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世子饲养指南》 1. 第 1 章 1、 庆元四年秋,冷雨敲窗,绵密不绝。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车内虽铺了厚厚的锦垫,却仍挡不住那股从骨缝里一丝丝渗出的寒意。 李惕无力倚着车窗,苍白手深深陷进正痉挛绞紧的小腹。 腹腔里仿佛有一只手在疯狂搅动,冷汗早将里衣浸得冰凉、贴在身上。渐渐,他疼得佝偻下身子,把脸埋进一旁的软枕里死死咬住锦缎。 闷哼被碾碎在喉间,逸出些许。又被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吞没。 …… 上京的路走了月余日,这磨人的痛也如影随形,弄得他越发形销骨立。 “世子殿下,该进药了。” 李惕闭着眼,极轻地摇摇头。喉间发紧,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昏沉间,他跌入了一段短暂的迷梦。 梦里是南疆暮春。 王府后山那一片野桃林开得正盛,云蒸霞蔚。风一过,花瓣簌簌便铺了满地的胭脂色。他躺在落英里,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一只温热的手,极轻地贴在他小腹上,一圈一圈打着转。 掌心熨帖着,力道恰到好处,像是真能把那些绞痛给揉散了、化开了似的。 “又疼了?”声音就在耳畔,低低的“忍一忍,很快就好。” 那个时候他身上的毒,还远没有后来那么深。 只记得自己连眼睛都懒得睁,鼻尖萦绕着桃花甜香,和那人衣襟上淡淡的熏香。浅浅的腹痛只被那人揉撸几下,便会当真一点点褪去。 “景昭。” 那人叫他的字。 他睁开眼,正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暮春的光从花隙间漏下来,落在那人眼底,漾开一片醉人的琥珀色,温柔得让人恍惚。 “李景昭,我们在一起,定可以长长久久……” 浸了蜜的字字誓言,裹着桃花香,轻易就让人深信不疑—— 深信所爱能跨越山海,深信相伴的日子永无尽头。 2、 突然,马车猛地碾过一处坑洼,车身剧烈一晃。 李惕从软垫上滑下来,额头重重磕在窗框上,小腹更是正压在痛处。 眼前炸开一片凌乱,视线随之模糊,水汽漫上来。 他伏在冰冷的地上,手指死死抠进锦垫繁复的纹路里,指节绷得发白。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似笑,又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的悲鸣。 他笑自己当年竟真信了。 信了那双手的温热,信了那句“长长久久”的誓言,信了暮春桃花树下那双盛满温柔谎言的眼睛! 李惕死死咬牙,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肩膀发抖,起初只是细微的战栗,后来渐渐压不住整个脊背都在颤抖。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压抑到极处的呼吸,破碎地、一下一下漏出来呜咽。 都是……谎言。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那只手,那片灼灼桃花,连同当日暖阳都散了。 唯有这疼留了下来,每一下抽搐,都在把那些强行封存的细节,一幕幕,从记忆深处残忍地撕扯出来—— 起初,他不过是尽地主之谊。 身为南疆靖王世子,礼貌地招待了一下刚被皇兄放逐、失意南下的落魄十七皇子,姜云念殿下。 却不想,十七皇子竟与他一样通音律、擅棋道。 席间论乐,姜云念信手拨弦,一曲《鹤鸣九皋》清越入云,令李惕惊艳失语。棋枰对弈,更是杀得难解难分,直教人顿生相见恨晚之感。 知音难觅,李惕便盛情留客小住。 很快又发现,十七皇子看似风流不羁,却实则洞明沉稳。 随手翻阅他按头积压的卷宗,便能从蛛丝马迹里点出关窍,三言两语道破冤情症结。 陪他巡视乡野时,在田埂与老农闲话,也没有半分皇子贵胄的疏离,尽是问谷价赋税,十分体察民情。 再之后,李惕巡查遭遇山匪,箭矢破空而来时,也是姜云念将他扑倒。血浸透半幅衣袖,却还对他笑:“世子无恙便好。” 养伤那些时日,两人彻夜畅谈的日子更多了。 烛火摇曳里,姜云念也会卸下心防,谈及被兄长猜忌倾轧、抱负成空的苦闷与不甘。而李惕本就对龙椅上那位心存鄙薄,自然越发与他惺惺相惜。 再后来,两人又一起携手经历很多事。 政令受阻、边民叛乱…… 两人皆是并肩前行、风雨同舟。 情愫暗生便如春草蔓延,再也遏制不住。 3、 记得互通心意那日,桃花开得正好,而之后,姜云念的温柔体贴更是细致入微,无所不在。 往往,李惕只咳嗽一声,汤药便已温在案头;批阅公文至深夜,也总有合口的宵夜静静放在一旁;他惯用的墨锭、常读的书卷、乃至多年畏寒的旧疾……桩桩件件,都被那人妥帖记在心上。 又怎能叫人不沦陷。 且当时,又岂止他一人沦陷? 阖府上下,都被骗过了。以至于当他终于鼓足勇气,跪于父母面前陈情,说他非姜云念不要时,父亲沉默良久,母亲拭了拭眼角,最终只轻叹:“你自幼有主见……罢了,人这一世,难得真心。” 很快,母亲便拉着姜云念的手“惕儿有你照顾,我就放心了”,父亲也将姜云念当做半子,军政议事亦是“自家人,听听无妨”。 幼弟也缠着“十七哥”学骑射,妹妹悄悄绣了双份的香囊。 全南疆渐渐都知道,世子殿下身边那位“十七先生”是过了明路的,四野八乡祝福这对璧人。 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然后呢? 然后便是南疆粮草路线泄露,边境布防图出现在敌国细作手中,靖王府“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弹劾如雪片飞入京城,连同泼向他本人的、一盆盆肮脏不堪的污水—— 说他与敌暗通款曲,说他凌虐辖下百姓,甚至说他以邪术巫蛊惑乱南疆人心。 更不要说……那彻底毁了他身体和尊严的穿肠毒药! 他半生所筑的一切——理想、名誉、康健、兵权、民心、家族倚仗,如同被徐徐拆解的高阁,梁倾柱摧,一砖一瓦,顷刻分崩离析。 而他站在扬起的尘埃与废墟中央,竟仍茫然四顾,不知祸起何处。 他当然知道有人处心积虑要毁了他。 却怀疑了身边每一个人,唯独没有怀疑那个枕畔之人。 甚至御史持密函前来核验,只要他交出姜云念经手过的部分文书便能自证清白——他却傻傻地为了护姜云念周全,亲手将那些文书投入火盆。 自己断送了最后自证清白的机会…… 4、 剧痛猝然绞紧。 李惕猛地蜷缩起身子,额角死死抵住冰冷的车壁,试图按记忆里的方法呼吸:缓慢,深长,将气息压入疼痛最深处—— “景昭,疼的时候就这样呼吸。” 是他亲手给下的蛊,却也是他教他怎么呼吸止痛!!! 何其荒唐,又何其恶毒? 李惕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嘶哑破碎。 笑着笑着,眼前再度被一片猩红的水雾吞噬。 马车仍在颠簸前行,碾过一地湿漉漉、碎掉了的落叶桃花。京城巍峨的轮廓,已在秋雨迷蒙的远处,缓缓显现。 …… 终于到了京城。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时,暮色正浓。 远处的宫墙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横亘在天地之间。 李惕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撑直脊背。指尖深陷锦垫,掐出凌乱狰狞的褶痕。他屏住呼吸,任凭那蚀骨的绞痛在腹腔内疯狂冲撞—— 再疼,他也必须以靖王世子的姿态,挺直这根骨头。 这是他第一次面圣。 此前数十年,南疆离京畿遥遥数千里,关山阻隔,天高皇帝远。 加之李氏世代镇守南境,根基深固,兵精粮足,税赋自纳,在辖地内威望极高。 王府几代人,早已习惯了南疆的日月风土,对于千里之外紫宸殿上的君王只剩礼数上的遥尊,实则几十年未曾赴京述职。 天威何在,早已模糊。 而与他这位曾经坐拥南疆千里沃野,治下百姓只知世子不知天子,十分意气风发的时候王世子相比…… 龙椅上那位,则不过是四年前因诸皇子夺嫡惨烈、几败俱伤后,侥幸捡漏登基的九皇子。 出身卑微,母族无势,仓促继位时,朝中尽是盘根错节的旧臣与虎视眈眈的宗亲,政令往往出了紫宸殿便石沉大海。 那样根基浅薄的天子,连朝中衮衮诸公都未必真心敬服。 李惕又怎会放在心上? 5、 因而彼时天子下诏革新税制,欲将各州赋税统归户部调度,诏书送至南疆,李惕直接置之不理。 同样,朝廷欲收拢兵权,设节度使统辖四方兵马,他也只是淡然搁置,连句推脱的奏疏都懒得敷衍。 陛下被他屡屡拂逆,言辞从最初的温言劝勉,渐至严词斥责,最后竟在御书中直问:“卿坐拥南疆,兵精粮足,万民只知世子而不知天子——眼中可还有朕?” 没有啊。 怎么可能有。 问就是“边关情势复杂,容臣细察”。 问就是“南疆军务特殊,恐难一概而论”。 然后继续在他南疆过万民拥护的风光日子,酒酣耳热之际,醉后提笔还写了两句诗—— “九重宫阙锁寒雾,不及南疆一隅春。” 字字恣意,简直是将天子的脸面与威严掷于地上践踏! 但那时的李惕,确有骄矜狂悖的资本。 他治下的南疆,仓廪丰实,街市繁华,商旅络绎于道,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多年无大战事,处处富庶安宁。 而他少年掌权,才干卓著,深得民心,难免心高气傲。 私下未尝不曾轻狂地想:龙椅上那位,不过是个根基浅薄的傀儡,我能安守南疆不反了他,已是给了天大的颜面。 然而…… 短短四年,天翻地覆。 新帝以雷霆手腕涤荡朝堂,拔擢寒门,打压豪族,很快将分散的权柄牢牢收归掌心。 而曾经风光无限的他,却落得兵权被步步蚕食分化,贤名遭污,更兼一身被毒药蚀坏了的病骨。 如今千里迢迢奔赴京城,竟是为了在御前俯首,替摇摇欲坠的家族,乞求一线生机。 自他身败名裂,靖王府便遭牵连,权势如雪崩般瓦解。 虽赖于百年镇守之功,未夺王爵封号,保全了表面尊荣,却早已是门庭冷落,势力大不如前,昔日煊赫,只剩一个空荡名头。 偏偏两月前,祸不单行。 他二弟、三弟陪同父亲外出公干,竟与朝廷派去的巡察使爆发冲突。 实是那巡察使蓄意寻衅,言语间不断提及李惕旧日“罪行”,讥讽靖王府如今“苟延残喘”,措辞极为不堪。 三弟年轻气盛,忍无可忍上前理论,推搡间,对方脚下不慎一滑,后脑重重撞上街边镇石,当夜便伤重不治。 一桩意外,却被有心人渲染成了“南疆李氏拥兵自重、戕害朝廷命官”的滔天大罪。 父亲与两个弟弟当即被锁拿,押解进京。 李惕连上数道请罪奏疏,言辞恳切。如今却轮到天子对他置之不理了。 他只能亲赴京城,面圣陈情。 自然比谁都清楚,今日前去求情,以新皇对他的恨意……他得经历何等讥诮、折辱、乃至更不堪的对待。 但他认了。 若主动卑微匍匐、任由天子践踏便能稍解君王心头旧恨,他去做便是。 反正这具被毒药与悔恨蛀空的身子,也熬不了几年了。 为家人,他愿卑躬屈膝。 什么都肯做。 2. 第 2 章 6. 李惕入京第二日,寅时三刻便起身沐浴更衣。 世子规制的朝服,玄色纻丝为底,银线绣四爪蟠螭纹,原是雍容端重的制式。 可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是肩线滑落半寸,腰身更是空荡—— 这两年他瘦得厉害,肩骨嶙峋。玉带束到最末一孔,仍留出一片空隙。 形销骨立四字,原是这般模样。 卯正,紫宸殿。 檀香自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起。李惕暗忍腹中阵阵翻绞,随百官踏上殿前玉阶。 丹陛之上,龙椅高踞。 皇帝面前垂着十二旒白玉珠帘,疏疏落落遮去天颜,只隐约可见挺拔轮廓,和搁在扶手上戴着白玉扳指的手。 前排老臣正在奏报江淮漕运改制之事,言缓冗长。 李惕垂眸静立,周遭无数道目光——探究、讥诮、怜悯、幸灾乐祸。 密密匝匝落在他不堪重负的背脊上,如芒在背。 大概唯一庆幸,便是昨晚在宫驿服用汤药后,他难得安睡了两个时辰。今日五脏六腑虽仍沉滞,但到底不似平日那般…… 侥幸念头刚落,一股剧痛便毫无征兆狠狠炸开! “呃——”李惕喉间猝然短促闷哼,身形猛地一晃,双拳不受控制地死死按向小腹,指节根根惨白。 又痛了…… 朝服玉带坠在腰腹,陡然好似千斤。他眼前阵阵发黑,根本无法呼吸,口中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冷汗霎时浸透内衫。 可天子御前,容不得半分失仪。 何况他还要为家族陈情,为父弟辩白。 所以即便疼到神魂欲碎、几近昏厥,也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靖王世子?” 清越之声从丹陛之上传来,穿透嗡嗡作响的耳膜。 半晌,李惕才从那蚀骨的痛楚中剥离出一丝神智,艰难抬头,隔着晃动模糊的珠帘对上一道视线—— 只是太远,太朦胧,辨不清。 皇帝很年轻。 年长十七皇子姜云念不到两岁,甚至比他李惕还小上一岁有余。 “世子,”那威严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朕看你神色不妥,可是身体不适?” 李惕强提一口气,死死咬住后槽牙:“臣……李惕,无事。叩见陛下……愿陛下万……” 可腰刚弯下去,更剧烈的绞痛便如潮水般轰然拍上。 喉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再也挤不出半个完整的字音。 他双眼赤红,再也支撑不住。 双膝一软,便重重跌跪下去。 前额抵在冰冷的白玉砖,残存力气尽数抵抗从腹中啃噬般的痛渊,再无法起身,墨发垂落玉阶,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 骨节分明的手也再无法维持任何体面,死死地按在了疯狂搅动的小腹之上。 恍惚中,他听到珠帘后人声依旧平稳:“南疆路远,舟车劳顿。世子若有不豫,可直言无妨。” 不是预想中的天威威压、审视嘲讽。 李惕却已听不真切。 耳畔是百官哗然,天旋地转。最后恍惚看见珠帘晃动,一道金色身影步下丹陛,衣袂带起的风,拂散了一缕檀香。 便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7. 姜云恣在这日前,倒当真从未思量过,南疆世子李惕究竟生得何种模样。 听闻长得不错,但也没深想。 对李惕的印象,始终在他作为不受宠的皇子、蜷缩于冷宫偏殿的那些寒夜里最为深刻。 因为彼时“李惕”二字所代表的,是与他截然相反的锦衣玉食,万千宠爱。 那时传闻中的南疆世子,是何等令姜云恣艳羡的存在。 在姜云恣十四岁,还因母妃失宠而饱受内侍克扣时,十五岁的李惕正已骑着南疆最好的汗血宝马,在玉龙雪山脚下追猎通体雪白的灵狐。 在姜云恣十五岁,不得不卑微追随三皇子,而被太子党堵在巷中拳脚相加时,十六岁李惕收到的生辰贺礼是一株高达两丈、霞光流转,连宫中库藏都寻不出的绝世东海红珊瑚。 在姜云恣十六岁,被安排咱宫宴末席,先皇甚至都不太认得他时,十七岁的李惕已代父理政,赈灾、平乱、兴修水利,天下皆知靖王对其宠爱信任。 后来,姜云恣历尽艰辛,终于登临帝位。 还要处处遭南疆掣肘,李惕还写诗嘲讽他…… 如此。 于公于私,他都再容不得李惕。 纵使南疆铁板一块,李氏上下齐心,他也不信从最亲密之处下手,凿不穿那铜墙铁壁。 于是,姜云恣仔细研究了李惕所有喜好后,召来了自己那个风流名声在外、一身桃花债、惯会逢场作戏的十七弟。 “别的朕不管,只要你诱得那李惕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姜云念初至南疆不久,便有密信传回。 信中说李惕此人,不过尔尔。 “皇兄,那李惕也不过徒有虚名。治政尚可,诗书尚可,样貌……亦仅止于清俊。绝非传闻中那般光风霁月、天下无双的人物。” 言辞间,满是轻慢不屑。 可两年后,当姜云念当真不辱使命将南疆势力一一剪除,携着彻底的捷报回京复命时,脸色却是灰败如死。 几日后深夜,他闯入御书房,重重跪地,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皇兄……求您……留李惕一命。臣弟带他走,去岭南瘴疠之地也好,泛海漂流也罢……臣弟愿与他从此隐姓埋名,绝不再碍您的眼。” 姜云恣从奏章里抬起眼,甚觉荒谬:“你要带他走?” “是。”姜云念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狼狈不堪,“臣弟……臣弟对他……臣弟实在舍不得他。” 这话可把姜云恣生生逗笑了。 他放下朱笔,踱至弟弟身前,语带讥诮:“没出息的东西。” 算计人心,倒把自己算计进去? 一母同胞,怎么这玩意儿就这么蠢? 但姜云恣又毕竟不是赶尽杀绝、刻薄寡恩之主。 十七弟办成了一件大事,所求不过一个废人,他又何必吝啬? “准了。” “朕看你面上,还留李氏全族性命,留他家靖王虚衔。你与他日后安分守己便是。” 他以为这事便了了。 南疆兵权已收,李氏元气大伤,想必再也翻不起风浪。 谁知他这边松了口,他那愚蠢的弟弟……竟自己被李惕戳穿了叛徒身份。 据说闹得十分惨烈,李惕呕血不止,险些当场殒命。姜云念则被狼狈驱逐出南疆,此后颓废如游魂。 8. “……但,如何这般轻易露馅?” 姜云恣对着密报蹙眉。 想他当年身陷夺嫡之局中,可是亲手将数位兄长、两位权臣、连带先帝宠妃与掌印太监玩弄股掌,也未曾留过半丝把柄。 无论是借贵妃之手在太子膳食中下慢性毒,还是向三皇子“无意”透露是五皇子的阴谋陷阱;亦或是利用掌印太监贪财收集罪证、在权臣府中安插歌姬,到最后时机成熟,“恰好”率兵救驾,再顺手栽赃西北藩将,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夕之间连根拔起。 桩桩件件做完,也没人知道是他干的啊。 满朝上下,大多至今仍以为他不过是个“老实本分、侥幸得位”的皇子。 身在帝王家,谋事不就该如此? 滴水不漏,片叶不沾身。 怎么到了小十七这里,连骗个人都能被人揪住尾巴? 小十七蠢蠢的,姜云恣本来还有点怜爱。 却没想到一个月后,被赶出南疆、失魂落魄回到京城的弟弟再见到他时,竟双目赤红,如同疯魔: “都怪你!” “若非你逼我去骗他,若非为了替你稳固江山!是你教我字字句句如何哄他入彀,是你要我装得情真意切,更是你命我对他种下那穿肠蚀骨的毒……他恨的不该是我!明明……皆是你的过错!” 姜云恣被他蠢得头疼。 翌日一道旨意,便将姜云念贬去了鸟不生蛋的琼州——眼不见为净,这么蠢实在不宜留在京中。 又过了一年。 李惕幼弟惹了祸,失手弄死朝廷巡察使。 9. 这次倒真不是姜云恣的手笔。 他既已搬倒了李家,兵权收归,也早将李惕这个人抛在脑后了。 他毕竟是天子,高居明堂,日理万机,奏章堆得比人还高,一个败了的对手自然不值得再费心思。 但既然那人拖着油尽灯枯的病骨,千里迢迢上京求情…… 正好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几个三朝老臣,仗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盐铁专营改制一事上处处与他作梗,阳奉阴违、抱团抗旨。 他正缺一个契机,好好敲打这群倚老卖老之辈。 正好拿李惕开刀。让那满朝文武都睁眼看清楚,当年的靖王世子都如何匍匐在丹陛之下求饶,遑论旁人? 姜云恣以前从未见过李惕。 弟弟说过他“一般尚可”,这几年南疆的探子也只说他病骨支离、命不久矣。 能如何呢? 便是当年风光霁月,如今也只剩苟延残喘罢了。 直到这日终于见到。 紫宸殿内,晨光透过高窗,斜斜笼在那人身上。 姜云恣不知为何,突然听不见阶下老臣冗长枯燥的奏报了。 殿外的风声,自己的呼吸,都退得很远。眼中只剩下那道身影—— 瘦削得撑不起玄色朝服,摇摇欲坠如一株被深秋寒霜打残了的修竹,明明枝叶已近枯败凋零,那截脊骨却仍固执地、孤峭地挺着。 ……这般气质容貌。 难怪。 能让那个万花丛中过的十七弟都为之沦陷。 旒珠遮挡了帝王过于赤|裸的视线。 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 掠过那截因强忍痛楚而微微仰起的脆弱脖颈,流连于紧抿失血的薄唇,划过袖口下手背绷出的凌厉青筋的,最终定格在那被玉带紧紧勒束的腰腹间。 即便病骨支离,依旧肩线开阔,双腿修长,依稀可辨旧日风姿 听闻未病时的李惕,可是“宽肩窄腰,弓马娴熟”的劲瘦体魄。 如今那腰腹……被玉带勒着,还够不够盈盈一握? 指尖微微发痒。 姜云恣的食指搭在龙椅扶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喉间也无端泛起一丝干渴。 阶下的老臣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陈奏。 而李惕,则早已显出难以支撑的迹象。 垂在身侧的手,数次极隐蔽地按向小腹,又强迫自己松开。 此刻,一步步上前,那过分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发颤的肩线,更泄露了他的身体此刻正承受着何等酷刑——连眸光都痛到涣散了。 10. 姜云恣其实知道这是何缘故。 两年前,他曾给了十七弟见血封喉的毒,让他结果了李惕。 但姜云念没用那毒。 而是远赴苗疆,寻了另一种阴诡蛊毒。 据闻需以施蛊者与受蛊者二人的心头血为引,种下后便同生共息。受蛊者每月定时发作,剧痛蚀骨,唯有施蛊者以特殊手法按揉,方能缓解。 彼时姜云念在密信中写道:“臣弟以为,或可不杀,以此蛊牵制,更为长久。” 姜云恣只批了“随你”二字。 听闻此蛊原本有解。 而姜云念与李惕决裂后,也曾痛下决心,欲去解蛊。 偏偏造化弄人,那位施蛊的苗疆老蛊医恰因部族内乱意外身亡,独门解法就此失传,蛊毒成了无解死局。 偏那李惕又颇有骨气。 既已识破欺骗、与姜云念恩断义绝,便宁可活活疼死,也绝不再接受那人丝毫触碰安抚。 此刻,姜云恣亲眼看着李惕一身空荡朝服,于剧痛中猝然跌跪于地。浑身剧颤,却将所有的痛楚死死咬的唇齿之间。 殿中哗然。 姜云步下丹陛,玄色龙纹袍角拂过冰冷金砖,拂开百官内侍,在李惕身侧蹲下。 “别碰他。” 蛊虫认主,旁人贸然触碰,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他伸出手。 掌心温热,不由分说地剥开李惕那死死抠进腹间衣料泛白的指节,然后稳稳地整个覆了上去。 隔着湿透的朝服,他能清晰感觉到小腹在他掌心一阵阵绝望地痉挛抽搐。 李惕已近昏死,双目紧闭,苦不堪言。可当姜云恣的手掌覆上时,他竟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下意识地微微挺起腰腹,本能地将那最痛之处往他掌心送。 大概是因……姜云恣与姜云念乃一母同胞。 血脉同源,气息相近。 蛊虫愚钝,分不太清这差别,因而他也可以替李惕驱散痛楚。至少……能缓解大半。 姜云恣掌心缓缓用力。 李惕紧绷的身体竟真的在他掌下一点点松懈下来,劫后余生一般,轻轻喘息。 姜云恣眸光暗了暗。 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悄然苏醒,陌生而汹涌。 指尖的那阵痒意,又来了。 3. 第 3 章 11. 五日后,清早。 熏笼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暖意一丝丝渗进肌骨,连常年盘踞的阴寒都被驱散了几分。 李惕在承乾殿西暖阁的暖炕上醒来,身上盖着柔软轻暖的云锦丝被,小腹上还压着一只暖暖的汤婆子。 温热透过中衣,时时熨帖着那片冰冷绞痛之处。 外头隐约传来宫人值守时极轻的脚步声,隔着帘子,规律而安稳。 他怔怔望着帐顶绣的团龙纹,有些恍惚。 何止今日。 他这几日一直恍惚。 他究竟是怎么……就被安置到了天子寝宫的暖阁。 日日有御医诊脉换方,汤药膳食皆经御前过目,宫人伺候得无微不至,连汤药都是陛下亲自过目后才送来。 “……” 天子姜云恣……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李惕闭上眼,心底一阵迟来的、复杂的愧怍。 他此前,竟一直对天子怀有那般深重的偏见。如今想来,只因在南疆时,听多了朝中旧臣幕僚的一面之词,说新帝“平庸怯懦”“德不配位”,又见其继位初年蛰伏隐忍。 便真信了他是个被权臣裹挟、难有作为的傀儡。 加之……后来姜云念也总在他耳边,提起皇兄猜忌兄弟、刻薄寡恩、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可事实呢? 数日前他于殿前痛极昏死,再醒来时,人已在暖阁软榻上。 而天子就在榻边。 一手还执着一本摊开的奏折垂眸细阅,另一只手则隔着柔软的锦被,稳稳按在他仍不时轻颤的小腹上,力道沉稳而缓和。 李惕当时惊得几乎魂飞魄散。 他不明白。 他是上京请罪、俯首乞怜。在他预想中,以他与新帝过往的龃龉,皇帝不趁机折辱倾轧、施以严惩已是难得的宽仁。 因而便是虚弱不已,他仍挣扎想要起身:“陛下,微臣惶恐,不敢劳动……” 可刚一动作,蛰伏的剧痛便如潮水般猛扑回来。 他闷哼一声,瞬间折起腰身,双手死死卡进腹部,却挡不住那层层叠叠涌上的、冰冷的绞痛,几乎是在锦被间狼狈地辗转。 “别动。” 天子声音响起,原本按揉的手稳稳压住他绞痛的腹脘,另一只则放下朱笔绕过肩背,将他颤抖的身子半揽入怀,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龙涎香气淡淡萦绕。 怀抱的温度陌生,却奇异地驱散了大半痛楚。 李惕瘫在那怀抱里,任由温热的掌心一圈一圈,耐心地揉开他腹中冰冷的痛块,渐渐缓过劲来。 心中却仍是恍然,不敢置信。 天子之尊,为何竟肯为他这样一个声名狼藉、落魄待罪的藩王世子做这些? 倒是身后那人一边揉着,一边极轻地叹了一声。 “世子无需拘礼。” “你这一身病痛,说到底,也与朕那不成器的皇弟脱不了干系。” 李惕呼吸骤然一滞。 “世子与云念之事,后来他回京请罪,也在朕逼问下吐露过一二。” “那孩子……出襁褓便被没有子嗣的德妃娘娘抱养,自幼被宠溺太过,才养成了恣意妄为的性子。” “可朕虽知他荒唐,却着实未曾料到,他竟胆大包天去沾染那些阴毒邪术,以蛊毒害人。” 天子的手仍在他腹间缓缓揉着,力道不曾停歇,声音里却透出几分无奈倦意: “只怪朕身为兄长,疏于管教。” “朕本想从严处置于他,怎奈太后与德太妃一起在朕这处哭求了数日……朕只好改将他贬谪琼州,望他在那荒凉之地静思己过。” “只是终究,委屈了世子。” “朕兄弟众多,却唯有十七与朕一母同胞。他欠下的债,朕这兄长……多少也该替他担下几分。” “……” 12. 药力上涌,腹中又被那温热的掌心持续揉抚,李惕很快便昏沉起来。 最后一丝意识里,只记得有人替他掖好了被角,动作轻缓。 再醒来时,殿内已点了灯。 烛火透过绢纱灯罩,漾开一片温黄的光。窗外夜色正浓,偶有更漏声远远传来,更显得殿内寂静无声。 三更了。 那么晚,暖阁内竟还陆续有医官进来给他把脉。 李惕静静躺着,任由他们一一诊脉。 宫中处处井井有条,他只在西暖阁住了一日,便已深有体会。 从晨起奉上的盥洗温水,到一日三次准时送至榻前的汤药,再到深夜轮番探视诊疗,一切都有章程规矩,严丝合缝,没有丝毫错漏。 诊脉毕,医官们无声退至外间。隐约能听见低声商议,不多时,又换了另一拨人进来,同样地望、闻、问、切,再同样退出去会商。 如此轮换了三四拨,姜云恣一直耐心坐在榻边。 一只手依旧隔锦被轻按在他腹上,另一只手却执着朱笔,就着跳跃的烛火,见缝插针地又批阅了几份奏折。 李惕隐约记得,他白日也是如此。 只是此刻,天子已褪去了庄严朝服,只着一身月白内寝常服,广袖垂落,领口松松系着,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 墨发也以一根素玉簪随意挽起,几丝落拓。 烛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明晰的下颌。 他眉目本就生得极好,此刻敛了朝堂上的威仪,竟又透出一种柔和清雅的书卷气。 李惕怔然望了片刻,默默敛了视线,转而去看暖阁内的陈设。 紫檀木的多宝格上陈着几件古玉,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清冷的雪景寒林图,连素面铜熏炉的样式也古朴典雅,不见半分奢靡。就连天子身上的常服亦是色泽素淡。 是了……其实他也曾听过天子美名。 在那些说他“平庸怯懦”的流言之外,偶尔也曾有风声传来,赞新帝勤政节俭、礼贤下士、夙兴夜寐、心系黎民。 为何当年,他偏偏只将那些不堪的言语听了进去,还深信不疑? 终于,须发皆白太医院院使亲自入内,躬身回禀:“陛下,靖王世子脉象虚浮,中气大损,根基已伤。当务之急,宜先以温补之药固本培元,辅以针灸导引,徐徐温养,切忌再受寒凉劳顿。” “至于那蛊毒……臣等必当竭尽全力,广寻良方,以解世子之苦!” 老院使声音微顿,抬眼觑了下天子神色,方继续道:“只是……此蛊阴诡异常,非寻常药石可缓。一日未得解法,便须得……须得陛下每日贴熨世子关元要处,加以揉抚疏导,方能勉强护住脏腑根本。” 日日揉抚。 李惕指尖微颤,只觉得荒谬至极。 以天子万金之躯,日日照料他这个待罪之臣……? 殿内寂静。 姜云恣抬眼,一双清浅瞳仁向榻上之人:“李景昭,方才徐院使所言,你可听清了? “若无疑议,便照他们所言,在宫中先好好将养一年。” “……” 李惕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此事于礼不合,于制不合,他怎敢僭越至此……可最终,所有的话又化作一片空茫的涩然。 13. 太医院院使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姜云恣揉了揉眉心,倦意漫上眉梢:“困了。” 他起身,将那本批了一半的奏折随手丢在李惕榻边:“看看,换作是你,会怎么批?” “……” 天子逼他逾矩。 李惕恍惚,只得拿起细看。 奏折是北境都护府呈上的,言边境游牧部落首领遣使求开五市,愿以良马牛羊换中原丝帛、茶叶、铁器。然该部去岁曾劫掠边境三镇,杀掠百姓数百,朝中多主张“夷狄无信,当拒之伐之”。 “微臣……不敢妄议朝政。” 姜云恣低笑一声:“你当年写‘九重宫阙锁寒雾,不及南疆一隅春’时,可比如今胆子大得多。” “……” “李景昭,朕读过你早年写的《边贸疏》,你又在南疆二十余年,最通边境之事,自有真知灼见。” 李惕沉默良久,终是低道:“夷狄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去年劫掠,如今却主动求市,定是其内部生变、急需物资。” “应表面允准开市,实则以‘查验货物、清点数目’为由,派遣精干随商队深入,明为协理,实为探查。待掌握了虚实,再……” 姜云恣静默片刻。 “真不愧是曾将南疆治理得井井有条、万民敬仰的靖王世子。” “……” “李景昭。” “你当年在南疆时,着实让朕好生头疼。” 烛火跳跃,光影在那张脸上明明灭灭。姜云恣生得一副凌厉美貌,不笑时眉目冷峻,周身皆是帝王威压。 可下一瞬唇角微扬,那冷意便如春冰乍破,消融在温润的笑意里。 “好在往日恩怨,早已过去。” “如今你我君臣,便一笑泯恩仇罢。” “其实,朕当年虽恼你处处不驯,却也未尝不暗自钦佩你的才干风骨。” “何况易地而处,”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朕是南疆王,也会做出与你同样选择。” 他转身,广袖拂过榻沿:“夜深了,歇息吧。” “……” 李惕后来回想,那一夜本该就这般过去。 他也受了许多恩惠,就该听着帝王不知真假的或猜忌或真诚之言,稀里糊涂地闭嘴。 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在他转身之际: “陛下。” 姜云恣驻足。 李惕张了张口,喉间艰涩,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宫中……是否备有……长乐烟?能否……赏赐微臣些许。” 姜云恣倏然转身。 长乐烟。 前朝宫廷秘药,以五石为基,佐以曼陀罗等致幻花卉,吸食可令人暂忘痛楚,然毒性极烈。长期服用者,初时精神恍惚,渐而呕吐溃烂,在虚妄幻境中衰竭而亡。 外人不知,先帝晚年便是沉迷此物,最后三月浑身溃烂,哀嚎而死。 姜云恣的声音沉了下去:“李景昭,你适才不是还说,已不太疼了么?” 李惕闭上眼,长睫轻颤:“此刻……尚能忍耐。只是臣怕夜深之后……” 其实以往真疼起来,他也能咬牙硬撑。 可入京途中的最后半个月,痛楚变本加厉,他实在熬不住,全是靠着那东西吊住一口气,才勉强撑到京城。 由奢入俭难。一旦尝过片刻脱离苦海的滋味,便再也难以忍受那腹痛如绞、彻夜辗转的漫长折磨。 ……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灯花。 锦被被掀开一角,身侧床榻微微下陷——李惕浑身僵住,不敢置信。 淡淡的龙涎香,姜云恣竟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下一瞬,温热的手臂环过他腰际,稳稳覆上他微凉的小腹。掌心热度透过衣料传来,那温度比方才更烫。 “睡。” 李惕喉间一哽,所有声音都堵在胸口,化作一片滚烫的滞涩。 “朕守着你。” “闭眼。” 黑暗温柔覆落。 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源源不断地传来。 远处的更漏声模糊了,烛火晃动的光晕被隔绝在轻颤的眼睫之外。 万籁俱寂,只剩下身侧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叩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4. 第 4 章 14. 那一夜,李惕睡了这几年人生中最安稳、最好的一觉。 只短醒过一次,在清晨。 烛台已将燃尽,火光微弱跳动,将殿内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身边有极轻的呼吸声,规律而绵长,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的龙涎香。 李惕微微偏过头。 晨光未明,陌生的年轻君王就睡在身边。 锋利俊美的脸在暗淡光线下褪去了凛然威仪,眉目舒展,长睫垂落……有种不设防的纯然柔和。 李惕怔愣看了许久。 一切恍然如梦,心底一丝说不清的悸动酸楚。他闭上眼,重新缩回暖被里。 …… 李惕当年在南疆,自认为也算勤政。 但也不至如天子一般,寅时三刻天还未亮便要起身上朝。 万人之上的位置……可见也不好坐。 姜云恣起床时很轻。 袖角被李惕压住都不曾抽出,只悄悄脱了去。屏风外宫人早已候着,侍奉洗漱更衣的声响亦被压到最低。 临走前,姜云恣又折回榻边。 李惕闭目假寐,直到那人探进被中碰了碰他怀里的暖炉,确认依旧温热,才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脚步声远去,殿门无声合拢。 李惕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有些出神。 他不是没有疑虑——自己被留在宫中,是否有点“南疆质子”的意味。 可若真是如此,天子大可将他直接丢进诏狱。 又何必处处以礼相待,又招御医替他看诊、亲手抚痛、顾他安眠,还说昨晚那些宽慰的话。 何况这次入京,还是他千里迢迢自己来请罪的,并非皇帝逼迫。 想着,腹中又轻微拧绞了起来。 痛楚不算剧烈,却如附骨之疽,绵绵密密地缠绕在脏腑之间。李惕眸色黯淡了几分。 早朝至多一个时辰。他瞥一眼窗外天色,再忍一忍,等陛下下朝回来……便好了。 可这念头刚起,心底便涌起一阵难堪和自我厌弃。 他这身体……竟真就废弛无用至此,片刻也离不了人了吗? 15. 紫宸殿上。 今日一如既往,又不太平。 江淮漕运总督八百里加急呈报,清江浦段河道淤塞,恐误了明年春汛前的漕粮北运。同时工部与户部则就疏浚款项争执不休—— 一边主张立即拨银,另一半又咬定国库空虚,两党在殿上吵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殿上一时乌烟瘴气,往日这种时候,姜云恣必会头疼欲裂。 可今日…… 他高踞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清苦的药草气,同时掌心下那截盈盈腰身的触感,隔了一夜仍未消散。 李惕宽肩窄腰,即便病骨支离仍实在诱人。 若在未病时,不知又该是怎样劲瘦柔韧。 还有他那双手,修长匀称,攥紧被角时骨节分明。适合执笔,也适合……握剑,或者握很多别的东西。 不知道李惕此刻醒了没有。 晨起的药是否按时喝了,腹中还疼不疼? “陛下?”身旁内侍小声提醒。 姜云恣回过神,目光冷冷扫过殿下百官,一时众人噤若寒蝉。 “漕运事关国本,岂容拖延。工部所奏三十万两,准。但征调民夫须以自愿为则,每日工钱按市价加三成,由地方官亲自督办,若有克扣欺凌者,斩。” 其实这话并解决不了国库吃紧之事。 却也无人胆敢反驳,殿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颂声。 唉。 退朝时,辰时刚过。 姜云恣步出紫宸殿,晨风拂面,带着刺骨寒意。 御花园中几株早梅已开了。 深红浅白的花苞缀在枝上,风一过,便有暗香浮动。可惜太医说李惕体虚气弱,至少还要卧床三五日,受不得风寒。 否则……倒想带他来看看。 南疆四季温暖,从无这般凌霜傲雪的景致。 世子或许从未见过这万物萧瑟的严冬里,千树万树梅花灼灼如火的盛况。 姜云恣回到暖阁,李惕已经醒了。 晨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身上。就见他半靠在床头引枕上,一头乌发散落。玄色中衣松垮地罩着清癯身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 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搭在小腹处—— 是又在隐隐作痛,还是仅仅习惯了护着那脆弱之处? 姜云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又动了动。 那腰身……昨夜揽入怀中时,当真只有盈盈一握。 他病得实在太瘦。 便是隔着层层衣料,仍能隐约看见小腹处微微凹陷下去的脆弱轮廓。唯有疼痛发作时,内里柔肠百转才会绞紧、胀起,在他掌心之下不安地痉挛、扭动,仿佛无声哀求…… 姜云恣眸光暗了暗,如同墨染。 “世子。” 适才外面侍女回报,道李惕一直推说胸口发闷、没有胃口,迟迟不肯用早饭。 此刻姜云恣在他身旁坐下,略一挥手,侍女再度端上温着的药粥。 “身体要养,你昨夜也没进什么,这样如何养好身体?” “来。” 他亲自打开药盅,执起玉匙,轻轻搅出氤氲的热气。 “朕陪你一起吃。” 16. 李惕是真毫无食欲。 这些年病痛磨人,每每进食都像受刑,不是反胃呕吐便是腹痛如绞。久而久之,他对“吃”这件事,已生出近乎本能的抗拒与厌烦。 可眼前的人垂眸舀粥,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又抬起眼,眸光殷殷温润望向他。 如何拒绝得了。 天家御膳房熬的药粥,自然软糯香甜,米粒几乎化在汤里,只余温润的暖意。 可李惕含在口中,却味同嚼蜡,只强迫自己勉强吞咽。 一口。 仅一口而已,喉间便已泛起熟悉的窒涩。眼前微微发黑,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覆上他咽喉。 掌心贴着脖颈,顺着食道缓缓下滑,抚过单薄前胸,最终停留在空荡的上腹。手在那里缓缓按揉,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很奇异地,原本习惯了每吃一口就拧绞反胃的身体,竟就这么被无声安抚了。 只余下粥的余温,柔柔地熨帖着冰凉的胃脘。 李惕片刻茫然,他已经有多久没有体会过…… 这种进食后没有随之而来的翻江倒海,仅仅只是食物带来的温饱之感? 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天子极有耐心,揉按了许久,直到他呼吸平顺,才又舀起第二勺,递到他唇边。 那天早上,李惕难得吃下了小半碗粥。 刚用完,几个内侍便抱了一大摞奏章悄声进来,笔墨纸砚一一铺开在床头的紫檀案几上。按说,皇帝处理政务本该在书房或寝殿正厅,可今日…… “陛下日理万机……” 李惕声音低哑:“昨日已是……已是破格照拂,岂能再为臣耽搁朝政要务?” 话未说完,姜云恣已丢了一支朱笔过来。 “你若还有力气说话,”他眼也未抬,一手自然而然再度覆上李惕小腹,另一手已翻开一本奏折,“便帮朕批两本。” “……” “臣不敢僭越。” 姜云恣提笔蘸朱砂,语调平淡:“世子不爱重自己,将身体糟蹋成这般模样。太医说要养一年,这一年朕都得亲自顾着你——拖慢了天下大事,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罚你批两本奏折,还不赶紧?” “……” 17. 李惕毕竟虚弱不堪。 只批了两本奏章,就已尽显疲态。 还强撑着想拿第三本,姜云恣已夺了他的笔,不容置喙的:“好了,睡一会儿。” 李惕还想说什么,可连日来的疲惫折损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沉坠下。不多时,呼吸便均匀了。 姜云恣拿起他批过的那两本奏折。 他丢给李惕的,都是他最棘手、最头疼的难题。 倒不是他明知人家不堪劳累还要这般,实在是他清楚这些他不会的,南疆世子不仅会,而且十分擅长。 比如第一本是江南巡抚呈报今岁丝帛产量的奏章,提及今春蚕病导致部分产区减产,恳请朝廷酌情减免税赋。 然而国库吃紧,朝廷也没钱。 第二本则更是今日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漕运河道疏浚的争议。 果然,李惕却不愧是将整个南疆治理得政通人和、仓廪丰实之人。 两处死结,他皆条分缕析,写明如何分步化解——今冬先如何筹款调人、应急疏浚,明春再如何补种桑苗、安抚蚕户。既解了燃眉之急,不误漕期与桑时,又能徐徐图之,兼顾民生与国库。 就连字迹都是清瘦的台阁体,一笔一画工整得如同印刻。 实在是……心思缜密,才干过人。 姜云恣目光深沉,从奏折上移开,又缓缓落在榻上沉睡之人的面容上。 总觉得,此人越发让他着迷了。 明明初见,也不过一两日而已。 何况姜云恣自幼宫中长大,什么美人没见过?李惕也不过清峻周正而已,算不得什么人间殊色。 却为什么。 偏就是……莫名的诱人。 甚至勾魂摄魄到到姜云恣自打紫宸殿初见至今,目光时时刻刻都被他勾着、流连着,生生黏在他身上撕不开半分。 姜云恣自己也费解。 分明李惕隐忍端方,举止也清雅持重。 浑身上下不见半分当年先帝后宫那些美妃男宠的眼波勾魂、妖媚入骨。甚至,若非还念着要为父母兄弟求情,这位南疆世子整个人透出的,都是一种油尽灯枯、了无生趣的心如死灰。 却偏偏…… 偏偏,就是勾得他心绪难平,躁动难安。 突然,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李惕虽已入睡,却睡得极不安稳。不过片刻,便见他眉头紧蹙,脖颈微微后仰,露出那段脆弱的喉线。 身体在锦被下辗转,薄唇间溢出极轻的呜咽。 姜云恣掌心赶紧再度贴上他小腹。 果然触到内里一阵阵不安的痉挛与躁动。他放轻力道,掌心缓缓揉着,替他熨帖那冰凉的绞痛。 目光却再也控制不住。 视线晦暗而放肆地掠过那人失血的唇,抚过他下唇咬破的浅浅血痂;蹭过修长的脖颈和嶙峋锁骨,那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揉过单薄脊背上凸起的蝴蝶骨,最后落在那截嶙峋一握的腰。 姜云恣喉头发紧,心口像有羽毛在搔刮,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燥热。 要是可以,真想狠狠欺负他。 那滋味,一定…… 他辗转忘情的模样会是如何? 姜云恣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妄念。那念头却反如野草疯长—— 若让那死寂的眼眸泛起迷离水光,若那把隐忍嗓音溢出截然不同的泣音,若让他惨白的皮肤染上绯色…… 那样动人心魄的景致,他没有见过。 但。 姜云恣眸光骤冷,幽深如寒潭。 姜云念……一定见过。 18. 是啊,他那个不成器的十七弟,当年在南疆,定然是见过李惕最鲜活、最生动模样的。 见过他身体康健时,在玉龙雪山策马飞驰的飒沓风华;见过他眉梢眼角舒展的笑意,畅怀痛饮的豪情。 更见过他痛极失态、怒极失控,见过他心碎绝望、嚎啕泪落。 见过他情动时的痴缠,为爱痴狂时的发疯发癫发嗔。 说起来,李惕当年是如何对姜云念笑的? 夜深人静时,又是怎样在他耳边低语诉说着爱语? 在他怀中因疼痛辗转时,是会卸下所有防备示弱哀求,还是如同在他身边一般,咬紧牙关,将所有的苦楚都隐忍咽下,一声不吭? “……” 掌心仍贴在那人微凉的腹间,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睡梦中的李惕眉头蹙紧,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姜云恣呼一滞,立刻松了力道,低声道:“弄疼你了。” 烛火在榻边幽幽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叠摇曳。李惕微微睁眼,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怀抱骤然收紧。 “是朕的错。”姜云恣下颌轻抵在他肩窝,眸光明灭,“朕同你保证,以后再不会。” 再也不会。 “……” 他略作停顿,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你睡了近两个时辰,已是黄昏了。胃腹可还难受?晚膳多少还得吃点。可有什么想吃的?” 李惕摇摇头。 摇曳烛火在他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他沉默良久,终是开口:“臣这般,太过拖累陛下……实在无地自容。” 不必他多说。 姜云恣想起之前两年间,同十七弟无数往来书信。信上也曾提及,南疆世子平日性子平和,却也有自己的执拗。 有时宁可自己苦熬,也极不愿亏欠旁人、劳烦他人分毫。 至于为何会有那么多书信…… 说到底,还是他那弟弟太蠢。 姜云念皮囊生得是好,又顶着皇子身份,在京城确实能惹一身风流桃花债。 但那点权势放在彼时手握南疆、见惯风浪的李惕眼里,便不够看了。 至于琴棋书画等雕虫小技,初时或许能引为知音,却绝不足以叩开心防。 所以最初在南疆,姜云念不过和李惕止步好友,便再无寸进。 后来,还不是他一封封书信,手把手地教。 事无巨细教他在李惕面前,该如何措辞、行事。 做如何模样李惕才会怜爱,如何恰到好处地流露脆弱博取信任,如何嘘寒问暖,如何英雄救美叫他亏欠……一步步引君入瓮。 每一步,都是他隔着千里江山,教姜云念做的。 谁叫姜云念空有一副好皮囊,却不学无术,内里草包一个。若凭他自己,一辈子都没本事引动李惕这般人物半分侧目。 结果呢。 姜云念不过套了他的一言一行,演着他写好的戏码。 结果李惕那勾人的腰身却让姜云念先搂了,那苍白的薄唇却叫姜云念先尝了。 连李惕的辗转情动,都是姜云念先享用了! 呵。 20. 姜云恣心底阴鸷翻涌,面上却更是温润平和。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清瘦的侧脸,笑了一笑: “李景昭,你若当真心中难安……便早些将身子养好,日后多为朕分忧解难。” 外人总道十七皇子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含笑多情。 但实则,他姜云恣的相貌,比起姜云念只好不差——只是平日威仪太重,眸光太冷,让人望而生畏罢了。 但倘若李惕喜欢的是温和儒雅、含笑多情的模样…… 他随时可以做出他喜欢的样子。 便如此刻。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映着他半边侧脸,将那惯常锋利的眉眼染上一层刻意柔化的朦胧,他专注地、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动不动望着李惕。 李惕被他这样看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南疆世子向来以聪慧机敏、审慎持重著称,竟也露出这般近乎呆怔的神色,实在是难得一见。 姜云恣心头微微一动,忍不住就更加使坏: “李惕,朕预备对赵国公动手了。” 李惕的神色,有一瞬间彻底的空白。 赵国公赵崇,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是盐铁专营新政推行最大的绊脚石。此人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他,便意味着要撼动半壁朝堂,引发难以预料的震荡。 姜云恣却说得轻松写意,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世子算无遗策,可否帮朕看看——朕已命人暗中收集他门生故吏侵占漕运、私贩盐引的铁证,打算在年关宫宴上发难,当众拿下。” “在你看来,此计……是否漏算了什么?” 他一边诚心诚意地发问,一边还不忘尽职尽责给李惕暖着腰腹。 南疆世子品性高洁,从不平白受人恩惠,更不愿欠下人情。 而今,天子日日照拂于他,又将如此关乎国本、牵动生死的秘谋坦然相告,是何等无上信任。 却亦是枷锁——自此,李惕便是知情人、是同谋。 是他姜云恣一根绳上的蚂蚱。 而世子这般剔透,一旦被迫看向他,很快便会发现…… 他实在比姜云念处处都好。 很快,就不会再记得姜云念是谁了。 5. 第 5 章 21. 又三五日,李惕在宫中一日日将养着。 药粥从一日勉强进一次,渐渐增至两次。虽每顿不过小半碗,脸上却也终于有了些微生机。 姜云恣却仍嫌不够,总想哄他吃宵夜。 知他恹恹提不起食欲,只每晚临睡前必叫人做一小碗温热的糖水,蜜渍雪梨,或是酒酿圆子,说是自己想吃。 却总用银匙舀了,递到李惕唇边,温言哄他“尝一口,就一口”。 每每他肯喝,姜云恣便会想尽办法夸他。 再自然不过地和衣卧到他身侧,将他揽入怀中,掌心贴着他小腹细细揉抚。 起初一两日,李惕尚觉一切陌生。 日子久了,却常生出错觉…… 许是近些年他身子每况愈下,母亲忧心忡忡,总念叨着要为他寻一门亲事,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日日陪在身边、心疼照拂的缘故。 李惕有时自昏沉中醒来,殿内烛火温柔,腹上掌心温暖,竟恍惚觉得,自己好似不知何时真被安排成了婚一般。 “夫君”贤惠,日日悉心照拂,待他如珍似宝。 ……着实荒唐。 又过几日。 随着年关将近,宫中事务繁杂,姜云恣开始白日里再难抽开身回寝宫来。 他不在时,太医院的人便轮番值守,汤药、针灸、药膳,一刻不歇。更破例的是,天子特允李惕从南疆带来的四名贴身侍从入宫随侍。 这恩典从未有过先河。 承乾宫毕竟是天子起居近前,按宫中旧例,凡入宫侍奉者,皆需经内务府严格审查、教导规矩,少则半年才能至外围伺候;若想到内廷近前,更需小心侍奉数年,甚至十载寒暑,未必能得见天颜。 而李惕的人明明来自南疆,天子却明摆着不防。 更不要说数日后,姜云恣又特允南疆王李政及其二子李忻、三子李忆入宫相见。 几人身上案子处罚极轻,不过赔银请罪,削俸一年了事。 李政与两个儿子自然清楚,这般宽仁,定是李惕在御前周旋求来的。 是以一入暖阁家人相见,父子几人眼眶登时就红了。 “惕儿……”李政声音发颤,握住长子冰凉的手,“苦了你了,又瘦这许多!” “兄长!”李忆年纪最小,扑到榻边,眼泪吧嗒往下掉,“都是我们拖累您……您在宫中可还好?有没有人为难您?” 今日既是团聚,亦是辞行。 天子虽赦了罪,他们却不敢在京久留,以免再生枝节。 自然要速回南疆,可如此一来,李惕孤身留在京城…… 李忻抹着泪道:“我留下来陪大哥吧!好歹……好歹彼此有个照应。” 李惕心下酸涩。 家人总觉得对不住他、连累了他,可在他心里,分明是他对不住全家。 若非他当年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李氏何至于此?可时至今日,没有一个人怨他怪他,反倒处处心疼。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幼弟的发顶:“乖,你们都回去。” “你们一日不归,母亲便一日悬心。” “我在宫中……无事。” “陛下待我不薄。让我住承乾宫,日日请太医诊治,饮食汤药皆亲自过问。” 李政闻言,复杂地望了长子一眼。 他是过来人,如何看不出这暖阁中种种细节—— 榻上铺的是雪域进贡的虎纹绒毯,李惕身上盖的是银狐腋子攒的裘衾,熏炉里燃的是价比千金的龙脑香,更不要说仆从态度个个恭敬至极,言谈间对靖王世子满是周到与小心。 这哪里是对待戴罪之臣的礼数? 不知那阴险君王,又意欲如何…… 李政不敢深想,喉头哽了哽,一声长叹仍是只能道:“惕儿,陛下宽仁,你……无论如何好生养着,莫要辜负。” 李忆却沉不住气:“可、可他毕竟是那人的兄长……未必、未必就不是另一个玩弄人心为乐的骗子。兄长,你得防备……” “忆儿!”李政厉声喝止,眼角余光瞥向屏风外侍立的内侍,“休得胡言!陛下天威,岂容你妄议!” 李忆红了眼眶,只死死攥着兄长的衣袖。 父子三人又说了许多话——南疆的琐事,母亲的挂念,边关的冬雪。句句家常,字字牵挂。 李惕一一温和应着,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终于到了时辰。 内侍躬身提醒,宫门将闭。 李政起身,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惕儿保重”,两个弟弟也是依依不舍。父兄一步三回头,终究消失在暖阁门外。 山高路远,此去经年。 天各一方,唯望彼此平安。 李惕静静倚在榻上,望着那扇合拢的门许久未动。 倒是伺候了李家三代的老管家刘伯上前,低声劝道: “世子爷,老奴虽才入宫几日,但从旁瞧着,陛下为世子所用汤药无一不是珍品,太医院每每呈报,陛下必亲自过问,更日日追着他们速速寻解蛊之法。” “其实不管是真是假,世子不妨就放宽心,先好生养着……无论如何,身体要紧。” “……” “我知道。”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明亮,透过菱花窗棱。 李惕望着那一片明晃晃的光,自嘲笑了笑。 其实,无关信任不信任。 一辈子遇到一个姜云念,已经足够他心死如灰、万念俱寂。 情爱是假,誓言是谎,精心设计的陷阱让他从云端跌进泥淖,碾碎了傲骨,蚀空了身子,耗尽了一切愿景奢望。 也好。 如今他已是苟延残喘、烂命一条。 至于天子待他……假意也行,玩弄也好,杀剐也罢。即便骗他,又从他这里还能得到什么? 一无所有、病体沉疴。 他身上又还有什么可图? 22. 太医院给李惕开的养护方子,除了针灸、喝药、揉抚之外,还有一项却是汤药灌浴。 是将温补的药汁缓缓灌入腹中,借药力温养脏腑,化去寒淤。 李惕抵死不从。 只因他在南疆时试过此法,温热液体一点点灌进去腹中,起初确实暖融熨帖,可不过片刻,腹部便胀痛如鼓,药水在肠壁间翻绞刮擦,偏生还要生生强忍许久才能排出…… 实在是半丝尊严都不剩,难堪至极。 可是。 他不肯治,御医便轮番来劝,最后甚至搬出“若不配合,只得禀明陛下”的话来。 直把李惕逼得额角青筋直跳,胸中一股郁气无处可泄。 更烦的是午膳时分。 他毫无食欲,腹中又隐隐绞痛,咬牙硬捱已是极限,一群宫人却围在榻边。 连刘伯都跟着劝:“世子爷,好歹进两口,不然身子撑不住啊……” 他真的…… “怎么,一早见了家人,反而不开心?” 就在西暖阁乱做一锅粥时,殿门开了。 姜云恣披着一身寒气进来,玄色大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 今日议事结束得早,他难得午后便回了。 目光扫过案上纹丝未动的药粥,再扫过一屋子战战兢兢的没用宫人,他无奈挥退,走到榻边,指尖轻轻蹭过李惕憔悴烦躁的脸颊,抚了抚那隐忍发红的眼尾。 瞧瞧。 气得连看他都不愿看了,一副恨屋及乌的模样。 姜云恣笑笑,将暖手炉放在李惕小腹上:“抱好。” 李惕尚未反应过来,身子便是一轻—— 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 “成日闷在屋里,自是要郁结的。”姜云恣抱着他稳步向外走,声音里带着笑意,“走,同朕去御花园赏梅。” …… 那日回来时,李惕怀中多了一支红梅。 那支梅之后几日都被插在暖阁的白玉瓶中,每日换水。 也是那日后,世子便再是吃不下,也都努力吃两口。 宫人们私下钦佩:还是陛下有法子。也不知如何劝的,世子竟连最抵触的灌浴治疗也肯配合了! 其实姜云恣又哪里有劝? 不过是那日红梅映雪,他特意换了身朱红箭袖常服,整个人鲜艳至极,又抱着李惕在梅树下,同他说了自己年少时的一些冬日趣事。 说着,还顽皮地抓了一把雪。 在掌心搓成个小冰球,趁李惕不备,轻轻冰了冰他耳廓。 然后任由李惕不甘示弱地努力报仇,抓了两把雪撒他。 雪花飘飘洒洒落在肩头,姜云恣就笑。 他生得犀锐威仪,可每每一笑眉眼舒展,眼底又映着雪光梅色,却又是无上俊美,自然轻易晃了李惕的眼。 又是一身鲜艳的红,灼灼红梅雪地映着天光。 没有人看到美好的景色会不恍惚。 反正姜云恣坚信,李惕发呆恍惚是因为他,眼中终于沾染一丝鲜活的光也是因为他。 自然也是因为他心情变好、积极治疗。 23. 可惜年末宫中实在是忙。 前朝是盐税清缴的最后期限,又是明年春汛的提前预案;后宫则是年关的祭祀典仪,光礼部呈上的章程都厚得能砸死人。 更别提太后与德太妃又借着年关团圆的名头,三天两头来哭诉“念儿一人在琼州孤寂清苦”,字字句句都在试探天子的底线。 姜云恣脚不沾地,以至于一晚实在太累。 照例给李惕揉腹,揉着揉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怀里的人背对着他,身子蜷缩成一团,中衣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原本该暖着小腹的暖炉早已凉透,却被他抓着死死抵在肚子上,整个已经疼得神志不清。 姜云恣心头一紧,去夺那暖炉。 好容易从他绞紧的怀里抽走,可骤然失去了外力的压制,李惕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随即眼睛一翻,竟疼昏了过去。 “李惕!” 姜云恣一面急着叫太医,一面赶紧将人揽进怀里,在他冰冷痉挛的小腹急急揉按。 好半晌,怀里的人才幽幽转醒,气若游丝地靠在他胸前,偶尔微弱地垂死挣扎。 姜云恣咬牙,声音里压着怒意: “既然受不住,朕就在你身边。为何不叫醒朕?!” “朕让你住在这里,日日太医诊治,汤药不断,就是让你一人苦捱?!” “李景昭,你简直是——” 之后几日,姜云恣一直冷着脸。 晨起虽日日仍给李惕小心揉腹,却懒得理他;喂药时也只是勺子递到唇边,懒得看他。 他能感觉到李惕无措,几次欲言又止。 可偏就不开口。 姜云恣心里冷哼——好,很好。看谁先憋不住。 李惕倒也有意思,死活不开口、不示弱。却也胆大不怕死,敢在他披奏章时默默抽走一本,又帮他批了。 似是这般就能无声讨好一样。 姜云恣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继续不理他。 直到又入夜,后半夜里,怀里人再度微微难耐辗转。 姜云恣默默等着。 他就不信! 若今夜李惕再敢不乖,又一人硬撑,他明日就,就——!!! 姜云恣一阵无力。 明日能如何?充其量再骂他一顿,冷他几日。还能如何?真的不给他揉了?任他疼着? 呵。 真奇怪。分明他素来生性凉薄,做事无情果决,平生从不懂“舍不得”三字。 可为何偏偏对李惕…… 甚至此刻,他也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立刻将他揽进怀里揉腹解痛的冲动。 眼神微暗,他逼自己,再等一炷香。 是,李惕有他的执拗与骄傲。 他亦有他的耐心与手段。 终于,怀里的人细微地颤抖,又隐忍了片刻。一只冰凉的手终于摸索过来,轻轻拉起他的手腕,覆在自己冰冷的小腹上。 姜云恣暗暗松了口气。 刚有片刻得意,掌心却触到一手黏腻的冷汗——还以为他学乖了,却原来仍是疼到受不了了才肯示弱! 黑暗中,姜云恣咬牙:“怎么早不叫我,又自己撑?” 半晌,只有压抑的喘息声,没有回答。 姜云恣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手上却不敢怠慢,一下下揉着掌中痉挛的小腹。 揉了近半个时辰,掌心小腹才渐渐回暖,冷汗也收了。怀里的人深深喘出一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姜云恣动作停了停,正酝酿着怎么跟他算总账。 忽然,怀里人轻声道:“再揉一会,还疼……” 姜云恣闭嘴了。 这次是两只手一同环住那截细腰,将人整个圈进怀里。前胸贴着嶙峋的背脊,掌心裹紧冰冷痉挛的小腹,用体温和力道,一寸寸将那片寒痛揉散。 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难以言喻的柔软。 太陌生了。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黑夜里,李惕在他怀里动了动:“陛下,还生……臣的气吗?” “睡觉。”他生硬道,掌心却揉得更细。 “……陛下,臣知错了,以后不会了。能不能,别生气……” 明明也没说什么。 却再度让姜云恣的心像被敲碎一般,化成一滩温热的、酸涩的泥,软得不行。 他当年就没能斗赢李惕。 若不是后来用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而如今将人圈在怀里,还是斗不过。 兵败如山倒。 他好像根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6. 第 6 章 24. 后又几日,李惕身子渐好,可以勉强下床走动。 姜云恣见了,眼底笑意真切。 这日暖阳正好,他半扶半抱,带李惕在宫中缓步而行。从御花园的梅林,到太液池的冰面,再到藏书阁的万卷琳琅,一一指给他看。 甚至还破例取出一匣前朝孤本,几件玲珑珍宝,给他带回暖阁翻阅赏玩。 回程时李惕说能自己走。 但姜云恣怕他累坏,仍是坚持把人打横抱了回去。 路上又对他描述了一番宫外西市的热闹繁华:“等你再好些,朕带你去那的胡姬酒肆,葡萄酒酿得比宫中还美,你定会喜欢。” 李惕回来时,怀中又多了一支新折的梅,脸上难得泛出一丝浅淡的血色。 心底暖意交融,却也隐隐不安。 “陛下……” 他不想扫兴,却也不得不将实情告诉姜云恣。 他这几日身子渐好,许是医治有效,但也或许只是……他体内蛊虫本就常常都是月初蛰伏,而待月圆之时,便又会躁动难耐,累得他求死不能。 “臣那日殿前昏厥……正是十五月圆。如今刚过半月,正是最好光景,可再到下月十五……” 他似不该说。 一说,姜云恣之后整日都有些失魂落魄。 可当晚回到暖阁,他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模样。 “朕已吩咐下去,下月十五、十六、十七三日,所有朝议奏对筵席全数挪开。朕不出门,就在西暖阁陪你。” 李惕喉头哽住。 “陛下何必……” 何必为他一个残破罪臣。可如今这话,李惕已再问不出。 这些日子,陛下为他做的实在太多。 亲侍汤药,抚他入眠,陪他聊天说心里话,抱他踏雪寻梅。 甚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也不吝夸赞他的才干…… 南疆虽被夺了兵权,但毕竟靖王爵位仍犹保全,是以京中旧故人脉仍在。于宫中尚能活络关系、打探消息。 李惕每日听刘伯等人禀报外间消息,原来他批过的那些奏折,姜云恣从未将功劳据为己有。 如今满朝皆知,宫中养病的南疆世子虽身体孱弱,却心系百姓,常献计献策,深得天子器重尊敬。 25. 天子身边的红人,自然人人高看一眼。 短短数日,治病的良方、珍稀的药材、精巧的玩意儿、嘘寒问暖的书信便如雪片般送来承乾殿。 听闻还有人往南疆送,直接送到靖王府上。 李惕初觉不妥,可天子却是替他收礼最多的那个。 尽挑合用的、珍贵的,一一亲送到他榻前。 “世子贤能,解民间漕运桑蚕难题。众人关心你身子,也是理所当然。” “你且宽心,早日养好,日后在京中众人面前亮相走动,也让天下人瞧瞧……” “朕的李景昭,是何等惊才绝艳、光风霁月。” 李惕怔怔听着这话。 年轻的天子眉目俊美,眸光笃定,温和而专注地望着他。 这般言语,这样的人,这般信任与期待……让他几乎要相信,自己这残身真的还能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可是,真的还能吗? 李惕不知道。 只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沉沦,越陷越深。 “朕的李景昭。” 他这样唤他。 还有,这些时日的体贴入微、百依百顺,许多若有似无的暧昧…… 李惕不愿自作多情。 尤其是在经历过姜云念之后——他曾以最好的模样真心相待,换来的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连那时的他都不配得到真心,如今这副病骨支离、狼狈不堪的模样,又凭什么? 夜深人静时,他也偶尔会骤然清醒,嘲笑自己异想天开。 可下一刻,帝王掌心揉过他冰冷痉挛的腹,龙涎香淡淡,抑或是白日里批阅奏章时对他抬眸一笑,讨论政事时坐在他身边蹙眉认真的侧脸。 都会让他再一次恍惚失神。 升起不该有的期待。 尤其前几日,他因灌浴刚加了几味猛药,排空后腹中不适,事后一整日都精神恹恹。姜云恣见他萎靡,怎么逗他也不见起色,还还以为他是思念家人。 竟道:“你的父母兄弟若住得惯,朕就在京中最好的地段赐靖王府一座宅子,时常让他们过来,让你们一家团聚。” 但这提议着实荒谬。 藩王无诏不得离封地,更遑论举家迁京。 但为了哄他,姜云恣次日倒还真的叫人弄了一座前朝废弃的权臣府邸,开始翻整修建省亲别苑。 “你父母弟弟便不能常驻,但隔三差五来京小住,总归便宜。” 顿了顿,他又问:“你可愿让你弟弟入京为官?” 李惕心里酸胀。 不想他病骨支离、强弩之末,倒真尝到了话本里才有的“帝王恩宠”。 真好似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他何德何能。 …… 帝王恩泽深厚,李惕无以为报。 能做的,不过是听话养病,少惹姜云恣忧心。 至于这份恩宠究竟否不过天子的一时兴起,对如今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的他来说,其实也并不那么重要。 李惕近来按时进药,努力加餐。 精神好些时,奏折都能多帮姜云恣批几本。 南疆之所以富庶,只因李惕确实精通生财之道。姜云恣近日常向他探教盐税、漕运、边贸,往往能从三言两语中得到启发,甚觉受教。 26. 姜云恣的母妃,是个不受宠的下等宫女,承幸一夜便被遗忘。 先帝又荒淫无度,后宫宠妃男妾如过江之鲫。姜云恣自幼在冷眼看惯后宫妖魔鬼怪、你争我夺中长大,从不曾见过好的夫妻典范。 唯独也就是从史书典籍里,读过几段帝后佳话。 无非是真心喜爱、互相照拂,皇帝自己颇有才干,又敬重皇后聪慧,朝政大事皆与她商议。 两人白日并肩理政,夜里红绡帐暖。 皇后病时,帝王亲侍汤药;帝王倦时,皇后彻夜相陪。心意相通,无话不谈。 姜云恣总觉得,书中所述跟他与李惕眼下并无分别。 难道他们不是日日同居同寝、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唯有一点不似夫妻。 那便是他还不曾真正碰过他。 尽管日日肌肤相贴,浓稠夜色里掌心下那截细腰总让他指尖发痒、心头燥热,几乎时刻要抑不住冲动,想再往下抚个两三寸…… 尤其那日,议事结束得早,他回承乾殿时,李惕在偏殿灌浴。 虽隔着屏风,他能听见低吟断断续续,像苦痛,又像别的什么。他问过太医,自然知道那温热的药汁是如何一点点灌进去,如何充盈…… 许多晦涩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李惕太瘦,小腹总是微微凹陷,可若…… 将他灌满。 日日灌满,暖暖的,便再也不会痛了? 邪念疯长,越发不可收拾。 他好歹也是成年男子,再如何强压着清心寡欲,面对从第一眼被他如恶狼一般死死盯着的无上美味,日日蜷在他怀中,疼痛颤抖着他索求安抚…… 要不是。 要不是他病得这样重…… 姜云恣有时会想,若李惕是健康的,反倒好了。 若他还是当年那个风华正茂、孤傲不驯的靖王世子,上京戴罪落他手里,他大可以为所欲为! 强逼也好,折辱也罢,他并不介意看这位写下“不及南疆一隅春”的世子,在他身下愤怒挣扎、屈辱含恨。 他是天子。 真想强要了他,又有何难? 甚至如今,夜夜李惕在他怀中无意识地轻蹭,勾得他心头发痒,骨头发疼,他都恨不能不管不顾、干脆欺身强占他罢了。 谅他李惕受尽皇恩,也不能说什么。 何况,连姜云念那种蠢货都能得到他,自己又哪里不如? 要不是…… 姜云恣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要不是他始终念着李惕体虚,生怕他心情抑郁、承受不住…… 太医说过,李惕几近油尽灯枯,再不好好护着,一点点细致养着,他只怕真的会肠穿肚烂、受尽苦楚而死。 他又哪里舍得。 只能按下所有阴暗、晦涩的蠢蠢欲动,先好好养着护着。 看得见,吃不着,但至少还能看着。 他可真的……一点也不想把李惕给弄坏了。 这念头让他心头烦躁,又不禁酸涩发软。 真可笑,就像是亲手铸了一个精致的金笼,却舍不得关进鸟儿,怕它折了翅膀,怕它不再歌唱,怕它不肯再看自己一眼。 于是只能日日守在笼边,看着,护着,供奉着,用体温一寸寸暖着,只求他好好活着。 27. 但姜云恣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此忍耐,自然欲求不满。 欲念煎熬着,便要挑些事来分神。近来他总爱在夜里揉着李惕小腹时,状似无意地提起琼州—— 说他十七弟在那潮湿瘴疠之地的种种不顺,说太后与德太妃如何哭求放他回来,而他不允。 想看李惕反应。 可怀中人只是闭着眼,不做反应。 如此,姜云恣也不知李惕究竟是真忘了他,还是依旧旧情难忘、不愿提起。 这猜疑烧得他难受,便日日变着法儿地提。今日说琼州贡了荔枝,明日说德太妃病中呓语十七弟小名,后日又是琼州发了大水。 终于一夜,李惕也来了火。 干脆推开他,翻过身去,咬牙装死不肯理他了。 “……” 不肯理他,也不给他碰。 宁可抱着暖炉死死抵着肚子,也要把他伸过来的手拂开。 姜云恣青筋突突跳。 他听说过当年背叛之事被拆穿,李惕宁可一个人痛到昏厥,也断然不让姜云念再碰一下。 但好歹也是姜云念自己卑鄙无耻、罪不可赦! 而他呢,他不过提了两句,怎么就落得同一个待遇了?!这简直、简直!!! 于是,李惕气,姜云恣比他还气。 天子一怒……怒了一怒。 最后还是强硬着、不由分说把人圈进怀里,一边揉一边咬牙认栽:“朕不提了,行了吧?” 李惕闭着眼,不理他。 但才过一日,姜云恣又不甘寂寞,开始换人吃飞醋:“世子不仅善于经贸,当年在南疆,似乎还有百战百胜的称号。” “据说曾对那边境骚扰的蛮蚩族七擒七纵,蛮蚩王归降那日,还执意将他最宠爱的王子送入南疆,随侍左右。可有这回事?” “……嗯。” “听闻那蛮蚩之子,生得十分年轻俊朗。” “……” “哦,许是朕记错了,蛮蚩王年过古稀,王子也过天命之年。” “该是王长孙?” “……” “……” 李惕忍了忍。 他就不信姜云恣不知道! 毕竟蛮蚩一族形貌特异天下皆知——那一族无论男女,皆生得膀大腰圆、面目粗犷。就连族中号称“第一美人”的大王妃,李惕当年在南疆接见时,都觉得……嗯。 若把南疆西市杀猪的祝二叔剃掉络腮胡,大概长得差不多。 所以那蛮王孙子曾随侍左右……虽确有其事。但其人身长两米有余、青面獠牙、一身遒劲……真的只是随侍!战场上十分骁勇!!! 姜云恣绝对是知道的。 天子耳目通明,阴险狡诈,什么都知道。 他就是故意拈酸吃醋、借题发挥,才在这儿缠问不休! “总之,朕就是听说了,蛮蚩族有绝色佳人。” 有人还在耳畔不依不饶,李惕被他吵得头疼。 一时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从锦被中伸出手,在姜云恣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 皇帝吃痛低呼,却随即愉悦地低笑出声。然后心满意足地将李惕圈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美美睡了。 李惕一阵无力。 想来他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暗自揣测皇帝拈酸吃醋。 对其不理不睬。 甚至敢……拧天子龙腿。 他真是胆大包天,不想活了。 “……” 一百个脑袋够砍吗? “呵。” 夜深人静。 身后呼吸已经绵长,李惕却久久不能入睡。 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脊背,掌心仍松松搭在他腰腹间。 这几日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红梅,孤本,微笑,温暖,被天子抱在怀中走过长长宫道。 姜云恣容貌俊美无俦,才学胸襟俱佳。 性子又好…… 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完美存在。 而这样好的人,只看着他一人。甚至养成了习惯,睡梦中也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替他揉一揉那总不安分的小腹。 ……不知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一些贪念,不受控制地滋生蔓长。 明知不可能…… 其实,李惕绝非因为旧日伤痛怨恨,才不愿提及姜云念。 不是。 曾以为会纠缠一生的怨毒,在这短短数日的暖意里,竟就悄无声息地散了。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但虽放下了。 一些隐秘的心思,却在黑暗里浮沉。 弟债兄还。 若真能如此,哪怕只得片刻温柔。怎么想也是他赚了。 只是。 只是为什么,要他这么迟……这般病骨支离、不成人样,才遇见他? 若他还是当年那个策马南疆、意气风发的靖王世子…… 那个时候的他,勉强还配得上姜云恣。 可以肆意坦然,走到他面前。 可如今,不成了。 太迟了。 都是妄念,都不成了。 7. 第 7 章 28. 姜云恣作为从冷宫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一步步机关算尽登临帝位,素来笃信“做人应当谨慎”。 想要什么,当不声不响布好棋局。 步步筹谋,不留把柄——才是权谋家的必备素养。 因而当年派姜云念去南疆时,他早给弟弟立下了死规矩:凡收到京城密信,必第一时间阅后即焚,片纸不留。 “你日日在南疆世子身边,若叫他瞧见书信,那便是前功尽弃、万事皆休。” 好在小十七再如何蠢蠢的,也知晓其中厉害。 在南疆那边确没留下此类把柄。反倒是姜云恣因着身处宫禁重地,守卫森严,御书房更是无人能擅自靠近,便未曾太过在意。 当年觉得有趣的信件,有些就随手收在了御案旁的暗格中,偶尔翻阅。 譬如李惕如何步步沦陷,为情所困,又是如何身心俱毁、痛不欲生的…… 他当年十分爱看。 不过这些书信,早在他紫宸殿初见李惕的那个午后,便被悉数投进了炭炉。 火舌舔过纸页,将一切前尘烧得干干净净,一丝灰烬不留。 至于其余知情者? 笑话。这等不光彩的阴私之事,岂能让外人知晓?若非如此,他又何必非要亲弟弟出马? 京城擅逢迎媚惑人的男女何其多,挑个最得力的细作岂不更加便宜稳妥。 无非是因为外人不可信,他才从少数“可信”又“能用”的人里,不得不挑的姜云念这枚棋子。 甚至就连他当年一并派去南疆“暗中保护”的几名心腹细作,也只知“十七皇子与世子过从甚密”,又哪能猜到十七背后也是天子手笔? 此事若非要寻个漏洞…… 也只能是除非姜云念自己不怕丢尽颜面,将堂堂皇子以色诱人、形同男娼的破事捅出去。 但他又能捅给谁? 无非也只有他身边的几个贴身忠仆能略知一二。 但忠仆么…… 眼下自然都陪着他们主子在琼州吹海风、喂鱼虾。 29. 哦。 差点忘了。 此事还有一人知晓大概。 那便是他与姜云念的生母,当今太后。 这位曾因卑微无宠而在冷宫磋磨了半辈子的女人,与吃斋念佛一心只求养子平安的德太妃不同。 自姜云恣登基后,她便一洗前耻,如今日日端起了太后的架子,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姿态。 此刻,她正立在承乾殿内,凤眸含怒。 “哀家听闻,皇帝竟连小年夜的宫宴都打算缺席?你简直是越发荒唐!宗亲百官皆在,你身为一国之君,什么事能比祖宗规矩更重要?怎可如此任性妄为!” “听闻……竟还是为了照顾那南疆世子?皇帝,你心中究竟可还有远近亲疏、敌我之分!?” “当年,若非此人带坏了念儿,念儿何至于行差踏错……你倒好,狠心将亲弟弟流放琼州,却竟对害了他的仇人千般好、万般疼!你眼里可还有半分骨肉亲情?” 宫中与民间不同,腊月十五便要操办小年夜,作为年关大典的预演。 但可惜,那一日正逢月圆。 蛊虫躁动,届时李惕必痛不欲生。 姜云恣早已打定主意,那前后三日寸步不离守在李惕身边,替他揉抚疏导,免他受那蚀骨之苦。 “母后此言差矣。” 姜云恣打断她,语气平静:“南疆之事,分明是十七欺人太甚,害人至深。母后不怜无辜受难之人,反倒无端怪罪,是何道理?” “究竟……是谁欺人太甚?” 太后上前一步,眼底透出怨怼,“皇帝,别以为哀家不知!当年是谁逼念儿去的南疆?又是谁一封封书信,手把手教他如何步步为营、如何骗取信任、如何……下那阴毒蛊物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锐: “都是你!!!念儿都告诉我了,就是你!可笑你当年那般处心积虑毁了南疆世子,如今倒又被他迷了心窍!才将一切罪责推在十七头上——” “你从小便是这般阴险狡诈,自私凉薄,连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都能算计!我……我怎会生出你这种冷血无情、六亲不认的孽障!” 嚯。 殿内片刻死寂。 确实有那么一刻,姜云恣甚至想嗤笑出声,干脆坦坦荡荡地认了—— 是啊,就是朕做的。从布局到收网,每一步都是朕的手笔。 既知如此,母后还不老实闭嘴,是想落得和小十七一样下场么? 真的,他有时候真的装都不想装了。 什么时候这至今仍活在幻梦里的女人才能好好看清楚,她如今所享有的一切锦衣玉食、无上尊荣,究竟是谁给的? 竟还敢时不时跳出来摆太后的架子,试探他的底线,指摘他的作为。 一如那些在朝堂之上倚老卖老、至今仍无法看清形势、还在试图将他当作软弱可欺的傀儡来糊弄的顽固老臣。着实可笑至极。 真的。 要知道,暗地里缺德事做多了,有时也如锦衣夜行,憋闷得很。 姜云恣如今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些年装得太好、忍得太久,才让这些人产生了这般混乱的错觉。 唉。 其实他并不介意在史书上留下恶名。 忤逆太后、抄家灭族……他手起刀落,都能干得干脆利落。 有时也当真手痒,想让这群自以为是、不识时务的东西都睁大眼睛看看,这龙椅之上坐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狠角色。 怎奈…… 先帝荒淫,挥霍无度。国库空虚,百废待兴。 所以好好的,何必呢? 何必现在就撕破脸搞得人人自危,朝局动荡?他只想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和稀泥,推行仁政,与民休息,让这江山先喘口气。 再等等吧。 待到根基再稳固些…… 于是,太后一番疾言厉色的诘问,换来的只有他一声叹息。 “母后糊涂,就这般听信姜云念一面之词么?” 他抬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疲惫与痛心: “明明是云念当年自己贪玩闯祸,难道朕还有通天的本事,逼着他去招惹靖王世子?那倒不如说,他在京城惹下的件件风流债,也都是朕逼迫的了?” “更莫说下蛊之事,朕之前甚至都不曾听闻南疆有此阴狠蛊毒。” 他说着,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太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母后,小十七可曾亲口说过,是朕教他、逼他对李惕下蛊?” 太后被他这猝然一问噎住,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不曾说过,是吧?”姜云恣苦笑摇头,“没有的事,又怎会说过?一切不过是您私自揣测,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将过错推到朕头上罢了!” “也是……从小到大,分明是朕在冷宫里陪您挨饿受冻,您却反倒怨我形容憔悴、不得先帝欢心,拖累了您。云念在德妃宫中锦衣玉食,万千宠爱,您却因为未能亲自抚养,反而一直觉得亏欠他、对不住他。” “结果呢?云念被宠溺养大,反倒被养得不知天高地厚、毫无担当。做出那等卑鄙行径……您与德妃却一味袒护,至今从来不舍得怪他,反倒来怪世子勾引了他,编排朕教唆了他? “也不想想,若朕当真逼他为娼,这等惊天丑闻一旦传扬出去,天家颜面何存?” “母亲,十七造孽,朕不是没有替他担!” “朕已尽力弥补南疆李氏,又保他在琼州衣食无缺,你们还要朕如何?” “究竟要朕做到哪一步,你们才肯满意?才肯不再逼朕?” 30. 那日,纵然御书房大门紧闭,但皇帝与太后之间激烈的争执,仍隐隐传出门外。 引得远处值守的宫卫暗自侧目,只可惜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具体言辞。 只得见太后最终颓然离去,那向来挺直的脊背竟显得有些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她踉跄出殿门时也不曾察觉,廊柱后的阴影里,李惕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并非有意偷听。 只是身子渐有好转,越发能下地走动,姜云恣很是欣慰,特意给了西暖阁宫人口谕: 世子想去何处散心便去何处,整个皇宫随他走动,务必让世子舒心,莫要拘束了他。 而李惕近日……也是着实造次。 这已是第六回,他光天化日下,径直来到御书房。 自是不该来的。 他心知肚明。 哪里真就是那般思念难耐、难舍难分,每日夜里同塌而眠,白日还疯了一样时时刻刻要见? 不是的。 他只是……忍不住想要试探。 实在是这些时日无微不至的关心照拂,让他心底滋生的贪婪与妄念越来越多。 忍不住就想知道,姜云恣待他这般迁就照顾,究竟除了弟债兄还,对他有没有哪怕半分…… 若只是将他当作一时新鲜豢养的玩物,那姜云恣必然会在意旁人眼光与朝堂非议。 而他这般病骨支离、身份尴尬,留在宫中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若还不知分寸地频频抛头露面,甚至直入御书房,叫往来重臣瞧见…… 背地里必少不了闲言碎语。 如此几回下来,皇帝颜面受损,耐心耗尽,他也自然该“失宠”了。 被打发到某个僻静角落,不管不顾任由他病死,乃至…… 李惕也是默默在等那一日。 却不曾想。 此刻,他轻轻推开御书房的门。 姜云恣独自立在窗前,玄金龙袍在宫灯下泛着着沉黯的华泽。 听见声响缓缓转身,脸上并无适才争执过的愠怒痕迹,只是眉眼间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你来了,适才都听见了?” 姜云恣垂眸自嘲,声音像浸了冬夜的寒露:“你若愿意信太后所言,便信了去罢。朕也……无话可说。” “姜云念同你无冤无仇,却偏要害你至此。若真是朕授意,倒也说得通。” “……” 李惕沉默下去。 窗外有红梅簌簌落下,隔着窗纸,能听见雪粒敲打屋檐的轻响。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沉重而缓慢的跳动。 在这片漫长的寂静里,又是姜云恣先叹了口气。 他走向李惕,疲惫的眉眼间努力牵起一抹温煦的笑意:“先过来暖榻坐吧,仔细着凉。” “怎么?是闷了想走走,还是哪里又疼了?” 李惕依旧沉默。 却在姜云恣转身去取手炉的刹那,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南疆世子用尽了此刻能凝聚的全部气力,结结实实地,将眼前这袭玄金龙袍的主人,拥入了自己单薄的怀中。 姜云恣陡然僵住。 而李惕只是用双臂环过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衣袍,掌心稳稳贴在他的后心处,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 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独自隐忍了太多的少年。 31. 这些时日,私底下,两人聊过很多。 赏梅时,烛火下,入睡前。 姜云恣总爱提及一些宫中的“童年趣事”,逗李惕展颜。 可李惕却总能从那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里,敏锐地捕捉到背后的凄凉—— 所谓趣事,常常是姜云恣在忍饥受冻冬夜、在母后偏心、兄长们肆无忌惮的欺凌,在深宫里漫长的无人问津的中,灵机一动用尽各种法子为自己骗来一口热食、一件暖衣的小故事。 什么“母后偏心惯了,朕早已习惯”、“好歹弟弟跟了德妃,日子好过一些”、“三皇兄虽然美丽但着实愚蠢,每次做坏事都留下把柄”…… 件件被他一语带过的“笑谈”。 李惕听来,则心中常常不是滋味。 这般孤寒处境,他只在书中读过,却是从来不曾尝过。 南疆王府一家和睦,父母恩爱,兄弟相亲,一家人同心同德,从来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与温暖的归处。 正因有这样的家人牵绊,他才在跌落云端、日日苦痛缠身时,一次次咬牙熬过来。 他放不下他们。 因而根本不敢想姜云恣这般境地,身边空无一人,举世皆敌,连至亲都离心离德…… 换做他,只怕早已心灰意冷,了却残生。 所以此刻,他将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帝王拥在怀里时,心里翻涌的只有一片酸软的疼惜。 他还比他小上一两岁呢。 这世上,却没有几人待他好。 32. 姜云恣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圈住,心底恍恍惚惚。 那怀抱并不算有力,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感,却很充实,很温暖,也……很陌生。 太陌生了,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不是很明白。 ……这么容易吗? 本以为今日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他费尽心思,一点点铺陈、解释、周旋。 毕竟在他原本的设想中,李惕受过锥心刺骨的欺骗,必然会对一切都心存警惕。 自然他也预留了诸多后手与话术,面对他后续的疏远与猜忌—— 譬如可以反问,若真是他一手策划了南疆之局,为何在事成之后,非但没有嘉奖“功臣”姜云念,反而将其贬谪至天涯海角的琼州? 又为何自李惕入京以来,对他百般照拂,甚至不惜与太后争执? 总之,只要他咬死不认“一见钟情”这等荒谬缘由,李惕便抓不到确凿证据。 只要一日没有铁证,那份猜疑就无法落到实处,无法将他彻底钉死。 那么他就可以慢慢用时间磨,用温情泡。 用“朕在这深宫中孤身一人”、“只有你一人可信”这样半真半假的话术,一日一日水滴石穿,最终撬开那心防。 可此刻…… 窗外落雪簌簌,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白。 怀中这具身体清瘦得近乎嶙峋,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毫无防备、无需算计、真实而温软的暖意。 姜云恣忽然想起,当年南疆寄回的信里也曾写过,李惕此人心防极重,从不轻易信人。 可一旦被他真正接纳,便是倾心相待,毫无保留。 又说李惕十一二岁在南疆时,曾从一匹尚未驯服的烈马背上重重摔下,脊骨重伤,险些终身瘫痪。 然而痊愈之后,他依旧敢翻身上马,成了南疆最出色的骑手之一。 “……” 也许,因为他毕竟在雪山脚下长大。 那里与世隔绝,四季如春,繁花不谢。 他又自幼沐浴在暖阳与爱意之中,有慈爱开明的父母,有敬他爱他的兄弟,有万千真心拥戴他的南疆子民…… 因而也习惯了以同样的热忱与赤诚,去回馈每一个肯对他好的人。不需要学会算计一切、独自承担,不需要在无尽的黑暗里步步为营。 所以,他虽也天资聪颖、洞察人心,本质上却与阴暗深宫中爬出的姜云恣,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心底没有阴暗。 骨子里也始终保存着近乎天真的勇敢。 所以哪怕遭人欺骗磋磨、粉身碎骨,可那颗心捡起来、拼拼凑凑,还是一颗完整温热的心。 仍旧能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直直地、毫无预兆地,灼进别人心里最柔软、也最荒芜冰冷的那一处。 姜云恣突然有些忘了如何呼吸。 他抬手回抱着怀中单薄身躯,却怎么抱都觉得不对——掌心贴在那清瘦的脊背上,一阵阵陌生的、无处安放的混乱。 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药草清苦的气息,混合干净的皂角香。 这干净而温暖的气息,逼得他周身阴暗幽冷无处遁形。 他兀自低低地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 罢了。 往后……慢慢习惯吧。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没有人会发现。 他将脸轻轻埋在李惕的肩颈处,那里传来温热的脉搏跳动。心思却已重新沉静下来,在脑海中飞快地、不动声色地又梳理了一遍。 也多亏了他事事谨慎,现如今,有太后“偏心栽赃”在前,加之姜云念又“满口谎言”,哪怕当年真相摆出来,在李惕这里可信度都要大打折扣了。 而其他的证据,该烧的全已烧。 又不再有别的知情人,当年也是飞鸽传书。 鸽子嘛…… 总不能开口说话吧? 8. [1.16更新] 第 8 章 33. 未过几日,便是腊月十四。 月圆数日,亦是李惕腹中蛊虫最躁动难捱之时。 粼粼马车碾过宫道,车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李惕犹记上月此时——他瘫在冰冷的车中,蜷缩着以软枕死死抵住绞痛的腹部,几乎以为会死在来京路上。 而今不过一月。 又到最难熬时,却是躺在姜云恣怀中。 天子大手稳稳托住他痉挛躁动的小腹,温热掌心透过薄薄衣料熨帖着那片冰冷,力道恰到好处,竟抵消了大半坠痛。 骨节分明的另一只手亦在他胸口缓缓揉按,将满腔的沉滞郁气也一点点揉散。 姜云恣身上有清冽的龙涎香。 很好闻。 李惕靠在他肩头,能感觉到几缕墨发蹭在颈侧,微痒,却安心。 明明他是天子,万乘之尊,本不该擅长照顾人才是。可为何……总能精准揉到他最痛处,熨帖得他浑身松软? 马车在雪地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京郊温泉别苑到了。 御医早已候在廊下,姜云恣却未假手他人,将只着素白中衣的李惕打横抱起,径直走向雾气氤氲的温泉池。 此处引的是地下活泉,水质本就对寒疾有舒缓之效。姜云恣想的是,便是李惕真被腹中寒痛折磨得受不住,浸在热水中也应能抵去几分苦楚。 总之,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因而特带他来此,准备充分总是更好。 很快,最后一层薄薄里衣未褪,姜云恣抱着他缓缓没入及腰的池水。 温热瞬间包裹全身,李惕低低喟叹一声。 很暖。 暖得他有些恍惚。 片刻后,水声轻响,姜云恣也下来了。只着一件明黄薄绸里衣,衣襟松垮地敞着,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 他自身后环抱住李惕,掌心熟练地重新覆上那截细腰。 李惕更抬眼,恍恍惚惚看着天光。 池外雪景苍茫,偶有寒鸟掠过枯枝。身后人并不多言,只安静地替他撸揉小腹。 其实,有这池水暖着…… 小腹随便自己抵着,便也已足够忍耐。本不必劳动天子亲手照拂。 李惕这么想着,可实在难抵月圆数日身子最虚、精神不济。才泡了一小会儿就倍感疲累,竟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34. 半梦半醒间,感觉被人抱出水面,置于池畔地热亭的软榻上。 湿透的衣物被轻轻褪去,干燥柔软的薄被覆上来。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腰腹,一下一下,耐心揉抚。 不久,似又有几轮御医过来施针,他还被抱起来,温声哄着喂了几回药。 有他顾着,一直没有很疼。 直到入夜。 蛊虫的躁动明显比白日更烈。 姜云恣垂眸,能清楚感觉掌下那截本该盈盈一握的腰腹里,柔肠此刻却像苏醒的蟒,生生顶起原本凹陷的皮肉,在他掌心疯狂绞扭、痉挛。 连带着怀里人也无意识地蹙紧眉头,从喉间溢出压抑的声音。 “呜……呃啊……” 平日自持的人,唯有神志不清时,才会露出这般脆弱情态。在他怀里随便歪倒了身子,痛苦喘息。 姜云恣将人再度稳稳抱起。 那身子轻得让人心惊。 明明李惕身量高挑,肩宽腿长,却这般骨瘦,仿佛稍用力些就会碎掉。 月光透过亭檐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李惕惨白隐忍的脸上。 他服了安神的汤药,神智昏沉,此刻唯见眉间因痛楚而紧蹙之处,与紧抿的无色的唇。 姜云恣掌心继续细细贴在他剧烈痉挛的腹脘,越揉,心跳越快。 掌下那截单薄腰腹里,肠脏却挣扎得近乎疯狂—— 该有多疼? 疼得李惕此刻呼吸滚烫而破碎。偶尔痛极时,更会含糊地呜咽一声,在他怀中不断颤抖。 姜云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墨色。 “忍一忍。” 他声音低哑,哄他:“很快就好了……朕给你揉,马上就不疼了,李惕,不疼了。” “……” “是朕无用,是朕的错,让你这般受苦。” “你疼,就咬朕。” 姜云恣后来寻思,他那日,大概便是从那一瞬开始神经错乱了。 他要李惕咬他,可双手又都箍在李惕腰腹间,根本腾不出手递过去给他咬。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微微倾身,努力往他唇边凑了凑。 呼吸交错,他的唇便就那般贴上李惕冰冷汗湿的额角,一点点下移,最终覆上那紧抿的、失了血色的薄唇。 极轻地贴住,温柔地碾磨。 便再也放不开。 一直空荡荡的心,在这浅浅的磨蹭中,仿佛流入一条甘霖。 而李惕痛得昏沉,并未咬他,却有那么短短一瞬,姜云恣感受到了他轻微的回吻。 呼吸滞了滞。 之后,他便维持着那个姿势,给李惕揉了一夜的腹。 午夜时分蛊虫最烈,腹脘疯狂绞扭,将李惕原本薄如纸片的小腹顶得有如怀胎五月。 痛到极处,半昏的李惕甚至无意识地绝望抽泣起来。 姜云恣则心如刀绞,低头替他一点点吻去泪痕。 直到晨光破晓,蛊虫终于稍安。 李惕才在他怀中渐渐平息,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彻底睡安稳了。 姜云恣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刻,却又是像疯了一般—— 一股可怕的冲动,他几乎用尽全部克制力,才没有将怀中这具单薄的身体狠狠揉进骨中。 他没有。 一丝理智残存,让他生生压抑住不管不顾、疯狂掠夺的恶念。只蜻蜓点水地轻吻。 目光却再也不受控制,肆无忌惮地巡弋。 狠狠抚过李惕那已被揉得凌散不遮的寝衣,蹭过他衣襟大敞露出清瘦的锁骨和胸膛,将松垮的腰带下细窄的腰腹在晨光里一览无余。 昨夜李惕痛到双目失神、神智涣散,在他怀中无意识地扭动辗转,模糊呜咽着的画面,更一遍遍在脑中重演。 姜云恣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硬得发痛。 若不是李惕还病着,他真想干脆不管不顾…… 真想。 真想。 35. 隔日李惕醒来时,在地热亭的软榻上,天子一如既往从背后抱着他。 李惕默然,神思恍惚了片刻。 虽是才经过一夜断断续续的疼痛纠缠,但比起从前月圆时的折磨,昨夜甚至可以算得上安眠。 而且明明,昨日是十四,今日更是十五月圆之日。 都该是他一月之中最被蛊虫折磨得不成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得片刻喘息的日子。 可为什么…… 腹中虽隐有的躁动不安,却大体只有可以忍耐的坠痛。 甚至就连昨晚最痛之时,也比不上这一两年那些求生不得的日夜。 李惕不敢相信。 难道说……这些时日他在姜云恣身边,被京中太医诊疗、被日夜不辍揉抚,不过短短一月的将养,却实实在在是有效的? 以至于明明是月圆之日,他也不再像以往那么疼了? 对了,昨晚…… 一些昨夜半昏半醒间的记忆碎片涌上来,模糊而滚烫。 李惕微微发怔,他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姜云恣凑近他,然后他们亲吻轻啄,难舍难分…… 这真的不是他暗暗发疯发癫的妄想么? 可越是试图否认,唇间残留的触感就越是清晰。 温热的呼吸,轻柔的碾磨纠缠…… 何其可笑。 他多半是疯魔了! 清醒一点吧。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他却任由自己在这片温柔里越陷越深,甚至开始肖想……那样年轻俊美、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回应他心底悄然滋生的、见不得光的亲近渴望。 但如何真的可能,如何…… 突然,李惕脊背微微僵硬。 身后抵着他的触感……竟与平日不太一样。李惕脑子嗡嗡响,不,那不过是男子晨起时的寻常反应罢了。 他以前健康时也常会如此。 可中蛊之后身子每况愈下,渐渐便不行了。 是了。 身后姜云恣毕竟照顾了他整夜,应是倦极,此刻睡得很沉。可即便在睡梦中,那只手仍习惯性地、时不时会轻揉一下他的小腹。 只是今日…… 那双替他揉腹的手,许是不小心位置比往常更靠下了两寸。李惕那处毕竟脆弱,十分难耐,尝试动了动想逃。 腰却被箍得死紧。 有一瞬间脑子乱作一团,不知该作何反应。 突然,按在他小腹的那只手忽然又动了。缓缓地,不轻不重地,又多揉了几下。 “……!” 一股久违的、战栗的酥麻感骤然窜起,沿着脊背直冲头顶。李惕震惊地瞪大了眼。 那只手又动了几下。 李惕猛地蜷缩起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将喉间险些溢出的低吟咽了回去,眼眶却瞬间红了。 震惊,羞耻,难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悸动。 “呃……” 一声压抑的呜咽终究漏了出来。 身后姜云恣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本能地收得更紧,将李惕整个圈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蹭了蹭,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又疼了?” 李惕僵着身子,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那只手马上贴在他小腹,缓缓揉着。每一下,都激起一阵灭顶的战栗。 “李景昭,怎么了?” 李惕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没……没事。”半晌,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没事,只是……难受。 “再睡会儿吧。”姜云恣的声音低柔,带着睡意未消的慵懒,“朕陪着你。” 说完,他重新将李惕搂紧,掌心却规规矩矩地贴回了小腹的位置,再没有越界。 仿佛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睡梦中的无意之举。 李惕指尖却死死攥着被角,微微颤抖。 快要忍不住了。 他想吻他。 想更多靠近他。 想能够……或许有朝一日跟他缠绵。呵,他果然是疯透了。 9. 第 9 章 36. 姜云念是月初时,偷偷从琼州潜回京的。 入了京畿,才辗转听闻,李惕竟也在京中。 回京最初几日,太后将他秘密藏匿在赵国公府。谈及南疆世子,赵国公言语间满是不屑: “他啊?半月前戴罪进京求情,结果殿前昏厥,之后便听闻被陛下留在承乾殿里‘静养’了。” “倒也是好手段……南疆李氏都败落到这般田地了,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能一来便稳稳攀附天恩,还哄得陛下将他全家都好生放回南疆去了。” 待赵国公的党羽前来密谈时,话里话外透出的消息则更为详尽。 “我看陛下待那南疆世子,着实不一般。” “就是就是,罪臣入住承乾宫,才几日功夫,便哄得天子对他言听计从、大赞其才华卓绝,还动用整个太医院之力为他诊治。听说连之前被陛下放出去云游各地、行踪不定的小神医叶纤尘,都给飞鸽召回了!” “啧……” 有人压低声音:“陛下至今不立后不纳妃,该不会是其实是……打算就这般养个男宠在侧吧?” “此言差矣。”另一人摇头,“那南疆世子,老夫前日倒在御书房外见过一回,病骨憔悴、惨败脱形。陛下什么绝色没见过,又岂会看上那般?” “依老夫看,陛下多半还是看重他在南疆治理的才干。早就对其治下丰饶眼红久矣,如今人到了手上,自然要为己所用、榨干才是。” “未必尽然,我瞧陛下日日眼神,都要黏那南疆世子身上了。怕是当真……喜欢得紧呢!” 一切议论,如细密银针一根根扎进姜云念耳中。 让他连日来辗转反侧,彻夜无法入眠。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毒蛇缠绕。心脏不安狂跳,仿佛随时要坠入万丈深渊。 不可能。 不会的。 皇兄他……怎么会对景昭? 然而南疆两年,姜云念又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李惕的魅力所在。 李惕生得清峻舒朗,气质光风霁月,于雪山脚下策马飞驰时那份洒脱不羁无人能及。 可他真正令人沉沦的,却从来不在皮相风姿。 他还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政经史策、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身上却又没有半分骄矜之气。 也会蹲在田埂边与老农细说节令,为培育新稻在田间忙碌整季,会连夜赶工为边境流民的安置生计,南疆百姓任何难题求到他面前,他都会认真倾听,竭尽全力去想方设法妥善解决。 对寻常人等尚且如此。 可想而知被他全心全意爱着,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李惕爱人,便是极致的诚挚与专注,愿将整颗心都捧出来,炙热又坦荡,让人无法抗拒。 姜云念至今也难忘那些日子——李惕陪他一同策马,踏过玉龙雪山脚下无边无际的花海,在月夜对弈饮至天明。 自然,两人偶尔也会因些琐事闹些小脾气。但入了夜,在耳鬓厮磨的温存里,两人又会和好如初,亲密更胜从前。 在李惕身边的那些日子,仿佛终日沐浴在永不消散的暖阳里。 姜云念是在彻底失去后,在无尽的悔恨与孤寂中,才尤为将这一切看得如此清晰透彻。 当年的一日一日…… 何等弥足珍贵。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得上他。 所以当年,他才会跪在姜云恣面前不断哀求:“皇兄,李惕其人,任谁遇上他,了解他,大抵也都喜欢他的。” “真的,皇兄若是见过他,同他说过话,就会明白……臣弟为何愿意放弃一切,也想带他远走高飞。” 但彼时的姜云恣,毕竟没见过李惕。 因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冰冷而不屑嗤笑:“云念,不过两年光景,你为了这么个人,真是疯得不轻。” 37. 皇兄当年冷斥他疯魔。 可如今,皇兄也见到了李惕……可曾有一瞬间,明白了他当年的痴狂? 可曾也生出那种无法抑制的、想要将这人彻底据为己有的冲动?可曾……也后悔过将他摧折成如今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恐怕,都有了吧。 姜云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锐痛传来,却不及心中毒火灼烧的万一。 皇宫大内守卫森严,他不得近,但城郊温泉别苑却不同。 借着母后与赵国公的暗中安排,他易容改装,混入普通侍卫之中,终于得以潜至近处。 然后他便看见了…… 看见李惕毫无反抗,任由皇帝亲手抱下马车,被一路抱进温泉暖阁,浸入氤氲着热气的泉池,全程就那么乖顺地倚靠在皇兄怀中! 看见皇兄手掌贴在他小腹上,循循揉按,又时不时端起温热的茶水,或是将药膳一勺勺喂进他口中。 看见小神医叶纤尘侍立地热亭外,时不时奉命入内施针,与皇帝低声商议着李惕病情。 李惕又瘦许多…… 肩胛骨嶙峋地撑起雪白的中衣,腰肢仿佛一折就断。 姜云念死死盯着姜云恣将他圈在怀中,一点点温柔又熟练地按揉,心头如淬了毒。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南疆,李惕中蛊尚浅时,夜晚腹痛也会这般依赖地靠在他怀里,将冰冷抽动的小腹主动挺到他掌心:“云念……疼。” 李惕生得宽肩窄腰,连带着小腹也是平坦紧实,他几乎一掌就能完全包覆。 无数个夜里,他便是一手掐着他柔韧的腰肢,一手替他耐心揉抚,直到那绞痛渐渐平息。 直到真相败露。 李惕痛到满榻翻滚、弯折自残,却用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推开他伸过去的手,嘶哑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恨意:“滚,别碰我……” 他让他滚。 可真正的罪魁祸首,明明不是他啊! 如今,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正被李惕放心依靠着,用那双沾满罪恶的手正状似温柔地暖着、护着李惕那因蛊虫躁动而微微隆起痉挛的小腹。 甚至在李惕因疼痛而蹙眉时,姜云恣还微微红了眼眶,一脸真挚而无措的心疼!!! 荒谬。 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绝伦的事吗? 38. 这两年困在琼州,姜云念可想通了太多事情—— 他与皇兄一母同胞,可生来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他自幼虽养在德妃膝下,却从未忘记冷宫中受苦的母亲与兄长,一直暗中接济。后来,更是为了助皇兄稳固帝位、收回南疆,才答应去南疆,欺骗李惕,做下那等违心之事! 他是重感情,讲手足情谊的。 可兄长呢? 明明一切都是皇兄的谋划,皇兄的过错。 可当他被李惕决绝地赶出南疆,心如死灰地回京,哭着跪求皇兄去向李惕赔罪,哪怕只是说清真相,减轻李惕对他的恨意时…… 姜云恣却不仅不肯,反而将他痛骂一顿,转头便一道旨意将他贬谪至天涯海角的琼州! 连身边忠心耿耿的仆从都看不过去,在流放路上为他哭骂,说陛下太过冷血算计,不顾他人死活。那时他还傻傻地为皇兄辩解开脱,说皇兄只是一时气恼,等消了气,或许就会召他回京。 可结果呢? 皇兄不仅将他扔在琼州,让他归京之日遥遥无期,他竟还—— 姜云恣明知道李惕是他的人!! 明知道他可为李惕放弃一切,什么都不要。 更明明知道当年一切若非他在背后逼迫操控,他与李惕本是两情相悦,一生一世一双人。 姜云恣明知自己才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如今竟敢用那双沾满算计的脏手去触碰李惕,还在这里装出一副忧心如焚、情深似海的模样! 他他他…… 他竟还敢偷吻他!!! 温热的唇状似无意,蹭着李惕微微汗湿的鬓角,厮磨得那么自然、那般亲密无间。 仿佛他们早已如此相濡以沫了多年! 39. 姜云念浑身颤抖,只恨无法上前对质。 毕竟,母后与赵国公筹谋还有后谋,而他此刻必须忍住。不能逞一时之快,坏了全局。 因而,他也只能继续佯装普通侍卫,死死掐着手心,盯着温泉池中那刺眼锥心的一幕—— 眼睁睁看姜云恣蹭过李惕鬓角后,眼神更加幽暗晦涩。 十六日,蛊虫渐歇,该回宫了。 可此刻温泉之中,姜云恣却抱着李惕流连不肯撒手。 目光每一寸,都像是用舌尖在李惕周身舔过,随时压抑着将人拆吃入腹的冲动。 姜云念胸中灼烧,脑子嗡嗡响。 池水温热,水汽氤氲。李惕似乎恢复了些力气,抬眼看着雪粒子细细敲打着亭檐,远处山峦覆着皑皑白雪,天地一片寂静的纯白。 温泉很暖和。 腹上的大手还在抚着,有他熨帖,这次蛊虫真的被安抚得很好,肚中难得有片刻安歇。 可那抚触,却一次次勾起别样的、难以启齿的煎熬。 李惕在他怀中,安心又焦躁,舒服又想逃。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坏掉了,满脑子矛盾的念头。 姜云恣环着他,自然看得分明。 李惕越是隐忍,他越是一次次不经意地蹭过。 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战栗,看着他憋得眼尾泛红、不住摇头的可怜模样,眼底便漾开更深的幽暗。 他能感受到李惕无数次咬牙死忍、欲言又止。 玩心大起。 以至于最后…… 泉水滚烫,潺潺流淌,掩盖了李惕死死吞入咽喉的声音。世子腰腹紧绷,在他怀里无声惊喘,最后脱力失神摔靠过来的一瞬间,姜云恣心满意足。 将人紧紧圈住,安静抱了好一会儿。 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消化了浅浅的自私甜蜜。 才好整以暇地抬起头。 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池边侍立的某道身影—— 那个易了容、换了装,却掩不住眼中滔天妒火的“侍卫”。 呵。 有人自以为秘密回京,殊不知从他离开琼州的那一刻起,他每日的行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早已一字不漏的成到了御案之上。 之所以此刻还容他在这儿看着…… 不过是想让他看清楚而已。 他的所有妒火、谋划、眷恋、不甘,在帝王绝对的实力与掌控面前,是多么的脆弱不堪。 呵。 螳臂当车,何其可笑。 不说别的。 就说他的蠢弟弟不会真的觉得,皇帝随行的侍卫里能轻易混进生面孔吧? 10. 第 10 章 40. 温泉三日,波流暗涌。 李惕却无知无觉。 他毕竟被蛊虫折腾了三日,又在姜云恣的揉抚下泄了精元,实在筋疲力尽,回宫路上全程依在皇帝怀中昏昏沉沉,没力气想其他。 偏又做了一个不该的梦。 梦里,他一样是这副破败身子,自己都觉得枯槁可笑,眼底偏又还有几分南疆世子时的骄傲。 烛火摇曳,他对姜云恣道:“臣如今这般模样,实是……不配,也不该肖想。” “可若陛下只是怜悯,再无其他。还不如,就放臣早日离开,自生自灭。” 梦里一片模糊,姜云恣笑非笑看着他,看似温柔,却始终没有回答。 醒来时,脸颊一片湿凉。 一只手轻柔蹭过他眼角,姜云恣在耳畔柔声唤他:“李景昭,醒醒,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李惕怔怔睁眼,才发现自己竟落了满脸的泪。 皇帝衣袖一点点给他拭干。 那般温柔关切,心疼珍视,李惕却再提不起梦中的半点勇气。 车马粼粼,碾过宫道积雪。 良久,李惕恹恹窝在他怀中,忽然问他。 “陛下万人之上,为何……身边连个侍奉的宫人都没有?” 远处宫墙的琉璃瓦上覆着薄雪,在夕照里泛着冷淡的光。 姜云恣低笑:“此话奇怪。世子在南疆,不也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李惕闻言,垂眸自嘲。 他又哪里懂什么洁身自好?不过是年少时目下无尘、心气太高。 南疆也与中原风俗不同,周边许多部族皆奉行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又父母恩爱和睦,只有彼此,他从小耳濡目染,便觉得本该如此。 既然一生只寻一人,他那时自然……眼睛长在头顶上。 不是最好的,他才不要。 才会身边位置一直空着,最后等到个骗子。倒不如早早逍遥快活了,也是可笑。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 姜云恣缓声道:“朕其实也并非生性高洁。只是自小见惯了先帝荒淫,看多了宫中后妃不幸。” “端惠贤良的皇后郁郁而终,骄横跋扈的贵妃残害宫人,无数宫妃男宠你方唱罢我登场,却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李惕微凉的手背: “父皇为发泄一己私欲,害得那么多人凄苦半生。朕不想那样。” “何况这宫中孤寒,处处刀光剑影。身后若无人可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朕也不愿让信不过的人近身,更不想像先帝一般一心只为那档子事,实在是……没意思得紧。” “朕也想过,若有人常伴身侧。“ “知冷知热,可信可靠。朕累时能托付政务,难时能并肩而立。不必猜忌,无需防备……” 未尽之言,在沉默里无声蔓延。 李惕无色的唇微微动了动。 心被温水浸过,微微发烫,却片刻只被更深的悲凉淹没。 他可以吗? 做那个留在他身边、可信可靠的人? 原本……或许尚有机会。 他们理念相近,常能秉烛夜谈到天明。他能为他分忧政务,更愿尽力挡住射向他的明枪暗箭。 他还可以带他去雪山脚下策马,教他那些理不清的边贸门道,带他尝从没喝过的马奶酒,跟他说他不曾见过的风土人情。 姜云恣看起来很强悍,实则很孤单。 他也想陪他,做他最信任的臣子、最知心的友人,替他分担重担,甚至…… 可如今。 李惕闭上眼,小腹原在姜云恣掌下揉抚已不疼了,此刻又因堵着一口心绪而再度隐隐作痛。 如今,他一身的病,多帮他批几本奏折都会累得直喘。大概再没几年可活,又与十七皇子有过那样一段不堪的过往。 姜云恣多半,也不会愿意要他。 41. 李惕如何知晓,这一刻,在他想着若能一切重新来过,他干干净净地遇到姜云恣,该多好时…… 姜云恣却在想,自己刚才一席话说得如何? 可在李惕心中又更好上几分? 唯独马车外风雪中,姜云念几欲癫狂,下唇都咬出了血。 骗子,骗子,骗子! 为何皇兄洁身自好,这个问题他当年也问过。 彼时刚登基的姜云恣斜倚龙椅,狷邪一笑,眼底全是冰冷算计: “皇后之位空悬,各方势力才会死死盯着那个位置,互相撕咬、彼此牵制。更无人能凭子嗣要挟朕,朕才能坐稳这把椅子。” “至于后宫人选,当有的时候自然会有,眼下不急。” 姜云恣便是那样的人。 天生帝王骨,每一步都是权衡。他哪里需要什么“信得过的人”,哪里会寂寞到想要“有人陪在身边”? 全是矫饰! 没有一句实话,可李惕信了! 姜云念死死咬着牙,嫉妒如毒藤。他同李惕朝夕相处两年,太了解这个人——他知道他这个反应,必是信了!!! …… 又过数日,承乾殿暖阁。 姜云恣忽问靠在榻上看书的李惕:“可想偶尔随朕上朝议事?” 李惕才将养一个多月,远未大好。 姜云恣自然舍不得他累着,却也不忍看他整日困在西暖阁—— 李惕是才华横溢的鹰,终究不是能被豢养的雀。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他将皇宫逛遍,又把宫中深藏的前朝秘辛饶有兴趣地翻了几卷后,渐渐意兴阑珊。 倒是替他批阅奏折时,眼底还有些光亮。 姜云恣有时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让他劳神,真怕累坏了他;不让他做事,又怕他闷出心病。 李惕倒是很愿意上朝。 且才去一两回,才干便显露无疑——户部报上来一团乱麻的漕运账目,他扫一眼便能指出关键错漏;工部与兵部为边关筑城费用扯皮,他三言两语便切中利害。 连当年天天参奏南疆谋逆、这数月也最看他不顺眼,日日上折子骂他的老臣,几日后也不得不叹一句:“靖王世子……确有大才。” 姜云恣在龙椅上瞧着,也跟着骄傲又得意。 当然,再多臣子心服口服,也不可能没有逆臣老贼前来叫板。 然后姜云恣就又发现了…… 李景昭想怼人,那嘴可真像是抹了毒啊! 可谓是引经据典,字字诛心,偏又句句在理,顷刻便能把倚老卖老的权臣气得胡子直抖、脸色发青,抽抽着却又半句反驳不得。 姜云恣简直看得乐不可支。 实在是李惕这些日子在他面前一向温和有礼。 这副模样,才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南疆的心腹大患来。 不过嘛。 李景昭见朕之前桀骜,见朕之后却温柔似水。他,咳……对朕毕竟不一样。 嗯。 42. 于是那几日,姜云恣心情极好。 直到某次下朝后回来,恰撞见李惕更衣时,看到他腰腹上层层缠绕的束腹带。 冲过去扯开一看,瘦骨嶙峋的小腹早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姜云恣真的差点没当场气疯。 “李景昭,你怎敢如此糟践自己身子!” 那是他第一次吼李惕,全程气得声音发颤,骂完,转身又去太医院揪出正在捣药的小神医叶纤尘。 此人是太医院院判的养子,从姜云恣儿时在冷宫饿得偷人家包子时就相识。他登基后也没少照拂优待此人,结果姓叶的却嫌脑袋重用不上了,身为太医竟敢纵容病人欺君! 叶纤尘这几年在外游历多年,野性难驯,竟也敢顶嘴: “陛下是名医,还是我是名医?一个时辰的短暂束缚,既能镇痛固本,又不伤根本,为何不可?” “你……你!” 好好好。 他是皇帝,却不仅管不了李惕,也压不住这放肆的小太医! 那一日,御书房众臣噤声。 真的自打登基,还没见人能把成日阴森森、笑眯眯的陛下气成过这样。 到底什么人那么厉害? 然而气归气,当晚回去一见李惕多替他批了几本折子,皇帝又心软,忙不迭问他身子如何,又将人揽进怀里一如既往一下下揉着。 就连叶纤尘,他也不敢真的得罪。 谁让这人是眼下唯一在南疆待过几年、与当地巫蛊师通吃同住、认真研究过一些解蛊之法的人!? “按说施蛊人多半都能解蛊。只可惜世子腹中蛊虫施蛊者已死,偏生还是并无弟子传承的独门高手,就麻烦许多。” “为今之计,也就只弄是等一年后,待世子将养好了,能承受起‘以毒攻毒’之法。” “当然这般解蛊,过程自然极为痛苦。” “过去还有人活生生熬不住,疼死过去的。” “所以眼下,更要务必叫世子好好养着,不可懈怠!” 43. 姜云恣逼叶纤尘保证李惕解蛊不会熬不住,叶纤尘摇头,只说先养着,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在那之后,皇帝又默默心塞了数日。 大概眼下唯一的安慰,便是他养人的本事,姑且还算得上卓有成效。 很快又过两月,冬雪消融,春暖花开,李惕除了能喝下药粥,也能渐渐进些正常饭食了。 有时两人常在暖阁对坐,他还能稍微吃下写点心。 也越发有多余的精神,同姜云恣一起批阅奏折,推演如何对付赵国公一党。 既是暗戳戳共谋,赵国公一党的秘辛底细,姜云恣对李惕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唯一没告诉他的,是姜云念回来了。 倒不是怕什么。 之所以至今放任姜云念在暗处窥伺,正因没什么可怕。 毕竟,姜云念但凡有点脑子,当年在南疆也不至于被轻易拆穿。 亦不会好不容潜回来京城,却又大费周章冒着暴露风险潜入温泉别苑,只为验证兄长是否染指他昔日旧爱,气得发抖都没直接给他一刀。 真的太无可救药了。 蠢得脑子一团浆糊,连纯粹的坏人都不如。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狠毒,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心软。 姜云恣根本懒得多看他一眼。 至于他会不会有朝一日狗急跳墙,跳到李惕面前说出当年真相…… 一个是处处风流债、无真才实学、又拿不出证据的背叛者,一个是日日亲手为他揉腹止痛、为他遍寻名医、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疼惜照拂的帝王。 傻子都知道该信谁。 姜云念从来不是问题。 有他没他,于姜云恣而言,无非是收拾赵国公的快慢罢了。原本他想兵不血刃,从党羽内部慢慢瓦解。 那如今既然事情有变,他也不得不加快布局。 无妨。 他长这么大,刀光剑影里来去,什么阵仗没见过? 姜云恣不纠结这个。 倒是另一件事,让他近来十分的…… 叶纤尘前几日又得了本苗疆古籍,一脸严肃地把他拉去太医院偏殿。 “陛下,臣研读古方近有所得。”小神医指着竹简上一行虫蛀般的古字,“揉抚止痛,终究隔了一层。若以龙根阳气从内暖着,更能直达病所,缓解蛊虫阴寒躁动。” “……” 人言否? 姜云恣盯着那行字,脑子嗡嗡作响。 叶纤尘倒是面不改色,继续用探讨医理的口吻严谨道:“只是有一事须谨记——只能暖着,龙精却属至阳炽烈,于世子如今体质而言,恐成断肠毒药。陛下需得……忍住。” 姜云恣:“…………” “此事臣已同世子提过。只是世子宁死不肯,仍需陛下劝解。” 姜云恣:“……………………” 那一日,他都不知如何面对李惕。 倒不是不肯贡献龙根,为他医治。 只是这法子实在……!!!何况要他只能暖着、忍着?他平日光是揉揉腰腹,就时常要暗自压下邪火,若到时候一不小心,反而害了李惕…… 这事便暂且搁下。 谁知过了几日,叶纤尘又捧着那卷古籍找来了。 “陛下,臣之前读的版本不全,今日补全了后卷。古籍有载:龙涎、龙精都可以其至阳之气调和体内阴寒,于养元固本,亦大有裨益。不会变成穿肠毒药。” 他合上竹简,认真总结:“如此,这就好办了。” 姜云恣:“……” 好办? 什么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