也只有班内特家的一半,家中还有七个孩子要养活。
相当于现代年收入四五百万的家庭,养了七八孩子,每个月还要花掉几十万办派对……
这样不知节俭的作风,使得爵士家竟然请不起几个像样的佣人,以至于夏洛特和她的几个妹妹们不得不承担起部分家务和园艺的工作。
夏洛特虽然并不漂亮,但年轻能干的姑娘总是不会缺丈夫的。
不幸的是,她挥霍无度的父亲能为她提供的嫁妆实在寒酸。
嫁妆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生存保障。
女人们婚后往往依靠丈夫的零花钱生活和自己嫁妆所产生的年息生活。
至于嫁妆的本金,一般会留给婚后生的女儿继承,作为女儿结婚时的嫁妆。
夏洛特没什么嫁妆,就意味着她未来的丈夫不仅要承担起妻子的生活费,还要提前为未来的女儿们准备一笔嫁妆。
这对于许多年轻的绅士来说,都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所以,夏洛特才会在不久的将来匆匆嫁给班内特家那个趋炎附势的远亲牧师,进入一段没有爱情,只有“保障”的婚姻。
尝过了经济上的苦头,她更加认为玛丽的提议简直是天方夜谭。
夏洛特苦涩地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比常人更亲近些们,也不怕告诉你们,我先前也曾想过如何从其他的渠道赚一些钱,至少让未来有一些微薄的保障。但思来想去,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行的法子,也就不再去想了。”
听到夏洛特的剖白,岂止是班内特家的姑娘们感到惊讶?
就连夏洛特的亲妹妹梅莉亚,也是一次听到姐姐内心的考量。
梅莉亚也快满18岁了,虽读书不如在座的其他人多,但她也能感受到,自己和姐姐的困境是相似的。
甚至除了年轻一些,她没有哪一点能比得上姐姐夏洛特。
严肃点说,夏洛特的现在是梅莉亚的未来。
于是此时此刻,梅莉亚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要是我们真的能赚到一万英镑改多好啊!有了一万英镑,简就有可能继承朗伯恩;有了一万英镑,我们家的几个姐妹也能顺利结婚了。”
开什么玩笑?
坐拥一万英镑却只想着能顺利结婚?
这种贫瘠的畅想无异于“皇帝用金锄头锄地”。
但玛丽没有纠正梅莉亚。
她没有经历过更好的时代,因而也就不知道,当生存不再成为女性的困境后,人生能有多少种可能?
虽然自己疯狂的小目标在姐妹们看来并不实际,但却没有人认为赚钱是个错误选项。
昨天晚上,玛丽就打起了自家产业的主意,但她实在不了解班内特家的土地出租后的用途到底是什么。
她想过直接去问班内特先生。
但他一向认为这个三女儿平庸愚笨,肯定懒得费心回答她的问题。
也许还会出言嘲讽,类似“看来我的蠢姑娘又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之类的话。
因为她亲爱的父亲,是个实打实的乐子人。
他总爱说着反话讥讽他人,最常遭受这种嘲讽的,当属他不幸的家人们。
玛丽实在没什么被人羞辱的癖好。
她认为向善良的姐妹们求助能获得更有用的信息:“我看了一些英格兰北部工厂主们的自传。仅仅依靠土地的租金收入是无法让财富迅速扩大的。
“佃农种一整年的小麦赚到的钱,还不如磨坊一个月的加工费;面粉厂一个月收回来的加工费,不如酿酒厂一周的利润。
“我们得利用自家的资产,尝试组建一些利润更高的产业。”
在伊丽莎白和夏洛特思考起这个说法的可行性时,沉默了许久的简目光落在斗志昂扬的妹妹身上,终于开了口:
“可经商不算体面,我想爸爸是不会同意的。”
简的声音很轻,却如一道惊雷击中了玛丽。
玛丽震惊了。
她想过姐妹们提出异议的理由可能是家族没有经商的经验,鲜少有女孩子从事这个行业……
唯独没想过,简会认为经商不体面?!
不过这倒让玛丽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为什么班内特一家明明生活十分富裕,却还是落入妻女们极有可能无家可归的困境了。
从前看原作时,她就在思考——
纵然班内特夫妇年轻时挥霍无度,满以为将来会生个儿子继承祖产持续这样的生活。
可接连生了五个女儿,夫妻俩终于意识到不再会再有儿子以后,难道一点钱也没攒下来吗?
已知:
一,班内特家最小的女儿莉迪亚今年15岁了。
二,住在祖传的朗伯恩庄园的班内特家族,不像现代人一样有购置豪宅的需求。
迄今为止,整整15年的时间啊!
怎么能说生了莉迪亚以后,攒钱就来不及了呢?
尤其是,这还是个开拓的时代。
伴随着殖民地开发的浪潮,交易所发行了很多殖民公司的股票,例如最知名的东印度公司。
但凡班内特先生拿出十分之一的土地收入资金去购买东印度公司的股票,也不至于让五个女儿和妻子陷入无家可归的境地。
唯一的解释就是,简口中的“体面”。
为着保持乡绅阶级的体面,夫妻俩不愿意节省日常的开支用度。
即便女儿们的嫁妆微薄,也要维持体面,雇佣七八个仆人伺候一家人的日常起居。
可见,夫妻俩虽然为女儿们的未来着急,但除了想方设法将女儿们嫁出去,也没花多余的心思为女儿们做什么打算啊!
和威廉爵士的行径算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玛丽平息了一会儿心情,然后她走到简的面前,蹲下身,抬头望着简,好叫自己的态度不那么居高临下。
她也竭力控制自己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话话不那么像嘲讽,以免伤害到自己善良的姐姐:
“简,不妨暂且忘记你乐观的心态,将我们的未来往坏处想一想。
“如果来了个我们根本不认识的远亲继承了朗伯恩,而姐妹们当中没有一个能在那之前结婚的……那我们到时候住在哪儿呢?”
玛丽的声音很轻,但在座的每个女孩都能听到。她说话的方式娓娓道来,就像是一个善于讲故事的人在引导听众进入她构想的世界。
“是凭借姨妈或舅舅对我们的怜悯寄住寄在她们家中?还是选择自力更生当个家庭教师寄住在主人家?”
于是姑娘们都不由地顺着她的话,进入了她构想的未来之中……
“要是再生一场病,花掉了嫁妆,又叫人避之不及,恐怕就只能租住在伦敦东区灰暗潮湿的公寓里,白天去纺织厂找一些活计维持生存……”
“这样的生活,很体面吗?”
姑娘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
简也不说话了。
玛丽当然没有责怪简的意思。简会这样想,不是她的错。
怎么能要求一个被教育成固定样式的人有着超出自己生活环境的想法呢?
作为长女,班内特夫妇一开始就将她往端庄淑女的方向培养。
简有着温和的性格,善良的内心,也乐于肩负起抚育幼妹的责任。
她就像水,总是顺着固定的河道流淌。
简从不想着要改变什么。
她已经习惯了乡绅女儿的生活,也接受了朗伯恩将来不再是自己的家园。
尽管婚姻是她唯一的出路,但她依旧怀揣着美好的期待,期待着与相爱的人走入婚姻。
诚然,玛丽知道简未来的丈夫宾利先生是个不错的人。
可倘若没有宾利先生呢?
当女孩们被扫地出门,当生活温饱都成了难题,人们才不会想“以这样的方式赚取英镑是不是不够体面”的可笑问题。
玛丽握住了简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给浑身发寒的简。
她的声音缓慢而坚定:“亲爱的简,我不觉得依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有什么不体面的。
“看看家里围着我们转的佣人们,田间辛勤劳作的佃农们,还有伦敦那些血汗工厂的工人们……我们不比他们高贵。
“我们只是足够幸运。”
*
在这个时代,先打碎固有的观念,才能促成行动。
深刻向姐妹描画了大家面临的惨淡未来后,大家果然对赚钱的计划更加积极了。
尽管夏洛特此时无法提供金钱上的支持,但她表示会竭尽所能来帮助玛丽。
对于玛丽想要了解自家产业的想法,伊丽莎白则提供了相当大的助力——
她告诉班内特先生,眼下正是收获的季节,姐妹们想结伴去自家的农场采风。
作为父亲最疼爱的女儿,这次行程自然顺利地征得了同意。
从前班内特先生去佃农那儿视察时,有时会带上简和伊丽莎白。有她俩带路,就不用再带一个跑腿,省得姐妹之间讲话不方便。
可惜的是,由于家中的马车已经载着莉迪亚和凯蒂赶往姨妈家了,几个姑娘就只能靠步行。
好在英格兰的天气虽然是出了名的变化多端,但今天倒格外晴朗。
虽然已经是秋季了,但10月初的时节,气温也不像深秋那么湿冷。
在朗伯恩庄园的背面,有一座后山。
说是后山,其实就是一个大一些的土丘。
土丘长满了郁郁的青草,盛放的野生雏菊和毛茛,时不时还能见到一些漂亮的野生紫罗兰。
因此姑娘们以往也时常来这里散步,或是在一个晴天坐在草地谈天。
伊丽莎白带着几人往这儿走。
这次不是沿着往常会走的步道,而是往土丘的坡峰走。
她告诉众人,山丘的背面就班内特家的领地。
因为是上坡,步行了大约两英里,姑娘们就开始喘气了。
正午的阳光直直打在姑娘们的头顶,每个人的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泛着健康的红晕。
伊丽莎白和夏洛特经常相约在乡间散步,这点距离对她俩来说不算什么。
另外三个姑娘,就吃力许多了。
简本身体柔弱,梅莉亚个子生得娇小。
至于玛丽,她从前只知道读书,连舞会也不参加。爬个这么点大的土丘,她的肺都快喘出来了。
好不争气的身体!
玛丽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多和伊丽莎白一起出来散步,锻炼身体之余,搞不好还能撞见一些CP名场面!
伊丽莎白见姐妹们吃不消,担心之余又不想无功而返,便提议由自己和夏洛特去农场,其余人则在树荫下休息,等她们回来。
玛丽当然严词拒绝!
她表示:“关乎自己的未来都不能亲力亲为,又怎么能将事情做成呢?”
简和梅莉亚都被她的话感染了!
于是几人决定稍微休息一会儿再出发。
让姐妹们焕发了斗志倒是个意外之喜。
玛丽才不会告诉大家,其实她是觉得没有视频记录,仅依靠口头转述可能存在信息差,才拒绝了伊丽莎白的提议。
休息时间里,伊丽莎白也没闲着。
她们现在就在山丘的坡顶,足以将班内特家的领地尽收眼底,伊丽莎白站起来,伸手指着远处:“你们能看到那条河道吗?虽然河道以外还有一部分土地属于爸爸,但那已经可以大致作为一个分界线了。
“从我们脚下的这座山丘开始,到那条狭长的河道,基本都是我们家的土地。当然了,土地划分不像在纸上划格子那么简单。这里面有一小部分的归属权在夏洛特家和内瑟菲尔德庄园。”
夏洛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顺着伊丽莎白指的方向看去,玛丽睁大了眼睛,只看到了大片金灿灿的麦田和一望无际的牧场。
正午的阳光实在刺眼,玛丽一只手放在额头上作为遮挡,适应了一会儿才看到几乎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的河道……
此时此刻,她对距离和面积切底失去了感知。
而这时,她听到伊丽莎白补充了一句,“没记错的话,我们家记载在土地文书上的记录应该是……四百多英亩。”
夺少?!
玛丽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两百多个足球场!!!
她真的要被自家的产业惊呆了!
真是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更加不理解上流社会追求的“体面”了。
她反正是不信,巨额的财富会买不来体面。
下坡的时候,姑娘们走在通向田野的小道时,碰见了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的车厢是封闭式的,车头由四匹马拉动,就连坐在车厢前面的马车身看上去也十分精神干练。
姑娘们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让马车先过去。
没想到这辆马车竟然停在了她们面前。
没等马车夫打开车门,车厢里的人竟自己开门跳了下来,向几人躬身行了一礼。
姑娘们被吓了一跳,等那人抬起头,才发现对方竟然是宾利先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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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好,女士们!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们!”
虽然宾利先生礼貌周到地问候了在场的所有女士,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唯一想交谈的就是班内特家的长女。
这时,达西先生也从车上下来了,礼貌却疏离地向女士们致意。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车厢里还有另一个人。
简短寒暄了几句,宾利先生便提出了邀请:“这样的天气要是待在书房里可就太浪费了,因此我才邀请达西一起出门,这儿的风光和英格兰北部实在很不一样。所以女士们,为什么不结伴一起散步观光呢?”
偶然碰见这两位,倒叫玛丽有些为难。
她私心想让两位姐姐继续做自己的“导游”,可这次偶遇十分难得,她也想让姐姐们和未来姐夫有相处的机会。
出乎意料的是,简作为姐妹几个的代表,竟然以要去田间采风为由婉拒了宾利先生的邀请。
但宾利先生向来乐观,他只以为简拒绝他是因为彼此的目的地不同,于是他立刻改口说:“我也认为这个季节在田间散步别有一番趣味!达西,要不我们就让马车停在这儿,和女士们一起去采风吧。”
达西看了好友一眼,以沉默回应他。
宾利先生也不在意,就当作他同意了。
玛丽:……您还真是主动啊宾利先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简也不好再拒绝,一行人便沿着田间小径,走到了最近的小麦农场。
正是农忙的时节,即使是阳光最烈的正午,也能看到一些农民再麦田间弯腰劳作。
尽管农户们都在忙,但农场里突然出现了几位衣着整洁打扮也很贵气的年轻男女,还是一下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穿着洗得很旧的灰棕色亚麻上衣的中年男人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向班内特家的两位长女先鞠了躬,然后笑着问道,“两位小姐怎么带了几位朋友到农场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尽管事农忙时节,男子还是十分有眼色地放下了手头的农活,在前面为几人带路。
伊丽莎白则在后面向同行的人介绍:“他是承包了这块土地的佃农,专门经营这里的小麦农场,你们可以叫他约翰。”
玛丽暗暗观察了一会儿约翰。
她发现虽然对方的衣服已经洗得很旧了,但却算得上整洁。同时,他的眉宇间也不像一些辛苦的农民那样有极深的、仿佛印刻般的皱纹。
他的声音憨厚但也算饱满,向众人介绍自己的农场时,能听出他对未来怀着不小的期望。
玛丽料定这位叫约翰的佃农,应当是种植的一把好手,才能将农场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日子还有些盼头。
她问约翰:“麦子已经成熟了,就差收割了。那你们找好买家了吗?”
约翰善意地哈哈大笑,“小姐这担心是不必要的,拉货的马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咱们这些靠天吃饭的农民,要是干等着麦子成熟才去镇上城里找买家,这些麦穗恐怕都会烂在地里了。”
玛丽又问:“这些买家分别都来自哪里呢?”
约翰回答说:“大的像酿酒厂,麦芽加工厂;小的像面包房,饼干店……这些买家基本再春天播种的时候就已经找好了。”
宾利先生见玛丽求知欲旺盛,不免好奇地问身边的简:“班内特小姐,你的妹妹看上去很关心佃农,你们真是如出一辙地心地善良。”
简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但为了妹妹也只能红着脸搪塞宾利先生,称玛丽最近是读了一首歌颂农民辛劳的事而有所思考。
听到宾利先生说起自己,玛丽短暂地把心思从农场上收了回来。
然后发现几人散步时的位置真是十分绝妙。
互相有好感的简和宾利并排行走自然而然的事。
玛丽自己因为求知心切,便跟在佃农后面,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
本来就担任着“导游”角色的伊丽莎白自然和她并排。
夏洛特和梅莉亚为了给简和宾利制造机会便走在了最后。
至于达西先生!
他实在是太会走位了!
天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伊丽莎白的旁边的?
她们时走时停,达西却始终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而且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行动比语言诚实多了。
但玛丽还记得今天出门的目的,便又将心思放在了农场上,她继续问约翰:“我能知道今年的小麦是以什么价格出售的吗?”
约翰这回没接话了。
他悄悄打量了一眼玛丽,心里有点担忧。
地主老爷要是知道了自家的佃农收成不错,销路也不错,保不准下一年就涨租。
约翰认为,班内特先生虽然是个心善的老爷,但他要付五个女儿的嫁妆嘞,难免要从他们身上找补回来。
却是一直沉默的达西先生开了口:“粮食每年的价格都不一样,如果没有遇到特殊的荒年或大丰收,价差不会太大。
“以小麦为例,每夸特的售价基本在90至110先令的区间。具体的价格因地区不同以及小麦的品质差异有所波动。”
约翰惊讶地看向这群人里看上去最贵气的那位先生,他的回答基本可以囊括近五年的小麦售价。
约翰感激这位先生让他免于回答玛丽小姐的问题,于是他真心实意地夸赞达西先生对谷物的了解。
这下不只是玛丽,就连一直以来认为达西先生十分傲慢瞧不起乡下人的伊丽莎白都惊讶了。
伊丽莎白难掩好奇地问:“达西先生,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对粮食的价格如此清楚?如果您不介意为我解惑的话。”
达西先生平淡地说:“彭伯利庄园有超过一百户佃农家庭。作为庄园的主人,我有义务了解农户们的每年的收支状况,好在收成不好或是粮价下跌的年份及时调整土地租金,让他们不至于因为环境陷入贫困。”
玛丽没想过达西先生还有这样的考量。
难怪原文中,彭伯利庄园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在这个时代,有这样一位能为平民着想的雇主,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想到每年只是打发跑腿到佃农那儿收租的父亲,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
接下来,除了规模最大的小麦农场,几人还经过了土豆农场以及绵羊牧场。
而每当玛丽提出一些问题时,达西先生都能给出言之有物的回答。
因此,伊丽莎白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初看高傲又目下无尘的年轻绅士,至少在打理自家的产业这方面,有着相当可靠的手段和方法。
*
即便是乘坐马车,想要绕班内特家的领地巡视一圈,也要花上大半天。
他们仅靠步行,又时常停下来交谈,一个下午当然是走不完的。
几人今天只能在离得比较近的农舍附近走了走。至于更远的地方,他们便约定下次乘坐马车一起。
眼看太阳已经西斜,时间快到四点——接近朗伯恩和爵士家用餐的时间了。
于是简礼貌地邀请了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一起去朗伯恩庄园享用晚餐。
虽然宾利先生很想去,但达西先一步拒绝了,表示不希望让班内特家感到冒犯。
实际上宾利也清楚,简只是出于礼貌客套一下。在没有提前写信通知的情况下,贸然去对方家做客实在是很失礼的举动。
各自拜别后,玛丽和两位姐姐回到了朗伯恩。尽管走了一天已经很累了,但玛丽也没让伊丽莎白闲着。
她拜托了伊丽莎白一件事。
班内特太太有个在伦敦做生意的弟弟,叫加德纳。尽管在旁人看来加德纳夫妇规模不算小的事业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但加德纳夫妇却并不以此为耻,而是十分自洽。
比起班内特这对相互厌恶的夫妻,加德纳夫妇俩相互尊重,彼此理解,将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以说是伊丽莎白向往中的婚姻模板。
加德纳夫妇也很疼爱伊丽莎白这个聪慧的外甥女,时常写信关照她,在社交季期间邀请她去伦敦住上一段时间。
玛丽正是希望伊丽莎白写一份信寄给加德纳太太,称两人想在戏剧节期间前往伦敦,住上一段时间。
她的算盘打得很响亮。
既然家中有资源,为什么不整合利用呢?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便被送到驿站,坐上了驶往伦敦的马车。
7. Chapter 7
朗伯恩庄园距离加德纳夫妇在伦敦的住所差不多25英里。
寄送信件产生的4便士邮资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笔昂贵的负担,但班内特家女儿们绝对可以轻松地拿出这笔钱而不感到肉痛。
等待加德纳舅妈回信的时间里,朗伯恩和内瑟菲尔德的主人们热情地互访了几回。
这几次的接触让班内特太太对宾利先生更加赞不绝口。
对比之下,在内瑟菲尔德庄园做客,却始终“没有客人觉悟”的达西先生就显得更加不近人情了。
但让玛丽意外的是,虽然还是很看不惯达西先生的做派,但班内特太太并没有原文中那样深刻的厌恶。
某些时候,在自家的餐桌上,她会突然夸张地叹息一声:“要是这位达西先生能有宾利先生十分之一的友善,看在他拥有一万英镑年收入的份上,我可能会考虑把我可爱的莉齐嫁给他。”
这时候,伊丽莎白总会略带生气地放下刀叉,制止班内特太太不切实际的幻想:“妈妈!请您别再说这种话了,我和他甚至只见过三次面。”
班内特太太不以为然:“简也才和可敬的宾利先生一起享用过四次正餐而已。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宾利先生对简的殷勤。我看宾利先生是非我们家简不可了。”
简也让母亲的话弄得十分害羞,只好轻声提醒母亲:“妈妈,晚餐快凉了。”
凯蒂和莉迪亚对母亲和姐姐的话完全没有兴趣,两人因为争论近期驻扎梅里顿镇的民兵团里的哪位军官更加英俊争吵不休,眼看着就要快要大打出手了。
班内特先生这下实在是无法忍受自家妻子和女儿在饭桌上讨论这些蠢得离谱的问题了。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后站起身离开座位:“你们的妈妈一刻不停地说要为五个女儿物色优秀的丈夫,可至今还没有一个女儿出嫁咧!”
经过妻子的位置时,班内特先生站在她背后继续说:“依我看,亲爱的班内特太太,您在这方面还是不够努力。”
然后扬长而去。
留下倒吸一口凉气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还不够努力的班内特太太,以及五个瞪大眼睛的女儿。
玛丽从前一个人住,她已经习惯了安静。
而现在呢,每天吵吵嚷嚷的凯蒂和莉迪亚已经够让人烦躁的了,还要忍受母亲絮絮叨叨的指责、神经兮兮的抱怨。甚至还总是突然挨一波来自父亲的嘲讽。
如果这是在弥补她过去不曾拥有的「联系」,是不是未免也有些太多太吵了呢?
幸好。幸好这个家里还有两位极其正常,而且远远超出水准线的姐姐!
这些日子里,在两位姐姐的掩护下,她在书房找到了不少关于自家产业的法律文书和土地凭证。
这些历史久远晦涩难读的文件里显示,关于班内特家的土地,甚至可以追溯到12世纪。
查看文件时,玛丽还发现,原来班内特家是一个古老贵族家族的旁系的旁系……
祖上阔过。
总之,时间就这么不快不慢地过着。
大约第四天的时候,伦敦那边来信了。
玛丽凑到伊丽莎白旁边,急迫地催促她拆开信封。
刚读完信,两个姑娘便抱在了一起——因为舅妈在信中说,非常欢迎她们去做客,她已经为俩人准备好了房间,她们的表弟表妹听说姐姐们要来,甚至兴奋地睡不着觉。
姐妹俩将这事告诉了家里人。
班内特夫妇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班内特太太希望女儿们多和自己的娘家人走动。
班内特先生则是认为,加德纳先生是妻子那帮亲戚里难得的正常人。加德纳太太在结婚前也是乡绅的女儿。夫妻二人说话做事都十分得体,三女儿玛丽和他们多接触是件天大的好事。
关于二女儿伊丽莎白也要去伦敦这件事,倒让他有些伤感。因为二女儿一旦离家,家中就只剩蠢得挂相的太太和两个小女儿。
至于简?她实在是太温柔安静了,以至于无法成为班内特先生烦闷之余的慰藉。
两个妹妹对姐姐们的伦敦之行毫无羡慕之情,因为她们实在害怕待在加德纳舅舅家。舅妈是个端庄得体的人,常常管教她们,这让她们感觉还不如在朗伯恩自由。
简自然知道玛丽和伊丽莎白去伦敦的目的。
她原本也想和姐妹们一起去,但玛丽和伊丽莎白看出了她其实也对宾利先生产生了爱慕之情。这时候去伦敦反而不利于他们培养感情。
收拾了必要的旅行物品后,两姐妹就定好了出发的日子,到时候乘坐早上的公共马车,不用五个小时就能到伦敦了。
临行的那天早上,班内特家刚用完早餐没多久,门房交给伊丽莎白一封信,说是内瑟菲尔德那边寄过来的。
在班内特太太激动地猜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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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是宾利先生送来的信,并要求简立刻拆开信封读信时,玛丽突然意识到,原文中,她的两对CP感情突飞猛进就是因为这封信。
果然,简拆开信后,告诉大家这是宾利小姐写的,因为家中的男士们要出门,两位女士希望简能陪她们一起享用晚餐。
班内特太太立刻想到了一个她自以为绝妙的主意:让简骑马去内瑟菲尔德,而不是坐马车。
因为外面天气很阴,要是之后下雨了,内瑟菲尔德的主人们就只能留简住上一晚。
这样简和宾利先生就有足够的时间了解彼此了。
班内特先生虽然对妻子做法十分不齿,但讥讽了几句见她依旧坚持,加上家里的马除了拉车以外还要帮着干一些庄园里的农活,也就随她去了。
伊丽莎白当然不同意,万一简淋了雨生病了怎么办?难道和宾利先生相处的机会比简的健康还重要?
但两个女儿都拗不过班内特太太。
这时玛丽的公共马车也快到了。
见伊丽莎白心思重重,玛丽便劝道:“妈妈说的我也不赞同。先前我看书的时候看到好些人因为淋雨得了肺结核无药可医最后去世了……
“莉齐,你留在家吧。不然简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玛丽的体贴让伊丽莎白感动极了,她琥珀色的眼睛变得有些湿润,担忧地看着妹妹:“那你一个人能行吗?”
玛丽点点头:“你忘了吗,舅妈说已经派了仆人再驿站接应我了。”
上马车之前,玛丽想了想,还是叫住伊丽莎白嘱咐了一句:“莉齐,我还是觉得简应该坐马车去。如果家里的马真的另有用途,也许可以让马车送简去内瑟菲尔德后立刻赶回来,晚上再接简回来。
这样就只会在白天耽误大约一个半小时。对爸爸来说,这不算很大的损失,不是吗?”
伊丽莎白也觉得这是个办法。
尽管知道简因为淋雨生的病会好起来,甚至还会成为情感的催化剂,玛丽还是不希望姐姐的爱情要用身体的健康来赌。
在玛丽的眼中,简除了是她嗑的CP的女主,更是她的姐姐。
可是,除了叮嘱伊丽莎白,玛丽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必须得出发了。
去伦敦要做的这件事,也非常重要。
玛丽最后看了两位姐姐一眼,然后关上车厢门。
8. Chapter 8
玛丽乘坐的是较为高档的公共马车,每英里的价格比普通的马车高出一倍,光是路费就要支付接近1英镑。
可惜这个在现代能坐高铁商务舱往返两次的价格,并未带来与之相匹配的体验。
使用频率极高加上私人承包的原因,公共马车的整洁程度甚至远远比不上班内特家的普通两驹马车。
现在铁路还没有普及,连接城乡的大多是土路。
马车行驶到半途又下了雨。速度比平时更慢,也更加摇晃。
以防被雨水淋湿,车厢的窗门都是紧闭着的。时间一长,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阴郁潮湿的气息。
玛丽快要晕过去了。
从胃里翻起的不适感让她不得不倚靠着靠垫闭目养神,本就苍白脸上更是浮现浓浓的不适与疲倦。
“女士,您需要嗅盐吗?”
玛丽倦怠地睁眼,说话的人是坐在正对面的姑娘,看上去和她年相仿。
戴着草编的波奈特短帽,帽沿的米白色棉布依旧磨得起毛了,瘦削的身体被一件浅灰色外套包裹着。
想到嗅盐那直冲天灵盖的味道,玛丽婉拒:“感谢您的好意,但不用麻烦了,我只是有些头晕,等到站就好了。”
那姑娘被拒绝也不生气,腼腆地抿了抿唇角:“您看起来很少坐长途马车。一旦遇上了这样的阴雨天,车厢里总是喘不过气来。我一般会随身带一小瓶杜松子酒,用手帕蘸取一些,擦一擦额头或脸颊,会好受很多。”
姑娘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瓶子,目测大约装着5盎司左右的液体。她将小瓶子递给玛丽:“您要不要试试看?”
玛丽心怀感激地接过小巧的酒瓶。
姑娘说的方法相当于在额头擦拭酒精,的确可以暂时缓解她的晕眩。
用蘸湿的手帕拍了拍脸颊,玛丽明显感到好受多了:“您真是帮了大忙了,不然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还不知道要怎么熬过去呢。”
姑娘瘦削的脸浮现了一抹红晕,轻轻摇了摇头:“我见您独自出行,便想到了自己……啊,请原谅我的冒犯,我并非是认为您可怜。”
见姑娘的眼神中透露着不安,玛丽忙朝她安抚性地笑了笑:“旅途漫漫,能结交一位新朋友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啊。请问,要怎么称呼您呢?”
“范妮·伊姆利。您叫我范妮就好了。”
“玛丽·班内特。”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便在闲聊中度过,艰难的旅途时光也变得很快。
闲谈中,玛丽还得知范妮就住在伦敦克拉肯韦尔区的斯金纳街41号,距离舅妈家所在的恩典堂街步行也只需要2英里。
加德纳夫妇居住的恩典堂街位于伦敦东部,附近是一个规模很大的贸易市场,因为贸易往来的缘故,交通十分发达,马车驿站的站点也很多。
马车停在一座乔治亚风格两层小楼前。
这是位于奇普赛德的驿站,所有的旅客都在这里下了车,或是在驿站的旅店住下,或是直接在这里换马。
坐了五个多小时,玛丽的腰都快断了。下车的时候,她险些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幸好范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陪着玛丽在驿站休息室安顿后,范妮便匆匆离开了。已经是傍晚了,范妮需要在这里直接换乘马车回家。
分别前,两个姑娘交换了地址,并约定伦敦时时常写信和见面。
在驿站工作的年轻小伙告诉玛丽,加德纳先生派来的男佣已经去装卸行李了,让玛丽在休息室稍等一会儿。
玛丽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也需要走动走动,缓解身上的酸痛感。
这间休息室面积不大,约莫二十平方,空气中依稀能闻到一股干稻草的味道。
砖石砌成的墙体缝隙藏了不少落灰,但勉强还能算干净,靠墙建造的壁炉看上去已经许久没用过了。
简朴的木制桌椅因为岁月的缘故,表面已经包了层浆。同材质的酒柜没放一瓶酒,上面摆了盏孤零零的油灯。
玛丽推开休息室的另一扇门,发现外面是一个长长的悬空走廊。
长廊对着的空地用三堵墙围着,正是马车从正门进入直达的马车庭院。
院落里停了五六辆马车。
穿着麻布上衣,袖子摞到臂弯的年纪不同的男人正在装卸行李。舅妈的男仆应该就在这几人中。
还有几个车夫刚解下车套,牵着马向院落后门走去。玛丽猜测那儿应该是通向马厩的。
喧嚷,但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动作都快点!”
一声急切的吆喝,将本要回到休息室的玛丽又拉了回来。
伴随着一阵踢踏的马蹄声,玛丽视线下移,发现一辆四驹马车停在了院落里。
车辕上套着四匹高大精神的骏马,和驿站里因疲倦而垂头丧气的瘦马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通体漆黑的车厢也十分气派,接缝处镶嵌着金色的镂空纹路,车窗下方还印刻着一个以渡鸦为主体的盾形纹章。
玛丽当然不懂纹章学,但看上去这么复杂又精美的纹章,大概率是一位出身极其显赫的贵族。
车厢门打开后,拾级而下的年轻男人印证了玛丽的想法。
他穿着一件近乎黑色的靛蓝色外衣,笔直的长裤,利落的马靴,无一不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身形。
周身逸出的贵气更是为他添上了一层别样的光彩。
只是站在那儿,就叫整个驿站蓬荜生辉。
这样的贵族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即便是换马,再走几英里就到了格罗夫纳广场了。
那儿附近的驿站是整个伦敦最豪华的驿站,为梅费尔地区的贵族们以及拥有巨额财富的新贵们提供换马和短歇的服务。
宾利一家的父辈在北方开工厂赚取了大额的财富,靠着继承的十万英镑家遗产,还没有买地,宾利小姐就很看不起“奇普赛德”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了。
更遑论那些真正古老的贵族呢?
也许只是贵族的一时兴起吧。玛丽不在意地想,回到了休息室。
舅妈的男仆也恰在此时来到了休息室:“玛丽小姐,叫您久等了,行李都已经搬好了,您随我走吧。”
玛丽带上帽子,随他出门。
下楼时,方才进店的那位贵族,身后跟着几个殷切的伙计也正要上楼。
玛丽眼睛都直了。
她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看上去很年轻,大约二十岁出头。
一头浅金色微卷的短发十分惹眼。明明是这样的阴雨天,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柔顺和漂亮的层次。
肤色白到了可怕的程度,仿佛是终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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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阳光的北欧吸血鬼。
五官没有哪一处是不好看的。深邃的眼窝,水潭似的碧绿眼眸,挺括的鼻梁精致而微微上翘的鼻尖。还有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淡粉色嘴唇。
好伟大的脸,完完全全就是建模怪啊!
惊叹之余,就是可惜。
要是在现代,这样的脸进了娱乐圈,不知道会成为多少CP粉的拉郎对象。
可惜他是这个时代的贵族,恐怕只有社交季上的那些贵族们才能时常见到了。
虽是这么说,玛丽却也不觉得遗憾。
普通人一生能亲眼见过那么几次惊为天人的神颜,便不乏此生了。
至于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
她从没有过这样不切实际的妄想。
驿站的休息室本就不是重点业务,为了节省空间楼梯也十分狭窄。
两拨人在这儿遇见,便只能委屈其中的一方在楼梯的转角处稍等,让另一方先过去。
于是在短暂的惊艳后,玛丽和男仆不约而同地缩到了楼梯的转角处。
那年轻贵族见状,却退到了楼梯一旁,伸手示意:“女士优先。”
还挺绅士。
玛丽有点意外,既然对方已经让行了,她也懒得在狭小的过道里来回礼让拉扯。便无声地朝对方行了一个屈膝礼,带着男佣下楼了。
经过男人时,两人之间不足一个身位的距离。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佛手柑的香气,在这样的潮湿天气,简直沁人心脾。
玛丽这才发现,这人实在是很高,她戴着帽子,也只是堪堪与对方的下颌齐平。
*
阿德里安发现,这姑娘的身量实在不高,身形又很瘦弱,样貌也实在普通。
也许是长时间的旅行折磨,让对方看上去十分憔悴。
穿着打扮虽然十分不起眼,但品质不算很低。
他没有错过对方看见他时,眼中闪过的惊艳之色。
阿德里安闲庭信步,仿佛这狭窄的楼梯是自家花园。
他惬意地对身后中年管家说:“瞧见没,大概又有一位姑娘难以找到心仪的丈夫了。”
中年管家淡淡说:“公爵大人,我看未必。”
阿德里安权当没听到这话,又故作忏悔地摇头:“母亲将我生得如此英俊,却想不到这是一桩天大的罪过,耽误了英格兰的多少年轻姑娘。”
中年管家嘴角抽了抽。
这位年轻的少爷是拉文斯伍德家族的第九代公爵。
中年管家自出生起就在拉文斯伍德家族,他几乎是看着这位公爵少爷长大的。
公爵少爷的父亲,也就是第八代拉文斯伍德公爵,英年早逝,死在了战场上,却为拉文斯伍德家族挣来了又一枚勋章,让家族更加贵不可言。
公爵夫人是位极其魅力又颇具智慧的女士。
在老公爵逝世后,以一己之力震碎了旁支家族的虎视眈眈的野心,培育了一个比丈夫更出色的继承人。
这位继承人今年刚满23岁,在待人接物以及政务处理方面都堪称完美。
只是还保留着些少年气。
中年管家忧愁地想,少爷的自恋病又严重了,他或许得找个夫人有空的时间去禀报——
关于阿德里安少爷认为全英格兰的淑女只要看见他的脸就会爱上他这件事。
9. Chapter 9
驿站的小插曲玛丽并未放在心上。
诚然那位贵族十分貌美,但毕竟是个陌生人,还不如玛丽得知舅妈家的男佣也叫约翰带来的震动大。
这位约翰恭敬地请玛丽上了马车,然后向车夫报了加德纳夫妇的地址。
市区行人马车都多,稍微拥堵些 ,但毕竟距离很短。
这回在马车上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玛丽便下了车。
老实说,虽然远远不及贵族云集的梅费尔地区复古奢华,但这儿毕竟是商人的聚集地,怎么也算不上是贫民窟。
最大的商贸市场就在附近,为了图个便利,不少生意人都在这儿买了宅子安顿下来。
城市里的地块寸土寸金,房子密集些也是很正常的事。
一座座外墙颜色相近,或两层或三层的砖石结构小楼,像面包机里的吐司片在列队。
玛丽面前的这栋楼,从正门看只有一个小小的前院,四扇弧形的窗户非常对称地框在前门的两侧。
至少从表面看,比朗伯恩简陋多了。
但一进门,玛丽便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窄窄的玄关走廊被漆成了郁郁葱葱的深绿色,古铜画框的油画被错落有致地挂在了墙上。
走过玄关,正对着的便是通往二层的直梯。阶梯上铺着纹样复古的波斯地毯。楼梯的旁边是一扇木门。
约翰将玛丽领到这儿说:“玛丽小姐,太太已经在客厅等您了。您的房间在二层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一会儿女佣会把您的行李送上去。”
玛丽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脱下外套挂在了门边的挂钩上,推门进去。
入目是一个十分别致的起居室,绝对算不上大,但不论是墙壁的装饰,家具的搭配,还是低调的地毯,都彰显着这家绝对不俗的经济实力。
这个时间点,舅妈家应该已经结束了晚餐,正是晚间谈话时间,几个年岁不大的孩子正围在加德纳舅妈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在学校的见闻。
一看到玛丽进门,孩子们兴冲冲地围了上来,问这儿问哪儿的。玛丽实在搞不清这些孩子叫什么名字,只能扬着笑脸含糊应对。
孩子中个子最高的那个女孩,随即拉住了玛丽的手,稚嫩的声音可爱极了:“姐姐快跟我来!爸爸这几天都不在家,都没有人陪我们玩!”
“好了,蕾妮。”加德纳舅妈及时出声将她从孩子堆中解救了出来,“玛丽姐姐坐了一天的马车,已经很累了,快让人过来坐下休息吧。”
等坐定后,舅妈才告诉玛丽,原来加德纳先生这几天去了英格兰北部的一个工厂,有一笔合作要谈,明天才能回来。
等到舅妈问及怎么只有她一个人来伦敦时,玛丽便转述了家里发生的事,告知对方伊丽莎白不能同行的原因。
舅妈听完后满脸不赞同:“今天的雨下得那样突然,雨势那样大,怎么能叫简骑马出门呢?你母亲实在太胡闹了,你们父亲又不是个管事的人,幸好莉齐留在朗伯恩了,应当不用太担心出什么岔子。”
又寒暄了几句后,舅妈问起玛丽想看哪些戏:“现在正值社交季开始,许多贵族乡绅、新兴工厂主都从乡下返回伦敦了,几个大的戏院也开始营业,前些天给我寄了一份剧目表。”
玛丽笑着接过了剧目单,看了一会儿说:“这些都是大热戏剧,演员也非常知名,应该都值得一看。不过比起去剧院欣赏这些戏剧,其实我和莉齐想来您这儿是为了另一件事。”
加德纳太太惊讶地看了玛丽一眼。
从前和丈夫去朗伯恩探亲时,这个外甥女总是深居简出沉默寡言,也鲜少和他们一起出门散步,性格很是沉闷。
她不算喜欢这个外甥女,但也认为这个年纪的姑娘总是闷在家可不行。
因此当伊丽莎白写信,称她想带玛丽一起来伦敦参加戏剧节时,她当然表示欢迎。
但一年多没见,这个沉默的外甥女好像变了个人一样。说起话来不再是刻板的生搬硬套。从进门开始,每一句话都慢条斯理的,完全不失分寸还很讨喜。
加德纳夫人适时地表示了自己的疑惑,示意玛丽接着说下去。
玛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打开了随身的手包,烛光下,一枚枚印着君王头像的金币蒙上了一层亮闪闪的滤镜。
“舅妈,我想知道,两百英镑能做什么呢?”
加德纳夫人震惊:“你来伦敦带这么多金镑做什么?不沉吗?”
可太沉了。
一枚金币即便在长期流通中有所磨损,重量也在7克以上。姐妹们以往的零花钱凑出的200英镑,足足三斤重的巨款带在身上,让玛丽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
玛丽简单和舅妈说明了来意,为了不让舅妈觉得自己只是突发奇想,还拉出了两位长姐增加说服力。
虽然自己在舅妈这儿没什么存在感,但两位长姐还是很讨加德纳夫妇喜欢的。
加德纳太太沉思了一会儿,岁月亲吻过的面庞多了些皱纹却更显优雅。
她的眉眼染上了笑意,欣慰道:“你们几个姑娘倒是比你父亲母亲更看得清形势。他们常年住在乡村,不知道伦敦这些年间变化得有多快。”
“我年幼的时候,连纺纱机还没多少人用呢。短短三十年,纺织厂已经开始用蒸汽机了作为动力了。”
加德纳太太握住玛丽的手,拍了拍姑娘的手背,“很晚了,你一整天都在路上,也不知道吃没吃东西。厨娘为你准备的宵夜应该快好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先去戏院。余下的等你舅舅回来再一起商量。”
玛丽重重点头。
*
第二天傍晚时分,在加德纳夫人的监督下,女仆为玛丽好好装扮了一番。
黑色长发被用棕榈油仔细地养护过一遍,盘成希腊式的普赛克发髻,脸颊两侧的头发被丝巾缠绕了一整个晚上,放下来后形成了弧度完美的卷发。
加德纳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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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出了自己年轻时用的头饰——橄榄叶造型的装饰梳子卡在发髻的前端。
饶是这样,加德纳太太还是不满意,又从这首饰匣中找了几个精巧的珍珠头饰,点缀在玛丽的发髻间。
玛丽向来对打扮不怎么上心,这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些不自在。
比起班内特家的其他女儿,玛丽是相貌最普通的。谈不上好看,唯有那一头漆黑到没有一丝杂色的头发还算漂亮。
“别忘了帽子。”
加德纳太太递给玛丽一顶崭新的波奈特帽子,帽檐的淡粉色丝绸材质光滑,映出一片柔光。系在帽子上的蝴蝶结也十分精巧,两侧点缀了缎面的花朵和叶子,花蕊的位置是圆润的粉珍珠。
玛丽疑惑地看着舅妈:“这是给我的吗?”
加德纳太太点头:“前段时间去逛百货商店时买的,我给莉齐也买了一顶,是淡黄色的。可惜她没和你一起来伦敦。”
玛丽感激道:“谢谢舅妈。帽子很漂亮,我很喜欢。”
加德纳太太笑了笑,牵着玛丽的手:“经营方面,你舅舅更擅长。但社交这方面,他还得和我讨教经验。”
“玛丽,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么就得学学怎么和人打交道。”
“社交季就要开始了。”
*
社交季即将开始,剧院也刚刚恢复营业,一般前几天的演出都会座无虚席。
饶是加德纳太太让车夫提前了半小时,等她们抵达考文特花园皇家剧院时,大门外也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
去剧院看戏是这个时代十分受欢迎的消遣方式。即便是手工业者,也可以攒两三天的薪资买个顶层楼座的席位,享受一场三个小时的戏剧表演,慰藉近日的辛勤劳作。
不过愿意把钱花在剧院的,更多的还是依靠科技进步发了笔财的商人,以及一直以来都把戏剧作为社交手段和日常消遣的贵族。
玛丽没想到加德纳太太竟然预定了一个位置和视野还算不错的包厢。
皇家剧院预定一场戏剧时段的包厢,花费至少6先令,根据包厢的位置、视野以及豪华程度,价格递增得十分夸张。
据加德纳太太说,预定这个包厢花费了她不少力气。
因为剧院的新任经理致力于将剧场打造成权贵的社交属地,一些奢华的包厢更是成了贵族们攀比的工具。
他们热衷于付一笔远高于票价的费用,租赁一个号码更前的包厢以显示自己的尊贵地位,哪怕他们一个月只来三天。
轻描淡写地告诉玛丽这间三小时的包厢花了10英镑的加德纳太太表示:“亲爱的玛丽,这些都是十分有必要的投资。”
加德纳太太扬起下颌,示意玛丽注意隔壁包厢的情况:“隔壁就是一个长期预定的包厢,你知道包厢的主人是谁吗?”
玛丽摇摇头。
加德纳太太轻笑了一声:“那是你将来的贵人——安德森男爵夫人。”
10. Chapter 10
“我的贵人?”玛丽震惊。
恰在此时,舞台拉开了帷幕,经久不衰的沙翁剧《麦克白》开始了。
加德纳太太食指抵在唇边,示意玛丽专心看戏。玛丽的胃口都要被吊到嗓子眼了,却也只能乖乖照做。
终于等到中场休息的时候,加德纳太太让仆人去隔壁包间递了个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加德纳太太带着玛丽去了隔壁包厢。
方才隔着围栏便能窥见这间包厢的精致奢华,现在置身于其中更是觉得这儿是个漂亮的珠宝匣子。
因为是长期预定的关系,除了剧院统一的天鹅绒挂帘,围栏以外的三面墙都按照主人的喜好进行了装饰。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而且十分难得的精巧小物件随意地摆在高脚柜上。
男爵的夫人面前的小圆几上摆满了精致丰富的茶点,她显然对此习以为常,也许还感到厌倦,几乎没动过一口。
玛丽跟在加德纳太太的身后,悄悄地打量着这位男爵夫人。
她的衣裙款式是时下最流行的,从法国那边传来的风格,用料也是上好的东方丝绸。腰部、袖口、裙摆处都绣着金线。特殊的工艺将珍珠和宝石牢牢地固定在了腰部,随着主人的动作熠熠流光。
她保养得很好,光是从皮肤状态来看,恐怕只比她大上七八岁。
唯一泄漏年龄的地方是她那双怠倦的眼睛——是经历了许多风雨后的淡然和的洞悉一切的智慧。
玛丽断定,这位夫人绝对不是那类依靠祖产坐吃山空的贵族。
见到加德纳太太进来,那双怠倦的眼睛总算有了点光亮:“亲爱的罗莎琳,上次国会结束后到现在,我们有半年没见面了吧?”
加德纳太太笑着点头,将身后的玛丽牵出来对男爵夫人说:“这是我的外甥女玛丽。”
玛丽很有眼色地屈膝向男爵夫人行礼:“晚上好,男爵夫人。”
男爵夫人不甚在意地打量了玛丽一眼,视线又回到加德纳太太身上:“站着做什么?过来坐下说话吧。”
见加德纳太太坐在了男爵夫人旁边的位置,玛丽便识趣地坐在了舅妈的旁边,与男爵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看得出来,虽然舅妈对这位男爵夫人恭敬有加,但夫人对舅妈的态却度十分亲近。
加德纳太太和男爵夫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关于家庭或是孩子教育这样稀松平常的话题:“蕾妮今年就要13岁了,我却总觉得受洗就在昨日呢。”
男爵夫人也跟着感慨:“蕾妮是我见过最乖巧的孩子,整个洗礼仪式没哭一声。说起来,我这几年也没履行教母的职责。每年在伦敦只待上几个月,大多数时间都耗在参加各种社交活动上了,一点儿也不如我们从前在乡村时自在。”
想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期,男爵夫人的眉眼都温和舒展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怀念:“当年你先结婚,我们还约定要嫁到同一个地方,婚后时常走动呢。”
加德纳太太笑了笑:“如今我们都在伦敦,我一见到你就带着玛丽来拜访了,难道不算是践行了年少时的诺言吗?”
男爵夫人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一只手臂撑着下颌,那双智慧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年少时的好友:“罗莎琳,你是为了这位外甥女来的吧?”
加德纳太太笑眯眯地点头,丝毫不见有求于人的窘迫。
男爵夫人埋怨道:“自从我嫁给了安德森男爵,你就很少来找我了。你明明知道男爵娶我也不过是为了我父亲的家产,贵族那套东西不和商人结交的过时东西,我才不在意。”
加德纳太太并不赞成这番话:“一个商人的妻子总是去男爵府上拜访,对你来说总是不好的,其他的贵族难免会因此排斥你。”
男爵夫人噗嗤笑出了声:“那些迂腐守旧的贵族?他们恐怕还沉浸在古老头衔带来的荣誉中,没意识到时代变了。”
“罗莎琳,你知道多少承袭了爵位的伯爵乃至公爵,过得还不如一个北方的工厂主吗?光是修缮承包的费用就够他们吃一壶了,土地资产能带来多少年息?更遑论有的贵族还同时继承了上一辈遗留下来的巨额负债,沦落到不得不拍卖土地的境地呢。”
“那些贵族嘲笑安德森娶了我这个商人的女儿,背地里诟病我上不得台面。可他们私底下有多嫉妒呢?嫉妒安德森因为娶了我过上了奢侈无度的生活,嫉妒我一个乡绅的女儿凭什么能继承这么多财产一跃成了男爵夫人!”
男爵夫人双眼微眯,划过一丝凌厉:“缺钱的时候,还不是都得求我放贷。”
在角落的玛丽听得心里突突直跳。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她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加德纳太太会说男爵夫人是贵人了。
合着这位男爵夫人娘家是开银行的啊!
舅妈竟然有这种闺中密友!!!
玛丽看向舅妈的眼神更加钦佩了!
加德纳太太却始终不急不躁地,等男爵夫人发泄完,才轻声说起自己的诉求:“索菲亚,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关于我的外甥女。”
男爵夫人用眼神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玛丽的情况很特殊,她父亲的地产必须遵循限定继承,但她只有四个姐妹,没有兄弟。”
“哦!那该死的限定继承,”男爵夫人漂亮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也音气愤变得短促,“就是因为该死的限定继承,害得我花了额外的三万英镑把祖产买回来。”
“没错,索菲亚。我的五个外甥女也面临着你当年同样的境况,”见男爵夫人感同身受,加德纳太太接着说,“不同的是,她们的父亲并没有你父亲那样的魄力,在一开始就选择抛弃乡绅的体面去经商。”
“我虽然也认为这事十分遗憾,可我毕竟只是姑娘们的舅妈,不能插手她们的家务事,更何况我也帮不到她们。但是……”
加德纳太太握住了玛丽的手:“但这孩子昨天独自一人来伦敦找我。索菲亚,你知道她和我说什么吗?”
男爵夫人又打量了一眼玛丽。
加德纳太太在这时拍了拍玛丽的手背。
玛丽心领神会,站起身又向男爵夫人行了一礼,恭敬地说:“男爵夫人,我想和姐妹们一起,自力更生,赚到一笔律师费,废除朗伯恩的限定继承。”
男爵夫人这才认真审视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孩。瘦削的身躯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漆黑的双瞳燃烧着不息的篝火。
加德纳太太说:“索菲亚,二十一年前,类似的话,你也对我说过。”
男爵夫人真心实意地笑了:“这女孩像我。”
加德纳太太站起身,向男爵夫人微微躬身:“索菲亚,这个社交季结束之前,我想让玛丽跟在你身边。”
玛丽惊讶地看向舅妈。
男爵夫人挑了挑眉:“罗莎琳,你告诉过你亲爱的外甥女,安德森男爵夫人有多难应付吗?”
加德纳太太镇定地说:“如果玛丽连这些都应付不来,那想实现她的目标还差得远呢。”
提示下半场开始的拉铃响起了。
逐渐安静的包厢里,响起男爵夫人的声音:“每周的单数天,除礼拜日外,我的仆人会派马车去接你。”
“玛丽小姐,别让我失望。”
毕竟,那是连她都没能做到的事。
*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惊喜砸得玛丽一时间缓不过神来。
回程的马车上,加德纳太太大致和玛丽介绍了下男爵夫人。
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婚姻一样,男爵和男爵夫人的结合也是因为利益。
男爵夫人的娘家因为经商,获得了一笔巨额的财富,这些以工厂和金镑为主的财富不在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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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继承的范围内,因而男爵夫人得以带着巨额嫁妆,嫁给比自己地位更高的贵族。
男爵夫人需要丈夫的爵位为自家的生意打通关系,多行便利;空有爵位的男爵需要夫人财产维持挥霍无度的生活。
加德纳先生的生意能够做到现在的规模,也有男爵夫人行了便利为他批了贷款的原因。
“你舅舅可以教你算账,采购,也可以带你下工厂。但这些东西任何人都能学会,只是需要时间罢了。跟着男爵夫人,你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加德纳太太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比起你舅舅,或许男爵夫人更能体会你的处境。”
前世今生,这是第一次,有人为自己的未来煞费苦心。
玛丽的眼眶涌出些热意,视线也变得模糊。
她挽着舅妈的臂弯,直到下车时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回家时已是深夜时分。
约翰告诉加德纳太太,先生晚间回来后便去休息了,玛丽只好明日再拜会加德纳先生。
一夜好梦。
第二天是周四。
加德纳一家早餐的时间比朗伯恩早半小时。
九点半左右,一家人便都坐在餐桌前了。蕾妮兴冲冲地拉着玛丽坐在她旁边的位置。
玛丽也终于在这时候,和许久不见,其实也从没见过的舅舅见了面。
舅舅大约四十出头,也许是因为还需要常年跑生意的原因,身材在这个年纪维持得还算不错,整个人的脸上透着一股精明能干,但并不奸猾。
和舅舅打完招呼后,一家人便开始用早餐。加德纳夫妇家的早餐算得上是丰盛,除了寻常的面包、黄油外,还有冷火腿、煎蛋、培根和香肠。蕾妮和弟弟妹妹们的饮品是牛奶,加德纳太太和玛丽的则是和红茶,加德纳先生的面前还多放了一小杯红酒。
虽然丰盛,但并不好吃。
这些相当于现代减脂餐的冷冰冰的白人饭,能对它们有什么期望吗?
一想到以后都要吃这些,玛丽的心里就有些绝望。
或许等她能够独立生活了,就能自己做饭了。毕竟为了体面,班内特太太是绝不会让女儿进厨房的。
胡思乱想着吃完这顿饭的玛丽,还发现了一件事——舅舅似乎一直在打量她。是她的吃相不好看吗?
用完餐后,加德纳家的几个孩子被佣人们送去了各自的学校。等到客厅里只剩下加德纳夫妇和玛丽后,加德纳太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丈夫便离开了。
留下神情古怪的加德纳先生,他清了清嗓子说:“玛丽,跟我去书房。”
玛丽便听话地跟着舅舅上楼。
加德纳先生的书房和班内特先生相比,更注重实用性。书架上翻动更多的区域大部分书籍是和法律,商业有关的。
除了办公用的书桌,还有一个小型会客室,方便重要的客户到访,在这儿安静地聊生意上的事。
加德纳先生让玛丽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自己则坐在外甥女对面。
他的手肘撑着膝盖,神色凝重,良久才开口问道:“我昨晚听你舅妈说了……玛丽,你是认真的吗?首先不提你是个一定会出嫁的女孩,就是你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玛丽歪了歪脑袋,俏皮地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告诉父亲呀。”
加德纳先生依旧凝重:“还有你的母亲……她要是知道这件事,我的上帝啊,我恐怕很久都不得安宁了。”
玛丽:“舅舅您常年住在伦敦,不是吗?朗伯恩到这儿快马加鞭还要半天呢。”
加德纳先生揉了揉额头:“这还是太疯狂了……不过既然你已经得到了安德森男爵夫人的认可。玛丽,舅舅会尽力帮你的。就从——”
加德纳先生看向书桌上堆得老高的、杂乱的的文件:
“就从算账开始吧。”
11. Chapter 11
等玛丽把作业全部完成,放在书桌上,用期待的眼神盯着“老师”批改时,加德纳先生叹了口气。
“亲爱的玛丽,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年轻的姑娘歪了歪脑袋,表示疑惑。
“算术的技巧的确是相通的,但商业上通用的借贷账和家用记账依旧有本质差别。”
加德纳先生用羽毛笔蘸了一点墨水,视线从外甥女的身上转移到面前的文件,“为了追求速度,胡乱算出结果交差,在正式的经营环节中绝对会出大问题。”
“追求速度?胡乱计算?”玛丽下意识重复这几个词,惊讶极了,“舅舅,您是觉得我胡乱写了一份答卷吗?”
她不是,她没有,别瞎说啊!
“一个精于此道的账房会计至少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才能完成所有单据的核算,”加德纳先生摇了摇头,“玛丽,从所有文件交给你到现在,时针才刚转过两圈。”
玛丽无奈:“舅舅您还是先检查结果吧。”
“年轻人啊,总是太急于展现自己,殊不知完成度比速度更重要。”加德纳先生语重心长地说。
好吧。
玛丽发誓,在舅舅看完所有结果前,她是不会再说一句话了。
见玛丽沉默,加德纳先生认为自己的外甥女从大约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了。
初入社会的年轻人必须戒骄戒躁。
接下来的批改,他绝不会手下留情的。最好让玛丽牢记这次的挫败,好叫她以后在算账的过程中保持绝对的谨慎。
为此,他甚至带上了自己眼镜,哪怕这个距离他完全可以看清单据上的数字和玛丽计算的结果。
……
这一期的原料采购单,金额正确。
加德纳先生不以为然。
简单加减法,只要学过算术的人都可以计算正确。
工人薪酬,金额正确。
加德纳先生勉强满意。
虽然工人的出勤时间不规律,薪资也各有差异,但只要足够细心,认真核对,也没什么难度。
运输、销售、库存、赊账、贷款利息、各类税务……
加德纳先生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桌子正中央的,是玛丽的作业。
手边的是前几天会计做好,由自己再三核对校验,确认正确的各类账目结果。
加德纳先生恨不得拿出放大镜,这样他就不会放过每一个细微的错误,就能以此教育外甥女。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不得不承认——
玛丽计算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正确的!
而且只用了经验老道的会计不到四分之一的时间!
加德纳先生扶了扶因为汗珠滑到鼻背的眼镜。一双绝对算不上大、因为岁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可思议,暗中审视着玛丽:
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所以明明没有任何经验,但仍然对数字有极强的觉察能力?!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
十几年的经验比不上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
想到自己明明才四十出头,头顶已经略显稀疏的加德纳先生,劝说自己放平心态,将注意力放回最后一页损耗单上,结果——
对不上!
加德纳先生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时松了下来,因为伏案工作而弯曲的脊背放松地靠在了椅子上。
看来他这个老家伙还没有完全被年轻人打败啊!
加德纳先生摘下了眼镜,面上带着一种既轻松又欣慰的神情,笑眯眯地朝玛丽招手:“玛丽,你实在是个有天赋的姑娘。第一次算这些账目就能达到几乎百分百的正确率。我雇佣的会计一年八十英镑,效率可远远没你高。”
玛丽闻言并未欣喜。
相反,她皱了皱眉问:“舅舅,您确定正确率不是百分百?”
“舅舅骗你作什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况且,哪有哪有第一次做事就十全十美的呢?”
见玛丽面色凝重,加德纳先生又安慰说:“别灰心,把时间消耗在沮丧的情绪里是最要不得的。每每这个时候,我们应当重振旗鼓,检查是哪儿出了错。”
玛丽点点头走过去。
她也的确想知道是哪儿出了错?按理说绝对不该出现这样的结果。
加德纳先生将记录过往月份损耗的单据指给玛丽,温和地解释说:“损耗账的计算需要对酿造工艺的过程非常了解,知道每一个缓解的损耗率才能精准计算。你还是初学者,考虑不全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用不着对自己这么严格。”
玛丽盯着那张损耗单看了一会儿,又翻了翻往年的数据,在稿纸上写下了几个数据。
她斩钉截铁地说:“舅舅,我的结果没有错。”
“或者说,这只是两个不同的计算方法导致的结果不同。您的会计统计了往年平均每个环节的损耗,然后平摊到一年的十二个月份。”
“这很通用,但并不完全准确。因为您让我计算的是下月的预计损耗,以便能在支付各种成本以及银行利息的前提下,提前预测下月的盈余。这样就能留有足够的资金应对未来的不可控。”
“但根据往年的数据来看,尤其是发酵这一环节的损耗随着气温和湿度的变化有比较明显的波动。按照往年11月的损耗再取平均值,计算结果会更精准一些。”
玛丽圈起刚刚提笔写下的几个数据,将已经蘸了墨水的羽毛笔放在了加德纳先生的面前:“如果舅舅您不相信的话,可以亲自算一下。”
加德纳先生是个具有丰富经验的酿酒厂场主,自然知道方才玛丽说的那番话颇有道理。
但几乎所有酿酒厂都按照第一种方法计算损耗,他们便也沿用了这种方法,完全没想过要改变或革新。反正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此外,他们只是个中型酒厂,两种方法计算出的差值不会太大,能有多大影响呢?
但玛丽说的总归是更准确的办法。
于是他便遂了玛丽的愿,提笔认真计算了起来。
当然和玛丽的结果分毫不差。
玛丽终于舒展了眉头。
她就说嘛,这么简单的记账怎么可能出错?
她从前作为团长,统计成员跟团信息,对接面料工厂印刷厂都没出过错,不至于算这点账就滑铁卢。
况且,在成为玛丽·班内特之前,她可是号称「万金油」的金融学专业的学生。
学科建设几乎囊括了所有和数字有关的课程,除了几门天怒人怨的高等数学课程,金融学、经济学、会计学、管理学、财政学、投资学……真是万象包罗应有尽有。
主打一个多而不精。
应付这个时代的账目绰绰有余。因为现在的账务类目非常简单,没有互联网时代的投流、营销、运维等繁杂又难以计算分摊的细项。
回归销售最原始的形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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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怎么会被简单的借贷账难倒?
至于被外甥女打击到的加德纳先生,倒是看着稿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由于复杂的计算过程,他不得不用羽毛笔频繁蘸取墨水写写画画,以至于稿纸被杂乱的笔迹洇开。
他余光瞥见一旁的稿纸上,玛丽工整漂亮的字迹,随手圈出的几个圆润的圆圈,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终于挑无可挑了。
加德纳先生一时间有些尴尬,只得故作爽朗地大笑:“哈哈!还是年轻的脑子好使啊……”
玛丽笑着说:“舅舅您也知道我日常除了看书就没什么别的消遣。爸爸每个季度都像进货一样购书,家里有什么我便看什么。有段时的看了些《算术原理》《商人实用算术》之类的书,无聊的时候就会思考书上给出的题目。可能这段经历也很有帮助吧。”
加德纳先生欣慰点头:“数学的原理是共通的。从前打下的好基础能终生受用,经商也需要与时俱进。玛丽,你既不像你父亲,更不像你母亲。”
想到昨晚面对自己的质疑时,妻子温和又坚定的面庞。此时此刻,加德纳先生长舒了一口气:“你舅妈说得对。玛丽,你天生适合这一行。”
这是不再夹杂一丝疑虑的支持。
玛丽漆黑的眼瞳亮的惊人,唇角愉悦地翘了起来:“舅舅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舅妈和您的期待!”
加德纳舅舅笑着说好,然后敲了敲桌子:“很有干劲啊,那下午跟我去酿酒厂。”
玛丽惊讶:“这么快?!”
加德纳先生故意板着脸:“怎么?这点难度就扛不住了?我可提醒你,酿酒厂的环境没那么舒服。”
玛丽行了个俏皮的屈膝礼:“舅舅!我这分明是因为进度太快喜出望外好吗!”
*
班内特先生和太太对做生意这事一向持鄙夷的态度,除了亲戚间的走动外,两口子对于加德纳先生的事业是没有丝毫兴趣过问的。
因而五个女儿只知道加德纳先生在伦敦有个工厂,而且销路不错,收入虽然较自家逊色了些,但也过得很宽裕。
至于刚来的玛丽,在完成加德纳先生布置的“作业”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舅舅在伦敦经营什么。
也许是认为玛丽看不懂账目,也许是认为玛丽是个姑娘看了也无妨,又或是加德纳先生真的在一开始就抱有对玛丽的信任,他丢给玛丽的“作业题干”就是这几个月的账务。
于是,写作业的时候玛丽才发现,自己这个舅舅在闷声发大财!
他经营着一间在伦敦也算小有规模的酿酒厂。
目前一年的啤酒销售收入大约就有七千英镑,只是由于利润率较低的原因,每年的净利润只有一千英镑左右。
但这几个月都在稳固上升,想来明年的销售额会增长不少。
此外,稳定经营了许多年,当年加德纳先生的向银行借的贷款和利息也快要全部还清了。
固然在祖产方面依旧比不过世代承袭的贵族们,可依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年,加德纳先生也会是伦敦有头有脸的大商人。舅妈的女儿蕾妮也能依靠父母的地位,成功进入伦敦的上流社交圈。
怎么想都比班内特一家有希望多了。
玛丽悄悄叹了口气,跟着加德纳先生下了马车,然后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彻底愣住——
“舅舅!您是说这座占地半个街区足足有三层高的建筑是您的酿酒厂?!”
12. Chapter 12
听到玛丽的话,加德纳先生的腰板都悄悄挺直了。
他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好让自己显得更像个事业有成的工厂主。然后清了清嗓子,谦虚地说:“比起其他酿酒厂,还差得远咧。”
明明就很自豪吧。
玛丽暗笑,不打算拆穿舅舅小小的虚荣心,舅舅的确有这个资本。
面前这座酿酒厂光是占地面积就超过一千平。锅炉房的巨大烟囱升腾着滚滚的浓烟,几个街区以外都能看到。
饶是这一带区域工厂林立,这间酿酒厂在其中的规模也毫不逊色。
正对着街道的墙体上方,是用油漆写就的工整的印刷体字母:加德纳酿酒厂。
工厂大门附近有一个砖石结构的四四方方小平房,朝向街道的那面墙挖了一扇窗户,外面放了一个拉铃,这是门房的住处。
车夫已经去门房那儿拉了铃,认出是自家雇主的马车,门房腿脚麻利地打开工厂的大门,又跑过来问好:“下午好,先生。您这次在北部的旅途顺利吗?”
“还不赖,”加德纳先生笑着说:“这段时间厂里情况怎么样?”
“一切良好,先生。来拜访您的访客我都记下来了,”门房从腰边的口袋里掏出了个巴掌大的本子递给加德纳先生,“您瞧瞧看,先生。”
加德纳先生接过破旧泛黄的本子,快速看了一眼又交还给对方,顺手拍了拍年轻小伙的肩膀,赞许道,“干得不赖,保罗。”
叫保罗的年轻小伙瞬间得到了巨大的鼓舞。他早就瞧见了跟在雇主身边的这位年轻姑娘,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他还是很有眼色地问:“先生,需要我叫人为您准备会客室吗?”
加德纳先生摆了摆手:“这是我外甥女,班内特小姐,以后跟着我在酒厂工作。我先带她在酒厂转转,不用刻意准备什么。”
保罗惊讶极了。
除了偶尔随丈夫一起来的加德纳夫人,厂里的人从没见过加德纳先生带自己的家人来过。
这次突然带了一个外甥女,还直言对方会在这里工作,这实在是很反常。
保罗悄悄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小姐,黑发黑眼珠,衣着十分体面,平静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瞧着是个很有书卷气却不高傲的人。
保罗的心中突然雀跃了起来。
加德纳先生是这一代最为心善的雇主。他卯足了劲儿在先生面前露脸完全是因为他有个就要从寄宿学校毕业的妹妹。要是妹妹能在酒厂讨个文员的工作,那也十分体面了,保准能找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如果班内特小姐在酒厂工作的话,她一定会缺女助手的!
萌生出的巨大希望叫保罗这张年轻憨厚带着许多雀斑的脸更加讨喜了,他高兴地自荐说:“先生需要我跟着一起吗?您知道的,每天晚上工人们下班回家,我都要巡视酒厂的每个角落,检查车间的锅炉有没有关好。我熟悉酒厂就像熟悉我的家一样,很多来酒厂参观的客户都是我为他们带路的。”
加德纳先生笑眯眯地朝他招招手,保罗果然欢天喜地上前开路。
“班内特小姐,这儿是咱们酒厂的前院。您瞧,那边停了许多套了车辕的马车。所有酿好并装桶完成的酒都由临时劳工从那扇小门扛到马车上,再运到伦敦的各个酒馆。”
玛丽顺着保罗指的视线,果然发现那边有三四辆拉货的马车,有的车板上已经装满了酒桶。
根据她从舅舅的账务中看到的内容,一桶酒的规格是36加仑,一辆四驹的拉货马车最多能拉8桶酒。
酿酒厂一年大约生产6000桶廉价的艾尔酒,光运费一项都是不菲的支出。
保罗接着殷切地带着玛丽和加德纳先生进了酒厂里的酿造车间。门一打开,空气中浓郁的麦芽香气和酒香都一股脑儿钻进了玛丽的鼻尖。
外面的天光骤然照进了车间内,工人们不约而同地朝大门看去,发现来人有自家雇主和门房小伙,便高声打了个招呼。
保罗也高声回应,顺便向同事们介绍了玛丽。工人们虽然对玛丽出现在车间感到有些诧异和好奇,但手头的酿酒工作马虎不得,便又各自忙自己的事了。
为了能将工厂的空间利用最大化,车间的过道铺得很窄。
玛丽的左手边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铜制浅槽,长度几乎是宽度的十倍,内部又被均匀地分为面积相同的小槽。
每个凹槽的底部都铺着一层白色的淀粉状的东西,表面是冒着烟的热水。光是靠近都能感受到蒸汽带来的潮湿憋闷感。
保罗忙上前提醒:“小姐,请您离糖化槽稍微远一些,以免被蒸汽烫着。”
玛丽依言往过道中间挪了挪:“这是糖化槽?”
“没错,小姐。这是酿造车间里最开始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步骤。酿酒师傅会把的麦芽粉铺到糖化槽的底部,加入热水,等麦芽粉变成麦芽糖。”
玛丽点点头,其实就是让淀粉转化为可发酵糖。现代工厂对于各种反应的条件已经能控制得相当精准,在这个时代要如何控制呢?
她也这么问了:“什么时候才算完成转化呢?”
保罗挠挠头,憨笑着说:“这我就不知道啦,得问酿酒师傅。据说他们都有一双老鹰的眼睛,光看颜色就知道好没好。”
这时,糖化槽后面的一个背对着众人用木棍在槽内来回搅动的工人,从阴影中转过身来:“这可是我们拿来吃饭的家伙,几十年经验的结晶,就算是加德纳先生,也甭想知道。”
这人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极深,因为常年在高温环境中工作,肤色被闷得发黄。看上去就是个性格孤僻的老头。
加德纳先生哈哈笑了两声:“老彼得,这是我的外甥女。你也知道,年轻人的好奇心很重,瞧见什么都想问问。”
老彼得依旧板着脸,并没有因为玛丽是雇主的亲戚就摆出一副好脸色。
保罗见状忙和老彼得开了个玩笑,便领着加德纳先生和玛丽继续往前了。
许是担心玛丽因为老彼得的态度不悦,加德纳先生说:“老彼得有超过三十年的酿造经验。酿造艾尔酒过程中的损耗通常在10%,老彼得能将损耗控制在6%以内。”
玛丽本来对老彼得就没什么意见,听了舅舅的这番话,这位面相刻薄的老头顿时变成了摇钱树!
开玩笑,4%的损耗差值,相当于一年多酿240桶酒,这里产生的利润就已经可以覆盖酒厂一整年的运输费了。
性格再孤僻都能忍!
只是加德纳先生的酒厂规模虽然不算小,但和真正大酒厂远远不能相提并论,到底是怎么留住这位酿酒师傅的呢?
“舅舅,这样的人其他酒厂应该都抢着挖走吧?您给了对方很优渥的薪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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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毕竟他能带来这么多利润啊!”玛丽惊讶极了。
“在酿酒这方面老彼得固执得很。他手下有15个酿酒工,所有人都只听他的调遣,即使我这个雇主也不能对他的做法提出任何异议。很多雇主都不能接受。”
玛丽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样很难管理,要是哪天他不高兴了,带着手下的人说走就走,酒厂不就停摆了?”
“这也是我担心的事,”加德纳先生苦笑着说,“但每个月看到账务上他带来的利润时,似乎也能忍受。艾尔酒的利润太低了,要不是老彼得的酿酒技术,我的银行贷款恐怕还要五年才能还完。”
玛丽佩服地看了身旁的加德纳先生一眼的,心想,这位舅舅也是个风险爱好者,好在目前看来他赌对了。
保罗等雇主和小姐小声交谈结束,才开口为玛丽介绍接下来的几个区域:
几个巨大铜炉,有工人站在架着的梯子上,向顶部的开口加入麦汁和洗净的啤酒花。铜炉底部的开口烧着熊熊的火焰,一刻不停地加热着铜炉内的液体。
铜炉后连接的区域是冷却区。酿酒工们将铜炉内煮沸的液体倒入冷却盘內,等待自然冷却。
接下来便是发酵区,所有冷却后啤酒原浆需要顺着管道流入巨大的木质发酵桶等待发酵。发酵区内一排排整齐地竖着四五十个比人还高的巨大发酵桶,看得玛丽巨物恐惧症都要发作了。
位于底下的酒窖十分阴冷,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气息。过道两边的拱形石门分别通向不同的仓储室,里面的酒桶按照生产时间顺序摆放。搬运们费力地滚着酒桶,将酒运送到地面。
直到这次参观结束,玛丽才彻底搞清舅舅的作业上那些似懂非懂的名目。
从地窖回到工厂后,保罗十分识趣地向加德纳先生和玛丽告别,回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岗位。
等保罗走了以后,加德纳先生问玛丽:“你觉得这个小伙怎么样?”
玛丽如实回答:“勤快,有眼色,口条也很不错。”
加德纳先生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这么上进的小伙子,是可以给个机会。我的秘书就要退休了,我瞧着保罗就是个很不错的人选,可惜他不识字。”
玛丽没说话。秘书要协助的雇主处理很多合同文件,不识字是个硬伤。
“给你做个跑腿怎么样?”加德纳先生突然说。
玛丽惊讶地看着对方:“舅舅,我不需要跑腿。”
加德纳先生不赞同地摇头:“到明年社交季结束前,你都要跟着安德森男爵夫人,怎么能连个跑腿都没有?”
“玛丽,你以为我带你来酒厂只为了参观吗?接下来你要跟着沃尔特先生、也就是我的会计,理清酒厂成立以来的账目,提出增长收入的方案。”
“安德森男爵夫人要求你每周的单数日过去。每周的双数日你就到酒厂来,跟着沃尔特先生学习。”
最后,加德纳先生语重心长地说:“南华克地区虽然比东区的治安好很多,但毕竟是工人聚集的地方。我经常出差在外,有个信得过的人在你身边,我也放心点。”
玛丽眼眶泛起了一阵热意,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13. Chapter 13
加德纳先生带着玛丽前往酒厂三楼的办公室时,在走廊看到了一个来回踱步的中年男人。
这人大约五十来岁,体型矮小瘦削,一长得一张精明能干的面相,此时此刻却显得十分苦恼。
瞧见加德纳先生后,他便快步走了上前,仿佛看到救星般大喜过望,张口就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一旁陌生的玛丽时连忙闭紧了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难受模样。
“玛丽,这位是我的秘书约翰逊先生,”加德纳先生向玛丽介绍后,又平静地问约翰逊,“你这是怎么了?”
见雇主开口,约翰逊终于能放心抱怨了:“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天知道账房那位吃错了什么药,这几天见谁都没个好脸色。我只是好心问问出了什么事,反倒被刺了几句。”
“哦?”加德纳先生倒升起了几分好奇,“约翰逊,你确定你口中说的这位是我的会计沃尔特?”
约翰逊苦着脸说:“万分确定啊先生!”
加德纳先生也陷入了沉思,但瞧见玛丽一脸茫然的样子,便解释说:“沃尔特是我会计,工作上很可靠。性格活像个精准的算筹,虽然不够圆滑,但平时和同僚们相处得还不错。这状态的确很反常。”
玛丽深谙少说话多观察的原则,便只是点点头。
加德纳先生对约翰逊说:“我们先去账房。”
刚推开账房的木门,就听见里面地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位会计先生正对着叠得老高的账本唉声叹气,眉头拧得活像绳结。
加德纳先生特地敲了敲木门,才让这位会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见是自己的雇主,他先是闷闷不乐地问了个好,然后拿着手中的账簿走了过来。
加德纳先生指了指沙发的方向,几人便围着茶几坐成一圈。
沃尔特将账簿递给加德纳先生,指了指其中的几行,抱怨道:“先生,您一外出啊,那些催账的没一个在认真干活。您瞧这些款项,逾期这么多天了没收回来一分钱。银行的利息周一就要缴纳了,账上的余额刚刚付清了原料商的钱,眼下哪有钱交利息呢?欠银行的钱逾期一天产生的利息都不是小数额。”
加德纳先生看了一眼账目,也有些发愁:“差多少钱?”
“三百英镑。”
加德纳先生松了口气:“不算很多。先从我的私账上取300英镑应急。下周又有几笔款项到期,到时候就能周转过来了。”
玛丽皱了皱眉,觉得这不太妥当。但毕竟没有彻底摸清加德纳酒厂的运作模式,她决心先保持缄默。
没想到一直闷闷不乐的沃尔特先生猛地提高了声音,怒气冲冲地说:“这怎么行?!加德纳先生,请容我提醒您,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从您的私账上取款应急了!”
“我用我的职业道德发誓,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我从业多年的经验,没有哪家商铺或工厂是靠着主人自己的资产来应急周转的。”
“我虽然不懂生产经营,但我懂账本。先生,这绝对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值得您重点关注!”
玛丽要为这个年入八十英镑的会计拍手叫好了。
也许舅舅这些年攒下来不少家底,足以应对几十次这样的情况。但毋庸置疑,如果酒厂必须依赖私账救急才能良好运作,说明生产经营的环节以及资金链一定是不健康的。
如果放任不管,问题像滚雪球一样累积,日后一定会雪崩。
实际上 ,即使是玛丽从前所处的现代社会,依旧有很多中小企业因为款项难以收回,面临周转不良的情况。
企业的所有人不得不变卖房产或是借钱周转,但能周转过来的是极少数。更多的结果是倾家荡产也难以挽回颓势。
想到这里,玛丽随口问了一句:“目前有多少笔不能正常回收的账单呢?”
会计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这个从进来时就保持沉默的年轻姑娘。因为他也正要用这个数据向雇主说明事件的严重性:“加德纳先生,这个月中到期却没有收回的酒款金额高达20%!”
“这么高?!”加德纳先生和玛丽同时惊呼出声。
玛丽不由地心惊,这个数字对于加德纳酒厂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至于加德纳先生,他也吓了一跳:“上个月才两笔小额酒款没收回来,这个月怎么增长了这么多?!”
会计阴阳怪气地说:“先生,这就要看看您找的催收工人有没有好好干活了。”
加德纳先生讪讪地闭嘴。
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玛丽倒无心打破这沉默,她在思考酒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赊账,便问道:“为什么不设置一定比例的预付金,缴纳预付金才能取货呢?对于许多小酒馆来说,赊账这种方式一点约束都没有。”
沉默许久的秘书这时开口说:“不赊账的话,我们就一点竞争力都没有了。预付金和先结款再取货的模式,只有像巴克莱·珀金斯这样处于行业龙头地位的大酒厂才有底气实行……”
嗯……竞争,的确是客观存在的问题。
玛丽的脑海快速转动,她在想现代企业面临坏账的风险时是如何预防和应对的?或许可以应用到舅舅的酒厂经营中。
见外甥女突然不说话了,低着头像是在思考。加德纳先生难免想到不久前外甥女在自己面前展现的卓绝的计算能力。
外甥女玛丽酷爱看书,也许最新出版的商业理论相关的书籍上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呢?
想到这里,加德纳先生试探性地问:“玛丽,你怎么想?”
玛丽有点惊讶舅舅会在这个时候问她的想法。虽然脑海中的想法还没有成型,但基于舅舅的信任,她愿意先说出来再和大家一起讨论完善。
只是还没等玛丽开口,会计便阴阳怪气地说:“先生,还能有什么办法?我看您最好是收一收自己的善心,抛掉一些体面,重新找几个催收工,督促他们好好干活。”
“您瞧瞧这一带其他酒厂雇佣的催收工,哪家的手段像您这么温和?别家回不了款可是真的会下狠手砸店!再不济也能搬回些桌椅减少损失的。唉!”
加德纳先生满脸不赞同:“让这些小酒馆继续营业还有收回款项的可能,要是把他们经营的东西都砸了,就彻底收不回来了。我从前也经营过商铺,我懂这些小商贩的心思。”
会计气得不说话了。
玛丽是听说过工业革命时期的新兴资本家有多么压榨工人。舅舅的表现却和他们完全相反,愿意给员工自主权,也愿意给小商铺机会。
但在这个时代,这样的酒厂真的有竞争力吗?
虽然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但玛丽庆幸舅舅是个不太典型的资本家。
不过与此同时,玛丽也意识到,加德纳酒厂的利润为什么危机重重还能运转下去,甚至每年的收入还在增长了。
成也善心,败也善心。
好脾气让老彼得这样优秀却特立独行的酿酒师傅留在酒厂。老彼得带来的额外收益恰好弥补了舅舅的心软带来的坏账。
一正一负,酒厂竟然就这样颤颤巍巍地经营了许多年。
会计这么一打岔,玛丽也组织好了语言,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或许可以建立一个信用系统……”
“您是?”会计一脸困惑,不理解这个年轻姑娘为什么总是插话。
秘书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忘了介绍,忙开口说:“这位是班内特小姐,加德纳先生的外甥女。”
加德纳先生又补充了一句:“沃尔特,以后玛丽会协助你一起处理酒厂的账务。”
沃尔特涨红了脸,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年轻的玛丽,又看了看自己的雇主加德纳先生,高声拒绝:“先生,我不需要助手。酒厂的账务我一个人就能处理。您这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
加德纳先生脾气很好地安抚他:“沃尔特,话别说太死了。你不妨先听听玛丽的想法再做决定。”
沃尔特眯着眼睛愤愤不平:“先生,即便班内特小姐是您的外甥女,要是我不认可她的能力,您却依旧要让我和她一起工作的话,我发誓,我今天就会辞职的!”
加德纳先生笑呵呵地不说话,外甥女的能力他今天上午可是亲眼见识过的,还不是得收起自己的偏见。
总打断她说话也就罢了,会计这毫无由来的轻视,倒让玛丽真的升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玛丽淡淡地瞥了了会计一眼,从容地开口说:“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客户信用体系。简单来说,就是按时回款评级为信用良好,超过三次的延时付款,就不再合作。”
沃尔特不屑地反驳:“班内特小姐,您不会以为这么简单的手段我们会没有吧?”
玛丽并不急驳斥沃尔特先生,她知道自己的话是说给舅舅听的:“这个信用体系的重心是评级。我们需要记录所有客户购买体量,付款时间,据此来评定客户的星级。每一间酒厂都有自己的优质客户,我想加德纳酒厂也不例外。”
约翰逊秘书及时补充:“红宝石与天鹅酒馆。这家酒馆兼营旅店,位于工人聚集的社区,客流密集。酒厂十分之一的产量都供给了这家酒馆。他们经营了很多年,每次回款都很及时。实际上,这一带的许多小型艾尔酒厂都在打这家酒馆的主意。”
玛丽朝约翰逊笑了笑:“嗯,那么这家酒馆的信用就是五星级。对于五星级的客户,我们可以给予一定优惠。例如,酒馆如果提前5天支付账单,就可以享受千分之五的优惠,提前一个月,则享受百分之一的优惠。一方面可以提高回款的效率,一方面也可以维护老客户。”
“以此类推,五星客户的折扣最高,一星客户则维持账单金额支付。低于一星概不合作。”
沃尔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又提出异议:“酒厂已经在实行类似的方案了。延期付款会产生日息,日息累计的压力会迫使买家在最晚时限前结款。你这种办法把本就不多的利润全送给别人了!”
“嗯,所以这些钱收到了吗?本金或是日息?”
玛丽像是随口一问,却打出了暴击。这个一直挑刺会计的彻底沉默了,像灰头土脸的战败士兵。
加德纳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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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叹了口气:“日息虽然白纸黑字地写在合同里,但对于大部分工厂来说,这只是一种压力手段。账单逾期后能收回本金就不错了。许多拖欠款项的小酒馆累计了比本金还高的利息直接关店不干了。拖家带口地离开了伦敦,人影都找不见了。”
这才是正常现象,这个时代又没有建立个人信用机制,都是依靠家族代际相传的信誉做生意,要是哪一辈做个了违背祖宗的决定,跑到苏格兰甚至是偷渡去新大陆,上哪儿找人去?
“既然压力没办法转化成实际的钱款,不如换种思路。对大多数人来说,正向的反馈反而更能起到激励的作用。”
“舅舅,想想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事例,”玛丽放缓了声音,拿出从前向别人安利自己的CP那样的激情和口才,“妈妈常叮嘱我,吃完饭才准看书。如果这话换个方式说,‘玛丽,吃完饭就能尽情看书了。’,明明说的是同一件事,是不是第二种说法更让人有动力呢?”
加德纳先生看着这个年轻却又莫名让人信服的姑娘,突然想到了门房那个年轻小伙,他总是热情洋溢。加德纳先生知道他总爱在自己面前露脸是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的。
但不得不说,他乐于提拔这样积极的年轻人,在自己感到满意时,月末让会计为他额外的工作提供一些小小的津贴。
小伙子总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津贴更加积极和志得意满。
加德纳先生不得不承认玛丽的话很有道理。某种程度上,他能成为这一带颇有口碑的雇主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没那么黑心,而是因为他能看到员工的辛劳,并在薪酬上体现这点。
现在的工人十分精明,言语上表现得和自家工人很亲近的工厂主也不是没有,但工人工作是为了钱,只有实打实的金镑才能入他们的眼。
账房内只沉默了一会儿,加德纳先生的脑海中却想了许多。
最终,他拍板做了决定:“可以先从有拖欠记录的小酒馆开始尝试,有没有效果,一两个就能看见。约翰逊,你来办这件事。”
“好的,先生。”约翰逊说。
“要是效果显著,”加德纳先生看向年轻的外甥女,“玛丽,这套制度就依靠你来完善了。”
玛丽没想到舅舅这就答应试行了,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说完后,加德纳先生又笑眯眯地问垂头丧气的会计先生:“怎么样沃尔特?这下是不是对我的外甥女心服口服了?”
会计先生依旧板着脸,却没有方才的阴阳怪气了,只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好听:“先生,我必须提醒您,我带学徒的要求非常严格,养尊处优的小姐可干不来。”
加德纳先生两手一摊,幸灾乐祸地说:“沃尔特,但愿你以后不要因为想起今天说的话而羞愧得睡不着觉。”
会计冷冷地说:“多谢您的提醒,先生。”
加德纳先生已经迫不及待看到这位循规蹈矩的会计吃瘪了。
*
接下来,加德纳先生和秘书离开了账房,说是要去解决银行贷款的事。
玛丽则留在了账房,跟着沃尔特熟悉账目。
如加德纳先生所说,沃尔特的确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既然答应了会教导玛丽,就真的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倾囊相授。
玛丽就这样看着吃瘪的沃尔特,默不作声地从隔间里搬来了酿酒厂十几年的账务。
这些账本全部堆在玛丽的桌子前,害得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酒厂本身的环境就很潮湿,不少账目因为保管不当纸张受潮,以至于字迹十分模糊难以辨认。
加上这这些账本全部由人工手抄,看起了更是难上加难。
每当这种时候,玛丽就不得不去询问沃尔特先生。他果然对得起八十英镑的年薪,即使字迹模糊成这样了,依然能对答如流。
但这仍旧很不方便管理。
除了沃尔特本人,其他人很难立刻从这堆积如山又难以阅读的账本中总结出酒厂的多年以来的经营情况。
玛丽想,最好是能抽空将所有账目重新整理归档。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打字机还有几十年才能问世,这件事恐怕只能依靠人工。
不过比起舅舅布置的新“作业”,但这事也不太着急。
埋在一堆陈年旧账里,直到加德纳舅舅来账房,玛丽才意识到天色已经很黑了。
她揉了揉干涩发酸的眼睛,那些蝌蚪一样的数字和字母看得她视线都要重影了。她暗暗地想,油灯的光线还是太暗了,以后最好还是在白天工作。
回到舅舅家后已经很晚了,但舅妈贴心地让女仆为两位外出工作的舅甥留了晚餐。
躺在柔软的床上时,玛丽觉得整整一天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了。只是大脑还因为惯性不停地运转着。
她难以自控地想着账本中的那些数字,还有酒厂提高销售的方案。
不,不能再想了。玛丽告诉自己。
明天是周五。
她必须早点入睡,养足精神。
明天,她必须要让男爵夫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14. Chapter 14
周五,单数日。
玛丽醒得格外早。
刚遵照舅妈的吩咐穿戴整齐,女仆便慌忙进来通知:
“太太,安德森男爵夫人派来接玛丽小姐的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这时刚过九点。
加德纳一家还没用早餐。
就连加德纳太太也有些诧异,男爵夫人的车夫来得竟这样早?
和工人们不一样,贵族们大多不事生产,主要社交活动都在晚上。看完戏剧再去参加舞会,凌晨回到宅邸也事常有的事。
没什么要紧的会面的话,第二天自然醒来梳洗完毕,享用早餐也是十点以后的事了。
大多数贵族都会选择在一天中午或下午处理较为常规的事务,然后在正餐开始前、差不多四点钟的样子,结束一天的工作。
没错,这一时期的人们,一般只用两餐饭:不太早的早餐,和不太晚的晚餐、也就是正餐。
二十来年保持着规律的一日三餐的习惯的玛丽,至今还是会在夜里伴着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声入睡。
总之,男爵夫人的仆人过早到访,毋庸置疑地打断了加德纳太太趁着早上的时间为玛丽开小灶的计划。
于是,加德纳太太让女仆和男爵夫人的车夫传个话。趁着这个间隙,她领着玛丽去了一间没人的客房。
玛丽全然不知道加德纳太太的打算,但还是乖乖地跟在舅妈身后。
加德纳太太问:“玛丽,你认为男爵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舅妈,我只在皇家剧院和夫人见过一面,甚至没说上几句话。”
玛丽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如果仅凭那天的印象来看,我认为夫人是一位雷厉风行、锋芒毕露的人。”
“对,但也不对。”
玛丽疑惑地看着舅妈。
“到了这个年纪,我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玛丽,我可以告诉你,男爵夫人是我平生所见、女人中最果决的那一个。”
“但同时,她也是看上去最无害的那一个。”
加德纳太太温和的眸光注视着玛丽:“这听上去有些冲突,不是吗?”
玛丽觉得还好。
表现得无害本就是让敌人放松警惕的一种方式。
作为天然被轻视的性别,这一招由女人来用,尤其有效。
但眼下实在没必要争论这个,于是玛丽轻轻点头。
“伦敦的社交圈里,人人都夸赞安德森男爵夫人温柔娴静、乐善好施、广泛结交各个阶层的人士,是一位真正可敬的夫人。”
加德纳夫人的视线透过玛丽,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只有熟悉夫人的人才知道。夫人无往而不利的手段是——
“说软话,做狠事。”
玛丽的脑海中难免浮现了那位美丽的夫人的脸。
她的确长着一张能叫所有人掉以轻心的、柔和苍白的面庞。
“玛丽,千万不要因为我和夫人的旧年交情,就掉以轻心。”
加德纳太太的眸光沉了下来,语气更加慎重:
“夫人只容得下有用的人。”
尽管舅妈打了这么多“预防针”,玛丽还是不愿将男爵夫人看作什么洪水猛兽。
玛丽不了解男爵夫人。
但她知道这是一个不允许女人出头的年代。
即便是在现代社会,想要爬到同样高的位置,女人也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
那么在这个时代更是如此。
玛丽想,或许男爵夫人早就领先于时代地发现了这点。
因此,她不惮于利用任何可以利用的:无论是她无害的样貌,还是她的婚姻。
千头万绪在玛丽的脑海中闪过。
沉默了片刻,玛丽回握住加德纳太太冰冷的手,向她保证:
“舅妈,您放心,我会谨言慎行的。”
加德纳太太却又在这时害怕吓到了年轻的姑娘,轻声安抚道:
“尽力就好。玛丽,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我有预感,男爵夫人会喜欢你的。”
讨人喜欢?
这个词可从没在玛丽身上出现过。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舅妈,难道是我是金镑不成?谁见了都喜欢我?”
加德纳太太笑着说:“比金镑珍贵。”
玛丽愉快地接受了舅妈的祝福。
*
现在刚好是孩子们起床的时间,加德纳太太也不能送玛丽到男爵夫人的宅邸。
玛丽走到马车前时,发现酒厂的门房、就是那个叫保罗的年轻小伙,已经穿戴一新,正在小声地和男爵夫人的仆人交谈。
两人见到玛丽后,同时躬身行了个礼。
男爵夫人的仆人连躬身的角度都像是丈量好了一般,恭敬得像个运作良好的机器。
至于保罗,就有人味多了。
对他来说,当玛丽的跑腿可比酒厂的门房有前途多了。
昨晚加德纳先生找他谈话时,对他寄予厚望!直言这位班内特小姐将来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而当保罗隐晦地提起妹妹的就业,加德纳先生则告诉他,只要能让班内特小姐满意,他的妹妹既能读书又能识字,前途何止是个文员啊!
等妹妹周末从寄宿学校回来,他一定要立刻和她说起这件事,让妹妹在学校里加倍努力。
想到这里,保罗憨厚的脸上都抑不住笑,对着玛丽就更加殷勤积极了。
玛丽完全不知道加德纳先生和保罗说了什么,她只觉得这个保罗对新角色适应得很快。
不过,这个跑腿每天笑呵呵的,连着自己心情也舒坦些。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身边跟着个整日唉声叹气的人。
保罗扶着玛丽上了马车。
等玛丽坐稳后,车夫告诉玛丽男爵夫人府邸的地址,马车便向目的地行驶。
*
男爵夫人的府邸坐落在权贵云集的梅费尔地区。
这一带放眼望去都是漂亮英式花园别墅。论宽敞自然是比不上贵族们在领地的城堡,不过这些贵族们在这儿购置宅子也不是为了长住。
每年的国会召开期间,社交季也随之开始,整个周期维持几个月乃至小半年。
贵族们从各自的领地陆续返回伦敦,不分昼夜地举办舞会,或是相约去剧院看戏。
再高级的旅馆也远远不如按照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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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好布置的宅子宽敞舒适。
梅费尔错落有致的别墅群,刚好符合这些贵族们的需求。
世袭的爵位除亲王以外,分为五个不同的等级。公侯伯子男,男爵是袭爵贵族的底层,只比从男爵好一些。
若要论祖传领地上住宅的豪华程度,比起公爵们壮观的城堡,男爵们的乡间庄园就远远不够看了。
但这是在伦敦,购置的宅子可就完全依靠财力说话了。
于是马车沿着一排排精致的英式别墅穿过去,越是行驶到里面,房屋建筑越是奢华漂亮。
每当玛丽想,或许这就是男爵夫人的府邸时,马车又朝下一座更精致的宅邸驶去。
最后,直到玛丽已经懒得猜了,马车终于停在一间宽敞漂亮的宅邸前——
通体刷白的栅栏,每一处折角都镶着金色滚边,每一个隔栅间都嵌着复杂的蔷薇纹样。连门口拉铃的绳索都是用东方绸缎拧成的。
如果玛丽没看错的话,底部甚至镶着一颗红宝石!
因此,当男爵的仆人去摇铃时,发出的不是令人不悦的急促尖锐的警铃声,而是极为轻快悦耳的敲击声。
玛丽盯着那颗红宝石,不禁感慨:
果然从古至今,开银行的就是有钱啊……
等下了车,保罗被要求等在宅邸的门房处,随时等待主人的传召。
男爵夫人的仆人则领着玛丽踏入这座令人震撼的豪华庭院。
比玛丽前面见到的整座宅邸还要大的庭院内,三四个园丁正在修剪庭院里的花草灌木。
玛丽看出其中两棵对称的栗树被修剪成鹰隼的轮廓。
仆人向玛丽介绍完庭院的布局后说:“眼下就快到了男爵夫人用早餐的时候,您随我一起来吧。”
将玛丽送到主建筑白底描金的巴大门后,跟着马车接送玛丽的仆人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行礼后便退下了。
一位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的瘦削女人引进入了玛丽的视线。
她穿着深灰色管家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带着一些威严的面庞上面庞上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情绪。
她向玛丽行了个屈膝礼:“小姐,我是安德森男爵夫人的管家,您可以称呼我为丹尼斯。”
玛丽立刻听出这位丹尼斯管家太太说着一口法国腔调的英文,不是本地人。
这倒很正常。
玛丽早就听过一些英国贵族笑话,类似英国最顶尖的贵族只会说法语之类的。
越是古老的贵族,越是以自己的法国血统为傲。有的即便会英语也从不说出口,有的则干脆不学英语。
上行下效。贵族们便都认为说法语是身份的象征,社交场合也要随时憋出几句法语彰显自己的身份。
即便没有法国血统,也不会法语,也得招揽来几位法国佣人或跟班彰,这才不算丢了贵族阶层的体面。
依玛丽看,这不过是顶层阶级的文化垄断罢了。
照这个说法,岂不是法国人人是贵族了?
玛丽暗自发笑。
不过她也没忘了一旁的丹尼斯太太,她从容地朝这位管家点头们,说道:
“为我带路吧,丹尼斯太太。”
15. Chapter 15
“当然,玛丽小姐。”丹尼斯太太这时才肯不动声色地打量玛丽一眼。
丹尼斯太太是男爵先生托一位常年住在法国的贵族举荐给自己妻子的管家。从前服侍的主人在香榭丽舍大街有一栋令人叹为观止的豪宅。
那栋豪宅里长年烛火明亮,歌舞演唱一直到天明,凡是欧洲各地有头有脸的贵族,都曾到访过那儿。
丹尼斯太太都不用细看,就能断定夫人的这位客人,绝不是一位出身高贵的淑女。
许多年轻伶俐的姑娘都想得到男爵夫人的青睐。她们在拜访夫人时,通常都表现得诚惶诚恐,以至于对着自己这样的仆人都展现出不应当的恭敬。
在丹尼斯太太看来,这是极其掉价的举动。而往往这样的客人,总是不能在夫人的身边的久留。
丹尼斯太太的心中所想没有在面上表露分毫,话语依旧平直地没有任何波动:
“玛丽小姐,男爵夫人邀请您去餐厅共进早餐。”
玛丽亦步亦趋地跟着丹尼斯太太走进了装饰风格毫不逊色的餐厅——
宽敞的长方形空间前后是拱形房门。正中央的长餐桌上铺着土耳其进口的手工桌布。
产自东方的陶瓷盘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鲜嫩欲滴的水果的,长桌的中间和两端则是精美的烛台。
但夫人并未在那张长桌上用餐。
丹尼斯太太领着玛丽走向了餐厅尽头的拱形门,那儿是一个八角形拱顶的小厅。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不大,但却十分精巧的桌子。
桌子上摆着些银制的餐盘,盛着些香软蓬松的面包,刚烤好的野猪肉,以及各种令人食欲大动的甜点。
两把高背的椅子摆在小桌的两侧,也靠着窗,刚好可以看到漂亮的庭院。
男爵夫人穿着家居服,连软帽也没带,正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
玛丽走到对方三步远的地方行了个屈膝礼:“夫人,早上好。”
男爵夫人这才将视线从窗外移到了玛丽的身上,像终于发现了这位来客般,微微抬起下颌,示意玛丽在她的对面入座:
“我想你在罗莎哪儿没来得及用早餐。如果不嫌弃你面前的食物简陋的话,那么尽情享受。”
昨天忙碌了一整天,脑力加体力的双重消耗,又不好在舅妈家要求厨娘为她单独做个宵夜。就这样饿着入睡到醒来,直接上了夫人的马车。
玛丽实在是饿坏了,便立刻从善如流地垫上了餐巾,享用起这“简陋”的早餐。
一时间餐厅里只刀叉轻轻触碰餐碟的声音。
“我不习惯在早晨吃得太丰盛。”男爵夫人放下手中的餐叉,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食物残渣。
夫人刚放下餐巾,玛丽就见到一旁随侍的女仆眼疾手快地端上了一个装着清水的精致小盆。
几乎是无缝衔接地,夫人的指尖在没入水中的来回拨了几下,然后在另一位女仆立马递上来的手帕上擦了擦。
玛丽被这一套丝滑小连招惊呆了。脑海难以控制地闪过五个大字——
万恶的贵族!
但转念又想,自己也是靠佃农吃饭的乡绅女儿。
尽管还没太吃饱,但见夫人已经结束用餐了,玛丽也只好跟着放下刀叉:“我想也是,夫人。实际上,保持适度的饥饿能够使接下来的一整天都集中精神。”
话音刚落,玛丽就感觉两位女仆的目光瞬间落在她的身上。
就连男爵夫人也眼神奇异地看了她一眼,声音飘渺地问:“小姑娘,你是在向我抗议吗?”
玛丽瞳孔地震!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多无礼。某种程度上,就像在阴阳怪气男爵夫人没让她吃饱饭!
昨晚才发誓要给男爵夫人一个深刻的印象的!!!
玛丽好像有一点儿死掉了。
苍白的脸颊浮现不易察觉的红晕,玛丽的唇线绷得直直的,艰难地为自己挽尊:“夫人,这其实是我这几年在日常生活中实践得出的规律。”
“哦?”夫人挑了挑眉。
戏谑的表情看上去在说:看你怎么编?
玛丽挺直了脊背,一本正经地说:“夫人,或许您不知道,乡下的女孩除了舞会和邻里的闲聊,就没有别的什么事做了。姑娘们或是做针线活,或是弹琴,或是看书来打发漫长的时间。”
“实际上,我刚才提到的每一个爱好都需要集中精神,但难免会有犯困的时候。我不喜欢这样,只好开始寻找其中的规律。”
“时间一长,我发现犯困的那些下午们,当天的早餐我总是吃得很满足;更为专注的那些下午,当天的早餐我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吃得很少。”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得出这样的结论:保持适当的饥饿可以让自己在需要集中精神的时候更加专注。”
夫人的一只手肘靠在了窗台上,撑着自己的下颌。那双因阅历而显得淡然的眸光落在了玛丽的身上:“很有趣的观点。不过,玛丽·班内特,是这个名字吗?”
“是的,夫人。”
“玛丽,我想有一点你需要牢记,”夫人淡淡的说:“我不需要一个事事顺从我的仆人。你也能看到,这样的仆人我已经有很多了。”
“我希望你会是一个我认可的,能让我倾囊相授的学生。”
玛丽惊讶地看了男爵夫人一眼,正好对上沉静却毋庸置疑的眸光。
没等玛丽回应,男爵夫人又开口了:“罗莎琳只求过我两次。一次是破例为她的丈夫批复银行贷款建一座酿酒厂。我想你应该已经去那间酒厂看过了。说实在的,规模我不太满意。但不得不承认,她的丈夫、也就是你的舅舅,还算是位正直可靠的男人。”
“第二次就是为了你。”
夫人的目光再度移到了窗外的庭院,没再说话。但玛丽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想到舅妈竟然为了自己用了这么大的人情,她的心里就涌现出无限的动力与激情。
她最会当好学生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最好的那一个!
*
早餐结束后,丹尼斯太太让玛丽现在小客厅休息。等夫人换好外出的服装后,便示意玛丽跟上她。
两辆马车已经等候在庭院里了。
其中一辆正是早上去接玛丽那辆两驹马车,保罗和早上的车夫正在车边等候。
另一辆则是一匹四驹的豪华马车。四匹高大的英国马套着华丽的辔饰,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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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鬃毛被绑成了漂亮的辫子。每匹马的两耳之间固定着一束艳丽的鲜花。
车厢则是和大门如出一辙的白色,外面刻着象征安德森男爵家族的纹章。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车厢内壁上描绘希腊神话故事的壁画。
宾利先生的马车当然远远不及。以玛丽浅薄的见识,恐怕只有那日在驿站偶然见到的马车还能与之相提并论。
“那辆马车是你的了。”
夫人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她送出去的不是价值600英镑马车,而是只有6先令的木雕……
况且,她只带了两百英镑,也付不起马车养护费和车夫的薪资呀……
玛丽一脸为难地说:“夫人,舅妈家离这儿不远,我想我坐公共马车就可以了。”
夫人惊讶地看向玛丽:“亲爱的,我可不想别人看见公共马车停在我的门前。”
好吧。
玛丽闭麦了。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男爵夫人苦恼地埋怨说:“瞧瞧我,竟然忘记考虑罗莎琳的情况了。你舅妈家哪有足够大的庭院停放马车呢?”
“夫人,这事不难办。”丹尼斯太太在这时说:“加德纳太太的住所离这儿不远。玛丽小姐需要用马车的时候,让跑腿过来捎个信就行了。车夫照例领府上的薪水。”
“嗯,是个法子,就是麻烦了些。先这样办吧。”男爵夫人说。
马车乘坐的马车一路跟着夫人的马车,最终在靠近金融街的一间颇为豪华的建筑前停下。
数根罗马式的石柱一字排开,撑起了一个开阔的空间。厚重木质大门是敞开着的,从外面就可以看见里面的人们来回走动忙碌不迭的样子。
玛丽透过车窗抬头看了看,建筑的外壁上赫然写着——克里斯托弗·安德森银行。
瞧见熟悉的马车,里面穿着相同制服的人便立刻严阵以待。还没等夫人下车,便有好几个人来上前迎接,毕恭毕敬唯恐这位男爵夫人有什么不满意似的。
一位年纪和加德纳先生差不多,穿着得体的黑外套的男人来到了夫人身边,躬身以示敬意后说:“夫人,11点钟的会面已经约在了三楼的罗马会客厅。客人已经提前到了。”
男爵夫人点点头让对方带路。
正当玛丽纠结要不要跟上时,走在前面的男爵夫人停下脚步说:“除非我特地叮嘱,在社交季结束前,所有的场合你都和我一起出席,无论是商业会面还是社会舞会。”
“好的,夫人。”玛丽快步跟上。
罗马会客厅果然是罗马风格的装饰风格,就连大门也刻着罗马式的版画。
不等夫人到门口,那中年男人就为夫人推开了会客厅的大门。
跟在夫人的后面,玛丽悄悄地打量着这间会客厅——完全就是古罗马式的风格,地板上是由不同的小砖块拼贴成复杂却又颇具美感的花卉纹样。
墙壁的色彩也十分鲜明。
许是为了增添一些严肃的气氛,大门正对着的那扇巨大拱形玻璃窗的两侧,是及至天花板的书架。
上面摆了或是法语、或是英语、或是拉丁语著就的书籍。
左侧的书架前,赫然站着一位,有着柔软微卷金发、背影莫名让玛丽感到熟悉的先生。
16. Chapter 16
中年男人扣了扣门。
书架下那位衣着打扮都十分出众的青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背对着窗,日光透过玻璃撒在室内,为他渡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
本就优越的骨相,在这束光下像极了古希腊神话里的天神雕塑。
因为年轻和养尊处优,也许还有祖上不知几代以前的异域血统,使得每个五官都精致得过分却并不显得冷硬锐利。
也正是因此,青年周身散发的贵气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叫人很想亲近。
玛丽几乎是立刻想起了在哪儿见过这位先生:奇普赛德的驿站。
她面无表情地想:站在这样富丽堂皇的会客厅里,这人比那日在驿站见到的模样更加俊美了。
中年男人小声对夫人说:“男爵夫人,拉文斯伍德公爵已经在会客厅里等您一刻钟了。”
早就猜到青年身份贵重,但玛丽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位公爵。
等男爵夫人微微颔首,中年男人便离开了,还贴心地关上了会客厅的门。
青年公爵将手中的书放回了书架上,走到男爵夫人的面前,右手轻触胸前,上身微微前倾,幅度很小:“日安,男爵夫。母亲一直很记挂您。”
男爵夫人略低了低头作为还礼:“的确许久没有去公爵宅邸拜访了。公爵阁下,希望您的母亲不要为这事责怪我。”
“夫人,这里除了……”金发青年笑了笑,视线掠过玛丽,“除了这位年轻的小姐再没别人了。您还是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
男爵夫人笑了笑,并未回应这话。
“况且,您知道的,”青年公爵接着说,“母亲才不会为这点事责怪您。若非您总是找不出空闲的时候,她一准会天天派马车接您到家中说话。”
青年的话没有一点架子,语气中的亲近之意,好像男爵夫人也是他家中长辈一般。
连玛丽也禁不住揣度这拉文斯伍德公爵和男爵夫人是什么关系。
“好了,阿德里安。”男爵夫人无奈地瞥了青年一眼,“你到来这儿找我又不是为了替你母亲捎话的。”
“当然,我有正事要找您。只是……”年轻的公爵的视线再落在了玛丽的脸上,他笑着说,“这位小姐,我瞧着很眼熟呢。”
玛丽很敏锐地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里,除了探究与好奇,还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防备?
脑海里冒出这个词的时候,玛丽都要被自己逗笑了。
不过两面之缘,依公爵阁下的身份,恐怕早已不记得驿站的萍水相逢。
她怎么会认为对方对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姑娘夹带着防备呢?
男爵夫人的心里也升起些好奇。
罗莎琳说她这个外甥女一直生活在乡下,也从没参加过伦敦的社交季,阿德里安怎么会觉得她眼熟呢?
玛丽平静地回看阿德里安,行了个屈膝礼后,不卑不亢地说:“看来公爵阁下有个好记性。大约在四天以前,我们在奇普赛德的驿站有过一面之缘。”
公爵漂亮的碧绿色眼瞳划过一丝讶异。随后,他轻声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天的天气糟糕得很,天气阴沉沉的,又下着叫人心烦的小雨。”
“的确糟糕得令人印象深刻,公爵阁下。”想到那天自己在马车上的糟糕经历,玛丽点点头表示赞同。
“既然存在这样的缘分,让我们在男爵夫人的公司二度会面。想必小姐不会吝惜告诉我您的姓名吧?”
“当然,为了以示尊重,请允许我先向您介绍我自己——”
金发青年接着说:“阿德里安·弗朗西斯·拉文斯伍德,这是我的名字。”
青年的语气很亲切温和,但不知为什么,玛丽却感受到了一种胁迫。
这位公爵的确长了一张俊美的面庞,但这不足以抵消玛丽此刻感到的不适。
如果对方是个普通人,玛丽大可以转身就走。
可就爵位来讲,对方是英格兰顶层的贵族,地位也只比国王最亲的兄弟差一些。
她跟着男爵夫人,是为了自己和班内特家族的未来。玛丽对自己说。
没错,她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包括面前这位公爵。
想到这儿,玛丽的神色自然多了,连对着的公爵的笑容也真挚了许多:
“玛丽·班内特,阁下。”
表面上,年轻男女彼此都很温和有礼。男爵夫人却觉察出两人颇有些针锋相对意味。
可一面之缘能有什么矛盾呢?
男爵夫人可不会花时间想这些年轻男女之前的小事。
作为安德森银行的主人,她的时间是实打实的英镑。
“好了,年轻的女士和绅士,”男爵夫人温柔地提醒说,“是时候来聊一聊正事了。”
夫人径直走到书桌前,坐在了那张逆光的高背椅子上。
这间会客厅成了夫人的领地,夫人是这个小小王国的国王。
玛丽跟着上前,站在男爵夫人的身边,倒像个勇敢的骑士。
接着,男爵夫人从手边的匣子里拿出一副半框的金丝边夹鼻眼镜戴上,对玛丽说:“右边书架下的第三个抽屉。玛丽,将里面的文件取出来给我。”
玛丽照做,将那份写着信用贷款文件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以确保夫人低头就能看到。
男爵夫人向玛丽点点头以示肯定,温和淡然的目光转向阿德里安时,变得专业沉静:“公爵阁下,关于您申请的贷款,请麻烦您详细地阐明用途。要知道,六万英镑可不是个小数目。”
拉文斯伍德公爵也收敛了嘴角时常挂着的笑容。他将镶嵌着欧泊的绅士手杖靠在了桌旁,自己则抚了抚外套的衣摆坐在夫人的对面。
他平静地说:“男爵夫人,我计划在布里斯托建一个造船厂。”
“造什么船?”夫人问。
“远洋货船。”
“哦?”男爵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青年:“一般的造船厂可建不来远洋货船。六万英镑的贷款足够吗?”
“如果我要建的是一家生产军舰的造船厂,那自然是不够的。”年轻的公爵笑了笑,“但我没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想做点小生意,夫人。”
玛丽一时不知该怎么吐槽……
造船对这样的贵族来说竟然只是小生意……
那她舅舅家的酿酒厂……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不过,不是说贵族们都不屑于经商吗?这位公爵怎么反其道而行之呢?
青年公爵接着说:“拿破仑在特拉法加海战一役失利后,虽然英格兰不必受到战火的影响。但他对整个大英帝国实行了封锁政策,我们的货物不再允许被卖到欧洲。
“以防这个小个子科西嘉魔头卷土重来,大型的造船厂都在造军舰备战。至于商船……如今的境况下,在贸易途中被击沉也是常有的事,一来二去,连专营海运的船商也不得不谨慎购买船只。
“前阵子我去利物浦和布里斯托那儿看了看,码头积压的货物都堆成山了,却总也等不来货船。”
阿德里安的指尖扣了扣桌板,漂亮的眸子直视着夫人:“所以,我要造的是远洋商船,夫人。”
夫人却抬眸看向玛丽。
玛丽立刻接收到了夫人的信号。
虽然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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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第一次跟夫人出门就要对公爵的想法指指点点实在是太有挑战性了……
但她的确觉得公爵的计划有些不妥。
玛丽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客观地说:“公爵阁下的构想很好,但似乎漏想了一点:关于造船的建材成本。”
阿德里安碧绿的眼眸倒映着玛丽冷静的脸:“愿闻其详,班内特小姐。”
“公爵阁下,在战备时期,钢铁的需求量激增是小孩都知道的事实。炼钢需要用到原木,造船也需要:制造武器和军舰需要用到钢梁,造船也需要。
“这意味着造一艘船的成本比和平时期高上好几倍,销路还成问题。”
男爵夫人笑了笑没说话。
眸光中流露出的赞许让玛丽松了口气。
这时,拉文斯伍德公爵站起身,向玛丽躬身致敬:“多谢您的提醒,班内特小姐。
“我认为您的话有理有据,所以在计划开造船厂之前——”公爵轻笑出声,“我建了一座炼钢厂。在鄙人的经营下,目前状况还算不错。”
那还说啥……
玛丽无语。
有钱创业都比别人容易。
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钱都流向了不缺钱的人。
“但您能承认玛丽说的不对吗?”夫人体贴地说,“公爵阁下,要是您没有一间炼钢厂的话,哪怕是是六便士的贷款,您也别想我会在上面签字。”
夫人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
就要签字时,厅里的两人就听玛丽小声问:“夫人,公爵阁下,历史上,没有那长战争会一直持续下去。”
夫人拿着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汁掉在了纸张的页脚。
从今天时间不算长的接触里,她已然发现玛丽是个很会动脑筋的姑娘。
对于聪明的姑娘,她不吝惜多一点耐心,多一点鼓励,让她更加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于是夫人放下笔,侧过身来正对着玛丽:“亲爱的,请说下去。”
实际上,每个在现代接受过教育的人都不会对拿破仑感到陌生。
短小精悍的身材,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指挥官,出众的个人魅力,而且无往而不利。
整个欧洲都在他的铁蹄下震颤。
但历史告诉人们,他毕竟不是神。
玛丽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连年的战争和经济制裁会拖垮最顶级的军事天才。急速扩大的版图会让他对领土失去控制。
“夫人,我想要不了多久,英国的商品就可以再次运向整个欧洲,到那时,海上贸易会再次兴盛。”
男爵夫人轻笑:“但你刚才还在建议公爵阁下谨慎投资。”
“没错,夫人。”玛丽点点头继续说,“但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公爵阁下拥有自己的炼钢厂。既然公爵掌握了造船的重要产业链,何不考虑得更长远呢?”
“班内特小姐是在建议我提前布局,抢占先机吗?”拉文斯伍德公爵问。
“希望我表达得足够准确,阁下。”玛丽点了点头。
男爵夫人则满含惊讶地审视着这位其貌不扬的姑娘。
她发现,玛丽平庸的样貌和瘦削的身躯下,竟然潜藏着这么大的野心。
“玛丽,你认为我应该追加多少贷款?”男爵夫人笑着问道。
玛丽略作思考:“夫人,或许您可以直接入股呢?”
“男爵夫人,您瞧,”年轻的公爵也笑了,“在经营规划这方面,我还没有您的女伴大胆。”
这时,男爵夫人收起了温和的笑容,严肃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公爵:“阿德里安,玛丽不是我的女伴。”
“和你一样,她是我的学生。”
17. Chapter 17
谈话的末尾,玛丽才知道男爵夫人早已经投资了公爵的炼钢厂。
果然,一个成功的银行家,必定对局势很敏锐,怎么会错过财富扩张的机会呢?
玛丽随意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打开,遮住自己的脸,以免情绪外泄时,被不远处那位气定神闲的贵族青年发现。
方才银行的员工交给了男爵夫人一封信。读完那封信后,男爵夫人便告诉玛丽留在会客厅等她,自己则快步离开了。
玛丽原以为谈话已经结束,男爵夫人离开了,公爵也该告辞了。
可恰恰相反,拉文斯伍德公爵悠闲地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看了起来。
他待的位置,刚好可以将书桌和书架这个区域完全收入眼底。
玛丽则坐在靠窗边几旁的矮凳上。
她对天发誓,这位公爵探究的视线时常从面前的报纸上离开,幽幽地落在她的身上。
这目光实在叫玛丽如坐针毡啊!
是以,当公爵的目光再度落在玛丽的身上时,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合上手中的书,径直走到公爵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公爵阁下,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玛丽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德里安。
因此,她能发现对方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泛起一阵诧异。
金发青年也放下了报纸,坐正了身子:“当然没有,班内特小姐。”
“很高兴不是我的仪表失礼使您感到为难,”玛丽说,“那排除这一点,公爵阁下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打量我呢?”
“看来在掩饰自己的意图这方面,我还不够熟练。”金发青年笑了笑,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件很失礼的事。
“既然您并不否认这件事,那请您告诉我原因。”玛丽面无表情地说。
阿德里安没想到玛丽会当面与他对峙。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正中他的下怀。
实际上,从玛丽刚进会客厅时,阿德里安就认出了她。
当日他刚从布里斯托返回伦敦,马车接连跑了两三天,结果又遇上一整天的雨,心情简直糟透了。
驿站碰面时,对方漆黑的瞳仁中瞬间升腾起巨大的惊艳。
阿德里安在很多姑娘的眼中都看到过类似的情感,一般而言,接下来往往是无止境的献殷勤。
他本以为驿站的那个姑娘也是这样。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克制住了自己的情感,就这样简单地打个照面互相别过。
这让他在那糟糕天气和连日的旅途中,难得感到一丝轻松和愉悦。
阿德里安享受姑娘们瞧见他样貌时的惊艳,因为那是对他母亲的肯定。
可与此同时,他又疲于应付年轻女士们的爱慕之心。
母亲教育他不能粗鲁地对待任何一位女士。
可若要让所有爱慕他的女士不伤心……
阿德里安认为,这实在是浪费时间。
至于面前这位叫玛丽的姑娘……
先前在驿站偶遇,现在又因为男爵夫人,两人再次碰面。
短短四天的时间,她便从一个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贵族、仅仅是比较得体的姑娘,搭上了安德森男爵夫人,甚至成为了夫人的第二个学生……
这可能吗?
不。阿德里安打心底里认为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可如果这位玛丽·班内特是有备而来,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答案只有一个。
阿德里安理所当然地想起了那日洗相遇,玛丽眼中迸发惊艳。
他当时就开玩笑和管家说,又有一位少女要因为倾慕他而找不到合适的丈夫了。
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
这次的“追求者”带着足够缜密的计划,以及颇为过人的胆识,甚至,阿德里安不得不承认,她的脑子也很好用。
可是老师啊。
虽然他早已经出师,可男爵夫人会知道自己的新学生是为了他而来的吗?
玛丽不知道公爵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这么久,也许就是为了以沉默应对她。
“如果您不想回答的话——”
“我打量您是因为——”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玛丽扯了扯嘴角,假笑道:“您继续。”
公爵也回以亲切的笑:“班内特小姐,我刚刚只是在想,您和别的姑娘都不太一样。您很聪明,也有胆识。我想您做任何事前,都会做足完全的准备。”
在?为什么突然恭维她?
玛丽简直匪夷所思:“您还是有话直说吧。”
公爵声音沉了沉:“有时候,幸运之神并不会眷顾处心积虑的人。一颗真诚的心或许能更好地帮助您建立与他人的信任。”
这道理这么简单需要他来教?!
玛丽这下看向这位公爵的神情可以说是古怪了。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他在发什么病?
但她当然不能直说。
于是玛丽带着一种如鲠在喉的表情,试探性地说:“……感谢您的忠告?”
阿德里安没想到这姑娘如此年轻,却有如此强的定力。
他都暗示到这种程度了,竟然还不承认自己的目的。
阿德里安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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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得重点关注一下自己的这位“学妹”了。
虽然男爵夫人在经商这件事上是难得一件的天才,可她实在是太善良了,对谁都像温柔的慈母。
如果玛丽为了接近他而辜负夫人的认真教导的话,他一定会向男爵夫人揭穿她的真面目。
阿德里安的语气冷了下来:“班内特小姐,希望您是真的听进去了。”
……
玛丽真的要无语了。
这忽冷忽热的诡异态度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哪里惹到这位公爵少爷了吗?
遇到这种事,玛丽不喜欢自己内耗,她通常选择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就在她要追问时,男爵夫人回来了。
夫人瞧见会议室里的阿德里安,惊诧了一瞬,问道:“公爵阁下,您在这里还有事要办吗?”
“和班内特小姐说几句话而已,这就要走了。”金发青年站起身,向男爵夫人略微头,便离开了会客厅。
玛丽想问没问到。
一口气憋在心里,实在窝气。
好在她很快跟着男爵夫人忙了起来。
下定决心以后如非必要,一定离这位公爵远一些后,她便将今天的古怪对话抛诸脑后。
接下来的时间,玛丽便一直跟着男爵夫人。
这个时期的银行业务虽没有那么繁琐,但也并不轻松。
安德森银行虽然是以男爵的名字命名,但玛丽发现,银行所有的重要事物都要经过夫人。也就是说,夫人才是最高决策人。
玛丽跟着夫人,一个会面接着一个会议,忙得简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终于知道男爵夫人家的早餐时间比寻常贵族更早了。
因为她要工作啊!
*
和夫人一起用完晚餐后,玛丽坐着白天的那辆马车回到舅妈家中。
加德纳一家已经用完了晚餐,夫妻俩和几个孩子都在起居室围在一起谈天。
难得这个时间在家的加德纳先生被几个孩子缠住,要求他讲一讲在旅途中发生的事情。
加德纳太太则在烛火下做着针线活,蕾妮就趴在她的膝盖上。
一家人见到玛丽后便纷纷围了上来。
几个孩子知道玛丽以后都跟着男爵夫人,便都好奇地询问男爵夫人的模样、男爵家的庭院,还有那个很有名的银行。
尽管已经很累了,玛丽还是一一解答。
直到加德纳太太让保姆把孩子们带上楼休息,玛丽才终于被解救出来。
孩子们一上楼,加德纳先生便立刻好奇地问玛丽:“男爵夫人对手下的人严苛吗?”
18. Chapter 18
对于妻子这个身份贵重的朋友,加德纳先生一直以来都很好奇。
但加德纳太太从来不对自己的丈夫提起男爵夫人。
当年加德纳先生决心从百货商人转型当工厂主,却苦于没有银行愿意借贷,急得年纪轻轻头顶都稀疏了不少。
正当他打算放弃这个想法时,某个早晨,妻子严肃地叫醒他,并叮嘱他穿上得体的正装。
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跟着妻子坐在安德森银行的会客厅了。
那时加德纳先生才知道妻子竟然和这样的贵人关系匪浅。
他清楚以自己的信誉无法以正常的利息贷出那三千英镑。这天大的馅饼是因为妻子掉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经营酒厂时就格外用心,每月的收入也优先用来偿还安德森银行的贷款。
对于这位因妻子而惠及自己的贵人,他抱着感恩之心,从不去打探对方的情况,也不主动接触。
以免对方认为自己是个攀附权势的人。
现在,外甥女就在夫人的手下做事。
玛丽在酒厂的表现,让加德纳先生确信这个外甥女颇具经营的天赋。
可作为银行家的男爵夫人会认可她吗?
她毕竟才19岁,此前没有任何在商业上的实践经验。
“舅舅,男爵夫人很专业。”
玛丽思索了一下,继续说:“我不认为那是严苛。涉及金钱,作为银行家总是要慎重再慎重。”
接着,夫妻俩又问了玛丽不少问题。
除了几个会面的具体内容,以及拉文斯伍德公爵那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谈话,玛丽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跟在夫人身边大受裨益的感受。
“等等,你是说夫人当着拉文斯伍德公爵的面,承认了你是她的学生?”向来从容优雅的加德纳太太也不禁用手帕捂住了嘴,她实在是太惊讶了。
“是的舅妈。但这有什么非同寻常的意义吗?”
“玛丽,你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加德纳太太欣慰地说,“这是夫人对你的认可。若非有这句话,在旁人眼中,你就只是夫人闲暇无聊时接来身边的年轻女伴。”
玛丽立刻就明白舅妈的言下之意了。
有些贵族夫人们的身边时常带着一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她们的身份并不贵重,家里也没什么资产。对外说出去就是夫人们心善资助的姑娘。
圈子里的人对她们抱有极大的偏见,认为这些人利用了贵族夫人们的善心,得以参加超出自己身份的社交舞会,攀附一个能依傍终生的丈夫。
虽然玛丽对名声不太在意,也并不认为这些姑娘们真的有错。
但她还记着伊丽莎白和简是土生土长的摄政时期的英国人,她俩还要结婚。
自己还是不要给她们的婚事上强度了。
*
等到收到来自朗伯恩信。
玛丽又气又恼地发现,自己已经给两位姐姐的婚事上强度了。
今天白天,玛丽照例去了加德纳酿酒厂和那堆陈年旧账作斗争。
一天整天的高强度工作让她身心俱疲。好在关于如何提升酒厂业绩的计划,她已经有了眉目。
她的计划与朗伯恩的农场有关。
玛丽打算和舅舅商量后,向男爵夫人请假回家一趟,务必拉着班内特先生带着整个朗伯恩入局。
四十五岁,正是拼的年纪!
她年轻的父亲怎么能早早躺平呢!
想什么来什么。
傍晚的时候,约翰交给玛丽一封信,是从朗伯恩寄来的。
玛丽迫不及待地撬开信封上的火漆,展开信纸细细阅读——
亲爱的玛丽:
希望我的这封信不会破坏你在伦敦的好心情。
你离开朗伯恩的那天,我再三提醒近期肺痨盛行,绝不能让简冒这种风险。但妈妈还是认为我的想法太悲观消极,坚持让简骑马去内瑟菲尔德。
你知道的,爸爸一向在这种事上不太强硬。但一想到简瘦弱的身体,我还是说服了爸爸,马车先送简去内瑟菲尔德,再返回农场帮忙,等晚上再跑一趟接简回家。
可你绝对想不到,等马车一回朗伯恩,妈妈就带着凯蒂和莉迪亚坐上那辆马车去了菲利普斯姨妈家。我极力劝阻妈妈,因为这样一来,简在内瑟菲尔德那两姐妹的面前,还有什么脸面自处呢?
妈妈却坚称自己早就和菲利普斯姨妈约好了就在那天见面。
亲爱的玛丽,我向你保证,就算妈妈早就约好了姨妈,姨妈也不会怪她不去赴约的,因为后来雨下得真的非常大。
况且,我们都知道妈妈那天根本没有会面。
坐着马车去赴约,却因为没有马车只能留宿内瑟菲尔德。天呐,我真不知道简是如何渡过在宾利家的那段时光的。
看到这里,玛丽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她完全能想象到当时简的处境有多窘迫。以宾利家的两姐妹的性格,只是阴阳怪气都算她们善心大发了。
因为班内特太太在暴雨天去拜访亲戚这事,听起来实在是站不住脚。
简要怎样才能向宾利家的两姐妹解释呢?
说班内特太太想撮合和自己和宾利先生,才不让简坐自家的马车回家?
且不说简平时在家里,即使面对伊丽莎白,也绝不会说班内特太太一句不好。
对着外人,她又怎么会将一切推在母亲的身上呢?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简这样解释了。在宾利家的两姐妹看来,班内特太太为了推销女儿竟然用了这样不体面的手段,种行为就更加掉价了。
母亲和女儿是一家人,她们可不会觉得能做出这样的事的班内特太太的女儿,会是什么善良的人。
她们会认为简也赞同班内特太太的计划,是计划的同谋者。
还有达西先生!
要是听到了宾利小姐的转述,还不知道怎么轻视班内特一家呢?
会不会连着对伊丽莎白的那点好感都消散殆尽呢?
玛丽需要速效救心丸!
缓了一会儿,玛丽才有力气继续看这封信——
亲爱的玛丽,我想你能理解那天我是以多么焦急的心情待在家里的。
所幸事情还不算太坏。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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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一回到内瑟菲尔德,就听闻了简的事。
宾利先生坚持让简住下,第二天再坐他的马车回家,但简拒绝了。
亲爱的玛丽,我们都清楚简虽然习惯将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表现出来,可她是欣赏甚至有些爱慕宾利先生的。
面对宾利先生的盛情邀请,她竟然拒绝了。你完全可以想象,和宾利姐妹待在内瑟菲尔德的时候,她受到了多大的屈辱。
而更可笑的是,整件事情的起因却是因为家中的男士出门了,宾利小姐认为没有人陪伴她用餐,才邀请了她们认为在赫斯特福德郡“还算不错”的简去做客。
总之,最后是宾利先生送简回来的。
在这件事上,我必须说,宾利先生的确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他并没有因为那天的事情而减少对简的热情。
但简却一直闷闷不乐。这几天不怎么说话,吃得也少。玛丽,我恐怕得再次推迟去伦敦的日期了。
又及:
得益于这件事,简总算看清了宾利姐妹的性情。
玛丽,我之前认为简看谁都像个天使,这样的性情使她不能在遇到一些怀有恶意的人面前保护自己。
可我现在反倒觉得,还不如让简觉得那两位宾利小姐也是善良的人呢。
看清一个人真面目的代价是否有些大了呢?
看到最后,玛丽的气愤已经几乎消失了,内心反倒是升起一股惆怅和淡淡的后悔。
一想到是自己的提议办了坏事,叫简受到了这么大的屈辱,她就感到窝心难受。
她甚至想,是不是就该让简去淋那场雨?
这样不论是简和宾利先生,还是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他们都能因为简生的那场不算太重的病,得到一段在内瑟菲尔德相处的时间,彼此间的情感也有良好的进展……
不!不行!
玛丽立刻将这种可怕的想法从脑海里扔掉!
如果明知道简会生病,却以她的健康做筹码换取情感的进展,她和班内特太太又有什么区别呢?
简不是纸片人,她生活在这个世界,还是她的姐姐!
试想有哪个正常人是期盼着伤寒找上自己的呢?这甚至是个医疗不发达的年代。
想到这里,玛丽坚定多了。
她立刻找了信纸铺在桌前,写了一封回信——
亲爱的莉齐:
知道了最近发生的事,我也很为简感到难过。
甚至在某一刻,我为离开时劝你阻止母亲的决定而感到后悔。但一想到简免于淋雨,我又感到好受了些。
请相信我并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因为我们又怎么能预料到会发生这样事情呢?
眼下,我只希望你可以安心陪在简的身边,让她早日摆脱阴影,变得像往常那样快乐。
请别担心我。
因为我在伦敦过得很好。舅舅舅妈待我毫无保留,还为我引荐了一位了不起的夫人。
等再过些日子,我会回朗伯恩看你们的。到时候,我一定要和你们好好说说我这段时间经历的事。
——爱你的玛丽
19. Chapter 19
月末的时候,玛丽照例一早出发去酒厂。
她发现保罗今天格外高兴,一路上都哼着小曲儿,连男爵家沉默的车夫都被他的快乐感染了,也跟着摇晃着脑袋。
到了酒厂,玛丽发现不只是保罗,酒厂里的每个人看上去心情都不错,瞧见她都乐呵呵地打招呼。
她甚至疑惑了一下近期是不是有什么重大的节日。
等进了酿造车间,看到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酿酒老师傅彼得,玛丽心里除了苦恼,再没有别的想法了。
这些日子里,虽然沃尔特会计虽然还是有些拉不下脸,但他已经完全认可的她对酒厂账务的改进建议了。
其他工人虽然觉得玛丽是大小姐闲得没事干来酒厂里找乐子,对她的态度虽然算不上亲切,但至少是客气的。
只有这个老彼得,依仗着自己出众的酿酒技术,完全不把年轻轻轻的玛丽放在眼里。
可玛丽偏偏急迫地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酿造工艺,于是只能找老彼得帮忙。
天知道玛丽在他这儿碰了多少次壁了!
玛丽做了下心理建设,径直走到老彼得的面前,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惊人的假笑:“您今天还是没空吗?”
老彼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
什么呀?像蚊子哼一样。
玛丽完全没听清!
不过看老彼得这态度也不像是点头答应了。抱着持久战的想法,她无所谓地说:“没有的话我明天再问。”
就要离开时,她听到背后传来了老头气急败坏的声音:“年纪轻轻的怎么耳朵不好?我说有时间!”
玛丽这下真要怀疑自己的听力出问题了。但她不管,就算听错了也要将错就错!
“那就现在!”玛丽斩钉截铁。
老彼得又哼了一声:“急什么急,等这批发酵结束。”
玛丽坚持:“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这时,一个眼熟的酿酒工在一旁笑着劝玛丽:“小姐您放心吧,老彼得这会儿高兴着呢,不会骗您。”
玛丽看了看老彼得严肃地脸,问对方:“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瞧着和平时完全没区别。”
一旁偷听的老彼得气得又哼了声,酿酒工哈哈直笑:“您要是长时间和老彼得相处,您也会知道的。托您的福,昨天约翰逊先生通知我们去会计那儿领津贴,这个月的津贴都比上个月高不少,能加好几顿餐咧。”
“津贴?还跟我有关系?”玛丽惊讶极了 。
这次工人的工钱虽然不是经她的手算出的结果,但她知道金额和上个月差不多持平。
所以只能是昨天临时发的奖金。
“您不知道?”酿酒工也惊讶了,“可您不知道的话,我们就更不知道了。反正昨天领工钱的时候,是听约翰逊先生这么说……唉?约翰逊先生!”
酿酒工突然朝玛丽身后的方向使劲儿挥了挥手:“小姐,您还是直接问他吧。”说完便回糖化槽那了。
玛丽回头一看,果然是约翰逊先生,对方正朝她的方向走过来,脸上挂着和蔼的笑,看上去和厂里的其他人如出一辙的愉快。
还没等玛丽开口,对方便说:“玛丽小姐,现在大家可都对您心服口服啦!”
“是和昨天发的津贴有关吗?”
约翰逊先生惊得瞪大眼睛:“天呐!加德纳先生该不会还没和您说吧。玛丽小姐,还记得您两周前刚来酒厂提议的那个信用制度吗的?”
“当然记得。”玛丽点点头问,“所以效果还不错?”
约翰逊先生缓慢地摇摇头,用一副故作玄虚的语气夸张地说:“玛丽小姐,何止是不错啊!这效果堪称是奇妙的魔法!谁能想到千分之五的优惠就能收上来这么多笔拖拖拉拉的账款呢?”
玛丽听了也很高兴:“毕竟对酒馆的主人们来说,账单上减掉的数字是实打实的。即使是这笔小钱,他们也得卖力地向客人兜售不少加仑的啤酒呢。”
约翰逊连连点头:“昨天加德纳先生知道了回收的账款数额,高兴坏了。刚巧碰上发薪日,便让我和沃尔特临时给员工们发了一点额外的津贴。”
难怪大家今天都这么高兴。
原来是发奖金了!
玛丽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笑盈盈地说:“太好了!大家拿了津贴,也会更有动力工作的。”
“可不是!”约翰逊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一把年纪了去办公室的步子都带着点跳跃。
刚走没多久,他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就当是我多嘴吧小姐,昨天先生特别吩咐我,让我务必告诉大家,这津贴是因为您的缘故才有的。”说完也不等玛丽回答,就上了楼。
玛丽当然知道他说这话的用意。
舅舅这个口碑不错的雇主,和他勤劳正直的员工算是双向奔赴了。
玛丽一遍想着,余光瞥见老彼得放下手里的工具,便立刻提醒他别忘了刚才的承诺。
玛丽好说歹说,才将老彼得劝到会客厅。照他的话说,他一到这种文化人的地方就胸闷头疼。
“您还是忍耐下,我一次性问完所有问题记在纸上,以后也省得打搅您,不是吗?”玛丽笑眯眯地说。
想到以后的清静,老彼得被说服了。
但等到玛丽问起关于酿酒的宽泛且明显外行的问题时,老彼得还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最烦和你们外行人讲这些……”
玛丽端坐在桌前,无辜地看着他:“您也不想让您手下的学徒知道您不遵守诺言吧?”
老彼得只得强压着耐心从头开始解释:“我们酒厂酿的是艾尔酒,这你不会不知道。这酒的成品颜色浅,味道香,也不太烈,工人们总爱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去酒馆喝上一杯。
“除了艾尔酒外,还有波特酒、颜色黑得像煤,法国意大利产的葡萄酒,西班牙产的雪利酒,马德拉酒……”
玛丽边听边记,时不时提出一些疑问。老彼得虽然嫌烦,但也一并解答了。
说到最后,老彼得摆摆手:“……至于那些家庭果酒,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也没什么可讲的。”
家庭果酒?
玛丽想到了以前自己闲暇时会喝的轻度鸡尾酒。比起喝酒,更像是喝带一点点酒精的果汁饮料。
尽管很多爱酒的人并不承认那是鸡尾酒。但不得不承认,这种酒的销路一直很好。
想到这里,玛丽央求道:“您也说一下家庭果酒吧。”
这次任玛丽如何劝说,也没打动老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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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哪里算得上正儿八经的酒?也只有在待在家里没什么正经事干的女人才会调这种酒。”老彼得甩下这话就离开了。
玛丽皱了皱眉。
既然是女人才会调的酒,那她就去问女人。
*
“家庭果酒?”
加德纳太太有些好笑地看着脸上带着点迫切的玛丽:“怎么突然想喝果酒?恰巧厨娘前几天刚酿了一些樱桃酒,我叫她送过来。”
虽然玛丽并不是想喝樱桃酒,但她还是笑纳了:“因为很久没喝了呀。”
不一会儿,女仆便端着个放了两个酒杯和一小瓶樱桃酒进了休息室,贴心地为玛丽和加德纳太太倒上。
酒瓶刚一开封,玛丽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果香。等端起酒杯抿一口,清甜的樱桃味的液体便充满整个口腔。
果味和酒精的味道并没有完全融合在一起,闻着香甜,喝起来却有些古怪。但等玛丽再抿了几口,又觉得可以接受。
当加德纳太太问玛丽味道如何时,玛丽便这样说了。
加德纳太太笑了笑说:“我们家的厨娘厨艺还算过得去,酿果酒就稍逊一些。但我们才付她一年30英镑,也没办法要求更多了。”
“那为什么不在外面买呢?”玛丽提问。
“傻孩子,”加德纳太太轻笑,“既然是家庭果酒,自然是家里酿着玩的。一来品质不稳定,二来也不量产,上哪儿去买呢?”
玛丽思考片刻说:“所以要是解决了品质不稳定和不能量产的问题,或许就是有销路的呢?”
加德纳太太在这时才意识到外甥女的想法,惊讶地问:“难道你想生产果酒?”
“没错。”玛丽点点头,但随即她又颇为苦恼地说,“但前提是我们生产的果酒得让人喜欢……”
玛丽在心里盘算着如何验证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却听见舅妈说:“酒厂有个客户,他开了一间名叫红宝石与天鹅的酒馆。年初的时候,他的太太来拜访我,带了一瓶自己酿的樱桃酒。玛丽,我敢告诉你,那是我喝过最美味的樱桃酒。”
玛丽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随即,加德纳太太叹了口气:“若非她家最近生了一些变故,我倒可以写信给那位太太,邀请她来家中做客,让你们好好聊聊。”
玛丽也有些失望,但她立刻振作起来:“舅妈,我可以主动去拜访她呀!”
“恐怕那位太太很难打起精神来。”加德纳太太还是叹气,“其实这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好几家报社发布了报道,要是你前两个月在伦敦,大概不用我提也会知道这事的。”
玛丽被舅妈吊起了好奇心:“到底是什么事呀?”
“酒馆主人的女儿和一个诗人私奔了,在苏格兰登记了结婚。说起来,那位诗人还是个男爵的儿子。私奔前几个月才被牛津大学开除,就连他的父亲也登报与他断绝了关系。”
私奔,肆业,男爵……
玛丽缓缓地说:“舅妈,您说的该不会是那个诗人——珀西·雪莱吧?”
“嗯?”加德纳太太也惊诧了一瞬,“原来这事已经闹到连赫斯特福德郡的人都知道了吗?”
何止啊。
两百年以后的人都知道呢。
20.Chapter 20
一个空闲的下午,玛丽乘坐马车前往的舅妈提到的红宝石与天鹅酒馆。
酒馆离加德纳酿酒厂不算很远,位于一个遍布着工人住所的街区中心。
大门的上方挂了一个巨大的招牌,写着红宝石酒馆,字母旁边还用油漆画了一栋巨大的啤酒,十分引人注目。
木门虚掩着,从街道就能看到酒馆吧台内的酒保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酒杯,里面是不是传来几个伙计闲聊的声音。
保罗推开大门,先把玛丽请了进去,又朝吧台内的人喊了一句:“嘿,你家老板在吗?”
酒保便钻进了吧台里面的库房,里面传来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后,一个蓄着杂乱的胡子、红脸酒糟鼻、身形肥胖的中年男人便走了出来,大声咕哝着:“谁在这个点找我?不知道我要睡觉吗?”
等看见了玛丽,他本就粗犷脸扭成更吓人的模样,声音也粗粝得可怕:“小姐你找我?我们不认识吧。”
玛丽皱了皱眉,略有些反感。
保罗这时走上前,憨厚地笑了两声:“韦斯特布鲁克先生,我们在加德纳酒厂见过的,您还记得吗?”
中年胖子浑浊的眼睛转了转,仔细地打量着保罗,最后像终于想起来了似的叫了一声:“原来是加德纳先生的工人,你不是在给酒厂看大门吗?怎么跑来这儿了,还带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胖子眯着眼,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年纪的姑娘,全是清一色的蠢货。”
保罗立刻板着脸大声说:“您在说什么胡话?这位小姐可是加德纳先生最看重的外甥女!”
胖子不屑极了:“这个年纪的姑娘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一见了男人就连父母也不要了。加德纳先生的外甥女又怎么样?说不定哪天就对个诗人一见钟情和人私奔了。有话快说,我可没时间听你们闲扯。”
保罗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酒糟鼻胖子,立刻撸起袖子就要和人对骂:“你这人——”
“谁说我找你了?”玛丽出声打断了保罗的输出,她面色平静,看上去并没有因对方的出言不逊而生气 。
她冷静地问:“你妻子在哪儿?”
酒糟鼻老板显然愣住了,反应过来后面子又十分挂不住:“找那个婆娘做什么?一个尽知道添乱的病秧子。她生的那两个蠢东西叫我在这一代丢尽了脸面,依我看,她是好不起来了。”
玛丽按下心中的怒火说:“她是你的妻子,你的家人。如果她病了,你至少应该为她请个药剂师。”
胖子显然不乐意听到这么的年轻的女人的指责自己,更大声地叫道:“她为着两个蠢女儿,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酒馆的活也不做了,她的懒惰为酒馆造成了多少损失?我都没为这个怪罪她,上帝都会认可我的宽容。”
玛丽讥讽地勾了勾唇角:“瞧您这话说的,好像她不是您的妻子而是个怠懒的员工。冒昧问一句,韦斯特布鲁克先生,您给她发工钱吗?”
胖子倒不以为耻,理所当然地反问:“她是我婆娘,帮我干活是应该,为什么给她工钱?”
玛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说:“我要见韦斯特布鲁克太太。”
“她病了,不见人。”
“那我只好告诉治安官,有一位韦斯特布鲁克先生因为名誉受损,蓄意以消极治疗的方式谋杀自己的妻子了。”
玛丽平淡地说:“我想治安官会有兴趣深入了解这件事。就是不知道治安官介入调查以后,会不会顺带牵扯出其他的事情,影响你这间酒馆的生意了。”
玛丽说完就朝保罗使了个眼色,转身向酒馆大门走去。
她走得很快,利落的背影看上去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就要上马车的时候,从酒馆里传来了胖子粗粝的、咬牙切齿的声音:“……酒馆右边的天鹅旅馆,门房会带你去见她的。”
玛丽身形顿了顿,并没有回他,径直往街道的右边走。
果然,没走两步,她便看到一个不起眼的窄门,上面挂着天鹅旅馆的招牌,招牌旁画着一只滑稽而颜色斑驳的天鹅。
窄门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坐在一张矮木凳上,懒洋洋地打着瞌睡。
一听见脚步声便立刻惊醒,条件反射地问:“住店吗?”
保罗:“我们是来找韦斯特布鲁克太太的。”
老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给柜台上了锁,站起身走上窄窄的楼梯:“真少见啊,竟然有人要见韦斯特布鲁克太太,两位请跟我来。”
玛丽跟着老头上了楼,年久失修的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叫人怀疑这楼梯可能随时都会塌。
玛丽来这儿之前大致从秘书先生那儿了解一下韦斯特布鲁克家。
他们家的酒馆在这一带很受欢迎,啤酒的品质稳定,价格又较为低廉,因而工人们很喜欢下班后来酒馆喝上一杯。
虽然利润较其他酒馆低一些,但因为兼营了一家祖传的旅馆,倒形成了互补,收入颇丰。
这个时期酒店业十分不发达。随便一家糟糕的旅馆都能收取颇为高昂的房费。
由于工人们大多是混住的,他们的家人或亲戚要是来伦敦探亲,就只能咬咬牙住旅馆。
酒糟鼻胖子是不可能没钱给妻子治病的。
“小姐,就是这儿了。”老头用力地敲着面前的木门,和玛丽说:“他们一家都住在旅店里。韦斯特布鲁克太太病了几个月,就单独搬到这间空置的客房了。”
他又咚咚地敲了好一会儿,门那边才传来来一阵气若游丝的,完全听不清的声音。
随即,便是“扑通”一声,再没传来任何声音。
里面的人摔倒了!
门外的三人皆是一惊。
玛丽厉声对老头说:“快把门打开!”
老头哭丧着说:“这间房住着人,是从里开的,我有钥匙也打不开呀!”
“保罗,把门撬开。”
保罗立刻跑下楼,从马车后面的箱子里找出一根撬棍,又旋风一般噔噔地跑上楼:“小姐,您离远些。”
他朝门锁用力地敲击了几下,又侧着身用肩膀往门上硬生生地撞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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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终于打开了。
三人只见一个面色发青,十分瘦削的女人紧闭着双眼,倒在地上,像失去了呼吸一样。
老头哭丧着脸:“太太!哎呀,这可怎么办呢?”
“保罗,快把她抱到马车上!”玛丽立刻做出了决定,生怕耽搁了最佳救治时间。
保罗一脸犹豫:“小姐,是不是把韦斯特布鲁克先生叫来,我毕竟和这位太太……”
玛丽疾声打断:“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的事!况且那个胖子巴不得她死了。”
保罗只得照做。
等把女人抱进了马车,玛丽对车夫说:“去最近的医院!要快。”
车夫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手里的马鞭立刻挥向拉车的马,不忘对玛丽说:“小姐,最近的是盖伊医院。二十分钟就能到,您千万坐稳了。”
为了追求速度,马车比平时颠簸多了。
玛丽只能将女人搂在怀中,紧紧固定住她。
女人失去了意识,呼吸很微弱。
瘦弱的身体在发烫,很可能在高烧。
玛丽又急又气。
这时能做的却也只有祈祷。
马车一路驶进的盖伊医院。
也许是因为车厢上刻着安德森家族的纹章,马车一停下,就有人上前接应。
等医院的人将女人搬上了担架,抬进了病房,玛丽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这时,一位年轻的医生走到玛丽面前,问道:“女士,您还好吗?”
玛丽摇了摇头:“刚刚那位太太得了什么病?”
“初步检查是感染了伤寒,还有些营养不良,”年轻的医生安慰道,“不算严重,您别太担心。”
“谢谢您。”
听到这回答,玛丽这才恢复了点力气。
她抬起头,发现这位医生实在年轻得过分,同时也英俊得过分。
金棕色的头发富有一种柔顺的光泽。
面部轮廓十分柔和,五官虽然说不上十分精致,但组合起来自有一种独一无二的融洽。
棕色的瞳仁里充满了同情与关切。
察觉到玛丽惊讶的目光,对方显然有些窘迫:“女士,您完全可以相信我,为那位太太检查的是我的老师,他的医术很出众。我刚刚瞧见您的状况很糟糕,这才斗胆告诉您这些……”
玛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方可能会错意了,于是笑着说:“我不是在怀疑您的医术,我只是惊讶盖伊医院还有这么年轻的医生。您一定在医术上颇具天赋。”
对方却并未因玛丽的称赞感到高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反倒生出些忧郁:“我得承认,在医药方面,我的确算得上得心应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怀揣着甘愿为医学奉献一生的激情……”
说到这儿,年轻的医生仿若从梦中惊般,连连向玛丽道歉:“抱歉,我实在不该在病人家属面前说这些。女士,您的家人会早日康复的。”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留下愣怔的玛丽:“我说错什么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