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也想谈恋爱》 第一章永夜回响 姜苗苗第十七次把笔帽塞进嘴里，又烦躁地拿了出来。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永夜回响》的文档里，光标固执地在段落末尾闪烁，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无声地催促着她。 “见鬼的吸血鬼，到底该怎么写！”她小声地嘟囔，引来邻座同学不满的一瞥。 作为一名表面乖巧的文学系学生，姜苗苗还有一个秘密身份——某点网小有名气的作者“苗A苗”。她最近开的新书，主角是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吸血鬼贵族。可无论她查阅多少资料，写出来的文字总是干巴巴的，缺了点灵魂。 那种跨越千年的孤寂，那种对人类既疏离又忍不住靠近的矛盾感，她怎么也抓不住。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把脸埋进键盘里哀嚎时，作者后台的邮箱“叮”地响了一声。 是一封匿名邮件，标题是：关于《永夜回响》的一些浅见。 发件人的ID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M。 姜苗苗好奇地点开，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住了。 “永生不是恩赐，是枷锁。当身边的一切都如流沙逝去，唯有你矗立原地，那份孤寂，足以侵蚀灵魂。你的主角不该是神，他首先应该是一个被时间抛弃的可怜人。” 寥寥数语，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她所有困惑的症结。姜苗苗瞪大了眼睛，反复读着那段话，一股寒意伴随着巨大的惊喜窜上背脊。 这个“M”先生，仿佛亲身经历过那样的漫长岁月，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清冷与落寞。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像是找到了救星，每天都沉浸在与“M”先生的邮件交流中。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笔下角色的问题，并给出极具画面感的指点。她对他越来越好奇，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直到周一的专业课上，谜底以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揭晓了一角。 “从今天起，由我接替王教授，担任你们《十九世纪欧洲文学史》的授课老师。” 讲台上，一个身形挺拔的***定。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五官深邃俊美得不像真人，鼻梁高挺，薄唇的弧度显得有些冷漠。 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没有星辰的夜空，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平静地扫过台下所有学生。 “我叫墨真。” 他的声音清冽如冰泉，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 姜苗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墨……M？ 她看着墨真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听着他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始讲解拜伦诗歌中那些关于永生与诅咒的命题。他口中吐出的那些句子，描述着主角被世人误解的痛苦，与背负永恒生命的孤寂……竟与“M”先生在邮件里指点她的那些话，惊人地重合。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他周身那股清冷的气质更加凸显。 姜苗苗呆呆地望着讲台上那个仿佛从古典画卷中走出的男人，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隐隐觉得，这位新来的墨真教授，和他笔下的那些“非人”主角一样，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秘密。 第二章M先生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收拾着东西，议论着这位神秘的新教授。姜苗苗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一团乱麻。墨真教授，M先生……这绝不是巧合。 她抬起头，看向讲台。墨真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教案，他身上的气息，那种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仿佛真的来自另一个古老而孤寂的世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拔，薄唇轻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禁欲感。阳光在他身上似乎都失去了温度，只衬托出他肌肤更加苍白，眼底的深邃更是如同无底的深渊。 “这位教授……太有气质了，感觉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 “是啊，他讲课的声音好好听，不像我们以前的老师那么枯燥。” “不过他好像有点冷淡，脸上总没什么表情。” 同学们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入姜苗苗的耳朵，但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墨真身上，那个“M”先生，那个能精准捕捉到她笔下角色灵魂空缺的“M”先生，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化身为她《十九世纪欧洲文学史》的授课老师。 她内心五味杂陈，有震惊，有好奇，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如果墨真教授真的是M先生，那么他笔下的那些孤寂与挣扎，是否也源于他自身？他写出的那些文字，是虚构，还是某种形式的倾诉？ 姜苗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悄悄地跟在了最后离开教室的几个学生后面。她想靠近，又怕打扰。这种微妙的心情，让她觉得有些失控。 墨真似乎察觉到了她，他收拾好东西，抬眼朝她的方向望来。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姜苗苗却觉得，在那一刻，他看到了她。 “请问，墨教授……”她走上前，声音有些干涩。 墨真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却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直视她内心的困惑。 “有什么问题吗？”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姜苗苗一时语塞。她能问什么？“请问您是不是M先生？”这话太唐突了，太不合时宜了。 “我……我只是对您刚才讲的拜伦诗歌，有些疑问。”她临时编了个理由，心里却暗骂自己胆小。 墨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您刚才提到，永生是诅咒，是枷锁。我想知道，这种……被时间抛弃的感觉，具体是怎样的？比如，身边的人事物都不断消逝，而自己却永远停留在原地，那种感觉……会非常痛苦吗？”姜苗苗努力用最自然的语气问出心中的疑惑，她希望能从他的回答中，捕捉到一丝M先生的影子。 墨真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但很快便隐去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时间是公正的，也是残酷的。当一个人，或者一个种族，能够超越时间的束缚，便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与时间同步的权利。目睹沧海桑田，花开花落，生命在眼前生生灭灭，而自己却岿然不动，这种对比，足以让人产生一种极致的孤独。痛苦与否，取决于个体能否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他的话语，平静而富有哲理，却又带着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姜苗苗听着，仿佛看到了屏幕上M先生的文字，那些冰冷而充满力量的字句，此刻有了真实的声线。 “那……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能够打破这种孤寂呢？”姜苗苗小心翼翼地追问，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墨真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如同暗夜里的星火，瞬间熄灭。“人，终究是渺小的。能够短暂地温暖一瞬，便已是幸运。”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清冷，“你对拜伦的诗歌，还有其他问题吗？如果没有，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近乎官方的姿态，结束了这场对话。姜苗苗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但同时，她对他的好奇，也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长。 她知道，她和这位神秘的墨真教授，以及他隐藏的秘密，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像着了魔一样，每节课都坐在前排，时刻观察着墨真。他一如既往地高冷，板正，讲课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人，以及他口中那些古老而深刻的欧洲文学。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姜苗苗总觉得，在那层冰冷的伪装之下，藏着什么。 有时候，他会不经意地扫过台下，目光似乎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种眼神，不是对普通学生的关注，而更像是一种……审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每一次目光交汇，姜苗苗的心都会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一次课间休息，姜苗苗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墨真的办公桌。桌子上，摆放着几本厚重的古籍，还有一份未完成的稿件。她鬼鬼祟祟地瞄了一眼，上面的文字，竟然是她熟悉的欧洲文学研究的专业内容。 “在写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墨真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一些关于吸血鬼神话在十九****中的演变的研究。” 吸血鬼神话？姜苗苗的心猛地一颤。这不正是她的主题吗？ “哦？”她故作镇定，指着稿件，“这个……方便借我看看吗？我也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墨真看着她，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打量她的真实意图。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这只是我的初步研究，可能对你没有太大帮助。” “没关系，看看总比不看好。”姜苗苗露出一个略显紧张的笑容。 墨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打印稿，递给了她。“随便看看，不要泄露。” 姜苗苗接过稿件，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仿佛墨真身上那种特有的冷意，也渗入了纸张。她迫不及待地展开，眼前的文字，瞬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篇关于德古拉伯爵在十九****中的象征意义的分析。文字严谨而深刻，论证逻辑清晰，更让她震惊的是，其中对吸血鬼那种“永生而孤独”、“渴望爱却又恐惧爱”的解读，与M先生在邮件中给她的建议，不谋而合。 “‘他既是黑暗的化身，又是被时代遗弃的孤魂。他渴望着永恒的生命，却又在生命的尽头，承受着无尽的虚无。’这段话写得太好了。”姜苗苗忍不住赞叹道。 墨真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你很喜欢这个话题？” “嗯，我……我正在写一本关于吸血鬼的。”姜苗苗坦白道，她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墨真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扬了扬，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哦？写的是怎样的吸血鬼？” “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吸血鬼，他很孤独，也很矛盾，他看着人类的世界不断变化，自己却永远停留在原地。”姜苗苗描述着，仿佛在描绘她脑海中的M先生。 墨真静静地听着，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是一种姜苗苗无法理解的，仿佛包含了无数故事的光芒。“那么，你打算如何表现他的孤独？你认为，什么才能驱散这种孤独？” 姜苗苗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她想告诉他，她觉得，爱，或许是驱散孤独最好的方式。但她又不敢。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隐藏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我还在思考。”她含糊地回答道，然后，她猛地想起了自己来时的目的。“对了，教授，我之前给您发了邮件，关于《永夜回响》的一些建议，您看到了吗？” 墨真微微一怔，然后，他平静地说道：“嗯，看到了。你的，非常有潜力。特别是对于角色内心世界的刻画，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个M先生的语气，充满了专业和鼓励，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姜苗苗的心，因为这句肯定，而泛起阵阵涟漪。 “谢谢您！您给我的建议，对我帮助太大了！”她由衷地感谢道。 墨真点了点头，又看向桌上的稿件。“吸血鬼的神话，其实是人类对自身孤独和对永恒的恐惧的一种投射。他们渴望长生，却又害怕死亡的虚无。这种矛盾，是他们最真实的写照。”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姜苗苗。“而这份孤独，如果不能被理解，或者被填补，便会化为噬人的魔爪。”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地刺入姜苗苗的心脏。她看着墨真，看着他那张如同雕塑般完美的脸庞，看着他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她突然觉得，他所说的“孤独”，他所说的“噬人的魔爪”，或许，不仅仅是他笔下的角色，也包括他自己。 她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如同破土而出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生长。她觉得，这位神秘的墨真教授，不仅仅是她创作的灵感来源，更是……她中那个活了千年的吸血鬼，最真实的映射。 她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那是对未知的好奇，对神秘的着迷，还有一种……莫名的心疼。她知道，她已经无可救药地，被这个男人，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神秘世界，吸引了。 姜苗苗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流连，她注意到他衬衫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血管在皮肤下隐隐可见，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苍白。她甚至能想象到，如果被尖锐的物体划破，那里流淌出的，会是怎样不同寻常的血液。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却又不由自主地着迷。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稿件，仿佛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教授，您对吸血鬼的研究，还有多久才能完成？”她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墨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趣味。“我的研究，或许永远不会有完成的那一天。因为，这个课题，本身就充满了未知。” “那……如果，我写的，能让您看到一些新的东西呢？”姜苗苗鼓起勇气问道。 墨真微微挑了挑眉，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却冷漠之外的，一丝浅浅的笑意。“我很期待。” 这一刻，姜苗苗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梦境，一场关于古老传说、神秘力量和跨越界限的爱情的梦境。她知道，她已经无法回头了。她要继续写下去，写下去，直到她真正理解那个藏着千年孤寂的吸血鬼，也直到她真正理解，眼前这位神秘的教授。 她握紧了手中的稿件，目光坚定地看向墨真。“谢谢您，教授。” 墨真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他低头继续整理他的文件。 姜苗苗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创作激情。她知道，她的《永夜回响》，她的苗A苗，将迎来全新的篇章。而这一切，都源于这位冷峻迷人的墨真教授，和那封来自“M”的匿名邮件。 她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光标在文档的末尾，不再是嘲弄的眼睛，而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起点。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飞舞，仿佛要将心中涌动的一切，化为文字，化为故事。 “千年的时光，是他唯一的伴侣，也是他最残忍的敌人。他见过王朝的更迭，见过文明的兴衰，却从未见过，一颗能够融化他冰冷心脏的火焰……” 她写下第一个字，然后，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墨真，仿佛在与他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她知道，这个故事，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创作，更是她与这位神秘教授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共鸣。 墨真依旧专注地看着文件，但姜苗苗却觉得，他似乎，正在倾听。 第三章窥秘 教室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与教室里弥漫的薄暮般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姜苗苗回到座位，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她仿佛能感受到墨真教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气息，那是一种跨越了生死、超越了时间的孤寂。他口中的“研究”，那些关于吸血鬼神话的演变，那些对孤独和恐惧的探讨，像一把钥匙，悄然开启了她中最深处的门锁。 她写着：“他存在于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每一个午夜的梦魇。他的名字，是恐惧的代名词，也是……禁忌的诱惑。”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墨真。他依然坐在讲台后，身姿挺拔，仿佛一尊来自遥远时代的雕塑。他低头整理着文件，但姜苗苗却觉得，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感受到她笔下文字中流淌出的，对他隐秘情感的揣摩。 “他是否曾尝试去拥抱光明？是否曾渴望过，被凡人短暂的生命所拥有的温暖？”姜苗苗继续写着，她的思绪随着墨真的话语和她自己对吸血鬼角色的理解，如同潮水般汹涌。她忽然想起墨真在课上提到的，时间是公正的，也是残酷的。对于一个永生者而言，这种“不被时间抛弃”的孤独，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煎熬？ “他见过爱人从青丝到白发，见过他们化为尘土，而他，却永远停留在那个最美好的瞬间，看着属于他们的时光，一点点地从指缝中溜走。”她这样写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墨真的声音，带着他语言中那种深刻的、属于永生者的苍凉。 她注意到墨真偶尔会抬眼，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那眼神深邃而复杂，仿佛在审视，又像是在……追溯。他是否也曾有过她中主角般的挣扎？是否也曾被某种强烈的情感所吸引，却又因为自身的存在而不得不退缩？ “当他看到，那个本应如同流星般短暂的生命，却能以一种惊人的韧性，顽强地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时，他心中冰封了千年的角落，是否会有一丝裂痕？”姜苗苗在键盘上敲下这句话，她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去探寻墨真教授身上隐藏的秘密，想要去理解他那份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孤寂。 她继续写着：“或许，正是因为生命如此短暂，所以才显得如此珍贵。或许，正是因为死亡的不可避免，才让爱，变得如此炽热而动人。他，一个永恒的旁观者，是否也渴望着，能够成为这短暂而炽热生命的一部分？” 墨真教授似乎在她写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姜苗苗不确定，那是她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在倾听，甚至在……回应？ 她想起了M先生邮件中的话：“一个角色，如果只有冰冷的外壳，而没有跳动的心脏，那便只是一个符号。”墨真教授，或者说M先生，他所指引的，不仅仅是她中吸血鬼角色的内心世界，更是一种……超越种族，超越生死的，对情感的理解。 “当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永生者之间冰冷共鸣的情感时，他会如何反应？是逃避，是抗拒，还是……带着一丝绝望的希望，去靠近？”姜苗苗写道，她仿佛看到，那个活了千年的吸血鬼，在某个寂静的夜晚，看着窗外闪烁的星辰，心中涌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似乎也因为这极致的想象，而加速了流淌。她抬起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指尖冰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也许，正是这份对‘短暂’的渴望，让他看到了‘无限’的可能。”她继续写道，“也许，正是这份对‘死亡’的恐惧，让他明白了‘生命’的真正意义。” 教室里，学生们渐渐散去，但姜苗苗却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仿佛与墨真教授形成了一种无形的连接。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份孤寂，那份被时间抛弃的无奈，以及……那份被压抑的，对温暖的渴望。 她写道：“他，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孤魂，是永恒轮回中的囚徒。他见过无数生命的凋零，却从未料到，自己会因为一颗凡人的心跳，而重新燃起生的渴望。” 她看着墨真，他依旧平静地整理着文件，但姜苗苗却仿佛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被触碰到了内心深处的情感。 “他是否曾站在凡人的世界边缘，看着他们欢笑、哭泣、相爱、别离，然后，独自品尝着，那份无法融入的苦涩？”姜苗苗问道，这句话，既是对角色的探问，也是对墨真教授内心的试探。 墨真教授似乎抬起了头，目光恰好与她的视线相遇。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觉得，这一刻，她似乎窥见了，他身上最隐秘的部分。 “他，是否也曾……害怕？”姜苗苗几乎是屏住呼吸，在键盘上敲下了这句话。她想知道，这个传说中强大而冷酷的吸血鬼，在漫长的生命中，是否也曾有过，像凡人一样，无法承受的恐惧。 墨真教授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表情，但他手中的动作，却似乎停顿了片刻。姜苗苗觉得，她的猜测，正在一点点地变成现实。 她继续写道：“他，是行走于时间长河中的旅者，用冷漠伪装起内心的伤痕。他见过繁华落尽，见过沧海桑田，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次意外的相遇，而开始渴望，一种名为‘爱’的，能够温暖他冰冷灵魂的火焰。” 她感到，自己的创作，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她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她仿佛化身为了那个吸血鬼，去感受他的孤独，去理解他的挣扎，去探寻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千年的等待，只为那一瞬的心动。他，是否也曾想过，打破永恒的诅咒，去拥抱那短暂而绚烂的生命？”姜苗苗写道，她觉得，这便是她中，那个活了千年的吸血鬼，最核心的矛盾。 教室里的灯光，在这一刻，显得有些昏暗，仿佛呼应着她笔下，那个属于吸血鬼的世界。姜苗苗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她已经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墨真教授，不仅仅是她灵感的来源，更是她中，那个活了千年的吸血鬼，最真实的，也是最动人的，写照。 她继续写着：“他，注定要承受永恒的孤独，却又在凡人短暂的生命中，窥见了，属于爱的曙光。他，将如何面对这来自地狱的引诱，和来自天堂的呼唤？” 姜苗苗敲下了最后一个字，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创作激情，在身体里燃烧。她抬头看向墨真，他依旧是那个高冷而神秘的教授，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仿佛和她笔下的吸血鬼，融为了一体。 “他，是否……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姜苗苗在心中默念，她知道，她要继续写下去，去探索，去追寻，去为她的吸血鬼，寻找到，那一线，来自凡人世界的，温暖的阳光。 她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因为这极致的想象，而变得更加温热。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稿件，仿佛抓住了，一个属于她，也属于墨真的，秘密。 第四章雨夜同途 得到M的回应，姜苗苗整个上午都沉浸在一种无法言喻的雀跃中。她抱着手机，一会儿看看邮件，一会儿又打开自己的页面，反反复复地着最新章节和下面的评论。评论区里，读者们对这一章反响热烈，纷纷表示被吸血鬼公爵和少女的互动甜到了，甚至有人开始猜测公爵是不是在现实中也有了心仪之人，否则怎么能写出这样缱绻细腻的情感。姜苗苗看着这些评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更是甜蜜得发酵。 她决定今天下午去图书馆，继续写。她想把这份灵感趁热打铁，将墨真带给她的那份特殊感受，尽可能多地融入到她的故事里。 午饭过后，姜苗苗收拾好书包，哼着小调朝图书馆走去。一路上阳光明媚，微风不燥，连路边的花朵都似乎开得格外娇艳。她来到图书馆，发现墨真教授果然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一切喧嚣隔绝开来，自成一个沉静的宇宙。 姜苗苗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却发现自己的思绪有些飘忽。她总是忍不住偷偷抬眼，观察墨真。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他看起来不像凡人，倒真有几分神祗遗落人间的疏离与高贵。 她不禁想起了昨天雨夜里，他为她撑伞的情景。他的手很凉，但却给她带来了最温暖的庇护。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即便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字，也足以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尝试着将这些细节写进，写公爵对少女的温柔、克制，写少女面对公爵时的小心翼翼和情难自禁。然而，越是想写好，她反而越是感觉词不达意，笔下的文字总显得苍白无力，无法捕捉到墨真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 “嘶——” 姜苗苗不小心写得太投入，指甲划过键盘边缘，带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很快渗了出来，晶莹的，带着她特有的清甜香气。她下意识地将手指放到嘴边，含住了伤口，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目光。她猛地抬头，发现墨真教授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两潭古井，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压抑的狂躁。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仿佛被某种远古的捕食者盯上一般。她的直觉告诉她，墨真此刻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墨真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书，遮住了半张脸。然而，姜苗苗依旧能感觉到，他那股压抑的、近乎灼热的视线，并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她甚至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似乎比平时重了几分。 姜苗苗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离开，但又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刺痛，血液的甜香似乎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变得更加浓郁。 墨真握着书的手指，骨节分明，却也泛着一丝不异于寻常的苍白。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书本遮掩下的唇角，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透露出一种极度的隐忍和痛苦。 姜苗苗看着他，心里既害怕又疑惑。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她一点点血迹，会让墨真教授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的病症？她胡乱猜测着，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终于，墨真“砰”的一声合上书，猛地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急促，椅子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惊动了图书馆里不少正在看书的学生。他甚至没有看姜苗苗一眼，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图书馆外走去，背影带着一丝仓皇。 “教授！”姜苗苗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墨真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径直消失在了图书馆的大门外。 姜苗苗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心也湿漉漉的。刚才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道还在渗血的细小伤口。难道是她的血有什么问题？她有些心悸地想。 但随即，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墨真教授是文学系的知名教授，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伤就失态成那样？或许，他只是身体不舒服，或者有什么急事？她努力为他找着借口，试图平息自己内心的不安。 可墨真离开后，那股萦绕在她心头的诡异感却始终挥之不去。她再也无法专心写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墨真刚才的眼神，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充满野性与压抑的挣扎。 她收拾好东西，草草离开了图书馆。一路上，她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最新的八卦，姜苗苗却显得心不在焉。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墨真那双深邃而狂躁的眼眸，仿佛还在她眼前闪烁。 当晚，姜苗苗依旧无法入睡。她翻来覆去，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而，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置身于一片古老的森林，周围是参天古树，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吸引力，指引着她向前走去。穿过一片迷雾，她来到了一座破败的古堡。古堡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推开门，发现古堡内部奢华而空旷，充满了腐朽的气息。大厅中央，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头发如同墨染。 “墨真？”她鬼使神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身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借着月光，姜苗苗看清了他的脸。赫然是墨真教授！ 然而，此刻的墨真，却与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教授判若两人。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唇色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艳红。最令她感到惊恐的是，他的眼睛，竟然是两团燃烧着猩红火焰的深渊，里面充满了饥渴和野性。他的嘴角，甚至隐约露出了两颗尖锐的獠牙。 他一步步走向她，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姜苗苗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靠近。 “你的味道……太甜美了……”墨真沙哑的声音在梦境中响起，带着一种原始的蛊惑。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姜苗苗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仿佛被死神触摸一般。 “你……是什么……”姜苗苗艰难地发出声音，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墨真猩红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吸入其中。他缓缓俯下身，冰冷的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脖颈。 “我是……你笔下，那个渴望栖息的……风雨。” 话音未落，一股剧烈的刺痛从她的脖颈传来，姜苗苗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 “呼哧……呼哧……” 她大口喘息着，心跳快得仿佛要冲出胸腔。窗外天色蒙蒙亮，宿舍里一片寂静。室友们还在熟睡，只有她一人，被那诡异的梦境吓得面色苍白。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并没有任何伤口，但那种被獠牙刺穿的疼痛感却如此真实，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 梦……那只是一个梦……姜苗苗不断地告诉自己，试图安抚内心的恐惧。 可是，梦境里墨真那双猩红的眼睛，他那句“我是……你笔下，那个渴望栖息的……风雨”，却像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猛然想起昨天图书馆里，墨真失态的反应，以及他离开时那近乎仓皇的背影。还有他之前邮件里那句“风雨也渴望片刻的栖息”。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姜苗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努力想要将这些不合理的念头抛开，但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却像潮水一般，不断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自己的。屏幕上，赫然是她笔下的吸血鬼公爵，在月夜下，眼神饥渴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或许真的不仅仅是虚构。 然而，墨真教授怎么可能是吸血鬼呢？那可是传说中的生物啊！姜苗苗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她一定是最近写写魔怔了，才会把梦境和现实混淆。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决定今天去图书馆查阅一些资料，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吸血鬼的民间传说，能为她的增添一些细节。 然而，当她再次走进图书馆，来到墨真教授平时常坐的位置时，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她环顾四周，图书馆里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看到墨真的身影。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毕竟，昨天他那诡异的反应，还是让她有些心有余悸。 姜苗苗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却发现自己还是无法专注于写作。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墨真教授平时坐的位置。 他今天为什么没来？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打开墨真教授的个人主页。上面显示着他最近的学术讲座安排，以及一些发表的论文。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人类。 可她内心深处，那股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头滋生——她想知道墨真教授的秘密。 她并不是一个擅长八卦的人，但此刻，她却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去探究墨真教授身上那股神秘而诡异的气息。 她想起了之前偶尔在学校论坛上看到的一些关于墨真教授的讨论。有人说他从不参加学校的聚会，生活极其规律，从不迟到早退，却也从不与人深交。还有人说，他似乎对阳光有些排斥，很少在户外活动，即便是在白天，也总是穿着深色的衣服。 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此刻在姜苗苗的脑海中串联起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吸血鬼的传说。 姜苗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如果墨真教授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贸然去探究，很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可是，她却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她是一个作家，天生对神秘事物充满了探究欲。更何况，墨真教授，那个在邮件里给予她莫大鼓励和共鸣的男人，让她对他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她想了解他，了解他的一切。 她决定从图书馆的资料开始查起。她想找到一些关于吸血鬼的古老传说，看能否找到一些和墨真教授身上的特质相吻合的线索。 她在图书馆里穿梭，在古籍区停留了很久。她查阅了各种关于吸血鬼的传说、神话、历史记载。她发现，不同文化背景下，吸血鬼的形象各不相同，但有一些共通的特征：惧怕阳光、吸食血液、拥有异于常人的力量和永恒的生命。 当她看到“对大蒜、十字架和圣水有强烈排斥”这些描述时，姜苗苗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太荒谬了。墨真教授怎么可能惧怕大蒜和十字架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将那些荒诞的传说抛之脑后，转而寻找一些更为“科学”的解释。她查阅了关于血液疾病、精神分裂症等方面的资料。她试图为墨真教授昨天的反常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无论她怎么查，怎么想，都无法完全说服自己。墨真教授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冷气质，那种仿佛看透世事的深邃眼眸，以及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都让她无法将他简单地归结为“生病”或者“情绪失常”。 傍晚时分，姜苗苗带着一脑袋的疑问离开了图书馆。她感到有些疲惫，但内心深处，那股探究欲却被彻底点燃了。 她回到宿舍，室友小雅看到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关心地问道：“苗苗，你怎么了？看你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姜苗苗叹了口气，将自己昨天在图书馆的经历，以及那个奇怪的梦，和小雅简单地讲了讲。当然，她隐去了自己对墨真教授身份的猜测，只说自己被墨真教授的异常举动吓到了。 小雅听完，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道：“天哪！墨真教授平时那么高冷，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你确定他不是有什么怪癖吗？” “我也不知道……”姜苗苗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他当时的样子，太吓人了。而且，我做的那个梦，太真实了。” 小雅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瞎想了，那肯定只是一个梦。你最近写吸血鬼写太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至于墨真教授，说不定他只是身体不舒服呢？毕竟是老师，平时工作压力也大。” 姜苗苗知道小雅说的有道理，但她内心深处，却始终无法完全相信这些“合理”的解释。 夜幕降临，姜苗苗依旧没有睡意。她打开电脑，试图用写作来排解内心的困惑。她想将自己心中的疑问和猜测，都写进里。 她写笔下的少女，在某个雨夜，意外窥见了吸血鬼公爵的脆弱。她写少女在梦中，被公爵的獠牙所威胁，却又在清醒后，对公爵产生了更强烈的好奇心。她写少女开始查阅各种资料，试图找到公爵身上那股诡异气息的源头。 她写得非常投入，仿佛在通过自己的文字，一点点地揭开墨真教授身上那层神秘的面纱。 写到深夜，姜苗苗感到口渴，便起身去倒水。她刚走到饮水机旁，宿舍楼里突然停电了。 “啊！”宿舍里响起一片惊呼声。 姜苗苗的心猛地一跳。黑暗瞬间将她吞噬，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仿佛回到了梦境中那片漆黑的古堡。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线驱散了一丝黑暗，却也让她感到更加不安。 “苗苗，你没事吧？”小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没事……”姜苗苗勉强回答道，声音有些颤抖。 她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床位，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她看到窗外，一轮血红色的月亮高悬空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姜苗苗的心脏猛地一抽。她下意识地想起了吸血鬼的传说。传说中，在血月之夜，吸血鬼的力量会变得更加强大，他们的欲望也会被无限放大。 她猛地抱紧被子，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寒意。 她不知道，此刻在苍南大学另一栋公寓里，墨真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血红色的月亮将他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他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妖异的猩红色，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饥渴和痛苦。他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抓着窗沿，指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煎熬。 可是，他体内的野性，此刻却在血月的刺激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落地窗上，玻璃应声而碎，发出刺耳的声响。 墨真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狂躁和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血月的光芒，透过破碎的窗户，洒满了整个房间。墨真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在悄然降临。 而此刻，在宿舍楼里，姜苗苗依旧抱着被子，瑟瑟发抖。她看着窗外那轮血红色的月亮，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第五章回响 宿舍里的电是在半小时后恢复的。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姜苗苗心底的寒意。小雅和其他室友长舒一口气，纷纷从床上探出头来，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停电。只有姜苗苗，依旧死死地抱着被子，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轮诡异的血月，不知何时已经被乌云遮蔽，夜空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可那份心悸的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冰凉的指尖和急促的脉搏。她脑海里，墨真教授的脸和梦中那个獠牙毕露的吸血鬼形象，开始不受控制地重叠、交织，让她头痛欲裂。 这一夜，姜苗苗彻夜未眠。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精神恍惚地走进了教室。是墨真教授的《西方文学思潮》。以往，她总是对这门课充满期待，期待看到那个清冷的身影，聆听他富有磁性的声音。但今天，她的心里却充满了矛盾和畏惧。她既想见到他，想从他身上找到一切正常的证据来推翻自己荒谬的猜想，又害怕见到他，害怕从他身上发现更多无法解释的诡异之处。 然而，当上课铃声响起时，走上讲台的却不是墨真，而是一位陌生的中年女老师。 “同学们好，墨真教授今天身体有些不适，请了病假，这节课由我来代上。”代课老师微笑着解释道。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议论。 “墨教授也会生病？我还以为他是铁打的呢。” “是啊，他可是全勤教授，从没听说过他请假。” “会不会是昨天血月闹的？我昨晚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一个喜欢神神叨叨的男生小声说。 周围的同学都笑了起来，只当是玩笑。但“血月”这两个字，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姜苗苗的心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请假了。是在她做了那个梦，在血月出现的夜晚之后。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整节课，姜苗苗都心不在焉。代课老师讲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脑海里，全是墨真教授。他到底怎么了？病得严重吗？还是说……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那扇被砸碎的玻璃窗，那痛苦的挣扎，难道不只是她因为恐惧而产生的臆想？ 下课后，小雅凑了过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苗苗，你没事吧？你看你，魂不守舍的。不就是墨教授请个假嘛，至于把你吓成这样？” 姜苗苗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我就说你别胡思乱想了，”小雅戳了戳她的额头，“老师也是人，生病请假多正常啊。走，吃饭去，吃饱了就有精神了。” 姜苗苗被小雅拉着往食堂走，可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轻。她知道，在没有找到答案之前，她恐怕是无法安心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不可抑制地滋长。 她想去看看。 她想去墨真教授住的地方看看。她不是想去打扰他，她只是……只是想确认他是否安好，想驱散自己心中那些越来越离谱的猜测。 她从学校论坛上，早就知道了墨真教授住在校外的“静园”高级公寓，那里离学校不远，安保严格，住户非富即贵，也符合他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午饭过后，姜苗苗找了个借口支开了小雅，独自一人朝着静园公寓的方向走去。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微风和煦，可姜苗苗却感到一阵阵的发冷。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心虚和羞耻，这简直就像个变态的跟踪狂。可那股强烈的好奇与担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不断向前。 静园公寓是一片设计现代的建筑群，环境清幽。姜苗苗在公寓外围徘徊了许久，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去。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 就在她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一辆印着“XX门窗维修”字样的工程车从她身边驶过，缓缓开进了公寓的地下车库。 姜苗苗的脚步猛地顿住。 门窗维修？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个被她强行压下去的画面再次浮现——墨真一拳砸碎落地窗，玻璃四溅。 不，不会的，肯定是巧合。她拼命地对自己说。也许只是哪家住户的窗户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鬼使神差地跟随着公寓的指示牌，走向了墨真教授所住的那栋楼。她记得论坛上有人提过，他住在B座的高层。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楼下的一片小花园里，仰头向上望去。高耸的楼体上，是一格格巨大的落地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她眯着眼睛，一层一层地向上寻找。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大概十七八层的位置。那里，有两个系着安全绳的工人，正悬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拆卸着一块巨大的、已经完全碎裂的玻璃！那裂纹如同蛛网般密布，中心处还有一个明显的破洞，可以想象，造成这一切需要多大的力量。 姜苗苗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混合着恐惧和震惊的寒意。 原来……那不是臆想。昨晚，真的有玻璃碎了。而且，就是在他住的这栋楼。 就在这时，公寓楼的单元门“滴”的一声打开，一个熟悉又清瘦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墨真。 姜苗苗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甚至忘记了躲藏。 今天的墨真，看起来和往常很不一样。他没有穿一丝不苟的衬衫，而是换上了一件宽松的深灰色高领毛衣，领子高高地立着，遮住了他大半的下颌和脖颈。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透明感，嘴唇也毫无血色。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睛，仿佛有些不适应这温暖的光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虚弱感，像是大病初愈。 他似乎是出来丢垃圾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他缓缓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将袋子扔了进去，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和姜苗苗对上了。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姜苗苗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错愕，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警惕和疏离。 他那双总是像深潭一样沉静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冰霜。 “姜苗苗？”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在这里做什么？” 姜苗苗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路过？说自己来找朋友？任何借口在此时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上瞟了一眼那正在施工的破碎窗户。 墨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他眼中的那一丝错愕，迅速被一种冰冷的、拒人**里之外的漠然所取代。 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她的脸上，语气冷得像冬日的寒风：“谁让你来这里的？” 姜苗苗被他冰冷的语气刺得心口一缩，委屈和窘迫瞬间涌上心头。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听说你请假了，身体不舒服，所以……有点担心……” “担心？”墨真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疏离，“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学生来担心了？”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姜苗苗的心里。她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如此伤人的话语。那个在邮件里温柔地指点她，那个在雨夜为她撑伞，那个会因为她手指破了而失态的墨真，仿佛是另一个人。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姜苗苗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私下调查我的住处，跑到这里来窥探我的隐私？”墨真的声音愈发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向她，“姜苗苗，我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我的学生，不要做任何超出你本分的事情。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八卦上，不如多花点心思在你的学业上。”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转身，刷卡走进了单元门。厚重的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他与她，彻底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姜苗苗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秋日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吹得她单薄的身体一阵阵发冷。 他的话，他的眼神，都像最锋利的武器，将她那点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纯粹的关心，切割得支离破碎。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自作多情地演了一出独角戏，最后被主角毫不留情地赶下了台。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用这么伤人的话来推开她？如果他真的只是生病了，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他越是这样，反而越是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他一定有秘密，一个不愿为人所知，甚至让他感到痛苦的秘密。 头顶上，工人们更换玻璃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和愚蠢。 姜苗苗胡乱地擦掉眼泪，心中那股被刺伤的委屈，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不甘、心疼和更加执拗的好奇。 她不相信，那个在图书馆里，因为她一点血迹就痛苦挣扎到失控的男人，会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今天所有的冰冷和刻薄，都像是一种用力的伪装。他在害怕，他在害怕她靠近，害怕她发现他的秘密。 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姜苗苗抬起头，再次看了一眼那扇正在被修复的巨大窗户，眼神逐渐从悲伤转为坚定。 她想知道答案。无论那个答案有多么荒诞，或者，有多么危险。 第六章夜寻 姜苗苗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都有些麻木，直到头顶上刺耳的施工声渐渐平息，工人们的身影消失不见，那扇破碎的窗户已经被崭新的玻璃取代，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冰冷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行尸走肉一般。小雅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追问了半天，她也只是摇摇头，说自己有点累。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墨真那双冰冷的眸子和刻薄的话语，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委屈吗？当然委屈。她只是出于最单纯的关心，却被他当成了别有用心的窥探者，被他用最伤人的话语狠狠推开。那份被误解和羞辱的感觉，让她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是，当最初那阵剧烈的刺痛过去后，更多的情绪开始浮上水面。 是心疼。 他那过分苍白的脸色，那份仿佛连站在阳光下都感到不适的虚弱，还有那件在高领毛衣下，刻意遮掩的脖颈……所有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他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一个能一拳砸碎钢化玻璃的男人，却虚弱成那个样子，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端的矛盾。他越是用力推开她，就越像一只受伤后，为了不让人靠近伤口而拼命龇牙咧嘴的野兽。他不是在攻击她，他是在保护自己。 更是……无法抑制的好奇与执着。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和她划清界限，大可以冷处理，或者用更温和、更官方的方式告诫她。但他选择了最激烈、最伤人的一种。这种过激的反应，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和恐惧。他害怕她发现什么？害怕她看到那扇破碎的窗户？害怕她将昨晚的血月、他的“病假”和这暴力的一幕联系在一起？ 想到这里，姜苗苗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忽然记起了一个细节。墨真刚才出来，是丢垃圾。 他扔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那个垃圾桶！ 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她几乎是弹射般地穿上鞋，抓起宿舍的钥匙就冲了出去。 “苗苗！你去哪儿啊？天都快黑了！”小雅在身后担忧地喊道。 “我……我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道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拉长了她奔跑的身影。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是个疯子。去翻老师的垃圾？这简直是只有变态才会做的事情！如果被人看到，她姜苗苗在苍南大学就彻底社会性死亡了。 可是，那个秘密的诱惑太大了。那份担忧和心疼，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羞耻。她必须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她再次气喘吁吁地跑到静园公寓外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公寓区里灯火通明，但那片小花园却显得有些幽暗。她心脏狂跳，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一咬牙，快步走向了下午墨真丢垃圾的那个分类垃圾桶。 垃圾桶分为“可回收”和“其他垃圾”两个投入口。她记得清清楚楚，墨真扔的是“其他垃圾”那个桶。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掀开了那个沉重的金属盖子。 一股混杂着各种生活垃圾的酸腐气味瞬间涌了上来，熏得她一阵反胃。她强忍着恶心，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桶内五颜六色的垃圾袋。 她记得墨真扔的是一个纯黑色的袋子，没有任何标志。她用一根捡来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在里面翻找着。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擂鼓。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她快要被那股气味熏晕过去，准备放弃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圈扫到了一个被其他垃圾袋压在下面的黑色袋子。 就是它！ 她心中一喜，也顾不上脏了，连忙用树枝将那个袋子勾了上来，费力地拖到旁边的草地上。 袋子扎得很紧。她解开那个死结，手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期待在里面看到什么，或者说，害怕看到什么。 袋子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些很正常的生活垃圾。一个喝完的牛奶盒，一些拆开的快递包装，还有一些食物残渣。 姜苗苗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他真的只是在处理普通的垃圾？她觉得自己刚才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简直愚蠢到了极点。 她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把袋子重新扎起来扔回去，手电筒的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袋子底部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很小，像是某种药剂瓶，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 姜苗苗的心猛地一跳，她伸手将那个瓶子拿了出来。借着手机的光，她看清了标签上的字。那不是中文，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英文单词，而是一串她从未见过的，由优雅而古老的字母组成的文字。 她虽然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串文字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而在那串古老文字的下方，有一行用黑色记号笔手写的小字，是德语。 “Beruhigung**ittel”。 姜苗苗主修的是文学，德语也是她的二外课程之一。这个单词她恰好认识——镇静剂。 瓶子是空的，里面一滴液体都不剩。 镇静剂？他为什么要用镇静剂？而且还是这种看起来就不是正规渠道能买到的、包装古怪的镇静剂。难道他的“病”，是某种精神上的……狂躁症？所以他需要靠镇静剂来平复情绪？所以他才会失控砸碎玻璃？ 这个解释似乎很合理，也足以解释他为什么如此抗拒她的靠近。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大学教授，都不会希望自己这种隐秘的“病症”被学生知道。 姜苗苗捏着那个小瓶子，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是这样……她心中的巨石似乎落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被更浓重的心疼所占据。他一个人，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和压力？ 她将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准备把剩下的垃圾扔回去。就在她拎起袋子的一瞬间，一片边缘带着暗红色的东西从袋子里滑了出来，掉在了草地上。 那是一块布。一块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白衬衫的布! 第七章秘密的碎片 白衬衫的布料。 手机的光束在那片暗红色的边缘上凝固了。那不是污渍，也不是颜料，而是一种干涸的、浸入布料纤维的、呈现出铁锈般暗沉色泽的……血。 姜苗苗的呼吸瞬间被夺走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收紧。 血迹。破碎的布料。空了的镇静剂药瓶。砸碎的钢化玻璃。 这些线索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脑中的迷雾，将所有看似无关的碎片串联成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真相。 他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他的“病”发作了。 那是一种极其狂暴、不受控制的发作。他失去了理智，在房间里发狂，甚至自残。他一拳砸碎了坚硬的钢化玻璃，任由锋利的碎渣划破自己的身体。他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像一头被囚禁在牢笼里、痛苦不堪的野兽。最后，他用掉了整整一瓶强效镇静剂，才勉强将那个疯狂的自己压制下去，然后疲惫地陷入沉睡。 所以他今天才会那么虚弱，脸色才会那么苍白，甚至连站在阳光下都显得摇摇欲坠。所以他才会对她的关心如此抗拒，用最伤人的话来驱赶她，因为他害怕，害怕她看到他狼狈不堪的伤口，更害怕她发现他身体里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充满暴力倾向的怪物。 姜苗苗蹲在草地上，手里捏着那块冰凉的布料，指尖都在颤抖。下午被他言语刺伤的委屈和羞辱，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心疼。 她想象着他一个人，在寂静的深夜里，如何与那份狂躁和痛苦搏斗。没有人在身边，没有一句安慰，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边的孤寂。他那双总是清冷如月色的眼眸，在那个时候，会被怎样的猩红与疯狂所占据？他那总是挺拔如松的身影，又会怎样蜷缩在角落，痛苦地喘息？ 这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是那样的高高在上，是学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所有学生敬畏仰望的墨真教授。可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却要独自舔舐这样狰狞的伤口，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秘密。 他不是在推开她，他是在保护她。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他不是厌恶她的靠近，他是害怕自己会伤害到她。 姜苗苗的眼眶一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滑落，滴落在手背上。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她迅速地将那块带着血迹的衬衫碎片也塞进口袋，与那个小药瓶放在一起。然后，她手忙脚乱地将垃圾袋里剩下的东西重新归拢，笨拙地学着之前的样子打上结，像做贼一样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后，迅速地将垃圾袋扔回了桶里，然后重重地盖上了盖子。 “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停留，转身拔腿就跑。她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她一口气跑回了宿舍楼下，才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秋夜的冷风灌进肺里，让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小雅正敷着面膜看剧，看到她回来，含糊不清地问：“苗苗，你买什么东西去了这么久？脸怎么这么白？”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不舒服，吹了吹风。”姜苗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匆匆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拉上了帘子。 在与外界隔绝的狭小空间里，她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直到这时，那份后知后觉的恐惧和心悸才彻底攫住了她。她将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掏了出来，摊在掌心。 药瓶，和那块布。 宿舍的灯光比手机手电筒要明亮得多。她凑近了仔细看那个深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那串她看不懂的古老文字，笔画舒展而优雅，带着一种与现代工业制品格格不入的神秘美感。这绝不是市面上任何一家药厂会使用的包装。这更像……更像某种古老家族流传下来的秘方。 而那块衬衫碎片，布料的质感极好，细密而柔软。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暗红色。边缘的撕裂痕迹非常暴力，可以想见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姜苗苗小心翼翼地将这两样东西用一个干净的纸巾包好，塞进了自己带锁的日记本里。这是她最私密的角落，不会有第二个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才脱力地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墨真的脸和她脑补出的他痛苦挣扎的画面交替出现。她不再感到被拒绝的刺痛，也不再纠结于他那些伤人的话语。她现在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该有多疼啊。 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每一次发作的？这种“病”，多久会发作一次？昨晚的血月，和他请病假，和他砸碎玻璃，是不是都和这个“病”的发作周期有关？ 一个又一个问题盘旋在心头，得不到解答，却让她对那个男人的处境愈发担忧。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在不动声色地偏爱她，却又在她想要靠近时，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开。那份偏爱是真的，那份抗拒也是真的。就像一个人无法抗拒美食的诱惑，却又深知自己身患重病，不能触碰。 他一定……很辛苦吧。 这一夜，姜苗苗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了教室。今天的课，正是墨真的《西方文学思潮》。 她破天荒地没有坐在前排，而是选了教室中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她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在刻意观察他，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上课铃响，墨真准时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那种摇摇欲坠的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拒人**里之外的冷漠。 他站上讲台，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教室，在经过姜苗苗所在的位置时，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姜苗苗的心微微一抽。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用这种方式，明确地告诉她，他们之间已经划清了界限。 如果在昨天之前，她或许会感到难过和失落。但现在，她的心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她注意到，他今天讲课时，一直将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只有在偶尔需要翻页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动作也显得有些不自然。 是因为……手受伤了吗？ 姜苗苗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手。但今天，那只手似乎少了几分平时的从容。 一堂课，九十分钟，姜苗苗几乎没听进去几个字。她的全部心神，都用来描摹那个男人的身影，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窥探他隐藏起来的伤口和痛苦。 下课铃声响起，墨真言简意赅地说了句“下课”，便合上教案，转身准备离开。 “教授！”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是班上的学委，“关于上周您布置的论文，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墨真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淡漠地听着，偶尔点头，给出几个简短的回答。他的态度无可指摘，专业、严谨，但那份疏离感也如同实质，让周围几个原本也想上前问问题的同学望而却步。 姜苗苗坐在座位上，看着他被几个同学围在讲台边，看着他那副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仿佛戴着完美面具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她忽然站了起来。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她抓起自己的课本，穿过人群，走到了他的面前。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正在问问题的学委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姜苗苗和墨真之间。昨天下午在静园公寓楼下那一幕，虽然看到的人不多，但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墨真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警告。他薄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姜苗苗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墨教授，”她没有问任何关于学习的问题，只是抬起头，迎着他冰冷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天气转凉了，您……多穿点衣服，注意身体。” 说完，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反应，抱着书本，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整个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姜苗苗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蒙了。这是什么操作？挑衅？还是……真的只是关心？ 而被留在原地的墨真，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在了那里。 他预想过她可能会有的所有反应。愤怒的质问，委屈的泪水，怨恨的眼神，或者干脆彻底的无视和躲避。他为每一种可能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用更深的冷漠去应对。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走上前来，顶着他最冰冷的目光，只为了说一句……注意身体。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天的惊慌和委屈，也没有了平日里不加掩饰的爱慕和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那里面有担忧，有怜惜，甚至还有一丝……了然。 就好像，她已经洞悉了他所有的伪装，看穿了他不堪的秘密，却选择着用这样一种笨拙而温柔的方式，轻轻地碰了碰他的伤口。 这比任何质问和怨恨，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左手口袋里，被玻璃划破的掌心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一股陌生的、几乎让他感到恐慌的暖流，顺着那句话，蛮不讲理地渗入了他冰封已久的心脏。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姜苗苗跑出教学楼，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才感觉自己滚烫的脸颊稍微降了温。她靠在墙上，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她刚才一定是疯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他说那种话！他肯定会觉得她是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吧！ 可她就是忍不住。当她看到他那副故作坚强的样子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汇成了那一句最简单、最苍白的关心。 “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姜苗苗一回头，看到了蒋峰。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的关切。 “是你啊。”姜苗苗对他没什么好感，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从教室里跑出来，”蒋峰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朝教学楼门口瞥了一眼，笑道，“是墨教授的课太枯燥了吗？我听说他讲课虽然水平高，但风格确实有点……催眠。” 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着，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但姜苗苗却立刻警觉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维护道：“没有，墨教授课讲得很好。” “是吗？”蒋峰挑了挑眉，笑容不变，“那看来是我误会了。不过，我刚才好像看到你们……气氛有点紧张？如果有什么学术上的问题，或许我也可以帮忙解答一二，毕竟我和墨教授也算是同行。” 他的话语听起来体贴又周到，但姜苗苗却从他那过于热情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打探。尤其是在她刚刚发现了墨真的秘密之后，她对任何试图接近和窥探他的人，都抱有本能的敌意。 “不用了，谢谢你，我没什么问题。”姜苗苗冷淡地拒绝，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离开，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蒋峰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教学楼的出口。片刻后，墨真高挑而冷峻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一个带着探究与玩味，另一个，则充满了冰冷的警告与厌恶。 风中，似乎有无形的电光闪过。 蒋峰的唇角重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对着墨真遥遥地举了举手，像是在打招呼，然后才转身，悠然地离去。 而墨真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姜苗苗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蒋峰离去的背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风雪翻涌，寒意更甚。 他放在口袋里的左手，缓缓握成了拳。 第八章你的药，我的毒 姜苗苗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一口气跑回了宿舍，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舍友们都还没回来，空无一人的寝室里，只听得见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乱。 她的脸颊到耳朵根，烧得像要滴出血来。刚才在教学楼下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慢镜头一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蒋峰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算计的眼神，他说起墨真时那意有所指的语气，都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这个男人，就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吐着信子，试图寻找猎物最脆弱的缝隙。 而她，下意识地就想挡在墨真的身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苗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捂住自己滚烫的脸，懊恼地蹲了下去。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她和墨真才认识多久？不过是上了他几节课，在网上匿名交流过几次写作心得，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她凭什么去维护他？又凭什么对一个第一次正式打交道的人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可那种感觉骗不了人。当蒋峰的目光投向教学楼门口时，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是领地被侵犯的猫，第一时间就想亮出爪子。 更让她感到崩溃的是，她不仅对蒋峰露出了敌意，还在墨真面前丢了那么大的人。 “你的手……还疼吗？” 天啊，她怎么会问出这么一句话！ 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白痴一样，对着那个冷得像冰山的教授，表达着自己拙劣又苍白的关心。他那时的眼神……是错愕，是疏离，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 姜苗苗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小动物一样呜咽。 他肯定觉得她是个企图用这种老套方式接近他的、别有用心的女学生吧。毕竟，墨教授年轻英俊，才华横溢，这种事情想必他已经司空见惯了。 可她不是的。 她只是……只是看到他那只受伤的手，看到他明明痛得脸色都白了，却还强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甚至超过了她发现他秘密时的恐惧。 好像……有点心疼。 这个词一跳出来，姜苗苗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当机了。 她，心疼墨真？ 不不不，不可能！ 姜苗苗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一定是她作为作者的职业病犯了，共情能力太强，看谁都像自己笔下的男主角。对，一定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在寝室里烦躁地踱来踱去。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被墨真误会成一个心机女，她以后还怎么有脸去上他的课？她的毕业论文还指望着他指点呢。 而且，他的手…… 玻璃划破的伤口，看着就不浅。他当时只是草草地用餐巾纸按了一下，肯定没有好好处理。万一发炎感染了怎么办？他上课还要写板书的。 越想越觉得坐立不安，姜苗iao苗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钱包，转身又冲出了宿舍。 不管了！就算被当成神经病，她也认了！ 十五分钟后，姜苗苗提着一个从校医院买来的小药袋，再一次站到了墨真的办公室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她站在门口，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就漏了气。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她要怎么说？ “墨教授，我怕你手烂掉，特地来给你送药？” 不行不行，太奇怪了。 “墨教授，路过校医院，顺便给你买的？” 更不行，这谎撒得太拙劣了。 姜苗iao苗在门口纠结得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像一只想偷吃又怕被抓的仓鼠。她来回踱步，低着头碎碎念，完全没注意到，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墨真正站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门口上演的独角戏。 他本想直接关上门，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这个女孩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一个不断诱惑他偏离轨道的危险源头。尤其是刚刚与蒋峰对峙之后，他更确定，必须让她离自己越远越好。 可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为难地咬着下唇，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挣扎和纠结，看着她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打气的可爱模样…… 那颗被冰封了百年的心脏，又一次传来了陌生的、让他恐惧的温热感。 就在姜苗苗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准备敲门时，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有事？” 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吓得姜苗iao苗一个激灵，手里的药袋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对上了墨真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他还是那副拒人**里之外的冷漠表情，只是脸色似乎比在教室里时更白了几分，薄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不耐烦的疏离。 姜苗苗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地把提着药袋的手背到了身后，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路过……” 墨真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眸色沉了沉：“路过这里，需要来回踱步五分钟？” 他的听力好得惊人。 姜苗苗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居然被当场抓包了！ “我……”她“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算了，破罐子破摔吧！ 姜苗苗心一横，把背在身后的药袋猛地伸到他面前，眼睛一闭，语速飞快地说道：“墨教授！这是给你买的药！你的手受伤了需要消毒处理一下不然会发炎的！发炎了会影响你写字！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作为一个关心老师身体健康的好学生！你要是觉得我烦我把东西放下马上就走！” 一口气说完，她憋得脸都涨红了，紧张地睁开一条眼缝，偷偷地觑着他的反应。 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陷入了一片死寂。 墨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眸看着她递过来的那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和一支消炎药膏。 很普通的急救用品，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伸手去接。 他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独属于她的、那种清甜又温暖的气息。这股气息正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唤醒着他骨子里最原始的渴望。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她此刻剧烈的心跳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空气，带来一阵让他几近晕眩的战栗。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需要。”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像是淬了寒冰的刀子，“我的手没事。” “怎么会没事！”姜苗iao苗想也不想地反驳，因为紧张，她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我都看到了，流了好多血！你别硬撑着，讳疾忌医是不对的！” 她说着，又把药袋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墨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姜苗iao苗一下。 他……就这么讨厌她的接近吗？ 一股莫名的失落和酸涩涌上心头，让她眼眶都有些发热。但她还是固执地举着手，不肯收回。 “墨教授，你就当是……就当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行吗？”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收下，我就走。” 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冷漠的倒影，墨真感觉自己的防御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放在身侧的右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需要疼痛来保持清醒，来抵抗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致命诱惑。 “我说了，不需要。”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棱角。 然而，他越是拒绝，姜苗iao苗心里的那股执拗就越是上头。 她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好不容易才拉开的距离，然后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你让我看看！” 在她温热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墨真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冷！ 这是姜苗苗的第一个念头。 他的手腕，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袖口，都透着一股不属于正常人的冰凉，像一块上好的冷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而对于墨真来说，那份触感，却不啻于一道天雷。 少女指尖的温软，像是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压抑。一股汹涌而狂暴的热流，从手腕处轰然炸开，沿着他的血液，疯狂地涌向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集于他空洞的心脏。 他冰封的世界，在这一刻，天崩地裂。 那被他死死压抑的、对血液的原始渴望，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在他体内疯狂地咆哮、冲撞。他的喉咙瞬间干渴得像是要冒出火来，尖锐的獠牙在齿后蠢蠢欲动，眼底深处，一抹骇人的猩红一闪而过。 “放手！” 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甩开了姜苗苗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姜苗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懵了，呆呆地看着他。 只见墨真背对着她，单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微微颤抖着。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姜苗iaoiao能看到他撑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因为用力而捏得泛白，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墨……墨教授，你……”姜苗苗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怎么了？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是她的触碰让他这么厌恶吗？还是……他的伤口真的很痛？ “出去。”墨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 “……” 姜苗苗看着他紧绷的、透着无尽孤寂与挣扎的背影，心脏又一次被那种名为“心疼”的情绪攫住了。 她没有听话地离开。 她只是默默地将那个小小的药袋，轻轻地放在了他办公室门口的地上。 然后，她才小声地，像是怕惊扰到他一样，轻声说道：“药……我放这儿了。你记得用。我……我先走了。”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条寂静的走廊。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墨真才缓缓地直起身。 他转过身，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了地上那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袋上。 几秒钟后，他弯下腰，用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将它捡了起来。 塑料袋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药袋放在桌上，然后摊开了自己受伤的左手。 那道被玻璃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愈合着。狰狞的血肉模糊，正在飞快地长出新的皮肤组织。 不过短短一分钟，那道足以让普通人缝上好几针的伤口，便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再过几分钟，便会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根本不需要这些人类的药物。 可他看着桌上那个药袋，看着里面那支小小的、写着“消炎”字样的药膏，却久久地移不开视线。 许久之后，他拿起那支药膏，拧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属于人类药品的化学气味飘散出来，对于嗅觉灵敏的他来说，本该是刺鼻的。 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将那冰凉的膏体，轻轻地、仔细地，涂抹在了自己那只已经痊愈、光洁如新的手心上。 冰凉的触感，似乎稍稍压下了他体内那股还未平息的燥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她刚才那双固执又清澈的眼眸。 ——“你的手……还疼吗？” ——“你别硬撑着，讳疾忌医是不对的！” 那个傻瓜。 她根本不知道，她靠近的，是怎样一个危险的怪物。 她更不知道，她那愚蠢又天真的善意，对他而言，是比阳光更致命的毒药。 墨真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猩红早已褪去，只剩下比永夜更深沉的墨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与茫然。 第九章消失的伤口 走出那栋办公楼，被晚风一吹，姜苗苗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腿软。 她靠在路边一棵粗壮的香樟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跳得厉害，像是在胸腔里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慢镜头一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墨真教授撑在门框上，那个紧绷得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背影；他沙哑的、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嗓音；还有他转过头来时，那双幽深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某种让她心悸的东西。 那不是厌恶，也不是愤怒。 姜苗苗可以肯定。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情绪，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拒绝任何人伸出的援手，因为他知道，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一同拖入深渊。 这个认知，让那股名为“心疼”的情绪，更加汹涌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不懂，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如此强大、如此完美的男人，会流露出那样孤寂到极致的气息。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他身上到底背负着怎样的秘密？ 回到宿舍时，室友林菲正敷着面膜，一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男团视频嗷嗷叫。 “苗苗，你回来啦！哎，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被鬼追了？”林菲看到她，含糊不清地问道。 “差不多吧。”姜苗苗有气无力地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打开了文档，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笔下那个吸血鬼男主角，此刻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苍白。她过去赋予他的那些孤傲、冷漠、深情，在墨真那个真实的、痛苦的背影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 “你怎么了？真遇上事了？”林菲撕下面膜，凑了过来，脸上还挂着精华液，“跟姐们说说，谁欺负你了？” 姜苗iaoiao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当然，她隐去了自己因为太过担心而追到办公室门口的细节，只说是碰巧路过。 “哇哦，”林菲听完，摸着下巴分析道，“一个大学教授，手受伤了宁愿自己忍着也不去处理，还把关心他的学生给吼走……这人设，啧啧，有点东西啊。” “什么人设啊……”姜苗苗哭笑不得。 “两种可能，”林菲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这位墨教授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或者心理创伤，极度抗拒和人接触，尤其是异性。你突然靠那么近，触发了他的防御机制。” “第二，”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是个怪胎。你想啊，正常人谁会这样？说不定他有什么怪癖，比如……害怕医生？害怕药味儿？或者干脆就是个脾气暴躁的自大狂，觉得你个小丫头片子多管闲事，冒犯到他了。” 姜苗苗沉默了。 林菲的分析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很“正常”。 可她总觉得，不是那样的。墨真给她的感觉，和这些词都对不上。 “行了，别想了，”林菲拍了拍她的肩膀，“这种高冷男神，浑身都是刺，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能搞得定的。你还是好好写你的吧，纸片人多香啊，想让他怎么样就怎么样。” 姜苗苗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是啊，她应该离他远一点的。他已经明确地表达了拒绝。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闷，这么堵得慌？ 这一夜，姜苗iaoiao失眠了。 第二天是墨真的《西方文学思潮》专业课。 姜苗苗一晚上没睡好，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破天荒地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教室。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是在等待一场未知的审判。 他今天会来上课吗？他的手怎么样了？他看到她，会是什么表情？是会无视她，还是会…… 上课铃响了。 踩着铃声，墨真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了一些，眼下也带着一抹淡淡的青色，像是和她一样，同样没有休息好。 姜苗苗的目光，第一时间就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他的左手。 那只昨天还被玻璃划开了一道狰狞伤口的手。 然而，让她无比诧异的是，那只手……完好无损。 没有纱布，没有创可贴，甚至连一道伤疤的影子都没有。 他自然地用那只手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德古拉》与维多利亚时代的恐惧隐喻。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握着粉笔时，掌心微微张开。姜苗苗的位置离得不远，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掌心光洁平滑，皮肤细腻，别说伤口了，连一道浅浅的划痕都找不到。 怎么会？ 姜苗苗用力地眨了眨眼，几乎以为是自己前一天晚上看错了。 可那鲜红的、不断往下滴落的血液，和那皮肉翻卷的恐怖画面，还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那绝对不是她的幻觉。 难道……那道口子其实很浅，只是看起来吓人？所以一晚上就好了？ 她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布莱姆·斯托克笔下的德古拉伯爵，并不仅仅是一个吸食人血的怪物。” 墨真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清越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沉静下来的力量。 “他更是一个象征，是维多利亚时代压抑、道德焦虑与社会变革之下，集体潜意识的具 第十章若为真，又当如何 体潜意识的具现化。”墨真教授的声音，如同一把锋利的刻刀，将姜苗苗脑海里那一道道关于伤口的疑虑，刻画得更加深邃。 她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里看出哪怕一丝端倪。但墨真教授的脸，像是一尊雕塑，完美得不带一丝破绽。他的手指在黑板上轻巧地移动，写下一个个晦涩而精准的词语，仿佛他所讲述的，并非遥远的文学作品，而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故事。 “他代表着对未知的恐惧，对异类的排斥，以及对道德界限的挣扎。”墨真放下粉笔，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最后，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姜苗苗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那目光洞悉了所有的秘密。她赶紧垂下眼帘，却依旧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墨真教授继续道：“斯托克笔下的德古拉，拥有一种近乎永恒的生命，这种生命本身就是对人类短暂脆弱的嘲讽。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也被力量所困，注定孤独地游走于世俗之外。他渴求爱，却又被自己的本质所限制，每一次靠近，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结局。” 他的语调很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感。姜苗苗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中，再也无法落下。她脑海里回荡着墨真那句“每一次靠近，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结局”，这句话仿佛直指她昨天所感受到的，他身上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难道，他真的是一个身患某种罕见疾病的人？那种病让他无法与人正常接触，甚至连一点小伤都能瞬间自愈？这听起来多么荒谬，可除了这种猜测，她再也想不出别的可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 姜苗苗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同学，他们大多认真地听讲，或低头做着笔记，对墨真教授言语中隐含的深意，似乎并没有察觉。他们只是将德古拉看作一个文学形象，而非一个活生生的、可能就在他们身边的存在。 可对于姜苗苗而言，墨真教授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为她打开了另一扇窗。他不仅仅是在分析文学，更像是在剖析某种存在于她认知之外的现实。他所描绘的德古拉的孤独，那种被力量和本质所困的痛苦，与她昨天在墨真身上感受到的，是那样地契合。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在笔记上勾勒起来。她笔下的吸血鬼角色，过去总是被她赋予一种浪漫化的色彩，高贵、优雅、神秘，却从未深入触及那种“被本质所困”的绝望。她觉得自己之前写得太肤浅了，那些纸面上的文字，远远无法承载真正的、超越人类极限的痛苦。 墨真教授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方向，姜苗苗吓了一跳，赶紧收敛心神，假装认真听讲。她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热，仿佛自己的那些胡思乱想，都被他尽收眼底。 一节课的时间，在姜苗苗的胡思乱想和墨真教授富有感染力的讲授中，飞快地过去。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笔记本合上的声音，学生们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墨真教授合上课本，拿起讲台上的茶杯，手指修长地捏着杯沿，他轻轻抿了一口水，随后道：“今天的作业，是围绕《德古拉》这一文本，结合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背景，撰写一篇不少于三千字的论文，下周上交。” 听到这个作业要求，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三千字的论文，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墨真教授对此充耳不闻，他将茶杯放在讲台上，补充道：“另外，对于那些对吸血鬼题材感兴趣的同学，我建议你们可以深入研究一下不同文化中吸血鬼传说的演变，这或许能帮助你们更好地理解人类对未知与永恒的恐惧。” 他这话一出，姜苗苗的心脏又是一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墨真，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那目光里，似乎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又或者，只是她多心了。 墨真教授说完，便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教室。 姜苗苗坐在原位，直到周围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收拾东西。她的大脑里乱糟糟的，全是墨真教授的讲课内容，以及他那完好无损的左手。 “苗苗，你发什么呆呢？论文三千字呢，够你熬夜的了！”林菲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道。 姜苗苗苦笑一声：“是啊，感觉写不出来。” “别愁了，不就是写论文嘛，大不了我们去图书馆查资料。正好，我也对德古拉有点兴趣，感觉墨教授讲得特别带感，一下子就把那个氛围感拉满了。”林菲兴奋地说。 姜苗苗有些惊讶：“你不是最爱看言情剧的吗？怎么对吸血鬼也感兴趣了？” 林菲耸耸肩：“没办法，墨教授的魅力太大，他讲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而且他讲的德古拉，和我们平时看的那些吸血鬼电影里的完全不一样，感觉更深沉，更有内涵。” 林菲的话，让姜苗苗的心情复杂。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觉得墨真教授的讲解非同寻常。这让她在感到一丝认同的同时，又更加困惑。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走出教室，姜苗苗还是忍不住往墨真教授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动静。她突然很想再见到他，想问问他，他的手是怎么回事。想问问他，他口中德古拉的孤独与挣扎，是不是也同样缠绕着他。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去。昨天晚上的经历告诉她，墨真教授并不喜欢被打扰，甚至有些抗拒别人的关心。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快步离开了教学楼。 回到宿舍，姜苗苗打开电脑，却迟迟没有动笔。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墨真教授的课堂内容。 “德古拉渴求爱，却又被自己的本质所限制，每一次靠近，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结局。” 这句话像魔咒一般，在她耳边不断回响。 她想起了墨真教授昨天晚上，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猩红，以及他死死压抑着什么时的痛苦表情。 他的“本质”是什么？又是什么限制了他？毁灭性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姜苗苗突然觉得自己笔下的吸血鬼，苍白得像一张纸片。她过去的设定，仅仅停留在外表的强大和内心的深情，却从未真正触及一个非人生物，在人类世界中生存的真实困境与悲哀。 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写着大纲的那一页。她笔下的男主角，是拥有千年寿命的强大吸血鬼，爱上了人类女孩，为了女孩甘愿放弃永生。 可现在看来，墨真教授所描述的，更像是真正的吸血鬼。那种被力量束缚的孤独，那种无法真正融入任何群体的悲哀，那种对爱求而不得，甚至可能带来伤害的无力感。 她发现，她过去塑造的吸血鬼，更像是一个披着吸血鬼外衣的完美人类男性，缺少了真正的“非人”内核。而墨真教授，哪怕只是在课堂上短短的几句话，却仿佛让她窥见了那个更真实的、更残酷的吸血鬼世界。 她决定重新构思她的男主角。 她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想法。 “吸血鬼的自愈能力，是天赋，也是诅咒。” “他拥有无尽的生命，却也因此失去了与凡人共同老去、共同逝去的权利。” “他渴望阳光，却只能活在阴影里。” “他内心深处有最温柔的一面，却不得不戴上冰冷的面具，因为他的本质，注定会让任何靠近他的人陷入危险。” 写着写着，姜苗苗的思绪又飘向了墨真教授。 他那惊人的自愈能力，不正是吸血鬼的特征吗？ 她猛地甩了甩头，觉得自己简直是魔怔了。怎么可能？那可是大学教授，不是里的角色。一定是她写多了，把现实和幻想混淆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吸血鬼？ 她试图用各种合理的解释来安抚自己。 也许墨真教授的手臂根本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深的伤口，她当时可能是吓坏了，所以过度联想了。 也许有一种罕见的皮肤病，让伤口看起来很狰狞，但实际上愈合速度惊人。 也许他用了什么特殊的药膏，或者做了什么紧急处理，所以第二天就看不出来了。 无论哪种解释，都比“他是个吸血鬼”要靠谱一万倍。 然而，无论她怎么说服自己，那个“完好无损”的画面，以及墨真教授昨天晚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猩红”，却像一枚楔子，牢牢地钉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有些烦躁地放下笔，走到阳台透气。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她头脑中的混乱。 她抬头看向天边的明月，思绪再次飘向墨真。 那个高傲而孤寂的男人，他到底背负着怎样的秘密？ 那份让她感到心疼的绝望，到底源自何处？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仅仅是好奇他而已。墨真教授，已经像一个谜团，深深地吸引了她，让她忍不住想要去探索，去了解，哪怕这探索的路上，可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第二天，姜苗苗抱着一本厚厚的《西方文学理论导读》，再次来到了图书馆。她决定从墨真教授布置的论文入手，查阅相关资料。 图书馆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和笔记本摊开。 然而，她的视线却不自觉地在书架之间游走。她看到了许多关于神话、传说、异闻录的书籍。 “吸血鬼的起源与演变”，“西方民间传说中的异类”，“永生与诅咒”…… 这些书名，像是有魔力一般，牵引着她的目光。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心底那股强烈的冲动。她起身走到那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名为《世界异闻录》的书。 书页有些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墨香。她随意翻开几页，很快就被里面光怪陆离的记载所吸引。 有关于狼人的传说，有关于女巫的秘辛，当然，也有关于吸血鬼的详尽描述。 书里说，吸血鬼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和速度，以及惊人的自愈能力。他们的身体会排斥阳光，对大蒜和银器感到不适。他们寿命绵长，却必须依靠吸食鲜血来维持生命。 看到“惊人的自愈能力”这几个字，姜苗苗的心脏又是一紧。 这和墨真教授的手……何其相似。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仅仅是巧合。里写的情节，难道还能是真的不成？ 可她却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悸动，她开始更仔细地起来。 书中还记载，有些高阶吸血鬼，能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本能，他们隐藏在人类社会中，过着与常人无异的生活。但一旦情绪激动，或者闻到特定的气息，就有可能失控，露出獠牙。 姜苗苗的手指在“失控”两个字上摩挲着。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墨真教授眼底那抹猩红，以及他压抑到极致的嘶哑嗓音。 他当时，是不是也处于一种“失控”的边缘？ 她那被划破的手指，当时流出的血液，馨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适。对于一个可能真的存在的“吸血鬼”来说，是不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这个想法让她背脊发凉。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但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如果，墨真教授真的是一个吸血鬼…… 那么他所承受的孤独和痛苦，将是她所有猜测中最沉重，最绝望的一种。 他被自己的“本质”所困，被“毁灭性的结局”所限制，他甚至不能接受一个学生的善意关心，因为那对他而言，也许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姜苗苗猛地合上了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她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荒谬到她不敢相信。可每一个细节，又都和墨真教授的异常吻合。 她坐在那里，心跳如鼓。 窗外阳光明媚，图书馆里一片安静祥和。可姜苗苗却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她要更仔细地观察墨真教授。 不是带着作者的猎奇心态，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的担忧。 她要弄清楚，这个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男人，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世界异闻录》放回原处，又重新拿起《西方文学理论导读》。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为了完成论文，只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墨真教授的课程，所以才要去深入研究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说。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已经无法回到过去那种“正常”的心态了。墨真教授，已经在她平静的生活里，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个诡异而充满诱惑的，神秘世界的一角。 而她，正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向那道裂缝。 下周的论文写作变得异常艰难。姜苗苗一边要努力从正常的文学角度分析德古拉，一边又忍不住将墨真教授的言行举止与书中的吸血鬼传说一一对应。她发现，这种对比让她感到越来越心惊。 她开始在课堂上偷偷观察墨真教授。她注意到，他总是穿着长袖衬衫，即便是天气有些闷热，也从不露出手腕。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仿佛常年不见天日。他的作息时间似乎也很固定，除了上课，很少在校园里看到他，仿佛他只在特定的时间出现。 当然，这些都只是她的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任何一个生活习惯独特的人，都可能符合这些“特征”。可当这些“特征”和他的自愈能力、他昨天晚上那种异样的反应结合起来，姜苗苗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地将它们归结为巧合了。 她甚至在某次课堂讨论时，假装不经意地提到了一句关于“古老传说中，吸血鬼害怕银器和阳光”的话题。 墨真教授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却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将话题引回了文学文本本身。 那一眼，让姜苗苗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仿佛自己的小心思都被他看穿了一样。 期中论文上交的那天，姜苗苗特意在论文的末尾，写下了一句她精心设计的话： “……德古拉的悲剧，或许在于他被永恒的生命所赋予的力量，与他渴望人性的脆弱，之间的永恒冲突。而这冲突，并非只存在于虚构的文本中，亦或许，深藏于我们无法触及的现实一角。” 她将论文夹在文件袋里，和班级其他同学的论文一起，交到了墨真教授的办公室。 她不知道墨真教授看到这句话后，会作何反应。 她只是想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试探他，也试探自己。 她想知道，他是否真的能读懂她字里行间，那份小心翼翼的，关于“现实”的暗示。 以及，她内心深处，那份越来越难以压抑的，对他的——关心与探究。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都过得心神不宁。 她时常会梦到墨真教授，梦里他眼底猩红，獠牙隐现，却又用一种极度克制的温柔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警告她，又仿佛在乞求她。 梦醒时分，她总是心跳加速，一身冷汗。 她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其中，被这个神秘的男人，和他身上所隐藏的秘密，彻底吸引了。 她无法自拔。 直到一周后的《西方文学思潮》课。 墨真教授一如既往地出现在讲台上，清冷而疏离。 在课程结束后，他宣布了期中论文的批改结果。 “这次的论文，大家的整体水平都还不错。有几篇写得尤其出色，能够深入挖掘文本内涵，并结合时代背景进行独特思考。” 姜苗苗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墨真教授。 “其中，姜苗苗同学的论文，不仅论证清晰，见解独到，更是在结尾处，提出了一种颇为新颖的视角。她将虚构的文本，与现实中的某种可能性联系起来，这种大胆而富有想象力的思考，值得肯定。” 墨真教授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他的目光，再次精准地落在了姜苗苗身上。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种微不可察的深意。 那不是斥责，也不是疑惑。 那是一种……了然。 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写，也早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仿佛她所有的小心试探，在他面前，都不过是稚嫩的把戏。 姜苗苗感到一阵心悸。 她不知道那“了然”的目光，究竟代表着什么。 是她真的触及到了他的秘密，还是他仅仅是在鼓励她作为一个文学创作者的想象力？ 她更倾向于前者。 因为那一刻，她分明从墨真教授的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极度隐晦的……警告。 那是一种，让她感到既恐惧，又更加好奇的警告。 墨真教授，他真的不是一个普通人。 而她，似乎已经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了。 然而，他也只是在表扬了少数几位同学后，便宣布下课。 姜苗苗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追上去，想问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又知道，他不会告诉她。 他会像他笔下的德古拉一样，把自己重重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因为靠近他，可能会带来——毁灭性的结局。 但是，她不想停下来。 她想知道，墨真教授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她想知道，她能为这个被命运所困的男人，做些什么。 哪怕，那份所谓的“毁灭性”，最终会降临在她自己身上。 姜苗苗拿起自己的论文，上面墨真教授批注的红字工整而有力。除了对论点和论据的点评外，在她的那句结尾旁，他用红笔划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并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字： “若为真，又当如何？”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姜苗苗的心上。 若为真，又当如何？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论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墨真教授离开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坚定。 第十一章若为真，我便来 姜苗苗握着论文，那上面墨真教授工整而有力的红字，像是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将她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若为真，又当如何？”它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犹如一声惊雷，劈开了她内心所有挣扎与犹疑的屏障。这不是批改，不是疑问，而是一种直抵核心的质问，带着某种沉重的邀约，又或者，是更深层的警告。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论文纸张的边缘被她攥得有些褶皱。姜苗苗抬起头，看向墨真教授离开的方向，那扇办公室的门，早已紧闭，隔绝了她所有的视线。可她的目光，却穿透了那扇门，仿佛能看到那个高傲而孤寂的男人，正独自坐在那里，思绪深沉。 “若为真，又当如何？” 姜苗苗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墨真教授，他究竟是看穿了她所有关于吸血鬼的试探，还是他本人，真的就是那个“真”？如果是前者，那他的淡然与那丝“了然”的目光，便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而如果是后者……姜苗苗的心脏猛地一抽，那份“毁灭性的结局”，便不再是文学作品中的臆想，而是近在咫尺的现实。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天晚上，墨真教授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以及他死死压抑着什么时的痛苦表情。还有他那在短短几秒内便完全愈合的手臂。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让她感到荒谬，却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她想追上去，冲进他的办公室，质问他，甚至，是恳求他。恳求他告诉她，那个“真”到底是什么。但理智却死死地拉住了她。她知道，他不会告诉她。他会像他笔下的德古拉一样，把自己重重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因为靠近他，可能会带来——毁灭性的结局。 可那又怎样呢？她不想停下来。她对他的好奇，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求知欲，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力，将她一步步拉向他。她想知道，墨真教授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她想知道，她能为这个被命运所困的男人，做些什么。哪怕，那份所谓的“毁灭性”，最终会降临在她自己身上。 姜苗苗深吸一口气，将论文小心翼翼地收好。她决定，不追上去。因为她知道，墨真教授不是一个会轻易吐露心声的人。她需要更“高级”的试探，需要以一种更巧妙的方式，去触碰那个真相。而她最好的武器，就是她的笔，她的文字，以及，她那份被墨真教授亲手点燃的，对“真实”的探索欲。 回到宿舍，姜苗苗将那份批注着“若为真，又当如何？”的论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桌中央。它不再只是一份学术作业，更像是一封来自墨真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神秘信件。 她坐在电脑前，试图继续她的网文创作。但此刻，那些曾经行云流水的文字，却变得生涩而沉重。她笔下的吸血鬼男主角——一个名叫“莱恩”的千年古老血族，此刻在她眼中，显得如此苍白和肤浅。 “莱恩拥有无尽的寿命，却也因此失去了与凡人共同老去、共同逝去的权利。” 她之前是这样写的。可现在，当她联想到墨真教授的孤独与疏离，她才意识到，这种“失去”远不止于此。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的深渊般的绝望，是一种哪怕身处人群，也无法真正被理解的隔阂。 姜苗苗拿起笔记本，翻到写着大纲的那一页。她重新开始构思。 “吸血鬼的自愈能力，是天赋，也是诅咒。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也被力量所困，注定孤独地游走于世俗之外。他渴求爱，却又被自己的本质所限制，每一次靠近，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结局。” 这几句话，几乎是墨真教授课堂上原封不动的话语。但这一次，她写下它们时，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模糊的文学形象，而是墨真教授那张清冷而深邃的面庞。 她开始深入之前在图书馆借来的《世界异闻录》。她不再只是抱着猎奇的心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科研的严谨。书中所描述的吸血鬼特征，她一条条地比对着墨真教授的言行举止。 “超乎常人的力量和速度。”——她想起了墨真教授那天晚上，在走廊上瞬间钳制住她的手腕，那股让她无法挣脱的力量。 “对阳光的排斥。”——她想起了他总是穿着长袖衬衫，以及他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皮肤。 “寿命绵长，必须依靠吸食鲜血来维持生命。”——这一点让她感到恐惧，却也让她心疼。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该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当她读到“有些高阶吸血鬼，能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本能，他们隐藏在人类社会中，过着与常人无异的生活。但一旦情绪激动，或者闻到特定的气息，就有可能失控，露出獠牙”时，姜苗苗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失控……特定的气息……” 她猛地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划破手指后，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独特的馨香，以及墨真教授瞬间失控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挣扎，痛苦，以及最终被他死死压抑下去的猩红。 姜苗苗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可那恐惧中，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墨真教授该有多么痛苦，多么孤独？他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却要时时刻刻压抑着自己的本能。他那么强大，却也那么脆弱。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她要更仔细地观察墨真教授。不是带着作者的猎奇心态，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的担忧。她要弄清楚，这个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男人，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而她的，将成为她探索真相的演练场，她将把墨真教授身上所有让她困惑的细节，都融入到她的故事里。 她笔下的吸血鬼男主角“莱恩”，开始拥有墨真教授的清冷疏离，也拥有他眼底深处那份难以掩饰的寂寥。她甚至在故事中，为莱恩设计了一次与女主角的意外相遇，女主角不慎受伤，血液的甜美馨香，让莱恩陷入了失控的边缘。 “他颤抖着，冰冷的指尖几乎要扣进她的血肉。猩红在眼底深处翻滚，獠牙蠢蠢欲动。理智与本能在他体内激烈交锋，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臣服于原始的渴望。可当他看到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恐惧与无助时，某种更为强大的情感，超越了饥渴，让他死死压抑住了自己。” 写到这里，姜苗苗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墨真教授压抑着欲望的痛苦表情。她写得越投入，就越觉得她笔下的莱恩，与墨真教授的身影重合得越发清晰。她开始思考，如果墨真教授真的是吸血鬼，他是否也会像莱恩一样，在失控的边缘挣扎，只为了不伤害到身边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的作息变得有些颠倒。白天，她努力维持着正常学生的模样，认真听课，做笔记。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墨真教授身上，试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异常。 她注意到，墨真教授确实总是穿着长袖，即便是在偶尔阳光明媚的天气里。他的皮肤，在讲台的光线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他喝水时，总是慢条斯理地抿一口，仿佛只是为了润喉，而非解渴。他极少与人有肢体接触，总是保持着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当然，这些都只是她的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任何一个生活习惯独特的人，都可能符合这些“特征”。可当这些“特征”和他的自愈能力、他那天晚上那种异样的反应结合起来，姜苗苗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地将它们归结为巧合了。 有一次课间，姜苗苗去洗手间，回来时经过墨真教授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想听清楚。但里面的人声很快停了，墨真教授的助理从里面走出来，关上了门。助理看到姜苗苗，笑着打了声招呼，姜苗苗也礼貌地回应，但心里却有些失落，没能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光顾图书馆的异闻类书籍区。她查阅了更多关于吸血鬼、永生者、异类传说的资料。她发现，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吸血鬼传说虽然形态各异，但核心特征——超自然能力、对鲜血的渴望、对阳光的厌恶、以及永恒的孤独——却惊人地相似。 她甚至在某次《欧洲文学史》的课堂讨论时，假装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个关于“古老传说中，吸血鬼害怕银器和阳光”的话题。她当时只是想看看墨真教授会有什么反应。 墨真教授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却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他的目光里，似乎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又或者，只是她多心了。他只是将话题巧妙地引回了文学文本本身，继续分析着文学作品中的象征意义。 那一眼，让姜苗苗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仿佛自己的小心思都被他看穿了一样。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用他一贯的清冷与疏离，将她所有试图刺探的努力，都化解于无形。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反而让姜苗苗更加心痒难耐。 期中论文上交之后，姜苗苗等待着墨真教授的批改。她特意在论文的末尾，写下了一句她精心设计的话：“……德古拉的悲剧，或许在于他被永恒的生命所赋予的力量，与他渴望人性的脆弱，之间的永恒冲突。而这冲突，并非只存在于虚构的文本中，亦或许，深藏于我们无法触及的现实一角。” 她将论文夹在文件袋里，和班级其他同学的论文一起，交到了墨真教授的办公室。她不知道墨真教授看到这句话后，会作何反应。她只是想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试探他，也试探自己。她想知道，他是否真的能读懂她字里行间，那份小心翼翼的，关于“现实”的暗示。以及，她内心深处，那份越来越难以压抑的，对他的——关心与探究。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都过得心神不宁。她时常会梦到墨真教授，梦里他眼底猩红，獠牙隐现，却又用一种极度克制的温柔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警告她，又仿佛在乞求她。梦醒时分，她总是心跳加速，一身冷汗。她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其中，被这个神秘的男人，和他身上所隐藏的秘密，彻底吸引了。她无法自拔。 直到一周后的《西方文学思潮》课。墨真教授一如既往地出现在讲台上，清冷而疏离。在课程结束后，他宣布了期中论文的批改结果。“这次的论文，大家的整体水平都还不错。有几篇写得尤其出色，能够深入挖掘文本内涵，并结合时代背景进行独特思考。” 姜苗苗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墨真教授。“其中，姜苗苗同学的论文，不仅论证清晰，见解独到，更是在结尾处，提出了一种颇为新颖的视角。她将虚构的文本，与现实中的某种可能性联系起来，这种大胆而富有想象力的思考，值得肯定。” 墨真教授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他的目光，再次精准地落在了姜苗苗身上。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种微不可察的深意。那不是斥责，也不是疑惑。那是一种……了然。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写，也早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仿佛她所有的小心试探，在他面前，都不过是稚嫩的把戏。 姜苗苗感到一阵心悸。她不知道那“了然”的目光，究竟代表着什么。是她真的触及到了他的秘密，还是他仅仅是在鼓励她作为一个文学创作者的想象力？她更倾向于前者。因为那一刻，她分明从墨真教授的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极度隐晦的……警告。那是一种，让她感到既恐惧，又更加好奇的警告。墨真教授，他真的不是一个普通人。而她，似乎已经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了。 然而，他也只是在表扬了少数几位同学后，便宣布下课。姜苗苗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追上去，想问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又知道，他不会告诉她。他会像他笔下的德古拉一样，把自己重重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因为靠近他，可能会带来——毁灭性的结局。但是，她不想停下来。她想知道，墨真教授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她想知道，她能为这个被命运所困的男人，做些什么。哪怕，那份所谓的“毁灭性”，最终会降临在她自己身上。 姜苗苗拿起自己的论文，上面墨真教授批注的红字工整而有力。除了对论点和论据的点评外，在她的那句结尾旁，他用红笔划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并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字：“若为真，又当如何？”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姜苗苗的心上。若为真，又当如何？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论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起头，看向墨真教授离开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坚定。 她决定不再等待。她要主动出击。 “苗苗，你发什么呆呢？下课了！”林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苗苗回过神，对林菲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心不在焉。“没什么，论文批得不错，有点激动。” 林菲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论文，看到那句“若为真，又当如何？”时，疑惑地眨了眨眼：“咦？墨教授给你批了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你的论文写得太玄乎，把他给问倒了？” 姜苗苗苦笑：“也许吧。”她当然不会告诉林菲，这几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 走出教学楼，姜苗苗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她手里攥着那张论文，心中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她想做些什么，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猜测下去了。她想知道“若为真”之后，又“当如何”。 她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墨真教授的办公室所在的教学楼。那是学院行政与教授办公室混合的楼层，平时人来人往，此刻临近傍晚，已经显得有些安静。她走到墨真教授办公室门口，那扇门依然紧闭着，如同他本人一般，拒人**里之外。 姜苗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又敲了几下，声音比之前大了些，但里面依旧一片沉寂。她有些失望，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了门内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墨真教授在里面？ 她再次尝试敲门，这次，声音清晰而坚定。“墨教授，我是姜苗苗，关于论文，我有些问题想请教您。”她谎称，希望这样能得到一个回应。 片刻的沉默后，门内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请进。” 姜苗苗愣住了。这个声音，比平时墨真教授在课堂上的声音，更显疲惫，也更……压抑。她的心弦猛地绷紧，推开门的手都有些颤抖。 第十二章一封不归信 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昏暗。窗帘拉着一半，阻挡了大部分落日余晖。墨真教授坐在办公桌后，一手扶额，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批阅。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幽暗。 “有什么问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姜苗苗有些紧张，她握紧手中的论文，走到办公桌前。“墨教授，关于论文结尾那句话……您批注的‘若为真，又当如何？’是什么意思？”她决定开门见山。 墨真教授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你认为是什么意思？” 姜苗苗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我写那句话，是想表达，文学作品中的深层内涵，或许能映射现实中某种不为人知的可能性。而您批注的这句话，让我觉得……您似乎看懂了我的暗示。” 墨真教授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赞许。 “文学作品的魅力，在于其多义性。它能唤起读者内心深处的共鸣与想象。”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能够将虚构与现实联系起来，是文学创作者难得的敏锐。但，姜苗苗同学，想象力是双刃剑。” 姜苗苗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他这是在警告她。 “双刃剑？”她追问道。 “是。它可以让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但也能让你陷入自己编织的幻境，甚至……带来危险。”墨真教授的目光，像两道探照灯，直直地射入她的眼底。那目光里，蕴含着一种姜苗苗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像是深沉的告诫，又像是某种隐藏的痛苦。 “您是说，我将文学想象代入了现实，从而产生了某种危险的想法？”姜苗苗直视着他，不肯退缩。她想从他口中得到更直接的答案。 墨真教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办公室里昏暗的光线，让姜苗苗无法完全看清他眼底深处的情绪。 “我说的是，对于未知，人类总是有着无尽的探索欲。这很好，是进步的源泉。但有些未知，它被一层层的迷雾包裹，并非没有理由。贸然揭开，看到的，也许并非你所期待的真相，反而可能是……深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重，仿佛他自己，就曾亲历过那样的深渊。 姜苗苗感到一阵心悸。她想到了《世界异闻录》里记载的那些禁忌知识，想到了吸血鬼的本质所带来的“毁灭性结局”。她觉得墨真教授的这番话，绝不仅仅是作为一个文学教授，对学生的善意提醒。这更像是一个身处深渊之人，对另一个即将踏入深渊的人，发出的严峻警告。 “墨教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姜苗苗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几乎是本能地问出了这句话。 墨真教授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凝视着姜苗苗，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漫长。姜苗苗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姜苗苗同学，你的想象力很丰富，这对你的创作是件好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清冷，也更加疏离。他用这种方式，再次将她推开。“但请记住，文学是文学，现实是现实。两者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眼神示意她可以离开了。那是一种明确的逐客令，不容置疑。 姜苗苗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重重地砸了一下。她知道，她无法从他这里得到直接的答案。他就像一个精密的谜题，每一个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但最终的答案，却被他严密地保护着。 她感到失望，但同时也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墨真教授的反常，他的警告，都让她更加确信，他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与她脑海中关于吸血鬼的猜测，恐怕并非巧合。 “谢谢墨教授的教诲。”姜苗苗压下心中的波澜，礼貌地说道。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在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仿佛又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她听错了吗？还是墨真教授，也在为自己的“秘密”而痛苦挣扎？ 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姜苗苗的心情复杂到极致。墨真教授的警告，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的探索欲。她觉得他像是在对她说：前方危险，止步于此。可她偏偏想知道，那危险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回到宿舍，姜苗苗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她发现，她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去书写吸血鬼的故事了。墨真教授已经将她拉入了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现实”之中。 她打开文档，将男主角莱恩的设定，改得更加贴近墨真教授给她的感受。莱恩不再仅仅是强大而深情，他变得更加孤独，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他渴望爱，却又害怕爱，因为他的本质，注定会让靠近他的人，陷入毁灭。 她开始在中，描写女主角与莱恩之间，那种超越了好奇，却又充满禁忌的吸引。女主角感受到了莱恩身上的危险，却又无法自拔地被他吸引。她试图去了解他，去触碰他，哪怕知道那可能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姜苗苗写着写着，仿佛自己就是故事中的女主角。她对墨真教授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好奇和探究。那其中，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一种想要靠近、想要理解、甚至想要拯救的情感。她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那个被命运所困，被秘密所缠绕的男人。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新的大纲：女主角通过自己的创作，将对男主角的猜疑和探究融入其中，试图以这种方式与男主角进行“灵魂对话”。而男主角，也在女主角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不为人知的挣扎与痛苦，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理解与触动。 她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搜索起“苍南大学墨真教授”这个关键词。除了官方简介和一些学术论文，她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他个人生活的痕迹。他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完美地融入了大学的体系，却又完美地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窥探。 这更加深了她的怀疑。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没有一点点个人痕迹呢？ 姜苗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墨真教授的话，他的眼神，以及他身上所有的谜团，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地困在其中。她知道，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窗外，月光如水，洒进宿舍。她再次梦见了墨真教授，梦里他眼底猩红，獠牙隐现，却又用一种极度克制的温柔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警告她，又仿佛在乞求她。这一次，梦里的她没有恐惧，而是伸出手，想要触碰他，想要告诉他，她不怕。 梦醒时分，姜苗苗的心跳加速，却不再是一身冷汗。她眼中充满了坚定。 她决定，她要写一封邮件给墨真教授，不是关于论文，也不是关于学术。她要用一种更隐晦，也更直接的方式，向他表达自己的心声。她要告诉他，她已经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那份孤独与挣扎，而她，愿意承担“毁灭性结局”的风险，去靠近他，去理解他。 她打开电脑，斟酌着措辞。她不能太直接，也不能太隐晦。她要让他感受到她的决心，但又不能让他觉得冒犯。 最终，她写下了这样一封邮件： 主题：关于《德古拉》与“现实的可能性”的一点思考 墨教授： 您好。 感谢您在课堂上对我的论文的肯定，以及在办公室里给予我的教诲。您关于“想象力是双刃剑”和“贸然揭开未知可能带来深渊”的告诫，我铭记于心。 然而，我最近在反复《德古拉》以及一些相关的文学作品和民间传说时，对于您所提及的“深渊”，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我发现，真正让人感到恐惧的，并非深渊本身，而是对深渊的无知，以及被困在深渊中的孤独。 我笔下的吸血鬼角色，逐渐被我赋予了一种新的生命。他不再是单纯的强大或邪恶，而是一个被自身本质所困，渴望理解与救赎的悲剧性存在。他在无尽的生命中，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孤独，却又不得不将真实的自我隐藏起来，因为每一次靠近，都可能给身边的人带来伤害。 我想，如果这样的“深渊”真的存在于现实中，那么，身处其中的人，该是多么痛苦。而作为旁观者，如果仅仅因为恐惧便选择远离，那是否也是一种残忍？ 墨教授，我不知道我是否越界了，但我想表达的是，如果“真实”真的超出了我们常识的范畴，我希望能够有勇气去面对它，去理解它。因为我相信，无论怎样的存在，内心深处，都渴望被理解。 期待您的指教。 学生 姜苗苗 她点击了发送。在邮件发出的一瞬间，姜苗苗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不知道墨真教授会作何反应，是置之不理，还是再次警告？但她知道，她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她已经向那个被重重迷雾包裹的男人，伸出了她探索的手。 她只是希望，墨真教授能够感受到她文字中那份真诚的，不带偏见的，想要靠近和理解的心。她知道，她已经无法回头了。她对墨真教授的吸引，已经深入骨髓，让她无法再回到过去那个平静的生活。而她，也不想回去。 第十三章你的真心，我的绝境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又悄然隐去，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回音。姜苗苗却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随着那封邮件，一同坠入了某个未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那一夜，她罕见地失眠了。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洒在书桌上，也洒在她不断刷新着收件箱的手机屏幕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从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一点，再到天色微明。那个名为“墨真”的发件人栏，始终空空如也。 她知道自己太心急了。墨真教授不是她的网友，他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电脑前。也许他还没看到，也许他看到了但觉得荒谬不值一哂，又或者，他看懂了，却选择了用沉默来作为最严厉的拒绝。 每一个可能性都像一只小虫，在她心头啃噬着，让她坐立难安。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一间被厚重窗帘遮蔽得密不透风的书房里，墨真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姜苗苗那封字斟句酌，充满了试探与勇气的邮件。 他已经将这封邮件读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被加热到滚烫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他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皮囊之下，触碰到了那个被他囚禁了数百年的、孤独而冰冷的灵魂。 “被困在深渊中的孤独。” “渴望理解与救赎的悲剧性存在。” “如果仅仅因为恐惧便选择远离，那是否也是一种残忍？” 这些话语，出自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对他真实身份一无所知的人类女孩之手，却比任何一位与他同时代的血族亲王，更能洞悉他内心的荒芜。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混杂着惊骇、狂喜、警惕与无边恐惧的复杂情绪，在他死寂了太久的心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她不可能知道。这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学文学的女孩，拥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与共情能力，她只是将自己对笔下角色的揣摩，投射到了他这个看起来有些孤僻的老师身上。 一定是这样。 可那份精准的描摹，那份几乎是贴着他灵魂轮廓写下的文字，又让他无法单纯地用“巧合”二字来说服自己。她就像一个手持微光火把的探险家，懵懂无知地闯入了他幽深黑暗的洞穴，那点微弱的光亮，不足以照亮整个洞穴的全貌，却恰好落在了他最不愿示人的伤口上。 他感到了久违的……威胁。 不是来源于猎人或者宿敌，而是来源于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女孩，来源于她那份几乎要将他所有伪装剥离的澄澈善意。 他应该立刻回一封冷冰冰的邮件，用最学术、最枯燥的语言将她的话题引回纯粹的文学讨论范畴，将她所有的猜测与试探都扼杀在摇篮里。或者干脆不回，用沉默的墙壁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这是最理智，也是最安全的做法。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 然而，当他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时，却迟迟无法落下。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不带偏见的理解，像是一剂他寻觅了几个世纪的解药，带着致命的诱惑。被困在永恒黑夜里的人，对哪怕一丝晨光的渴望，都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他最终还是关掉了电脑，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厚重的黑暗之后，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望向姜苗苗所在的方向。 “姜苗苗……”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线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不该……靠近我。” 第二天是墨真的《西方现代派文学》专业课。 姜苗苗几乎是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进教室的。她一夜没睡，精神萎靡到了极点，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亢奋感，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随时可能断裂。 她下意识地选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这个以往她绝对会避开的“死亡区域”。她不知道自己是想更清楚地看清墨真的表情，还是想让他无法忽视自己的存在。 上课铃响了。 墨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准时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晚那封足以掀起一场风暴的邮件，从未存在过。 他走上讲台，放下教案，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当他的视线掠过第一排，与姜苗苗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写满固执的眼睛对上时，他的动作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仅仅是零点一秒的凝滞，快到姜苗苗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开始了他今天的讲课。 “今天我们来谈谈卡夫卡。”他的声音清越而平稳，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回响，“在《变形记》中，格里高尔·萨姆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这是一个经典的异化母题。我们要注意的是，卡夫卡描写的重点，并非变形过程的惊悚，而是变形之后，格里高尔作为‘非人’，被家庭、被社会、被整个世界排挤和抛弃的孤独与痛苦。” 姜苗苗的心猛地一颤。 卡夫卡？变形记？非人？排挤与抛弃？ 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他用这种方式，在回应她？ 她死死地盯着讲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男人，试图从他那张俊美却淡漠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但他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他全程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台下几十个学生中，最普通的一个。 他的讲课一如既往地精彩，引经据典，深入浅出。但姜苗苗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墨真的声音和她邮件里的文字交织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 他是在警告她吗？告诉她，试图理解“非人”的代价，就是会看到被世界抛弃的残酷真相？还是在暗示她，他就是那个格里高尔，让她不要再靠近了？ 一堂课九十分钟，对姜苗苗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墨真合上教案，淡淡地说了一句“下课”，便准备转身离开。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站起来，收拾东西，嘈杂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教室。 姜苗苗坐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看着墨真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突然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冲口而出： “墨教授！”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环境里，却异常清晰。 正准备离开的墨真脚步一顿，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站在门口的光影里，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姜苗苗身上。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嘈杂似乎都瞬间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遥遥对望。 “有事吗，姜同学？”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围还没走的学生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姜苗苗的脸颊瞬间涨红，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我……我有些关于论文的问题，想向您请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道，这是一个她临时能想到的、最蹩脚的借口。 墨真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就在姜苗苗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微微颔首。 “来我办公室。” 说完，他便转身，率先朝走廊深处走去。 姜苗苗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了上去，将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远远甩开。 走廊很长，很安静。她跟在他身后，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背影和不疾不徐的步伐。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她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镇定了一些。 墨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旧书墨香和淡淡冷杉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室的陈设很简单，除了办公桌椅，便是占据了整整三面墙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书籍，从古典文学到现代哲学，从精装本到泛黄的古籍，俨然一座小型的私人图书馆。 他没有开灯，只是拉开了厚重窗帘的一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投下一道狭长而明亮的光束，无数微尘在光束中飞舞。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绕到桌后坐下。 他整个人都隐在了光线无法触及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半明半暗间，闪烁着莫测的光。 姜苗苗紧张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能感觉到，这里的气场完全被他掌控着，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说吧，”墨真的声音比在教室里时更低沉，也更冷，“你的论文，有什么问题？” 姜苗苗的喉咙动了动。她知道，他根本不相信她是为了论文来的。他这是在给她最后一个退出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阴影中那双眼睛。 “墨教授，我的论文没有问题。”她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有问题的是我。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不回我的邮件？” 空气，彻底凝固了。 墨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析一遍。 姜苗苗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如擂鼓。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苗苗几乎要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姜同学，我想，我在办公室里已经提醒过你。一个优秀的作者，需要丰富的想象力，但更需要懂得克制。” “想象力是双刃剑，它能创造世界，也能让你在臆想的深渊里迷失。你似乎……陷得太深了。” 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宣读一份学术报告。 姜苗苗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知道，他这是在彻底地、不留情面地否定她所有的试探。 “我没有迷失。”她固执地反驳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您讲的卡夫卡，您说的‘非人’的孤独，和我在邮件里写的那些……很像。” “文学作品中的情感是共通的。”墨真淡淡地打断她，“任何一个有基本共情能力的读者，都能从格里高尔的遭遇中读出孤独。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那不仅仅是孤独！”姜苗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急切，“那是一种……一种被迫与世界隔绝的痛苦！是一种明明渴望靠近，却又害怕伤害别人的挣扎！是一种背负着秘密，在永恒的黑夜里独行的绝望！这些……这些不是单纯的文学分析，这是一种……一种真实存在的情感！”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语无伦次。她只是凭着一股直觉，将自己所有的感受都倾泻而出。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墨真隐藏在阴影中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如果此刻有人能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紧锁的心门上。 一股被窥破秘密的暴怒和恐慌，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他体内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奔涌，一种古老而嗜血的本能，叫嚣着要让他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猎物，彻底闭嘴。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在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姜苗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看到墨真的眼睛，在那片阴影里，似乎闪过了一丝骇人的、非人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到让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森然寒意，却是如此真实。 她被吓到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真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丝骇人的红光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比先前更加深沉的墨色。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压平。 他知道，自己刚才差一点就失控了。 在这个女孩面前，在他从未如此渴望靠近的人面前。 一种后怕与自我厌恶的情绪，让他接下来的话语，变得更加冰冷，也更加伤人。 “姜同学，”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疏离，“你的想象力过于旺盛，已经开始影响到你的正常学习和生活了。我建议你，把精力更多地放在你的专业课上，而不是对你的老师进行一些……毫无根据的、幼稚的心理剖析。” “我不是……”姜苗苗想要辩解。 “我的私事，与你无关。我的内心世界，更不是你可以随意踏足的领域。”墨真冷酷地打断了她，“我对你的论文指导，到此为止。以后，如果没有必要，我希望我们之间，只维持最基本的师生关系。” “邮件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现在，请你出去。”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命令。 姜苗苗彻底呆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冷漠到近乎残忍的男人，感觉自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都冷透了。 她所有的勇气，所有的真诚，所有的试探，在他这里，只换来了“幼稚的心理剖析”和“不要再有不必要的接触”。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她死死地逼了回去。她可以接受被拒绝，但不能接受自己的真心被如此践踏。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句：“对不起，墨教授，打扰了。” 然后，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间让她感到窒息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墨真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冷酷的姿势。直到确认她已经走远，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坐回到椅子上。 他将脸埋进双手，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成功了。他用最伤人的方式，把她推开了。她应该会很伤心，很失望，然后……彻底放弃。 她会回到她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里去，离他这个深渊里的怪物远远的。 这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痛？痛到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第十四章恩赐与诅咒 姜苗苗走出墨真的办公室，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冰冷的地狱里逃了出来。空气依旧闷热，但她却觉得全身都在发冷，仿佛灵魂都被剥离了一层。走廊的灯光刺眼而虚假，与刚才办公室里的阴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机械地向前走着，脚步凌乱，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心上。 她不敢回头，生怕身后那个冰冷的身影会再次出现，再次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审视她。她知道，自己今天遭受的，是前所未有的羞辱。她以为自己鼓足勇气去探寻的，或许是某种特殊的师生情谊，或许是某种被高冷外表掩盖下的温柔。可结果呢？换来的是“幼稚”、“毫无根据”、“幼稚的心理剖析”，还有“不必要的接触”。 “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墨真冰冷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剐着她敏感的神经。她本就敏感，又因为写，对人物的情感和动机有着近乎偏执的关注。她相信，墨真不是那样表面看起来无情的人，他身上的孤寂感，他偶尔流露出的脆弱，都让她觉得他一定隐藏着什么。她只是想靠近一点，想了解一点。 可他却用最狠厉的言语，将她远远地推开。 “我不是……我只是……”她想为自己辩解，想告诉他，她并非只是出于好奇，而是真的感受到了他身上某种特别的东西，某种让她无法忽视的吸引力。可她的话，在墨真那里，却成了“想象力过于旺盛”，成了“对老师进行毫无根据的、幼稚的心理剖析”。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灼热地沿着脸颊滚下。她拼命地擦拭，却越擦越多。她感觉自己像个被丢弃的玩偶，满心欢喜地去献殷勤，却被主人嫌弃地扔到一边。 她走到楼梯间，那里人少，她终于可以放任自己的情绪。她靠着冰冷的墙壁，任凭泪水肆意。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她？难道她真的错了吗？她只是想靠近，想了解，想…… 她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沾染着刚才不小心划破手指的血迹，虽然已经包扎好了，但那股淡淡的、自己都闻不出来的血腥味，是否会让他感到不适？她曾经在里写过，吸血鬼会对血液有着极端的敏感。可那是，是虚构的。现实中的墨教授，是那样一个严谨、自持的学者，怎么可能…… 她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开。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学识渊博，但或许有些冷漠的教授。她实在是因为写入戏太深，将虚构的情节强加到了现实人物身上。 “对不起，墨教授，打扰了。” 她想起自己离开时说的话，声音带着哭腔，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她原本以为，他至少会有一丝动容，一丝犹豫。可他只是那样冷酷地看着她，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没有。 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周末的社团活动。看到姜苗苗红肿的双眼，大家关切地围上来。 “苗苗，你怎么了？哭鼻子了？” “谁欺负你了？我们去帮你找回来！” 姜苗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没事，就是……写的时候，遇到瓶颈了，有点沮丧。” 她知道，自己不能将这里的一切告诉她们。她无法解释自己对一位教授产生的、那种复杂而又隐秘的情感，更无法启齿她刚刚遭受的羞辱。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像变了一个人。她变得沉默寡言，上课时也提不起精神。墨真的办公室，她再也不敢靠近。即使在校园里偶尔遇到，她也远远地避开，假装没看见。 她努力地将墨真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她误以为很特别的老师，而她，也只是一个对他过度解读的学生。她强迫自己投入到学习和写作中，可脑海里时不时还是会闪过墨真那双深邃的眼睛，以及他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孤寂。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想象力过于旺盛”。或许，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她，只是一个因为过度投入角色而产生幻想的学生。 然而，内心深处，她又隐隐觉得不对。墨真推开她的方式，那样决绝，那样不留余地，仿佛在掩饰着什么。那种决绝，不像是在拒绝一个学生，更像是在拒绝一个……接近他秘密的人。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一次意外的事件，再次将她拉回了那个让她心悸的时刻。 那天，学校的图书馆正在进行一次古籍展览，姜苗苗作为文学系的学生，被安排去做志愿者。她负责在一旁介绍展品，也顺便借此机会，在安静的环境里沉淀一下心情。 展览的中心位置，摆放着一本古老的家族族谱，上面记载着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家族历史。在介绍到其中一个旁系家族时，姜苗苗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注释，她不太理解，便准备去请教旁边一位年长的教授。 就在这时，她看到墨真也出现在了展览现场，他似乎也是被邀请来参加这次学术交流的。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一如既往地清冷疏离。当他的目光扫过展品时，姜苗苗本能地想要躲避，却被他发现了。 他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姜苗苗身上，那眼神依然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却比上次在办公室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审视。 “姜同学。”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墨教授。”姜苗苗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在研究什么？”他目光转向了姜苗苗刚刚正在看的族谱。 姜苗苗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那些奇怪的符号：“我……我不太明白这些符号的意思，它们似乎与这个家族的某个秘密有关。” 墨真看着那些符号，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个符号上。 “这是古老的血族文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记载着关于‘恩赐’与‘诅咒’的古老传说。” 血族？恩赐？诅咒？姜苗苗的心猛地一跳。这两个词，瞬间让她联想到了自己写的。虽然她笔下的吸血鬼是虚构的，但“血族”这个词，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血族？”她试探着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墨真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的论文进展如何？” 这个问题，让姜苗苗又回想起了那天在办公室里的屈辱。她摇了摇头，眼神暗淡下来：“我……我可能写不下去了。” 墨真看着她，沉默了。姜苗苗以为他又要说些冷酷的话，却没想到，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理解。”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这让姜苗苗感到意外，“有时候，创作确实会遇到瓶颈，尤其是当你试图触碰一些……未知领域的时候。” 未知领域？姜苗苗的心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又似乎在暗示些什么。 “墨教授，您……您对这些古老的传说，很了解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试图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更多的信息。 墨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只是一个历史研究者，对一些古老的文化符号，略有涉猎罢了。” 他这样说，姜苗苗虽然有些失望，但心里却涌起一丝希望。至少，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用最伤人的话将她推开。他似乎，在某些方面，愿意给她一些……模糊的指引。 她看着墨真，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又带着疏离感的脸。他身上的气质，依然高冷，却不再是当初那种令她望而却步的冰冷。这一次，她感觉到，在那层冰冷的外壳下，似乎隐藏着什么让她好奇的东西。 或许，她不该那么轻易放弃。 那天之后，姜苗苗的写作热情又重新被点燃了。她开始更加深入地研究那些关于“血族”的传说，她甚至开始尝试在中加入一些更复杂的设定，比如“恩赐”和“诅咒”，以及那些古老的符号。 她依然不敢主动去联系墨真，但每当她在校园里遇到他，她都会鼓起勇气，远远地打个招呼。而墨真，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或者给出几个简短的回答。 这种看似平静的互动，却在姜苗苗的心中掀起了阵阵涟漪。她感觉到，自己与墨真之间的距离，似乎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教授，而是变成了一个，似乎隐藏着许多秘密，却又偶尔会流露出些许关怀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对墨真的好奇，是否会让她再次受伤。但她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已经悄悄地发生了改变。那种曾经被他无情拒绝的痛苦，正在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感所取代，一种掺杂着好奇、担忧，以及……隐隐的、无法言说的吸引力。 而墨真，也似乎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每一次的相遇，他眼底深处的那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都说明着，姜苗苗的出现，已经在他平静如水的生活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将她彻底推开，让她回到属于她的阳光世界。可他却发现，那个阳光女孩，似乎正在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渗透进他黑暗而孤寂的世界。 他对自己身上的秘密，有着近乎偏执的警惕。他知道，一旦被揭穿，后果将不堪设想。但姜苗苗身上的某种特质，却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那种纯粹，那种执着，那种对未知的好奇，仿佛照进他内心深处的微光。 然而，他所隐藏的，并非仅仅是“秘密”，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怪物”。他害怕，自己一旦失控，会将这个美好的女孩，拖入无边的深渊。 所以，他还在挣扎。在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偏爱。 在姜苗苗的眼里，墨真依旧是那个高冷神秘的教授。她努力地在学术研究中寻找答案，也在中不断探索着“血族”的世界。她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触碰到的，是一个她永远也想象不到的，真实的、危险的世界。而她，也正在一步步地，走向那个世界的中心。 她还在继续她的创作，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为她和墨真之间，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她不知道这颗种子，最终会绽放出怎样的花朵，是璀璨耀眼，还是凋零枯萎。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在那个关于吸血鬼的故事里，她开始更加深入地描绘那些被禁忌的情感，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温柔，以及那些为了守护所付出的代价。而这些，也正是她，在现实生活中，与墨真之间，正在悄然发生的，最真实的故事。 她还在等着，等着一个契机，等着一个能够让她，真正看清墨真眼底深处秘密的时刻。而墨真，也在等待着，等待着，她是否能，在看清一切之后，依然选择靠近。 时间，就这样在两人各自的思绪与隐瞒中，悄悄地流逝着。表面平静的校园生活，在姜苗苗的心中，却因为墨真的出现，而变得波涛暗涌。她笔下的吸血鬼，也因为她对墨真的复杂情感，而变得越来越鲜活，越来越……真实。 第十五章为你笔尖染血 苍南大学的图书馆，即便是到了闭馆前的最后一小时，依旧灯火通明。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去，只剩下零星几个仍在埋头苦读的身影，在巨大的书架之间，显得格外渺小。 姜苗苗就是其中之一。 她面前摊开着好几本关于中世纪欧洲贵族生活的史料，眉头紧锁，笔尖在笔记本上悬停了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为了让笔下的吸血鬼公爵更加真实，她需要查阅大量资料。可文字是死的，无论她怎么想象，都无法真正描绘出那种跨越数百年光阴，看遍世事变迁的孤寂与漠然。她笔下的角色，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华丽，却不够鲜活。 “……不对，这种感觉不对。”她喃喃自语，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她需要一种更强烈的冲击，一个能让她灵感迸发的契机。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研究黑死病时期的社会结构？” 姜苗苗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这声音太熟悉了，清冷中带着一丝独特的沙哑，像是陈年的红酒，醇厚，却又透着拒人**里之外的距离感。 是墨真。 她猛地回过头，果然看到墨真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身形挺拔，俊美得不似凡人。图书馆顶部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与身后那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几乎融为一体。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她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 “墨……墨教授。”姜苗苗有些结巴地站起身，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墨真的目光掠过她摊开的书籍，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淡得几乎看不出波澜。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一个文学系的学生要研究这些，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从她面前那堆书中，准确地抽出了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古籍。 “《瓦拉几亚的黄昏》，很偏门的史料。”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书的封面，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怀念感，“作者是个游吟诗人，他用半生时间追寻弗拉德三世的足迹。里面的记载，比正史要……有趣得多。” 姜苗苗愣住了。这本书她刚才翻了半天，因为里面的文字晦涩难懂，夹杂着许多古老的俚语，她几乎就要放弃了。 “可是……这里面的很多记述，都像是传说故事，缺乏史实依据。”她小声地反驳。 墨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历史，本身就是由无数个被记录下来的‘故事’组成的。胜利者书写史实，失败者留下传说。你觉得，哪一个更接近真实？” 他没有等她回答，便翻开了书页，停在了其中一页的插图上。那是一副描绘着贵族宴会的版画，人物的线条粗糙而诡异。 “比如这里，”墨真的指尖点在画面中心一个戴着王冠的男人身上，“诗人说，这位大公从不饮酒，宴会上只喝一种盛放在银杯里的‘红色液体’。正史会告诉你这是某种特制的果汁，用来彰显他的与众不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图书馆里，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但诗人还写到，宴会结束后，所有见过那种‘红色液体’的仆人，都神秘地消失了。你觉得，这又是因为什么？” 姜苗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她顺着墨真的手指看去，明明只是粗糙的版画，但在他低沉嗓音的渲染下，那个面目模糊的大公形象，竟变得无比清晰和……恐怖。 她仿佛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味，能看到那些仆人眼中无法言说的恐惧。 “我……”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墨真似乎轻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未达眼底，转瞬即逝。“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它给了人想象的空间。有时候，想象比所谓的‘事实’，更接近真相。” 说完，他将书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闭馆了。”他提醒道，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姜苗-苗这才如梦初醒，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管理员正在远处用眼神催促。她慌忙地收拾东西，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今晚的墨真太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讲台上不苟言笑的教授，倒像是一个……一个从古老岁月里走出来的亲历者，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着最惊心动魄的故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图书馆。深夜的校园寂静无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两个孤独的影子。 晚风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也吹散了姜苗苗脑子里的些许混乱。她鼓起勇气，走快几步，与墨真并肩。 “教授，谢谢您。您……好像对这段历史非常了解。” 墨真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原本就轮廓分明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深邃。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只是读的书比较多而已。”他淡淡地回答，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她，望向了更遥远的、无尽的黑暗。 “可是您刚才说的那种感觉……”姜苗苗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您真的见过一样。您说，文字是冰冷的，无法描绘出空气里的尘埃，和人们眼中的恐惧与希望……这句话，太有画面感了。” 这是她一直想在里表达，却始终无法用文字捕捉到的感觉。 墨真的眼神微微一动，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几分。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永远不会忘记。” 他的话里，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沧桑和悲凉。那不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教授该有的情绪，那是一种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孤寂。 姜苗苗的心，被这股情绪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难道他…… 不，不可能。她立刻甩了甩头，为自己的异想天开感到好笑。怎么可能呢。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宿舍。”墨真没有再给她追问的机会，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疏离，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挣扎，有想要靠近的渴望，更有必须推开的决绝。他像一个守护着宝藏的恶龙，既希望有人能发现这份宝藏的璀璨，又害怕她被自己身上的火焰灼伤。 “姜同学，”他忽然又叫了她一声。 “嗯？”姜苗苗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有时候，过度的好奇心，会把你引向你并不想看到的深渊。”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给予一个最后的警告。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迈开长腿，挺拔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前方的夜色里，仿佛他本就属于那片黑暗。 姜苗苗一个人站在原地，晚风吹得她手脚冰凉，可她的心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深渊？ 她不怕。 比起一成不变的平淡生活，那个隐藏在墨真教授冷静外表下的、充满秘密的“深渊”，对她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回到宿舍，室友早已入睡。姜苗苗没有开灯，借着电脑屏幕的光，坐到了书桌前。她打开自己的文档，光标在结尾处不停地闪烁。 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墨真的话，回想着他冰冷的指尖，和他眼中那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悲凉。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灵感，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公爵放下手中的银杯，杯中猩红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他看着面前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少女，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在怕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是怕我，还是怕你即将看到的……真相？”】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他俯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低语，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了数百年的偏执与占有欲，“你以为你看到的是怪物，但你不知道，为了不让你看到我最丑陋的模样，这只怪物……已经独自在深渊里挣扎了多久。”】 写下最后一行字，姜苗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第一次觉得，自己笔下的那个吸血鬼，活了过来。他不再是一个符号，一个设定，而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挣扎有痛苦的……一个灵魂。 而这个灵魂的影子，正与现实中那个清冷孤寂的身影，渐渐重合。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有多么离谱，也不知道前路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她的，和她的生活，都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无法预测的走向。而那个名为墨真的男人，就是这一切的中心。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光如水，夜色正浓。 而在校园的另一端，一栋僻静的教职工公寓顶楼。 墨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殷红的液体，却没有喝。他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眼神比月光还要孤寂。 他能清晰地“听”到，在几公里外的女生宿舍里，那个女孩平稳下来的心跳，和她脑海里纷乱却又兴奋的思绪。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让他几乎失控的、独特的血液馨香，此刻正随着她的想象，变得愈发甜美诱人。 他闭上眼，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深渊……” 他低声重复着自己说过的词，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第十六章最温柔的坦白 他试图将注意力从那致命的诱惑上移开，转而回想今晚在办公室发生的一切。 他从未对任何人类有过如此强烈的失控感。 当女孩白皙的指尖渗出那一抹鲜红时，空气中骤然炸开的馨香，像一道惊雷，瞬间击溃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沉睡了数百年的原始饥渴，如挣脱囚笼的凶兽，咆哮着要将他吞噬。 他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在那一刻做出任何无法挽回的事情。那种在毁灭与守护之间痛苦撕扯的感觉，让他直到此刻，身体深处依旧残留着尖锐的刺痛。 她很害怕，他知道。 可她不知道，在那一刻，他比她更害怕。 他害怕自己会伤害她，害怕自己会暴露那丑陋、非人的一面，更害怕……会因此永远失去靠近她的资格。 “真是个……傻瓜。”墨真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口中的傻瓜，既是说那个明明害怕，却又像只好奇的猫一样，非要试探深渊边界的姜苗苗；也是在说，明知是深渊，却还放任她靠近的自己。 他放下酒杯，杯中殷红的液体纹丝未动。这并非血液，只是颜色相近的红酒，是他用来麻痹自己，也是用来伪装成“正常人”的道具。真正的食物，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已被他戒断。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厚重的典籍。这些书籍，从古老的羊皮卷到现代的精装本，记录着人类文明的变迁，也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孤寂的日夜。 他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诗集，翻开，视线却没有落在文字上。 脑海里，女孩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她终于睡着了。 墨真紧绷的身体，这才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他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用他独特的方式，守护着那个女孩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姜苗苗是被室友的惊呼声吵醒的。 “苗苗！你昨晚干嘛了？通宵打游戏了？”室友周琪琪捏着她的脸，一脸夸张地喊道，“瞧瞧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姜苗苗迷迷糊糊地挥开她的手，坐起身来，感觉大脑像一团浆糊。昨晚她确实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墨真和她的，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写稿子呢。”她打着哈欠，含糊地应道。 “又写你那吸血鬼公爵啦？”周琪琪凑过来，八卦地问，“怎么样，卡文好了没？昨天你回来的时候，我看你那表情，跟要去炸碉堡似的，吓我一跳。” “不卡了。”姜苗苗揉了揉眼睛，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昨天……遇到灵感了。” 何止是灵感，简直是灵感之神本尊降临。 洗漱完毕，姜苗苗换好衣服，正准备去上课，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洁： 【图书馆三楼，C区，17号书架。】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风格冷淡得有些熟悉。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墨真教授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为什么突然发短信给她？难道是昨天她问的问题，他还有后续的补充？ 怀着强烈的好奇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姜苗苗改变了主意。她跟室友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去图书馆查资料，然后便脚步匆匆地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苍南大学的图书馆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之一，藏书浩瀚。姜苗苗径直上了三楼，在迷宫般的书架间穿行，很快找到了C区17号书架。 这里是古典文学区，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厚重的精装典籍，散发着纸张与油墨的陈旧气息。 她顺着书架编号寻找，目光很快被一本书吸引了。 那是一本没有书名，也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封皮书，静静地插在一众华丽的典籍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它被抽出来了一小半，仿佛就是为了让她能第一眼看到。 姜苗苗心中一动，伸出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很厚，封皮是某种粗糙的皮革，触感冰凉。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只见扉页上用一种极为优雅复古的花体字写着一行小字： 【赠予迷路的寻路人。】 字迹苍劲有力，和他之前批改她论文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真的是他！ 姜苗苗的心砰砰直跳，她迫不及待地继续往后翻。 这竟然不是一本出版物，而是一本手记。里面的内容，全都是用同一种花体字手写的。与其说是笔记，不如说更像一个人的日记，或者说，是一个存在了极为漫长岁月的人，对自己过往的追忆与剖白。 【第一日，我见证了王城的陷落。烈火将天空染成血色，哀嚎声淹没了曾经的繁华。我在废墟之上漫步，试图寻找一张熟悉的脸，却只看到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他们称我为‘恶魔’，‘带来灾厄的不死者’。可他们忘了，是谁的贪婪与欲望，点燃了这场大火。】 【第七年，我住在一座海边的悬崖古堡。白日里，我沉睡在最深的地窖，听着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岩石。夜幕降临时，我便会站在最高的塔楼上，看潮起潮落，看星辰轮转。时间于我，已失去了意义。我只是一个看客，冷眼旁观着世间的一切。】 【第五十年，我厌倦了孤寂，开始尝试融入人群。我走过喧闹的集市，听着小贩的叫卖声，看着孩童们追逐嬉戏。一个卖花的小女孩，笑着递给我一朵沾着露水的玫瑰。我接过花，她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我，那温暖的触感，让我几乎落荒而逃。原来，我早已不属于‘温暖’这个词。】 姜苗苗看得入了迷。 这本日记里记录的，是一个不老不死的存在，在漫长岁月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他的笔触冷静、克制，却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悲凉。 他写自己如何在战争中幸存，如何在和平年代隐居；他写自己看过王朝的兴衰更迭，也看过无数生命的生老病死；他写自己对永恒生命的厌倦，也写自己对阳光与温暖的渴望。 这……这简直就是为她笔下的吸血鬼公爵量身打造的人物小传！ 不，甚至比她想象中的人物，更加丰满，更加真实，更加……令人心碎。 日记的最后几页，风格却突然变了。 【第三百六十二年，我来到了一座新的城市。这里的建筑很高，铁盒子在街道上奔跑，人们手里拿着会发光的方块。一切都很新奇，但也同样喧闹。我以为，这里与我曾经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直到，我闻到了一股独特的香气。】 【那香气，像是清晨花园里最纯净的玫瑰，又像是夏夜里最甘美的蜜酒。它唤醒了我沉睡了三百年的饥渴，让我的灵魂都在战栗。我循着香气找去，看到了一个女孩。】 【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很专注，手指在发光的方块上敲击着，好像在创造一个属于她的世界。】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深渊’，也会渴望‘光明’。】 看到这里，姜苗苗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手里的书，仿佛有千斤重。 这本日记，前面的内容或许是墨真教授为了启发她而进行的文学创作，可这最后几段……分明写的就是他自己！写的就是他来到苍南大学，以及……看到了她！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她了。 在她还对他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某个角落，默默地观察着她。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被人窥探秘密的震惊，有被特殊关注的窃喜，还有一丝淡淡的……心疼。 她心疼那个在深渊里独自挣扎了三百多年，却因为看到一束光就感到灵魂战栗的他。 姜苗苗合上手记，紧紧地抱在怀里。这本书对她而言，不再仅仅是创作的素材，更像是一个连接她与墨真秘密世界的钥匙。 她忽然明白了墨真教授的用意。 他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猜测，但他没有直接承认或否认。而是用这样一种迂回、温柔的方式，向她展示了他世界的冰山一角。 他在对她说：你看，这就是我的“深渊”。它黑暗、孤寂、充满了不为人知的痛苦。现在，你还想靠近吗？ 姜苗苗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书架，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坚定而灿烂的笑容。 想。 她想靠近。 她不仅想靠近，还想走进他的深渊，用自己的光，去试着温暖那片沉寂了数百年的黑暗。 姜苗苗抱着那本手记，离开了图书馆。她没有去教室，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却没有立刻开始写作。她只是静静地摩挲着那本黑色封皮的手记，脑海里一遍遍回味着里面的文字。 原来，永生不是恩赐，而是最残酷的诅咒。 原来，看似强大的背后，是无法与人言说的脆弱。 她对墨真的好奇，在这一刻，升华成了更深层次的情感。 第十七章我的回答 姜苗苗几乎是梦游般地回到了宿舍，室友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出的剧和晚上的联谊，这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她的整个世界，都被那本薄薄的黑色手记填满了。 她打开电脑，点开了自己正在连载的文档。 屏幕上，她之前写的男主角“阿斯莫德”，一个活了五百年的吸血鬼亲王，此刻看来是那么的单薄和可笑。她给他设定了邪魅、强大、玩世不恭的性格，让他视人类为蝼蚁，视感情为玩物。这曾经是她认为最酷、最符合吸血鬼形象的设定。 可现在，当墨真的日记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响时，她只觉得自己的文字苍白得可怜。 永生……真的是一种恩赐吗？ 看着朋友、爱人，甚至自己亲手建立的国度在时间长河中化为尘埃，而自己却只能作为唯一的见证者，永远地活下去。每一次心动，都预示着一次死别；每一次驻足，都意味着终将独自上路。 那不是强大，那是天地间最残忍的酷刑。 姜苗苗深吸一口气，将之前写好的五千字人物小传，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删除键。 她的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这一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和笃定。 她不再去堆砌那些华丽而空洞的形容词，不再刻意去塑造所谓的“邪魅狂狷”。她开始写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曜石，里面沉淀的不是星辰，而是数百个无人问津的、孤寂的长夜。当他望向你时，你看到的不是掠食者的审视，而是一片荒芜了几个世纪的旷野，在初次见到一缕晨光时，那种近乎绝望的、不敢置信的战栗。】 她开始写他的孤独。 【永生，让他拥有了看透一切的智慧，也夺走了他感受一切的权利。他走过人群，就像一阵风穿过森林，万物喧嚣，却无一叶为他停留。他品尝过世间最烈的美酒，亲吻过最美的玫瑰，但所有的滋味都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他的灵魂，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再无回响。】 最后，她写到了他与女主角的初遇，那个被他称为“光明”的女孩。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饥饿’了。不是对鲜血的渴望，那早已被漫长的岁月磨平成了机械的本能。他饥饿的，是‘鲜活’。是阳光下少女飞扬的发梢，是她因为一个笑话而弯起的眉眼，是她指尖敲击键盘时那份专注而蓬勃的生命力。那香气……不是诱人堕落的毒药，而是唤醒他早已死去的心跳的圣歌。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的深渊，是冷的。原来，他也会渴望拥抱一团火，哪怕会被灼烧得粉身碎骨。】 姜苗苗完全沉浸了进去，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由明转暗。当她敲下最后一个字时，宿舍里早已空无一人，室友们都已出门。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有些虚脱，精神却异常的亢奋。她知道，这才是她想写的故事，这才是她想要塑造的那个角色。 这，也是她对墨真那份无声叩问的回应。 是的，我想靠近。我看到了你的深渊，但我不怕。 第二天是墨真的专业课。姜苗苗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教室，选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黑色手记，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墨真还是一如既往的准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冷白而骨节分明的手腕。他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当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姜苗苗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秒。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鼓起勇气，迎着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墨真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将教案放在了讲台上，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能将人带入久远的时空。但今天，姜苗苗听着他的声音，却再也无法将他与那个冰冷的符号划上等号。她能听出他每一个顿挫背后压抑的情感，能想象出他说起某个历史典故时，脑海中浮现的或许是亲身经历的画面。 一堂课，如坐针毡，又如沐春风。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姜苗苗深吸一口气，拿着那本手记，走上了讲台。 “墨真教授。”她小声地开口。 墨真正在收拾教案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您的……书，还给您。”姜苗苗双手将手记递了过去，“谢谢您，它……它对我的帮助非常大。” 墨真的视线落在手记上，却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灵魂深处。“是吗？”他淡淡地问，“你从中……看到了什么？” 来了。 姜苗苗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蹦出来。她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看到了一个灵魂的重量，看到了时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一面。也……看懂了我的角色。”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以前总想让他强大到无所不能，现在才明白，他真正需要的，不是征服世界的力量，而是一个能让他感到……‘活着’的理由。” “一个……‘光明’。”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词，轻轻地为这场对话画上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姜苗-苗能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他才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本手记。这一次，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擦过了她的手背。 那是一种冰凉的、玉石般的触感，却让姜苗苗感觉像被电流击中，一阵酥麻从手背瞬间传遍了全身。 “写得不错。”他收回手，拿起教案，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丢下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姜苗苗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孤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地抬起自己那只被触碰过的手。 他的体温……好凉。 第十八章你笔下的光明，很暖 直到那阵冰凉的触感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姜苗苗才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重新开始呼吸。 体质偏寒的人她不是没见过，但那种凉，和墨真的完全不同。他的凉，不带一丝人气，更像是某种没有生命的、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或者大理石。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她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姜苗苗，你真是写写魔怔了。一个大学教授，还能是什么不成？或许他只是天生血液循环不好吧。 她将这个小小的疑虑压在心底，取而代之的，是那句“写得不错”带来的巨大喜悦。 从他口中说出的这四个字，比她拿到任何稿费、收到任何读者的长评都更让她激动。这不仅仅是一句赞赏，更是一种认可，一种来自“同类”的、心照不宣的肯定。 他看懂了。他知道她看懂了。 这个认知让姜苗苗的心脏像是被泡进了蜜罐里，连带着整个世界都变得甜丝丝的。她几乎是飘着回到宿舍的，室友见她满面红光，还以为她中了彩票。 “苗苗，你捡钱了？笑得这么……春心荡漾的。”室友林菲菲凑过来，一脸八卦。 “去你的。”姜苗苗把她推开，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文档里是她卡了许久的情节。 但现在，那些原本晦涩、停滞的文字，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灵魂。 她几乎不需要思考，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起舞。 她笔下的吸血鬼，不再是那个只懂得用力量和永生来衡量世界的冰冷君王。他开始有了弱点，有了渴望。他会站在暗处，长久地凝视着阳光下嬉笑的人群，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被世界遗弃的孤寂。他会在深夜里，抚摸一朵被露水打湿的玫瑰，想象着它在阳光下盛放的模样，那是他永远无法亲眼见证的绚烂。 他不再追求绝对的掌控，而是开始笨拙地、试探地去理解“活着”的含义。他会因为女主角一句无心的话而思索许久，会因为她一个温暖的笑容而感到一丝陌生而悸动的心跳。 姜苗苗赋予了他墨真的影子，或者说，是她从那本手记里窥见到的、那个孤寂灵魂的影子。她将那份压抑在冰冷外表下的、对“光明”的向往，悉数写进了自己的故事里。 这一写，就写到了深夜。当她敲下最后一个**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从未感觉如此酣畅淋漓，仿佛将积压在心中的所有情感都倾泻了出来。 这不仅仅是她笔下角色的新生，也是她自己情感的投射。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毛病。 她开始下意识地在校园里寻找墨真的身影。 他的课依旧是每周两节，雷打不动。但除了课堂，他就像一个生活在另一个维度的人，与这片热闹的校园格格不入。 姜苗苗在图书馆里见过他一次。 那天下午，她为了查资料泡在历史区的书架间。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在最偏僻的角落，她看到了他。他坐在一张靠窗的单人书桌前，正专注地着一本厚重的、看起来非常有年代感的皮质封面的书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没有温暖他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他整个人，仿佛一尊从中世纪古堡里走出的雕塑，与周遭的环境泾渭分明。 他看得极其入神，连姜苗苗走近都没有察觉。她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本书的文字并非中文或英文，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类似花体的古老文字。 就在她准备悄悄退开时，墨真忽然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姜苗苗的心跳瞬间漏跳了半拍，像个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孩，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紧张地攥着手里的书，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墨真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像确认了什么一样，对她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颔首示意了一下，便又垂下眼帘，继续看他的书。 没有驱赶，也没有问询。他就那样默认了她的存在。 姜苗苗的心却因为这个小小的颔首而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抱着自己的书，在他隔着一个书架的邻座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他翻动书页时那细微的沙沙声，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冽气息，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的所有注意力都牢牢捕获。 整个下午，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共享着这片安静的角落，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整个阅览室。 墨真合上书，起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可姜苗苗却觉得，这一下午，是她上大学以来最奇妙、最心安的时光。 还有一次，是在傍晚。 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让校园里行色匆匆的学生们都加快了脚步。姜苗苗刚和室友从食堂出来，正庆幸自己带了伞。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不远处的墨真。 他没有伞，也没有丝毫要躲雨的意思。他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走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衬衫，黑色的发丝紧贴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漠的，仿佛这漫天风雨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风景。 周围的学生都在跑，只有他，像一个逆行的孤舟，从容地走在自己的节奏里。 “快看，是墨真教授！天呐，他这样淋雨好帅啊，有种破碎感！”林菲菲在旁边激动地摇着姜苗苗的胳膊。 姜苗苗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 她看到的不是帅，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孤独。仿佛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无论是阳光还是风雨，都无法真正地触碰到他。 他真的很像她笔下的那个角色。不，应该说，她的角色，越来越像他了。 那个渴望光明，却又只能在黑暗中独行的存在。 那一刻，姜苗苗的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冲上前去，为他撑开那把伞，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温度，去驱散他周身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寒意。 但她终究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的尽头，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 那个周末，姜苗苗将自己新写的两万字章节上传到了网站。后台的评论区前所未有地炸开了锅。 “神仙太太！这个转折绝了！男主终于不再是莫得感情的杀戮机器了！” “呜呜呜我哭死，原来他那么孤独，他不是不爱，是不知道怎么爱啊！” “我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渴望的灵魂！太太你是怎么做到的？！” 看着这些评论，姜苗苗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她知道，她做对了。 她犹豫了片刻，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匿名邮箱，将新章节的链接发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附上任何请求指点的话语，只是单纯地、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一样，将自己的作品呈了上去。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又会说些什么。 一整个晚上，她都有些心神不宁，每隔几分钟就要刷新一次邮箱。 直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宿舍里已经一片寂静。就在姜苗苗以为不会有回信，准备失望地睡去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依旧是那个匿名邮箱。 邮件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 “你笔下的光明，很暖。” 姜苗苗的心，在看到那句话的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不是对她文笔的评价，也不是对情节的分析。 他说，她笔下的光明，很暖。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她的角色，也不是她的故事。 他在说她。 第十九章心向光明 那个夜晚，姜苗苗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宿舍里另外三个姑娘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那句“你笔下的光明，很暖”，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翻来覆去，将那封简短的邮件看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赋予了魔力，在深夜里散发着幽微而灼热的光。 他没有夸她的文笔，没有分析她的情节，却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予了她最高的赞扬。 他说她笔下的光明很暖。 姜苗苗知道，他读懂了她藏在文字背后的所有期盼和向往。那个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却固执地向往着人间烟火的吸血鬼主角，其实就是她内心深处某种渴望的投射。 而墨真，那个看似与世界格格不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份内核。 他看透了她的孤独，也承认了她所创造的温暖。 这是一种怎样深刻的共鸣？ 姜苗苗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感觉脸颊烫得厉害。这比任何直白的夸奖和暧昧的言语都更让她心动。这份来自灵魂层面的懂得，让她对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称得上是依赖的情感。 原来，被人理解是这样一种感觉。 就好像你一个人在无垠的旷野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你都以为全世界只剩下自己时，远方突然升起了一缕炊烟。你知道那里有人，他或许不认识你，但他和你一样，都在这片土地上真实地存在着。 墨真，就是她的那缕炊烟。 周一的《西方文学思潮》课，姜苗苗破天荒地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教室，并且选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 这个位置，她平时是避之不及的。 林菲菲抱着书姗姗来迟，看到她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苗苗，你今天吃错药了？居然坐‘御前宝座’？” 姜苗苗有些不自然地拨了拨刘海，含糊道：“今天想好好听课。” “鬼才信你。”林菲菲促狭地挤了挤眼，“是为了近距离欣赏墨教授的美颜吧？我懂，我懂。” 姜苗苗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还好教室里人不多，她嗔怪地推了林菲菲一把：“别胡说。” 嘴上虽然否认，但她的心跳却出卖了她。她确实是怀着一点点不可告人的私心。她想离他近一点，想看看他在收到她的后，再见到她时，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表情。 上课铃响了，墨真准时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他手里拿着教案，步伐从容地走上讲台，周身的气场一如既往的清冷强大，仿佛自带结界，将周遭的喧闹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在经过第一排时，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姜苗苗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错觉吗？她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零点一秒。 那一眼，依旧是淡漠的，没有任何情绪。但姜苗苗却像个拿着放大镜寻找蛛丝马迹的侦探，硬是从那份淡漠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坐在这里。 一整节课，姜苗苗都听得心不在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讲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动书页，听着他用那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讲解着叶芝的诗歌，他讲到“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却又偏偏让这首情诗染上了别样的深情，仿佛穿越了悠长的岁月而来。 姜苗苗痴痴地想，如果他念情诗给自己听，会是怎样的光景？ “姜苗苗同学。”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将她从天马行空的幻想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紧张，膝盖还磕到了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啊……到！”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到了她身上，姜苗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讲台上，墨真手里拿着点名册，镜片后的黑眸静静地看着她，看不出喜怒。 “请坐。”他淡淡地说道，“回答一下，刚才我提到的，叶芝这首诗里所描绘的‘Pilgrim Soul’，也就是‘朝圣者的灵魂’，应该如何理解？” 姜苗苗的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她刚才光顾着花痴，根本没听清他讲了什么。 她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窘迫、懊恼、还有在他面前出糗的难堪，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让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教室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就在姜苗苗以为自己要被罚站一整节课的时候，墨真却并没有为难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目光转向了全班：“有哪位同学可以回答？” 一个学霸模样的男生立刻举手，流利地给出了标准答案。 墨真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目光再次落回姜苗苗身上，声音平静无波：“下次专心一点。坐下吧。” “……是。”姜苗苗低着头，用蚊子般的声音应了一句，飞快地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节课，她如坐针毡，再也不敢有丝毫走神。可即使她强迫自己盯着课本，眼角的余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身影。 而墨真，也再没有看过她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上课走神被点名的普通学生。 下课铃一响，姜苗-苗就像被特赦了一样，长长地松了口气。她胡乱地把书塞进包里，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尴尬的地方。 “哎，苗苗，你等等我啊！”林菲菲在后面喊。 姜苗苗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却在门口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是一个坚实而微凉的胸膛，带着一股清冽好闻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姜苗苗的鼻尖撞得有些发酸，她捂着鼻子后退一步，抬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俊禁欲的脸。 是墨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下了讲台，正准备离开教室。 四目相对，姜苗苗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黑眸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这一次，她可以确定不是错觉了，他的目光不再是课堂上的那种淡漠疏离。那里面，似乎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而幽深的东西。 “没关系。”他的薄唇轻启，声音比课堂上更低沉了一些，“走路看着点。”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姜苗苗却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 “……好。”她讷讷地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姜苗苗还僵在原地，心脏“怦怦”地狂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林菲菲追了上来，拍了她一下：“发什么呆呢？撞到墨教授了？有没有受伤？” “没有……”姜苗苗摇了摇头，魂不守舍。 “啧啧，投怀送抱啊。”林菲菲调侃道，“感觉怎么样？墨教授的胸膛是不是又硬又结实？” 姜苗苗的脸更红了，她捂住林菲菲的嘴：“你别乱说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刚才那个怀抱的触感，那种微凉而坚实的质感，还有那股独特的冷香，已经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感官里。 这个小小的意外，冲淡了她刚才在课堂上出糗的尴尬，反而让那份隐秘的心动，变得更加清晰而汹涌。 她想，或许，他并不是真的对她毫不在意。 为了完成《西方文学思潮》的期中论文，姜苗苗周末泡在了学校的图书馆里。她的选题是“哥特文学中的永生者形象变迁”，这个题目既是她的兴趣所在，也带着一点点她自己的私心。 她想通过查阅资料，更深入地了解她笔下的那个世界，或许也能更靠近……墨真的世界。 老校区的图书馆历史悠久，其中一个分馆专门收藏着古旧的外文典籍。这里人迹罕至，空气中都弥漫着旧纸张和时光混合的味道。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姜苗苗抱着几本厚重的大部头，找到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她翻阅着那些泛黄的、散发着墨香的书页，读着关于吸血鬼、不死者、永恒孤寂的传说与分析，只觉得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和她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呼应。 她完全沉浸了进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当她揉着酸涩的眼睛，从书本里抬起头时，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馆内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亮起。 她站起身，想去接杯水，转身的瞬间，动作却猛地一僵。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隔着两排书架的另一个角落里，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 是墨真。 他面前也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温暖的灯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一半隐在光明里，一半没入阴影中。他的神情专注而寂寥，仿佛在与某个遥远的时空对话。 那一瞬间，姜苗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窒住了。 他和这间古老的书馆，和这些沉淀了岁月的故事，完美地融为了一体。他不像一个现代的大学教授，更像一个从那些哥特故事里走出来的、真正的永生者。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地转过头来。 目光在空中交汇。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那双深黑的眼眸，在安静的灯光下，仿佛比夜色还要浓稠。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却像是有千言万语。 姜苗-苗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她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衣角，不知道是该打个招呼，还是该假装没看见然后溜走。 最终，是墨真先打破了沉默。 “遇到难题了？”他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苗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的论文。她连忙点头，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墨教授，您也在这里。”她小声地打了个招呼，带着几分学生见到老师的拘谨。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上面是她的论文题目。 “‘永生者形象变迁’？”他轻声念了出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什么选这个题目？” “因为……因为很感兴趣。”姜苗苗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我觉得‘永生’这个概念很矛盾。它既是人类最极致的渴望，也是最沉重的诅咒。我想探讨一下，不同时代的作者，是如何理解和描绘这种矛盾的。”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的见解会不会显得太浅薄。 墨真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评价。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渴望与诅咒……很有趣的切入点。那你认为，对于一个永生者而言，最痛苦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下子问到了姜苗苗的心坎里。 这不正是她一直在里试图探讨的核心吗？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孤独。是看着身边所有爱的人都一个个离去，自己却只能永远停留在原地。时间对他们来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重复和回忆。他们拥有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激动了，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回答学术问题，不如说是在剖白她对自己笔下角色的理解。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然而，她却听到墨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般的声音。 “说得很好。” 姜苗苗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她看到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眼睛里，此刻竟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赞许”的涟漪。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伤感。 “大部分的文献，都只着眼于永生者的力量和异化。”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亲历者般的回味，“但你看到了内核。时间的流逝，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姜苗苗脑海中所有纠结的死结。 她激动地说道：“对！就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后期的哥特，比如《夜访吸血鬼》，它之所以动人，就是因为它不再把吸血鬼塑造成一个纯粹的怪物，而是赋予了他人类的情感和痛苦。路易的痛苦，正源于他无法摆脱的人性。” “所以，你认为，人性才是那份诅咒的根源？”墨真看着她，追问道。 “不。”姜苗苗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我认为，人性也是唯一的救赎。正是因为还保留着爱与被爱的能力，还懂得孤独和痛苦，他们才没有彻底沦为行尸走肉。这份人性，是他们在无尽黑夜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说完这句话，她和墨真都沉默了。 “光……”墨真低声重复着这个字，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姜苗苗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他们此刻的对话，已经超越了师生论道的范畴。这是两个灵魂在进行一场隐秘的交流。 他一定就是那个匿名邮箱的主人！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 “教授，”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轻声问道，“我……我有一个朋友，她也在写类似题材的。她总觉得，她笔下的那个永生者，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地拥抱光明，因为他的本性就是属于黑暗的。您觉得……这种设定，合理吗？”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这几乎是一个半透明的试探。 墨真抬起眼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仿佛洞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心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告诉你的那个朋友。” “光明，从来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选择。” “即使身在黑暗，也可以选择……心向光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苗苗感觉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有烟花轰然炸开。 就是他。 一定是他。 第二十章周五下午见 那几个字，像最温柔的咒语，在姜苗苗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炸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带着回音的烟花。 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图书馆书架的影子，头顶白炽灯的光晕，远处偶尔响起的翻书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的感官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刚刚闪过一丝伤感和自嘲的微光，此刻已经重新被冷静和克制所覆盖。他就像一座万年冰山，刚刚因为她的话而短暂地剥落了一角，露出了内里温热的岩芯，但下一秒，寒冰又迅速地将那一点点温度重新封存。 姜苗苗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快得几乎要挣脱束缚。她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是不是那个邮箱的主人，想问他为什么对永生者有那么深刻的理解，想问他是不是也曾像她笔下的主角一样，在无尽的黑夜里感到过孤独。 可是，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勇气这种东西，仿佛刚刚在那句试探中已经全部耗尽。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老师一句话点醒，从而窥见了浩瀚星辰的学生，剩下的，全是渺小的敬畏和无措的慌张。 墨真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那稍纵即逝的脆弱和共鸣被他不动声色地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动作优雅而疏离。 “时间不早了，图书馆快要闭馆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仿佛刚刚那场灵魂深处的交流从未发生过。 “啊……好。”姜苗苗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书本和笔记本。 她的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不敢再看他，生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太多心事。刚才的对话太过深入，太过私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学生对教授请教学问的范畴。她甚至有些后怕，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知分寸、胡乱窥探别人隐私的学生？ 两人沉默地收拾着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掺杂着尴尬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的静谧。 墨真先收拾好，他拎着一个简单的皮质公文包，站在桌边，并没有要先走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 姜苗苗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帆布包里，背在身上，小声说：“教授，我好了。”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自然而然地开口，“我送你回宿舍。” 姜苗Miao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教授，我自己回去就行，很近的。” “女生宿舍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太晚了不安全。”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说完，他便率先迈开长腿，朝图书馆外走去。 姜苗苗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夜晚的苍南大学，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宁静。月光如水，洒在两旁的梧桐树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姜苗苗耳边的碎发，也吹散了她脸颊上的一些热度。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段沉默，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是单纯的、因为不熟而产生的距离感，而是充满了无数未尽之言。那些关于永生、关于人性、关于光明与黑暗的探讨，像无形的丝线，将他们两人牢牢地牵绊在了一起。 姜苗苗低着头，看着两人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墨真那句“光明是一种选择”，一会儿是他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伤感。 她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他就是那个“Mr.Night”。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发颤，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喜悦和心疼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 原来，在她为笔下的角色辗转反侧、绞尽脑汁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指引着她，陪伴着她。 他一定……很孤独吧。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让姜苗苗的心猛地一揪。 能说出“时间的流逝本身就是一种恩赐”这样的话，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力道沉稳。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只手的温度。 很凉。 像一块上好的冷玉，隔着薄薄的衣袖，那份凉意却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她的全身，让她混沌的大脑猛地清醒过来。 “小心。”墨真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关切。 “谢……谢谢教授。”姜苗苗连忙站稳，窘迫地从他的掌心中抽回自己的手臂。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独特的、冰凉的触感。 她不敢抬头，脸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再次飙升。 “看路。”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便松开了手，重新恢复到那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接下来的路，姜苗苗走得格外认真，眼睛几乎是死死地盯着脚下的路面，再也不敢分神。 很快，女生宿舍楼就在眼前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宿舍楼里透出来，显得格外温馨。 “到了。”墨真停下脚步。 “嗯，”姜苗苗转过身，对着他鞠了一躬，“谢谢教授送我回来，也谢谢您今晚的指导。” “早点休息。”他看着她，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剩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路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教授再见。” 姜苗苗说完，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态一样，转身飞快地跑进了宿舍楼。 直到刷开门禁，她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然站在原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的方向。直到确认她安全进入，他才转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姜苗苗的心，在那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毕，爬上自己的床铺，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话，他的眼神，他扶住她时冰凉的手掌，以及他最后在楼下驻足的身影。 她拉开床帘，打开了小小的床头灯，摸出笔记本电脑。 她没有打开自己的写作文档，而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匿名邮箱。 发件人“Mr.Night”的几封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过去，她读这些邮件时，脑海中勾勒的是一个模糊的、博学的、或许有些孤僻的智者形象。 而现在，这个形象有了具体的面容。 是墨真。 她点开第一封邮件，看着上面关于“永生者心理构建”的建议，耳边仿佛响起了墨真低沉的嗓音。 “他们拥有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 她点开第二封邮件，看着上面关于“哥特氛围渲染”的指点，脑海中浮现出他深邃的眼眸。 “大部分的文献，都只着眼于永生者的力量和异化，但你看到了内核。” 当她读到最后那句“光明，从来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选择”时，姜苗苗再也控制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巴，才没让自己激动地叫出声来。 就是他。 原来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和她分享着同一个世界的秘密。 一股强烈的创作欲望，如同火山喷发般席卷了她。 之前所有关于主角内心转变的困惑和卡壳，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她知道该怎么写了。 她的主角，那个在黑暗中挣扎了数百年的吸血鬼，他不应该只是被动地承受孤独，或是麻木地接受宿命。他应该做出“选择”。 选择去相信，选择去靠近，哪怕那份光明会灼伤他，哪怕他伸出的手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因为，人性是诅咒，也是唯一的救赎。 而爱，就是那份救赎里，最耀眼的光。 姜苗苗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文思如泉涌。她写下了新的一章，她的主角，第一次对一个人类女孩产生了好奇，他开始在暗中观察她，被她身上那种鲜活的、蓬勃的生命力所吸引。他像一个偷窥者，贪婪地汲取着那份自己早已失去的温暖。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姜苗苗却丝毫感觉不到疲惫，反而精神亢奋。 她合上电脑，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是墨真的专业课。 姜苗苗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教室，选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当墨真夹着教案走进教室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全场，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和姜苗苗的视线不期而遇。 他的眼神，似乎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然后便平静地移开了，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可姜苗苗却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凝滞。 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整堂课，姜苗苗都听得格外认真。墨真讲课的风格依旧是言简意赅，逻辑清晰，但今天的姜苗苗，却总能从他那些冷静客观的学术分析里，听出一丝隐藏在冰层之下的个人感触。 就好像，他不是在讲书本上的知识，而是在讲述他自己。 下课铃响起，墨真合上教案，说了一句“下课”，便准备离开。 “教授！”姜苗苗鼓起勇气，站了起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墨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姜苗苗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快步走到讲台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程度：“教授，关于哥特中‘人性是诅咒也是救赎’这个主题，我有一些新的想法，想把它整理成一篇学期论文。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可以当面指导一下我的论文大纲？” 她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这是她作为学生，唯一能主动向他靠近的方式。 墨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狡黠。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把你的想法整理好，周五下午到我办公室来。” 第二十一章致命的馨香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远比姜苗苗预想的要容易。 她甚至准备了一整套备用说辞，万一墨真以工作繁忙为由拒绝，她该如何据理力争，如何表现出一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形象，让他无法拒绝。 可他只用了两个字，就让她所有的准备都失了效。 “可以。” 简单，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姜苗苗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紧张包裹。她用力攥着笔记本的边角，指尖都有些发白，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怕他反悔似的，飞快地应了一声：“好的，教授！谢谢教授！”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抱着笔记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和讲台上那个清冷的身影之间来回扫射。有好奇，有惊讶，有羡慕，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的嫉妒。 墨真教授，苍南大学文学院新来的神祇，学术能力拔群，外貌更是无可挑剔，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冷了，冷得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开学这么久，除了课堂上必要的互动，从没见他跟哪个学生有过私下交流，更别提是女生了。 而姜苗苗，这个平时在班里安安静静，除了成绩好之外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竟然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灼热的视线，也能听到身边开始响起的窃窃私语。 姜苗苗的脸颊烫得厉害，她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在收拾东西，实际上耳朵却竖得老高。 “天呐，苗苗也太勇了吧？” “她居然敢主动约墨教授……还是为了论文，这理由找得也太绝了。” “你看到墨教授的表情了吗？我以为他会直接拒绝的，没想到居然同意了！” “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学术交流吧……” 室友兼闺蜜的林菲菲凑了过来，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和八卦：“苗苗，行啊你！深藏不露啊！快说，你是不是对我们的墨大教授有什么‘学术之外’的想法？” 姜苗苗的脸更红了，她抬起头，嗔怪地瞪了林菲菲一眼：“胡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真的对那个课题感兴趣。” 这话她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兴趣是真的，但私心，也是真的。 她想靠近他，想验证自己那个荒唐又大胆的猜想，想知道那份匿名邮件背后的孤寂，究竟源自何处。 林菲菲显然不信，挤眉弄眼地笑道：“好好好，为了学术，为了伟大的学术事业。不过我可提醒你，墨教授那样的冰山，可不是那么好融化的，你可别一头撞上去，最后冻伤了自己。” “我知道。”姜苗苗小声说，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不是想去融化冰山。 她只是想知道，冰山之下，是否也曾有过一片翻涌的海。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 她真的在为那篇关于“人性是诅咒也是救赎”的哥特论文做准备。她查阅了大量资料，从《奥特朗托城堡》到《弗兰肯斯坦》，从爱伦·坡的诗歌到拜伦的戏剧。她越是深入研究，就越是心惊。 这些诞生于一百多年前的文字，仿佛一个个精准的预言，完美地描摹出了她对墨真的所有想象。 那种被永生所困的痛苦，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对温暖光明的渴望与恐惧，以及在神性与兽性之间反复挣扎的矛盾灵魂。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墨真写注脚。 她将自己的想法和分析，一条条地列在文档里，构建出论文的大纲。这个过程，不像是在完成一份作业，更像是在描绘一幅拼图。她小心翼翼地，将找到的每一块碎片，安放在她认为正确的位置上，试图拼凑出那个隐藏在冰冷表象之下的、完整的墨真。 周五下午如约而至。 姜苗苗抱着自己打印出来的、足有五页纸的大纲，提前五分钟来到了墨真的办公室门口。 文学院教授的办公室在老教学楼的四层，走廊很长，光线昏暗，踩在木质地板上会发出“吱呀”的轻响，充满了年代感。 墨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用宋体字清晰地写着“墨真 副教授”。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他一贯清冷低沉的声音。 姜苗苗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的空间不大，却异常整洁。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厚重的书籍，中外文都有，大多是文学、历史和哲学类的。另一面墙挂着几幅黑白的建筑摄影作品，线条凌厉，光影对比强烈，透着一股冷静的秩序感。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淡淡的、类似于冷杉的木质香气，干净又清冽，和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屋里没有开灯，只拉开了厚重窗帘的一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明亮的光束，无数微尘在光束中浮动。 墨真就坐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垂眸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来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教授下午好。”姜苗-苗有些拘谨地走到他对面，将手里的论文大纲递了过去，“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初步想法，您……您看一下。” 墨真伸手接过，他的指尖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那种缺少日晒的冷白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尤为突出。 他没有立刻看，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姜苗苗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姜苗苗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扫过。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近乎于冷漠，仿佛他正在批阅的，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学术文档。 可姜苗-苗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她知道，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射向他的利箭。 她写：“哥特中的‘他者’形象，往往是被社会与人性放逐的存在，他们拥有超凡的力量，却也背负着永恒的诅咒。这种诅咒的核心，并非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源于自身无法磨灭的人性记忆与情感。” 她写：“以吸血鬼为例，他们对血液的渴望是本能，是‘兽性’，但对过往身份的怀念、对人类情感的向往，则是他们无法摆脱的‘人性’。这两者的冲突，构成了他们悲剧性的内核——既无法彻底融入黑暗，也再回不去光明。” 她甚至大胆地提出了一个论点：“因此，对于这类角色而言，‘爱’既是最大的弱点，也是唯一的救赎。因为爱，能唤醒他们被压抑最深的人性，让他们甘愿为了片刻的温暖，去承受阳光灼烧的痛苦。” 这些话，她借着学术的外壳，问得直白又大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姜苗苗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终于，墨真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文档，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它轻轻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姜苗苗的心上。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等待着他的审判。 良久，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幽暗得看不到底。 “为什么选这个主题？”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 “因为……因为我觉得很有趣。”姜苗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觉得，探讨这种极端环境下的人性挣扎，很有……很有现实意义。” “现实意义？”墨真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好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认为，一个活了数百年的、靠吸食血液为生的怪物，他的挣扎，对活在阳光下的人类，能有什么现实意义？” 他的用词——“怪物”，让姜苗苗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她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尖锐的、自嘲的意味。 “有！”姜苗苗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墨真的眉梢微微一挑，示意她说下去。 “因为……孤独是相通的。”姜苗苗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教授，您不觉得吗？无论是活一百年，还是一千年，只要还保留着人的情感和记忆，就会感到孤独。害怕被遗忘，害怕被抛弃，渴望被理解，渴望与另一个灵魂产生连接……这些东西，是不会因为物种和生命长度的改变而消失的。所以，那个‘怪物’的挣扎，其实就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内心深处，某种被放大了的孤独感的投射。”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也攥成了拳头。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墨真深深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来。 他眼中的冰冷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什么复杂难明的情绪，从裂缝中渗透出来。是惊讶？是探究？还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震动？ 姜苗苗的心跳得飞快，她感觉自己仿佛一个大胆的闯入者，一脚踏进了别人紧锁的庭院。 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紧张，姜苗苗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打印纸那锋利的边缘，在她娇嫩的食指上，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嘶……”她吃痛地缩回手。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伤口处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 那红色，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一股若有似无的、清甜而独特的馨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姜苗苗敏锐地察觉到，对面的墨真，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背脊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瞳孔在刹那间似乎收缩了一下，某种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仿佛野兽在面对猎物时才会有的反应。 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好几度。 “教授？”姜苗苗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血液的甜腥味在舌尖散开。 而她的这个动作，似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墨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带起的风甚至吹动了桌上的纸张。他没有看她，而是倏地转身，背对着她，快步走到了窗边。 他用一只手死死地撑在窗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紧紧按着自己的心口，仿佛在压制着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 “你的……论文大纲，方向很好。”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样，“细节部分需要……再做填充。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 这是逐客令。 而且是带着强烈排斥意味的逐客令。 姜苗苗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前一秒，他们还在进行一场深刻的灵魂探讨，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了他内心的一角。 下一秒，他却像是见了鬼一样，避她唯恐不及。 是因为……她受伤流血了吗？ 他有晕血症？ 不对，一个医学院都敢去代课的教授，怎么会晕血？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看着他挺拔却紧绷的背影，那份拒人**里之外的冷漠，像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将他们隔开。 姜苗-苗的心里涌上一阵委屈和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她能感觉到，他在痛苦。 那种挣扎，不是装出来的。 “教授，您……您没事吧？”她站起身，小声地问。 “出去。” 墨真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冷得像冰。 姜苗苗的心被这两个字刺得生疼。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没敢再多问，拿起桌上的论文大纲，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姜苗苗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今天的会面，像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又似乎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她几乎可以肯定，墨真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与“孤独”、“挣扎”以及……“血液”有关。 她那个荒唐的猜想，非但没有被推翻，反而变得更加根深蒂固。 她正心烦意乱地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却冷不丁地与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啊！”她惊呼一声，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抱歉抱歉！”一个温和悦耳的男声响起，“你没事吧？” 姜苗苗稳住身形，连忙蹲下去捡东西，一边说：“我没事，是我没看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她更快，将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拾起，整理好，递到她面前。 “给你。” 姜苗苗抬起头，这才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休闲西装，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他的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带着天然的亲近感，与墨真那种拒人**里之外的冰冷截然不同。 “谢谢。”姜苗苗接过文件，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 男人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身后那条长长的走廊，最后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刚从墨教授的办公室出来？”他问道，语气熟稔。 姜苗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您认识墨教授？” “当然，”男人笑得更加灿烂，主动伸出手，“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蒋峰，是学校新聘的客座教授，主讲西方艺术史。我和墨真是……老朋友了。” 他特意在“老朋友”三个字上，加了些微的重音，听起来意味深长。 姜苗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蒋教授您好，我叫姜苗苗，是文学系大三的学生。” 他的手很温暖，和墨真那种冰凉的触感完全相反。 “姜苗苗，好名字。”蒋峰松开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论文大纲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看样子，你和墨真聊得不太愉快？很少有人能从他那间‘冰窖’里出来，还保持着这么好的脸色。” 他的话带着一丝调侃，却让姜苗苗觉得有些不舒服。 “没有，墨教授给了我很多有益的指导。”她下意识地为墨真辩解。 “是吗？”蒋峰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那看来，你确实很特别。要知道，我们这位墨教授，可不是一个愿意对普通人敞开心扉的性格。” 他又一次，在“普通人”这个词上，玩起了文字游戏。 姜苗苗直觉地感到，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蒋峰教授，对墨真似乎抱有一种复杂的、非友善的态度。 她不想在背后议论自己的老师，便礼貌地笑了笑：“蒋教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蒋峰没有再拦她，只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姜同学，以后离墨真远一点，对你有好处。他那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般的警告。 姜苗-苗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到蒋峰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那双桃花眼里，却闪烁着一丝捉摸不透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精光。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第二十二章为你撑伞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姜苗苗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是跑完了一场八百米。她紧紧抱着怀里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蒋峰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她的心里，不疼，却带来一阵挥之不去的麻痒。 危险？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墨真教授的样子。那张清冷禁欲的脸，那双仿佛承载着万年冰雪的黑色眼眸，以及他坐在办公桌后，用低沉的声线为她剖析论文时，那份不容置疑的专业与专注。 他看起来确实不那么平易近人，甚至可以说是孤僻。他的办公室冷得像冰窖，他的人也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可是在那份冰冷之下，姜苗苗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寂寞。 尤其是在她收到那封匿名邮件的指点后，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邮件里的措辞、观点，乃至那种仿佛站在时间长河之上俯瞰一切的沧桑感，都与墨真教授的气质不谋而合。她几乎可以确定，那个神秘的“M”，就是墨真。 一个愿意在私下里，用匿名的方式去耐心指点一个学生的写作困惑的老师，会是一个“危险”的人吗？ 姜苗苗不信。 相比之下，那个刚刚才遇见的蒋峰教授，虽然笑容温和，态度亲切，手心温暖，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他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过于熟稔的探究，仿佛能轻易剥开你的外壳，窥探你最深处的秘密。他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墨真，话语里却充满了暗示和引导，那种将自己摆在“知情者”和“保护者”高位上的姿态，让姜苗苗觉得有些虚伪。 老朋友？ 她咀嚼着这三个字。蒋峰说出这三个字时的语气，可没有半点朋友间的熟稔与亲近，反而更像是在谈论一个……宿敌。 危险的，到底是谁？ 姜苗苗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都甩出脑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这些教授之间的暗流涌动，与她无关。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按照墨真教授的指导，好好修改自己的论文大纲，还有……更新她那本已经断更了好几天的。 想到，她就一阵头大。 回到宿舍时，室友林菲菲正敷着面膜，举着手机看得咯咯直笑。看到姜苗iao苗进来，她含糊不清地打招呼：“苗苗，回来啦？见到传说中帅得人神共愤的新教授了？” “见到了。”姜苗苗把文件放在桌上，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有气无力。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像论坛上说的那样，帅得惨绝人寰，冷得冰冻三尺？”林菲菲兴奋地凑过来，面膜纸都快被她笑得掉下来了。 “有过之而无不及。”姜苗苗叹了口气。 “哇！那你论文的事怎么样了？他没为难你吧？” “那倒没有，教授给了很专业的意见。”姜苗苗说着，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那就好。”林菲菲放下心来，随即又挤眉弄眼地八卦道，“哎，说真的，你觉不觉得，这位墨教授，跟你书里写的那个吸血鬼男主，有点像啊？” 姜苗苗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的，是一本以现代都市为背景的奇幻言情，男主角就是一个活了近千年的吸血鬼贵族。为了隐藏身份，他成了一所大学里的历史学教授，性格孤僻，外表冷漠，内心却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和无尽的孤独。 这个设定，确实……和墨真教授有那么几分相似。 “别胡说，那是我瞎编的。”姜苗苗嘴上否认，心跳却漏了一拍。难道是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把墨真教授当成了自己笔下角色的原型？ “切，还不承认。”林菲菲撇撇嘴，“你都不知道，你读者群里都快炸了，天天催更。你那个叫‘M’的土豪读者，又给你打赏了一个‘深水鱼雷’，留言问你是不是遇到创作瓶颈了。啧啧，真是真爱啊。” “M”…… 姜苗苗的心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点开自己的作者后台，果然看到了那条熟悉的打赏记录和留言。 【M：故事的走向似乎陷入了迷雾。但请记住，真正的强大，并非源于征服与杀戮，而是源于在无尽的黑暗中，依旧选择守护那微不足道的光。孤独是时间的赠礼，也是诅咒，但总有一双手，会穿越漫长的岁月，握住你冰冷的指尖。】 这段话，与其说是催更，不如说是一种……安慰和鼓励。 而且，又是这种感觉。 这种仿佛亲身经历过一切的口吻，这种带着神性与悲悯的视角。 姜苗苗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个“M”，就是墨真。 他看出了她的困境，也看出了她现实中的迷茫。蒋峰的出现，不就像是她里即将登场的、与男主角对立的反派吗？一个英俊、迷人、看似完美，实则心机深沉的猎手。 而“M”的这段话，就像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忽然明白了。 无论是还是现实，她都不应该被表面的“危险”或“安全”所迷惑。她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 墨真的冰冷，是一种拒人**里之外的自我保护，但在那层冰壳之下，她感受到了被尊重的、平等的交流。 而蒋峰的温和，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看似无害，却带着强烈的目的性，试图将她网罗其中，按照他的意图去思考。 想通了这一点，姜苗苗只觉得豁然开朗。她一直苦恼于如何塑造一个与吸血鬼男主势均力敌的反派角色，现在，蒋峰的出现，简直是送上门的灵感。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舞起来。之前所有的滞涩和困惑一扫而空，文思如泉涌。 她要塑造一个全新的角色，一个同样拥有强大力量，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的“同类”。他不像男主角那样，在黑暗中挣扎着守护人性，而是彻底拥抱了黑暗，并以此为乐。他擅长伪装，用阳光和溫暖作为自己的面具，诱捕猎物，玩弄人心。 姜苗苗写得入了迷，连林菲菲什么时候重新敷好面膜躺上床都不知道。 当她敲下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伸了个懒腰，虽然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她将新写的章节上传，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给“M”的私信窗口。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敲下了一行字。 【致M：谢谢你的灯塔。迷雾似乎散了一些。另外，我今天，好像遇见了你说的‘另一片阴影’。】 发送完毕，她合上电脑，心脏砰砰直跳。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分享。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复，甚至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懂她的“暗号”。 接下来的两天，姜苗苗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她像所有备战期末的学生一样，奔波于教室和图书馆之间，偶尔去旁听一下其他系的课程。 她没有再收到“M”的回复，这让她有些小小的失落。 她也没有再见过墨真教授，他的办公室门总是在她路过时紧紧关闭着，仿佛里面的人与这个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 倒是那位蒋峰教授，她倒是偶遇过两次。一次是在校园的咖啡馆，他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围在中间，言笑晏晏地讲述着某个欧洲中世纪的艺术流派。另一次是在图书馆门口，他主动和姜苗苗打了招呼，依旧是那副如沐春风的模样，还关切地问她的论文修改得怎么样了。 姜苗苗只是礼貌而疏远地应付着，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那道探究的、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这天下午，姜苗苗抱着一摞参考书从图书馆出来，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撑开伞，快步往宿舍楼走去。 路过学校里那片最古老的梧桐林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雨丝细密，给这片本就静谧的树林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一种朦胧而忧郁的美感。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里，吸血鬼男主最喜欢在下雨天，一个人站在这片林子里。因为雨声，能暂时盖过他灵敏听觉里那些纷杂的人类心跳，让他获得片刻的安宁。 这个设定，也是“M”曾经在邮件里提过的。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脑海：墨真教授……他会不会也在这里？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笑，但双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转了个方向，撑着伞走进了林间的小路。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湿润树叶的清新气息。小路蜿蜒，两旁的梧桐树高大挺拔，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天然的穹顶。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四周也越是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场雨。 就在小路的尽头，一棵最为粗壮古老的梧桐树下，她真的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没有打伞，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丝滑落，濡湿了他的肩头，但他却仿佛毫无所觉。他的身形挺拔如松，背对着她，透着一股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绝。 是墨真。 姜苗苗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真的在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上前，还是该悄悄退走。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像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让她不忍打扰，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墨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眸光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雨水顺着他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在雨中哭泣的古希腊雕塑，脆弱又美丽。 姜苗苗的呼吸一滞。 她撑着伞，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雨声在她耳边渐渐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越来越清晰的脸庞。 她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伞举高，替他遮住了头顶那片细密的雨幕。 “教授，”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您……会感冒的。” 墨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像是带着某种实质性的温度，从她的眼睛，滑到她举着伞的、有些酸软的手臂，最后，落在了她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裙摆上。 他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被雨水浸湿的袖口。那股凉意，仿佛能透过布料，直达皮肤。 “你也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像是被雨水浸泡过一样。 姜苗苗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却又带着一种奇妙的张力。雨水敲打着伞面，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为什么来这里？”他忽然问，眼睛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 “我……”姜苗苗语塞，她总不能说，因为我的男主喜欢来这里，而我觉得你很像他，所以就过来碰碰运气吧？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最后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路过，看雨景。” 墨真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一个错觉。 “这里的雨景，确实不错。”他淡淡地应了一句，算是接受了她的说辞。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烟雨蒙蒙的林子深处，不再看她，却也没有离开伞的范围。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的伞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姜苗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们明明没有太多交流，可待在一起，却有一种莫名的和谐。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在这场雨中，共撑一伞。 “教授，”姜苗iao苗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您……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墨真的身体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她，眸色深沉如海。 “为什么这么问？” “您看起来……很孤独。”她说出了心里最直观的感受。 孤独。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轻轻地插进了那扇紧锁的心门。 墨真长久地凝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挣扎，最后，又缓缓归于平静。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用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举着伞的手腕。 “伞，我来拿。”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你的手，会酸。” 温热的伞柄从姜苗苗的手中脱离，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冰冷的大手接了过去。伞微微向上抬起，将两人更完整地笼罩在下方。 姜苗苗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冷的触感。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颊烫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墨真教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第二十三章怀里的冰冷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苗苗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声，敲打在被雨声笼罩的寂静里。 他的手腕，他的指尖，他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亲近动作，而被无限放大。 那只握着伞柄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得像一件艺术品。因为用力，手背上浮现出淡青色的血管，蜿蜒着没入干净的袖口。与他平日里在讲台上那种疏离冷淡的学者形象不同，此刻的他，多了一份不容置喙的强势，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姿态。 伞面被他举得更高了些，将两人之间的那片小小天地撑得更开阔，却也更私密。雨水沿着伞骨的边缘滑落，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帘，将外界的喧嚣与湿冷彻底隔绝。 姜苗苗垂着眼，不敢去看他。她的视线里只有他深色的裤腿，被雨水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痕，却依旧笔挺。他的皮鞋擦得锃亮，此刻却甘愿踏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为她撑着伞。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墨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沉的，带着一丝探究，“为什么觉得我……孤独？” 他刻意将“孤独”两个字咬得很轻，仿佛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汇。 姜苗苗的睫毛颤了颤，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气更加清晰。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 雨幕之下，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那般锐利。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淡漠，而是像一池深潭，倒映着她小小的、有些无措的身影。 “我……”她组织着语言，这一次，她不想再用蹩脚的借口，“我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教授您平时……总是一个人。您看书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甚至站在讲台上，对着我们那么多学生的时候……您好像都只是一个人。您的周围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进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就像……就像一座被时光遗忘了的孤岛。” 孤岛。 墨真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他活了数百年，听过无数的评价。有人说他博学，有人说他优雅，有人说他冷酷，也有人畏惧地称他为怪物。 却从没有人，用这样柔软又精准的词，一语道破他永恒的本质。 他是一座孤岛，在漫长无垠的时间海洋里，独自漂流，看着身边的一切繁盛又凋零，周而复始。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得毫无杂质的眼睛上。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最纯粹的、试图去理解的认真。 “作家的观察力，总是这么敏锐吗？”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姜苗iao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写网络的事情。她的脸颊更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只是……胡乱写写。” “是吗？”墨真淡淡地反问，“我倒觉得，你很有天赋。” 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姜苗iao苗心慌意乱。她知道，他一定是指那次匿名的指点。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是她。 “教授……您，您怎么会……” “苍南大学文学系的课程，对我来说，不算太难。”他答非所问，语气里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言下之意，他有足够的闲暇去关注一些别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继续道：“你在烦恼如何塑造一个……长生种的角色？” 姜苗苗的心彻底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仅知道她写，还精准地看穿了她创作的核心困境。那个让她辗转反侧、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吸血鬼男主角，仿佛被他一眼看透。 “是……是的。”她结结巴巴地承认，“我总觉得写不好。我无法想象，一个人活了那么久，看着身边的人和事不停变化，自己却永远停留在原地，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觉得……那一定很痛苦，很寂寞。” “痛苦和寂寞，只是最表层的感受。”墨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当时间失去意义，当所有鲜活的情感最终都会被漫长的岁月磨损成灰烬，剩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和……虚无。”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方烟雨蒙蒙的树林，仿佛透过这片雨幕，看到了几百年前的某个黄昏。 “你会习惯离别，习惯死亡。你会看着一个文明崛起，又看着它衰败。你看过最绚烂的烟火，也见过最沉寂的废墟。爱与恨，都变得短暂而不真实。你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回忆。但就连回忆，也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褪色、变形，最后连你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你为了对抗虚无而臆想出的泡影。”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带着蚀骨的寒意，清晰地敲进姜苗iao苗的耳朵里。 她彻底呆住了。 这已经不是文学评论的范畴了。 这是一种……一种亲身经历者的自白。 那份深刻到骨子里的疲惫与悲哀，根本不是靠想象就能描摹出来的。 她看着墨真那张俊美却苍白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她所以为的“孤独”，在他真正的世界里，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角。 “那……那怎么办呢？”她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这样一个角色，他要怎么才能摆脱这种虚无呢？” 墨真缓缓地转回头，深邃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的脸上。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 他凝视着她，许久，才一字一句地开口：“找到一个……即使在无尽的时间里，也不会褪色的坐标。” “坐标？” “一个锚点。一件能让他重新感受到‘时间在流逝’的事物。一个……能让他再次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他的目光灼热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姜苗iao苗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墨真教授口中的那个“坐标”、那个“锚点”、那个“证明”，指的就是…… 一阵风吹来，卷着冰冷的雨丝，狠狠地打在伞的侧面。姜苗iao苗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几乎是同时，墨真伸出了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更深地藏进伞下的安全区域。 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依旧是那片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冰凉。 姜苗iao苗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贴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干净又疏离的冷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不，等等，她感受不到。 他的胸膛，如同一座冰冷坚硬的雕塑，没有普通人应有的、因呼吸而产生的细微起伏。 一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冰冷的体温，苍白的肤色，远超常人的知识储备，对“长生”话题那份亲历者般的深刻剖析，还有……那份永恒的、刻入骨髓的孤独感。 以及，她里那个角色的设定——吸血鬼。 不，不可能。 姜苗iao苗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她猛地摇了摇头，想要甩掉这个疯狂的念头。 她的动作似乎惊扰了他。 墨真揽在她肩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收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个短暂的亲密接触，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雨……好像小了。”姜苗iao苗窘迫地找着话题，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墨真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远处。 雨确实小了，从最开始的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在伞面上，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天色似乎也亮了一些，远处的树木轮廓清晰可见。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似乎快要结束了。 这场意外的独处，也即将画上句点。 姜苗iao苗的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 “我送你回去。”墨真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泄露了满身悲伤与脆弱的人，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不，不用了教授，我自己可以……” “天黑了，路滑。”他不容置喙地打断她，已经迈开了脚步。 他依旧为她撑着伞，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小径上。他的步子很大，却刻意放慢了，以配合她的节奏。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和来时那份紧张尴尬不同，此刻的沉默，多了一种奇异的默契和安宁。 姜苗iao苗偶尔会偷偷侧过头，看一眼身边男人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紧绷着，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护送她回去是一件极其重要而严肃的任务。 从幽静的树林，到亮起路灯的校道，距离不长，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终于，女生宿舍楼那温暖的灯光出现在了眼前。 墨真停下脚步。 雨已经停了。他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将伞递还给她。 “谢谢您的伞。”姜苗iao苗接过，温热的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冰冷。 “是我该谢谢你。”他看着她，眸色深沉，“还有……你的‘孤岛’理论。” 姜苗iao苗的心又是一跳。 “早点休息。”他留下这句简单的话，便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直，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苗iao苗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冰凉，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又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和刚刚被他揽过的肩膀。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冰冷的触感，和那股独特的、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她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没回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她将湿漉漉的雨伞撑开晾在阳台，然后失魂落魄地坐到书桌前。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写了一半的文档。 光标在末尾处，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她命名为“夜幕”的吸血鬼男主角，脑海里却全是墨真教授的身影。 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说的每一句话。 “找到一个……即使在无尽的时间里，也不会褪色的坐标。” “一个锚点。” “一个……能让他再次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姜苗苗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飞快地伸出手，删掉了文档里原本写好的、关于男主角内心痛苦的大段晦涩独白。 然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重新飞舞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是凭空想象。 她的脑海里，有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形象。 那个在雨中为她撑伞，告诉她什么是真正永恒的孤独，却又在她面前，流露出寻找“坐标”的渴望的……墨真教授。 第二十四章你的故事，我的倒影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仿佛不是她在控制手指，而是那些奔涌而出的思绪在驱使着她的身体。 文档里，那个名为“夜幕”的吸血鬼男主角正在经历一场彻底的蜕变。 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哥特式古堡里，对着月光咏叹虚无与诅咒的苍白符号。他活了过来。 他开始有了体温，尽管那是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他开始有了气息，那是雪后松林被风吹过时，清冽又孤寂的味道。他开始有了眼神，深邃如寒夜的星空，却在某个瞬间，会泄露出想要抓住一颗流星的、孤注一掷的渴望。 【在永恒的时光里，他是一座漂浮的孤岛。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经历，都像是冲刷岛屿的海水，来来去去，最终留下的只有被磨平棱角的礁石和一成不变的孤寂。他看过帝国的崛起与覆灭，听过英雄的赞歌与挽歌，爱人的面容在百年之后，也终将模糊成一幅褪色的油画。 时间对他而言，不是恩赐，而是最恶毒的诅咒。 他需要一个坐标。 一个无论时间如何冲刷，都永远鲜明，永远滚烫的坐标。 一个能让他抛下船锚，在无尽的虚无之海中，确认自身存在的意义的锚点。 一个……能让他再次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姜苗苗几乎是含着泪写下这段文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每一个词，都带着墨真教授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和痛楚。 她从未感觉自己的创作如此贴近“真实”。这不再是编造，而是一种记录，一种转述，一种……共鸣。 她将墨真教授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灵魂碎片，小心翼翼地拾起，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拼凑进了她虚构的世界里。 “咔哒。” 宿舍门被推开，室友林菲菲探进一个脑袋，看到书桌前那副“走火入魔”的景象，吓了一跳。 “苗苗？你干嘛呢，大半夜的，敲键盘跟打仗似的，我在楼道里都听见了。” 姜苗苗猛地回神，才发现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宿舍里只亮着她这一盏台灯，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灵魂才刚刚从另一个时空回归。 “我……我在写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写稿？你这状态，我还以为你跟人网恋奔现，回来写八百字小作文抒发感情呢。”林菲菲走进来，将包扔在椅子上，凑过来看她的屏幕。 “哟，更新了？让我瞧瞧……哇，这段描写，怎么感觉……突然变得好高级？”林菲菲是姜苗苗的忠实读者，一眼就看出了不同，“以前的夜幕虽然也很帅很苏，但感觉飘在天上，现在……我怎么感觉有点心疼他了呢？这该死的破碎感，绝了啊！” 姜苗苗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林菲菲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心事。 高级？破碎感？那不是她写出来的，那是她从墨真教授身上“偷”来的。 “哪有……就是，就是突然有点灵感。”她语无伦次地解释，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文档。 “别关啊，我还没看完呢！”林菲菲按住她的手，啧啧称奇，“可以啊姜苗苗，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去报了什么写作进修班？还是……谈恋爱了？” 她促狭地看着姜苗苗，眼神里满是八卦的火焰。 “谈恋爱能激发创作灵感，这可是文学史上的共识！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了？” “没有没有！”姜苗iao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我就是……就是多读了几本书而已！” 她慌乱的样子，在林菲菲看来，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行吧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林菲菲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说真的，这章写得特别好，你赶紧发，读者们肯定要疯了。” 说完，她哼着歌去洗漱了。 姜苗苗一个人坐在原地，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墨真转身离去时，那孤直挺拔的背影。 谈恋爱？ 她和墨真教授？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让她的脸颊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 怎么可能……他是那么高高在上的教授，而她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学生。今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一场梦境。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仔細检查了一遍稿子，然后点击了上传。 几乎是立刻，评论区就炸开了锅。 【啊啊啊啊啊！太太你终于更新了！我爆哭！】 【这一章的夜幕……他活了！他真的活了！我能感觉到他的孤独，隔着屏幕都觉得心要碎了！】 【“他需要一个坐标”，这句话简直是神来之笔！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写出这么绝望又充满希望的句子！太太牛逼！】 【我有一种预感，这个‘坐标’，马上就要出现了！搞快点！让女主角去拯救他！】 看着这些滚烫的、充满激情的评论，姜苗苗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笔下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产生了某种奇妙的重叠。 她仿佛成了那个唯一能窥见墨真内心孤岛的访客。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梦里全是湿漉漉的雨丝，和一把倾向自己的黑色雨伞。 第二天是墨真的西方文学史课。 姜苗苗抱着书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心里前所未有地紧张。 她下意识地挑了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墨真。 是该像往常一样，恭敬地问一声“教授好”，还是……会因为昨晚的经历而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他会不会……也觉得尴尬？ 上课铃响了，墨真准时从前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仿佛昨晚那个在雨中流露出悲伤与脆弱的男人，真的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他站上讲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在经过姜苗iao苗所在的角落时，他的视线似乎没有丝毫的停留。 姜苗苗悄悄松了一口气，但心底深处，又莫名地涌上一股微不可查的失落。 她果然……是想多了。 对于他而言，那或许真的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偶遇，一次对学生无心之言的随口解答罢了。 “今天我们讲拜伦。” 墨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被誉为‘撒旦主义’的诗人，一个瘸着腿，却走遍了半个欧洲的漂泊者。他的诗歌里充满了斗争、激情与反叛，但内核，却是一种极致的孤独。” 姜苗苗的心，随着他的话，猛地一颤。 又是……孤独。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讲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男人。 他讲到拜伦的《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讲到主人公厌倦了浮华虚伪的社交圈，选择自我放逐，在壮丽的自然风光中寻求慰藉，却始终无法摆脱内心的孤寂。 “对于一个生命被过度拉长，或者说，精神世界过于辽阔的人来说，世俗的欢愉和成就，很难再为他提供持续的刺激和意义。他们就像站在山巅之上的人，看尽了云卷云舒，日出日落，美则美矣，但重复一万次之后，也只剩下虚无。” 墨真的声音平静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姜苗iao苗的心上。 她觉得，他根本不是在讲拜伦。 他是在讲他自己。 是在借着一个两百年前的古老灵魂，来抒发自己那无人能懂的、永恒的孤寂。 一堂课，姜苗苗几乎没有做笔记。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讲台上的那个身影牢牢吸引。她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寻找一丝一毫与昨晚相似的痕C迹，却一无所获。 他伪装得太好了，就像一块被冰封了千年的黑曜石，坚硬，光滑，不露半点缝隙。 下课铃响起，墨真合上书本，淡淡地说：“下课。” 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教室里很快变得嘈杂起来。 姜苗苗坐在原位，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就在她背上书包，准备汇入人流离开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姜苗iao苗同学。” 姜苗苗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墨真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教案。周围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整个教室显得空旷而安静。 “教授。”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墨真向她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垂眸看她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昨晚……谢谢你。”他先开了口。 “不，不客气，是我该谢谢您……”姜苗iao-苗的脸又开始发烫。 “你的‘孤岛’理论，很有趣。”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不知道‘不系舟’的作者，有没有把它写进新的故事里？” “不系舟”！ 是她用来给墨真发邮件的那个匿名邮箱的名字！ 姜苗苗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果然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向他请教的、笨拙的网文作者就是她！ 那她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匿名，在他眼里，岂不是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可笑？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我……我……”她结结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这副快要窘迫到哭出来的样子，墨真的嘴角，竟极其罕见地，向上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雪初融的瞬间，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 “我看了你更新的章节。”他继续说道，投下又一颗重磅炸弹。 姜苗iao苗彻底石化了。 他不仅知道她是作者，他……他还去看了她连夜写出来的？ 那岂不是说，她把从他那里“偷”来的灵魂碎片，又原封不动地展现在了他面前？ 这已经不是尴尬了，这简直是公开处刑！ “写得很好。”墨真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比之前任何一章，都更接近你想表达的核心。” 他的肯定，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姜苗-苗所有的窘迫和慌乱。 被自己崇拜和仰慕的人，用这样一种郑重的方式，肯定了自己最重要的作品。 这种感觉，比得到成千上万个读者的赞美，还要让她激动和雀跃。 “谢谢……谢谢教授！”她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被点亮的星辰。 “继续写下去。”他看着她眼里的光，眸色似乎深沉了些许，“我很期待，你的主角……会为他的‘孤岛’，找到一个什么样的‘坐标’。”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教室。 姜苗苗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心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为了更好地寻找资料，也为了能有一个更安静的写作环境，姜苗苗申请了去校图书馆的古籍文献室做志愿者。 那里收藏着许多不对外开放的珍贵旧书，环境清幽，几乎没什么人会来。 周五的傍晚，她一个人待在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味道的文献室里，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批新入库的民国旧版书。 其中有一本的纸页黏连在了一起，需要用专门的裁纸刀轻轻划开。 姜苗iao苗全神贯注地操作着，心里还在构思着“夜幕”的下一个情节。他应该在哪里，以何种方式，第一次见到那个会成为他“坐标”的女主角？ 也许是在一场盛大的舞会上，也许是在一个安静的画廊里…… “嘶——” 思绪一分神，锋利的刀刃便在她的食指指腹上，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血珠，几乎是立刻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饱满、鲜红，带着一股独特的、仿佛混合了清甜花蜜与醇厚牛乳的奇异馨香，瞬间在安静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姜苗苗吃痛地皱起眉，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了嘴里，想要吮掉血迹。 就在这时，她身后不远处的一排书架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椅子被骤然推动的声响。 她吓了一跳，含着手指回头看去：“谁？” 这个时间点，文献室应该只有她一个人了才对。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昏暗的书架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是墨真。 他似乎也是在这里查阅资料，脸上还架着那副金丝眼镜，神情看上去……有些不对劲。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但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点燃的野火，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浓稠到近乎猩红的光芒。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在她刚刚从唇边拿开的、还沾着一抹鲜红血迹的手指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姜苗iao苗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教授？”她试探着，小声地喊了一句。 墨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比恐怖的冲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姜苗iao苗。 眼前的男人，陌生得让她害怕。 那不再是她熟悉的、清冷自持的墨真教授，而像是一头在月光下露出獠牙的、优雅而危险的野兽。 他眼底那抹猩红，像血，也像火焰，带着一种要将人吞噬殆尽的疯狂和……痛苦。 是的，痛苦。 在他的眼神深处，她清晰地看到了挣扎，看到了折磨，看到了与那份骇人渴望对抗的、濒临崩溃的意志。 “别过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是对姜苗苗说的，更像是在对自己下达命令。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像是要逃离什么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冲出了文献室，背影仓皇而狼狈，仿佛再多留一秒，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整个世界，瞬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苗苗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颗依旧鲜红欲滴的血珠。 那股独特的、甜腻的馨香，还萦绕在鼻端。 一个荒谬的、惊悚的、却又无比贴合所有线索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重重砸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笔下的吸血鬼，她仰慕的文学教授。 第二十五章卡通创可贴 墨真……是吸血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无法遏制。 姜苗苗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坚硬的书架上。 “哐当”一声，几本厚重的典籍被她撞得摔落在地，发出的巨响在这死寂的文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的脑海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回放着与墨真相关的每一个细节。 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常年低于常人的体温，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偶尔会显露出非人质感的、深邃的眼眸。 他总是在黄昏之后出现，在深夜里活动，仿佛是暗夜的君王。 他身上那股清冷又孤寂的气质，那种仿佛与整个喧嚣人间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不正是她笔下那个活了数百年的吸血鬼主角所拥有的吗？ 还有他匿名发给自己的那些邮件。 那些关于她中吸血鬼角色塑造的指点，精准、深刻，带着一种旁观者绝不可能拥有的、仿佛亲历者一般的洞察力。 “长久的生命不是恩赐，是枷锁。当身边的一切都如流沙逝去，唯有你独自停在时间的原地，那份孤寂，足以将灵魂彻底冻结。” “对血液的渴望，并非简单的食欲，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诅咒。每一次的屈服，都是对自我意志的凌迟。” 这些句子，此刻再看，字字泣血。 那不是什么文学性的指导，那分明就是……自白。 是他作为一个真实存在的吸血鬼，对自己命运的悲鸣。 一切的线索，所有的细节，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了这个唯一的、最不可能的答案。 姜苗苗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恐惧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紧紧地攫住了她。 她刚刚……和一个吸血鬼共处一室。 她用自己那散发着“奇异馨香”的血液，差点诱使他……捕食。 想到他刚才那双猩红的、充满了痛苦挣扎的眼睛，想到他喉结滚动的那个动作，想到他最后那句沙哑的“别过来”……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是在克制。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和那份来自本能的、对她血液的渴望做斗争。 他逃跑，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害怕伤害她。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姜苗苗感到丝毫安慰，反而让她更加恐惧了。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未知力量的战栗。 她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猛兽，而是一个拥有着人类情感和理智，却被野兽本能所囚禁的、更加复杂而危险的存在。 文献室里那股甜腻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去，混杂着旧书页的尘埃气味，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姜苗苗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掉落的书都来不及捡，抓起自己的背包，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文献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她一路狂奔，直到冲出图书馆大楼，被夜晚冰凉的空气糊了一脸，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孤独的光晕。 不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传来隐约的人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那个世界，如此正常，如此温暖，却仿佛已经离她无比遥远。 她和那个世界的中间，隔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一个关于吸血鬼的秘密。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已经睡了。 姜苗苗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床铺，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界的一切危险。 然而，毫无用处。 只要一闭上眼，墨真那张苍白痛苦的脸，和他眼底那片燃烧的猩红，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彻夜未眠。 恐惧、震惊、荒谬、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与心悸，像一锅沸水，在她脑子里不断翻滚。 她是个网文作者，她写过无数关于奇幻生物的故事。 可当故事里的生物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所有的想象力都显得那么贫乏可笑。 她笔下的吸血鬼，优雅、强大，带着一丝浪漫的忧郁。 而现实中的墨真，他所展现出的，是活生生的、被欲望和人性撕扯的……痛苦。 那份痛苦太过真实，以至于穿透了恐惧的表象，在她心上留下了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划痕。 第二天，姜苗苗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恍惚地坐在了教室里。 是墨真的《比较文学》课。 她本想逃课，可是双脚却不受控制地自己走了过来。 她需要……确认。 确认昨晚的一切不是一场噩梦。 上课铃响了。 墨真准时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神情清冷，步履从容，和往日里那个备受学生敬仰的墨教授没有任何区别。 他似乎完全恢复了正常。 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消失了。眼眸也恢复了古井般的幽深与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波澜。 如果不是昨晚的记忆太过深刻，姜苗e苗几乎要以为那一切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站上讲台，目光淡然地扫过台下的所有学生。 在经过姜苗苗座位的时候，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的停留，仿佛她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姜苗苗的心，却在那一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刻意地无视她。 一整节课，姜苗苗都像个坐立不安的贼。 她不敢抬头直视他，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一遍遍地偷瞄。 她发现，他今天似乎格外沉默。 以往他讲课时，总会不时地与学生进行眼神交流，但今天，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教案或是投影幕布上，从未真正在任何一个学生脸上聚焦。 他的左手一直无意识地握成拳，放在讲台的边缘，指节绷得有些发白。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在……警惕。 这个发现让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警惕什么？ 或者说，在警惕谁？ 答案，不言而喻。 一堂九十分钟的课，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姜苗苗几乎是立刻松了一口气。 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很快就变得空旷起来。 姜苗苗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或许只是潜意识里还想观察些什么。 墨真也收拾好了他的教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讲台上，沉默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侧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勾勒出一道孤独而寂寥的剪影。 终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空气再次变得安静，而这份安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姜苗苗的心上。 她不敢再停留，抓起背包，低着头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她与讲台擦肩而过的时候。 “等等。”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姜苗苗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墨真依旧站在那里，他没有看她，目光垂着，落在一片虚无的空气里。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薄唇却泄露了一丝情绪。 “昨晚的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忘了它。” 忘了它？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进了姜苗苗的心湖。 这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姜苗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该说什么？说“教授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还是问“你真的是吸血鬼吗”？ 无论哪一句，都显得那么荒诞不经。 见她不说话，墨真似乎也没有指望她回答。 他抬起手，将一样小小的东西放在了讲台的边缘，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推向她的方向。 “你的手，处理一下。” 他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说完，他便拿起自己的东西，再也没有看她一眼，迈开长腿，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口。 姜苗苗僵硬地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讲台。 在他刚刚推过来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创可贴。 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防水、透气，还带着可爱的卡通图案。 这样一个小小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东西，和他清冷孤高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姜苗苗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久久地无法从那个小小的创可贴上移开。 昨晚那淹没一切的恐惧，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一丝微弱的、奇异的暖流，从那道口子里，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他记得。 他还记得她划破了手。 那个在失控边缘挣扎的、眼神恐怖如野兽的男人，那个用尽全力推开她、让她“别过来”的男人，那个今天在课堂上全程无视她的男人…… 却在最后，给了她一个创可贴。 姜苗苗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个创可贴，冰凉的触感传来。 第二十六章忘了它 她慢慢地，珍而重之地将那个小小的创可贴捏在指尖。那上面画着一只抱着胡萝卜的、看起来有点蠢萌的兔子。 这个图案，和墨真那张冷峻得如同冰雪雕塑的脸庞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荒诞又奇异的和谐。 姜苗苗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将那片带着蠢萌兔子的创可贴，轻轻地、仔细地贴在了自己左手食指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上。 创可贴的尺寸刚刚好，完美地覆盖了那道细长的伤痕。 仿佛，也覆盖了她心中那道被恐惧撕开的巨大裂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抓起背包，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充满了矛盾气息的教室。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校园里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来来往往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笑着，闹着，讨论着晚饭要去哪个食堂，或者周末有什么娱乐安排。世界依旧是那个她所熟悉的世界，充满了鲜活的、滚烫的烟火气息。 可姜苗苗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夜的画面。 墨真那双瞬间变得猩红的眼眸，他脸上痛苦的挣扎，以及那句压抑着无尽渴望的“别过来”。 恐惧是真实的。 那种仿佛被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盯上的、深入骨髓的战栗，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她手脚冰凉。 他是一个吸血鬼。 这个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社会里，只存在于和电影中的词汇，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就站在她面前，给她上课，甚至还会给她创可贴的……教授。 姜苗苗用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荒诞的念头甩出去。 可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创可贴上时，另一股同样真实的情绪，又顽固地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冒了出来。 那是一丝丝的，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暖意。 他让她“忘了它”，语气冰冷而强硬，像是在划清界限。 可他却又记得她的手受伤了，还用这种笨拙又温柔的方式，提醒她处理伤口。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吗？ 不，不像。 姜苗苗想起了自己那本扑街的网文下，那个署名为“Z”的读者留下的评论。 “你的主角太空洞，他不像一个活了数百年的吸血鬼，更像一个披着吸血鬼外衣的普通人。你只写了他的强大和优雅，却没有写他的孤独。永生，有时候不是恩赐，而是一种无穷无尽的刑罚。当身边的一切都如流沙逝去，唯有你独自矗立，那份孤寂，才是最深沉的诅咒。” 那段话，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仿佛亲历过的沧桑与悲凉。 当时她只觉得这位读者见解独到，甚至还私信感谢了他的指点。 现在想来，“Z”，会不会就是“真”的缩写？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永生者。 那么，他站在讲台上，看着窗外夕阳时那道孤独的剪影，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见过了多少次日升日落，看过了多少次人来人往、聚散别离？ 姜苗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原来，在她因为好奇而窥探他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怪物的秘密，而是一个孤独灵魂长达数百年的叹息。 回到宿舍，室友林菲正敷着面膜，一边对着电脑屏幕咯咯直笑。 “苗苗，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林菲含糊不清地问道，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屏幕上的综艺节目。 “嗯，在教室多待了一会儿。”姜苗苗心不在焉地应着，换下鞋子，将背包放在椅子上。 “快来看这个，笑死我了！”林菲热情地招呼她。 姜苗苗勉强凑过去看了一眼，却完全笑不出来。屏幕里那些鲜活的、热闹的画面，离她那么遥远。 “我有点累，先去洗漱了。”她找了个借口。 “哦，好。”林菲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沉浸在综艺的欢乐里。 姜苗苗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手。 她小心地避开了那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看着镜子里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恐惧和心疼，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心里反复拉锯，快要把她撕裂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天，如何再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去上墨真的课。 洗漱完毕，姜苗苗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床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与声。 在这片狭小的、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她才感觉到了片刻的安宁。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刷手机或是看剧，而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点开了自己的码字软件。 文档里，她那个名为《永夜蔷薇》的故事，已经卡了好几天了。 她笔下的吸血鬼男主角，阿斯代尔，俊美、强大、优雅，符合所有商业对吸血鬼的设定，却唯独缺少了灵魂。她自己写着都觉得乏味，更别提读者了。 可现在，当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时，一个清晰的形象，却自动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不再是那个徒有其表的阿斯代尔。 而是墨真。 是那个在深夜里失控，眼底闪过猩红，却又死死压抑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她的墨真。 是那个站在夕阳里，身影寂寥如远山，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孤独的墨真。 是那个冷着脸让她“忘了它”，却又笨拙地推过来一个卡通创可贴的墨真。 灵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姜苗苗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下下地加速。 她没有再犹豫，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她不再写那些浮于表面的强大与杀伐，而是开始写他的内心。 她写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如何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他曾爱过的少女，在他怀里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最终化为一抔黄土。他曾结交的挚友，子孙满堂，而他依旧是最初的模样。 她写他如何克制自己对鲜血的本能渴望。每一次闻到人类血液的甜香，都像是一场酷刑。他将自己关在古堡里，远离人群，用动物的血液勉强维生，像一个苦行僧，日复一日地煎熬着。 她写他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大学教授。因为在象牙塔里，知识是永恒的，书籍是不会说话的。他可以躲在这些故纸堆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稍微有些孤僻的学者，贪婪地汲取着这一点点与世界的联系，却又不必与任何人产生过深的纠葛。 姜苗苗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恐惧。 她仿佛化身成了墨真，亲身体会着那份无边无际的孤独，那份深入骨髓的克制，以及那份隐藏在冰冷外表下，几乎快要熄灭的、对温暖的微弱渴望。 当她终于停下来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看了一眼文档右下角的字数统计。 一夜之间，她写了整整一万字。 而故事里的阿斯代尔，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彻底活了过来。他不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痛苦，有挣扎，有温度的……“人”。 姜苗苗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只依旧牢固的兔子创可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对他，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心疼。 第二天，姜苗苗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上课。 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朝着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墨真已经到了，正低着头调试着投影设备。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挺拔，宛如一幅行走的画报。 他的脸色依旧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神情淡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走到教室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 整整一堂课，她都低着头，假装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实际上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讲台上那个身影牢牢吸引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一次也没有朝她这个方向瞥过来。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清冷疏离的墨真教授。 昨晚的一切，那个创可贴，仿佛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下课铃响起，姜苗苗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失落。她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匆匆离开了教室，全程不敢再看他一眼。 下午没课，姜苗苗打算去图书馆查一些关于魏晋风骨的资料，为另一门专业课的论文做准备。 苍南大学的图书馆历史悠久，藏书丰富，尤其是那些古籍和冷门专著，更是学校的一大骄傲。 姜苗苗轻车熟路地走到三楼的社科文献区，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馨香。 她抱着电脑，找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缕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就在她准备去检索区查书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阅览区最深处的角落，那个几乎被巨大书架完全遮蔽的位置，墨真正坐在那里。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德文原版书，修长的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看得极其专注。阳光勾勒着他完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在此刻沉淀为一种古典学者般的宁静与优雅。 姜苗苗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想要躲开。 可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巧合吗？ 他一个教西方文学史的教授，为什么会出现在中国古代文学的文献区？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是不是……在等她？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姜苗苗，别自作多情了。他只是碰巧也在这里看书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朝着另一排书架走去，假装自然地寻找着自己需要的资料。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那个角落。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姜苗苗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她走到一台检索电脑前，开始查找自己那篇论文需要的核心参考书——一本由某位老教授撰写的、关于《世说新语》的冷门研究专著。 然而，检索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馆藏状态：已借出】 怎么会这么不巧？姜苗苗不死心地又刷新了几次，结果依旧没变。 她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这本是她论文最重要的参考文献，如果借不到，整个论文的思路都得推倒重来。 就在她有些泄气，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从身后靠近。 她一回头，就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 “同学，在找书吗？”一个清朗悦耳的男声响起。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非常高大帅气的男生，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笑容阳光，看起来就是学校里那种众星捧月的风云人物。 姜苗苗认得他，是校篮球队的队长，蒋峰。据说家世显赫，在学校里人气极高。 “嗯。”姜苗苗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距离。 “找什么书？说不定我能帮你。”蒋峰的笑容更加灿烂，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一本关于《世说新语》研究的书，不过已经被人借走了。”姜苗苗礼貌地回答。 “哦？是王教授那本《魏晋风度考辨》吗？”蒋峰挑了挑眉。 姜苗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本书，就在我这儿。”蒋峰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赫然就是姜苗苗寻而不得的那本。 “啊？”姜苗苗彻底愣住了。 “我上学期修了这门课，当时就借了。后来忘了还，就一直在我这儿。”蒋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要是用的话，就先拿去看吧。” 说着，他便把书递了过来。 姜苗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还是你先用吧。” “我早就用完了，放着也是积灰。看你好像很急的样子，拿着吧，就当交个朋友。”蒋峰的态度十分坦率真诚，让人很难拒绝。 姜苗苗犹豫了一下，这书对她确实很重要。她只好接了过来，感激地说：“那……太谢谢你了！我叫姜苗苗，文学系的。等我用完，马上就还给你。” “姜苗苗？”蒋峰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好听的名字。我叫蒋峰，体育系的。不着急还，你慢慢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特别好看，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帅气。 就在这时，姜苗苗忽然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背上。 她下意识地回头，朝着墨真刚刚所在的方向看去。 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心里莫名地一空，姜苗苗有些恍惚。 “怎么了？”蒋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姜苗苗回过神，抱着那本失而复得的书，对蒋峰笑了笑，“真的太感谢你了，你帮了我大忙。” “举手之劳。”蒋峰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希望以后，还有能帮到你的地方。” 和蒋峰告别后，姜苗苗抱着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脑子里却全是墨真悄然离开的画面。 他看到她和蒋峰说话了吗？ 他离开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自己刚刚感觉到的那股冰冷的视线，是错觉吗？还是……来自于他？ 姜苗苗烦躁地合上书，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明明应该害怕他，远离他，可为什么现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会因为他一个可能存在的眼神而心绪不宁？ 她趴在桌子上，将脸埋在手臂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卡通创可贴。 兔子依旧抱着它的胡萝卜，看起来傻乎乎的。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坐直身体，准备定下心来好好看书。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桌角时，却瞬间凝固了。 在她的电脑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同样厚重的书。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在书脊上烫着一行德文。 姜苗苗看不懂德文，但她认得这本书。 这正是刚刚墨真在他那个角落里，看得无比专注的那一本。 他把它留在了这里？ 为什么？ 姜苗苗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碰了碰那本书的封面。 冰凉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温暖午后的、清冽的温度。 她小心翼翼地将书翻开。 在扉页上，用一种极其漂亮优雅的钢笔字体，写着一行中文。 不是签名，而是一句引言。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尼采” 而在这一行字的下方，还放着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便签纸。 姜苗苗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颤抖着手，展开那张便签。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字迹和扉页上的一样，锋利而优雅。 “你所好奇的，并非蔷薇，而是永夜本身。与其描摹影子，不如直视深渊。” 没有署名。 但姜苗Eao已经不需要任何署名了。 这是“Z”的口吻。这是墨真的字迹。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在写，知道她笔下的主角是吸血鬼，甚至……连她的名字《永夜蔷薇》都知道。 这句话，既像是在指点她的创作，又像是一句充满了警告与暗示的箴言。 你所好奇的，不是那个名为“蔷薇”的虚构角色，而是名为“永夜”的、我这个真实存在的怪物本身。 与其隔着一层故事去描摹我的影子，不如……做好直视我这个深渊的准备。 姜苗苗紧紧地攥着那张便签，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她捏皱。 恐惧，再一次席卷而来。 第二十七章再见，阿斯代尔 深渊就在那里，它承认了你的凝视，并且反过来，也在凝视着你。 它在问你：你，敢看吗？ 姜苗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张小小的便签纸被她攥在掌心，像是攥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又像是一块冰。冷与热，恐惧与兴奋，两种极端的情绪在她体内疯狂地冲撞，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图书馆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被风吹拂的树叶声响。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和。 可姜苗苗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被戳破了，露出了底下真实而危险的肌理。 她知道，墨真或许并没有走远。 他可能就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像一个蛰伏的猎手，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是尖叫着逃跑，从此将这个秘密烂在心底，退回到安全而无趣的现实中去？ 还是……接受这份来自深渊的邀请函？ 姜苗苗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她慢慢地，将那张被自己捏皱的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重新折叠好，夹回了那本德文书的扉页里。 接着，她将这本书和自己之前看的那本，一起收进了背包。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背着那个装载着一个惊天秘密的背包，一步一步，走出了图书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如同实质的芒刺，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走出图书馆大门，温暖的阳光重新将她笼罩，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才稍稍退散。 可姜苗苗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深渊已经向她敞开了大门，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回到宿舍的路上，姜苗苗的脑子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 她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寝室，室友们要么在上课，要么出去了，空无一人的房间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反锁上门，脱力般地靠在门板上，然后缓缓滑坐到地上。 背包从她的肩上滑落，那本深蓝色的硬壳书从包里露出一角，像是深渊的一瞥。 姜苗苗终于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试图从这个姿势里汲取一丝安全感。 墨真…… 墨真教授…… “Z”…… 吸血鬼…… 这些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面孔，在她脑海里疯狂地交织、重叠，最终都汇聚成了那双深邃而孤寂的眼睛。 她想起他站在讲台上，用清冷的声音讲解叶芝的诗句；想起他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指出她里不合逻辑的细节；想起他在她指尖破裂时，瞬间变得猩红又在下一秒死死压抑的眼眸；想起他留下的那张便签，锋利而优雅的字迹，写着最危险的邀请。 他是一个怪物。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以血液为生的，真实存在的怪物。 可他也是那个会不动声色地偏爱她，会为她失控又拼命克制，会引导她创作，甚至……会用这种方式，向她坦诚一部分真相的墨真。 “与其描摹影子，不如直视深渊。”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是啊，她一直在描摹影子。 她笔下的吸血鬼，英俊，强大，深情，却也单薄得像一张纸。她赋予了他漫长的生命和无尽的孤寂，却从未真正理解过，“永夜”的重量到底有多沉。 因为她只是一个站在阳光下的人类，她所想象的黑暗，不过是灯光熄灭后的房间。 而墨真，他本身，就是永夜。 过了不知道多久，姜苗苗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却没有了之前的惊惶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她爬起来，走到书桌前，将那本德文书拿了出来，和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并排放在一起。 深蓝色的书脊，和亮着的电脑屏幕，一个代表着真实的深渊，一个代表着她虚构的影子。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行烫金的德文。 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这行文字里蕴含的力量。 这大概是……属于他的世界的语言。 姜苗苗静静地坐了许久，然后，她打开了自己的文档。 《永夜蔷薇》。 她看着这四个字，第一次觉得它们如此讽刺。 她的“蔷薇”在“永夜”里开得那么肆意，那么浪漫，却对永夜本身一无所知。 也许，墨真说得对。 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她的蔷薇，真正去触碰永夜的寒冷与真实了。 姜苗苗删掉了文档里最新写就的三千字。那些华丽而空洞的辞藻，那些想当然的心理描写，在墨真那张便签面前，显得可笑又苍白。 她将光标停在空白的页面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不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吸血鬼主角，而是墨真。 是他眼底的猩红，是他隐忍的挣扎，是他周身的孤寂，是他字里行间的警告与邀请。 恐惧还在。 但一种更加强烈的，名为“创作欲”的火焰，却在恐惧的废墟之上，熊熊燃烧起来。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对超自然生物充满好奇心的女孩。 她是一个作者。 一个作者的本能，就是将她所看到、所感受到的一切，都付诸笔端。 而现在，她看到了深渊。 姜苗苗睁开眼，手指重新放回了键盘上。 这一次，她敲下的第一个字，不再轻飘飘的，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重量。 她不知道接受这份邀请，会把她带向何方。 也许是毁灭，也许是新生。 第二十八章周六晚上七点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是唯一的，具有生命力的心跳。姜苗苗的手指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它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着，在键盘上疯狂舞蹈。 她不再写那些浮于表面的，关于永生的孤寂，或是对阳光的渴望。那些是属于人类的想象，充满了浪漫主义的矫饰。 她写饥饿。 一种烙印在灵魂最深处，永恒的，无法被填满的饥饿。 那不是简单的对食物的欲望，而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贪婪。当世界在你眼中褪色成灰白，当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那温热的、流动的、散发着甜香的生命力，才能让这个世界重新变得鲜活、滚烫、充满意义。 她写感官。 当拥有了远超人类的听觉和嗅觉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是更清晰，还是更嘈杂？她想象着，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能听到百米外树叶飘落的声音，能听到泥土下蚯蚓翻动的声音，能听到每一个熟睡的人类，那平稳而诱人的心跳声。 她想象着，能在一瞬间，从成千上万种气味中，精准地分辨出那一缕独一无二的，让她灵魂战栗的芬芳。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又是怎样一种极致的诱惑？ 她不再为主角赋予廉价的深情，而是赋予他极致的克制。 她写他如何像一个最精密的苦行僧，计算着每一次呼吸，控制着每一个动作。他不能在人群中停留太久，因为那些鲜活的生命气息，对他而言，就像是摆在濒死沙漠旅人面前的一杯清水。他不能与人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因为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靡丽的乐章。 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自己的本能对抗。那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仅仅是为了维持“为人”的表象，为了不让这个他已经生活了数百年的世界，彻底化为他的狩猎场。 永夜的重量，不是孤单，而是无尽的挣扎。 姜苗苗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可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仿佛化身成了墨真，在亲身体验着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渴望。那些文字，不再是她“写”出来的，而是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的，带着血与火的温度。 当窗外透进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将漆黑的房间映照出一片朦胧的灰蓝时，姜苗苗才终于停了下来。 “啪。” 她按下了最后一个句点。 整整一夜，她写了一万两千字。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掏空，又被一种全新的，更加强大的东西所填满。她靠在椅背上，浑身虚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那双眸子的最深处，却亮得惊人。 她做到了。 她不再是那个描摹影子的女孩。 她将自己的一只脚，踏入了那片名为“墨真”的深渊。 …… 第二天去上课的时候，姜苗苗几乎是飘着进教室的。 一整夜没睡，让她的大脑有些迟钝，身体也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她坐在了教室的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和她以往总是坐在前三排的习惯完全不同。 她需要一个安全的距离，来重新观察那个“深渊”本身。 上课铃响了。 墨真抱着教案，准时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和西裤，还是那副金丝眼镜，还是那张清隽疏离的脸。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在姜苗苗的眼中，一切都变了。 她看见他走上讲台时，脚步是完全无声的，不像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有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 她看见他将教案放在讲台上时，那修长的手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不由自主地想，那血管里流淌的，是什么？是和人类一样的血液，还是某种冰冷的、她无法想象的液体？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视了一圈。 那目光很平淡，似乎只是在确认学生的出勤情况。可当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姜苗苗所在的角落时，姜苗苗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怕被他看穿。 怕被他发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崇拜着他的学生，而是一个窥见了他秘密的闯入者。 “今天，我们不讲具体的作品。”墨真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我们来讨论一个文学母题——‘非人’的自白。”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起了头。 只见墨真靠在讲台边，姿态闲适，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眸子，却深邃得像是古井。 “从最早的神话传说，到中世纪的民间故事，再到哥特文学，以及现代的奇幻作品。‘非人’的存在，一直是文学创作中经久不衰的魅力来源。他们或许是神明，或许是精怪，或许是……怪物。” 他说到“怪物”这个词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姜苗苗却觉得，那个词就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了自己。 “我们作为创作者，常常会赋予这些‘非人’角色各种各样的情感。我们让他们痛苦，让他们相爱，让他们在漫长的生命里感到孤独。” 他的目光，再一次，穿过大半个教室，落在了姜苗苗的身上。 这一次，姜苗苗没有躲。 她强迫自己迎着他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喉咙。 “但是，”墨真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仿佛自嘲般的笑意，“我们有没有想过，对于一个‘非人’来说，他最深刻的恐惧，到底是什么？” 整个教室一片寂静。 所有学生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有人小声议论着“死亡”，有人说是“被人类发现和猎杀”。 墨真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然后，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姜苗苗。 “姜苗苗同学，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一瞬间，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姜苗苗身上。 她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大脑因为紧张和缺觉，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是在问她吗？还是在问那个昨晚窥见了他秘密的女孩？ 这个问题，是课堂提问，还是……一次试探？ “我……”姜苗苗的喉咙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认为……对于一个‘非人’来说，他最深刻的恐惧，不是死亡，也不是被猎杀。”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墨真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专注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聆听。 姜苗苗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想，他最恐惧的，应该是‘失控’。” “失控？”墨真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 “是的，失控。”姜苗苗的思路，在开口之后，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些昨晚流淌在她指尖的文字，此刻都化为了她的语言。 “因为‘非人’之所以‘非人’，就是因为他们拥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本能和欲望。这份本能，是他们力量的来源，也是他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根源。他们或许用几百上千年的时间，去学习如何像一个‘人’一样生活，用理性和规则，为自己建造起一座坚固的牢笼。” “可一旦失控，就意味着那头被囚禁了千百年的野兽，冲破了牢笼。他会伤害到他不想伤害的人，会毁掉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最不想成为的样子的无力感和绝望，我想，那比死亡本身，要可怕得多。” 说完最后一句，姜苗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看到，墨真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不是赞许，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后，混合着愕然与苦涩的，极其复杂的寂静。 他脸上的教授面具，在那一秒，出现了一丝裂痕。 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像一个错觉，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得很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失控，确实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角度。坐下吧。” 姜苗苗依言坐下，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她知道，自己答对了。 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已经被她亲手捅破了一个小孔。 接下来的课程，姜苗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讲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她发现，他一节课，都没有喝过一口水。讲台上的水杯，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她发现，他的站姿始终挺拔如松，即便已经站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丝毫的疲态。 这些在过去被她忽略的，或者被她归结为“自律”的细节，此刻都有了全新的，且唯一的解释。 下课铃响起，墨真合上教案，说了一声“下课”，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姜苗苗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该怎么办？ 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他们之间师生的关系？ 还是…… “与其描摹影子，不如直视深渊。” 那句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她已经描摹过了，甚至，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他。 现在，球被踢回到了她这边。 她要选择停留在深渊的边缘，还是……再往前走一步？ 姜苗苗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书包，冲出了教室。 墨真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顶层。 她跑到办公室门口时，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分不清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紧张。 门是虚掩着的。 她抬起手，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还是那道清冷的声音。 姜苗苗推开门，走了进去。 墨真正坐在办公桌后，摘下了眼镜，正用指腹按压着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看到是她，他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重新戴上了眼镜，那份疲惫也瞬间被掩藏了起来。 “姜同学，有事吗？”他问。 “我……”姜苗苗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总不能直接问：教授，你是个吸血鬼对吗？你昨晚是不是用匿名邮件指导我写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桌角放着的那本德文书上。 “我是想来问问……这本书。”她找到了一个借口，声音有些发虚。 墨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将目光重新移回到她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的玩味。 “哦？这本书，你看懂了？” “……没有。”姜苗苗诚实地摇头，“我看不懂德文。” “那你来问什么？” “我……”姜苗苗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无所遁形的孩子。 她索性豁出去了，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虽然看不懂里面的文字，但我看懂了您留下的那张便签。”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苗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墨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变得无比深邃，像是要把她的灵魂吸进去。 许久，他才缓缓地，打破了沉默。 “所以，你看了一夜的‘深渊’，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姜苗苗的脑海中炸开。 他承认了。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一切。 姜苗苗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直接。 “看来，你今天的回答，就是你的读后感。”墨真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 “你不怕我？”墨真打断了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过来。 这不是教授对学生的威压，而是一种……属于上位捕食者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姜苗苗的身体本能地感到了战栗，她甚至想后退。 但她没有。 她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想起了那个在失控边缘挣扎的灵魂。 恐惧是真实的。 但好奇与……一丝莫名的心疼，也是真实的。 “我怕。”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但是，作为一个作者，我更好奇。” “好奇？”墨真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好奇心，会杀死猫。” “可我不是猫。”姜苗苗鼓起勇气，迎着他压迫性的视线，“我是一个……想要把故事写好的人。您说得对，与其描摹影子，不如直视深渊。我已经描摹了太久的影子，现在……我想看看深渊，到底是什么样的。” 墨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恐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创作者的火焰。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苗苗以为他会拒绝，会让她把这一切都当成一个玩笑。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便签，和一支钢笔。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一边写着，一边用那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有些东西，只有亲眼看到，才能明白它的重量。” 他写完，将那张便签推到了她面前。 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周六晚上七点。” 墨真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份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这是我的住处。如果你还想‘直视深渊’的话。”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警告，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一闪而逝的期盼。 “姜苗苗，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这不是你里的浪漫冒险，没有英俊深情的吸血鬼王子，只有……怪物。” “想清楚再来。一旦你踏进那个门，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姜苗苗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了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 那张纸，很轻。 但她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她紧紧地攥着那张便签，像是攥住了自己未知的命运。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十九章你来了 姜苗苗几乎是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下了楼，直到冰冷的夜风灌进她滚烫的肺里，带来一阵刺痛的凉意，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扶着一颗粗壮的樟树剧烈地喘息起来。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咚咚咚，每一声都砸在耳膜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那张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濡湿的便签，安静地躺在掌心。上面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锋利、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一个通往深渊的邀请。 他承认了。 墨真……是吸血鬼。 这个念头不再是里的设定，不再是她天马行空的幻想，而是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带着冰冷棱角的现实，狠狠砸在了她的认知里。 周围是熟悉的校园，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或者提着外卖，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走过。他们的世界是明亮的，正常的，充满了烟火气。而她，姜苗苗，就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开来。 她怀揣着一个足以颠覆世界观的秘密，孤零零地站在墙的这一边，窥见了另一侧那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暗影世界。 “怪物。” 他最后说的那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再一次扎进她的脑海。他说那话时的眼神，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剖白。仿佛在撕开自己温文尔雅的伪装，将那个血淋淋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内核，毫不留情地展示给她看。 姜苗苗打了个寒噤，分不清是因为夜风，还是因为心底泛起的恐惧。 她跌跌撞撞地走回宿舍，推开门，舍友周琪琪正敷着面膜，举着手机刷短视频，发出阵阵杠铃般的笑声。 “苗苗，你回来啦！跑八百米了？脸怎么这么白？”周琪琪含糊不清地问道，“赶紧的，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杨枝甘露，再不喝就不好喝了。” “……谢谢。”姜苗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过那杯冰凉的甜品，指尖的触感让她稍微回了些神。 “你怎么了？跟丢了魂儿似的？”周琪琪撕下面膜，凑了过来，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稿子又被毙了？还是……你跟哪个帅哥表白被拒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姜苗苗摇摇头，随便找了个借口。 她没办法说。她要怎么开口？说我们那个帅得人神共愤的新任教授，其实是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吸血鬼？还邀请我去他家“直视深渊”？ 周琪琪大概会以为她写写疯了，明天就拉着她去校医院看脑子。 这个秘密，只能她一个人背负。 那一晚，姜苗苗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宿舍里是周琪琪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寂静的夜。她睁着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幕布，反复上演着下午在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身上那股危险又迷人的气息，还有那句“想清楚再来”。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一个活生生的吸血鬼，不是她笔下那些被爱情柔化了獠牙的纸片人。现实里的“怪物”，意味着真正的危险，甚至可能是死亡。 可是，情感的天平另一端，那份属于创作者的、近乎病态的执念，却在疯狂叫嚣。 她想知道，一个背负着永生和诅咒的生命，是如何在人类世界中生存的。他看书，教书，喝咖啡，用最优雅从容的姿态扮演着一个普通人，可在那副皮囊之下，他究竟在忍受着怎样的饥渴与孤独？ 他说，与其描摹影子，不如直视深渊。 她已经描摹了太久的影子，现在，深渊主动向她敞开了一个小小的入口。她真的能抗拒这种致命的诱惑吗？ 更何况……除了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 当她不慎划破手指时，他眼底闪过的猩红和随之而来的痛苦挣扎，那一幕，比她写过的任何文字都更加深刻。他明明已经失控，却在最后关头死死压抑住了本能，那份克制背后所需要的强大意志力，让她感到震撼，甚至……心疼。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享受杀戮的怪物。他是一个……在与自身本能对抗的，孤独的灵魂。 姜苗苗翻了个身，将那张便签从枕头下摸了出来，在手机微弱的光亮下，那个地址仿佛在发着光。 她想，她已经有了答案。 接下来的两天，对姜苗苗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周五上午，正好有墨真的专业课。 当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时，整个阶梯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他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依旧是那个清冷矜贵、才华横溢的墨教授。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的学生，当他的视线掠过姜苗苗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可只有姜苗苗知道，在那副金丝眼镜之后，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那一堂课，姜苗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墨真讲的是十九世纪英国浪漫主义诗歌，他的声音清越动听，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讲到拜伦，讲到那种“黑暗的、反叛的、背负着沉重秘密的英雄形象”，讲到那种被社会排斥、内心充满矛盾与痛苦的“拜伦式英雄”。 “他们往往是孤独的，骄傲的，对世界既蔑视又渴望融入。他们背负着原罪，被内心的激情所驱使，却又被道德和理性所束缚，终其一生都在与自我进行着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墨真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他自己。 姜苗苗猛地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男人。他正微微垂着眼，看着手中的书本，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他是在……借着课堂，向她解释什么吗？ 一整节课，姜苗苗都像个坐立不安的贼。她一会儿觉得墨真在看她，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仿佛都带上了某种深意，让她忍不住去揣摩，去分析。 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他昨晚睡在哪里？是正常的床，还是里写的棺材？他吃东西吗？还是只…… 想到那个可能性，姜苗苗的脸颊一阵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可她写下的，却只有“周六晚上七点”这几个字。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学生们蜂拥而出。姜苗苗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想等所有人都走了，再观察一下他。 可墨真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一样，合上教案，对几个上前问问题的学生耐心解答完，便径直离开了教室，从头到尾，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 那份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姜苗苗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把一切都想得太戏剧化了。对他而言，给她地址，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是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他根本不在意她来不来。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激起了一股倔强。 周六很快就到了。 姜苗苗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试着打开电脑码字，脑子里却一团乱麻。她笔下的吸血鬼男主角，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她写的那些关于孤独和挣扎的句子，显得矫情又空洞。 在没有见过真正的深渊之前，一切想象都只是隔靴搔痒。 下午五点，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打开衣柜，开始思考一个世纪难题：去一个吸血鬼的家，到底该穿什么？ 穿得太漂亮，像去约会，好像不太对劲。穿得太随意，又显得不够尊重。最后，她选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白色高领毛衣和一条牛仔裤，外面套上一件驼色的长款大衣。 高领的设计，让她莫名有了一丝安全感，仿佛能护住自己脆弱的脖颈。 她画了个淡妆，想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不那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可镜子里的女孩，眼睛里还是透着藏不住的紧张和忐忑。 六点钟，她准时出门，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她把那张便签递给司机。 司机师傅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哟，小姑娘，去‘月湾一号’啊？那可是咱们市里有名的富人区，闹中取静，安保严得很，一般车都进不去。” 姜苗苗的心又提了起来。 车子一路向西，驶离了喧闹的市中心，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稀疏，路旁的梧桐树也变得愈发高大古老。 最终，车子在一个看起来极为低调，却处处透着森严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门口的保安亭里，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找哪位？” “我……我找墨先生。”姜苗苗报上了墨真的名字。 保安拿起对讲机核实了片刻，然后按下了开闸的按钮，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苗苗付了钱下车，司机师傅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小姑娘，这里面大得很，你按着门牌号找，别走丢了。晚上不好打车，要走的话提前叫车啊。” “谢谢师傅。” 她道了谢，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扇大门。 里面的世界，与外面截然不同。没有高楼大厦，而是一栋栋间隔很远的独立别墅，每一栋都被茂密的植被和设计精巧的庭院所环绕，保证了绝对的私密性。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姜苗苗按照便签上的门牌号，走了将近十分钟，才终于在一栋掩映在竹林深处的现代风格别墅前停下了脚步。 别墅是黑白灰三色的极简设计，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块块黑色的镜子，映不出里面的任何景象，只反射着外面清冷的天光。整个建筑给人的感觉，就和它的主人一样，冷硬、利落，带着一种拒人**里之外的孤绝。 门口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黑色的电子门铃。 姜苗-苗站在门前，心脏狂跳不止。 她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便签，那上面的字迹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凌厉。 “一旦你踏进那个门，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墨真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她可以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明天继续去做一个普通的、为论文和烦恼的文学系学生。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后，是她一直追寻的答案，是一个真实而完整的，属于墨真的世界。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恐惧和好奇，在她心中展开了最后的拉锯战。最终，那份属于创作者的、对“真实”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扩散开来，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就在姜苗苗以为不会有人开门，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恶作剧的时候—— 咔哒。 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墨真。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和深色的休闲长裤。居家的打扮褪去了他身为教授的疏离感，却也让他身上那种属于捕食者的危险气息，变得更加纯粹和迫人。 他没有戴眼镜，那双深邃的眸子就这么毫无遮挡地看着她，比在学校时更具侵略性。他的头发似乎是刚洗过，还带着一丝湿气，随意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分，也……更像一个怪物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探究，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被他这样看着，姜苗-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她所有的勇气，在打开门的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抽空。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 就在她以为这压抑的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时，墨真终于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你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侧过身，露出了门后那片深邃、沉静、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进来吧。” 第三十章一杯百年茶 随着她踏入，她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比开门时更轻，却仿佛一道惊雷，彻底斩断了她与身后那个平凡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别墅内的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空旷得多。挑高近十米的大厅，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从装帧古朴的羊皮卷，到现代的精装典藏，仿佛一座小型的私人图书馆。这些书并没有按照任何常规的分类法摆放，却奇异地透着一种和谐感，像是主人漫长生命中随手收集的战利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老旧纸张的陈香，有冷杉木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尘封了几个世纪的古董才会散发出的幽微气息。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让姜苗苗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慢慢平复了一些。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和室内零星的暖色射灯，让她产生了一种行走在夜空之上的错觉。除了那一整面墙的书，大厅里的陈设少得可怜。一张巨大的深灰色布艺沙发，一张造型奇特的黑胡桃木茶几，角落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紧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整个空间里，看不到一张照片，看不到任何带有生活气息的杂物。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设计精美的博物馆，或者说，一座华丽的陵墓。 墨真没有开主灯，只是任由那些嵌在墙壁和天花板里的射灯，勾勒出空间的轮廓。光线昏暗，在他和她之间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他走到沙发旁，并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她。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他的五官轮廓显得更加深刻，那双没有了镜片遮挡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 姜苗苗顺从地走过去，在沙发的一角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沙发很软，深陷下去的触感却让她更加不安，仿佛要被这片巨大的阴影吞噬。 墨真没有坐，而是走到了吧台后面。随着他走动，光影在他身上流转，那件黑色的羊绒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却也让他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这片深沉的夜色里。 “喝什么？”他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一丝微小的回音，“水，茶，还是……别的？” “水……水就好了，谢谢教授。”姜苗苗下意识地用了在学校里的称呼。 墨真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她，姜苗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脊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僵硬。 “在这里，不用叫我教授。”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很快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走了回来，杯子里是澄澈的清水。他没有将杯子放在茶几上，而是直接递到了她的面前。 姜苗苗连忙伸出双手去接。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他修长而冰冷的手指。 那是一种非人的、如同玉石般的冰冷。 姜苗苗浑身一颤，差点没拿稳杯子。水在杯中剧烈晃动，漾出一圈圈涟漪。 她知道他不正常，她知道他是什么。但这种最直接的、通过体温传递过来的认知，还是让她心脏猛地一缩。这是一个没有温度的身体，不属于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墨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战栗。他收回手，插进了裤袋里，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好奇吗？”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苗苗捧着水杯，低着头，不敢看他。“好奇……什么？” “好奇我为什么叫你来。或者，好奇我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姜苗苗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但话到嘴边，又被恐惧压了回去。 见她不说话，墨真也不催促。他绕过茶几，在离她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几，隔着一片浓重的阴影，也隔着一个物种的距离。 “那天晚上，”他主动挑起了话头，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你划破手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 姜苗苗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血液的味道很特别。”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款陈年的葡萄酒，“像盛夏时节，雨后初晴的栀子花田，清甜，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我活了很久，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他的描述太过具体，带着一种露骨的、属于捕食者的欣赏，让姜苗苗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分不清是羞涩还是害怕。她下意识地将受伤后早已愈合的手指藏到了身后。 “所以，你才会……”她声音微弱地问，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瞬间猩红的眼眸和痛苦的挣扎。 “嗯。”墨真坦然承认，“所以，我才会失控。” 他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整个人陷入更深的阴影中。“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而言，失控，就意味着毁灭。既是毁灭自己，也是毁灭……能让我们失控的对象。”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姜苗苗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了他那句“一旦踏进那个门，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的真正含义。他不是在威胁她，他是在警告她。他在告诉她，她对他而言，是危险的，是能让他失控的毒药。而他，对她而言，是致命的，是随时可能伤害她的猛兽。 “我……我以为……我以为吸血鬼都像里写的那样……”姜苗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来理解眼前这超自然的现实，“他们强大、优雅，可以轻易地控制自己的欲望……” “？”墨真似乎被这个词逗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你们人类的想象力确实很丰富。把茹毛饮血的怪物，描绘成深情的贵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控制？不，那不是控制，是压抑。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将沸腾的岩浆压在冰层之下。是每时每刻，都在和自己的本能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寂，“我们确实强大，但那份强大，是以永恒的饥渴和孤独为代价的。” 姜苗苗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真正的吸血鬼口中，听到他的自白。没有里的浪漫滤镜，没有戏剧化的夸张，只有最真实、最残酷的剖白。 原来，他给她匿名指点时，字里行间那份仿佛亲历的孤寂感，并不是什么创作技巧，而是他几百年来生活的真实写照。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非人的存在，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剥开那层“吸血鬼”的冰冷外壳，她看到的，是一个被囚禁在永恒黑夜里，独自与欲望抗争的、孤独的灵魂。 “你……”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活了多久了？” 墨真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答道：“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还是人类时的模样。久到……看着身边所有熟悉的面孔都化为尘土。久到……时间对我来说，只剩下日出和日落两个单调的节点。”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炫耀，只有一片化不开的苍凉。 姜苗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作为一个网文作者，她曾无数次地描写过“永生”这个概念，将它作为一种恩赐，一种特权。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永恒”这两个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重量。 是啊，当生命没有了尽头，当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会被时间磨平，当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同行的人，那所谓的“永生”，和永恒的监禁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墨真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一个怪物，配有同伴吗？” “你不是怪物！”姜苗苗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明明应该害怕的，应该离他越远越好。可是在听到他用“怪物”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反驳。 墨真也愣住了。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深藏的渴望。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气氛不再是压抑和紧张，而是多了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流动。 姜苗苗觉得自己的脸颊更烫了。她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一丝窘迫，但却并不后悔。她看着他，看着他隐藏在阴影里的脸，鼓起勇气，将刚才的话补充完整。 “你不是怪物。”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天晚上，你明明已经失控了，可是你没有伤害我。你宁愿伤害自己，也要把我推开。会保护弱小的人，怎么会是怪物？” 她的话，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光，猛地刺破了墨真用几百年孤独筑起的心防。 他瞳孔微缩，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几百年来，他听过无数的尖叫、诅咒和祈求。人们称他为“恶魔”、“夜行者”、“不死的诅咒”。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展露了最危险的本能之后，对他说——你不是怪物。 还是一个……让他如此渴望的、独一无二的猎物。 这种感觉，比她血液的芬芳更加让他眩晕。 “那不是保护。”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沙哑，“那只是一个捕食者，在守护自己唯一的、尚未享用的食粮。你对我而言，太珍贵了，我不想在失控的状态下，粗鲁地将你毁掉。” 他用最残酷的言辞，试图在她和他之间，重新划开那道安全的界限。他不能让她再靠近了，她身上那股温暖干净的气息，会让他冰封了几百年的心脏，产生裂开的错觉。 然而，姜苗苗却没有被他这番话吓退。或许是作家的本能让她能透过语言，看到背后隐藏的真实情绪。她从他故作冷酷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吗？”她轻轻地反问，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只是食粮，你为什么要匿名给我发邮件，指点我写？如果只是食粮，你为什么要在课堂上，不动声色地替我解围？如果只是食粮……”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深处。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混杂着挣扎、渴望、压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眼神。 墨真彻底僵住了。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在她这清澈见底的目光下，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发现自己错了。他以为叫她来，是他掌控着一切，是他对她的审判和试探。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审视、被看穿的人。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人类女孩，用她那颗属于创作者的、敏锐而通透的心，轻易地就剥开了他所有的硬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大厅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许久，许久。 墨真终于动了。他从沙发上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地朝她走来。 他的身影被射灯拉长，巨大的阴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那股属于捕食者的、纯粹而迫人的危险气息，再一次席卷而来，比刚才浓烈了十倍。 姜苗苗的心跳瞬间漏掉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后背却抵住了坚实的沙发靠背，退无可退。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上，将她完全禁锢在了他与沙发之间。 距离被猛地拉近。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带着古老尘埃和冷杉木混合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那张写满了惊慌的脸。 “姜苗苗，”他开口，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她的心尖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姜苗苗的呼吸彻底乱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在挑衅一头饥饿了几百年的野兽。”他的指尖轻轻抬起，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描摹着她的脸颊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她微微颤抖的嘴唇。他的指尖没有碰到她，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却让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我告诉过你，一旦进来，就回不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也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蛊惑，“现在，你还要继续问下去吗？” 这是一个选择。 是就此打住，承认自己害怕，或许他会放她离开，他们之间还能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还是……继续深入，去探寻他所有话语背后的真相，也彻底踏入这个无法回头的、危险而迷人的世界。 姜苗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猩红，那是欲望的颜色。但她也看到了更深的地方，那藏在猩红之下的，无边无际的孤独，和一丝微弱的、祈求被理解的脆弱。 恐惧依然存在，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吸引，却更加强烈。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却代表了她最终的选择。 墨真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他看着她那双没有丝毫退缩的、清亮如星辰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一个不顾一切，扑向火焰的飞蛾。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所有危险的气息，所有刻意的压迫，都在她这个轻轻的点头中，土崩瓦解。 他缓缓地直起身，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你说的对。”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和无奈，“我不是怪物。至少……在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可以一直扮演一个合格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吧台，这一次，他没有问她，而是从一个古朴的木盒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白瓷茶杯和一小罐茶叶。 他的动作优雅而熟练，像是演练了千百遍。烧水，温杯，置茶，冲泡……一系列繁复的茶道工序，在他手中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静的美感。 很快，一股清幽的茶香，驱散了空气中那最后一丝紧张的气息。 他将泡好的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白瓷杯里，琥珀色的茶汤澄澈明亮。 “尝尝。”他说，“一百五十年前的武夷岩茶，现在应该已经绝迹了。” 姜苗苗怔怔地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他。 他已经重新坐回了单人沙发上，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拉开距离。他整个人看上去放松了很多，虽然依旧清冷，但那份拒人**里之外的孤绝感，已经悄然褪去。 他用一杯尘封了百年的茶，代替了所有语言，向她敞开了一个真实世界的入口。 姜苗苗端起茶杯，小口地抿了一下。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一股醇厚的岩韵和悠长的回甘，瞬间温暖了她有些冰凉的四肢。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墨真，轻声问出了那个被他打断的问题。 “那你……一定很孤独吧？” 这一次，墨真没有再用残酷的话语来伪装自己。他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苗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终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第三十一章我的世界，不再平静 那一声“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墨真包裹着自己的层层冰壳。它在姜苗苗的心湖中激起涟漪，也彻底敲碎了她内心深处最后一丝犹豫和防线。 “是啊……”他低垂着眼眸，盯着茶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仿佛透过那澄澈的液体，看到了漫长而荒芜的岁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就像从古老的壁画中剥落的声音，“孤独，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融入我骨血的东西了。” 他没有看她，而是继续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你无法想象，当世界在你眼前飞速变化，而你却始终停留在原地，是怎样一种煎熬。每一次科技的进步，每一次潮流的更迭，每一次熟悉的故人离去……就像一场又一场无止境的告别。而你，永远是被告别的那一个。” 姜苗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曾试图在文字中描绘这种超越时空的孤独，但此刻，墨真寥寥数语，却将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真真切切地展现在她面前。她明白了，他之所以高冷疏离，并非天性如此，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那些他可能在乎，却又注定无法长久相伴的人。 “你……活了多久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 墨真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眸子中，倒映着窗外苍白的月光。他的眼神不再锐利逼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看透世事的澄澈。 “久到，我甚至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一百五十年前的武夷岩茶，你觉得它足够古老吗？对我来说，那不过是昨日黄花。我见过罗马帝国的兴衰，感受过文艺复兴的勃发，也经历过工业革命的轰鸣……人类的历史，在我眼中，不过是一本翻来覆去、结局早已注定的旧书。” 姜苗苗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汤在她指尖溅起微小的水珠。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分量。一个活了千百年的人，那份记忆的浩瀚，那份经历的沉重，是她一个仅仅活了二十年的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那你……你是怎么……”她欲言又止，关于他变成吸血鬼的经过，她好奇，却又不敢贸然触碰。 墨真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悲凉的弧度。“你很聪明。”他看着她，“你总能抓住问题的核心。但有些事情，即便过去了千年，也依然像昨日发生一般清晰。” 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那段被尘封的往事。酒吧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即将被倾吐的秘密。 “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墨真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更加遥远而飘渺，“瘟疫肆虐，民不聊生。我出生在一个贵族家庭，但即便如此，在那样一个年代，生命也如蝼蚁般脆弱。我病了，病得很重，眼看着就要活不下去了。我的父母四处求医，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奇迹’。那个‘奇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但代价是……”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古老的枯井，深不见底。“代价是，我必须永远活下去，以一种……非人的方式。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是墨真，至少，不再是那个渴望功名、拥有血肉凡胎的墨真。我成了一个狩猎者，一个孤独的旁观者，一个永远行走在黑暗中的异类。” 姜苗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笔下的吸血鬼，总是带着几分浪漫和神秘，但墨真口中的“非人”，却充满了无尽的残酷和绝望。她看着他，心中涌起强烈的怜惜。他所承受的，远比她笔下任何一个角色都要沉重。 “所以，你无法沐浴阳光，是吗？”姜苗苗突然想到一个细节，轻声问道。 墨真微微颔首：“并非完全不能。只是……阳光会让我感到极度不适，甚至会灼伤我的皮肤。就像你闻到难以忍受的恶臭，身体会自然产生排斥一样。”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通常选择在夜晚行动，或者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大学教授这个身份，倒是很好的伪装。至少，它解释了我为何总是神出鬼没，为何从不参与任何户外活动。”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肤色，以及他眼底总挥之不去的疲惫。原来，那不是他生性如此，而是他存在的真相。 “那你……平时都吃什么？”姜苗苗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个她一直好奇的问题。 墨真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某种压抑的渴望。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面前摊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处，那里，一道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痕若隐若现。 那不是伤痕，更像是一种……愈合的痕迹。 姜苗苗的脑海中，瞬间回放了那天深夜，她在校园里不慎划破手指，墨真瞬间失控的画面。她独特的血液馨香，曾让他眼中闪过猩红，让他痛苦挣扎，死死压抑。 他刚才喝的茶，并不是为了饱腹，而是为了……掩盖什么。 她明白了。原来，他所谓的“食物”，就是…… 她的血液。 这个念头让姜苗苗的呼吸猛地一窒。恐惧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它并非来自对未知怪物的畏惧，而是源于对墨真这份克制和痛苦的清晰认知。他压抑着本能的渴望，甚至不惜用自残的方式来维持理智。 她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又看向墨真那双深沉的眼眸。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侵略性，只有一种近乎忏悔的安静。 “你不用担心。”墨真似乎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恐惧和怜悯，他轻轻放下手，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我不会伤害你。我曾经发誓，绝不让历史重演。至少，在你面前，我会永远保持清醒。” 他口中的“历史重演”，让姜苗苗心头一紧。她隐约感觉到，墨真曾经因为失控而伤害过谁，那份痛苦，成为了他内心深处最深的疤痕，也成为了他严防死守的底线。 “那……你一直在克制，是吗？”姜苗苗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墨真没有回答，只是又拿起那杯茶，轻轻啜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汤，似乎能稍微缓解他内心深处那份永无止境的饥渴。 “我之所以能够存活至今，并且……保持清醒，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我找到了自己的‘规则’。”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姜苗苗身上，“我不再沉溺于本能的杀戮，而是选择以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存在。我研究人类社会，学习他们的知识，融入他们的生活。我观察他们的喜怒哀乐，体会他们的生老病死。这让我感到，我并非完全与世界脱节。” “就像你在学校里担任教授一样？”姜苗苗接话道。 墨真淡淡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感。“算是吧。教育，是一种传承。在无数次迭代中，我发现，人类的智慧和情感，是唯一能够穿越时间而不朽的东西。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那份专注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却又没有丝毫恶意。“你很特别。你的文字，你的情感，你的……血液，都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鲜活。你的笔下，那些关于吸血鬼的幻想，在一定程度上，也契合了我一部分的经历。这让我感到，或许，我并非是一个完全被遗弃的异类。” 姜苗苗脸颊微热。被一个活了千年的吸血鬼如此评价，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他曾匿名指点她的写作，她那时就好奇，他的文字为何带着如此浓烈的孤独感。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旁观者的观察，而是亲历者的倾诉。 “所以你才匿名给我发邮件？”她问道。 墨真微微颔首：“我那时只是感到好奇。一个人类女孩，为何能对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种族，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和同情。我只是想看看，你会如何继续你的故事，也想知道……你的笔触，是否能触及我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他的坦白让姜苗苗心跳加速。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存在着某种奇妙的联系，某种超越身份和种族的吸引。他不是突然闯入她生活的不速之客，而是早就潜伏在她文字世界中的神秘读者。 “你一直在观察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和紧张。 墨真没有否认，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蕴含了太多的情感，复杂而深沉。 “我曾经以为，我的生命会一直这样下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我剖析的意味，“孤独，克制，旁观，直到世界末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甚至认为，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但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你让我想起了一些被我刻意遗忘的东西，比如……情感，比如……渴望。” 他没有说出那份渴望具体是什么，但姜苗苗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是他对温暖的渴望，对理解的渴望，对被爱的渴望。她甚至觉得，那份渴望比他对鲜血的渴望更甚，更具破坏力，也更具吸引力。 “你是不是……很难受？”姜苗苗看着他眼底那份压抑的痛苦，心疼得无以复加。 墨真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抑着什么。“是的。”他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非常难受。这种煎熬，你无法想象。但我能承受。为了不伤害你，我可以承受。” 姜苗苗伸出手，鬼使神差般地，轻轻搭在了他冰凉的指尖上。她知道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大胆，多么危险。她是在主动靠近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而这头猛兽，此刻正在为她而强忍着嗜血的本能。 她的指尖很暖，墨真的指尖却像冰块。两相对比，这份温差让姜苗苗的心脏骤然收缩。 墨真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手指微微一颤，但却没有抽回。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幽深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手，又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她的脸上。 “你不怕我吗？”他哑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不确定，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对这突如其来温暖的依恋。 姜苗苗看着他，眼神清亮而坚定。她轻轻摇头，柔声道：“我怕。但我更心疼你。墨真，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个很孤独很孤独的人，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到了现在。” 她的这句话，像是一束光，瞬间穿透了墨真心头千年不散的阴霾。他那双古井般沉寂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在复苏。那是在漫长岁月中被磨灭的脆弱，被掩藏的温柔，以及被他自己遗忘的，身为“人”的本性。 墨真缓缓地，反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依然冰凉，但却带上了一丝无法察觉的力度。那不是挟持，而是依恋，仿佛握住了一颗即将沉入深渊的人，唯一的浮木。 “苗苗……”他轻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和眷恋。他很少这样直呼她的名字，每一次都带着某种特别的意义。 “谢谢你。”他说，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怪物。” 姜苗苗的眼眶有些湿润。她知道，这句谢谢，承载了墨真千年来的所有委屈和孤独。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他指点，对他充满好奇的学生，她是他唯一的理解者，是他冰冷世界中唯一的暖阳。 “墨真。”她反握住他的手，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说道，“你永远都不是怪物。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认识的那个墨真。那个高冷疏离，却又会在我遇到困难时，暗中伸出援手的墨真。那个会用一杯百年老茶，向我敞开心扉的墨真。” 墨真看着她，眸光深邃而复杂。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坚定，看到了信任，看到了她毫不退缩的爱。 他曾以为，这世间再无能让他动容的事物。他曾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如同千年寒冰，再无融化的可能。但此刻，姜苗苗的出现，她的理解，她的温暖，却像一团炽热的火焰，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一点点地融化着他内心深处最坚硬的壁垒。 “我知道，我的世界很危险。”墨真缓缓开口，声音再次变得低沉，仿佛带着某种预示，“我不是唯一一个生活在阴影中的存在。有些存在，远比我更加凶残，更加……不择手段。”他没有明说，但姜苗苗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深埋的仇恨和警惕，那是他作为吸血鬼，长久以来面对的敌人。她隐约感觉到，墨真口中的“不择手段”，或许与蒋峰有关。 “我知道。”姜苗苗没有丝毫退缩，“但我不后悔。我既然选择了深入你的世界，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她知道，这是一场冒险，一场无法回头的旅程。但她相信，墨真值得她去冒险。他用千年孤独铸就的温柔，比世间任何的甜言蜜语都更加珍贵。 墨真凝视着她，片刻后，他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既然如此……”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宿命般的认命，和无法掩饰的，如释重负的欣喜，“那么从现在开始，你的世界，也将不再平静。” 他的话语，与其说是一种警告，不如说是一种承诺。他将不再孤身一人，他将与她携手，共同面对未来的一切。而姜苗苗，也欣然接受了这份来自黑暗深处的，最真挚的邀请。 第三十二章我的苗苗 姜苗苗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墨真的话语，像一句古老的咒语，在她心湖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涟漪。那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更像是一种缔结，将她的命运与他那长达千年的孤寂岁月紧紧捆绑。 她能感受到，他握着她的手，那份冰凉的触感下，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火山喷发般的炙热情感。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墨真教授，他是她的墨真，一个刚刚从深渊边缘被她拉回来的，脆弱而真实的灵魂。 墨真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双看透了世事变迁的眼睛里，此刻只清晰地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战栗，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从她的眉骨，到鼻尖，再到柔软的唇瓣。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你真的……不后悔？”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巨大的力气。这是他最后的确认，也是他给予她最后一次退出的机会。 姜苗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摇了摇头，然后又觉得不够，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而坚定地说道：“从我决定相信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后悔’这两个字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墨真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他猛地向前一步，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属于他身上的，那种混合着古老书籍、清冷月光和淡淡血腥气的独特味道，瞬间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不等姜苗苗反应，一个冰凉而柔软的吻便落了下来。 那不是她想象中任何一种亲吻。没有狂风暴雨的掠夺，也没有蜻蜓点水的试探。他的唇瓣是冷的，带着吸血鬼特有的、非人的体温。但当它们贴上她的那一刻，却仿佛有一股电流从唇瓣相接之处瞬间窜遍全身，点燃了她四肢百骸的每一根神经。 他的吻，带着千年的孤寂，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他撬开她的唇齿，不像侵略，更像是一场温柔的探寻，想要汲取她口中每一丝属于人类的温暖气息。姜苗苗笨拙地回应着他，她的热情似乎融化了他唇上的冰霜，让这个吻逐渐变得滚烫起来。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墨真才缓缓地、极不情愿地离开了她的唇。他没有退开，而是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急促而炙热。他猩红未褪的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感。 “苗苗……”他再次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我的……苗苗。” 姜苗苗的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却略快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安心。这个怀抱，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所在，却也成了她最坚实的港湾。 片刻之后，墨真拉着她，走到办公室一角的待客沙发上坐下。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臂弯里，一种绝对的、不容置喙的保护姿态。 “我必须告诉你关于蒋峰的事。”他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的恨意，“以及，关于你的事。” 姜苗苗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这才是今晚最关键的部分。 “蒋峰……他和我，曾是‘兄弟’。”墨真缓缓开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数百年前的腥风血雨中。“我们在同一个时代被转化，在最初那段最痛苦、最迷茫的岁月里，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的声音很平，却让姜苗苗听出了一种被背叛的彻骨寒意。 “但我们的理念从一开始就不同。我挣扎着想要保留身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底线，而他，则彻底沉溺于力量带来的快感。他视人类为蝼蚁、为食粮，认为我们这种‘高等生物’就该君临天下。我们为此争吵了无数次，最终分道扬镳。” “那他为什么……会针对你？”姜苗苗忍不住问。 墨真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因为我阻止过他一次足以颠覆人类世界秩序的疯狂计划。我毁掉了他苦心经营的势力，让他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欧洲。这几百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置我于死地。而你……” 他顿了顿，收紧了手臂，仿佛怕她会消失一般。 “而你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墨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血液，很特别。我不知道该如何用科学解释，但在我们血族的古老传说中，存在一种被称为‘月泉之血’的血脉。这种血液百年难遇，它不仅对吸血鬼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更重要的是，它能极大地增强我们的力量，甚至……能净化我们血液中的‘诅咒’，让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克服对阳光的恐惧。” 姜苗苗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她从没想过，自己身体里流淌的，竟然是这样一种“宝物”。 “他不是迷恋你，苗苗。”墨真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是觊觎你。你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需要追求的爱人，而是一件能让他成为暗夜君王的‘圣器’。得到你，不仅能让他获得无可匹敌的力量，更能对我造成最沉重的打击。他要夺走我唯一在乎的东西，让我比死更痛苦。” 一阵寒意从姜苗苗的脊椎升起。她终于明白，蒋峰那看似深情的追求背后，隐藏着怎样一副贪婪而丑陋的嘴脸。他看她的眼神，根本不是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她的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为自己，也为墨真。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墨真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你呢？我的血对你……意味着什么？” 墨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最终却化为一片坦然的温柔。 “它对我，”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嘲，“是世间最甜美的毒药。每一次靠近你，闻到你身上独特的馨香，都是一场意志力的战争。我体内的野兽在咆哮，叫嚣着要占有你，吸食你。在你划破手指的那一晚，我几乎失控。” 姜苗苗的心揪紧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深情，“比起它能带来的虚无缥缈的力量，我更想要的，是给你沏一杯热茶，看你为笔下的角色苦恼而皱起眉头，听你说那些我从未听过的、属于人间的鲜活故事。对我而言，你这个人，比你的血液，珍贵一万倍。”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姜苗苗的眼眶中滑落。这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被巨大的幸福和感动填满的泪水。 墨真有些慌乱地抬手，用他冰凉的指腹，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泪珠。“别哭……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些让你害怕。” 姜苗苗却摇着头，带着泪花笑了出来。“不，我不是害怕。我是……太高兴了。”她主动凑上前，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墨真，谢谢你。” 谢谢你，在面对无上力量的诱惑时，选择了我。 这个吻，让办公室里刚刚变得有些沉重的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而缱绻。 墨真看着她梨花带雨却又笑靥如花的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一个古朴的木盒里，取出一个东西，重新回到她身边。 那是一条极细的银链，下面坠着一个雕刻着不知名复古花纹的小巧 locket（挂坠盒）。 “这是什么？”姜苗苗好奇地问。 “一个护身符。”墨真打开挂坠盒的卡扣，里面空空如也。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在左手拇指指腹上轻轻一划，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一滴殷红的、仿佛蕴含着星辰的血液滲了出来。他迅速将那滴血滴入挂坠盒中，然后“啪”地一声合上。 “这不是普通的饰品。”他一边说，一边起身绕到姜苗苗身后，亲手为她戴上。“它里面有我的一滴血。如果蒋峰或者他的同类带着恶意靠近你，它会变得冰冷刺骨，提醒你危险。记住，任何时候，只要感觉到它变冷，立刻跑到人多的地方，然后给我打电话。” 冰凉的银链贴上她颈后的肌肤，带着墨真独有的气息。姜苗苗握住胸前那个小小的挂坠，它带着一丝温暖，仿佛正承载着墨真的心跳。 “好。”她郑重地点头。 戴好项链后，墨真才注意到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夜深了，尽管室内有恒温系统，但经历了这一番情绪的剧烈起伏，她的身体还是有些发冷，微微颤抖着。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从里间的休息室拿出一条柔软的羊绒毯，展开，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太过居家，让姜苗e苗一瞬间有些恍惚。眼前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活了近千年，令人闻风丧胆的吸血鬼吗？他分明更像一个笨拙却体贴的男友。 她把自己缩在温暖的毯子里，只觉得一颗心被熨烫得服服帖帖。 墨真重新在她身边坐下，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揽进怀里。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窗外的夜更深了，校园里早已万籁俱寂。办公室里的这方寸之地，仿佛成了暴风雨中唯一的孤岛，安全而温暖。 就在姜苗苗昏昏欲睡，即将靠着他睡着时，墨真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他的头猛地转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属于顶级捕食者的气息一闪而逝。 “怎么了？”姜苗苗立刻惊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几盏遥远的路灯在夜雾中散发着朦胧的光。什么都没有。 墨真凝视了窗外足足半分钟，那股骇人的气势才缓缓收敛。他低下头，对上姜苗苗担忧的眼神，眼中的猩红和冷意已经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深沉。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将她往怀里又揽紧了几分，手臂却如钢铁般坚硬，“一只夜枭飞过去了。”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怕，有我在。” 姜苗苗“嗯”了一声，把头埋进他怀里。但她知道，那绝不仅仅是一只夜枭那么简单。 她握紧了胸前的挂坠盒，那里正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 第三十三章我马上到 姜苗苗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拆穿墨真的谎言，只是更深地埋首于他怀中，假装相信了那只“夜枭”的说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看似平静的怀抱之下，每一寸肌肉都已进入了最顶级的戒备状态。他的心跳沉稳得可怕，没有一丝因紧张而加速的迹象，反而像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战斗，而进入了一种更高效、更冷酷的运转模式。 他是一头被惊扰的雄狮，为了护住怀里的幼崽，不动声色地竖起了每一根鬃毛，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那股若有若无的恶意在窗外盘桓，像一个幽灵，贪婪地窥伺着室内这一点点温暖的灯火。姜苗苗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有一双眼睛，穿透了厚重的窗帘和玻璃，正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 她紧紧抓着墨真的衣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只有几十秒，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窥探感终于如潮水般退去。胸前的挂坠盒也渐渐恢复了之前那温润的触感。 警报解除了。 墨真紧绷的身体这才缓缓放松下来，他揽着她的手臂力道稍减，但依旧没有松开。他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很晚了，我送你回宿舍。”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低沉，只是多了一丝沙哑。 “嗯。”姜苗苗乖巧地应道。她从毯子里钻出来，自己动手将那条柔软的羊绒毯叠好。她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前是暧昧，是试探，是好奇，而现在，是交付，是信任，是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托付。 墨真没有立刻起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叠毯子，目光幽深。直到她把一切都整理妥当，他才站起来，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温度比常人要低一些，但此刻握着她，却有一种令人无比心安的力量。 从他的办公室到楼下停车场，短短一段路，两人走得悄无声息。深夜的校园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墨真始终走在她身边靠外侧的位置，将她完全护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 上了车，黑色的宾利平稳地驶出校园。车内没有开音乐，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拉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虚影。姜苗苗侧头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英俊的侧脸在光影变幻中显得愈**廓分明。 “刚刚……是蒋峰，对吗？”最终，还是姜苗iaoiao打破了沉默。她不想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逃避和伪装只会成为新的隔阂。 墨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直视前方。“嗯。”一个简单的音节，算是承认了。 “他为什么……对我……”姜苗苗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我的血，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墨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用词。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他终于侧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你的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复杂，“对于我们这个种族来说，就像是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是最极致的诱惑，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姜苗苗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血脉，文献中称之为‘圣血’。拥有这种血液的人类，对吸血鬼有着天生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们的血液不仅味道绝美，而且蕴含着一股纯净的生命能量，可以极大地增强吸血鬼的力量，甚至……治愈一些古老的创伤。” 红灯跳转为绿灯，车子重新启动。 墨真转回头去，继续说道：“但同时，这种血液带有强烈的‘成瘾性’。一旦一个吸血鬼品尝过，就会产生无法抑制的渴望，像是最疯狂的毒品。为了得到它，他们会不择手段，变得偏执、疯狂，失去理智。所以，‘圣血’也被称为‘诅咒之血’。历史上，每一位‘圣血’拥有者的出现，都会在吸血鬼的世界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姜苗苗呆住了。她从没想过，自己平凡的身体里，竟然流淌着这样一种可怕的东西。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晚在办公室，墨真只是闻到一丝血腥味，就会瞬间失控。那不是他的意志力薄弱，而是源自血脉深处、跨越了千年的本能。 她也明白了蒋峰为什么会对她如此执着。那不是爱慕，而是捕猎者对顶级猎物的贪婪。 “那你呢？”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也会对我上瘾吗？” 墨真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一个僻静的停车位。他熄了火，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过来。姜苗苗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但很快，她就迎上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欲望，没有贪婪，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海般的痛楚和挣扎。 “我已经在上瘾了，苗苗。”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数日，“从第一次在办公室闻到你指尖伤口的味道开始，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和自己的本能对抗。你对我而言，不是仙丹，而是我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既渴望靠近你，又恐惧会因为失控而伤害你。” 他的坦白像一把利刃，剖开了他一直以来冷静自持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 姜苗苗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他的皮肤冰凉，像上好的玉石。 “对不起。”她说。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墨真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贴在唇边，印下一个冰凉的吻，“是我把你卷进了这个危险的世界。” 他的唇瓣贴着她的手心，那份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电流，让姜苗苗的指尖都麻了。 “我不后悔。”她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认识真正的你。” 那个会匿名指点她写作的温柔前辈，那个在课堂上不苟言笑的严谨教授，那个会笨拙地用毯子把她裹起来的体贴男人，以及这个在她面前展露自己所有脆弱和挣扎的、活了近千年的吸血鬼。 每一个他，她都不想错过。 墨真眼中的痛楚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感所取代。他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他慢慢低下头，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她的额头，也不是她的手心。 他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的任何一次触碰都不同。它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也不再是克制隐忍的安抚。它带着一丝绝望的掠夺，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的唇舌冰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撬开她的齿关，深入她的世界，纠缠着，索取着。 姜苗苗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她能感受他喷在自己脸上的微凉气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古老书籍和清冷木质的独特味道，更能感受到他透过这个吻传递过来的、那份压抑了太久的偏执与深情。 她没有反抗，而是生涩地、笨拙地回应着他。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姜苗iaoiao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缺氧而窒息。直到墨真终于放开她，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姜苗苗的嘴唇红肿，眼眶里泛着一层水光，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墨真的眼神依旧深邃，但那眼底的猩红却比之前更浓郁了几分。他死死地盯着她的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更深切的渴望。 最终，他还是退了回去，重新坐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抱歉，我失态了。”他哑声说。 姜苗苗摇了摇头，她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轻声说：“没关系。”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气氛不再紧绷，而是多了一种暧昧不清的黏稠。 墨真重新发动车子，一路将她送到了宿舍楼下。 “上去吧。”他停好车，却没有让她立刻下去，“到寝室门口，给我打电话。” “好。”姜苗苗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她忽然回头，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晚安，墨真。”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跑进了宿舍楼。 墨真坐在车里，抬手抚摸着自己被亲吻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唇瓣柔软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她消失在楼道的入口，眼中的冰冷和戒备被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温柔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车熄了火，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宿舍所在楼层的那个窗户。直到那个小小的窗口亮起了温暖的灯光，他的手机也随之响起。 “我到啦。”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跑完步的微喘，听起来格外有活力。 “嗯，锁好门。”墨真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知道啦，你……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 挂了电话，墨真依旧没有离开。他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将车隐在楼下的树影里，静静地守护着那一方小小的、亮着灯光的窗户。他知道，蒋峰不会就此罢休。今晚的窥探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宣告。 那个疯子，最喜欢玩弄猎物的心理。 而他，绝不会给蒋峰任何伤害她的机会。 …… 姜苗iaoiao回到宿舍，心脏还在“怦怦”狂跳。室友们早已睡熟，寝室里一片安静，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毕，爬上自己的床铺。她躺在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前那个小小的挂坠盒。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电影。吸血鬼的秘密，圣血的传说，危险的宿敌，还有那个深沉而炽热的吻…… 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自己写作的网站后台。自从上次墨真给她匿名指点后，她就对这个后台有了一种特别的期待。 今天的读者留言区和往常一样热闹。有催更的，有讨论剧情的，有给她投雷的。她一条条看下去，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这是她作为写手的、最单纯的快乐。 然而，当她翻到最新的一条评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条评论来自一个ID叫做“F”的读者。 “作者的想象力很丰富，把吸血鬼的孤独和挣扎描绘得入木三分。只是，艺术终究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你笔下的那个‘M’先生，看似强大，却被所谓的道德和人性束缚，活得像个可悲的苦行僧。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自己的本能和欲望。他们只会追逐自己想要的，占有自己渴望的。比如……某种格外香甜的‘食物’。期待后续，希望作者能让他明白，压抑和克制，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趣的事情。” 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姜苗苗的眼睛里。 F？峰？ M先生？墨真？ 香甜的“食物”？ 他不仅知道她的，知道她和墨真的关系，甚至连墨真今晚对她说的那些关于克制和本能的话，他都仿佛亲耳听见了一般！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僵硬，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这已经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示威和恐吓！他像一个无孔不入的幽灵，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侵入了她最私密、最引以为傲的创作世界！ 她猛地抓紧了胸前的挂坠盒。 果然，那里正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寒，比之前在墨真办公室里感受到的那次，要强烈十倍、百倍！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在疯狂示警，告诉她，那个看不见的猎手，此刻正透过冰冷的数据线，将他那双贪婪而恶毒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她的身上！ 恐惧像一张大网，将她牢牢罩住。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颤抖着手，从通话记录里翻出墨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苗苗？”墨真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他还没有走。 “墨真……”姜苗iaoiao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哭腔泄露出来，“他……他给我留言了……在我的下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墨真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像是出鞘的利剑。 “别怕。把门窗全部锁好，拉上窗帘，待在床上不要动，不要去看任何消息。”他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马上到。” 第三十四章我留下 挂断电话的瞬间，姜苗苗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冲到门口。门锁“咔哒”一声反锁，她却觉得那样的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开。她又跑去拉上所有窗帘，厚重的布料隔绝了窗外的夜色，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安全感，让这间小小的公寓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她感觉自己被监视着。 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带着贪婪欲望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穿透窗帘，穿透她的血肉，直勾勾地钉在她的灵魂上。 她不敢再看手机，屏幕上那个“F”的ID，像是恶魔的烙印，散发着不祥的光。她将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自己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竖起耳朵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风声。老旧冰箱的嗡鸣声。楼上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 一切都正常，一切又都透着诡异的恐怖。 胸前的挂坠盒依旧冰冷，那寒意像一条毒蛇，顺着她的皮肤，一点点钻进她的骨髓里。它在示警，疯狂地示警。 他就在附近。或者说，他的意志，他的恶意，已经锁定了她。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不知道墨真什么时候能到，他说的“马上”，是多久？一分钟？五分钟？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在疯狂叫嚣。 就在她快要被这死寂压垮的时候，阳台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像是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姜苗iaoiao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扇被窗帘遮蔽的落地窗。 窗帘纹丝不动。 是她听错了吗？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公寓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忽然，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来自她身后，来自客厅的中央。 “别怕。” 一个低沉、冷静，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沙哑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姜苗iaoiao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墨真就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就像一个从阴影中走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安全屋里。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领口有些凌乱，几缕黑发贴在微湿的额角，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许，显然是用了最快的速度赶来。 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黑眸，此刻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她苍白如纸的脸和惊恐的眼神时，那滔天的怒火瞬间被他强行压下，化作了深沉的担忧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我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这四个字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咒语，瞬间击溃了姜苗iaoiao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恐惧的堤坝轰然倒塌，温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从沙发上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一个冰冷而坚实的身躯将她紧紧拥住。 没有人类的体温，却比任何火焰都更能驱散她心中的寒冷。她能闻到他身上独特的、清冽的气息，像是冬夜的雪松，又混合着一丝古老书卷的墨香。这味道让她瞬间安心下来，仿佛漂泊在风暴海域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抓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她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但最终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墨真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揉进自己的怀里。他的一只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覆在她的后脑上，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用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她与整个世界的恶意隔绝开来。 他的身体是冷的，但他的动作却是那么的温柔。 过了许久，直到姜苗iaoiao的哭声渐渐平息，身体不再颤抖，墨真才缓缓地松开她，但依旧扶着她的肩膀，没有让她离开自己的保护范围。 他垂眸看着她，她双眼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动物，看起来脆弱又可怜。墨真心头一紧，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暴戾情绪，又开始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手机给我。”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压抑的、冰冷的怒意。 姜苗iaoiao顺从地从床上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页面，递给了他。 墨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当他看到那个ID和那段评论时，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整个客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姜苗iaoiao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实质性的黑色雾气，正从他的身上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一点猩红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仿佛要将那冰冷的机器捏成碎片。 “M先生……苦行僧……真正的强者……”他一字一句地低声念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轻蔑和森然的杀机，“香甜的‘食物’……” 当念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目光陡然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了姜苗iaoiao的脖颈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温柔和担忧，而是变得幽深、复杂，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的占有欲。 姜苗iaoiao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墨真立刻回过神来，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他将手机还给姜苗iaoiao，沉声道：“F，就是蒋峰。” 虽然早已猜到，但当这个名字从墨真口中得到证实的时候，姜苗iaoiao的心还是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笔名？还知道……”她的话说不下去了，后面的内容太过私密，那是她和墨真之间的秘密。 “他想知道的事情，总有办法知道。”墨真的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而言，人类世界的信息网络，就像一张漏洞百出的渔网。只要他想，他可以轻易地渗透进去，找到任何他想要的信息。” 他顿了顿，看着姜苗iaoiao依旧惊魂未定的脸，继续解释道：“他和我，是同类，但不是同路人。在我看来，克制和融入，是我们在人类社会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则。但在他看来，力量就意味着可以为所欲为。他信奉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强者拥有一切，弱者只配被支配，被……当做食物。” 墨真极力让自己的措辞显得不那么血腥，但“食物”两个字，还是让姜苗iaoiao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留下这段话，不是为了和我探讨什么哲学问题。”墨真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是宣战。他在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猎物’，一个让他势在必得的‘珍宝’。他在向我炫耀，也在……警告你。” “警告我？” “是的。”墨真深深地看着她，“他在警告你，不要试图完全相信我这个‘苦行僧’。他在诱惑你，告诉你还有另一种选择——一种更遵从本能、更刺激、更‘强大’的选择。” 姜苗iaoiao瞬间明白了。蒋峰不仅是在恐吓，他还在攻心！他试图在她和墨真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关系上，凿开一道裂缝！ 他看穿了她对墨真“克制”的担忧，看穿了她内心深处对这份跨物种恋情的不安，然后用最恶毒的方式，将这份不安放大了无数倍。 “他不会伤害你，”墨真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坚定，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胸前那个冰冷的挂坠盒，“有我在，他没这个机会。这个挂坠，是我用自己的力量凝结的，它能感知到纯粹的恶意，尤其是来自同类的。只要他靠近你，或者对你产生强烈的恶意，我就会在第一时间知道。” 原来是这样。姜苗iaoiao恍然大悟，难怪这个挂坠会突然变得冰冷刺骨。 “可是……”她依旧无法安心，“他可以像这样，在网络上……” “他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墨真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会处理好。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登录这个网站，不要再看任何评论和私信。” 他的命令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但姜苗iaoiao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沉重。为了保护她，他似乎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深藏的阴霾，姜苗iaoiao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说道：“我不怕他。” 墨真微微一怔。 “不，我很怕。”姜苗iaoiao诚实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坚定地补充道，“但是，我更相信你。你不是他口中那个可悲的苦行僧。我知道，你的克制，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尊重和珍惜。那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温柔的力量。” 女孩的眼睛在泪水的洗涤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像两颗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映出了他有些错愕的脸。 那份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穿透了他心底积压了百年的阴冷和孤寂。 墨真感觉自己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苗苗，”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你。” 谢谢你，看见了我坚冰下的火焰。 谢谢你，相信了我自己都快要怀疑的坚持。 谢谢你，没有被恐惧和诱惑吞噬，依旧选择站在我身边。 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恐惧的余波还未完全散去，新的、暧昧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气氛却已经开始悄然滋生。 墨真凝视着她，目光灼热而深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良久，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今晚，我留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你隔壁的房间。我不会让他再有任何机会，惊扰你的梦。” 第三十五章很香 他说，他留下。 这句承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姜苗苗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陈述。一种让她瞬间安心，又让心跳瞬间失序的陈述。 公寓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姜苗苗呆呆地看着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要留下……住在隔壁的房间……这意味着，今晚，他们将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她的尾椎骨窜上大脑皮层，让她浑身都泛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是该说“好”，还是“谢谢”？或者，她应该客气地表示“不用这么麻烦”？ 但她知道，她需要。在经历了蒋峰那恶毒的心理攻击后，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安全感。 墨真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和不知所措，他眼中的灼热稍稍收敛，恢复了几分平日里清冷教授的模样，只是那份深沉的温柔依旧萦绕不去。 “客房很久没人住了，我去……我去给你找一套新的床品。”姜苗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匆忙地转身走向储物柜。 她的动作有些慌乱，打开柜门时，差点被里面堆放的杂物绊倒。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小心。”墨真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栗。 姜苗苗的脸颊“轰”地一下就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冷如雪后松林的气息，这气息包裹着她，让她的大脑彻底陷入了宕机状态。 “我来吧。”墨真没有松开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从储物柜的高处取出了一套崭新的四件套。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做过千百次一般。 “谢……谢谢。”姜苗苗低着头，不敢看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上演了一出无声的默剧。 墨真抱着床品走进了客房，姜苗iaoiao则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客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因为不常使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墨真却丝毫不在意，他熟练地抖开床单，铺在床上。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做着这些琐碎的家务事时，竟也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姜苗苗站在门口，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他平日里那份拒人**里之外的冷硬线条似乎都变得柔和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个……你没有换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她小声地提醒道。 墨真套枕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她，深邃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姜苗iaoiao急了，她几乎是本能地不想让他在任何方面受到委屈，“我这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但是衣服……” 她打量了一下墨真的身材，他比自己高出太多，身形清瘦却挺拔，自己的衣服他肯定穿不了。难道要让他穿着今天的衬衫西裤睡觉吗？ “我去楼下便利店给你买一套睡衣吧？”她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一个女孩子，在深夜里，去给一个男人买睡衣……这听起来怎么都觉得无比暧昧。 墨真看着她窘迫得快要把自己埋起来的样子，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如月华般倾泻而出。“不用这么麻烦，苗苗。”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对我来说，这些都不是必需品。”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姜苗苗愣住了。不是必需品？难道他不需要睡觉，不需要洗漱吗？关于吸血鬼的传说在她脑海中纷乱地闪过，他们不老不死，昼伏夜出，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所以，人类的这些生活习惯，对他们来说，或许真的只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这个认知，让她刚刚因为那些居家小事而拉近的距离感，又瞬间被拉远了。他终究……和她是不一样的。 墨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他心中微叹，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和人类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对他而言都是长达百年的课题，却依然时时犯错。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触碰她，只是在她面前摊开了掌心。他的掌心很干净，纹路清晰深刻。 “我只是……习惯了。”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解释，“很多年了，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进食。但这不代表我感觉不到疲惫，或者……感觉不到你的关心。” 他的目光真诚而专注，像一汪深潭，牢牢地吸引着她的视线。 “你为我做的这些，我很感激，也很……喜欢。”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慢，仿佛每一个音节都经过了慎重的考量。 姜苗苗的心，又一次被这笨拙却真诚的温柔击中了。她抬起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份因为物种差异而产生的隔阂，似乎又被悄然填平了。 是啊，他是不一样。可那又怎样呢？他会为了保护她而留下，会笨拙地解释自己的不同，会因为她一句信任的话而动容。这就够了。 “那你……晚上会做什么？”她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守着你。”墨真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会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打扰你的安宁。” 说完，他替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额发，轻声道：“很晚了，去睡吧。我就在这里。” 他的话语像带着魔力的催眠曲，抚平了姜苗苗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安。她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躺在柔软的床上，姜苗苗却毫无睡意。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只隔着一堵墙的另一个房间里，有他的存在。 整个公寓的空气，都仿佛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空旷的，而是被一种强大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填满了。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姿态，或许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身形孤寂如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像。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剧烈跳动着。恐惧、羞涩、心动、安宁……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伸出手，握住了胸前那个已经恢复常温的挂坠盒。它贴着她的肌肤，仿佛还残留着墨真指尖的冰冷触感。 这一夜，姜苗iaoiao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仿佛被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妥帖地接住了。 第二天清晨，姜苗苗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唤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了一道明亮的光带。她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墨真……他就在隔壁！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清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她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冲进洗手间，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 当她换好衣服，忐忑不安地打开卧室门时，客厅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墨真并没有如她想象中那样，像个幽灵一样待在客房里。他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水。晨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削弱了他身上的清冷感，多了一丝不真实的柔和。 他似乎听到了开门声，回过头来。 “早。”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越，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 “早……早安，墨教授。”姜苗苗下意识地用上了在学校里的称呼，说完又觉得不对，脸颊有些发烫。 墨真似乎并不在意，他放下水杯，朝她走来。“昨晚睡得好吗？” “嗯！特别好！”姜苗苗重重地点头，这是实话。 “那就好。”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姜苗苗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依旧穿着昨天那身衬衫和西裤，但衣物却依旧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丝毫没有熬过夜的疲态。 “你……你一整晚都没睡吗？”她忍不住问。 “我说过，我不需要睡眠。”墨真淡淡地回答。 姜苗苗心中一阵抽痛。不需要睡眠，意味着他在这漫长的、孤寂的岁月里，要如何度过一个又一个黑夜？当全世界都陷入沉睡时，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那该是怎样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她忽然很想为他做点什么。 “你……你吃早饭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再次触及到他们之间的不同。 果然，墨真摇了摇头。“我也不需要进食。” “哦……”姜苗苗的眼神黯淡下来。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了一盒牛奶和两片吐司，默默地准备着自己的早餐。 厨房里，只有微波炉“嗡嗡”作响的声音。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墨真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女孩纤细的身体裹在柔软的家居服里，长发随意地用一根发绳束在脑后，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在颈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幅极具生活气息的画面，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升腾着热气的牛奶，没有烤面包的焦香，只有永恒的黑夜和无尽的渴求。 “虽然我不需要，”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但我很喜欢这里的味道。” 姜苗苗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 “牛奶和面包的香气，”他解释道，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厨房温暖的灯光，“很……温暖。” 仅仅是闻到味道，就觉得温暖吗？ 姜苗苗的心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端着热好的牛奶和吐司，走到餐桌旁坐下。犹豫了一下，她抬头看向墨真：“那……你要不要喝点什么？咖啡？或者……茶？” 她忽然想起，里的吸血鬼似乎对某些人类的饮品并不排斥。 墨真似乎有些意外，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咖啡，谢谢。” 得到肯定的答复，姜苗-苗立刻来了精神，她献宝似的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手冲壶和一包咖啡豆。“这是我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据说味道很醇厚，你尝尝！” 很快，整个公寓里就弥漫开来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 姜苗苗将一杯手冲咖啡推到墨真面前，自己则小口地啃着吐司，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他。 墨真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温热的蒸汽。过了许久，他才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很香。”他评价道。 虽然只有一个词，但姜苗苗却感到无比的满足。 阳光正好，食物的香气萦绕鼻尖，而她心仪的男人就坐在对面。这一刻，所有关于吸血鬼、关于蒋峰的恐惧和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这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却美好得让她想让时间就此静止。 吃完早餐，姜苗苗正准备收拾餐具，却被墨真拦住了。 “我来。”他说着，便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盘子和杯子，走向水槽。 “诶？不用……” “你为我准备了咖啡。”他的理由简单而充分。 姜苗苗只好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在讲台上不苟言笑的文学史教授，此刻正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认真地清洗着碗碟。水流声哗哗作响，阳光在他身上跳跃，画面和谐得不可思议。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觉得，或许跨越物种的恋爱，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洗好碗，墨真擦干手，神色恢复了平日的严肃。 “关于蒋峰的事，我已经处理了。”他开口道，“你的网站账号，我已经通过技术手段进行了最高级别的加密和保护，他无法再通过任何方式找到你。另外……” 第三十六章我选择的是你 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灵魂深处。“另外，我也亲自和他‘谈过’了。” 那“谈过”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姜苗苗的心猛地一紧。她能想象，那绝不是一场和平友好的交谈。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吸血鬼，对另一个觊觎自己心爱食物的同类，会用怎样的方式去“谈”？ 空气中还残留着咖啡的醇香和烤面包的暖意，但一丝冰冷的寒意却从姜苗苗的脚底悄然升起。她看着墨真，他依旧是那个清俊儒雅的教授模样，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神情平静无波，可那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足以让任何生物畏惧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绝对力量。 “他……他不会再……”姜苗苗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想问他会不会再来骚扰自己，又想问他有没有受伤，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带着颤音的询问。 “他不会。”墨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接近你。蒋峰的行事风格向来乖张，但他很惜命。” 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让姜苗苗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惜命，意味着墨真向他展示了足以威胁到他生命的力量。在他们那个不为人类所知的世界里，一场怎样的交锋已经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她感到一阵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仿佛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在这个男人的羽翼之下，她就是安全的。 厨房的碗碟已经洗净，整齐地码放在沥水架上，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这间小小的公寓，因为他的存在，似乎变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墨真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从紧张到放松，最后化为一种全然的信赖，他冰封了几个世纪的心湖，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涟含的涟漪。他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却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 “过来。”他轻声说。 姜苗苗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了过去。 “坐。” 她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墨真没有坐，而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样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具压迫感，也让他眼底那份深不见底的孤寂，更加清晰地映入了姜苗苗的眼中。 “姜苗苗，”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像是经过了漫长时间的淬炼，“昨晚到现在，你看到了我的失控，也知道了我的秘密。现在，我又为你清除了一个麻烦。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以为她会问，问他的过去，问他的能力，问他杀了多少人，问他会不会也伤害她。这些问题，他在漫长的生命中，被无数人或恐惧或贪婪地问过。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姜苗苗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疼的关切。 她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问道：“你的世界……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冷？” 墨真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击中了最柔软的软肋。 他预设了她的一百种提问，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个。 冷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因为寒冷对他而言，是常态，是构成他生命本身的底色。就像鱼不会思考水的温度，他也早已习惯了永恒的孤寂与冰冷。 他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沧海桑田。时间对他来说不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是一片广阔无垠、静止冰封的死海。他行走在人群中，却永远是那个唯一的异类。他能品尝出血液中最细微的情绪，悲伤、喜悦、愤怒、绝望……却独独无法体会那种名为“温暖”的感觉。 人类的体温，食物的香气，阳光的照拂，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于他而言，却是最奢侈的毒药。 他的沉默，在姜苗苗看来，就是默认。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她忽然明白了，他匿名在网站上给自己留言时，字里行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孤寂感，并非是为角色塑造的共情，而是他自身最真实的写照。 一个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前行了数百年的灵魂，该有多么……寂寞啊。 眼眶一热，雾气瞬间模糊了视线。姜苗苗没有去擦，她只是固执地看着他，想让他看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墨真，”她鼓起了一生中最大的勇气，身体微微前倾，伸出自己温热的、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他的手，正如她想象中那般，皮肤细腻光滑，却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冰凉，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 墨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她掌心传来的，那股柔软而温热的触感。那温度并不灼人，却像是一颗投入冰湖的火种，瞬间在他沉寂的血液里点燃了一片燎原的烈火。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渴望，猛地从他灵魂深处窜了上来，叫嚣着要更多，要更深的接触，要将这片温暖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一抹猩红一闪而逝。 他几乎是立刻就要抽回手，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胆敢撩拨吸血鬼本能的女孩推开。 然而，他没有。 因为他看到，女孩的眼泪，正一颗一颗地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滚落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像是砸在了他的心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她看着他，眼神里交织着心疼、怜惜，还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名为“坚定”的情绪。 “你以后……”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世界里轰然炸响。 墨真猛地攥紧了拳头，另一只手，也就是被她覆盖着的那只手，却反客为主，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姜苗苗，”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又知不知道，你选择的，会是什么？” 选择一个怪物，选择一种永远行走在刀尖上的生活，选择与整个世界为敌。 “我知道。”姜苗苗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泪水还在流，嘴角却倔强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我选择的是你。” 不是吸血鬼，不是教授，不是什么神秘而强大的存在。 我选择的，是你，墨真。 那个会在深夜里指点我写作的陌生人，那个会在讲台上旁征博引的老师，那个会因为一杯牛奶和面包的香气而流露出温暖神情的男人，那个明明渴望到失控，却依然挣扎着不肯伤害我的……你。 墨真彻底怔住了。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人性。贪婪、欲望、虚伪、背叛……他早已对人类这种生物失望透顶。可眼前的这个女孩，这个渺小、脆弱，生命短暂如夏花的女孩，却用最纯粹的善意和最勇敢的执着，撞开了他尘封百年的心门。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从禁锢变成了包裹。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脉搏之下，温热血液的奔腾。那是对他而言最致命的诱惑，但此刻，他感受到的，却只有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珍重。 许久，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暧昧的距离。 “我该去学校了。”他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声线，仿佛刚才那个情感外露的人不是他。 姜苗苗有些失落，但看到他略显狼狈地避开她的眼神，耳廓上那一抹可疑的红晕时，她又忍不住想笑。 原来，强大的吸血鬼先生，也会害羞啊。 她站起身，将他送到门口。 “今天……谢谢你。”她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也谢谢你……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墨真没有回头，只是在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动作停顿了一下。 “今天的咖啡……很好。”他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便拉开门，迅速地离开了，背影甚至有几分仓促。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气息。 姜苗苗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冰凉的触感和强大的力道。 她走到餐桌旁，看着那只他用过的咖啡杯，鬼使神差地端起来，凑到唇边，在他刚才抿过的地方，轻轻地印了上去。 杯沿是凉的，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公寓里恢复了宁静，阳光透过窗户，将整个客厅照得明亮而温暖。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但姜苗苗知道，从这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开始，她的人生，以及那个叫墨真的吸血鬼的人生，都已经驶向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却也同样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方向。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自己的作者后台。看着那个被加密保护的账号，她深吸一口气，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新的文字。 不是的内容，而是一句备忘录。 “从今天起，学着为他创造温暖。” 第三十七章就像你一样 姜苗苗靠在门上，脸上还带着一丝红晕，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墨真最后留下的话，像是一句突如其来的暗语，充满了暧昧与不确定，却又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中悄然萌芽。 “今天的咖啡……很好。” 这句简单的话，却让姜苗苗的心绪久久不能平息。他平时话不多，尤其是在人前，总是带着一股疏离的气质，让人难以接近。可刚才，他却在离开前，特意留下了关于咖啡的评价。这其中包含了什么？是敷衍，还是真心？是客套，还是某种试探？ 她走到餐桌旁，看着那个被墨真用过的咖啡杯，杯沿上还残留着他淡淡的唇印，以及他刚刚喝过的痕迹。鬼使神差地，她端起杯子，凑到唇边，轻轻地印在了他刚才抿过的地方。杯沿微凉，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点燃了她脸颊的温度。她忍不住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仿佛还能残留在他身上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公寓里又恢复了宁静，但姜苗苗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以及那个叫墨真的吸血鬼的人生，都将走向一个充满未知与色彩的未来。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自己的作者后台。那个她一直以来视为精神寄托的账号，此刻在她眼中，似乎多了一层特殊的意义。她深吸一口气，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但这次，它不是为了情节，而是一句写给她自己的备忘录。 “从今天起，学着为他创造温暖。” 这句简单的备忘录，是对她内心深处一种强烈渴望的呼唤。她不再只是那个在文字中构建世界的家，她也想要在现实中，为那个隐藏着痛苦与孤寂的吸血鬼，点亮一束温暖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的生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她依然是那个认真学习的乖乖女，但内心深处，却多了一份隐秘的悸动和坚定的目标。她开始更加留意墨真的一举一动，不仅仅是从一个学生的角度，更是从一个……喜欢他的人的角度。 在课堂上，她会更加仔细地聆听他的讲课，不仅仅是汲取知识，更是想捕捉他偶尔流露出的、不经意间的温柔。她会注意到他讲解某个冷僻的文学典故时，眼底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会留意他偶尔因为学生提出的奇思妙想而露出的、转瞬即逝的微笑；甚至会偷偷观察他手指敲击讲台时，那修长而有力的指节。 课间休息时，如果遇到墨真，她会主动上前，用最自然的方式和他搭话。有时是关于课堂上的问题，有时是分享她最近看到的一本有趣的冷门书籍，有时只是简单地问候一句：“教授，您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 墨真对她的亲近，并没有像最初那样抗拒，但依然带着他一贯的矜持和疏离。他会回应她的话，但回答总是简洁而精准，不留一丝多余的情感。然而，姜苗苗却从他细微的反应中，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当她分享的那本书恰好是他一直以来都很欣赏的作家时，他眼底会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他的声音会变得稍微柔和一些，说：“这本书，确实有着独特的魅力。” 又比如，当她提到某个她为了更深入理解角色而做出的“极端”尝试时，他会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告诫她：“姜苗苗，作家也需要照顾好自己。” 每一次小小的互动，都让姜苗苗的心湖荡起涟漪。她知道，墨真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吸血鬼，他的世界里充满了黑暗和孤独。而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上一个渺小的存在，生命短暂得如同夏日的花朵。但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渴望，能够将自己身上拥有的那份温暖和活力，传递给他。 她开始尝试将她对墨真的感受，悄悄地融入到她的网文创作中。她笔下的吸血鬼角色，不再仅仅是冷酷无情、只知嗜血的生物。她开始赋予他更多的人性挣扎，更多的内心矛盾。他会在某个寂静的夜晚，因为触碰到一丝人类的情感而感到痛苦；他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因为看到街边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而感到一丝羡慕；他会在某个寂寞的时刻，因为回想起一段不属于他的、却令他怀念的过往而感到失落。 每一次新的情节构思，每一次新的文字落下，都仿佛是她对墨真的一次悄然告白，一次无声的慰藉。她知道，墨真可能永远不会看到她的这些，更不会知道，他的存在，已经深刻地影响了她笔下的人物。但她不在乎，只要能这样做，她就感到满足。 一天下午，姜苗苗又一次在校园里遇到了墨真。他正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步伐有些沉重，仿佛有什么心事。姜苗苗心中一动，主动上前。 “墨教授，您看起来有些累。”她走上前，故作轻松地说道。 墨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的阴郁似乎消散了几分。他微微摇了摇头：“无事。” “今天的天气这么好，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杯咖啡吧？”姜苗苗大胆地提出了邀请。 墨真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竟然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咖啡？”他低声重复了一句，仿佛在回味这个词。 “是的，咖啡。”姜苗苗认真地点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很不错的咖啡馆，他们家的拿铁，特别香浓。” 墨真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他很少主动提出社交活动，更何况是邀请他去咖啡馆。但看着姜苗苗那双真诚而充满希冀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很难拒绝。 “好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就去那家你说的咖啡馆。” 姜苗苗的心，如同被一股暖流瞬间浸透。她惊喜地笑了，那笑容灿烂而耀眼，让墨真的心湖，再一次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们一同走进了那家新开的咖啡馆。温暖的灯光，舒缓的音乐，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郁咖啡香气，让这里充满了放松的氛围。姜苗苗熟练地点了一杯拿铁，然后看着墨真，问道：“您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 墨真看着菜单，眼神似乎有些茫然。他对人类的世界并不算太熟悉，尤其是在这些日常琐事上。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都可以。” 姜苗苗笑了，她知道，对于他来说，这一切都可能很陌生。她替他点了一杯摩卡，然后悄悄地观察着他。 墨真端起咖啡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味。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看着姜苗苗，眼中带着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光彩。 “这……很香。”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 姜苗苗的心，因为他这句简单的评价，而感到无比的满足。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咖啡香气中显得更加柔和的脸庞，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闪烁的光芒，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地，为他创造温暖。 “教授，”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喜欢人类的世界吗？” 墨真沉默了。他凝视着杯中的咖啡，仿佛在回味着这个问题。他的世界，充斥着漫长的黑夜，永恒的孤独，以及无尽的饥渴。而人类的世界，对他来说，既充满诱惑，又充满了危险。 “这个世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满了……矛盾。” “矛盾？”姜苗苗重复道，眼中闪烁着好奇。 “是的。”墨真轻声说道，“它既有光明，也有黑暗。既有善良，也有邪恶。它短暂，却又充满活力。它脆弱，却又顽强不屈。”他看着姜苗苗，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就像你一样。” 姜苗苗被他看得有些脸红，但她并没有回避。她知道，这是墨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表达一种……认可，或者说是某种程度的接纳。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小声说道。 “普通人。”墨真重复了一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感，“普通人，也可以拥有不普通的力量。比如，你的善良，你的勇气，你的……坚持。” 他的话，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地渗透进姜苗苗的心底。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地，走进他的世界。而她也相信，自己能够成为他生命中的一束光，驱散他内心深处的阴霾。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互动变得更加频繁。姜苗苗会邀请墨真一起参加学校的讲座，一起去图书馆，甚至偶尔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起在公园里散步。墨真依然保持着他清冷的气质，但姜苗苗却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冰山，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他开始会在她分享的片段时，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会在她遇到困难时，给予她不动声色的帮助；甚至会在偶尔的深夜，通过匿名的方式，给她发来一些关于写作的指导，但这次，那些指导中，多了一份温暖和鼓励，而不仅仅是孤寂的感悟。 一次，姜苗苗在创作中遇到了瓶颈，笔下的吸血鬼角色始终无法突破某种禁锢。她沮丧地坐在电脑前，看着空白的文档发呆。这时，手机忽然响了。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尝试让他……放下。” 姜苗苗看着短信，心中一动。她知道，这是墨真。他总是能看到她最需要的东西。 “放下什么？”她回复道。 很快，短信又来了。 “放下那些束缚他的古老规则，放下那些他早已厌倦的孤独。让他去感受……连接。” 姜苗苗看着短信，心中豁然开朗。她想起墨真曾经说过的话，想起他眼底偶尔流露出的对人类世界的向往。或许，他的“放下”，也是在放下内心的某种枷锁。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了电脑前。这一次，她笔下的吸血鬼，不再沉溺于永恒的黑暗和孤独。他开始尝试着去理解人类的情感，去感受生命的美好，去渴望与他人建立真实的连接。他开始在午夜的城市中，寻找那些能够带来温暖的光源，他开始在寂静的夜晚，倾听那些能够触动灵魂的声音。 而这一切，都源于姜苗苗内心深处，对墨真的那份“创造温暖”的决心。她知道，她和墨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们的爱，或许注定要跨越种族的界限，注定要面对未知的危险，但她相信，只要心中有爱，有勇气，有坚持，一切皆有可能。 第三十八章嫉妒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玻璃，在墨真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被他摔门的声音震得粉碎。 碎片扎进姜苗苗的四肢百骸，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就那么走了。 留下一室的死寂，和一句句淬了剧毒的冰冷话语。 “……自甘堕落。” “……你让我恶心。”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烙下永不磨灭的耻辱印记。姜苗苗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怎么会这样？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讨论着古老的诗篇，他眼中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明明不久之前，他还会在深夜里，笨拙地为她温一杯牛奶，只因为她无意中提了一句写作时容易手脚冰凉。 那个会因为她不小心划破手指而瞬间失控，却又在下一秒用尽全部意志力压制自己，宁可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她的墨真……那个在失控边缘痛苦挣扎，眼底满是孤寂与克制的墨真，怎么会变成刚才那个冷酷绝情、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厌恶的陌生人？ 他误会了。 他以为自己把血给了蒋峰。 这个念头让姜苗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她想要解释，想要冲出去告诉他不是那样的，一切都是蒋峰的阴谋。 可是，她连追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墨真眼中的那种失望和决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他说她让他恶心。 原来，被人用最珍视的爱意，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刺穿心脏，是这样一种感觉。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和耳边嗡嗡的轰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开门，机械地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黑暗和窒息感让她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眼泪终于在此刻决堤，无声地浸湿了枕头。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住那点可怜的、早已支离破碎的自尊。 原来，吸血鬼的爱，可以温柔到极致，也可以残忍到极致。 他给予她独一无二的偏爱，让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特别的存在；如今，他也用同样独一无二的厌恶，将她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接下来的几天，姜苗苗活成了一座孤岛。 她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吃不喝，不与任何人交流。室友担忧的询问被她用“重感冒，怕传染”的借口挡了回去。 她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天晚上墨真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那些伤人的话语像魔咒一样，一遍遍地凌迟着她的神经。 她试着打开电脑，想继续写她的网络。那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甚至从墨真身上汲取了无数灵感的吸血鬼男主角，正静静地停留在文档里。 【他站在冰冷的月光下，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千年不化的孤寂。他渴望着阳光，却又生来与黑暗为伍。他唯一的救赎，是那个无意中闯入他世界的女孩……】 姜苗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下去。 救赎？ 多可笑的词。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救赎，却原来，她只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的、甚至让他感到“恶心”的过客。 她猛地合上电脑，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曾经带给她无限慰藉和快乐的文字，此刻也变成了对她最大的讽刺。 她不去上课，尤其是墨真的课。她无法想象，在经历了那样惨烈的决裂之后，要如何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坐在教室里，平静地看着讲台上那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 她怕自己会当场崩溃，更怕看到他眼中哪怕一丝一毫的冷漠与不耐。 心碎的感觉，原来比任何疾病都更折磨人。 就在姜苗苗觉得自己快要在这片绝望的沼泽里溺毙时，蒋峰出现了。 那天下午，她实在无法忍受宿舍里令人窒息的沉闷，戴上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去了学校最偏僻的一个露天咖啡馆。她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刚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坐下，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 “姜苗苗同学？真的是你啊。” 姜苗苗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阳光下，蒋峰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休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弯起，笑容温文尔雅，仿佛一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我还在想是不是认错人了，”他自然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好几天没来上课了，大家都很担心你。身体不舒服吗？看你脸色很差。” 姜苗苗下意识地拉了拉口罩，声音沙哑地开口：“……有点感冒。” “是吗？”蒋峰的目光落在她几乎没怎么动的咖啡上，又看了看她消瘦得几乎凹陷下去的脸颊，轻声叹了口气，“感冒可不应该喝冰美式。而且，我猜你的‘感冒’，多半和墨真教授有关吧？” 姜苗苗的心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戒备地看着蒋峰，没有说话。 蒋峰仿佛没看到她的防备，自顾自地说道：“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墨真那家伙，我了解他。他有时候就是那样，性格孤僻，又偏执得厉害，一旦认定了什么事，谁也无法改变。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善解人意，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姜苗苗最痛的地方，却又用一种看似“为她好”的方式包装起来。 这让姜苗苗的防线有了一丝松动。 是啊，墨真就是偏执的。他认定了她背叛了他，所以才会那么残忍。 看到姜苗苗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水光，蒋峰知道自己的第一步成功了。他没有再追问，而是体贴地转移了话题。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正准备去吃晚饭，还没想好去哪。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赏个光吗？就当是……一个关心你的普通朋友，请你吃顿热乎的。” 他的邀请是如此真诚，眼神是如此温暖，让沉浸在冰冷绝望中的姜苗苗，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太需要一点温度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顿晚饭，蒋峰表现得堪称完美。 他选了一家环境清幽的私房菜馆，点的菜清淡又暖胃。他绝口不提墨真，只是聊一些轻松的话题，从最新的电影，到有趣的社会新闻，再到他学生时代的一些糗事。 他风趣幽默，知识渊博，总能找到让她感兴趣的话题，偶尔还会恰到好处地恭维她几句。 “真看不出来，姜同学你对古典文学有这么深的见解，我还以为现在的女孩子都只喜欢追星和购物呢。”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含着一汪清泉，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故事感。如果我是导演，一定会请你去演一部文艺片。” 在这样温柔的攻势下，姜苗苗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放松。她甚至在蒋峰讲到一个笑话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看，笑一笑多好。”蒋峰凝视着她，眼神专注而深情，“你不知道，你那天晚上……我是说，我听说你那天晚上似乎遇到了点麻烦，我一直很担心。现在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他巧妙地提起了那个夜晚，却又迅速带过，只留下“担心”的余韵，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搔刮着姜苗苗的心。 吃完饭，蒋峰坚持要送她回宿舍楼下。 “晚上风凉，你感冒还没好，别再着凉了。”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自然地披在她的肩上。 外套上带着一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木质香水的气味，温暖而妥帖。 站在宿舍楼下，蒋峰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姜苗苗，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请你相信，错的不是你。有的人，天生就不懂得如何去爱，如何去珍惜。他的世界太过黑暗，容不下任何阳光。” 这番话，无疑是将墨真定义为了那个“不懂爱”的加害者，而将她塑造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你是个好女孩，值得更好的人来爱护。如果……如果你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他冲她温和一笑，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挺拔而可靠的背影。 姜苗苗站在原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感受着那份残留的温度，心中一片茫然。 蒋峰的出现，像是一束突然照进她黑暗世界的光。虽然这光并不炽热，却足以驱散一小片寒冷，让她不至于彻底冻僵。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从那天起，蒋峰对姜苗苗展开了无微不至的追求。 他像是掐准了她的课程表，总能“偶遇”在她下课的路上，然后递上一杯热可可或是暖胃的姜茶。 他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从早安到晚安，从不间断，内容却很有分寸，不会让她觉得被骚扰，更像是一个老朋友的日常问候。 他会以请教文学问题为由约她去图书馆，却在她到达时，已经为她占好了位置，准备好了她喜欢喝的果茶和一小碟甜点。 当他得知姜苗苗在写网络后，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支持，甚至会认真地她的每一个章节，然后给出专业又中肯的建议。 “你这里的伏笔埋得太巧妙了，我看到后面才反应过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个角色的心理转变，你处理得非常细腻，能感觉到她的挣扎和成长。” 他的赞美，精准地戳中了姜苗苗作为一个创作者的内心。在被墨真全盘否定之后，蒋峰的肯定就像一场及时雨，滋润了她几近干涸的自信心。 姜苗苗的心，是肉长的。 在这样日复一日，温柔体贴的攻势下，那道由墨真留下的伤口，似乎真的在慢慢愈合。她开始会对着蒋峰的笑话真心实意地笑，开始期待他的消息，甚至……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她想，或许蒋峰说的是对的。 墨真不懂得爱。而她，应该向前看。 直到有一次，他们聊到了吸血鬼的传说。这是姜苗苗的题材，也是蒋峰为了拉近关系，刻意研究过的话题。 “我最近查了很多资料，”蒋峰靠在图书馆的书架上，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对她说，“发现很多传说都提到，高等的吸血鬼，他们的血液对于同类来说，其实是一种致命的毒药，而非补品。因为他们的血脉太过强大霸道，会吞噬掉比较弱的同类。所以，真正的强者，是不会轻易分享血液的，那等同于自杀。” 他原本是想借此炫耀自己的博学，顺便暗示自己的“高等”。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姜苗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在她为设定苦恼时，那个匿名的邮箱里，墨真给她发来的指点。 那封邮件里清清楚楚地写着—— 【……于吾等而言，血液是力量之源，亦是诅咒之始。然，强者之血，于同族并非甘露，而是焚身的烈焰。分享，意味着绝对的信任与交付，亦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豪赌……】 两段话，描述的是同一个核心设定。 但蒋峰的语气，是轻佻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知识点。 而墨真的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亲历者的沉重与孤寂，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自身宿命的认知。 更重要的是…… 那天晚上，墨真误会的，是她把血给了蒋峰。 如果按照蒋峰的说法，强者的血液对同类是毒药，那墨真为何会因为她把“毒药”给了自己的宿敌而暴怒？这不合逻辑。除非……除非蒋峰的说法本身，就是一种谎言！或者，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甚了解的、一知半解的理论！ 一个真正的、高等的吸血鬼，会对自己种族的根本法则一知半解吗？ 那么，墨真暴怒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她把象征着“绝对信任与交付”的东西，给了一个外人？还是因为……他根本就知道，蒋峰的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喝她的血，而是为了通过这种方式，来彻底地污染她，占有她，从而达到羞辱与打击墨真本人的目的？ 嫉妒。 偏执。 占有欲。 这些词汇在姜苗苗的脑海里疯狂地盘旋。 她一直以为，墨真是因为觉得她“脏了”，觉得她“自甘堕落”才推开她。 可如果……如果真相是，他只是因为极致的嫉妒和害怕失去的恐惧，才口不择言地用最伤人的话来武装自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胡乱地挥舞着爪子，推开那个他最想保护的人呢？ 姜苗苗猛地抬头，看向身边正侃侃而谈的蒋峰。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镜下的目光依旧深情款款，他周身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缺，像一个精心打造的人设。 可就在这一瞬间，姜苗苗从这完美无缺的表象之下，窥见了一丝违和的裂缝。 一个巨大的谎言，正盘踞在这裂缝之后，对她露出冰冷的、带着算计的微笑。 她心中的迷雾，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三十九章我嫉妒得要发疯 蒋峰还在继续说着，他的声音悦耳而富有磁性，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像大提琴的低语：“所以啊，苗苗，以后要小心，不要被一些表象所迷惑。不是所有同类，都值得信任。” 他这句话意有所指，显然是在暗中诋毁墨真。 放在几分钟前，姜苗苗或许还会因为这句话而动摇，会觉得蒋峰是在关心她。但现在，这句话听在她的耳朵里，却充满了虚伪和讽刺。 一个真正的强者，会这样在背后非议另一个强者吗？ 不，他不会。他只会用行动，用实力，去证明一切。 只有心虚的、弱小的、需要靠谎言来伪装自己的人，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去挑拨离间。 姜苗苗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她看着蒋峰，那张英俊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仿佛真的在为她着想。可他的眼睛深处，那片她之前以为是深情的海，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看不见的暗流和漩涡。 “怎么了，苗苗？你的脸色不太好。”蒋峰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关切地伸出手，想去碰触她的额头。 姜苗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蒋峰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随即又被完美的温柔所覆盖。“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回宿舍吧。” “不用了。”姜苗苗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却异常坚定，“蒋学长，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嗯？你说。”蒋峰耐心地看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姜苗苗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既然……既然高等吸血鬼的血对于同类来说是毒药，那为什么，在很多传说里，吸血鬼的君王会因为他的伴侣把血液给了他的敌人，而感到暴怒呢？按理说，他的伴侣帮他用‘毒药’去算计敌人，他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这不合逻辑啊。” 她将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递了过去。 蒋峰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在他看来单纯无害、只知道埋头写的文学系女孩，会提出如此刁钻而一针见血的问题。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完美的解释来弥补这个逻辑漏洞。 “啊……这个嘛，”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苗苗，你不能完全用常理去理解我们……理解这个种族。对于一个强大的吸血鬼来说，他的伴侣，是他最珍贵的‘所有物’。所有物的一切，都只属于他。血液，更是灵魂的载体。将血液给予别人，无论对方是谁，无论这血液是甘露还是毒药，这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背叛。是一种对他所有权的践踏和挑衅。所以，他暴怒，不是因为敌人得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失去了对自己所有物的绝对控制权。这关乎……尊严和荣耀。” 他说得头头是道，逻辑似乎也无懈可击。 尊严、荣耀、所有权……这些词汇听起来多么高大上，多么符合一个古老贵族的身份设定。 但姜苗苗却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或者羞涩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冰冷凉意的、了然的笑。 因为她又想起了墨真的那封邮件。 【分享，意味着绝对的信任与交付，亦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豪赌……】 看，这就是区别。 在蒋峰的口中，血液的给予，是“所有物”的归属问题，是关乎“尊严和荣耀”的冰冷法则。 而在墨真的描述里，血液的分享，是“信任与交付”，是赌上“生命”的炽热情感。 一个将她视为可以被掌控、被定义的“所有物”。 另一个，却将她视为可以交付生命、与之对赌的、平等的存在。 爱与不爱，真与假，在这一刻，泾渭分明，再也无所遁形。 “我明白了。”姜苗苗轻声说，她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所有的情绪，“谢谢你，蒋学长，为我解惑。” “能帮到你就好。”蒋峰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她。 “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姜苗苗说完，甚至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便立刻转身，抓起自己的书包，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蒋峰那道温和的目光，此刻正像跗骨之蛆一样黏在她的背上，带着一丝她从未察觉过的审视与阴冷。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必须立刻去见一个人。 她要去找墨真。 她要亲口问他！ 冲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姜苗苗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一路狂奔，穿过校园的林荫道，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却又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那些被她误解的、被她当成是羞辱和伤害的话语，此刻一句句地在她脑海里回放，却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他说：“你就这么缺男人吗？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献出去？” ——他看到的，是她将那份“绝对的信任与交付”给了别人，他嫉妒得发疯。 他说：“滚，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害怕再多看她一眼，自己会彻底失控，会做出伤害她的事。那份偏执的占有欲，让他宁愿伤害自己，也要将她推开。 他说：“像你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 ——这句最伤人的话，或许根本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在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就陷入了名为“姜苗苗”的深渊，痛恨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会嫉妒，会愤怒，会因为一个人类女孩而心痛如绞。 他不是神，他也不是完美的君王。 他只是一个……爱上了人类，却不懂得如何去爱的、笨拙又孤独的吸血鬼。 他用最坚硬的刺来伪装自己，却将最柔软的腹部暴露给了她。而她，却因为他的刺而退缩，狠狠地在他最柔软的地方，又补上了一刀。 想到这里，姜苗苗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跑得更快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风吹干。 她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要去见他，她要把一切都说清楚。她要告诉他，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信任与交付”给别人。 她要告诉他，她不怕他的嫉妒，也不怕他的占有欲。 因为，她也是一样。 出租车在墨真居住的那栋高级公寓楼下停住。姜苗苗付了钱，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大楼。 电梯平稳上升，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时，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 她抬起手，却又有些犹豫。 她该怎么说？他会见她吗？他会不会……再用那些伤人的话来刺痛她？ 不，不会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被那些话骗到。她要穿过那些荆棘，去拥抱那个真实的、正在痛苦挣扎的他。 她握紧拳头，用力地敲响了门。 “咚！咚！咚！”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墨教授！”她提高声音，对着门喊道，“墨真！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 依旧是一片沉寂。 姜苗苗的心沉了下去，难道他不在？ 不，他一定在。他那样骄傲的人，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只会把自己关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伤口。 “墨真！”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手掌用力地拍打着门板，“你开门好不好？我有话要对你说！很重要的话！你听我解释！” “你再不开门，我就一直敲！敲到整栋楼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她几乎是在撒泼了，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乖巧模样。 终于，在她拍得手掌都红了的时候，门内传来了一声极度不耐烦的、压抑着暴躁的低吼。 “滚！”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但姜苗苗听到这个声音，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在。 这就好。 “我不滚！”她把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墨真，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完再让我滚好不好？就几句话！” “那天晚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被蒋峰设计的，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对……” “够了！”门内的声音打断了她，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厌恶，“我不想听。你的事，和谁在一起，都与我无关。我不想知道，也不感兴趣。” “不！与你有关！”姜苗苗固执地喊道，“怎么会与你无关？墨真，你这个骗子！” 门内，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的抽气声。 “你说，强者的血，于同族是焚身的烈焰，对不对？”姜苗苗隔着门，将自己最大的底牌抛了出来，“既然是烈焰，是毒药，我把它给了你的敌人，你应该高兴才对！你应该夸我聪明，帮你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你为什么要那么生气？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来伤害我？” 门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姜苗苗知道，她问到了点子上。 她乘胜追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根本不是因为觉得我‘脏了’，也不是因为觉得我‘背叛’了你！你是在嫉妒！你嫉妒得快要疯了，对不对？你害怕，你害怕我真的会喜欢上别人，害怕我把那份只属于你的‘信任和交付’，给了另一个人！墨真，你承认吗？你只是个会害怕、会嫉妒的胆小鬼！” “咔哒”一声。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墨真出现在门口，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门内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而暴戾的气息，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比之前更加憔??，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也有些凌乱。他身上还穿着那天的衬衫，皱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苍白精致的锁骨。 他的眼睛，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猩红，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以及被戳穿了所有伪装后的狼狈。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说完了就滚。” 他作势要关门。 姜苗苗却在那一瞬间，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撞了过去，挤进了门缝！ 墨真显然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却又在碰到她身体的前一刻顿住，怕伤到她。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让姜苗苗成功地闯进了他的世界。 “砰！”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将外面世界的光明与喧嚣彻底隔绝。 公寓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将所有的阳光都挡在外面，整个空间昏暗得如同洞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近乎苦涩的红酒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姜苗苗的心一紧，她看到了客厅茶几上那个倒放的、专门用来盛放特殊“饮品”的水晶高脚杯。 他这些天，就是这样过的吗？ “谁允许你进来的？”墨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危险的警告。 姜苗苗却不怕。她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勇敢地迎上他那双猩红的眸子。 “我允许的。”她说。 她一步步地向他走近，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墨真，你看着我的眼睛。”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再说一遍，让我滚。你再说一遍，我的事与你无关。” 墨真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风暴在酝酿。他紧紧地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他想让她滚。 理智告诉他，必须让她滚。这个人类女孩，是他的劫难，是他的弱点。只要她在这里多待一秒，他那用数百年孤独筑起的防线，就会多崩溃一分。 可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姜苗苗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他的皮肤冰冷得像一块玉石，触感却让她无比心安。 “你这个傻瓜……”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呢？承认你喜欢我，承认你在乎我，承认你看到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会嫉妒得想要杀人……有那么难吗？” 她的指尖划过他紧绷的下颌，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的嫉妒，你的占有欲，我以前觉得很可怕。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是因为你太在乎我了，在乎到无法忍受任何可能会失去我的风险。” “所以，你用最伤人的话来推开我，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宁愿用刺扎伤靠近的人，也不愿意暴露自己柔软的肚皮。可是墨真，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些刺，也同样扎伤了你自己。” 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锁。 墨真眼中的猩红风暴，在那一瞬间，猛地停滞了。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地颤抖起来。 那些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被他视为丑陋不堪的情绪，嫉妒、偏执、恐惧、占有欲……在此刻，被她用最温柔的方式，一一剖开，摊在了阳光下。 她没有鄙夷，没有恐惧，她的眼睛里，只有心疼和理解。 “是……”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终于……承认了。 “我嫉妒得要发疯。”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颤抖，声音低哑得像是在泣血，“当我看到蒋峰的记忆里，你心甘情愿地伸出手臂……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就崩塌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你，再杀了他，然后……毁掉我自己。” 姜苗苗的眼泪，终于决堤。 原来，他痛苦到了这个地步。 “对不起……对不起……”她踮起脚尖，笨拙地用自己的额头去贴着他的额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难过……” “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没有看穿蒋峰的谎言。是我不好，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解释……对不起，墨真……” 她语无伦次地道着歉，眼泪滚烫，灼烧着他冰冷的皮肤。 墨真猛地睁开眼，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所有的暴戾和冰冷都已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楚和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下一秒，他一把扣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有任何的试探和克制。 第四十章哄好我 墨真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迅速地漫上了一层水光。 对于一个活了数百年，早已看尽世间沧桑的吸血鬼而言，眼泪是何其陌生的东西。可这一刻，他却感觉自己的眼眶酸涩得厉害，有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想要涌出来。 他狼狈地别开视线，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我……”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以为自己会毁了她，会吓跑她。当那份被蒋峰的记忆点燃的、来自血脉深处的黑暗占有欲彻底爆发时，他以为自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可是她没有跑。 她抱住了他，回应了他。 她甚至还说，她感觉到他快要碎掉了。 姜苗苗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墨真，你看着我。”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蒋峰到底给你看了什么，才会让你痛苦成那个样子？” 提及蒋峰，墨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杀意和憎恶的冰寒。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那段足以将他凌迟的画面。 “是记忆。属于他的记忆。”墨真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种吸血鬼之间才能使用的能力，将一段最真实的记忆，直接投射到对方的脑海里。” “在那段记忆里，场景是在他的书房。你……你坐在他的沙发上，脸色很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说到这里，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他对你说，只要你愿意，他可以给你永生，给你他的一切。然后……你就对他笑了笑，慢慢地，挽起了自己的衣袖，将手腕……递到了他的唇边。” 墨真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能刺穿人心的痛楚。 “你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就像是……你期待了很久一样。他低头，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犬齿即将刺入你的皮肤……我甚至能‘听’到你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 “就在那一刻，记忆中断了。” 他闭上了眼睛，俊美得如同神祇的脸上，是无尽的苍白与破碎感。 “我疯了。姜苗苗，我彻彻底底地疯了。我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我的女孩，会心甘情愿地让另一个吸血鬼品尝她的血液。那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联结，是独一无二的烙印。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它给别人？”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理智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你，把你抢回来。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毁掉你。然后杀了他，最后……终结我自己。” “所以，我才会对你说那些话。因为我害怕，我怕我再多看你一秒，就会真的失去控制，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把你推开，让你滚，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保护你的方式了。” 虽然已经猜到了大概，但亲耳听着墨真用这样痛苦的声音复述出来，姜苗苗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蒋峰那个混蛋，他截取了最容易引起误会的一段记忆！ “不是那样的……墨真，你听我说，事情根本不是那样的！”她急切地解释起来，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那天，蒋峰确实找过我。他说你为了我，和家族起了冲突，处境很危险。我当时很担心你，才会跟他回去。在他的书房里，他的确说了那些话，但我根本没有答应！” “我之所以挽起袖子，是因为我发现手腕上有一只虫子，我想把它弹掉！至于那个笑容，我是在冷笑！我在嘲讽他，我说，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看上他这种卑鄙无耻的伪君子！” 姜苗苗一口气说完，因为情绪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肯定是对那段记忆做了手脚，他抹掉了我的声音，只留下了画面！他就是想让你误会我，让你痛苦，让你主动放弃我！墨真，你这个傻瓜，你怎么就上当了！” 她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因为心疼，也是因为气愤。 气蒋峰的卑劣，也气墨真的愚蠢。 墨真怔怔地听着，那双猩红的眸子里，风云变幻。 震惊、悔恨、狂喜、懊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无尽的自责。 “所以……是假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当然是假的！”姜苗苗气得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却没什么力道，“你认识我这么久，难道还不了解我吗？我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变心，把自己的血献给别人的人吗？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不是！”墨真猛地抓住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口，“你不是！从来都不是！” 他怎么会不了解她？ 她倔强，善良，爱憎分明。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爱上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只是，关心则乱。 那份被扭曲的记忆，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刺中了他最脆弱的软肋。嫉妒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理智，让他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他宁愿相信自己看错了，也不敢去深思，万一那是真的，他该怎么办。 “对不起……”墨真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意，“对不起，苗苗……是我不好，是我……不信任你。” 他从不轻易叫她的名字，总是“姜同学”、“你”，带着疏离和克制。 而此刻，这一声“苗苗”，却缱绻温柔到了极点，像是含在舌尖的蜜糖，珍之重之。 “是我太害怕失去你，害怕到……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我才是一个傻瓜，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他话语里的自我厌弃，姜苗苗所有的气恼都烟消云散了。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猫。 “不，你不是蠢货。”她闷闷地说，“你只是……太爱我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墨真的四肢百骸。 他收紧手臂，恨不得将这个娇小的女孩彻底嵌进自己的生命里。 是啊。 他只是……太爱她了。 爱到患得患失，爱到理智全无，爱到愿意相信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只为了给自己一个推开她的理由，保护她不受自己这个“怪物”的伤害。 “苗苗……”他低头，冰冷的唇瓣轻轻地吻着她的发丝，她的额头，她的眉眼。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的狂风暴雨截然不同。 温柔，珍重，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和小心翼翼的虔诚。 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以后，再也不会了。”他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立下誓言。 “我再也不会推开你，再也不会对你说那些伤人的话。我的嫉妒，我的占有欲，我的所有阴暗面……我不会再把它们藏起来，我会把它们全都交给你。” “你可以选择安抚它，或者……掌控它。” 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致命的诱惑。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红透了。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强大而孤高的吸血鬼，正将自己最致命的缰绳，心甘情愿地递到了她的手上。 他将自己的一切，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 “那……那我以后要是和别的男生多说几句话，你是不是又要喝醋，喝得整个苍南大学的醋厂都倒闭啊？”她仰起脸，故意眨了眨眼睛，带着一丝小小的狡黠。 墨真看着她眼波流转的俏皮模样，阴郁了多日的心情，终于彻底放晴。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清晰地传给了姜苗苗。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愉悦的笑声。 不似平日里那种礼貌疏离的轻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宠溺和纵容的笑。 “会。”他毫不犹豫地承认，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动作亲昵无比，“不仅是醋厂，酱油厂都给你买下来。但是……” 他顿了顿，猩红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她，里面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会再因此而伤害你。我会告诉你，我吃醋了，我不高兴了。然后，你要负责……哄好我。” 最后的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撒娇的意味。 姜苗苗彻底愣住了。 高冷禁欲、生人勿近的墨真教授，居然……在对她撒娇？ 这个认知，让她的一颗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比棉花糖还要甜。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像一轮新月，“我负责。把你哄得……服服帖帖的。” 误会解开，心结尽去。 两人静静地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此刻的沉默，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人。 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一个沉稳而有力，一个急促而热烈，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过了许久，姜苗苗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推了推他。 “那个……蒋峰怎么办？”她有些担忧地问，“他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还有后招。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提及这个名字，墨真眼中的温柔瞬间褪去，被一片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蹦跶不了多久了。”墨真淡淡地说，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酷，“他触碰了我的底线。我会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第四十一章你是我的女主角 姜苗苗从他怀里懒洋洋地抬起头，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但内容却让她瞬间僵住。 【苗苗，你自由了，恭喜。但你真的以为，那个怪物会永远保护你吗？他给你的是牢笼，而我给你的，才是全世界。——蒋峰】 短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某个高级会所的露台上，蒋峰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手中摇晃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而他身旁，站着几位一看就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正与他相谈甚欢。 这张照片传递的信息再明确不过——他蒋峰，在人类社会中有着深厚的根基和强大的影响力。他不仅仅是一个吸血鬼，更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游刃有余的社会名流。 他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警告。 “怎么了？”墨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姜苗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机递给了他。 墨真接过手机，猩红的眸子只扫了一眼，周围的空气温度便仿佛骤降了十几度。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足以冻结一切的森寒。 “跳梁小丑。”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指尖轻轻一用力，那部坚固的手机外壳上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好像……很有恃无恐。”姜苗苗担忧地看着他，“他既然知道你的身份，还敢这么挑衅，肯定是有所依仗的。” “他的依仗，无非是两样。”墨真将手机还给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讥诮，“其一，是他在人类社会织就的这张网。金钱，权势，人脉。他以为这些东西能成为他的护身符，让我投鼠忌器。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是他自以为是的，对吸血鬼世界规则的利用。” “吸血鬼世界的规则？”姜苗苗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嗯。”墨真拉着她，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将她圈在怀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那份因蒋峰而起的寒意。“我们这个族群，看似散漫，实则有着极其森严的铁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得在人类社会中，轻易动用超自然力量，引发大规模恐慌’。这是维持我们与人类世界脆弱平衡的基石。违背者，将受到所有同族的追杀。蒋峰赌的，就是我不敢为了对付他，而打破这条铁律。” 姜苗苗恍然大悟。难怪蒋峰敢如此嚣张，原来是有这样的“规则”在保护他。 “那……我们岂不是很被动？”她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被动的，从来不是我。”墨真抚平她紧蹙的眉头，语气平静却充满了绝对的自信，“规则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他想玩人类社会的游戏，那我就陪他玩。他想利用吸血鬼的规则，那我就让他看看，谁才是规则的制定者。” 看着墨真深邃的眼眸里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姜苗苗悬着的心，莫名地就安定了下来。她知道，一场无声的战争，即将打响。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姜苗苗的意料，墨真并没有立刻采取什么雷霆手段。他依旧每天按时去学校上课，批改作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他还抽空陪她去图书馆查资料，带她去吃了一家新开的甜品店。 日子平静得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梦。 但姜苗苗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能感觉到，墨真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优雅猎豹，看似慵懒，实则已经锁定了猎物，只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到来了。 周五的晚上，苍南大学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作为苍南市的顶尖学府，这场晚宴吸引了无数商界名流、社会贤达。而蒋峰，作为近年来的杰出校友代表和重要的捐赠者，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姜苗苗作为文学系的学生代表，也拿到了入场券。 晚宴开始前，墨真开着他那辆低调的黑色宾利，停在了女生宿舍楼下。 姜苗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及膝小礼服，略施粉黛，长发被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当她坐进副驾驶时，墨真凝视了她许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很美。”他由衷地赞叹，然后从后座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了她。 盒子里，是一条设计精巧的钻石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栩栩如生的银杏叶。 “太贵重了……”姜苗苗连忙推辞。 “不贵重。”墨真却不容她拒绝，亲自倾身过来，为她戴上。冰凉的链身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让她忍不住微微一颤。他靠得极近，身上清冽的冷香萦绕在她的鼻尖，灼热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戴着它，”他替她扣好项链，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颈后的肌肤，声音低沉而魅惑，“今晚，你是我的女主角。” 姜苗苗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不由自主地飞上了红霞。 晚宴的会场设在学校的大礼堂，此刻已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墨真作为学校最年轻、也最受瞩目的教授，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手工定制西装，完美地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平日里束在脑后的银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张俊美得如同神祇雕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而当众人看到他身边亲密挽着他手臂的姜苗苗时，更是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嫉妒、羡慕、惊疑……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射过来，让姜苗苗有些不自在地捏紧了手包。 墨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护在自己身边，用自己的体温和气场为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别怕，有我。”他在她耳边低语。 简单的四个字，却有着安定人心的魔力。姜苗苗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那些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得体而从容的微笑。 是的，她不怕。因为她身边站着的，是她足以托付一切的爱人。 他们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墨真教授，姜苗苗同学，真巧。” 蒋峰端着两杯香槟，缓步走来。他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之前发威胁短信的人根本不是他。 “蒋先生。”墨真淡淡地颔首，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姿态高傲而疏离。 蒋峰也不在意，将其中一杯香槟递向姜苗苗，微笑道：“苗苗，好久不见，你今晚真漂亮。” 不等姜苗苗有所反应，墨真已经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那杯香槟，然后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不喝酒。”墨真的声音冷得像冰。 蒋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看向姜苗苗，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伤和无奈，“看来，墨真教授对你的占有欲，比我想象中还要强。苗苗，这样的爱，不会让你感到窒息吗？” “不会。”姜苗苗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虚伪的表演。蒋先生，你的演技很好，但可惜，观众不想看了。” 她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蒋峰的脸上。 蒋峰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不再伪装，镜片后的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给脸不要脸。姜苗苗，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他能护你一辈子吗？你根本不知道，他为了你，正在冒多大的风险。” 说完，他转向墨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墨真，为了一个人类女孩，打破我们之间的平衡，值得吗？校长那边，还有几个董事会的老家伙，可都很看好我的投资计划。你猜，如果我把你的一些‘小秘密’不小心透露给他们，会怎么样？” 这就是他的底牌。用人类社会的权势来威胁墨真。 墨真闻言，却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带着无尽嘲讽的笑。 他缓缓站起身，身高上的优势让他可以完全俯视着蒋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就在这时，晚宴的主持人走上了台，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校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致辞后，便进入了最重要的捐赠环节。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杰出的校友，峰禾集团的董事长，蒋峰先生上台！”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蒋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脸上重新挂上自信的笑容，挑衅地看了墨真一眼，然后迈步向台上走去。 他站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描绘着自己将为母校带来的宏伟蓝图。台下的宾客们听得频频点头，掌声不断。 姜苗苗有些紧张地看向墨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如此镇定。 墨真却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蒋峰意气风发地宣布，将向学校捐赠一栋价值上亿的实验楼，将晚宴气氛推向高潮时，会场后方的大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原本播放着学校宣传片的屏幕，画面一转，变成了一份份清晰无比的财务报表和银行流水。 数据繁杂，但每一笔都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峰禾集团存在巨额的财务造假和非法洗钱行为，其光鲜亮丽的业绩背后，是一个早已被掏空的巨大泡沫。而蒋峰承诺捐赠的资金，根本就是一笔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全场哗然！ 台上的蒋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尽褪！ “这是谁干的！关掉！快给我关掉！”他失态地对着后台大吼。 但已经晚了。在场的都是人精，只一眼，就看出了这些报表的真实性。更何况，屏幕上还滚动播放着几段蒋峰与地下钱庄交易的偷拍视频，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不仅如此，”一个冰冷的声音，通过会场的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墨真不知何时已经拿过了一个麦克风，他站在台下，神情淡漠，却自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 “蒋峰先生名下的数家海外空壳公司，涉嫌操纵股市，非法获利超过三十亿。相关的证据，我已经在五分钟前，匿名发送给了证监会和国际刑警。” 轰！ 如果说刚才的财务造假只是让蒋峰身败名裂，那么现在，墨真抛出的这个重磅炸弹，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牢底坐穿！ 蒋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墨真，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得如此隐秘的事情，墨真是怎么知道的？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集到所有证据，并发动如此致命一击的？ 他想用人类的规则来玩游戏，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掀了整个牌桌！ “你……你……”蒋峰指着墨真，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就在此时，会场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群身穿制服的警察和经济犯罪调查科的人员涌了进来，径直走向了早已面如死灰的蒋峰。 “蒋峰先生，我们现在怀疑你涉嫌多项重大经济犯罪，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冰冷的手铐，铐住了蒋峰曾经不可一世的双手。 在被带离会场时，蒋峰经过墨真的身边，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凑到墨真耳边，用怨毒到极点的声音嘶吼道：“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墨真！人类的法律，困不住我！” 墨真看着他疯狂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微微侧过头，用同样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谁告诉你，这是结束？”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瞬间刺入了蒋峰的心脏。 “人类的法律，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餐，现在才刚刚开始。” 说完，墨真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回到了姜苗苗身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温柔地披在了她的肩上，仿佛刚才那个弹指间覆灭一个商业帝国的冷酷男人，只是众人的错觉。 “我们回家。”他对她柔声说。 姜苗苗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一直都知道他很强大，却从未想过，他的强大，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不仅拥有吸血鬼的超凡力量，更在人类的世界里，布下了连蒋峰都无法想象的、深不可测的棋局。 当晚，蒋峰被捕的消息，如同风暴一般席卷了整个苍南市的财经新闻。峰禾集团股价应声跌停，无数与他相关的利益链条，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但这，正如墨真所说，仅仅是开始。 三天后，深夜。 一辆黑色的囚车，在押送蒋峰前往另一所监狱的途中，经过一段偏僻的山路时，突然爆胎，失控地撞向了路边的护栏。 混乱中，戴着重重镣铐的蒋峰，眼中闪过一丝血光，用尽力量挣脱了束缚，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他成功越狱了。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山林中疯狂地穿行。他要报复，他要让墨真付出血的代价！ 然而，当他跑到山顶的一处悬崖边时，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早已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银发黑衣，面容俊美如神。 是墨真。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蒋峰喘着粗气，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怎么？终于忍不住，要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解决了？你就不怕违反铁律吗？” “铁律，是用来约束弱者的。”墨真转过身，猩红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愈发妖异，“而你，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哈哈哈！就为了一个人类女孩？”蒋峰狂笑道，“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墨真，你堕落了！” “不，”墨真缓缓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是你从未懂得。她不是我的弱点，她是我的全部世界，是我枯寂了数百年的生命里，唯一的光。” “废话少说！来吧！让我看看，沉溺在温柔乡里的你，还剩下几分本事！”蒋峰怒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黑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墨真猛扑过去！ 然而，他快，墨真更快。 甚至没有人看清墨真是如何动作的，下一秒，他已经扼住了蒋峰的喉咙，将他死死地按在了悬崖边的岩石上。 绝对的力量压制！ 蒋峰惊恐地发现，自己在墨真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同为吸血鬼，他们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你……你到底是什么……”蒋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说过，我会让你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墨真无视他的问题，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死亡，对你来说太仁慈了。” 他松开手，任由蒋峰瘫倒在地。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之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血色符文。 “这是……不！你不能！”蒋峰认出了那个符文，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甚至比死亡更甚！ 血之剥夺，是吸血鬼世界最古老、最残酷的刑罚。它会剥夺一个吸血鬼所有的力量，打断他与血脉源头的联系，让他变回一个比普通人类还要脆弱的凡人，却又保留着对血液的无尽渴望。 永生永世，在饥渴与衰弱中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不能这么对我！”蒋峰凄厉地尖叫着。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蒋峰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奔腾了上百年的力量，正在被疯狂地抽离。他的獠牙在缩短，他的皮肤在失去光泽，他的眼睛，从血红变回了浑浊的黑色。 几分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地上躺着的，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吸血鬼蒋峰，只是一个形容枯槁、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普通中年男人。 墨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霜。 “从今以后，你将作为一个凡人，背负着你所有的罪孽，在阳光下腐烂。而你最渴望的东西，将永远与你隔绝。” 说完，他转身，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第四十二章我的全部世界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在衰老与恐惧中无声呜咽的躯体一眼。对于蒋峰，他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荒芜的冷寂。数百年的宿怨，在这一刻尘埃落定，却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复仇的快感。 那股焚尽一切的怒火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空洞，以及……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心痛。 这心痛，与蒋峰无关。 只与她有关。 姜苗苗。 一想到这个名字，墨真的心脏，那个早已停止跳动数百年的器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她含泪的眼，想起她难以置信的质问，想起自己为了推开她而说出的那些言不由衷的、最刻薄、最伤人的话。 “你以为你很特殊吗？” “你的血，对我而言，不过是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不仅刺伤了她，也深深地扎进了他自己的骨髓。他亲手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光，推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以为那是保护。他被嫉妒与偏执冲昏了头脑，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被背叛了，那份独占欲几乎将他身为吸血鬼的残暴本性彻底激发。他害怕自己会失控，会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所以他选择了最愚蠢、最懦弱的方式——伤害她，逼她离开。 可当他冷静下来，当他从蒋峰那得意的挑衅中品味出谎言的味道时，悔恨与后怕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伤了她。 他可能……永远地失去她了。 这个认知，比蒋峰的任何挑衅都让他恐惧。 他不能失去她。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迟疑与伪装。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古老吸血鬼，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大学教授，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心爱之人的、恐慌的灵魂。 身影一闪，墨真从山巅消失，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划破夜空，朝着城市里那片熟悉的灯火疾驰而去。 他要去见她。 立刻，马上。 …… “滴答，滴答。” 墙上的挂钟，走得格外缓慢，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姜苗苗紧绷的神经上。 她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电脑屏幕上，文档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她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她却毫无所觉。 整个晚上，她都坐立不安。 从蒋峰那里离开后，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公寓。蒋峰那些看似深情的话语，那些对墨真的污蔑，起初确实让她心乱如麻。但当最初的震惊与心碎过去后，一些微小的细节，却在她脑海里不断地盘旋、放大。 蒋峰说墨真只是玩弄她，可她想起的，却是墨真在她划破手指时，那双痛苦挣扎、死死压抑着本能的猩红眼眸。 蒋峰说墨真视她为玩物，可她想起的，却是墨真在她被小混混围堵时，从天而降，那份不容置喙的保护。 蒋峰说墨真冷血无情，可她想起的，却是他匿名指导她写作时，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份仿佛亲历的、长达数百年的孤寂。 谎言。 一切都是谎言。 蒋峰在撒谎，他在利用她的心碎，利用墨真的偏执，试图将他们彻底拆散。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时，姜苗苗感到一阵后怕。 她差一点就信了。 差一点，就真的误会了那个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别扭地爱着她的墨真。 可现在，她更担心的是墨真。 蒋峰最后离开时那志在必得的样子，让她心惊肉跳。她知道，一场属于吸血鬼之间的、她无法想象的冲突，即将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爆发。 墨真会有危险吗？ 她不停地看手机，希望那个熟悉的号码能亮起，哪怕只是一条简单的信息。可是没有，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死寂得令人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姜苗苗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小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焦虑与恐惧之上。 她不该怀疑他的。 她应该第一时间就选择相信他。 就算他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她也该明白，那不是他的本意。一个连在她面前失控都感到痛苦的吸血鬼，怎么会是蒋峰口中那个冷血的怪物？ “墨真……你千万不要有事……”她双手合十，无声地祈祷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就在这时，“叩、叩”两声轻响，从阳台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姜苗苗的心上。她猛地转过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月光下，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她小小的阳台外。 银发在月华下流淌着清冷的光辉，黑色的风衣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俊美。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穿过玻璃，而是像一个最守规矩的凡人访客，安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允许。 是墨真。 他回来了。 姜苗苗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颤抖的手指好几次才拉开阳台的玻璃门。 “墨真！”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墨真看着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痛楚，有深切的悔恨，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脆弱。 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永远带着一层疏离感的墨教授了。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风雪中跋涉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满身风霜，眼神里写满了不确定。 “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姜苗苗冲到他面前，想抓住他的手臂，却又因为他身上那股拒人**里之外的寒意而迟疑了。 她的关心，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紧绷的伪装。 墨真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却又带着千钧之重。 不是为他可能受到的伤害，而是为他对她造成的伤害。 姜苗苗的眼泪瞬间决堤，所有的担心、委屈、后怕，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汹涌而出。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就知道，他会后悔，他会来找她。 “我……”墨真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所有准备好的言语都哽在了喉间。他伸出手，似乎想为她拭去泪水，指尖却在离她脸颊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仿佛自己是什么不洁之物，会玷污了她。 “对不起，苗苗。”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冷冰冰的“姜同学”，“我不该说那些话，我……” “你这个笨蛋！”姜苗苗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墨真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感觉到怀里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闻到她发间熟悉的、让他心安的馨香，而不是那让他疯狂的血液味道。她的拥抱，带着不顾一切的信任与原谅，像一道暖流，瞬间融化了他心中积攒了数百年的冰雪。 他僵硬的手臂，迟疑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用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的姿态，回抱住了她。 “我以为……我以为你选择了蒋峰。”他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说你自愿把血给他……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血液的给予，尤其是心爱之人的血液，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认可与归属。我以为你选择了他，否定了我……我嫉妒得快要疯了，苗苗。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伤害你，所以我只能……只能用最恶毒的话把你推开。” 他将自己最阴暗、最偏执、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坦诚，也是他最大的豪赌。 姜苗苗在他怀里用力地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风衣。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是蒋峰在骗你，他也在骗我！”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说你只是玩弄我，说你根本不在乎我。可是我不信！我记得你为我失控时痛苦的样子，记得你保护我的样子……我信的是那个你，不是他口中的你！墨真，我信你！” “我信你”三个字，如同最神圣的咒语，彻底击溃了墨真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地揉进自己的怀里，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离。他低下头，冰冷的唇精准地找到了她的。 这个吻，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压抑，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带着倾尽所有的爱意与歉疚。它汹涌、滚烫，充满了掠夺性，却又在触碰到她柔软唇瓣的瞬间，变得无比温柔缠绵。 他品尝着她的气息，感受着她的回应，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漫长的吻结束时，两人都在微微喘息。姜苗苗的脸颊绯红，眼神迷离，而墨真的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中，终于重新燃起了璀璨的星光。 “蒋峰呢？”她靠在他冰冷的胸膛上，听着那空洞的寂静，轻声问道。 “他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墨真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静，但那份温柔却沉淀了下来，“永远不会了。” 他没有说那残酷的“血之剥夺”，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黑暗血腥的过往。从今往后，他只想为她构建一个只有阳光与温暖的世界。 姜苗苗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属于他们之间的那场风暴，已经过去了。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脸庞，指尖描摹着他完美的轮廓。 “墨真，”她轻声说，“你以后……不准再说那些话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墨真垂眸，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澄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是一个跨越了种族与数百年生死的承诺。 他再次低下头，这一次，是一个无比轻柔的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天快亮了。”他轻声说。 姜苗苗抬头，果然看到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这一夜，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那你……”她有些不舍。 “我陪你一起看日出。”墨真说着，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阳台上。 清晨的微风带着凉意，墨真将她从身后圈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风。两人依偎在一起，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从深蓝，到靛紫，再到橙红。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向大地时，姜苗苗感觉到身后的墨真身体微微一僵。她知道，阳光对于他而言，并非总是温暖的象征。 她转过身，迎着晨光，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早安，我的吸血鬼先生。” 墨真愣住了，随即，他的嘴角，绽开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温柔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比身后的万丈光芒，更加耀眼。 “早安，我的……全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