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的纸片人总想和我贴贴》 第001章 纸片人MO 写在开头:女频向男主无限流,偏群像,伏笔狂魔(这是重点)。 所有组织内角色单方面箭头主角!皆有原因! 组织文,主角会亲自做任务,雷的请退出。配角不是蠢角! 因为没有找到同类型文,缺粮的我选择自己产粮!读者大大轻喷~ 感谢看完前言,以下进入正文咯~ —— 雷声轰鸣,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房间。 楚无微微蹙眉,糟糕的天气仿佛他此时心情的写照。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疲惫的脸,眼下的青黑在阴影中愈发明显。 他机械性地滑动着求职软件,又是一堆“已读不回”。 房东的催租信息又来了,他瞥了一眼,手指烦躁地划开,假装没看见。 又是一道闪电劈开,他的拇指突然悬在半空。 一个陌生的像素风图标突兀地出现在主页: 粗糙的黑色漩涡,下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救世主的养成游戏】。 “什么玩意?” 楚无皱了皱眉,估摸着是不是点到招聘软件上乱七八糟的广告,长按图标打算卸载。 可弹出的选项却没有卸载的选项。 “靠,什么流氓软件!” 楚无暗骂一声。 第五次尝试失败后,他自暴自弃地点开应用。 他打定主意,要是实在卸载不了,就去刷机。 开屏瞬间,立时弹出了一行“深渊出品”的小字。 紧接着炸开的弹窗用廉价特效堆砌出浮夸的宣言: 【S级角色!开局免费送!拯救世界的天选之子就是你!】 与此同时,恢宏弦乐混着电子合成音轰然炸响,震得手机扬声器发颤。 盯着眼前疯狂闪烁的屏幕,楚无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自己手机离报废不远了。 就在他准备关机时,广告窗弹出了新的一行字: 【S级角色抽取中……请等待!9!8!7……】 “抽你大坝!”楚无直接长按关机键。 然而手机毫无反应,而是坚挺地亮着,自顾自地进行着倒计时。 【……3!2!1!】 【恭喜您!获得S级角色:MO(首登赠送)】 手机自顾自地响起叮呤咣啷的庆祝声,屏幕中央跳出一个制作精良的像素动态人物卡: 那是一个将面容隐藏在口罩后的黑发青年。 高领外套与长裤裹住全身,裸露在外的肌肤都缠着惨白的绷带。 忽有微风掠过,他额前碎发被轻轻掀起,露出一双冰晶般透亮的灰蓝色眼眸,瞳孔里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看着精致的卡面,楚无关机的动作突然停下了。 “这破游戏,美工这么牛X的吗……” 他不禁提起了一丝兴趣,点开角色详情。 —— 角色:MO(莫) 等级:S[+]点此查看详情 天赋:吞噬[+] 关系:??····[+] 装备:暂无[+] —— 楚无:? 这种攻略游戏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他恨恨地点了点卡面,指尖戳在MO绷带缠绕的手腕上。 屏幕里的像素青年微微一动,竟然缓缓地抬起手臂,绷带缝隙间隐约露出苍白的皮肤。 下一秒,手机突然震动,一行红色的提示弹出: 【交互模式已启动。】 楚无还没反应过来,屏幕里的MO忽然抬起眼,灰蓝色的瞳孔直直盯向他。 口罩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地传来: “……别乱碰。” 楚无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卧槽!?这小游戏还能语音互动!”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屏幕,发现MO的好感度条竟然微妙的跳动了一下。 随后依旧保持着一颗心的进度。 楚无眨了眨眼,试探性地又戳了戳MO的绷带。 这一次,MO猛地将手缩到胸前,撇过头: “再碰就吃掉你。” MO的声音冷得像冰,绷带下的指尖微微收紧,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冲动。 好感度条又跳动了一下,隐隐有往下降的趋势。 楚无愣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啧,还挺凶。”他小声嘀咕,却莫名觉得有趣。 他还是头一次玩这种……小游戏。 犹豫片刻,他作死般地又戳了一下MO的脸。 这一次,屏幕里的青年猛地转过头,灰蓝色眼眸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绷带如活物般骤然窜出,瞬间覆盖住整个屏幕。 与此同时,屏幕多出了一个弹窗: 【MO对你的好感度不足,拒绝了你的互动。】 楚无面无表情地盯着弹窗,悻悻地抽回手指。 “这纸片人脾气真大。”他吐槽了一句,叉掉弹窗。 卡面已然被绷带覆盖,什么也看不到。然而属性值还是能点开的: —— 等级:S[-] 生命:1230/1230 力量:225 敏捷:330 体质:29 精神:84/84 —— 楚无目前也只有这一个角色,对这位S级角色的属性也没什么概念,简单扫了一眼又点开天赋: —— 天赋:吞噬[-] 主动触发:目标生命值低于10%(仅可对精英/BOSS生效) 效果:立即吞噬目标,并赋予自身“精神衰弱”状态(精神属性-10,持续30分钟) —— 关系:??····[-] 当前:……别做那种无意义的试探,无聊。 —— 楚无盯着“当前”一栏。 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该不会是个傲娇吧?”他忽然笑出声。 关闭详情页时,楚无的心情已经微妙地转变了。 原本打算卸载的冲动不知何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跃跃欲试的好奇。 这个连图标都很粗糙的像素游戏,意外地勾起了他的兴趣。 主界面有四个版块。 【抽奖-商城-角色-任务】 【抽奖】和【商城】还锁着灰蒙蒙的图标。 楚无的视线在【角色】和【任务】之间游移,随即点开了任务一栏。 简洁的任务面板上,孤零零地挂着一条新手任务: —— 【新手任务:车厢大扫除】 ◇指定角色:MO ◇任务背景:哎呀呀,居然有不懂事的小诡异溜进MO即将乘坐的列车上捣乱!MO很不高兴,绷带都要气松啦!他认为诡异打扰了他旅途的兴致,他要把它们记录到黑名单上! ◇MO的心情播报:这些脏东西…… ◇任务目标:把捣蛋鬼清理出去,并把捣蛋鬼记在小本本上。 ◇任务奖励:开心糖果×1(据说能让他的绷带不打结~),积分×100 —— “……?” 楚无盯着“开心糖果”的说明上,表情逐渐微妙起来。 他点开MO的实时状态栏: 【当前心情:烦躁】 所以……这位浑身缠满绷带、疑似危险分子的人物,居然是个有洁癖还爱记仇的傲娇!? 该不会缠绷带是因为嫌脏吧! 第002章 这些脏东西 站台空荡,冷白的灯光下,警戒线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道脆弱的结界。 年轻警员小跑过来,制服领口被汗浸湿,手里攥着对讲机,低声朝着中年人报告: “领队,周边已经疏散完毕,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目光不受控地滑向那节孤零零蛰伏在铁轨上的列车: “里面到底什么情况?消防和医护都在待命,我们是不是该——” “待着。” 中年警员打断他,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滤嘴,灰白的烟灰簌簌落在锃亮的皮鞋上。 他盯着车厢的方向,瞳孔里晃动着濒临溃散的镇定: “从现在起,这里只能进不能出。” “可总得有人进去确认……” “确认什么?”中年警员猛然转身,眼白里缠着血丝,声音猛地拔高:“我说了封锁站台!”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 “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情了……” 年轻警员这才注意到,领队的太阳穴上沁满了细汗,面色惨青。 他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警戒线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车厢门缝下,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在月台下蜿蜒出诡异的纹路。 领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一把拽住年轻警员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现在!立刻!把警戒范围扩大五百米!” 警戒线外的阴影里,一只野猫炸毛弓背,冲着列车发出凄厉的嚎叫,下一秒却突然噤声,夹着尾巴逃进了黑暗。 …… 【任务指引:请前往9号站台,倒计时600s】 楚无接下任务后,手机屏幕就自动切换为横屏模式,呈现出一个精致的像素风格3D世界。 画面采用第三人称视角,细腻的像素纹理勾勒出令人惊艳的场景细节。 屏幕中央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装束中的小人,唯有零星裸露的肌肤缠绕着绷带。 黑色碎发下,口罩遮掩了大半面容,整个人散发着阴郁而危险的气息。 此时,这个像素小人正置身于某个不知名的卫生隔间里。 “别说,虽然是像素风,但场景设计还是相当精致的。” 楚无暗自赞叹了下游戏的美术水准。 操作界面简洁明了,左侧是螺旋状移动遥感,右侧排列着多个按钮,分别是跳跃,普通攻击,技能。 屏幕左上角则是标着数字的红色血条。 他试探性按下普通攻击。 角色立即向前挥出一记重拳。 面前的像素门应声破开一个大洞。 “哦?打击感不错。”楚无眼前一亮。 连续普通攻击。 角色流畅地施展出一套连招动作。 整扇像素门在特效中轰然倒塌。 “居然还有场景破坏特效!” 楚无顿时来了兴致,操纵着角色对着周围的建筑胡乱攻击。 他本来想尝试模仿MO那个甩绷带的操作,但在技能列表找了半天,没找到动作,悻悻作罢。 当MO终于收手时,放眼望去,四周已无一块完整的砖块,整个空间已经变成了完美的废墟。 —— 当前场景破坏率:91% (超过80%将影响任务评分) —— 楚无这才遗憾地停手,瞥了眼还算充裕的倒计时,从容地控制着角色朝着9号站台走去。 列车静静停靠在月台,昏黄的站台灯在浓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圈。 四周寂静得只剩下游戏背景里隐约的风声。 楚无操控着MO缓缓朝着站台方向移动,像素风格的靴子踏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还没等他真正靠近警戒线,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NPC就快步走了过来。 他们头顶冒出对话气泡,格外醒目: 【帅哥,等一下,现在这里不能进!】 【里面在进行高压电测试,不要靠近!】 楚无眼睛一亮,兴致盎然地等在原地,以为是触发了什么剧情。 两名像素小人走得更近了,又开始嘀嘀咕咕,头顶上的气泡也刷新了出来: 【老黑,你瞅他身上的绷带没?】 【缠着绷带,cos木乃伊……?】 两个像素警察此时正站在角色MO的旁边,头上时不时冒出一两句对话。 【帅哥,你没事吧……】 【你需不需要帮助?】 楚无操控着MO围着他们转圈,手指在他们身上戳来戳去,结果一个互动的按钮都没能弹出来。 “切,还以为能互动呢……”楚无撇了撇嘴,突然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他猛地划动屏幕,操控MO灵活侧身,从两个警察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 警察NPC顿时手忙脚乱,头顶冒出混乱的乱码符号,随即转变成了【!!!】。 他们立时转身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动作敏捷的MO。 “嘻嘻~” 恶作剧得逞的楚无嬉笑一声,操控着MO冲向站台深处。 身后两个像素警察的对话气泡还在徒劳地闪烁着: 【喂!快回来!】 【停下!里面危……】 最后一个字还没显示完,MO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站台的阴影中。 此时的MO已然在楚无的操控下进入了车厢。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整个车厢内壁爬满了猩红色的菌丝,像是有生命般随着气流微微颤动。 地面上凝结着厚厚的血痂,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恶心的黏腻声响。 “……” MO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口罩下的嘴角厌恶地抿起。 虽然戴着口罩,但那股属于诡异的恶臭还是无孔不入。 心情播报适时弹出: 【当前状态:烦躁】 【备注:脏死了……】 踏入第二节车厢的瞬间,若有若无的呓语声开始在耳边萦绕。 那声音尖锐又空幻,听得人头皮发麻的同时又烦躁异常。 “这音效也太真实了吧……” 楚无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些,突然觉得这杜比环绕音不要也罢。 再往前几步,地面上的阴影突然扭曲蠕动起来。 几只漆黑的【影子诡异】猛地窜出,像液体般缠上MO的脚踝。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表面不断浮现出扭曲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尖啸。 “卧槽!!!” 楚无被这突如其来的跳脸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指在屏幕上疯狂乱划,却阴差阳错触发了之前一直没能触发的绷带技能。 MO受到指令,绷带瞬间暴起,如同利刃般将影子诡异搅碎。 黑色胶状物四散飞溅,在地面上蠕动着想要重组,又被MO狠狠踩碎,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叽”声。 【当前状态:极度烦躁】 【备注:这些恶心的东西弄脏了我的绷带……】 楚无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屏幕上流畅完成的连招,忍不住吐槽:“所以这游戏的技能是要靠吓人来解锁的吗……” 第003章 新手任务进行中 就在楚无准备继续操作时,游戏画面突然进入强制剧情画面。 MO旁若无人地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一方纯白手帕,开始慢条斯理地擦着绷带。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丝毫看不出心情播报里“极度烦躁”的痕迹。 手帕拂过绷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状态栏突然弹出金色边框提醒: 【当前状态:清洁中……】 【备注:安静。】 楚无疯狂滑动摇杆,画面中的MO却连头都不抬,只有他头顶的进度条在不断的前进: 【清洁进度:46%……】 “这游戏……”楚无哭笑不得地看着完全不听使唤的像素小人,“居然还有强制待机动画?!” 直到动画结束,MO这才大发慈悲地把操控权交给楚无。 【当前状态:记仇中……】 —— 【MO的记仇图鉴更新!】 新收录诡异物种:影魇 ◇特征: 1、黑乎乎一坨 2、坏心眼,会缠人脚脖子 3、砍碎后像果冻一样乱蹦 4、叫声很讨厌 ◇战斗体验: 又黏又吵还甩不掉…… ◇应对建议: 1、直接搅碎,最解气! 2、准备消毒喷雾……这很重要! —— “……” 楚无抽了抽嘴角,对着这份充满个怨气的“图鉴”陷入沉思。 所以……状态栏里那个【记仇中】的图标,原来真的是在记仇!? 任务说明上的记仇小本本,真的有这种东西!? 楚无操控着MO继续探索,穿过几节车厢,沿途绞碎了几波不知死活的影魇,前方突然冒出“咔哒、咔哒”的气泡。 哦? MO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前方,一个扭曲的身影正以诡异的姿势扭动着。 那曾经是个人类—— 或许现在还是。 只是它的头颅已经被某种诡异蜘蛛完全占据,八条细长的节肢从脖颈处穿刺而出,将整个头颅改造成了它的移动巢穴。 蛛丝缠满了人类的四肢,像操纵木偶般控制着这具躯壳。 被寄生的头颅低垂着,凌乱的黑发间隐约看见眼眶塞满的蛛丝,远看还以为是翻白的眼球。 “卧槽!这什么阴间玩意儿!” 楚无怒骂一声,这画面比影魇掉san十倍! 他本能地狂点攻击键,MO身形一闪,如同鬼魅朝着蜘蛛人冲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诡异的主体被整个斩落,头颅滚出几米远,喷溅出浓稠的莹绿色汁液。 被解放的躯壳缓缓跪倒,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 但那些刺入脖颈的节肢仍在抽搐,在地面上划出凌乱而执着的轨迹。 MO低头看了看沾染上绿色液体的绷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然而,前方车厢深处,更多被寄生的躯壳正以诡异的姿态蠕动而来。 它们扭曲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嘴角撕裂至耳根的弧度仿佛在讥诮着什么。 “唰——” 寒芒闪过。 没等寄生躯壳前来,楚无便操控着MO冲上前,手起刀落,头颅在地上滚出老远。 还不等无头的躯壳倒下,第二道寒芒已然亮起。 “噗嗤!” “咚!” “唰!” 此起彼伏的斩击声中,一颗接一颗头颅滚落。 转眼间,车厢地板已经堆积起小山般的残骸,饶是像素画面也掩盖不住这骇人的场景。 “漂亮啊,直接秒了!” 楚无忍不住拍案叫绝! 屏幕中的MO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 那些看似可怖的怪物在他面前,简直就像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操控MO打怪,手感爽快,动作也利落,简直就跟看电影一样舒畅! “这效率,杀鸡都用不上牛刀啊!” 砍怪如切菜,楚无这下是彻底体验到了大佬炸鱼的快乐。 他兴奋地搓搓手,操控着MO干净利落解决完最后一个敌人。 MO收势而立,绷带上的莹绿色液体已然干涸成难看的污渍。 他低头检视,口罩下的嘴角又往下沉了几分。 【当前状态:清洁中……】 画面再度进入强制待机动画,然而这次楚无只是勾着嘴角,面露柔情: “咱家MO真是个好孩子~” “爱干净,爱干净好啊……” “擦完咱们继续去切……啊不是,是去砍怪!” 楚无此时已经开始暗戳戳期待BOSS怪的到来,毕竟MO的天赋【吞噬】只能用在精英怪或者BOSS怪身上。 强制待机动画结束,MO又成为了干净的猪猪男孩。 楚无操控着MO继续朝车厢深处走去。 他看着映入眼前森然恐怖的像素画面,准备打起精神迎接BOSS战! 进入最后一节车厢,出现在屏幕中的是一片混乱的场景。 整个车厢被暗红色的菌毯覆盖,那些黏腻的菌丝像活物般蠕动着,表面渗出不知是血液还是什么的猩红液体。 天花板上垂落的菌丝如同血管般搏动,此时的车厢像极了生物的腹腔,正在消化着什么。 七八个瑟瑟发抖的像素小人,抱团挤在角落,头顶上不断刷新着求救的气泡: 【救救我们……】 【救命啊……】 【不要、不要!】 【它又要醒了!】 而挡在它们面前的,是一株足有三米高、长得像变异食人花的植物。 它盘踞在车厢中央,粗壮的菌柄如同巨蟒般蜿蜒扭曲。 无数菌丝触须从主茎蔓延而出,缠绕悬挂着尚未消化完的人类残肢。 菌柄上方,被无数菌丝缠绕出一个巨大的花苞。 花苞有节奏地一开一合,深处传来湿黏的蠕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 【精英怪:腐殖·蚀生菌】 “放大版食人花啊?就这?” 楚无盯着精英怪,嘴角撇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想着NPC们说它要苏醒,他也不敢磨蹭,连忙操控MO甩着绷带A了上去! 银白色的流光在昏暗的车厢内划出凌厉的轨迹,那些绷带在MO的手底下如同活物般缠绕上蚀生菌粗壮的菌柄,轻而易举地撕开了数道入骨三分的伤口。 巨大的蚀生菌简直就像个活靶子等着挨揍。 它挥舞而来的触手速度虽快,却没有MO游走的动作快。 屏幕上特效乱飞,三下五除二,蚀生菌的血条就已经剩下一层血皮。 楚无正暗搓搓点开天赋技能准备开大,却突然僵住了动作。 他看见地面菌毯剧烈蠕动,那些被斩断的残肢竟重新爬回了主体,精英怪头上的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窜了一截。 “什么玩意?” 楚无瞪大眼睛,盯着不断往前窜的血条,只觉自己现在就是个三无产品…… 无语、无助、无力。 【精英怪:腐殖·蚀生菌】 【特性:再生】 楚无盯着精英怪头顶刷新出来的信息,只觉一阵心塞。 “这玩意是属蚯蚓的吗?!” 楚无操纵着MO继续游走进攻,一边疯狂吐槽,就这样硬耗了十分钟。 但无一例外,血条一见底,再生就发动。 必须想办法打断它的回血。 第004章 智能NPC 车厢内的空气黏腻得令人窒息,猩红的菌丝残骸铺了满地。 MO的绷带不知是用什么做的,甩了那么久居然没有一点损坏的迹象,只是沾满了汁液,让MO的状态更新为【烦烦烦烦】…… 楚无的拇指关节因持续高强度操作而隐隐发酸,掌心沁出的手汗在手机上留下细小的水渍。 又是十分钟。 楚无终于想明白了这个精英怪的性质了。 完全就是给人练手熟悉操作的! 与此同时,精英怪的头顶再度刷新了新的词条: 【精英怪:腐殖·蚀生菌】 【特性:再生】 【弱点:火】 “……” 楚无盯着这行字,只觉要吐血。 他猛地捶了下沙发扶手,出口成脏:“谁他妈不知道植物怕火?!” 他视线扫过MO空荡荡的装备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鬼地方连个火机都没有!” MO翻飞的绷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怎么看都跟火焰扯不上关系。 画面中,MO的绷带再次绞上蚀生菌主干,猩红的汁液飞溅。 也幸好这精英怪恢复的速度没MO打得快,否则楚无他就真的要关机直接摆烂不打了。 楚无麻木地看着血条又降了1%,又回升了0.5%…… 这场拉锯战仿佛永无止境…… 楚无不知道按了多久普攻,连招都要按出花来了。 身后终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车厢连接处传来。 楚无立即调整视角,只见一群像素小人挤在车厢门口,头顶不断刷新着气泡: 【有人?】 【新的觉醒者吗?】 【快帮忙,有幸存者!】 【……】 无法言说此时楚无的心情。 但他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操控着MO绕着蚀生菌游走,一边躲避菌丝,一边进攻,视线一直落在门口处的像素小人身上。 他注意到为首的像素小人往后招了招手。 接着一名顶着红色头发的像素小人就挤开人群走了出来,朝着蚀生菌的方向伸出了手—— 一团炽热的火蹿了出来! 楚无简直就要喜极而泣了! 而MO的状态栏默默刷新: 【当前状态:焦躁】 【备注:……烫。】 绷带上缠上了火红的星点,猩红的像素块到处飞舞。 附了魔就是强,没一会儿血条就被压到底。 楚无没心思注意NPC的动作,他戳开技能,终于可以开大了! 只见MO原本机械挥动的绷带突然停滞了,下一秒——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车厢内的尘埃,碎屑,甚至光线都被某种力量扭曲,向他坍缩。 身后冒出了无数个像素小人的气泡。 红发小人猛地退后半步,手中的火焰“噗”地熄灭。 他身后的同伴更是不堪,被这股巨力裹挟着摔倒在地。 【队长、队长这不对劲……】 【他……他到底是什么系的觉醒者?】 楚无一脸兴奋,完全不在意NPC的一举一动。 屏幕中,MO缓缓抬起左手,缠绕的绷带如同活蛇般自行解开,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掌。 掌心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那是什么东西!】 【后退!快后退!】 “唰——” 恐怖的吸力爆发,整株蚀生菌的菌丝瞬间绷直,粗壮的菌干在空气中扭曲变形,像被无形巨口咬住的猎物,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盘根错节的菌丝一寸寸剥离地面,猩红汁液尚未飞溅就被倒卷着吸入那道漆黑裂缝。 围观的NPC们眼睁睁看着那个可怖的精英怪像块破布似的被扯向MO的掌心。 三秒。 仅仅三秒。 车厢地面干干净净,连菌斑都没留下半点。 “咔。” MO合拢手掌,绷带自动缠绕复原。 他静静站在原地,状态栏开始闪烁: 【消化中……】 【精神衰弱:精神-10,持续29:59秒】 楚无看着突然空旷的车厢,又瞥了眼惊慌失措的像素小人,满意点头。 【当前状态:记仇中……】 —— 【MO的记仇图鉴更新!】 新收录诡异物种:头头蛛 ◇特征: 1、把别人脑袋当成学区房住的强盗蜘蛛 2、走路像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 3、脾气古怪,最爱翻白眼和盯着你笑 ◇战斗体验: 砍起来手感不错!但很喜欢爆浆…… ◇应对建议: 1、脑袋是本体,瞄准脖子一刀两断! 2、千万别和他对视,会触发“瞅你咋滴”模式哇的一声冲上来 —— 【MO的记仇图鉴更新!】 新收录诡异物种:腐殖·蚀生菌 ◇特征: 1、长得像被辐射过的霸王花 2、最爱玩空中飞人,喜欢把猎物吊起来荡秋千 3、能把房间变成它的私人派对…… ◇战斗体验: 虽然触手甩得人头晕眼花,但拿来练习身法还是不错的……难吃…… ◇应对建议: 1、在它变成蚯蚓前,把它变成烧烤! 2、烧烧烧烧烧烧烧烧烧烧烧! —— 【任务完成,请回到主页领取任务奖励。】 看完小本本,楚无嘟囔着,这才注意到身后五步外还杵着几个像素小人,头顶上还悬浮着半透明的ID: 【特事局D-3小队队长·燕岱】 【特事局D-3小队成员·封晴】 【特事局D-3小队成员·尹明达】 …… 对了,封晴就是那位喷火的像素小人,红发高马尾在像素风的渲染下显得格外鲜明。 “好家伙,感情刚才不是我单刷副本,而是我抢了人家的任务怪?” 楚无忍不住笑出声,兴致勃勃地绕着他们转了几圈,甚至故意在他们面前蹦跶了两下,想看看这群NPC有什么反应。 果然—— 燕岱的喉结明显滑动了一下。 这个建模精致的像素小人攥紧沾满汁液的军刺,他稍显紧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和试探: “这位……先生,感谢你的协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是特事局D-3小队,负责这片区域的雾障清理……”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MO的左手,就在刚才,这只手轻描淡写地把那只C级诡异给“吞”了进去。 “你、你没受伤吧?” MO没说话。 楚无也想说话,但问题来了。 这破游戏根本没给他开放对话权限,连个“附近”频道都没有。 于是,D-3小队的成员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位一身黑衣的神秘人突然开始原地抽搐般左晃右晃,动作僵硬得像个卡了BUG的NPC…… 【这人……】 【他是不是有什么……】 几行像素风的吐槽气泡适时地从队员的头顶飘了出来。 楚无:“……” 不是,你一个像素小游戏搞这么智能的AI反应干什么?这合理吗?! 他默默停下了诡异的摇摆动作。 就在这时,燕岱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开口:“阁下,为了表达感谢,我们想邀……” 【回归倒计时:00:00:02】 【回归倒计时:00:00:01】 画面一闪,下一秒,他的手机屏幕已经跳回了初始界面。 第005章 策划爸爸的精准扶贫 车厢外,黑雾如潮水般褪去。 D-3小队的成员们正围在一个黑衣男人身边,热情的推销、啊不是,是诚恳邀请。 “阁下,为了表达感谢,我们想邀请您去总部坐坐,解决C级雾障是可以领取奖金的……” 燕岱的声音诚恳,往前伸手递出名片。 封晴的红发被穿堂风扬起,发梢扫过墙壁干涸的血迹。 她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 “对对对,奖金很丰厚的,像您独自一人解决了那么多……” 话音未落,所有人突然集体打了个寒颤。 MO灰蓝色的眼眸冷了下来。 如果眼神能结冰,那么此刻站台大概已经变成了溜冰场。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插进兜里,右腿优雅地向前一迈…… “等等……” 咻。 疾风掠过,黑衣身影如被擦除的铅笔画般凭空消失。 字面意义上的。 站台上陷入死寂。 “队、队长……”尹明达扶了扶眼镜,声音飘得像幽魂,“咱们、是不是差点被灭口啊……” 燕岱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缓缓摸出对讲机,语气沉重: “总部,这里是D-3小队。发现疑似空间系新觉醒者,危险等级……” 他看了眼地板上蛛网状的裂痕,“……暂定B级。” …… 回到初始界面的楚无眼前跳出了任务结算界面: —— 【新手任务:车厢大清扫】 ◇任务已完成,用时57分57秒 ◇任务评级:C ◇评级说明: A级:30分钟内闪电解决(奖励加成200%) B级:60分钟内标准完成(奖励加成100%) (因造成环境破坏,评级下降) ◇任务奖励:开心糖果×1,积分×100,神秘名片×1 —— “靠,这拆迁费收得比物业费还狠啊,还我一倍的奖励!” 楚无盯着结算页面,眼前忽然闪过开局自己操控MO把卫生间打成废墟的壮观画面,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这个名片是什么? 他点开那张神秘名片,烫金字体在光效下微微闪烁,上面赫然写着: —— ■■市气象与环境特别监测中心 地址:■■■89号 联系电话:■■■-■■■■ —— “好家伙,这马赛克认真的?”楚无戳了戳屏幕,“防止玩家跳任务啊?” 不过想想也明白,这游戏这么自由,连NPC都很智能,要是自己真让MO顺着地址找上去,到时候策划怕是要连夜修改代码。 名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期待您的加入(划掉)来访” 明显是临时手写后补的。 楚无思忖,认为这是某个任务的前置触发道具。 没在理会,他火速切换到角色界面,将那颗泛着虹光的开心糖果送给MO。 开玩笑,从进任务起这位爷的心情就一直在烦躁→极度烦躁→烦烦烦烦来回波动,就没有平静过。 只见MO的掌心里陡然出现了一枚糖果。 糖果甜香飘过,他灰蓝色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常年凝结的寒意被撕开一道裂隙。 楚无伸手准备点击退出。 却见MO用缠着绷带的指尖灵巧地剥开糖纸,透明包装纸在他的掌心折射出细碎星芒。 他停顿了片刻,突然将糖果抛向半空。 楚无:??? 他盯着MO连口罩都没有摘下的脸庞。 “喂!”楚无不假思索:“你不吃就不吃,丢了算怎么回事啊!!!不吃也别浪费啊!” MO似乎是听见了楚无的声音,目光施舍般地瞥过来一眼。 “……甜。” 低哑的嗓音混着悠扬的背景音乐,屏幕再度被绷带覆盖。 甜?! 你特么用哪尝的味啊?!用眼睛吗!?敷衍玩家也不要这么明显啊! 新手任务结束后,提示MO的状态栏也随之消失,所以楚无也没法直接查看他的状态,只能点开【关系】查看。 —— 关系:????··· 当前:别烦。 —— “得,反正涨了小爱心。您老开心就好。”楚无翻着白眼回到了主界面。 从任务结束起,他就发现之前锁住的商城解锁了,于是想瞅瞅有什么商品。 —— 【商城】 当前可购商品: 【奖励金】1积分/份 剩余库存:100 —— 奖励金?这是什么东西? 楚无点开说明,却只看到【1积分:100】的提示。 他挠了挠脑门,合计着这积分也只能买这个奖励金,便一口气梭哈准备下单。 点击兑换的瞬间,面前却弹出了新的弹窗。 —— 【封测玩家协议书】 玩家名字:____ 联系电话:____ 居住地址:____ 1、测试须知:本游戏包含高强度心理刺激内容(18+)。 2、封闭测试中,禁止以任何形式向外界透露本游戏。 3、封测玩家游玩过程中,请谨慎操作,每次任务皆是唯一任务,您在游戏中的任何行为,将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4、您在游戏中获得的所有道具与奖励,皆为玩家个人所有。 5、角色死亡不会复活,请珍惜您的角色。 6、…… 【□我已以上条款,并同意承担所有风险。】 —— 冗长的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也没个叉掉的窗口。 楚无无奈,草草填写信息,直接翻到底,把选项打上勾,这才成功将奖励金兑现。 下一秒,APP又弹出了新的窗口: —— 版本即将更新,开放全新功能,请于23:59:59后再来。 —— 而APP的右上角则冒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退出】按钮。 楚无盯着手机气笑了: “合着之前是绑架式封测?不玩游戏不做任务就不让退出?” “叮~” 手机突然弹出短信: 【XX银行】您尾号1234的账户转入10000元,当前余额10543.21元。 “卧槽?奖励金是现金!?” 楚无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又被他一个饿虎扑食接住。 三分钟前他还在骂骂咧咧:“这破游戏比网贷APP还流氓”,现在捧着手机的手抖得活像帕金森:“策划爸爸我错了!您这哪是绑架式封测,简直就是精准扶贫啊!” 楚无虔诚地对着手机拜了三拜,火速给房东转去了房租。 备注:亲爱的房东大人~您最帅气的租客楚无敬上~ “今天是个好日子!必须下馆子!”楚无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连走路都带风。 第006章 特事局 凌晨两点半,临溪市某处会议室里,白炽灯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D-3小队队长燕岱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此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一些技术人员,还有几位觉醒者。 觉醒者中除了燕岱,还有几位不认识的名字,但看他们身上佩戴的徽章,可以看出也是与燕岱同级的人物。 他们都掌握着与燕岱一样配置的小队。 “资料都在这里了。”燕岱没有寒暄,径直将U盘插入设备。 投影仪亮起,画面在沉默中开始播放。 先是车厢内部。 镜头晃动,夹杂着乘客们的尖叫和触手蠕动的黏腻声。 诡异的植物像活物一样蠕动,粘稠的猩红菌丝爬满墙壁。 “这是……C级的变异菌种?”有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说话的叫霍侃,D-2小队的队长,是D组里最年轻的一位队长。 但能在这个年纪坐上队长这个位置,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燕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倒是旁边的D-1队长唐青神色凝重地补充道:“三个月前樱庭出现过同类型的诡异,当时出动了五支D级小队和一位C级觉醒者,花费了三天才把它彻底消灭。” “而视频里的这个,明显是进阶过的……”唐青声音沙哑,话音里透着严肃。 视频继续播放。 尖叫声中,一名乘警拔出手枪,对准诡异连开三枪。 子弹穿透猩红的菌丝,却如同打入粘稠的泥沼,只在表面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 那些弹孔转瞬间就被新生的菌丝填补,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下一秒,镜头剧烈晃动,一只手臂被菌丝缠住,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溃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乘客的惨叫声骤然拔高,画面戛然而止。 看着画面里的惨状,众人都不禁握紧了拳头。 画面切换到另一段监控。 车门被无声推开,一道黑色人影缓步走入。 宽大的黑色高领风衣裹住身形,绷带缠裹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 镜头只能拍到他的背影,以及车窗里血腥的场面。 画面很模糊,但不影响他们看见那株C级诡异植物的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 仿佛被某股无形的力量压制。 霍侃的眉头不自觉拧紧,回首看向燕岱:“这人实力很强,比你强。” 燕岱视线依旧落在大屏幕上,没有反驳。 他赶到现场的时候,那人与诡异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在亲眼目睹对方吞噬诡异之前,他确实一直以为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C级觉醒者。 只是后来对方展现的实力,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见燕岱没有否认,霍侃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虽然燕岱与他同是小队长,但燕岱除了是D-3小队的队长,还是整个D级别小队的大队长。 算是他的上司。 因为他是整个D组唯一的C级。 如果连他都承认对方很强,那这株C级诡异的清除工作应该不成问题。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大屏幕。 屏幕画面一闪,视频切换到另一名幸存者拍摄的画面。 摇晃的镜头里,却意外地寂静。 所有幸存者都屏住呼吸,仿佛连心跳声都刻意放轻。 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常理能够解释的范畴。 视频中,那个神秘的身影在车厢内快速移动。 绷带在他手中仿佛获得了生命,如灵蛇般游走,精准地缠绕、绞杀。 那株被评定为C级的诡异植物,此刻却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在他的手下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就好似在进行一场早已演练过千百次的表演。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D-3小队随身携带的记录仪拍摄下来的第一视角。 镜头清晰地记录下那个瞬间—— 黑衣人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向前方。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肆虐的诡异菌丝竟如液体般牵引、扭曲,被完全吸入他的掌心。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随后,在燕岱的邀请下,那人的身影在众人面前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视频结束,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B级?”有人干笑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能是B级?” 霍侃下意识模仿着画面中的动作,左手向前虚抓: “这人是什么系的觉醒者啊?这也太酷了……吞噬?空间?” 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简直帅炸了!” 无人应答。 投影仪的光束里,尘埃无声漂浮游动。 唐青揉了揉眉心,“目前看来是控物系和空间系的可能比较大。但登记在册的双系异能者,全国都不超过五个。这人打哪儿冒出来的?” “觉醒者管理协会那边查不到资料?”霍侃追问。 燕岱摇头,面无表情地合上文件夹:“数据库里没有记录。” “按照标准,能独立解决C级异常的觉醒者是B级。”他顿了顿,指节轻轻敲击桌面,“但考虑到双系觉醒者的特殊性……” “先按疑似B级双系觉醒者登记,特殊处理。” 话落,唐青就投来疑惑的目光:“未登记?我还以为他是首都那边派过来的觉醒者。” “不,”燕岱神色愈发凝重:“这家伙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协会和天网都查不到他的信息。” “这……”霍侃听懂了燕岱的言外之意,“他该不会是从‘门’里面……” “后勤组那边的调查报告出来了吗?”燕岱突然打断他的话。 “调查出来了,C级雾障,事发列车是从临溪开往琅京的列车,当时一位刚觉醒的E级觉醒者准备前往琅京,所以发现得很及时,大部分乘客都提前疏散了,但仍有部分车厢……” “……” …… 阴雨连绵,微风沁人。 床上的楚无舒服地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显示16:23,他眯着惺忪的睡眼,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许久,才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没做一个。 毕竟解决了房租这个棘手的问题,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就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想起昨天退出游戏后的事情,他不由地撇了撇嘴。 因为太过兴奋,在路边摊贪嘴多吃了两串变态辣烤串,结果到家后就捂着肚子冲进了卫生间。 后面缓过劲后想再进游戏看看,却发现游戏只剩下倒计时,根本进不去。 后半夜又因为兴奋劲没处发泄,睡不着觉,索性通宵追起了。 直到天光微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楚无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 失业的日子虽然拮据,但至少能睡到自然醒…… 还可以赖床。 这让楚无心里那点郁闷消散了不少。 第007章 游戏更新 楚无等到外卖到了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吃饭。 盯着游戏上的倒计时归零,他迫不及待地就点了进去。 熟悉的像素风界面映入眼帘,主页还是那个主页,UI设计略显粗糙,但胜在功能分区简单明了。 楚无随手点开商城界面,第一时间就关注奖励金。 —— 【奖励金】 奖励金:1积分/份 每日限购100份 —— “昨天只有100份库存,更新之后变成每天100份?” 楚无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咧了咧嘴角。 照这个趋势,自己每天只要赚够100积分,就能日入一万,成为百万富翁指日可待! 兴奋之后,旁边几件新上架的道具立刻吸引了他的目光。 —— 【一件某人喜欢的卫衣】 效果:黑色耐脏,提升隐蔽性必备。 售价:99积分 —— 【多功能打火机】 效果:烧烧烧,什么都能烧干净,杀人放火必备 售价:8积分 —— 【便携式西服套装】 效果:内含定制哑光黑西装×1、防弹战术衬衫×1、永不脚滑皮鞋×1、准时怀表×1,高端场合不二之选 售价:99积分 —— 【兑换券】 效果:可兑换已解锁任意道具同款 售价:199积分 —— 【召唤券】 效果:可召唤已拥有角色 售价:999积分 —— 【肾上腺素lv1】 效果:恢复血量30% 售价:15积分 …… 楚无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注视着那件卫衣的3D模型在界面上缓缓旋转。 哑光质地的布料着光影下泛着细腻的纹理,看起来既实用又时髦。 一个念头忽闪而过: 这件卫衣的风格简直就像是为那个一身黑的家伙量身定制的。 楚无忍俊不禁,该不会策划就是按照MO的审美上架的吧? 想到MO的好感条,他忽然好奇要是把这个送给对方会涨多少好感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楚无就摇了摇头。 现在账户里空空如也的积分余额,不允许他多想。 “等做完今天的任务再说吧……”楚无小声嘀咕着,手指却诚实地将卫衣加入购物车。 继续往下翻,在看到【兑换券】的说明时,楚无有些无语。 “199积分就为了复制道具?”楚无撇了撇嘴。 商城上的道具除了召唤券就没超过199积分,而且一看这个兑换券是copy道具的作用,难不成他会傻到用199积分兑换复制一件99积分的卫衣? 他现在可是个连1积分都要精打细算的“穷人”,这种明显亏本的买卖,想都不要想。 他果断关掉了商城。 屏幕右上角的积分余额嘲笑着他刚才的购物冲动。 楚无叹了口气,转而点开任务列表。 他还是老老实实做任务攒钱比较实在。 —— 【SSS任务:门之终结】 ◇指定角色:无限制 ◇任务背景:因未知原因,现代世界与超凡维度世界的壁垒正在崩塌,现世与超凡世界出现了部分重叠,“门”的开启将导致两个世界彻底融合…… ◇任务目标:请在365天内,关闭异常出现的门 ◇任务奖励:基础积分×100000(根据完成度追加奖励) ◇备注:该任务难度较高,建议使用高等级角色组队完成。 —— “十……十万积分?”楚无看到第一个任务奖励那一串零,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十万积分……换成奖励金就是一千万现金啊…… 这个数字完全足够他实现财务自由。 但当他仔细完任务描述后,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狗策划出这种任务是把玩家当傻子耍呢!”楚无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划过屏幕:“这种明显就完不成的任务,纯粹就是给玩家画大饼的套路,骗骗萌新还差不多。” 没有犹豫,SSS级任务被他毫不留恋地抛在脑后。 现在还是脚踏实地做点力所能及的任务比较实在。 —— 【D级任务:营救活动】 ◇指定角色:无 ◇任务背景:门后的访客借助人类之躯偷溜了出来。它拥有人性,它充满智慧,它善于编织谎言……但当它蛊惑了不该蛊惑的人…… ◇任务目标: 1、营救NPC,并确保目标存活 2、获取情报 3、降低社会影响 ◇任务奖励:积分×300,角色碎片×1,隐藏线索×1(概率掉落) —— 楚无眼前一亮,300积分刚好够他兑换奖励金和购买卫衣,那个角色碎片更是意外之喜。 他果断点击【接受任务】,屏幕上骤然切换成MO的实时画面。 黑衣男子静立其中,依旧裹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只是衣袖和袖口处沾染了几处暗红色的污渍。 显得格外刺眼。 以为是游戏更新后增加的互动元素,楚无下意识伸出食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擦那些污渍,试图用手擦干净。 不料MO突然侧身避开,建模精细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悦,灰蓝色的瞳孔冷冷地瞥向屏幕外。 “还挺讲究……” 楚无讪讪缩回手指,这才意识到那些污渍可能是战斗痕迹而非互动彩蛋。 他小声嘟囔着:“等赚了积分就给你买新衣服……” 一边点开了任务导航,选择传送。 就在他注意力转向操作界面的瞬间,屏幕中的MO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微微偏头望向他,口罩几不可察地鼓了鼓。 这个本该被像素模糊掉的细节,却因角色建模的超高精度而清楚可见。 待楚无视线回归后,画面上只剩下MO惯常的冷峻侧影。 进度条加载结束,屏幕也随之变成了横屏。 像素风格的3D场景在夜色中铺展开来,MO的黑色身影几乎与暗巷融为一体。 只有露出的绷带部分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夜间场景啊……”楚无盯着小巷的画面,嘴里嘟囔:“这画面真精良,氛围真阴森啊。” 他活动了下手指,操控角色在巷子里移动,一边熟悉着手感,等待着任务指引刷新。 MO的风衣下摆随着动作划出流畅的弧线。 这让楚无想起昨天那场手忙脚乱的战斗。 战斗没有自动索敌,没有技能指引,全凭他当年打上“无敌战神”的手感硬撑。 现在想来还觉得手指隐隐作痛。 MO在他的手下转成了陀螺,好在他的画面是固定视角,他并不会跟着转圈。 任务指引亮起,楚无终于舍得停下这无聊的举动,让MO朝着巷口的光亮处走去。 月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清晰的轮廓,MO的靴子踏过积水,溅起的像素水花在屏幕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第008章 痛击友军 走出暗巷,喧嚣的夜市顿时映入眼帘。 像素风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各色小吃摊前飘着诱人的热气。 MO修长的身影穿行其间,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帅哥吃点烤串?】 【尝尝本店招牌奶茶吧帅哥!】 【帅哥要不要试试……】 各式各样的对话气泡不断从摊位老板的头顶冒出,在像素风格的画面上欢快地跳跃着。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个抱着奶茶的年轻女孩NPC,她们头顶接连冒出【好帅!】的粉色气泡,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像素小人甚至追着跑了几步,又红着脸躲回同伴身后。 楚无忍不住勾起嘴角。 虽然操控的只是游戏角色,但那些此起彼伏的【帅哥】称呼还是让他内心泛起一丝微妙的满足感。 他故意让MO在摊位前多停留了片刻,看着不断冒出的赞美气泡,心里别提多满足了。 “这细节做得真不错!”楚无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个狗策划还是会做互动设计的嘛…… 任务指引的光标在不远处的小区方向闪烁。 夜色霓虹璀璨,几辆亮着“空车”标志的出租车停在路边。 楚无眼前一亮,立刻操控MO走向最近的那辆。 司机NPC从车窗探出头,头顶立刻冒出【帅哥去哪】的气泡。 “有戏!”楚无兴奋地搓了搓手指,正要在屏幕上寻找对话选项。 却发现游戏界面纹丝不动。 既没有弹出对话框,也没有预设的对话选项。 他连续点击了好几下车门,MO却只是静静地站在车旁,连伸手的动作都没有。 “靠!NPC都会搭话了,居然不能上车?”楚无忍无可忍,“这交互设计是哪个实习生做的?” 他脑海中闪过某个PC端开放世界的抢车操作,手指已经下意识地往攻击键挪去。 但想起任务目标里“降低社会影响”的要求,让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行吧,就当熟悉操作了……” 他嘟囔着,看来只能靠两条腿了。 MO的身影再次隐入夜色中。 只是临走时,那个出租车司机NPC头顶又冒出一个【怪人】的气泡。 气得楚无差点就要按下攻击键。 他把视角往上搓了搓,操控着MO朝着墙壁跳跃。 既然都出现打怪这种东西了,会个轻功也很正常吧? 抱着这个想法,楚无成功试验出了MO的跑酷模式。 随着他手指在摇杆上滑动,MO纵身一跃,黑色风衣在月光下飘扬,稳稳踩着墙壁落在屋顶上。 “嘻嘻嘻~”试探出新功能的楚无嬉笑,接下来的路程变成了一场华丽的跑酷表演。 七分半后,MO轻盈地落在一栋高档小区的天台上。 楚无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心想这可比武侠游戏里的轻功刺激多了。 嗯……虽然跑图时差点被巡视的保安发现的体验实在称不上愉快。 任务指引表明了目的地就是这里,也就是MO脚下的这一层。 没有犹豫,楚无拇指在摇杆上轻轻一推,MO的身影如黑豹般矫捷跃下。 绷带缠绕的双手精准扣住阳台外沿,整个人悬吊在月光下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将视角切换到第一人称,透过阳台玻璃门向内窥视。 屋内漆黑一片,寂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响。 透过阳台门的磨砂玻璃,只能看到屋内模糊的家具轮廓。 正当楚无犹豫着是暴力破窗还是撬锁潜入的时候,一道女声尖叫而出,随即阳台被猛然推开。 他的手指比思维更快,手忙脚乱地在触屏上划出急转的弧度。 MO瞬间收腹提膝,借着手臂力量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隐匿在阳台顶部的阴影里。 只见一个穿着睡裙的女人踉跄着退回阳台,身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紧随其后。 月光如水,将阳台上的对峙照得分明。 西装男子步步紧逼,右手托着的猩红丝绒盒在月光下泛着血一般的光泽。 看起来是装首饰的礼物盒子。 楚无猜想着,该不会接下来会出现求婚这种情节吧? “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吧。”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阵诡异的腔调。 他低低呵笑着:“成为我们的代言人,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嗯?”楚无眉头一拧,“这什么发展剧情。” “我……”女人后背抵住栏杆,退无可退:“你不要再纠缠我了……公司是不会同意这种私人代言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楚无的拇指悬在攻击键上方,静待着剧情发展。 男子似乎完全察觉不到女人的抗拒,依旧自顾自地低低呵笑,手里灵活地翻开首饰盒,“你会同意的。” 眼尖的楚无一眼就看见首饰盒里的东西。 是一枚戒指,上面镶着幽邃的紫色宝石。 那枚戒指突然迸发出妖异的光芒,如同活物般在丝绒盒里震颤。 缕缕紫烟从戒面渗出,在空中扭曲成触须状,直扑女人面门而去。 而女人在看到戒指的一瞬间,脸上的神情变得呆滞。 “卧槽?”楚无的拇指重重砸向攻击键。 他可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是要保护目标存活,这看起来就很诡异的戒指要是把目标给弄死了怎么办。 “手下留人!”他一边喊着,手上不停,MO的身影如黑色闪电般翻下阳台。 就在紫烟即将触及女人睫毛的刹那,MO的靴子狠狠踹中首饰盒。 “砰”的一声闷响,丝绒盒在空中炸裂那枚戒指旋转着飞向楼下。 朝着女人涌动的紫烟也随之弥散。 月光惨白,女人瘫坐在地,面容凝固着异常平静的神情。 西装男子脸上的和善面具瞬间破裂,他目眦欲裂地盯着MO:“该死的!你是什么人!” MO沉默地挡在女人前方,绷带缠绕的指节微微收紧,灰蓝色的眼眸锁定西装男子。 楚无的指尖悬在攻击键上,内心挣扎:“这NPC能不能杀?万一是关键角色,杀了扣我任务评分怎么办?” 就在他迟疑的一刹那,西装男子突然暴退! “咔擦!” 腕表发出轻响,他狞笑着按下某个按钮。 身后瘫坐的女人猛地抽搐起来! 她的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拉扯,关节僵硬,以一种非人的姿态直直挺立而起。 脸上挂着一抹空洞的微笑。 她抓起角落半人高的花艺剪刀,金属刃口反射着冷光,在瓷砖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火花迸溅! 楚无:“怎么还带逃跑的?这时候不应该正面硬刚吗?” 他操纵着MO箭步前冲,可下一秒—— “噗嗤!” 屏幕上骤然溅起猩红特效,左上角的血条猛然掉了一截! 楚无手忙脚乱切换回第三视角,瞳孔骤缩。 只见刚刚还虚弱无力的女人,此时正抓着剪刀疯狂捅刺着MO的后背。 剪刀深深没入,拔出时带起一簇暗红色液体。 女人歪着头,提着剪刀作势就要再捅第二下! “我靠!你怎么还背刺友军的?!” 楚无怒吼,操控着MO旋身一记鞭腿。 “砰!”的一声,女人应声倒地,昏死过去。 楚无回头欲追,西装男早已不见踪影! 该死。 第009章 他果然是木乃伊 追踪无望。 楚无啧了一声,目光落回昏迷的女人身上。 她头顶悬浮着一行半透明文字: 【段向珊-寄生状态(67%)】 “寄生?” 他盯着那两个字,脑海里闪过西装男子拿出来的那枚紫宝石戒指。 “这玩意儿那么强,拿出来连读条都没有就强制感染……我的任务评分该不会有影响吧……” 屏幕角落,MO的血条仍在缓慢下降。 下方,【流血】的状态图标不断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虽然掉得不多,但楚无现在连一个恢复道具都买不起。 楚无瞥了一眼出乎昏迷的NPC,“要是把她弄醒,说不定任务能提前结算……” 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 画面骤然一暗,熟悉的强制动画触发。 镜头缓缓拉近。 MO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解开风衣纽扣,楚无的视线不自觉地追了过去。 “果然……” 黑色风衣下,是层层叠叠的绷带。 从脖颈到腰间,每一寸皮肤都被惨白的布料严密包裹。 后腰处,剪刀刺穿的伤口狰狞外翻,暗红的血顺着绷带纹路缓缓渗出。 楚无想起初见MO时,对方缠满绷带的双手和脖颈就让他产生过疑问。 如今这个猜想得到了验证。 “所以,衣服下面还是绷带……” “……真是木乃伊啊?” MO取出新绷带的动作打断了楚无的思绪。 当绷带刚触碰到背部的瞬间,那些布料像是有生命般自动展开活动起来,层层缠绕,将渗血处勒紧覆盖。 几秒后,流血状态的图标终于消失。 动画结束。 夜风呜咽着掠过阳台,楚无盯着屏幕愣神。 月光为MO重新披上风衣的背影镀上一层冷色,MO又恢复了往常的沉默。 余光瞥了一眼NPC,楚无眯起眼睛。 她头顶上的【寄生状态】竟然由67%下降到56%,现在,又变成了55%。 “居然会自动消退?” 他摩挲着下巴,决定等寄生状态消失再说。万一贸然弄醒,对方又抄起剪刀发疯,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简单搜了一遍房间,发现没有可以互动的线索后他翻回阳台,继续练习跑酷。 月光偏移,阳台上的血迹渐渐凝固。 当状态栏终于归零时,楚无操纵着MO蹲下身,用缠满绷带的手推了推女人。 “唔……”女人突然惊醒,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口罩挡住的脸颊,以及那双泛着冷光的灰蓝色眼眸。 “啊!” 她本能地往后缩去,后背重重撞上栏杆。 手上的花艺剪刀“锵”的一声,记忆瞬间回笼。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胸前的衣料,呼吸急促地像是要窒息:“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不是我做的!” 屏幕上也适时出现了【询问】的互动选项。 楚无按下的瞬间,MO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 “那个人是谁?他要让你做什么?”沙哑而冰冷。 女人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被夜色浸染的身影,目光在对方灰蓝色眼眸和染血的风衣间游移。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被踢飞的首饰盒,不受控制地抓起剪刀的自己…… “你……你救了我?”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冷静思维开始占据上风。 MO没有回答,只静静地注视着她。 但奇怪的是,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女人竟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就像暴风雨后,第一缕穿透乌云的阳光。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名模特有的从容重新回到身上。 “他叫甄云,上个月在慈善晚宴认识的。”她声音带着精英人士特有的条理,“说要合作代言珠宝,承诺给我八位数的酬劳。” “但那些设计……”她突然露出嫌恶的表情,“都是一些奇怪的图案……他居然让我戴那些东西在明晚的宴会上宣传!” 【任务已完成,请回到主页领取任务奖励】 【回归倒计时00:00:59】 “我拒绝他很多次……”她的声音突然发抖,指甲深陷进掌心,“但我没想到他今晚会直接闯进我家,强迫我……” 说到这,她的声音突然哽住,目光落在染血的剪刀上,“我只是看了那个戒指一眼……就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了……” 回复她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女人猛然抬头,阳台上已然空无一人,只有窗帘在风中轻轻摆动。 月光冷冷洒在地板上,那里残留着几滴暗红色血迹,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过了许久才找回力气,颤抖地摸出手机。 “精神控制” “戒指幻觉” “永生珠宝” 搜索栏里的字换了又换,屏幕亮了又暗。 “叩、叩、叩。” 三声克制的敲门声突然炸响在寂静的客厅。 女人浑身一僵,转头一看。 三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敞开的玄关处。 为首之人正收回叩门的手,银色纽扣在灯光下泛着暖光。 “段小姐,特事局调查。”他的声音像一柄出鞘的剑,“关于今晚的异常事件,需要您配合说明情况。” 如果楚无在场,一定会瞬间认出这个人。 正是昨日在列车上的那名特事局D-3小队队长—— 燕岱。 …… 任务完成的楚无再次回到主页。 —— 【D级任务:营救活动】 ◇任务已完成,用时60分25秒 ◇任务评级:C ◇评级说明: A级:保护目标,击败线索人物,获得情报(奖励加成200%) B级:保护目标,放走线索人物,获得情报(奖励加成100%) C级:目标被伤害,但目标存活,获得情报(基础奖励) ◇任务奖励:积分×300,角色碎片×1,隐藏线索×1 —— 【隐藏线索已收录,任务已自动接取】 【任务开启倒计时:24:52:36】 —— 楚无盯着屏幕上孤零零的倒计时任务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啧,连个日常任务都没有……” 他嘟囔着点开商城,点开99积分的卫衣,购买。 【积分余额:201】 他又迅速买了6管肾上腺素。 刚才那NPC突然背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要不是MO那自带的自愈能力…… 想了想,他点开角色界面。 —— 角色:MO(莫) 等级:S[+] 天赋:吞噬[+] 关系:????···[+] 装备:暂无[+] —— 等级:S[-] 生命:993/1230 力量:225 敏捷:330 体质:29 精神:84/84 —— “不是,任务完成不会恢复血量的吗?!” 第010章 中二少女 没有犹豫,楚无立马将刚刚购入的肾上腺素lv1给MO用上。 荧光特效闪烁,生命直接回满。 他紧接着打开背包,那件价值99积分的黑色卫衣正安静的躺在格子里。 【一件某人喜欢的卫衣】 “这礼物估计要换形象卡了吧?”楚无嘟囔着,点击【赠送】,“要是跟上次一样收礼动画那样敷衍……” 游戏画面突然静默了一秒。 一个扎着红色缎带的礼物盒凭空出现在MO脚边。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角色罕见的呆了呆,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某种异样的情绪。 MO没有犹豫,将礼物盒拆开,一件闪着虹光的黑色卫衣出现在他手中。 他奇怪地顿了顿。 然后…… “卧槽又来?!” 熟悉的绷带特效瞬间淹没整个屏幕,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更衣过程。 楚无甚至能听到游戏音效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音,但画面始终被那该死的绷带填满。 楚无:…… “任务里说脱就脱,现在倒是讲究起隐私了?”楚无拍桌,“你这绷带精是觉得我会对你的纸片人身体有什么想法吗?!” 特效散去的瞬间,MO焕然一新地站立在房间内。 那个总是裹在黑色风衣里的身影,此刻被卫衣完美勾勒出他利落的轮廓。 宽松的兜帽盖住了碎发,投下了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了线条分明的下颌与微微抿起的薄唇。 “……靠。” 楚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还是头一次看MO摘下口罩的模样。 “……” 明明对这个游戏建模的精细程度已经很了解了,但当他看到像素都掩盖不了优越的面容时,他突然理解了MO为什么要戴着口罩了。 这张脸根本就是犯规级别的存在。 楚无毫不掩饰他对这张建模脸的青睐。 “咔擦。” 回过神来的时候,相册里已然多了三张截图。 最后一张恰好捕捉到MO低头整理兜帽的瞬间,黑色的碎发垂落,半遮住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谢谢。” 沙哑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全然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冷意。 这个总是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站在暖光灯的柔光里。 他垂眸站立的样子,像极了大学校园里会让女生频频回头的学长。 ……如果忽略那些从袖口和脖子露出的绷带的话。 楚无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关系:??????··】 那排粉色爱心突然闪烁起来,第三颗爱心由虚转实,在关系一栏闪着粉色的特效。 “……你也太好养了吧,一件卫衣就给你收买了。”楚无哑然失笑。 他退回商城,将今日份的奖励金全数购买。 支付成功,手机弹出转入10000元的消息。 【积分余额:11】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无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目光落在安静站立的MO身上。 “你可得好好活着……”他的低语无声消散在夜色里。 …… 特事局内部医院。 轮椅的滚轮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段小姐,药效这个小时内就会消解,如果感觉到无力是正常的。” 护士轻声解释着,将轮椅送进病房。 段向珊瘫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点了点头。 病房里,燕岱正倚在窗边,黑色制服衬得他身形修长而冷峻。 身旁的红发女子正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秀眉微蹙。 “检查报告。”护士将文件夹递给燕岱。 燕岱翻开,快速浏览:“恭喜,没有检查到污染残留,感觉药效结束了就可以回家了。” 段向珊虚弱地抬了抬眼皮,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那套宣称是“无害”的污染检测简直要命,硬是让她站着进去,差点躺着出来。 “为了保护人民,这是必要程序,请你理解。”燕岱把报告合上,公事公办地补充着,“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接下来我们会派人保护你。” 段向珊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语气里还带着怨气:“保护,还是监视?” 燕岱习以为常地挑了挑眉。 每个经历过污染检测的人,出来后情绪都有些激动。 相比其他人,段向珊已经算相当克制了。 上个月一个E级觉醒者出来后,直接把病房都砸了一圈。 好在这病房是特制的。 燕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身后人让出空间。 旁边的红发女子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段向珊。 “脾气不小嘛。”她收起手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过我喜——” 话音未落,燕岱的文件夹已经精准地敲在她后脑勺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封晴。”队长的声音平静,“正经点。” “疼疼疼!”红发女人,也就是封晴,捂着脑瓜子跳开,“老大,你手劲多大心里没点数吗?” 她揉着后脑勺,还不忘对段向珊眨眼,“看吧,我们特事局就是这么粗俗!你以后觉醒了能力千万别来!” 段向珊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血色,笑出了声。 燕岱熟练地无视了封晴的抗议,简明扼要地介绍道:“她是封晴,D-3小队的正式成员,在这个事件结束前,由她负责你的安全。” 段向珊的目光在封晴身上打了个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眼前这个红发女孩看起来过分年轻,身高堪堪到她肩膀,鲜艳的发色在素色的病房里格外扎眼。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 特事局派来保护自己的人,居然是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中二女孩? 封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疑虑,她随手将额前一缕碎发拨开,露出那双与年纪不符的锐利眼神: “十四岁觉醒,三年从G级升级到D级。” 她歪过头,掀开外套,露出别在内衬的银色徽章,“这是我的觉醒者证明,现在你放心了吗?” 段向珊眨了眨眼睛。 虽然她对觉醒者的等级制度一知半解,但她知道从G到D,之间相差着三个字母。 也就是说,对方觉醒后,三年提升了三个等级,任谁都能明白其中的分量。 而且,看封晴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以及眼中藏不住的锋芒,都在无声地证明着她的自信。 段向珊相信了。 封晴注意到段向珊的神色变化,“段姐姐,接下来你所有活动,都要跟我讲哦,我会贴身保护你的~” 第011章 解锁Q版 楚无再次睡醒的时候,天微微亮。 他的睡神体质,向来保持着婴儿般的作息。 晚上九点多睡觉,早上八九点自然醒。 雷打不动的十二小时睡眠。 可这两天,他的生物钟像是被谁偷偷调快了,睡眠时间锐减到七八个小时。 昨晚十点多睡着,今天居然五点多就醒了。 这很反常。 难道是年纪大了?开始少觉? 楚无盯着手机屏幕上【05:23】的数字,睡意全无的清醒感让他有些不适。 索性点开【救世主的养成游戏】。 毕竟昨天他急着做任务赚积分,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现在有了时间,自然是静心下来好好研究一下。 更新之后,主界面在原有的【抽奖-商城-任务-角色】的基础上,新增了【副本】和【组织】的版块。 他首先点开副本界面。 —— 【副本系统】 收录玩家经历过的战斗场景。可用不同角色再次体验。通关后会获得丰富奖励。 —— 【C级副本:诡异列车】 场景描述:被诡异侵蚀的列车,肃清它们! 通关奖励:金币×10000,抽奖券×1 备注:已通关(经历)角色不可重复体验。 —— 看着备注一栏,楚无轻轻啧了一声。 目前他唯一拥有的角色MO已经经历过这个场景,这意味着他在获得新角色前基本不能打副本了。 “想要新角色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他自言自语着,手指移向【组织】版块。 —— 【阵营系统】 玩家创立的救世组织,角色将自动加入该阵营。 请输入组织的名字:____ —— 淡蓝色的输入框微微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嗯?有点意思啊?” 他犹豫片刻,敲下两个字:黎明。 楚无起这个名字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单纯觉得现在恰好是昼夜交替的暧昧时刻。 而且这个名字在救世主游戏里也不会太出格。 —— 【黎明】已创建。 会长:玩家 成员: MO(S)(普通探索员) ■■(■)(普通探索员) ■■(■)(普通探索员) …… —— 楚无凝视着面板上大片的马赛克,一时语塞。 这明明是自己创建的阵营,怎么除了MO之外全都打着码? 转念一想,或许这些马赛克代表着空缺的位置? 等招募到新成员后,这些模糊的方块应该就会被新角色取代…… 大概……是这样吧? 楚无实在猜不透策划的用意,索性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 他随手滑动着屏幕,在【组织】界面来回翻找,却只发现一个孤零零的职位调整功能。 “这也太简陋了吧……”他嘀咕着,目光落在MO的名字上。 反正现在组织里就这么一个能用的成员,不给他升职还能给谁? 他指尖一划,想也没想就把MO的职位拉到了最高。 —— MO(S)【普通探索员→最高执行官】 —— “嗯,这下顺眼多了。”楚无满意点头,虽然他也不确定这个头衔到底有什么用。 或许……能多领点工资? 楚无再次调出【任务】面板,打算确认昨天获得的任务什么时候开启,却意外发现界面下方多了一个折叠的选项—— 【每日任务】 “嗯?”他眉梢微挑,点开了这个新增的分类。 —— 【日常任务】(每天0点自动刷新) 1.屏障检测修复→奖励:积分×50 2.基地界门守护→奖励:积分×50 3.收容物研究→奖励:积分×100 —— 这些任务名称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晦涩难懂的意味,楚无有些不明所以。 怀着好奇与疑惑,楚无率先尝试了第一个任务。 随之加载界面结束,视野突然被湛蓝色的数据流淹没,无数半透明的立体方块从地面浮现,交织成一个类似防护网的立体结构。 这就是屏障。 还没来得及感叹这画面多么科幻而神奇,角落里某个方块突然闪烁起不详的红色。 与此同时,方块周围的裂纹如血管般蔓延开来。 楚无试探地点了点,画面上MO的Q版像素小人一个闪现,抡起夸张的充气锤砸向病变的方块。 “铛!” 伴随着卡通音效,方块之上多出了一个十字的胶带补丁。 裂纹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方块也恢复正常。 楚无盯着画面上歪歪扭扭的“补丁”,Q版的MO甚至还对着胶带做了个竖起大拇指的动作。 “……” 修复屏障原来就是贴个胶带上去就完事了吗?! 而且这一看就是打地鼠小游戏的变种啊喂! 楚无扶额。 不过任务既然已经开始,楚无也不会半途而废。 操控着Q版MO拎着大锤,对着“地鼠”一顿锤。 锤击声伴随着夸张的打击特效在屏幕上炸开。 每当MO击中一个目标,那些所谓的屏障裂缝上就会滑稽地贴上一块彩色胶带。 更离谱的是,某些裂缝处还会随机弹出“加油!”“修得好!”这类鼓励性的气泡。 随着最后一锤落下,整个屏障矩阵突然闪烁起流光。 【屏障完整度已恢复至90%】 【获得奖励:积分×50】 结算界面弹出时,楚无注意到的Q版MO抱着大锤正在打着瞌睡,头顶上飘着Zzz的气泡。 “……” 他默默关掉界面,决定暂时忘记自己刚才像个狂热的地鼠玩家一样敲了屏幕十分钟这件事。 但身体依旧很诚实地打开了第二个任务。 像素风格的基地界门在屏幕上展开,随即转化成了俯视角,把界门面前的地域分成8×4的矩阵。 左侧功能区排列着各式棋子: 【高压水枪】【维修锤】【冰冻陷阱】…… 右侧是四扇闪烁着微光的界门。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门缝里渗出诡异的红光。 接着几团红色史莱姆弹跳着入侵战场,每一只头顶都顶着血条的UI。 站在左侧中央的Q版MO突然被强制开机,他迷迷糊糊地把维修锤收起,慢吞吞地掏出一把造型夸张的彩虹水枪—— “啾!啾啾!” 水枪喷射出绚丽的水流,精准命中正前方的敌人。 被击中的红色史莱姆发出“呼噜呼噜”的滑稽音效,血条清空,化作一滩像素水渍。 但令人费解的是,Q版MO对侧翼的敌人视若无睹,反而开始悠闲地擦拭着枪管,头顶再度冒出Zzz的气泡。 左侧的棋子闪烁,等待着玩家的操作…… 楚无盯着蠕动的像素块,能不明白是什么吗? 这不就是塔防游戏!换皮版植■大战■尸吗?! 他直接将【高压水枪】拖拽到战场中央。棋子落地的瞬间,化作了一个抱着高压水枪的Q版黑影。 Q版黑影检测到敌人,头顶弹出感叹号—— “啾啾啾!” 血条清空。 界门又蹦跶出第二波生物…… 房间里陆续响起“啾啾啾”、“咚咚咚”的游戏音效。 第012章 潜伏什么的我可太喜欢了 随着第五波敌人被清空,结算界面也弹了出来。 【基地界门守护已完成】 【获得奖励:积分×50】 楚无正要继续第三个任务,Q版MO的头顶却冒出“好累……”的气泡。 【是否购买体力药剂?10积分】 【是】【否】 【体力药剂使用成功】 MO的睡意气泡“啪”地一声炸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元气满满的星星特效。 第三个任务加载时的转场动画格外精致,实验室的像素场景如拼图般一块块组装完成,各种标着危险符号的Q版收容物在房间里活动。 当楚无看到两个完全像素的Q版收容物在碰撞后融合怪更大的个体时,顿时了然。 是收容物版合成大■瓜…… 至此,楚无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这些所谓的日常任务,其实都是将常见的小游戏进行主体换皮: 屏障修复,其实是打地鼠; 守护界门,其实是塔防; 收容物研究,其实是合成大■瓜…… 他不禁好奇明天的日常任务会解锁什么新游戏。 虽然本质上是换皮小游戏,但精良的美术风格和出色的特效表现着实戳中了楚无的喜好。 他还挺期待的。 楚无原本以为这些小游戏都是轻松休闲的消遣,没想到这个收容物版合成大■瓜竟然如此棘手。 前三局惨败,连个西瓜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他不信邪,撸起袖子继续奋战,Q版MO作为操控收容物的媒介,已经在旁边软绵绵喊了三次“好累……”。 他购买了三次体力药剂,终于在不知道第几局时,成功合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 【收容物研究已完成】 【获得奖励:积分×100】 【积分余额:171】 抬头一看时间,好家伙,居然快八点了! 他震惊了,这小游戏上头了居然这么费时间? 楚无后知后觉地感到肚子饿得咕咕叫,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下楼觅食。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常去的那家餐馆,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道:“明叔,老规矩,土豆牛肉刀削面!” “小楚来啦?马上好,先坐会儿!”灶台后传来明叔洪亮的应答声。 这位胖大叔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圆润的脸上永远挂着和善的笑容。 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这家24小时营业的小店依旧热闹非凡。 明叔在雾气缭绕的灶台前挥汗如雨,锅铲翻飞香气四溢。 他的妻子叶娘穿梭在桌椅间,手中的托盘稳稳当当。 楚无刚找了个空位坐下,没一会老板娘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走了过来。 楚无拆开一次性筷子,在碗沿轻轻磨了磨毛刺,随口问道:“叶娘,小晴妹妹今天怎么没来帮忙?又去参加学校活动了吗?” 叶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色:“是啊,去参加夏令营,要去整整一个月呢。” 她擦了擦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上次春游回来,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养了半个月才好。这孩子,伤刚好就又闹着要去……” 楚无见状连忙宽慰:“年轻人多活动是好事,而且有老师同学照应着,肯定没事的。小晴这么机灵,您就放宽心吧。” “嗯……最近她不在店里帮忙,我倒是缺人手……”她说着,眼睛一亮:“对了小楚,你现在工作找得咋样?要是还没着落,不如来店里帮帮忙?” 叶娘指了指墙上贴着的招工启事:“包吃包住,工资好商量!” 楚无顿时明白了叶娘的心思。 他想了想,自己有了【救世主的养成游戏】之后,已经不愁房租工作了。 但整天窝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 想到这里,楚无顿时呲牙笑了一声:“叶娘,包住就不用了,包吃吧!明叔的手艺我可是喜欢得不得了!” 叶娘一听这话,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那感情好!你明天就能来上班!” 她转身朝厨房喊道:“老明!给小楚再来一盘糖醋排骨!员工餐!” 厨房里传来明叔爽朗的笑声:“好嘞!小楚有眼光,我做的糖醋排骨可是祖传秘方!” 楚无夹起一块浸满汤汁的牛肉,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热腾腾的面条下肚,他突然觉得,这样平淡充实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回去做做任务……倒是两不耽误。 “对了叶娘,”他咽下面条,“我能不能只上白班?晚上……有点私事要处理。” 叶娘摆摆手:“随你安排,反正晚上有那老李头来帮忙!” 她压低声音,“那老头子干活可比你们年轻人利索多了。” 楚无笑着点点头。 …… 晚上九点整。 充电器插好!薯片开封!快乐水摆正! 楚无把自己往懒人沙发里一砸,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他划开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倒计时已经清零的任务。 —— 【C级任务:破坏计划】 ◇指定角色:无 ◇任务背景:在一次偶然的营救行动中,你截获了一条隐秘情报。今晚的慈善晚宴暗藏玄机,或许能揪出那个潜伏在暗处的敌人…… ◇任务目标:验证情报真伪 ◇任务奖励:积分×500,角色碎片×1,神秘道具×1(概率掉落) —— “慈善晚宴……”楚无咬着可乐吸管含糊不清地嘀咕,“潜伏吗?我喜欢!” 屏幕骤然暗下,再亮起时,已是一片璀璨夜景。 一辆哑光黑的加长轿车缓缓滑入会场,车漆在灯下流转着低调的奢华。 镜头拉近,穿过深色车窗,MO仰靠在真皮座椅上,兜帽下的面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上次死活上不了车,这次直接安排豪车接送?”楚无看着这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策划终于睡醒了?” 就在这走神的几秒钟,轿车已经错过了红毯入口,正不紧不慢地朝前驶去。 “等等!停!”楚无猛地坐直身子。 【您未在指定地点下车,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 于是,在安保人员疑惑的目光里,这辆价值不菲的豪车优雅地……调头开走了。 第013章 晚宴开场 夜色如墨。 段向珊踩着细高跟踏入会场,海蓝色礼服在灯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裙摆随着步伐荡开优雅的弧度,宛如深海中浮动的美人鱼。 封晴紧随其后,剪裁利落的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材,透着一丝不苟的干练。 为了不显得比段向珊矮太多,她特意在靴子里垫了三层增高垫。 也许这就是少女的自尊心…… 水晶吊灯倾泻而下的光瀑中,两人如同从油画里走出的贵族与骑士。 “段小姐,好久不见。” “向珊,这条项链很适合你。” 此起彼伏的寒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段向珊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指尖轻轻碰了碰颈间的蓝宝石。 这是段氏珠宝今年唯一对外展示的限量款。 封晴敏锐地注意到,至少有三名女星的目光在那颗宝石上多停留了两秒。 “段氏珠宝的独女居然亲自来这种场合?”不远处有人压低声音。 “听说她执意要进娱乐圈,把老爷子气得不轻。” 封晴微微蹙眉,余光扫过说话之人。 她数了数,从进门到现在,已经有七个人试图靠近段向珊。 其中三个带着明显的商业目的,两个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剩下两个…… 作为D-3小队成员,她对段家的底细一清二楚。 这个掌握着国内三分之一珠宝原料进口的家族,随便漏点边角料都够小明星争破头。 能得到段家的青睐,就意味着能戴上最顶级的珠宝亮相红毯。 女星们对段向珊有攀附之心,可以理解。 但她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当着面说小话…… 段向珊却像没听见似的,从容地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 杯壁倒映着她精致的妆容,也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倦。 “段小姐……”一个穿着粉色礼服的女演员怯生生地凑过来,“上次品牌活动多谢您引荐……” 段向珊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大厅角落里的某个人身上。 封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旋转着手中的红酒杯,镜片反射的冷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那是谁? “接着。” 冰凉的香槟杯突然塞进封晴手中,玻璃杯壁上还留着唇印的残红,在灯光下像道未愈的伤口。 随后,段向珊绽开了一个笑容,朝着那人走去。 “段小姐,能请您跳支舞吗?”穿着深灰西装的男人突然拦在面前。 封晴瞬间侧身,用肩膀巧妙隔开两人。 段向珊轻笑一声,“抱歉,我的舞步会踩到你。” “我不介意……”男人不依不饶。 封晴的鞋尖已经抵上对方锃亮的鞋头,剑拔弩张的气势在两人之间展开。 “但我介意。”段向珊突然敛去笑意,周身气势一凝,声音压低:“踩到垃圾会弄脏我的鞋。” 封晴差点没绷住表情。 眼看着深灰西装脸色铁青地退去,段向珊已经朝着金丝眼镜的方向款款而去。 而那人也似乎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正朝着这边走来。 “刚才怎么了?”那人说。 “哥。”段向珊瞬间切换成撒娇的语气,方才的锋芒尽数收敛,笑容盈盈,“没事。” 段雨柏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与段向珊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怎么想着来参加晚宴了,你不是最讨厌这些场合?” “大忙人整天都见不到,好不容易有机会看见你,肯定得过来跟你打声招呼。”段向珊狡黠一笑,“想你不能来看你啊?” 在外人面前十分强势的女王,此刻像个讨糖吃的小女孩。 段雨柏浅笑一声,将目光投向她身后的封晴,“这位是……?” “我的私人助理。”段向珊重新拿起酒杯晃了晃,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特别专业的那种。” 封晴配合地颔首。 段雨柏的擦眼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这个细节隐藏在重新戴眼镜的瞬间。 丝滑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跳个舞?”段雨柏躬身伸手。 “荣幸之至。”段向珊将手放上去。 …… 轿车终于在侧门的阴影处停稳,楚无赶紧操控MO下车。 笑话,再不下车又开走了怎么办?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瞬间,楚无突然察觉到异样。 MO的移动轨迹明显比之前流畅很多。 卫衣装扮下的角色转身时不再有风衣那种滞涩感,取而代之的是行云流水般的灵动。 “这手感……”楚无忍不住让MO原地转圈,角色像只轻巧的陀螺般旋转起来。 “换装还能影响属性?”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调出属性面板。 —— 等级:S[-] 生命:1230→1312(↑82) 力量:225(不变) 敏捷:330→396(↑66) 体质:29→87(↑58) 精神:84/84(不变) —— “原来如此……”楚无眼睛一亮。 卫衣不仅改变了外观,还让MO的属性有所提升。 他试着操控角色做了个后空翻。 MO在快随时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落地时连衣角都没扬起半分。 要知道之前穿风衣时,这种动作总会带起“哗啦”的布料摩擦声。 发现了游戏的秘密,楚无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这个游戏里,服装不只是装饰品,而是实实在在会影响角色性能的重要元素。 每套衣服都可能隐藏着独特的属性加成…… 不过,他还是记得自己的任务的,潜伏进去,验证情报…… 楚无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MO这身休闲装扮在衣香鬓影的晚宴现场实在太过扎眼。 要是刚才贸然从正门下车,恐怕立刻就会被安保拦下查问邀请函。 楚无摩挲着下巴,目光落在MO的卫衣之上。 这套装扮虽然提升了敏捷属性,但在正式场合反而成了累赘。 “得换身行头……”他喃喃自语着,突然想起之前在商城看到的西服。 —— 【便捷式西服】 效果:内涵定制哑光黑西装×1、防弹战术衬衫×1、永不脚滑皮鞋×1、准时怀表×1,高端场合不二之选 售价:99积分 —— 点开商城,这套【便携式西服】在首页闪闪发亮。 他不禁好奇,若是换上这套衣服,MO的属性会有怎样的变化? 第014章 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日常任务刚给的积分,这不巧了吗……”楚无吹了个口哨,加入购物车。 正当他点击购买的瞬间,屏幕突然弹出个提示框: —— 这件商品正在促销中,与【假面舞会套装】搭配购买,可享受6折优惠 —— 楚无的手指顿在半空,眯起眼睛笑了。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况且是自带属性加成的时装,他才不会蠢到拒绝。 他点开【假面舞会套装】详情: —— 【假面舞会套装】 效果:内涵暗纹丝绸礼服×1、隐匿面具×1、多功能绅士杖×1、永不留痕黑手套×1,舞会需有优雅的舞者 售价:99积分 —— 原价198积分→限时组合价119积分 —— “一件99,两件119……”感受到如此大的折扣,楚无都要笑开花了,“买一送一啊这是!” 他二话不说直接下单,随着一阵炫目的特效动画,两套时装整齐地出现在物品栏里。 正当他准备给MO换上其中一件之时,不远处阴影里冒出了一串气泡。 【咕叽%#咕叽&】 【叽咕%叽咕@#】 “触发剧情了?”楚无立即切换潜行模式,操控着MO贴着墙根前进。 随着视角拉近,阴影里的景象逐渐清晰。 一名西装NPC背对而立,周围簇拥着七八个盛装打扮的宾客NPC,他们正在互相交谈。 交谈的内容因为离得太远听不到。 但让楚无感到奇怪的是,那群NPC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过。 “这些人……”楚无皱眉,思索着这些人的身份。 明明是来参加晚宴的宾客,为何会聚集在这个偏僻的角落?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继续靠近时,人群突然散开,两名女性NPC正亦步亦趋地朝着MO这边的方向走来。 楚无眼疾手快,立即操控MO躲在车后。 月光下,那两名女NPC的珍珠项链反射出冷冽的光,她们的对话气泡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女A:【……装什么清高,给钱都不干。】 女B:【你消停点吧,不是说了要等拍卖会吗?】 女A突然停下抽烟的动作,珍珠耳坠随着她夸张的摇头动作剧烈晃动: 【蠢货!真要公开竞拍,价格能翻三倍!】 女B怯生生地拉了拉同伴的衣袖:【那他刚刚不是说……】 【呵,场面话罢了。】女A的红唇扯出讥讽的弧度,吐出烟雾:【不然为什么特意叫我们过来,还在这种地方?】 她凑近,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听说那东西今晚只准备了十二份。】 楚无不太明白她们所说的东西是什么,决定先观察情况。 女B面色骤变:【只有十二份?他不是说人人有份吗?】 女A嗤笑:【说你蠢你还真蠢,公开竞拍的和私底下竞拍的能一样?】 【既然如此,那我们还等什么?】女B拽着同伴加快脚步,【别让其他人抢先了!】 两人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开,脚步声渐远。 MO盯着两人的背影,从阴影中走出,目光冷峻。 …… 休息室。 霜姝娴摇曳着红酒杯,踩着高跟鞋走向那位金发男人。 她刻意将酒杯轻轻碰向对方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少爷~”她红唇微启,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蜜糖般的黏腻,“听说您刚得了批稀罕物?” 金发男人斜睨她一眼,直接不耐烦地敲击杯壁:“不该问的别问。” 霜姝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更甜腻的笑靥:“哎呀,谁不知道沈少爷手眼通天~” 她故意拉长尾音,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对方袖口。 一旁的霜谷雪适时凑近:“就是,方才那位跟您一比,简直……” 金发男人眉头骤然拧紧,眼神危险地眯起:“管好你的嘴。” 他压低声音警告道:“那些人物可不是你们能得罪的。光是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就够你们吃一辈子了。” 霜姝娴连忙拽了下妹妹的胳膊,娇嗔道:“哎呀,小妹不懂事,您别见怪~” 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将颈肩的香水味幽幽送向对方。 金发男人的目光越过霜姝娴,直勾勾地盯着霜谷雪纤细的脖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低笑出声:“想知道?” 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杯壁,冰块在琥珀色酒液中叮当作响,“那得看你们……能付出什么代价了。” 霜姝娴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将妹妹挡在身后。 她眼波流转,指尖轻佻地勾起金发男子的领带:“沈少爷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呀~” 金发男人闷了一口酒,笑得开朗。 两姐妹也紧跟着笑了起来。 三人各怀鬼胎的笑声在休息室里回荡,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口悄然出现的身影。 “谁?!”金发男人突然触电般跳起,酒杯“啪”地摔碎在地。 他粗暴地推开霜姝娴,后者踉跄着跌坐在地。 霜姝娴晕头转向地抬起头,只见一位戴着面具的修长男子立在门前。 月光透过他身后的落地窗,为那身暗纹礼服镀上一层银边。 正是换上了假面舞会套装的MO。 楚无原本打算让MO换上便携式西装的,谁知假面舞会礼服穿上后MO就舍不得脱下来了。 他一点切换套装,屏幕上就弹出提示: 【MO很喜欢这套衣服……】 【当前状态:欣喜】 屏幕中的MO甚至微微侧身,让灯光更好地勾勒出礼服腰线的剪裁。 当他转动身体时,那些隐藏在暗纹中的银线,便会随着动作流淌出细碎的微光。 楚无看着MO对这套礼服爱不释手的样子,哑然失笑。 “这么喜欢?”他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什么?MO想要?买! 什么?MO喜欢?给! “行吧,喜欢就穿着。”那语气,活像个宠溺孩子的老父亲。 “哪来的杂碎,敢坏老子好事!”金发男人嘴里骂骂咧咧,神情跋扈:“人都死哪去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咚”的一声。 两名保镖像破布袋般瘫软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金发男人瞳孔骤缩,嚣张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他反手从靴筒抽出一柄匕首,刀尖在灯光下泛着寒芒:“找死!” 霜家两姐妹早已瑟缩在角落,霜姝娴将妹妹护在身后,指尖深深陷进掌心,脑子里不停转着。 这人到底是谁?找沈枞的?难道是沈枞的仇人? 怎么办?要是被牵扯进去了…… “唰——” 匕首划破空气,MO只是优雅地偏了偏头。 锋刃擦着面具边缘掠过,连一根发丝都没碰到。 沈枞顿时气急败坏,呼吸开始紊乱。 他疯狂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刀锋在空气中编织出密不透风的网,却始终沾不到对方的衣角。 被躲开了! 又被躲开了! 沈枞气喘吁吁,脸色涨得通红。 一旁围观的霜家姐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面具男的每一次闪避都像是精心编排的舞步,黑色礼服下摆随着动作扬起优雅的弧度,仿佛正在参加一场死亡华尔兹。 “贱人!还不动手!”沈枞的咆哮带着破音。 两姐妹对视一眼,霜姝娴猛地将妹妹往窗帘后一推。 随后抄起酒杯,对准面具男,“啊”的一声甩了出去。 尖叫声中,酒杯撕裂空气直袭面具男的后心! 第015章 再见寄生 水晶酒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在距离面具男寸许之处骤然停滞。 只见他左手轻抬,缠绕在腕间的绷带如灵蛇般窜出,将运动中的酒杯精准抓住。 “砰”的一声。 酒杯狠狠砸在沈枞额头上。 “唔……”沈枞踉跄后退,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落。 他颤抖地抹了把脸,满手猩红。 “是……是觉醒者……”沈枞眼冒金星,声音发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霜姝娴僵在原地,脸色铁青。 “我……这里有准C级异能者李至,你……你怎么敢!”沈枞色厉内荏地吼着,声音却抖得不成调子。 他不过是个靠药剂撑到E级的冒牌货,对上这人完全没有胜算。 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李至准C级的名头能够唬住对方。 月光穿过落地窗,为银羽面具镀上一层冷辉。 MO漫不经心地用戴着黑手套的指尖轻点沙发,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邀请舞伴。 沈枞喉结上下滚动,双拳捏紧。 冷汗混着血液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在昂贵定制西装上洇出深痕。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场晚宴本该万无一失。 李至作为准C级觉醒者坐镇,在圈内素有“铁壁”之称。 可眼前这个戴着银纹面具的家伙,从始至终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 “该死……”沈枞的舌尖尝到铁锈味。 能无视李至的觉醒者,至少是真正的C级,甚至可能是……那个传说中的B级。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瞟向紧急出口,那个绿色的标识在他眼中宛如明灯。 见沈枞迟迟没有反应,MO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下沉。 缠绕在腕间的绷带无风自动,泛起危险的银光。 沈枞顿时如遭雷击,连滚带爬地扑倒真皮沙发上。 MO优雅地偏了偏头,将目光转向霜家姐妹。 霜姝娴只觉一道冰冷的视线扫过脖颈,没有犹豫,立刻拽着妹妹战战兢兢地落座。 天鹅绒沙发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在死寂的休息室里格外刺耳。 “那东西是什么?” 沙哑的声音似乎裹挟着无形的威压,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沈枞的喉结剧烈滚动。他张了张嘴,却在接触到面具下那道冰冷目光时,所有狡辩都咽了回去。 霜谷雪死死攥住姐姐的裙摆,昂贵的丝绸料子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沈枞脑袋里疯转。 这人着装华丽,除了戴着面具……他也是来参加慈善晚宴的!? 但他为什么不知道…… 他突然眼前一亮,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这位大人也是为了药剂来的吧?” 他搓着手往前凑了凑,“我就说嘛,像您这样的强者怎么会……” 霜姝娴立即会意,娇笑着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大人您早说呀~这药剂可神奇了,喝下去立马年轻十岁呢!” “对对对!”沈枞激动地比划着,“您看我这……” 他炫耀似的扯开衣领,露出脖颈处诡异的青色纹路,“才用了一支,就觉醒了E级异能!” 霜谷雪怯生生地补充:“而且、而且听说用够三支,就能像您这样强大……” 她偷瞄着MO的面具,眼中满是向往。 霜姝娴亲热地往前凑:“大人要是想要,我们可以帮您引荐!李至手上还有最后几支现货!” 沈枞谄笑着掏出名片:“价格好商量!像您这样的强者,肯定能拿到内部价!”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没注意到MO越来越冷的神色。 他们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巴结上强者后飞黄腾达的景象。 沈枞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药剂的奇效,突然他的头顶浮现出一行字: 【沈枞-寄生状态49%】 猩红的提示文字让楚无瞬间想起上一个任务,NPC段向珊被寄生后背刺自己的情况。 但与她不同的是,眼前的沈枞状态栏上的49%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消退,反而在他的注视中缓缓上升。 “原来如此。”楚无冷笑一声,指尖在屏幕轻点。 MO突然暴起,绷带如银蛇般缠上沈枞的脖颈。 “大、大人?”沈枞还维持着谄媚的笑容,直到绷带骤然收紧。 他的眼球瞬间充血凸出,手指徒劳地抓挠着脖颈,青色纹路像活物般在皮肤下疯狂扭动。 “啊!” 霜家姐妹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她们惊恐地看着沈枞的身体像破布娃娃般软倒,那些青色纹路在宿主死亡的瞬间,竟如潮水般褪去,最终消失。 “嗯?”楚无盯着消失的纹路,“难道没完全寄生就会消失?抓不到了?” 他还想着游戏里有收容物研究的任务,应该也会有出外勤抓收容物这样的事情吧? MO缓缓转身,银羽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霜姝娴死死捂住妹妹的嘴,两人抖如筛糠。 此刻她们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位根本不是来求药的权贵,而是索命的阎罗。 楚无没有理会两人,操控MO径直走向门外。 在转角处的视觉死角,他轻触面具上的机关。 【隐匿模式已开启】 这是假面舞会套装里,隐匿面具的功能。 月光下的身影如同橡皮擦抹去般逐渐透明,最终只剩下一团扭曲的空气波纹。 在游戏界面里,MO化作了半透明的果冻状轮廓。 盯着魔鬼离开,霜姝娴颤抖着松开妹妹,腿软得连站起来去拿手机的动作都有些无力。 她走向门外,却发现走廊早已空无一人。 …… 段向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纤长的睫毛低垂,这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舞曲终了,她就已经兴致缺缺了。 她向来厌恶这种虚与委蛇的社交场合,今晚破例出席,不过是为了见一见那个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哥哥段雨柏。 现在目的达成,她连假笑都懒得维持,只想找个地方躲清净。 “累了?” 封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倦意,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要不要去庭院透透气?玫瑰园这会儿应该没人。” 段向珊眼眸中闪过一丝亮色,迫不及待地点头。 段雨柏见状,随手搁下香槟杯,迈着优雅地步子跟了上来。 第016章 新任务 —— 【任务指引】 已获得情报:永生药剂,成功验证情报真伪 —— 任务完成,请回到主页领取任务奖励 —— 您已成功触发当前场景的任务,已自动为您接取 —— 【C级任务:破坏计划2(寄生的秘密?)】 ◇指定角色:MO ◇任务背景:你在晚宴中查明了情报的真伪,发现又有人被寄生……有人似乎在等待着这场晚会,他们在密谋些什么? ◇任务目标:获取永生药剂,或查明寄生的真相 ◇任务奖励:积分×500,角色碎片×1,神秘道具(概率掉落) —— 楚无看着新任务的提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情报正确,有人要在这场晚宴做些什么。 他想起上个营救任务里,NPC甄云不惜代价也要让段向珊在今晚的慈善晚宴上戴上那枚戒指。 如此大费周章,肯定另有玄机。 这场慈善晚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而且为什么非要让她戴?而不是其他人? 参与这个任务,他以为不过是揪出幕后操控寄生的黑手。 可随着调查深入,一个更庞大的阴谋正逐渐浮出水面。 直到他看见NPC沈枞的寄生状态,一切豁然开朗。 那些在拍卖会上以“永生药剂”之名高价拍卖的药剂,本质上不过是另一种寄生媒介。 “戒指和药剂……”楚无皱眉回忆着两次遭遇的差异。 被戒指寄生的段向珊,在中断寄生后症状会缓慢消退; 而服下药剂的沈枞,寄生进度却不可逆转地攀升…… 为什么? 是寄生方式不同?戒指属于外部强制感染,而药剂则是从内部蚕食宿主? 更关键的是,当寄生进度到达100%,又会发生什么?是异化?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楚无忽然想起NPC沈枞死亡时疯狂蠕动的诡异青色纹路。 连血管都变成了绿色,难不成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变成了某种活着的“介质”? 而随着宿主死亡瞬间消退的纹路似乎表明: 这些寄生物与宿主共生共死。 更令他在意的是,被戒指操控时,宿主会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 而药剂寄生者却始终维持着优雅的假象,宛如正常的活人…… “有意思。” 楚无唇角微扬。这个任务似乎有趣起来了。 幕后黑手真正的目的尚不明朗,但既然策划做出来,肯定是有人要做些什么。 毕竟这游戏名字就是【救世主的养成游戏】,灭世危机必然存在。 没有毁灭,何须拯救? 他笑了笑,觉得有些黑色幽默。 既然如此,如果有机会拿到药剂,他肯定要争一争的,最好全拿了!任务评分给我狂涨吧! 楚无想起NPC,思绪又回到与NPC沈枞的那场交锋。 最初他操作MO的时候,刻意留了分寸,甚至没有攻击的意图。 毕竟从新手任务开始,游戏就在反复强调。 破坏环境会降低任务评分,造成负面的社会影响同样会扣分。 而且前两个任务自己遇到的NPC大多属于正派阵营,那个被寄生的段向珊,如果直接击杀,任务直接寄了。 这款游戏始终都在传达一个理念—— 玩家是救世主,必须恪守底线,不要做出与救世主相反的动作。 因此,当他在遇见那群NPC时,并不知道攻击立场不明的NPC是否会降低任务评分。 直到沈枞主动发起攻击的瞬间,楚无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对方头顶亮起的寄生提示,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都明确标示着对方是敌方阵营的身份。 于是,当他操控MO对NPC沈枞进行攻击,平A……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击居然直接结束了战斗。 “这么弱?” 楚无挑眉看着瞬间倒下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释然地笑了。 看来在这个游戏里,玩家才是真正的战力天花板。 NPC什么的,都弱爆了! 不过,既然都是敌对阵营了,凭什么没有掉落物? 打怪不掉东西简直违背游戏常理! 他骂骂咧咧地操控MO发动隐匿面具的功能隐身,随后一点点检查这层楼,试图发现NPC口中所说的李至。 既然那些NPC都认定这个叫李至的家伙是幕后推手,还说他手里囤着大量药剂…… 那这家伙的命,可比这些杂鱼值钱多了。 …… 夜风微凉,裹挟着玫瑰的暗香拂过庭院,月光在藤蔓间流淌,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段向珊终于放松了些,懒洋洋地倚在栏杆上。 丝质礼服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最近怎么了?”段雨柏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有心事?” 段向珊漫不经心地瞥了封晴一眼,轻哼一声:“没什么,就是遇到个不识趣的。”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指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非要我代言什么珠宝,还是那么丑的戒指,紫不紫黑不黑的,看着就晦气。” 段向珊微微扬起下巴,脖颈线条优雅如天鹅,神情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 身为段家最受宠的掌上明珠,连自家顶级珠宝线的代言都排着队等着她点头,怎么可能去给别人站台? 见妹妹状态正常,段雨柏也是放下了心。 他轻笑,指节轻叩栏杆:“看来对方眼光不行,连段大小姐的喜好都摸不准。” 段向珊垂眸笑了笑,没再接话。 特事局的人在这,有些事不便明说。 更何况,昨晚突如其来的袭击,那个神秘出现的救命恩人…… 这些事情说出来只会平添担忧,还是不要让家人操心的好。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远处忽然传来侍者清脆的摇铃声。 “各位宾客,拍卖会即将开始——” 段向珊意兴阑珊,但碍于身份,拍卖会还是要去一去的。 她理了理裙摆,正欲转身,突然感到一阵异样的气流拂过后颈。 “!” 她猛地回头,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瞬。 等她定睛再看时,那里只有被风吹动的藤蔓轻轻摇曳。 就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触碰过。 “怎么了?”段雨柏若有似无地循着她的视线扫视。 段向珊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裙摆。 昨晚被袭击之前,她也曾感受过这种被无形之物注视的颤栗。 而现在,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 “没什么,可能看错了。”段向珊轻声道,声音散在夜风里,“走吧,晚了赶不上开场了。” “嗯。”段雨柏微微颔首。 月光与廊灯交错的光影里,他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泛起一道冷冽的流光,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去。 第017章 笼中鸟 楚无操控着MO如幽灵般穿梭于宴会厅的阴影中。 先前他跟随霜家姐妹来到三楼休息室,杀了沈枞之后他又找了一下李至,一无所获。 于是他跟着两名侍者NPC,沿着旋转楼梯来到二楼休息区,猩红的地毯将MO的脚步声完全吞噬。 跟着侍者推门而入,这是一个比三楼休息室更大的休息区。 暖黄的灯光下人影绰绰,比他预想的还要热闹许多。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在场每一个NPC的头顶,那些浮动的名字像一串串代码般闪过视野,却始终不见“李至”这两个字。 “看来得去主会场了。”他轻啧一声,指尖在屏幕一划,操控MO借着隐匿状态向楼下摸去。 沿着旋转楼梯下行,来到厅外长廊。 月光与廊灯在此处形成奇妙的交汇。 攀附在廊柱上的藤蔓在夜风中轻颤,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MO行走其间,隐匿面具在光线变换中偶尔泛起几不可察的波纹。 就像夏日热浪中微微扭曲的空气。 宴会厅的喧闹声随着MO的走近渐渐清晰。 香槟杯碰撞的脆响,高跟鞋敲击大理石的节奏,此起彼伏的寒暄与轻笑。 所有声音混合成上流社会特有的背景音。 楚无操控MO在走廊上穿越,逐一扫视着宾客NPC头顶浮动的ID。 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撞入眼帘。 “段向珊?” 视线中央,上个任务的关键NPC正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她挽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士,身旁跟着的赫然是新手任务时遇见过的NPC。 特事局的封晴。 三人从庭院方向走来,在璀璨灯火中显得格外醒目。 段向珊精致的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与周围虚与委蛇的社交氛围格格不入。 封晴则时不时凑近她耳边低语,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 “这组合……” 段向珊出席晚宴合情合理,但封晴的出现就耐人寻味了。 是剧情彩蛋? 思索间,隐身状态的MO已与他们擦肩而过。 就在这一瞬,段向珊突然顿了顿,疑惑地环顾四周。 楚无看见段雨柏头顶冒出气泡。 段雨柏:【怎么了?】 段向珊:【没什么,可能看错了。】 楚无眯起眼睛,这敏锐的感知让他有些意外。 他不由得想起甄云让段向珊戴戒指……也许跟她本人的体质有些关系? 他正想深究,周围宾客的窃窃私语突然冒出。 【你第一次来?那你可有福气了。】 【真的吗?那东西……是安全的?】 【哈哈,我可得多买点!】 楚无唇角微扬,操控着MO朝着情报最密集的地方潜行而去。 突然,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一个身着暗红西装的男人大步走上台—— 李至!那个楚无追寻已久的目标! 他此刻正张扬地张开双臂,笑声洪亮: “诸位久等!拍卖会——现在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这次的地点不在这里,请随我来。” 话音一落,宾客中知情者瞬间躁动起来。 有人甚至激动地攥紧了同伴的手臂:“太好了,这次我一定要抢到!钱不是问题!” 封晴跟在段向珊身后,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亢奋的人群。 她紧皱着眉头,不知为何,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哥,怎么回事?”段向珊轻轻拽住兄长的袖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 她精致的眉头微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段雨柏镜片后眸光闪烁,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他们在拍卖一种新型药剂。” 他刻意避开妹妹探究的目光:“宣传说是抗癌、延寿的特效药。” “药?”封晴脸色微变,职业本能让她瞬间绷紧了脊背。 “你先回去。”段雨柏突然转身按住妹妹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现在就从侧门走!” “哥?”段向珊察觉到了哥哥的反常,“这药有问题吗?” 旁边走过的宾客耳尖,突然插话:“这位小姐多虑了!” 那人晃着香槟杯,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我可是亲眼见证过药效的……” 段雨柏一个凌厉的眼神截断了对方未尽的话语。 待那人讪讪离开,他直接扣住妹妹的手腕:“别问那么多,立刻……” “明白了。”段向珊果断打断他,带着封晴转身就走。 封晴会意跟上,后坠几步,掏出手机:“队长,宴会厅疑似出现违禁药剂,请求……” 封晴刚挂完电话,前方却传来段向珊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什么意思?我们是宾客不是囚犯!” 封晴疾步上前,看见段向珊正与两名侍者对峙。 那两人站姿笔挺,拦住段向珊的手绷得笔直。 “怎么回事?”她问。 “他们居然说宴会没结束不让走。哪能这么无理?” 封晴皱眉,察觉到有些许不妙,“我们有急事要赶回去处理……” 话还未完,侍者的话就打断了她。 “抱歉。”侍者嘴角扯出标准弧度的微笑,“宴会结束前禁止离场。” “你们——”段向珊气得指尖发颤,“他们跟个机器人似的,就会说这话!” 封晴眼神一凛,抓住段向珊的手腕就要硬闯。 却在迈步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她的肩膀狠狠撞在无形的屏障上。 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转瞬即逝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烁。 “这是……” ——铁壁李至。 封晴的脊背瞬间沁出冷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而上。 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想到的! 作为特事局的资深探员,她见过太多富豪雇佣觉醒者当保镖的案例。 当她看见李至出现在会场的时候,她还以为对方也是如此。 封晴深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慈善晚宴根本就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他们这些“贵宾”,早就成了笼中之鸟。 而她区区一个D级觉醒者,怎么可能闯过准C级觉醒者设下的阻拦? “怎么了?”段向珊焦急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封晴拉着对方离开侍者,随后将自己的推测告诉对方。 “既然我们出不去,就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第018章 轮到你了 拍卖会场入口处,侍者们手持银质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精致的半面面具。 “先生,为了您的隐私与安全,请佩戴面具入场。”戴着白色面具的侍者微笑着解释,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宾客们不疑有他,反而因这别出心裁的安排而兴致更高。 他们嬉笑着挑选面具,互相评价着款式,银质的,兽面的,镶嵌宝石的……每一幅都华丽得近乎诡异。 很快,会场内便坐满了戴着各色面具的宾客,在稍显昏暗的灯光下,形成一片诡异而华美的景象。 楚无操控着MO站在角落的阴影处,冷眼扫过人群。 MO的隐匿状态仍在持续,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倒是方便混入……”他低声自语,若是此刻解除隐匿,他完全可以轻易混入这群面具宾客之中。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浸在宴会氛围中的宾客。 那些侍者过分标准的微笑,莫名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安。 楚无果断打消了想法,将MO藏进更深的阴影之中。 就在最后一位宾客入场的瞬间,侍者们突然不动声色地移动起来。 他们像排练过无数次一般,默契地封锁了所有出口,在会场外隐约形成一道人墙。 那些始终如一的完美笑容,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楚无眯起眼睛,看着场中央被团团围住的宾客们。 他们仍沉浸在美酒佳肴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永生药剂……”楚无轻声呢喃,权衡着如果等下出现药剂,他是直接上去抢?还是等拍卖会结束后去抢宾客的? 正当他犹豫之时,整个宴会厅的灯光骤然暗下。 一束刺目的聚光灯如利剑般劈开黑暗,直指中央展台。 李至踏着光柱缓步登场,暗红西装流的纹理在强光下流动,仿佛无数毒蛇正在他周身游走。 他抬手示意,侍从立即捧着一个鎏金保险箱上场。 “诸位贵宾。”李至的声音带着蛊惑性的低沉,“今晚的重头戏,永生药剂。” 保险箱开启的瞬间,会场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十二支泛着幽蓝光芒的药剂静卧在天鹅绒内衬上,液体里悬浮着细碎的晶光,如同封存的星河。 “起拍价——”李至刻意停顿,“一千万!” 会场瞬间沸腾! “两千万!”孔雀面具的贵妇尖叫着举起号码牌,镶嵌宝石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血色。 “两千五百万!”一位大腹便便的富豪直接站了起来,面具下的肥肉因激动而颤抖。 …… 竞价声此起彼伏,数字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宾客们逐渐撕下了优雅的伪装。 有人急得扯松了领带,有人打翻了香槟。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追逐着那抹幽蓝。 “五千万!我出五千万!”一位白发老者颤抖着举起号牌,面具歪斜地挂在脸上,露出下面病态的潮红。 李至慵懒地靠在展台边,餍足地眯起眼睛,欣赏着这场由他主导的集体狂欢。 角落里,MO看着这场荒诞的拍卖,神色如常。 人类对永生的执念,深入骨髓,从秦始皇遣徐福东渡,到嘉靖帝炼丹求仙,千古帝王尽折腰。 而今夜这群衣冠楚楚的宾客,不过是换了一副精致皮囊,继续上演着同样的癫狂。 当第一位竞拍者天价拍下药剂时,这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死死攥住号码牌,眼球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咆哮:“现在就给我!立刻!” 侍者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恭敬地将他引向侧厅。 宾客们的目光短暂地追随着这个幸运儿,但随着第二支药剂的竞拍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被重新拽回那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展台。 楚无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侧厅的灯光比主会场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中年竞拍者跌跌撞撞地冲入室内,甚至顾不上关紧房门。 这也让楚无很轻松地就看见了里面的景色,以及熟悉的一个人—— 甄云。 那位在营救任务中,费尽心机要让段向珊戴上戒指的那个男人。 他正慵懒地靠坐在复古真皮沙发上。 月光透过落地窗的彩绘玻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斑驳的暗影。 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正托着那支药剂。 “请用。”他微微倾身,将药剂递给迫不及待的竞拍者,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恭喜您获得永生。” 在这一刻,楚无脑海中的所有线索串连成线。 从段向珊的戒指到沈枞的变异,再到今晚这场所谓的慈善晚宴。 甄云根本就是在下一盘大棋,这些药剂就是批量制造寄生体的工具! 就在药剂即将落入中年竞拍者手中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闪现! “砰!” 幽蓝药剂瓶在空中翻转,玻璃折射出的冷光映出甄云瞬间阴沉的面容。 这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腕骨微颤卸去力道,却在看清袭击者的瞬间,喉间溢出毒蛇般的冷笑:“原来是你啊……” 中年男人如野兽般蹿起,抢在药剂落地前攥住瓶身。 楚无甚至来不及阻止,就见那人扯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药剂入喉的瞬间,男人头顶的寄生指数如同失控的仪表般疯狂飙升! “不是,我的任务道具啊!”楚无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中年男人。 “真是急躁的客人……”甄云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腕表上轻点。 “啊啊啊!” 中年男人突然发出非人的嚎叫,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青色纹路。 他的脊椎诡异地拉长,西服爆裂的瞬间,数十根骨刺从背后穿刺而出。 原本富态的面容迅速萎缩,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獠牙。 “吼——!” 怪物完全失去理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精英怪·寄生·朱乾】 它庞大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向MO,血盆大口带着腥风呼啸而过。 MO身形微晃,假面舞会套装加强的高敏捷属性让他如鬼魅般闪避。 精英怪利爪擦肩而过,在墙面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沟壑。 “就是现在!”楚无看着陷入后摇的精英怪,狂点普攻。 屏幕中的MO倏然后撤,黑色绅士杖在月光下划出优雅的弧光。 杖尖精准命中怪物扭曲的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擦”声。 暴击! 弱点命中! 猩红的伤害数值在精英怪头顶炸开。 虽然MO的体质属性不高,但叠加了敏捷加成的暴击伤害却相当可观。 怪物哀嚎着踉跄后退,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 “怎么可能……”甄云的眼镜滑落鼻梁,此时见MO如此轻松地应付怪物,再也维持不住从容的表象。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试图逃走。 楚无自然将甄云的动作看在眼里,操控MO平A打怪的同时,怪物上方的血条终于下降到了10%。 楚无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桀桀一笑:“出来吧!吞噬の手!” 屏幕中,MO缓缓抬起左手,绷带自行开解,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冷色调的光泽。 他手腕一翻,掌心骤然裂开一道幽暗的裂隙,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扭曲吞噬。 精英怪发出刺耳的尖啸,扭曲的躯体不受控制地被拉扯向前。 他疯狂挥舞着爪子想要抵抗,却在强大的吸力下,破碎支离,血肉骨骼尽数被吞噬殆尽。 甄云镜片后的瞳孔剧烈震颤。 他踉跄后退,却见MO缓缓转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无感情地盯着他。 “现在,”MO的声音依旧沙哑,却让甄云如坠冰窟,“轮到你了。” 第019章 矛盾 封晴与段向珊戴着精致的半面面具踏入会场,扑面而来的喧嚣声浪让两人同时蹙眉。 眼前的场景与想象中优雅的慈善晚宴大相径庭。 衣着华贵的宾客们早已撕碎体面的伪装,脖颈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天文数字,涨红的面容在面具下扭曲变形。 “三千八百万!” “四千万!我出四千万!” 癫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段向珊下意识抓住封晴的手腕,两人在推搡的人潮中艰难穿行,试图寻找段雨柏的身影。 然而满场的假面让寻找变得异常艰难,每一张华美的假面背后,都藏着同样疯狂的灵魂。 而她们要找的那个人,此刻正隐没在这片欲望的漩涡深处。 “怎么又回来了?” 熟悉的嗓音突然从身侧响起。 段雨柏不知何时已立于二人身前,银灰色面具折射着吊灯的冷光,衬得下颌线愈发紧绷。 面具孔洞后的目光,如淬了冰了刀刃,一寸寸刮过两人的脸庞。 封晴呼吸微滞,迅速将方才的遭遇道来:“所有出口都被封锁,我们根本……” 她的话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打断。 最后一支“永生药剂”以天价成交,李至正站在聚光灯下,优雅地示意侍从将药剂送到买家手中。 “按照惯例,药剂需要当场饮用。”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让我们用这个神圣的仪式,来迎接今晚真正的重头戏——” “永生之戒!” 全场哗然。 “戒指?这算什么重头戏?” “难道是什么配套产品?” “是和药剂一样的东西?”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段雨柏的脸色愈发难看。 展台中央,李至优雅抬手,侍者立即捧着一个覆有黑丝绒的托盘缓步上台。 那方寸大小的盒子被遮盖地严严实实,在聚光灯下静默如棺椁。 段向珊突然捂住心口,一阵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她下意识抓住哥哥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 “接下来,请允许我向诸位展示——”李至的指尖勾住黑布衣角,“永生的终极形态!” 黑布滑落的瞬间,段向珊的瞳孔骤然收缩。 紫色宝石在强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戒托上缠绕的荆棘纹路仿佛在缓缓蠕动。 正是那枚曾从阳台坠落的诡异戒指! “是那个戒指!”她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此刻那枚戒指正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宝石内部流转的紫光如同有生命般,随着宾客们的呼吸节奏明灭闪烁。 紫烟开始弥散,如活物般在会场游走。 李至唇角勾起癫狂的弧度,他在等待! 等待全场的沉默! 等待满场权贵眼中泛起傀儡般的紫芒! 等待这些行走的金库都变成任他摆布的提线木偶! 但凡被紫烟缠上,无人能逃脱操控! 段雨柏瞥见同样清醒着的封晴,心下一沉。 自己妹妹的身边,怎么会有觉醒者?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深究。 他扯开衣领,银质徽章在紫雾中寒光乍现:“琅京分部B级小队成员,段雨柏。紫烟会操控普通人,必须阻断他们的视线!” “B、B级?”封晴呼吸一滞,火焰在掌心明灭不定,“我才是个D级火系……” “李至C级,交给我!”段雨柏迅速下令,语速飞快,“你负责清场!” 话音未落,他双指并拢凌空一划,十数道冰棱撕裂雾气直取李至咽喉。 金属光泽在后者肌肤上流动,冰棱撞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这个号称“铁壁”的肉体强化系,嘴角扭曲成一个病态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作为服用药剂的肉体强化系,他的实力早已越过C级,成为B级觉醒者! “快了……就快了……” 他低声呢喃着,看着紫烟逐渐笼罩会场,目光如炬地寻找着什么! “C级……不!B级!” 段雨柏意识到这一点,不免有些棘手。 原本肉体强化系的觉醒者就十分耐打,他参与追踪“永生珠宝案”时,对方才是个D级巅峰准C级的水平啊! 怎么会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成为B级!? 段雨柏太清楚“铁壁”这个称号的含金量了,对物理攻击的强大抗性完全不是虚的! “使用【绝对零度】减缓他的动作先!”段雨柏当机立断。 刺骨寒雾瞬间弥漫全场,地面结出蛛网般的冰晶。 李至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却仍旧扯出狰狞的笑容,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紫雾最浓郁之处! “找到你了!”他低笑一声,眼球死死盯住某个呆立的身影! 李至迈开脚步,抓着戒指朝着那人奔去! “别跑!” 段雨柏大喊,冰棱风暴在李至身后炸开! 数十道湛蓝冰锥如暴雨倾泻,却在触及李至后背时接连粉碎。 这位B级肉体强化系觉醒者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烦躁地挥手,像拂去肩头尘埃般震碎袭来的冰刃。 五米。 段雨柏的瞳孔骤然收缩,透过翻腾的紫雾,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目标! 四米。 是向珊! 他的妹妹站在原地,眸色无光,紫烟已然开始在她眼周萦绕! 三米。 “找死!” 段雨柏右手凌空一抓,一柄通体湛蓝的冰晶长枪瞬间凝结。 枪尖寒芒吞吐间,整个会场的温度再次骤降! “轰!” 长枪裹挟着刺骨寒意破空而出! 枪锋未至,寒气已先一步冻结空气! 李至的脚步终于一顿,金属化的皮肤上凝结出一层薄冰。 “铛!” 金属碰撞声的巨响震荡全场,冰枪寸寸碎裂,但爆散开来的寒气却如附骨之疽,瞬间缠绕上李至的手臂,冻结关节! 段雨柏借机纵身一跃,挡在李至与妹妹之间。 他单手持枪,枪尖直指对方咽喉,眼中寒芒更甚枪锋! “你的对手,是我!” 李至狞笑,左臂猛地一震,冰层崩裂:“就凭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骤然模糊,地面在巨力踩踏下龟裂,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段雨柏! “砰!” 段雨柏仓促凝结的冰盾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他闷哼着滑退数米,喉间涌上一丝腥甜。 “段大哥!”封晴的惊呼从侧方传来。 “清场!”段雨柏厉喝,指尖再度凝结冰霜。 他太清楚现状了! 封晴的火系异能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会削弱他的冰系能力!更何况她只是个D级! 李至的肉体强度远超预估,硬碰硬绝非上策。但若让他靠近妹妹…… 绝无可能! “带她走!”段雨柏低喝出声。 远处,封晴咬牙甩出一道火墙,暂时阻隔紫烟,转身冲向段向珊。 李至自不可能让她得逞,往前迈步,脚下却猛地一滞! 不知何时,冰霜已悄然攀附上他的双脚,与地面牢牢冻结在一起! 段雨柏缓缓直起身子,抹去嘴角血丝,露出森然笑意。 “我说过……”他右手虚握,又一柄冰枪在掌心凝聚。 这次枪身缠绕着螺旋状的寒气,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凝结。 “你的对手——” 枪出如龙!寒芒乍现! “是我!” 这一击裹挟着整个会场的寒意,直刺铁壁最薄弱的咽喉关节。 段雨柏的瞳孔里燃烧着决绝! 就算拼上这条命,也决不能让对方靠近妹妹半步! 第020章 华丽登场 李至金属化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冰枪擦着脖颈划过,带起一阵火星。 他趁机暴起一拳,铁锤般的拳头轰在段雨柏腹部! “砰!” 段雨柏像断线风筝般撞碎冰枪,滑行数米才堪堪停下。 蜿蜒的血迹在晶莹的冰面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轨迹。 “就这点能耐?”李至漫不经心转动着戒指,金属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挣扎的段雨柏,抬脚踩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右手紧握成拳,蓄满千钧之力:“永别了,B级。” 铁拳带着破空之声砸下—— “嗒。” 黑檀木绅士杖轻点李至后心,声音清脆得像是茶会上的瓷器相碰。 时间仿佛静止。 李至得意的笑容突然凝固。 他引以为傲的金属化肌肉像漏气的气球般塌陷,坚不可摧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噗——!” 鲜血混着内脏碎片喷薄而出,在地面上溅开妖冶的血梅。 李至踉跄转身,他看到月光下静立的修长身影。 银羽面具下那双灰蓝的冷眸,正在一寸寸暗沉,逐渐染上墨色。 理智在瞳孔深处无声崩塌。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手杖在掌心轻转,优雅地贴回身侧。 黑色礼服依旧熨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刀,可周身的气势已悄然扭曲。 仿佛在那优雅的假面下,某种东西挣脱了束缚…… “晚上好。”MO的声音温和有礼,如同绅士间的寒暄:“您似乎踩到了不该踩的东西。” 仅一个照面,李至就确信自己绝非此人对手。 这位神秘人看待他的眼神,就像在打量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淡漠的目光让他瞬间丧失了战意,连心跳都为之停滞。 “你在恐惧我?” 银羽面具下唇角微扬,冲着李至的位置说道。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空气中蔓延,将他的怯懦暴露无遗。 李至全身肌肉紧绷,本能地想要逃离。 尽管B级体质让他不至于当场毙命,但对方展现的压倒性力量已然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MO却不急不缓地整理着袖口,步履优雅地向逃窜的身影踱去: “但愿你已经准备好,承担逃跑的代价。” 这句意味深长的警告让李至微微怔忡。 下一秒,优雅的绅士突然化作残影。没有任何预兆,MO已如鬼魅般截断了他的去路。 李至来不及反应,思维陷入了短暂的真空。 那是一种绝对意义上的空白,被某种蛮横而不讲理的气势彻底碾碎。 【吞噬】技能为MO带来10点的精神值衰减,状态栏浮现持续30分钟的【精神衰弱】debuff。 然而正是这削弱的精神状态,反而对周遭的生物,尤其是对手,造成了难以言喻的精神压制。 恐惧如潮水淹没李至的理智,躯体似乎随时会分崩离析。 视野中,唯有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愈发清晰。 修长、优雅,却蕴含着令人颤栗的压迫感。 MO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胸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冲击,没有毁天灭地的爆发,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触碰。 然而下一秒—— “咔擦。” 一声细微的脆响,如同冰面初裂。 李至的金属化躯体,从接触点开始,如脆弱的玻璃般龟裂。 裂纹迅速蔓延,金属皮肤崩解,露出其下鲜红的血肉。 他引以为傲的防御,此刻正如沙堡般土崩瓦解。 “呃……” 李至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痛呼,双膝便重重砸在地面。 “你……到底是什么……” 李至的声音嘶哑破碎,喉咙里涌出滚烫的血沫。 MO微微俯身,银羽面具几乎贴上他染血的脸颊 那声音轻得像是情人低语,却有冷得令人骨髓生寒: “不过是个,恰巧路过的绅士……罢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哗啦!” 李至的金属躯壳彻底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一地。 李至至死都没料到,自己完美的计划,竟会毁在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数手里。 残骸中,一枚戒指与机械腕表静静闪烁着冷光。 MO垂眸注视了两秒,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粗劣的造物。”他轻声道,却还是弯腰,用戴着黑手套的指尖将它们拾起。 戒指在他掌心翻动,原本张扬的紫雾如同惊鼠般瑟缩,光芒骤然黯淡。 腕表仍在运作,但秒针却开始疯狂旋转。 “有趣。” MO的银羽面具折射出微妙的光泽,“人类总喜欢用这些小玩意儿……假装自己掌控了什么。” 他五指收拢,再展开时。 戒指融化成了一滴银色的液态银珠,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而腕表则“咔”地一声,永远停在午夜时分。 “可惜。”MO叹息般低语,“连玩具都算不上。” 他随手一握,液态银珠与报废腕表同时化作细碎尘埃,从指缝间簌簌洒落。 段雨柏艰难地支起身子,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那不是摧毁,而是某种更可怕的、近乎规则层面上的“否定”。 就像孩童随手擦去沙盘上的涂鸦,轻松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他的声音嘶哑而干涩。 MO侧过头,银羽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为什么……救我?”段雨柏终于挤出完整的疑问。 “救你?” MO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反而抬起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刹那间,冻结的战场开始消融。 冰晶、血迹、战斗的痕迹,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不留一丝痕迹。 段雨柏的呼吸一滞。 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对觉醒者的认知。 “你……” “嘘。”MO竖起一根手指,抵在面具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些问题,最好不要问。” 他转身,黑色礼服在夜风中微微扬起,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等等!”段雨柏踉跄着想要追赶,“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MO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低笑了一声。 “名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就叫我……莫吧。”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的瞬间,他的身影也如晨雾般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夜风卷过空旷的会场,段雨柏的冷汗早已浸透后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所见的,绝非普通的觉醒者。 而那个自称“莫”的男人…… 更像是行走人间的灾厄。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突然刺破寂静: “啊啊啊!快看那边!” “死、死人了!” “快报警啊!你们这群废物!” 与此同时,被铁壁挡住的特事局成员姗姗来迟。 第021章 我想见你 【任务已完成,请回到主页领取任务奖励】 —— 【C级任务:破坏计划】 ◇任务已完成,用时32分22秒 ◇任务评级:B ◇评级说明: A级:30分钟内验证情报真伪(奖励加成200%) B级:60分钟内验证情报真伪(奖励加成100%) ◇任务奖励:积分×1000,角色碎片×2 —— 【C级任务:破坏计划2(寄生的秘密?)】 ◇任务已完成,用时2小时0分1秒 ◇任务评级:A ◇评级说明: A级:获取永生药剂,并且得知寄生的真相。(奖励加成200%) ◇任务奖励:积分×1500,角色碎片×3,特殊道具-永生药剂×3 —— 楚无像一滩烂泥陷在懒人沙发里,周围散落着空空如也的零食包装袋。 他盯着即将到达凌晨十二点的电子时钟,眼皮沉重地像是灌了铅。 第一个任务完成的时候,他还能保持清醒,但随着深夜来临,生物钟开始疯狂报警。 而无法中途存档的任务迫使他只能强打起精神,靠着游戏本能完成后续操作…… 先是速刷精英怪,随后薅干净甄云的羊毛——他的永生药剂就是如此得来的——最后在会场给李至补上致命一击。 当“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时,他连奖励清单都没力气看完,直接把自己摔进被窝。 沉沉睡去。 也因此,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精神衰弱】状态下的MO,与平常的MO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次日八点半,楚无准时醒来。 昨日的记忆逐渐回笼。 他连忙打开游戏,确认自己的积分。 【积分余额:2552】 没有犹豫,前往商城兑换完今天的奖励金额度。 【积分余额:2452】 丰厚的数字让他心安。 楚无注意到,主页的【抽奖】一栏,终于是解锁了。 他立即点进去。 —— 【抽奖中心】 【单抽】100积分/次 【十连抽】990积分(节省10积分) —— 楚无挑眉:“连奖池说明都没有?” 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他点击单抽。 点击单抽。 【获得:崭新的绷带×1】 “?” 他不信邪地再抽一次。 【获得:无止水杯×1】 这水杯名字神神叨叨的,看起来好像有点作用。 楚无点开详情。 —— 【无止水杯】 备注:深渊特供,品质保证。需搭配兑换券(199积分)使用。 —— “还要再坑我199积分?”楚无撇撇嘴,直接点了十连抽。 十连抽的转盘开始飞速旋转,七彩流光在屏幕上炸开。 【获得:肾上腺素lv1×7】 【获得:怪物背包×1】 【获得:镇静剂lv2×1】 楚无顿时眼前一黑。 肾上腺素lv1!商城单价才15积分一支! 700积分换价值105积分的商品!简直血亏595积分! 怪物背包又是那个需要兑换券的坑货!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那支价值500积分的镇静剂lv2,能够提升角色的精神值上限。 “990积分就换回这点破烂?”楚无咬牙切齿地戳着屏幕,“还要搭上199积分的兑换券?这抽奖池概率合理吗!!!” 他再也不玩抽奖了! 就在他准备关掉界面时,最后一条奖励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金色流光: 【获得:A级忠诚兽×1】 他猛地坐直身子,点开详情: —— 【忠诚兽(未命名)A级】 属性:等同A级角色卡 特性:绝对服从,对玩家100%忠诚!居家旅行的多功能辅助! 备注:需搭配召唤券(999积分)使用。 —— “……” 楚无盯着那个明晃晃的“999”,气得笑出声来。 这吃相也太难看了!真当玩家是冤大头?! 果然!积分入账!策划已经忍不住开始掏他兜了! 楚无(一毛不拔):想骗他氪金?没门! 他就算放着道具吃灰!他也绝对不会购买召唤券! 楚无关掉抽奖界面,目光落在物品栏里那个需要兑换券的【怪物背包】上。 —— 【怪物背包】 备注:一个让人爱不释手的特殊背包,有人很喜欢。需搭配兑换券(199积分)使用。 —— “爱不释手?”楚无轻笑一声,脑海中浮现出MO的身影,不假思索:“那就送给他吧。” 角色界面里,礼盒在MO的桌面上缓缓浮现。 他停下缠绕绷带的动作,静静注视着那个扎着暗红色缎带的盒子。 “给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他甚至没有等待楚无回应,便伸手拆开礼盒。 礼盒的缎带被一丝不苟地解开,掀开盒盖时,MO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似乎很期待。 当看清盒中物品的瞬间,他整个人凝固了一瞬。 “谢谢。” MO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他将背包取出,最终将它放在座椅旁的地上。 既不刻意藏起,也不愿多看一眼。 楚无愣住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MO欣喜的反应,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冷淡。 屏幕上那一串代表好感度的心形标志也毫无变化。 明明备注栏上写着“爱不释手”,明明他应该喜欢…… 【不喜欢吗?】 楚无立即在对话框里输入。 MO垂下眼帘。 【真的不喜欢?】 楚无怀疑MO是在害羞,又追问了一句。 MO依旧沉默,只是转过身,继续整理绷带,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反而背过身去,继续整理绷带。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抬头,灰蓝色的眸子直视屏幕之外,视线锐利得似乎能刺穿游戏与现实的屏障: “我想见你。” 他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情绪。 楚无手指悬停在半空。 屏幕上适时弹出提示: 【MO想要见你,是否同意?】 【是/否】 “嗯?触发剧情了?” 楚无挑了挑眉,想也没想就点下【是】。 下一秒,系统提示刺目地跳出来: 【已扣除999积分购买召唤券。】 楚无猛地瞪大眼睛,手指僵在半空: “等等……什么券?”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积分余额。 原本1362的数值瞬间变成了363。 那个鲜红的“999”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他脑门上。 “狗策——”楚无咬牙切齿地骂着,试图找到退款按钮,却发现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MO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他重新戴上银羽面具,眸光闪烁: “我很期待。” 第022章 新角色 楚无还没来得及从被游戏坑骗的情绪中缓过来,面前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 “嗡”的一声,一道紫黑色的裂痕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间。 楚无眨了眨眼,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幻觉?还是他疯了? 下一秒,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突然穿透裂缝,五指张开,扣住边缘。 那只手微微发力,竟像是掀开幕布般将裂缝撕开更大的缺口。 楚无的呼吸几近停滞,喉咙发紧,连后退都忘记了。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手上。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黑色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没来由的,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出现在脑子里。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没等楚无琢磨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那人穿着服帖的假面舞会套装,修身礼服勾勒出挺拔轮廓,银羽面具轻轻扣在脸上,只露出那双毫无情绪的灰蓝色眼眸。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像是一头黑猫,悄无声息地踏进楚无的世界。 楚无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 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游戏界面和眼前人来回切换,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他妈是MO? 那个他亲手培养的游戏角色? 那个本应只存在于游戏里的虚拟人物? MO在他面前恰到好处地停下,抬手摘下面具,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终于见到你了。” 楚无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但他退一步,MO就朝前迈一步。 后背抵上椅背时他才惊觉退无可退。 男人修长的手指撑在他身侧的椅背上,将楚无困在方寸之间。 楚无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像是冬日里结霜的松针。 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毛骨悚然。 “你……” 他的嗓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人的脸,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但…… 这熟悉的绷带…… 这优雅的身形…… 这极佳的相貌…… MO的像素建模与眼前人的形象碰撞相融,汇聚成唯一一个答案! 这他妈就是MO! 那个他在游戏里操控的角色,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MO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楚无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被楚无当做礼物送出的【怪物背包】,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为什么送我这个?”MO微微偏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你不喜欢?” 楚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 MO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幽深地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道:“不是不喜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比起礼物,我更想见你。” 比起手机扬声器失真的声音,现实里MO的嗓音更加性感。 楚无呼吸一滞,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这他妈是什么台词? 但比起这个,他更想搞明白另一件事…… “……你真的是MO?” MO直起身,嘴角浮现出一抹难以解读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如你所见,我是莫,游戏里的那个莫。”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楚无耳膜嗡嗡作响。 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莫?所以游戏……都是假的?” 莫的目光落在他绷紧的指节上,灰蓝色的眼底泛起涟漪。 “都是真实的。”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但不只是游戏。” “那——” “因为我想见你。”莫打断道。 楚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语无伦次地比划着:“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 莫的声音平静:“你不希望见到我吗?” “不是!”楚无猛地抬头,正对上莫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他仓皇的脸,让他瞬间失语。 莫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后退半步,声音低沉而克制:“你身边有危险,我想保护你。” 莫说得真切。 楚无此刻终于冷静下来,呼吸逐渐平稳。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 “危险?”他环顾四周,这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连只蟑螂都藏不住,“我身边能有什么危险?” 莫默不作声,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会长,请允许我留在您身边。” 会、会长? 楚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确实创建了一个名为【黎明】的组织,还把莫提拔成了最高执行官。 这个称呼从三次元的人嘴里说出来,羞耻度直接爆表。 “等等,”楚无突然想到关键问题,“那你还会回到游戏里吗?” 没有角色我怎么做任务?怎么获得积分?怎么实现百万富翁的梦? 莫动作僵了僵,“只要您需要。但是……召唤一次就需要用一张召唤券……” 楚无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想起他那珍贵的999积分换来的召唤券。 “那你还是别回去了。”楚无果断改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至少等我再赚999积分……” 他说着,重新拿起手机,在物品栏找到角色碎片。 —— 【角色碎片×6】 备注:五块碎片可合成完整角色卡。 —— “五块就能合成……”他小声嘀咕着,毫不犹豫地点下合成键。 屏幕骤然迸发出刺眼的蓝光,廉价的特效像劣质烟花般炸开,伴随着电子合成的喜庆音效。 光芒散去,一张全新的像素动态卡面停留在屏幕上。 卡面中的男人有着天蓝色的短发,三七分的刘海,挡住了右边一半眉。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正不耐烦地扯着领带。 “嗯?到上班时间了?” 慵懒的声线带着三分睡意,七分无奈,活脱脱一个被社畜生活磨平棱角的打工人形象。 这画风……完全和莫简直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楚无抽了抽嘴角。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莫,后者正站在他身后,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新出现的角色卡,脸色晦暗不明。 第023章 像素世界 【交互模式已启动。】 像素卡面突然剧烈晃动,蓝发男人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像一只慵懒的猫般伸展开四肢。 然后,指节屈起,往前轻叩三下,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早啊,老板~”拖长的尾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他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目光突然聚焦在在楚无身旁的莫身上,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哟,这不是咱们尊贵的首席执行官吗?怎么,终于舍得从你那象牙塔里出来了?” 空气瞬间凝固。 楚无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莫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缓解这诡异的气氛。 “你们认识?”楚无的声音有些发虚。 蓝发男人闻言,用浮夸的语气说:“老板你居然不知道?” 他凑近屏幕,像素建模的五官放大数倍: “整个公会谁不知道这位大人最讨厌三件事——” “阳光、噪音,还有我。” 说着,他转向莫,露出挑衅的笑容:“对吧,首席大人?” 楚无头大如斗,盯着屏幕上这个混不吝的家伙,又瞥了眼身旁散发寒气的莫,突然很后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沉默中,一声绵长的“咕”突然从楚无的腹部传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楚无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熄灭手机屏幕,蓝发男人“老板你也让我出去——”的抗议声戛然而止。 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 莫像道影子般无声贴近,黑色手套稳稳扶住他微微踉跄的身体。 霜松般的冷香掠过鼻尖,楚无触电般缩了缩脖子: “楼下有家餐馆,我要去打工,顺便吃饭。”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迟疑开口: “你也需要吃饭吧?” 莫轻轻颔首。 楚无皱眉:“那我怎么没看到过你在游戏里吃过饭?” 莫:“营养针。” 楚无:“……好吧。那你喜欢吃什么?” 莫:“蛋糕。” “……?”楚无向莫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我问的是正餐,不是甜点。” “你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 “……行吧。”楚无认命地叹了口气,没注意到,身后人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楚无带着莫拐进熟悉的巷子,晨雾还未散尽。 “明天小馆”的招牌下,叶娘正踮着脚往门框上贴出告示,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伶仃。 她今日没像往常那样绾着利落的发髻,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晨风吹得凌乱。 “叶娘,今天不做生意啦?”楚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准备帮忙。 身后的莫比楚无动作更快,先一步帮她按住被风吹起的纸条。 这也让楚无看清上面的内容: “暂停营业”。 楚无心头一紧。 “谢谢小伙子。”叶娘转过身。 楚无这才发现她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市立医院急诊科”的通话记录。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楚……”叶娘嗓子哑得厉害,攥着胶带的手抖得厉害,“小晴去夏令营的大巴……在高速上……” 楚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经常来这家餐馆,那个总天天喊他“楚无哥”的女孩身影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小晴妹妹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叶娘嘴唇哆嗦着,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隔壁水果店的张姨快步走来,压低声音给他补充:“凌晨出的车祸,听说小晴现在还在ICU,你明叔天没亮就赶过去了……” “小楚啊,那个试工的事情先算了吧,等过两天……”叶娘强撑着要笑,嘴角却像挂了千斤重担。 “叶娘!”楚无急忙打断,“试工不急!小晴一定会没事的!” “诶。我先去医院了!”叶娘囫囵点头,坐上老李头的车匆匆离开。 老李头便是隔壁李记水果店的店长,也是张姨的丈夫。 见车子远了,楚无这才靠近张姨,声音哑然:“张姨,这车祸……” 张姨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听说是凌晨三点多的事,大巴在高速上追尾了货车,车头都撞变形了。” “小晴那孩子坐在前排,伤得不轻……”她摇了摇头,语气可惜:“救护车到的时候,人都昏迷着,直接送ICU了。” 楚无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莫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灰蓝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逐渐消散的车尾气。 “肇事司机呢?”楚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当场就不行了。”张姨神色黯然:“早上新闻说了,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直接撞上护栏翻车,后面大巴车刹车不及……唉,作孽啊……” 楚无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水果店突然来了客人,张姨见状也去忙了。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任务提示: —— 【B级任务:面具下的秘密】 ◇指定角色:无 ◇任务背景:祂的造物终将撕开帷幕……它选择了降临,留下了污染区……那些被甜蜜豢养的灵魂,正在面具下发出无声的尖叫。你听见了吗?那窸窸窣窣的啃噬声…… ◇任务目标:清理污染区,并且成功存活。 ◇任务奖励:积分×800,抽奖券×3,体质提升药剂×1 —— 楚无刚想查看任务详情,耳畔骤然响起莫急促的呼喊: “会长!” 霎时间天旋地转。 楚无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扔进滚筒,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色块。 待视野重新聚焦时,整个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他坐在一张床上,一个逼仄杂乱的房间里。 目之所及,尽是粗糙的像素方块。 斑驳的墙壁,陈旧的家具,无不呈现出棱角分明的马赛克质感。 天花板上,由数个方形光点拼凑而成的吊灯正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墙纸上像素化的花纹隐约可见。 这熟悉的画风让楚无心头一震。 是【救世主的养成游戏】里标志性的像素风格。 他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掌竟也化作由方块构成的像素画。 一个惊人的认知在脑海中炸开: 他进入了游戏世界。 既然莫能从游戏里出来,那么自己逆向穿越进游戏,又有何不可? 这个发现让他狂喜。 在这里,现实世界的桎梏将不复存在,他可以尽情地在这个虚拟的游戏世界里大展拳脚。 但转念一想,新的忧虑浮上心头。 如果自己无法退出这个游戏世界,又该如何? 第024章 存档 楚无定了定神,既然这是在游戏里,是否能像游戏里一样操作? 正想着,眼前就浮现出熟悉的游戏界面。 半透明的操作面板悬浮在视野中,左侧是虚拟摇杆,右侧排列着几个按钮。 他试探地用意识推动摇杆。 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的身体真的向前迈了一步! 就像操控莫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真的可以!”楚无惊喜。 虽然无法查看自己的具体属性,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具身体的不同。 力量在血管中奔涌,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但动作的灵活度明显不如莫那般行云流水。 “看来是属性的差异。”楚无若有所思。 他继续探索着技能,突然注意到一个闪烁的技能图标。 —— 天赋:存档[-] 效果:记录当前时空节点,消耗30点精神值,可回到存档节点。 —— “存档?” 楚无眼前一亮,随即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这个能力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作弊器! 既然能存档,那就意味着即便遇到危险,他也有重来的机会。 没有犹豫,他直接发动天赋。 【存档成功】 确认存档后,楚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环顾四周。 这个像素化的世界固然陌生,但既然能操作,那就意味着规则仍在掌控之中。 “至少现在,主动权在我手上。” 楚无握紧拳头,心情激动。 他再次观察了这个房间,房间的布局近乎简陋: 左侧是一张凌乱的单人床。 床头柜上孤零零得摆放着一个面具。 正中央的方形窗户高悬在墙壁上。 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套桌椅,桌上摆着一个干净的盘子,以及一套刀叉。 右侧磨砂玻璃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卫生间。 而在他身后,是一扇门。 楚无走过去转动门把手,听到了清晰的锁扣声响。 “果然打不开……” 他放弃了走门的想法,踱到窗前。 就连他一米八的身高,都需要抬头仰视这扇窗户。 透过这扇方形天窗,只能看到一片泛着冷光的像素天空,连太阳的方位都无从判断。 只能从光线推测,可能是清晨。 楚无想着,突然抄起凳子,想要踮脚查看窗外的情况。 “嗯?” 凳子纹丝不动。 他加大力度,凳子却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地钉在原地。 楚无皱紧眉头,不信邪地转向桌子,双手扣住桌沿,用力往上提。 书桌纹丝不动,甚至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床铺、床头柜,他挨个尝试,结果都一样。 所有家具都像是与这个房间融为一体,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岿然不动。 这……? 楚无眯起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 无法查看外部情况,家具几乎被固定,甚至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这难道是……监狱? 门外突然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咚咚咚!” 金属门板震颤着,一个女声从门外传来: “该吃饭了!” 楚无屏住呼吸,没有回答。 门后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楚无迅速环顾四周,眼前这个房间里除了卫生间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闪身躲进卫生间,试图反锁,却发现卫生间根本锁不上! “咔哒——” 门开了! 楚无听见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停在了床前。 有什么被拉开的声音。 接着,脚步朝着自己所在的卫生间而来。 “叩叩。” 两声象征性的敲门后,门被猛地推开。 楚无强作镇定地甩着湿漉漉的双手: “刚洗完手,我没听——” 转身的瞬间,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护士正对着他。 油彩绘制的狐狸笑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两颗眼珠死死地盯着他。 “你……”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突然掐住他毫无防备的咽喉! “呃!” 楚无本能抵抗挣扎。 但护士的力道大得吓人,指节深深陷入他的脖子。 “咔擦!” 剧痛袭来,世界骤然扭曲。 迷糊之中,他似乎听见了一阵哭声。 【扣除30点精神值】 【已返回存档节点】 “咳咳!” 楚无猛地睁开眼,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那种扭断脖子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他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 尽管是游戏世界,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真实,连被扭断脖子都十分真实。 他算是身临其境地体验了一次死亡。 嗯……不太好受。 平复下来的楚无冷静复盘。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护士会突然攻击自己? 难道自己触发了什么即死条件? 在自己躲进卫生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楚无迅速在房间内搜集了一番。 发现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兔头面具,油彩风格与狐狸面具如出一辙。 面具之下,压着一张空白纸条。 他有些疑惑,翻到背面,发现上面写着一行血字: 【不要吃】 什么不要吃?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一颗包装鲜艳的糖果躺在其中。 啊…… 脑海里闪过自己在卫生间里听到的声音。 难不成自己听到的声音就是护士拉开了抽屉,看见了这个糖果? 他捏起糖果,左看右看,看不出任何不同。 “咚咚咚!” 熟悉的砸门声再次响起 “该吃饭了!” 又来了! 楚无浑身一颤,连忙将糖果和纸条收进口袋,抄起桌上的餐刀,再次躲进卫生间。 戴着狐狸面具的护士再次走了进来,她靠近空荡荡的床铺,随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空的。 她转身走向紧闭的卫生间。 “叩叩。” 依旧是两声象征性敲门声,门…… 门被猛地打开。 楚无主动打开的门! 他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松开门把手。 “刚刚在洗手。”他说。 护士看着他。 “昨晚吃糖了吗?”面具下嘴唇张合。 “吃了。” 护士依旧紧紧盯着他。 楚无扬起嘴角,假笑JPG。 “不吃糖的话,”她甜腻腻地笑着,面具上弯成月牙的狐狸眼似乎活着一般紧紧盯着他,“房间就不会属于你了哦~” 楚无身后捏着餐刀的手一紧。 不吃糖就没有房间? 这是什么奇怪的规定? 难道在这里吃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他想起面具下的那张纸条。 不要吃。 不要吃糖果? 正当楚无思索着她这句话的深意时,一阵细微的啜泣声飘进耳朵。 第025章 好甜啊 哭声很轻,若不凝神细听,几乎难以察觉。 楚无看着毫无反应的护士,试探着开口:“你听见哭声了吗?” “这里没有人会哭。”护士回答得很干脆。 她从口袋里取出了一颗包装鲜艳的糖果,与楚无在抽屉里看到的那颗糖果一模一样。 “今天吃完饭后……”护士将糖果递过来,甜腻的嗓音刻意拉长: “要·乖·乖·吃·掉·哦~” 这做作的语调让楚无浑身汗毛竖起,心跳骤然加速。 床头柜的抽屉里那颗糖果,想必就是她口中“自己”在昨晚需要吃掉的糖果。 但“自己”显然没有照做。 难道是因为纸条? 可是他却因为没有吃糖果,被护士杀死。 不吃糖果会被杀死。 那吃了糖果呢?会发生什么? 更令人不安的是,对方为何执着于让他服下糖果?目的又是什么? 无数疑惑在他心间盘旋。 “看来你今天的状态很好,晚上给你安排新的房间。”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等查房结束,你就可以去食堂吃饭了。” “谢谢。” 直到护士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急促的心跳才缓解了些许。 望着眼前大敞的房门,楚无攥紧手中的糖果,若有所思。 食堂…… 这里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监狱? 他谨慎地探出头,望向走廊。 走廊两侧排列着完全相同的房间。 戴着狐狸面具的护士马不停蹄地走向下一个房间。 她重复着敲门,询问,发糖的流程。 直到她结束了查房,敞开的门才陆陆续续走出戴着兔头面具的人们。 “面具……” 楚无将糖果收进口袋,猛地回头看向床头上的兔头面具。 那与走廊上那些兔头面具如出一辙。 他迟疑片刻,抓起兔头面具戴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紧贴皮肤,视野却毫无变化。 他藏起餐刀,等到隔壁的兔头面具人走出,才悄然跟上,混入兔头面具的人群中。 行走间,楚无再次听见了那哭声。 这次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萦绕。 楚无环顾四周,其他兔头面具人却都神色如常。 他试探着询问身旁的人:“你听见哭声了吗?” 对方不说话,却好似在表示“你在说什么鬼话”。 难道只有自己能听见? 楚无感到疑惑。 穿过幽深的长廊,食堂终于出现在面前。 这里大多都是戴着兔头面具的人,除此之外,还零星散布着几个戴着鹿头面具的人。 当一名鹿头面具人经过时,楚无发现,周围的兔头面具人都不约而同地投去注目礼。 很是瞩目。 “嗯?” 楚无想起护士戴着的狐狸面具。 不同的面具,代表着不同的身份? 直到楚无走到窗口,才发现给自己打菜的人戴着猪头面具。 他学着前面的人端起餐盘,目光扫过菜单: 菠萝炒饭、糯米饭、咕噜肉、糖醋排骨…… 提拉米苏、拔丝地瓜、蜜汁叉烧…… 冰糖肘子、蜂蜜水、蜜汁山药…… 红枣糯米糕、焦糖布丁、金瓜酿芋泥…… 呃…… 好甜啊。 这菜单里不是甜就是更甜,看着这菜单,楚无甚至觉得自己会被甜齁。 “要吃什么?”轮到楚无,猪头面具人粗声问道。 “呃……菠萝炒饭。” 楚无挑了一个相对不是很甜的菠萝炒饭。 “吃什么肉?” “……咕噜肉。” …… 经过一番艰难的周旋,楚无得到了一份菠萝炒饭+咕噜肉+拔丝地瓜+蜂蜜水的餐盘。 这已经是他极力推拒后的结果。 那位猪头面具人热情得可怕,恨不得把每道菜都塞进他的盘子里。 直到楚无坚决表示再也吃不下之后,对方才悻悻作罢,转而“祸害”下一位顾客。 楚无端着餐盘穿过嘈杂的食堂,最终选择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落座。 邻桌两个兔头面具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入耳中。 “真的?你很快就能换房间了?”其中一个稍矮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 “当然!”另一个稍胖的兔头面具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眉飞色舞,“护士今天早上亲口告诉我的!” “真羡慕……”矮子的声音突然低落下来,“我还差得远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换房间……” 楚无的拿起餐具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菠萝炒饭,耳朵却竖了起来。 酸甜的菠萝香气在鼻尖萦绕…… 嗯……这游戏世界的味觉模拟也很真实…… “其实……”胖子神秘兮兮地凑近,“我有个小诀窍。” “什么诀窍?快告诉我!” “哼哼。”胖子的声音带着得意,“你只要每次打饭时,跟厨师说蜂蜜水不要水,只要蜂蜜就行了。” “啊?就这么简单?” “嘿,你可别不信!” 胖子得意地晃着脑袋,说:“只要你提出了这个要求,厨师就会特别高兴,夸你很聪明!而且我做了没几次,护士就来通知我换房间了!” “这、这么快?”矮子激动得差点打翻餐盘。 胖子哼了一声,“只要你听我的去做,不出几天,你就能跟我一样,换房间……” “换房间就意味着……” “鹿头面具!” 楚无盯着自己餐盘里的蜂蜜水,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他想起护士塞给自己的糖果,想起抽屉里没吃的那颗,想起纸条上的警告。 不要吃。 可眼下,似乎只要吃……就能“升级”成为鹿头面具人? 他想了想,缓缓端起蜂蜜水,在杯沿处轻轻抿了一口。 甜得发腻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让他差点吐出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护士和厨师,都在不遗余力地让人摄入甜食。 甜…… 这会是关键吗? 吃完饭后,楚无盯着掌心里那颗鲜艳得过分的糖果,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 周围人都在饭后掏出糖果吃掉,他也不能例外。 他深吸一口气,剥开糖纸,将糖果抛入口中。 甜。 甜得发苦。 那味道像是浓缩了十倍的蜂蜜水,黏腻的糖浆味道瞬间裹住了他的舌头。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硬是将糖果咽了下去。 回到房间后,困意来得又急又猛。 他强撑着想要保持清醒,眼皮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第026章 审判所有不纯粹 【扣除30点精神值。】 【已返回存档节点。】 楚无猛地睁开眼,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硬拽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鼓噪。 又死了? 楚无缓缓撑起身子,指节抵住太阳穴,试图压下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舌尖不自觉地舔过上颚,仿佛还能尝到那颗糖果在口腔里爆开的甜腥味道。 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回。 护士递来的糖果。 食堂里甜到发腻的蜂蜜水。 还有回到房间后,那股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困意…… 不对劲。 他向来不会在白天睡多余的觉,更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毫无防备地昏睡过去。 除非…… 那颗糖有问题。 楚无的呼吸一滞,目光缓缓移向床头柜。 抽屉里还躺着那颗鲜艳的糖果,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诡异的光泽。 第一次,他拒绝吃糖,被护士当场扭断脖子。 第二次,他乖乖吞下糖果,却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死局? 窗外的寂静令人窒息。 楚无缓缓抬头,晨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将兔头面具映得惨白。 那空洞的眼眶里,仿佛在无声讥讽着什么。 短短一小时内,他就在这里死去两次。 难怪是B级任务…… 他再次调出任务面板: 【B级任务:面具下的秘密】 …… 楚无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在任务面板上反复扫视。 “面具下的……秘密……”他喃喃着。 “等等……” 突然,他猛地直起身,思绪如电光般闪现。 狐狸面具的护士,猪头面具的厨师。 需要吃糖果的兔头面具和鹿头面具…… 既然不同的面具代表不同的身份,为什么不换一个不需要吃糖果的面具? 毕竟面具之下,谁又认得谁? 楚无笑了。 门外脚步声渐近,楚无动作快过思考。 右手抄起餐刀的同时,左手已将糖果和纸条塞进口袋。 他闪身滑进卫生间,后背紧贴冰冷的瓷砖墙壁。 三声敲门声如约而至。 “咚咚咚。” “该吃饭了!”那甜腻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楚无的右手无声地搭上门把手。 当脚步声停在门前时,他的肌肉记忆似乎在此刻觉醒。 护士抬手欲敲的瞬间,门被猛地拉开。 楚无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右手餐刀闪着寒芒。 护士还未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股巧劲拽入卫生间。 他的右腿顺势一带,门“咔哒”一声关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超过两秒。 在狭小昏暗的卫生间里,楚无就像在游戏里操控莫一样操控自己。 他的身体自动做出了最优解。 左手继续压制住护士试图抵抗的手腕,右手握着的餐刀已经抵上了对方的颈动脉。 “你……” 护士的惊呼被楚无一记肘击打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餐刀精准地划过动脉,楚无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切开组织的微妙阻力。 这和操控莫用绷带打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十秒。 仅仅十秒。 看着瘫软倒地的躯体,楚无缓缓摘下染血的狐狸面具。 护士面具下的那张脸苍白得可怕,嘴角还残留着诡异的笑容。 但那眼神里满溢的惊恐,却如同实质。 这种奇异的表情,让楚无感到有些不适。 当他换上护士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制服时,镜子里的模样却让他微微一怔。 那双属于楚无的眼睛,冷得像冰,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呵……”他无声地笑了。 身为玩家,在游戏世界里打怪,果然如鱼得水。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他快速搜刮着战利品。 狐狸面具。 一把可以开启所有房间的万能钥匙。 一罐糖果,里面有十颗糖果。 以及一张空白纸条。 “奇怪……” 他翻转着空白纸条,有些疑惑对方为什么要将这个空白纸条藏在身上。 楚无来不及细想,随手将战利品堆在一旁。 他快速将狐狸面具上的血迹擦洗干净,随后佩戴在脸上。 与戴上兔头面具时感觉不同,有种若有若无的束缚感压在身上。 未来得及琢磨这怪异的感觉,余光扫过那张空白纸条,却发现其上居然显现出了文字: 【审判所有不纯粹】 不纯粹?还审判? 楚无脑筋一转,顿时明白了。 审判所有不纯粹,不就是杀死不吃糖的人吗? 而且,这字什么时候出现的?明明刚刚还是空白的啊? 楚无重新摘下面具,发现字条上字消失不见。 ……戴上面具才能看得见的纸条? 楚无想了下,拿出床头柜压在兔头面具下的纸条,重新查看。 没有戴面具的情况下,能看见【不要吃】。 戴着兔头面具的情况下,是【永远不要拒绝糖果】。 戴着狐狸面具的情况下,是【审判所有不纯粹】。 而护士身上的那张纸条,除了看不见【不要吃】之外,同样如此。 “原来如此……” 楚无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面具边缘。 佩戴着不同的面具,看到的内容完全不同。 那如果戴着鹿头面具呢?猪头面具呢?纸条上面又会出现什么? 更重要的是,到底哪一条信息才是值得相信的? …… 大概是【不要吃】?这或许才是最接近真相的提示。 毕竟,似乎只要藏好糖果不被发现,就能在护士的查房下存活下来。 他俯身将兔头面具戴在护士脸上,随后转身离去。 时间紧迫,他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 现在他必须扮演好“护士”这个角色。 在这个面具失去价值之前,他还需要掩饰一番。 楚无来到下一个房门,学着护士之前的样子敲门。 “咚咚咚。” “该吃饭了。” 门轴发出吱呀声。 一个戴着兔头面具的男人打开了房门,对眼前陌生的“护士”毫无察觉。 果然,这里的人只认面具不认人。 楚无想着,走进门,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番。 房间布局跟他之前房间一模一样,就连纸条的位置也是一模一样。 他开口问道:“昨晚吃糖了吗?” “吃了。”对方回答得毫不犹豫。 楚无:“不吃糖的话,房间就不会属于你了。” “是的。”男人的声音里带着虔诚。 楚无从糖罐中掏出糖果。 但他却注意到,对方看向糖果时,藏在面具后的那双眼睛,突然迸发出病态般的渴望。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似乎就像瘾君子看到了毒品。 楚无:? 吃糖对他们来说,难道是件……很值得期待的事情吗? 楚无突然想起在食堂里听到的那段对话…… 这里的人似乎都对吃糖和晋升成为鹿头面具有着很强烈的偏执…… 楚无的舌尖似乎又泛起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味道,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种甜的发苦的味道,光是回想就能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这种味道……他们居然能够忍受? 都是什么神人…… 第027章 不纯粹的!肮脏的!废物! 楚无强忍着不适,复述护士的台词: “今天吃完饭后,要乖乖吃掉。” 当糖果递出的瞬间,对方却突然暴起。 戴着兔头面具的男人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楚无不得不停下脚步。 “护士!”男人的声音嘶哑,面具下的呼吸声粗重地像是破旧的风箱,“我什么时候能换房间?我……我已经吃了很多糖了……” 楚无缓缓转身,眼神透过狐狸面具的空洞,冷冷地注视着对方。 他是不纯粹的…… 他是不纯粹的—— 怪物! 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灼热的冲动,像火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杀了他! 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掐住了对方的喉管。 这个不纯粹的! 他能感受到动脉在掌心跳动。 肮脏的! 兔头面具人的瞳孔开始扩散。 废物! “当你……”他听见自己带着森然笑意的声音,手指却越收越紧,“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男人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像条离水的鱼,疯狂抓挠着抵抗着,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他松开了手,像丢弃一件垃圾般将软倒的躯体扔在地上。 那颗鲜艳的糖果从对方指间滚落,发出脆响。 楚无如梦初醒。 他猛地扯下狐狸面具,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 他大口喘息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方才那股嗜血的冲动来得如此突然,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了肢体。 这绝对不是他本人的意志。 楚无死死盯着手中的面具,眼神闪烁。 是面具。 面具影响了他。 【审判所有不纯粹】。 猩红的字迹在脑海中闪回。 他现在明白了,“不纯粹”绝对不仅限于不吃糖的人。 那些写满了欲望的人,或许都是“不纯粹”的审判对象。 但什么才是“纯粹”? 楚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佩戴狐狸面具尚且才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被影响,那他之前佩戴兔头面具的时候呢? 是不是也受到了影响,只是那种影响是比较潜移默化的,他察觉不出来? 等等……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这已经是他重来的第三次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段声音突然闪回…… 是那阵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他浑身发冷。 明明前两次都能听见的哭声,这次却完全遗忘,直到此刻摘下面具才惊觉异常。 不对,之前有几次听见哭声,但情况都不同。 第一次是在他被护士扭断脖子的时候,恍惚间听到了一次哭声。 第二次是复活后他与护士对峙时,听到的微弱啜泣。 第三次是他在走廊时,近在咫尺的恸哭。 前两次都是在没有佩戴面具的情况下,声音很小。 最后一次是在佩戴了兔头面具的时候,声音很大,近乎咫尺。 这说明佩戴面具确实会受到影响,比如听觉?变得更灵敏了? 楚无试图在游戏的世界里用科学解释面具给他带来了什么影响。 “面具下的秘密……”楚无叹息一声,“这秘密真大啊……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立下规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自己一定要摘下面具保持清醒,避免被影响。 绝对不能……变成像刚才那样。 楚无重新戴上面具,继续着他的护士查房。 就在楚无继续着他的“护士”查房时,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里正爆发着一场战斗。 “你这疯婆子……力气怎么那么大!老子就不吃!”穿着战术冲锋衣的男人脸色愤然,一个利落的侧滚翻,堪堪躲开护士的扑击。 他后撤步稳住身形,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不纯粹!你是不纯粹的!审判!审判!审判!”戴着狐狸面具的护士发出癫狂的尖啸,十指如钩,撕扯着空气。 她的攻击毫无章法,却带着惊人的蛮力。 男人眼神一凛,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身形灵活。 “你丫……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试探过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给爷躺到!” 话音未落,他的右拳带着扭曲空气的力量,轰向对方面门。 “砰!” 护士躲闪不及,面具正面接下了这一记重拳。 令人惊异的是,那张狐狸面具并未如他所料般破碎,反倒是护士的脑袋在面具后扭曲变形,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 男人搓了搓有些发烫的拳头,疑惑地看着那张毫不变形的狐狸面具。 “这东西居然能扛得下我的拳头?” 男人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面具。 作为特事局最年轻的队长——D-2小队队长,霍侃——他太清楚自己这一拳的威力了。 不说把车砸碎,就是轰碎防弹玻璃也是轻而易举。 但居然没在这张看起来就十分轻巧的面具上留下半点痕迹? “有点意思啊。”霍侃利落地将面具收入背包,动作娴熟。 带回去给技术部分析……万一能研究出点什么,他的训练室估计就能再升一个档次…… 嗯……局里的装备也能升升级…… 哦,还有床头柜那张兔头面具,也一起带上。 收拾妥当,他看了眼护士。 作为一个经历过多次雾障的资深觉醒者,自然不会看不出对方的异常。 下起手来也是心安理得……嗯,毕竟对方也是个想要他命的家伙。 他活动了下手腕,想起之前的紧急任务。 之前因为燕队长和从琅京来的B级小队一起出外勤,没空处理封晴上报的异常,于是这件差事就落到他的头上。 只是当霍侃赶过去现场的时候,发现宴会现场居然被拥有B级强度的铁壁封锁住,仅凭他和手下,一群D级觉醒者,愣是轰不开。 他们束手无策,硬生生等到铁壁消失,这才赶进去清场。 结果发现了意外之喜。 B级觉醒者段雨柏居然在其中! 霍侃当时看到他还觉得稀奇,不是说琅京来的B级支援小队都和他们燕队长一起出去了,怎么还落了个单? 一问才明白,琅京来的B级支援小队并不包含对方。 对方在琅京追查一起名为【永生珠宝】的跨区案件,为了找出幕后黑手,跟到了临溪。 却发现原本是准C级觉醒者的李至居然通过嗑药强行提升到B级。 段雨柏他一个B级的觉醒者差点在阴沟里翻船! 幸好遇上了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出手,这才把李至打败,阻止了这场危机。 霍侃问对方,戴着面具的人是谁? 段雨柏答,是一个自称“莫”的男人,目前看来实力超过B级,甚至超过A级。拥有空间系或是隐身系异能。 超过B级? 这句话让他想起来一个人。 列车里那个轻而易举将C级诡异灭掉的那个人…… 第028章 黑物 后续霍侃他们找到了不少号称可以永生、可以觉醒的永生药剂。 也发现了那个被李至藏起来的幕后黑手,甄云。 他已经被莫处理掉,整个人死得透透的。 直到这时,霍侃才意识到,段雨柏追查的案子,竟然和燕队长在段向珊公寓里追查到的异常是同一桩。 段向珊在战斗中受到污染,被紧急拉去局里进行处理。 封晴则是因为短时间内透支大量异能,昏了过去。 正当他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的时候。 灰雾爆发了。 浓稠的灰雾喷涌而出,瞬间吞噬掉整栋别墅。 路灯在雾气中化作模糊的光晕,如同垂死挣扎的萤火。 远处的高楼开始扭曲变形,以宴会别墅为中心,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缓缓苏醒。 雾障降临了。 霍侃随身的天眼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 【B+级强度雾障】 【建议立即撤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就处于雾障的中心…… 灰雾中开始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它保持着人类的轮廓,裹挟着滔天怒意汹涌而来。 …… 这是一场硬仗。 B级支援小队很快赶到,但即便倾尽所有弹药,耗尽所有异能,他们仍然无法彻底地击溃它。 它吞噬了无数攻击,却始终屹立不倒。 直到旭日东升,在他们即将崩溃的边缘,一道裂隙凭空出现。 就像吸尘器一样,瞬间将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吞噬殆尽。 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干净的雾障。 精疲力竭的霍侃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身处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没有半点天光,黑暗深邃。 “居然睡了一整天?”霍侃撑着有些昏沉的脑袋坐起身。 他下意识摸出天眼系统联系队友,却发现天眼毫无反应,加密频道里只剩下沙沙的杂音。 霍侃翻身下床,靴子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摸索着拍亮壁灯。 冷白的光线瞬间铺满房间,照出一个六边形的房间。 这不是局里的医疗室。 房间很大,至少比他那个局里分配的单身公寓大上三倍,一眼望去,十分空旷。 六面灰白的墙壁各自陈列着不同的家具,他所在的床铺便占据了其中一面墙。 紧挨着床铺的那面墙是一面书架,旁边放着书桌。 另一面墙是沙发和茶几。 其余三面墙分别放着衣柜,浴缸,和运动器材。 只一眼,所有的陈设都一览无余。 但这都不重要。 霍侃的视线死死钉在房间正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纯白圆柱台,台上静静立着一张鹿头面具。 油彩鲜艳得近乎刺眼,扭曲的鹿角在灯光下投出狰狞的阴影。面具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涌动着粘稠的黑暗。 仅仅对视一眼,霍侃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眼球直达大脑。 无数混乱的低语顺着视线爬了过来,在他耳畔,在他灵魂深处,嘶哑地叫嚣着。 一股烦躁感油然而生。 他猛地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炸开,混沌的意识顿时清明。 作为经历过多次雾障的老手,这种被污染侵蚀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他进入雾障内部了,只有雾障内有这种污染。 “B+级……”霍侃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还记得之前天眼系统的警告。 他身为D级觉醒者,以往参与的都是一些低级雾障,这次居然被卷进了B+级的雾障里。 他清楚自己的实力,绷紧全身肌肉,心中警惕更甚。 霍侃锐利的目光扫视整个空间,这里居然没有出口在。 军靴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像困兽般在六边形的牢笼里一寸寸摩挲。 指节划过每一寸墙缝,叩击每一块墙砖,却只换来沉闷的回响。 没有暗门,没有机关,甚至连通风口都不存在。 霍侃的视线转向那扇漆黑的窗户。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掌。 “嘶!” 预料中的玻璃触感并未出现,五指径直穿透了“玻璃”,陷入粘稠的黑暗里。 是字面意义上的粘稠。 那根本不是窗户! 冰冷粘稠的触感缠绕着手指,星星点点的刺痛顺着指尖传来。 “什么东西!”霍侃猛地抽回手臂。 粘稠的黑色液体缠绕着他的手指,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 但霍侃紧绷的神经反而在看到那些黑色液体变得松弛了些。 那是黑物,碰到就会被污染。 特事局检测雾障强度的时候就是通过黑物,对黑物的污染自然有解决办法。 不然他们也无法进入雾障了。 他果断掏出净化喷雾,对准发黑的手指按下喷头。 随着“嗤”的一声,黑物瞬间如雾气般消散,青黑的肤色也逐渐恢复正常。 “走窗户这条路是行不通了……”霍侃收起喷雾,转身重新审视房间。 目光却再次被中央的鹿头面具攫住。 油彩在壁灯下泛着诡异光泽,成为这纯净房间里唯一的色彩。 霍侃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刚触到冰凉面具的瞬间,一股寒意突然覆上面颊。 原本立在纯白圆柱台上的鹿头面具消失不见,出现在他的脸上! 霍侃本能地抓住面具边缘,却在动作中途忽然顿住。 先前空无一物的圆柱台上,此刻正渗着如鲜血般的墨迹: 【保持完美】 保持完美?什么东西? 霍侃没有多想,继续撕下面具的动作,他担心自己戴上后就摘不下来。 之前看到这鹿头面具的时候,那能够扰乱神智的低语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当他试图摘下的时候,竟然没有丝毫阻力,轻而易举地就将面具摘下了。 他放了心,余光扫过圆柱台,却发现之前那四个血字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 霍侃皱眉,低头端详着手中的面具,犹豫片刻,重新戴上。 霎时间,那四个血字再度浮现。 他猛然醒悟。 是因为这面具的缘故!只要戴上面具,就能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东西! 这也就意味着他之前始终都找不到的出口,可能戴上面具就能找到了! 果不其然,之前一直找不到的出口就藏在墙与墙之间! 甚至不止一个!足足有六道门! 第029章 电梯 “六个出口……” 这个发现让霍侃欣喜万分。 他果断走向离窗户最远的那扇门。 门后是一部笼罩在暖黄光晕中的电梯。 水晶顶灯折射出的光斑在金属壁面上流淌,木质地板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这般奢华的装潢,对比房间内空旷的陈设,显得格外异常。 霍侃小心迈入,电梯无声运行。 当门扉再次开启时,刺目的白光倾泻而入。 霍侃下意识抬手遮挡,待视线恢复后,发现自己站在由一条猩红地毯铺就的幽深走廊之上。 两侧墙壁上悬挂着晦涩难懂的油画,头顶倾斜而下的冷光将空间映得惨白。 “先生,您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一个戴着猫头鹰面具的身影从拐角飘然而至。 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鸟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尽管看不见表情,但对方微微前倾的姿态透着刻意的殷勤。 霍侃很轻松地就能看到对方胸前名牌上刻着“医生”的字样。 “……我散步。”霍侃试探着开口,声音在鹿头面具下变得沉闷而失真。 “哎呀,这可不好。”猫头鹰医生突然欺身上前,羽毛装饰的面具几乎抵上霍侃的鼻尖。 霍侃的后背瞬间绷成一条直线,指节在身侧握紧成拳,微微发颤。 “医院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鸟喙后方传出,“最容易沾染上不完美的事物了。鹿先生还是……不要靠近为妙。” 最后几个字像羽毛般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霍侃甚至能看见对方藏在白大褂里的手里,握着什么锋利的东西。 在不清楚对方实力前,他不会轻易出手。 况且在这B+级雾障里,贸然与未知存在发生冲突无异于自杀。 识时务者为俊杰,霍侃不动声色地退回电梯,“好的,下次有事我再来找你。” 门扉被关上,阻挡住阴冷的光线。 霍侃松了一口气。 回到六边形房间后,他果断转向另一扇门。 电梯门无声滑开,甜腻的香气混杂着嘈杂人声扑面而来。 食堂里人头攒动,挤满了戴着面具的身影。 霍侃站在门口,视线扫过人群。 零星几个鹿头面具散落其间,更多的则是戴着垂耳兔面具的人,那些毛茸茸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气中微微晃动。 他刚迈出脚步,整个空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那些兔头面具人如有所觉,齐刷刷地转向他。 绒毛下黑洞洞的眼眶里,无数道视线如同实质般黏附在他身上。 在这令人窒息的注视中,霍侃只觉后颈一凉,仿佛有冰冷的虫子爬过皮肤。 过了片刻,注视的视线缓缓消失,霍侃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角落里某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同样是戴着兔头面具,但那挺拔的身姿,剪裁合适的特事局制服,以及后颈处那道狰狞的旧疤,无一不彰显着一个人的身份。 “唐青?” 鹿头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听到霍侃的声音,那个戴着兔头面具的身影微微一滞。 片刻停顿后,对方转过头,藏在兔头面具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来。 唐青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轻轻一点,示意霍侃靠近。 霍侃会意,向着对方的方向迈步,却立刻感受到整个食堂的气氛为之一变。 那些原本分散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他们所在的角落。 绒毛下的视线将两人包裹,如芒在背。 即便是隔着面具,霍侃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适的窥视感。 “你也进来了?”霍侃尽量无视他们的视线,凑近唐青,借着食堂嘈杂的背景音掩护,压低声音问。 唐青点头,目光快速扫过霍侃全身,问道:“受伤没?”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两人在甜品台前佯装挑选蛋糕,两人快速交换情报。 当听到霍侃描述那个六边形房间和黑物时,唐青诧异:“六边形?” “我醒来的地方是普通房间。”唐青简短地说,“来之前,护士给了我糖,让我饭后吃。” 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鲜艳的糖果,在掌心转了转,“我不打算碰这玩意。” 霍侃:“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字?” 唐青:“‘永远不要拒绝糖果’,我在一张纸条上面看到的。” 霍侃:“不戴面具的时候看得到吗?” 唐青摇头,“看不到。你的是什么?” 霍侃:“我的是‘保持完美’。” 唐青点点头,边说边思索: “我的兔子面具,你的鹿角面具,厨师的猪头面具,加上我看到的护士身上的狐狸面具,和你看到的猫头鹰医生,我想这些面具应该代表着不同的身份。” “这里兔头面具的人最多,而且我观察过,所有戴着鹿头面具的人都很高傲,不会轻易靠近别人。” 霍侃忽然联想到猫头鹰说的话——医院里最容易沾染上不完美的东西。 “难道靠近戴着兔头面具的人也会变得‘不完美’?” 唐青点头,“我觉得是。” 话音刚落,唐青就注意到一个鹿头面具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不,更准确的说,是朝着霍侃而来。 未等唐青提醒,对方就一把钳住霍侃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霍侃本能地想要后撤,肌肉瞬间绷紧,却像被铁钳锁住般纹丝不动,只能硬生生被拽离唐青身边。 唐青想要阻止,但霍侃阻拦了。 连他都抵抗不了,就不要白费功夫了。 “你不怕被污染?” 嘶哑的声音从鹿头面具下传出。 霍侃的腕骨在对方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咬紧牙关,手臂因挣扎而颤抖,却依旧无法挣脱那非人的握力。 污染?什么污染? “什么……”霍侃忍住痛苦,镇静开口。 对方闻言,面具转向唐青的方向。 即使隔着面具,唐青也能感受到那道充满轻蔑的视线。 鹿头面具嗤笑一声,喉间发出阴森黏腻的笑声,话语里透着股得意: “我已经举报你了。” 随着这句话,数道戴着狐狸面具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逐渐形成包围圈,将霍侃与其他人彻底隔开。 “尊敬的鹿先生,”为首的狐狸面具微微欠身,彬彬有礼地开口:“您享有使用食堂的权利,但……” 他面具转向唐青的方向:“但您不该靠近不完美的兔子。” 不完美?这人说什么玩意? 霍侃只觉得荒谬。 “很遗憾,您的身份被剥夺了。”话音未落,四只手同时扣住霍侃的关节。 第030章 好东西 霍侃弓起背脊想要挣脱,此刻却像是落入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越被更多的狐狸面具团团困住。 脖颈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有人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 “唔——!” 糖果入口即化,齁甜的味道在舌根炸开。 霍侃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如同被搅浑的水彩。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唐青被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墙挡在外围的身影。 那个总是冲在最前的D-1小队队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暴露出对方内心的天人交战。 就连他们D级大队里最天才的霍侃都无法抵抗,唐青动手的话也会跟霍侃一样陷入同样的境地。 不能在关键时刻犯蠢。 理智终究战胜了冲动,唐青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缝间渗出几道血痕。 整个食堂突然沸腾起来。 “要下来了!要下来了!”周围的兔头面具人们突然兴奋地骚动起来,发出尖锐的笑声。 他们蹦跳着,面具下的声音扭曲而欢快。 唐青的眉间拧出一道深痕。 什么要下来? 没人告诉唐青答案。 混乱中,唐青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 为首的狐狸面具在离开之前,竟然给那个举报的鹿头面具人递去了一颗同样的糖果。 后者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唐青悄悄后退几步,将这个细节牢牢记住。 摸了摸口袋里的糖果,唐青暗自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碰这玩意。 …… 霍侃再次清醒的时候,躺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刺眼的晨光从高处的小窗倾斜进来,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试图让脑袋清醒一些。 这房间,跟唐青说得有点像啊…… 霍侃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不是熟悉的鹿头面具,而是毛茸茸的垂耳兔面具。 身份转换了。 从鹿头面具沦为了兔头面具。 被举报不完美就会被抓走换面具? 他攥紧拳头,五指指腹深深攥在掌心。 六边形房间里那些未知的出口,那些触手可得的线索,现在却变得遥不可及。 “咔嚓”一声,门锁转动。 戴着狐狸面具的护士抱着糖罐款款而入。 “吃糖了。”护士说。 看着那熟悉的狐狸面具,霍侃面色一厉,昏睡前的记忆瞬间回笼。 被强行撬开的牙关,甜到发苦的滋味,以及意识沉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他的后背挺直,肌肉紧绷成防御状态。 该死的,还没喂够? 他目光落在对方身后大敞的房门,指节捏得发白。 “那破糖谁爱吃谁吃!” 护士歪了歪头,面具上的狐狸笑容似乎加深了:“你……”需要审判。 声音未出,霍侃突然暴起,一记手刀精准劈向她的腕关节。 糖罐应声落地,五颜六色的糖果如弹珠般四散滚落。 “啊啊啊!”护士的尖叫陡然拔高,“你竟敢拒绝恩赐!” 她颤抖着扑来,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转眼间就变成了十根锋利的尖刺。 她张牙舞爪:“必须接受审判!” 霍侃侧身闪避,但左臂仍被划开三道血痕。 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疯婆子……力气怎么那么大!老子就不吃!” “不纯粹!你是不纯粹的!审判!审判!审判!”护士发出癫狂的尖啸,十指如钩。 虽然毫无章法,但每一击都带着惊人的蛮力。 墙壁在她的爪下像豆腐般被撕开,碎屑四溅。 霍侃才不会像之前一样站在原地被抓住,他身形轻巧,敏捷地躲避着护士的攻击。 几个回合下来,霍侃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空有一身蛮力,却连最基本的格斗招式都不懂。 那些毫无章法的攻击在他眼里破绽百出,简直像是小孩的乱拳。 在他眼前完全不够看。 该死,他之前居然能被这种货色抓住…… 霍侃心中暗骂,只觉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一个在D级大队公认的天才觉醒者,这样的失误简直是对他能力的侮辱! 霍侃不再躲闪,双脚稳稳扎在地上,体内的异能在他的催动下逐渐苏醒…… 动能过载! 蓄满力量的右拳撕裂空气,带着数倍于常人的动能骤然轰出! “给爷躺到!” “砰!” 护士直面迎上了这饱含数倍力量的拳头,脑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身体像破布娃娃般撞上墙壁,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霍侃搓了搓发烫的拳头,拾起那张毫无变化的狐狸面具。 这能抗得下自己拳头的面具是个好东西。 他想了想,将兔头面具扣在脸上,压低身形,贴着墙根前行。 走廊尽头就是食堂。 也不知道唐青怎么样了,会不会也被抓走? 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连累了对方…… 霍侃咬紧牙关,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可刚拐出转角,他的脚步突然顿住。 一具兔头人尸体歪斜着倒在血泊中。 脖颈被暴力拧转,几乎扭成了麻花,呈现出诡异的姿势。 面具下的眼珠碎裂了一只,另一只空洞地瞪着天花板。 霍侃呼吸一滞,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兔头面具人死了?这是谁做的? 唐青也是兔头面具,会不会…… 霍侃不敢再想,加快脚步,却在下一秒僵在原地。 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伫立。 宽松的白色制服纤尘不染,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冷光,上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那人微微俯身,白手套拾起地上滚落的糖果,动作轻柔。 直到对方站直身子,霍侃这才看清对方戴着一张狐狸面具。 靠!大意了! 这里的狐狸护士不止一个! 霍侃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注意到,看见对方嘴角的弧度正在扩大,逐渐露出洁白的牙齿。 这家伙……和之前遇到的狐狸护士都不一样……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突然攫住了霍侃的心脏。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脚下却撞上了身后瘫软的尸体。 靠! 踉跄间霍侃手掌猛地拍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个动静让狐狸面具突然转向。 霍侃急忙一个闪身躲进卫生间。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耳欲聋。 脑海里不自觉地回忆起兔头面具人的尸体,该不会这家伙就是那人杀的吧?! “哒、哒、哒……”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异常清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霍侃紧绷的神经上。 愈来愈近,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房间门口。 死寂中,门把手缓缓转动。 第031章 第三次死亡 楚无站在空荡的走廊中央,刚结束最后一个房间的巡查。 所幸先前那位狐狸护士查房时已经接近尾声,楚无只需要完成最后几处就可以结束。 他将糖罐中的糖果倒入掌心。 一颗彩色糖果从糖罐倒出,却越过掌心,无声地滚到地板上。 他垂眸瞥了一眼,又抖了抖手中糖罐,发现就剩地上的那一颗,心中了然。 随即单膝点地,白手套捏起那颗糖。 糖果在指尖轻转,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糖吃多了会蛀牙啊…… 他无来由地想着。 楚无重新将最后一颗糖果装进糖罐,继续往前走去。 他已经发现了,戴着狐狸面具的时候,尽头原本通往食堂的入口旁边,多出了另一扇门。 他打算前去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楚无的脚步微微一顿。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应该待在房间,等待狐狸护士查房结束才对。 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擅自行动? 他停下脚步,侧身回望。 视野中,一个半透明的名字倏忽闪过,随即有一人影仓促躲进房间。 ……NPC? 无声地,他紧跟了上去。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眯起眼睛。 一具戴着兔头面具的人躺在血泊中,正是他不久前处理掉的那个“不纯粹”的人。 而卫生间的方向,一行半透明的文字穿透墙体,浮现在他眼前: 【特事局D-1小队队长 霍侃】 ……特事局的人? 楚无沉默了一瞬。 他还记得在之前的任务里,特事局属于友好单位,或许此刻自己可以和对方打声招呼。 但…… 自己正戴着狐狸面具呢。 万一对方戴着兔头面具……自己要是被刺激到,认为对方是“不纯粹”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可不想降低任务评分。 他瞥了眼地上僵硬的尸体,又看了眼卫生间显然一动也不敢动的霍侃,最终,缓缓将门往回带。 “咔。” 门锁没扣。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脚步声刻意放重了几分,好让里面的人知道自己已经走了。 麻烦。 楚无揉了揉眉心。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出口,尽快结束这个任务。 没再关注身后特事局的人,他走进食堂旁边的另一扇门。 是一座电梯,金属墙板,水晶顶灯,木质地板,富丽堂皇。 他想了想,在这里发动天赋。 【存档成功】 楚无刚踏进轿厢,电梯门便自动合拢,无声运行。 再开门时,已然换了个地方。 阴冷的光线漫入轿厢,猩红的地毯在脚下延展。 几位穿着白色制服的狐狸护士在一旁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将手中糖罐倒进墙面的一个装置里。 楚无不动声色地站到队尾,假装娴熟地在后面排起队。 身后陆陆续续又开了几个电梯门,新加入的狐狸护士们沉默地填补队列空隙,将他彻底困在队伍中。 这下是真的走不了了。 楚无腹诽,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他学着前人的动作,将唯一剩下的糖果投进装置。 “叮咚。” 一道之前从未听过的清越铃声响彻走廊。 前面刚走过的几位狐狸护士瞬间转过身,将他围住。 …… 【扣除30点精神值。】 【已返回存档节点。】 楚无睁开眼,电梯门再次出现在面前。 太阳穴传来尖锐的抽痛,喉间似乎还弥漫着腥甜的血气。 他又死了。 因为他交了错误数量的糖果,被那群护士活活掐死。 无数双手扼住脖子的体验实在是不可恭维。 他叹了口气,开始复盘。 糖罐是从护士身上继承下来的,发到最后就剩最后一颗。 并没有错。 那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楚无重新开始回忆。 糖罐到他手上的时候,是十颗糖果。 他查了九间房,给出去九颗糖果,剩下一颗。 完全没错! ……等等。 楚无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了问题。 他没有把自己的那颗糖算进去! 假如狐狸护士没被自己杀死,那么对方就会从装有十颗的糖罐里掏出一颗给自己。 也就是说! 这个时候糖罐里应该是九颗! 所以他查了接下来的九间房,应该是一颗都不剩! 这才是正确答案! 楚无扶了下额头,觉得很可笑。 自己居然因为这种疏漏白白死了一次。 没再耽误,他将身上的两颗糖果全都藏起——一颗来自抽屉,一颗是剩余。 空糖罐抛起,在空中转了个圈,重新回到楚无手中。 电梯门再次开启,他的步伐比先前沉稳了几分。 走廊里,狐狸护士们依旧排着整齐的队列,楚无跟着队伍移动。 轮到他的时候,手腕一翻。 整个空糖罐径直落入收集装置。 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但前一次的警报铃声没有再次响起。 成功了! 楚无面具下的眉头微微舒展,松了口气。 他保持着和其他护士完全一致的步伐向前走去,在空地等待着队伍结束。 从前方查看,比躲在后方瞄方便多了。 但这也让楚无很轻松地发现,每当有护士的糖罐里还剩下糖果时,装置后方阴影处便会走出一位戴着乌鸦面具的人。 那人身形高瘦,黑袍垂地,面具上的鸟喙乌黑。 他与狐狸护士的交谈声压得极低,楚无听不太真切。 但这也让楚无意识到之前自己的死不是因为简单的糖果数目不对。 而是因为缺少与这个乌鸦面具人交谈的流程。 楚无面具下的唇角绷紧。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算错了数学题,殊不知自己连题目都没找到。 黑袍乌鸦人的身影在楚无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又是什么身份?护士……医生? 楚无不确定。 队伍缓慢前进,随着最后一位护士完成交接,整个走廊的氛围骤然松弛。 狐狸护士们三三两两散开,面具下传来嬉笑交谈声,推搡打闹的样子与食堂里那些兔头人如出一辙。 “……去台球厅?” “今天我非赢回来不可。” 身后两位护士的对话飘进耳朵。 楚无眉梢微动。 看来这是“下班时间”?似乎是一个比较安全的自由活动时间。 这些戴着狐狸面具的同事们,似乎就像普通人一样,讨论着下班要去哪儿玩。 走廊在眼前延伸,无数个拐角,四通八达。 每个通道尽头,黑暗吞噬着光线,看不清里面会拐去哪里。 楚无没有迟疑,不动声色地缀在那两位勾肩搭背的护士之后。 在转过三个岔路口后,清脆的撞击声穿透寂静的走廊。 “哒、咔……” 【台球厅】 楚无调整了下面具的角度,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刚结束工作的狐狸护士。 第032章 理想乡 楚无推开台球厅的磨砂门,混杂着烟草与酒精的浑浊气息立即涌了上来。 厅内光线柔和,各色面具在缭绕的烟雾中若隐若现。 除了熟悉的狐狸护士,还有系着围裙的猪头厨师,以及一位刚从便利店里走出的戴着猫头鹰面具的白大褂。 台球、麻将、纸牌,这里不纯粹是台球厅,俨然是员工们的娱乐场所。 楚无默不作声地看了眼猫头鹰,瞥见对方胸前戴着“医生”的字样,心下了然。 狐狸是护士,猫头鹰是医生,猪头是厨师,那么刚才遇到的那位乌鸦又是什么? 台球桌旁,一个狐狸护士正俯身击球,修长的脖颈优雅白皙。 楚无随手抄起墙角的球杆,佯装寻找空桌,实则悄然靠近了最热闹的牌局。 零碎的话语不断钻进耳朵。 “……我又带了一个兔子升到鹿角了。” 一个狐狸护士摇晃着酒杯,面具上的绒毛沾着酒渍:“再凑两个我就能换猫头鹰了……” “要我说还是举报来得快,你辛辛苦苦监督他们吃糖,要等到什么时候?”猪头厨师粗声打断,油腻的手套在桌面上留下黏糊的指印:“上周我逮着个鹿角私下接触兔子,绩效直接翻了三倍!” 楚无面具下的眉头微蹙。 原来员工之间也存在森严的晋升体系。 听他们所言,狐狸能够升级到猫头鹰,那猪头呢,能升到什么,乌鸦? 或者是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身份面具? 角落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暧昧的笑声。 楚无余光望去,瞥见有个身材曼妙的狐狸护士和自己的伙伴分享经验: “用点特殊手段让他们开窍,升级速度不比你们按部就班来得要快?” 楚无的手指在球杆上轻轻摩挲。 这些碎片化信息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完整的线索。 检举比培养更高效,而某些捷径也被默许。 他们为了晋升似乎已经着了魔。 上面到底有什么? 楚无思绪突然被便利店的骚动打断。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被一位年轻人粗暴地推了出来,踉跄着差点摔倒。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两人居然都没戴面具! 在这个处处都萦绕着面具的地方,居然有人不戴面具?! 真新鲜。 楚无好奇。 “老狐狸,你还不死心啊?”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楚无这才注意到,那个被赶出来的人虽然没戴面具,但脖子上还悬挂着狐狸面具的系带。 显然是被迫摘下的。 楚无心头一震,在这里,摘面具是允许的?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乌鸦面具的魁梧身影推开了台球厅的门。 原本喧闹的场所瞬间安静了几分。 这位乌鸦面具人身形比之前见到的那位更加高壮,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乌鸦面具人径直走向那个摘下面具的“老狐狸”,不容抗拒地扣住对方的手腕。 而把人推出便利店的那位没戴面具的年轻人只是冲着乌鸦面具人点头致意,甚至还夸张地拍了拍手抖了抖灰尘,这才转身回到了便利店。 整个过程中,年轻人的真容始终暴露在众人的视野里,却无一人敢置一词。 直到乌鸦面具人把老狐狸押走,台球厅才恢复了喧闹。 楚无若有所思。 乌鸦面具人大概是……保安的角色? 但为何只带走老狐狸,却对那个年轻人视若无睹? 难不成那个年轻人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楚无想了想,靠近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猪头厨师。 “老哥,刚才那是……” “嗝——”猪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酒精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备,“你说店长啊……来历可不简单……”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整个理想乡,就他一个不用戴面具就能得到首领的认可……” 理想乡?首领? 楚无暗暗地记下这两个关键信息。 “那为什么他……” “想知道的人多了去了!”猪头摆摆手,似乎早就料到楚无要问的问题,“店长被问得烦了,就立了个规矩,跟他打赢牌就告诉你,打输了就摘面具!” 楚无:“摘面具?” “那可是要被乌鸦抓走的!”猪头灌了口酒。 “刚开始天天有人找店长打牌,结果全都输了摘面具……那乌鸦的业绩一半都是店长送的,可把我嫉妒坏了……” 猪头厨师醉眼朦胧地指了指便利店: “现在挑战的人少了,但打牌成了店长的爱好……想知道什么消息,陪他打牌就行……” “刚才那个老狐狸,迷上了一个鹿角顾客……说是爱上人家了……天天被摘面具,也不知道这次又要过多久再回来了……” 楚无直截了当:“爱上了直接跟对方表白不就好了……” “啧,”猪头厨师摇摇晃晃地啧了一声,“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顾客了……” 话未说完,猪头突然捂住嘴干呕起来。 楚无连忙退开,对方也似乎被这阵呕吐感惊醒,踉踉跄跄地去找垃圾桶了。 楚无目光转向便利店的方向,玻璃门后隐约可见两个对坐的身影。 …… 霍侃屏息凝神,异能在体内翻涌,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弦。 他的拳头蓄满力量,指节发白,只要这门一开,这一拳就会轰向来人的面门!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然而,预想中的脚步声却迟迟未至。 门扉只是轻轻晃动,随即被重新合紧。 对方并没有进来,反而将门合上了?! 霍侃的呼吸一滞,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他不明白对方的意图,是试探?是警告?还是猫抓老鼠的戏弄? 冷汗顺着脊椎蜿蜒而下,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紧张地等待着。 终于。 走廊外响起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霍侃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早已深陷掌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拳头,异能如退潮般渐渐平息。 他暂时安全了。 直到确认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霍侃才敢从卫生间闪身而出。 他的后背留下一片湿痕,不知是冷汗还是未干的水渍。 他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他重新打起精神,重新拾起寻找唐青的念头。 霍侃脚步轻若无声,沿着走廊朝着食堂的方向前行。 食堂里依旧人满为患。 放眼望去,餐桌旁依旧挤满了戴着兔头面具的身影,他们交谈,进餐,餐具瓷器碰撞的清脆声音不绝于耳。 霍侃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霍侃暗自懊恼,早知道刚才就应该问清楚对方的房间号了! 第033章 诱鹿计划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兔头面具人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 能去的地方除了食堂,就剩下那个被铁丝网围住的健身院子。 那里总聚集着戴着兔头面具的住客,偶尔也会有几个鹿头面具人混迹其中。 这是唐青告诉霍侃的情报,也许对方会出现在那里也说不定。 若是不在…… 霍侃指节在面具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他需要一张鹿角面具,这是回到六角房间最佳的通行证。 先前与狐狸护士的交手给了他信心。 即便他一位D级觉醒者,只要找对方法,找准弱点,照样能制服这些怪物。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霍侃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将从狐狸护士脸上扒来的狐狸面具戴在脸上。 若是在院子里找到唐青,正好可以确认对方有没有事,若是不在,那就按原计划行事。 霍侃很快来到了院子里。 阳光透过铁丝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正如唐青所说,这里兔头面具人很多,几位目标也在其中。 霍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却没能在这辽阔的地方找到唐青的身影。 于是,他盯上了一个落单的鹿头面具人。 对方正在慢跑,犄角在阳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这位鹿先生,”霍侃叫住了对方,“跟我来一下。” 狐狸护士的身份果然很有用,效果立竿见影。 鹿头面具下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对方慢跑的方向立刻转向他。 “来了!” 霍侃没等待,转身就走。 对方迫不及待地跟上,运动鞋在他身后踩出雀跃的节奏。 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视线中,鹿头面具人跟着霍侃离开了院子,来到了之前霍侃躲藏的房间。 死尸已经被他藏进卫生间,只要不推开,没人会发现里面其实藏着一个死人。 鹿头人显然也没发现,他此刻的兴奋情绪溢于言表,似乎正在等待着狐狸面具向他宣布好消息。 霍侃让对方站在原地不要动,他转身作势要关上房门。 实则拳头在不断积蓄力量,异能在他体内疯狂汇聚! 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极限,动能在顷刻间上升至顶峰! 拳头轰出之时,鹿头人毫无防备。 当那裹挟着过载动能的拳头轰向对方后脑勺,剧痛反馈到神经,鹿头人才惊觉不对。 但为时已晚。 霍侃势如破竹,第一记拳头已至,毫无防备的他直接被撞飞出去。 “砰!” 面具砸在墙壁上,震落一片碎屑。 霍侃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二拳紧随而至,这一次的目标是肚子! “啊!” “呃!” “你!” “……” 随着最后一声哀嚎,鹿头人软绵绵地软倒在地。 霍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确认对方彻底昏死过去,这才停止异能催动。 这几记重拳虽然拳拳到肉,蓄满了异能,却堪堪只让对方昏死过去。 霍侃不敢多留,将对方与死尸藏在一起,才将那张鹿角面具缓缓覆在脸上。 面具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面具内侧还残留着前主人的体温,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闭眼平复呼吸,再睁眼时已换上了狩猎者的姿态。 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了熟悉的六角房间内。 这个六角房间虽然并非是他先前所在的那个,但陈设却分毫不差。 六面墙分别陈设着不同的家具,墙与墙之间分布着完全相同的门。 霍侃快速搜查了每个角落,当确认这里确实只有生活痕迹没有更多线索后,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第三扇门。 熟悉的电梯出现在视野里,金属内壁在惨白的顶灯下泛着冷光,宛如巨兽张开的獠牙,无声等待着霍侃的迈入。 霍侃踏入电梯,每一步都踩得沉稳,电梯开始下沉。 当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开启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阴冷空气。 很臭。 即便隔着鹿角面具,那股腐败的气息仍然如同活物般钻入鼻腔。 走廊的天花板高得令人眩晕,数以百计的吊灯垂落,挤在窄长的走廊内。 灯光随着不同的节奏忽明忽灭,将他的影子撕扯成无数碎片投映在两侧墙壁上,扭曲变形。 就在他踏入走廊的那一瞬间。 “呜……” 是哭声。 凄厉的哭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不是来自具体的某个方向,而是直接在颅骨内侧炸开的声浪。 那声音像是无数个孩童在同时嚎啕,又像是某种非人的生物在模仿人类的悲鸣。 “呃……” 霍侃头晕目眩,视野开始摇晃,耳里灌满了令人焦躁的噪音。 他踉跄着扶住墙壁,却摸到一团温热的毛发。 低头看去,自己的手指间不知何时生出了灰白的绒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变长,不断涌出。 霍侃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墙壁在蠕动,地面在起伏,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糊成一团浓墨重彩的水彩。 这种感知扭曲他再熟悉不过,与先前被鹿角污染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但症状似乎比当时还要更严重。 他明明也没接触什么奇怪的东西…… 破碎的思绪在混沌中艰难穿行。 难道是这个空间本身……就在侵蚀他的理智? 思绪断断续续地流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仍在持续,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他的脑子,不断摧毁着他的理智。 “啧。” 一声清晰的咂舌声突然刺穿混沌,穿透混乱的哭声,迎入耳畔。 霍侃艰难抬头,在扭曲的视野中,一个戴着乌鸦面具的高挑身影从另一部电梯缓步走来。 那面具的喙部乌黑,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光,面具上的每一片羽毛都随着步伐微微颤动着。 霍侃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那人已逼近至身前。 一记手刀精准劈在他的颈动脉处。 颈侧传来尖锐的疼痛,就连眼前扭曲的幻觉都停滞了一瞬。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意识如同被抽干的池水迅速消退。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惚听见面具底下传来几不可闻的叹息。 叹息里情绪纷杂,他分不清也道不明。 第034章 兔牌 便利店的玻璃门在楚无身后合拢。 头顶的荧光灯滋滋作响,将青白色的冷光泼洒在他脸上,使得他那张狐狸面具看起来更加阴森。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 与那位神秘的店长做一笔交易。 楚无的想法很简单,输了他能回档,赢了就赚翻了。反正存档在手,稳赚不赔的生意干嘛不做? 而且这个念头也并非是一时兴起。 既然那些乌鸦面具人能够将人押走,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乌鸦的权限比狐狸高上一些? 况且,那些被乌鸦面具人押走的人去了哪?这也是他好奇的地方。 总之,来都来了。无成本试错,楚无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面前,有两位正坐在牌桌上进行博弈。 正是那位便利店店长,以及一位戴着猪头面具的厨师。 “让让。” 围观的牌局的人群很多,楚无用手肘顶开围观的人群。 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烟草与酒精混合的臭味。 前排一个猪头面具不满地回头,但在看清他脸上的狐狸面具后,只是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群众不配合,楚无挤得也艰难。 经过一番艰难的推挤,楚无终于挤到前排。 牌局似乎已经接近尾声。 店长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折磨着一张扑克,纸牌在他指尖不断弯折又弹直,发出细微的脆响。 而他对面的猪头厨师浑身战栗,面具下溢出的喘息声如同漏气的风箱。 “该你了。”店长轻声细语,催促着对方出牌。 楚无视线掠过牌桌。 六张画着兔子图案的扑克牌被随意丢在一旁,一张暗扣于桌的纸牌静静蛰伏在店长手边。 显然是店长出的牌。 这是什么扑克?怎么全是一样的图案,都是兔子? 楚无眯起眼睛,好奇心已经到达了顶峰。 作为局外人,他能很清晰地看到猪头厨师颤抖的指尖捏着的两张牌。 一张乌鸦,一张兔子。 而店长把玩的那张,赫然又是一张兔子牌。 楚无更不明白了,怎么有那么多兔子牌? 牌局陷入死寂。 “快出啊!” “磨蹭什么!” 围观者急不可耐,起哄声如同催命符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猪头厨师面具下传来牙齿打颤的闷响,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水痕。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张暗牌上,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急切心跳声。 “我……我出这张!” 他手上紧紧捏着一张牌,目光对上店长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心下一横,抽出牌,狠狠扣在桌上! “哦!开牌开牌!” 声浪中店长勾起唇角,虎牙俏皮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指尖轻轻一挑,优雅地翻开暗牌。 狐狸牌。 “不……不……” 猪头厨师看到的瞬间,发出绝望的呜咽。 他瘫软如泥,颤抖的手缓缓翻开自己的牌——兔子牌。 胜负已分。 “真没意思。”店长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空虚。 乌鸦面具人立刻上前,利落地扣住猪头面具的边缘。 “咔擦。” 面具剥落的瞬间,露出底下那张布满泪痕的稚嫩脸庞。 少年通红的眼眶里,倒映着店长那双毫无波澜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睛。 店长修长的手指整理着扑克牌,纸牌在他指间有条不紊地排列着,动作慢条斯理。 围观的人群见没有好戏可看,很快作鸟兽散。 “店长,我想跟你交易。”楚无的声音在空荡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店长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摆弄着他的扑克金字塔,声音慵懒得像只餍足的猫: “今天赢得太多,没兴趣。” 楚无:“我想换面具。” 这句话终于让店长抬起了头。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商品:“你一个狐狸想换面具去监督那群人去,找我做什么?” 他咯咯笑道:“规矩可不是那么简单打破的。” 规矩? 什么规矩,唯一一个不需要戴面具的店长也需要遵守? 思绪在心间流转,但此刻并不是深究的时候。 “不,我想换一张乌鸦面具。” 店长的笑声戛然而止,纸牌金字塔轰然倒塌。 他缓缓直起身子,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哦?想要换乌鸦面具?”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条件……你比那些蠢东西有趣多了。” 你这是在骂我还是夸我? 楚无心中腹诽,脸上神色不变:“那我们开始吧。” “不急。”店长突然逼近,精致的像素五官在楚无视野放大到失真,那双黑眸闪着寒芒,“既然我答应了你,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楚无诧异,之前那位猪头厨师不是这样说的啊。 “我的时间宝贵,所以,你得加上我感兴趣的东西……”店长唇角轻勾,虎牙露了出来,手指轻轻点在楚无的眼睑上:“你的面具,加上这对漂亮的金色眼睛……” 指腹施加的压力让楚无不自觉地后仰。 店长的虎牙完全露了出来,唇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天真得近乎残忍:“我很喜欢。这个提议很公平,不是吗?” 楚无浑身一颤,只觉一阵刺骨寒意从后背窜起。 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天赋存档的存在,意味着这不过是一场可以无限重来的游戏。 楚无不开心就能重启。 “成交。”他回答得干脆。 店长的眉毛高高扬起,似乎有点意外对方这么干脆的态度:“有意思,你这小狐狸比我想象中的更有趣呢。” 纸牌在他指尖翻飞,四张牌“啪”的一声甩在桌面上: 狐狸、兔子、乌鸦、狐狸,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叫兔牌。” 店长伸出食指,在牌面上轻点:“狐狸吃兔子,兔子吃乌鸦,乌鸦克狐狸……” 楚无福至心灵,不就是换皮版石头剪刀布?这有什么研究的? 他盯着牌组,脑海中闪过方才牌局上堆积的兔子牌…… 不对,如果规则类似石头剪刀布,为何会有那么多重复的牌? “兔牌游戏分为两个阵营,你是乌鸦方,我是狐狸方。”店长补充着规则: “乌鸦方拥有四张兔子牌和一张乌鸦牌,狐狸方拥有四张兔子牌和一张狐狸牌。” “同时出牌,比大小,出过的牌进入弃牌堆,直到分出胜负,游戏直接结束。” 第035章 输赢 楚无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出牌组合在脑海中排列组合。 两方拥有相同的四张兔子牌,加上各自的王牌: 狐狸与乌鸦。 乌鸦克狐狸,表面上看似乎是乌鸦方占据优势。 但游戏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简单。 在之前店长与猪头人博弈的时候,店长那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 难道他掌握着必胜法则? 楚无内心惊疑,重新推导。 游戏要结束,必定会出现以下三种情况: 兔子对乌鸦,店长胜; 狐狸对兔子,店长胜; 狐狸对乌鸦,楚无胜。 这意味着,只要双方任意一方出了狐狸或乌鸦,这场游戏就会结束。 毕竟兔子与兔子之间比不出大小。 而兔牌游戏最理想的情况就是进行到五轮,那么前四轮双方一定不会出狐狸或乌鸦,兔子对上兔子,是平局。 在这种情况下,双方仅剩下一张牌,楚无的乌鸦对上店长的狐狸,楚无必胜。 但店长不可能想不到这个结果,且上一局游戏就是在第四轮结束的。 店长需要在第四轮的时候提前思考进入第五轮后他必输的情况。 他必定不会让牌局进行到最后一轮。 既然在狐狸方看来他不可能将狐狸留到最后一局,那如果在第四轮出狐狸呢? 同样的,要进行到第四轮,前提就是前面三轮是平局,故而两方手上的情况便分别是兔子乌鸦和兔子狐狸。 如果店长出狐狸,楚无出乌鸦,那么店长就输了。 如果店长出狐狸,楚无出兔子,那么店长就赢了。 在这种情况下,店长出狐狸获胜的概率是二分之一。 如果店长出兔子,楚无出乌鸦,那么店长就赢了。 但如果楚无出兔子,游戏就会平局,双方会进入第五轮,店长会形成必输的局面。 也就是说,店长在第四轮出兔子获胜的概率也是二分之一。 相对的,楚无在第四轮出兔子或是乌鸦,获胜的概率也是二分之一。 此时,双方各有一半的概率能够获胜。 但如果游戏没能进入到第四轮,前三轮会发生什么? 在前三局中,楚无如果出乌鸦,对上店长的狐狸或兔子,他都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赢或输。 但如果楚无出兔子,对上店长的狐狸或兔子,他都有二分之一的概率平或输。 可见,楚无如果在前三局出任意牌,获胜的概率都不会超过二分之一。 相对的,店长方出狐狸,对上楚无的乌鸦或兔子,也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输或赢。 如果店长方出兔子,对上楚无的乌鸦或兔子,也有二分之一的概率平或赢。 所以店长如果在前三局任意出牌,获胜的概率都不会低于二分之一。 所以兔牌游戏在前三局是不公平的,店长获胜的概率远远大于楚无。 在店长看来,只要在前三局出兔子,他就一定赢或平,不可能输。 而作为乌鸦方的楚无,根本没有必胜的策略。 在知晓对方完全理性的情况下,对方前三轮完全可以出兔子,而楚无也必须出兔子,否则他必输。 完美的陷阱。 楚无想清楚了一切。 在完全理性的情况下,前三轮双方都只能出兔子,将胜负交给最后两轮运气。 但……谁又一直会保持理性呢? “但这样——” 楚无的思绪被店长突然的声音骤然打断。 “太没意思了。”他说。 青白的光线在他脸上流淌,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照得如同玻璃珠般透亮,瞳孔里洋溢着愉悦。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们换个玩法?” 楚无面具下眉头拧紧。 忽然变卦,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场游戏,明明是对方占据优势,是嫌弃不够刺激?这…… 店长没有等待楚无的回答,直接倾身而来,鼻尖几乎要贴上楚无的面具。 他的虎牙闪着寒光,吐息喷在楚无脸上: “我们把要出的牌,提前按顺序排好……” 猩红的舌尖缓慢舔过下唇,“这多刺激啊……是不是?小狐狸?” 楚无嘴唇紧抿,心间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仅没给他留后路,连他的自己的退路也一并斩断! 就像一只玩弄猎物的猫,在确信胜券在握之时,偏偏要松开爪子,只为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丑态! 店长想要的再明显不过! 在这绝对优势的赌局中,他要亲眼看着楚无在预知结局的情况下,一步步坠入绝望的深渊! 那种掌握他人命运的快感! 那种目睹希望被寸寸碾碎的愉悦! 才是这个疯子真正的目的! 楚无的指节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 店长见楚无迟疑,指节扶住下颌: “怎么,怕了?” 楚无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好孩子!”店长爆发出癫狂的大笑,连发梢都随之震颤。 他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沙漏,金黄色的细沙正在缓缓流淌: “如你所愿!” 楚无与店长坐上牌桌。 不出片刻,牌桌周围瞬间聚起一圈人,他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将牌桌围得水泄不通。 店长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优雅地朝着围观者们行了一个夸张的谢幕礼。 而楚无只是漠然注视着这一切,浑不在意。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意读档的游戏。 别忘了,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像素堆砌而成的方块罢了。 他没有多想,随手抽出一张兔子牌,漫不经心地倒扣在桌面。 店长的指尖在牌堆间逡巡,最终抽出一张,轻轻放下。 “开牌。” 两张牌同时亮出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围观群众最快反应过来,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店长!一击必杀!” 楚无:兔子牌。 店长:狐狸牌。 店长胜。 楚无的瞳孔骤然收缩,面具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不可能! 他之前想了那么多,店长想要稳赢,必须在前三轮出兔子牌,怎么会在第一轮就…… 首轮出狐狸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呵……” 店长的喉间溢出愉悦的叹息。 他倾身向前,冰凉的手指穿过楚无面具的孔洞,轻轻抚上他的眼睑:“多么璀璨的金色啊……” 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他的视线侵略过来,仿佛透过面具看到楚无脸上的惊恐:“可惜,镶嵌在如此愚蠢的脸上……” 他露出了餍足的笑靥,虎牙若隐若现:“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让我得到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 “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第036章 门内 楚无的眼前调出了窗口。 【天赋:存档】 【消耗30点精神值,回到存档节点。】 如果选择读档,他可以立马赢下这场游戏,和店长交换乌鸦面具。 但如果不读档…… 只是失明,不会死。 这个念头在他脑袋里盘旋。 不论如何,他可以借此机会去探索他之前就好奇的问题。 那些被乌鸦带走的人,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楚无犹疑片刻,还是没有选择读档。 脑中的思绪纷飞,也只是一瞬间。 店长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乌鸦面具人立即上前,走动间垂地的黑袍摇曳。 他扣住楚无的面具边缘,“咔哒”一声,面具应声而落。 楚无下意识闭上眼,等待着剧痛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另外一人的气息。 店长的吐息喷在脸上:“长得真不错……” 冰凉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等你出来了,记得回来履行约定……这么漂亮的眼睛,我可得天天欣赏。” 楚无猛地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完好的眼球。 竟然不用失明?! 他庆幸,惊异,五味杂陈。 乌鸦面具人已经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拐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不知走了多少层楼梯,乌鸦面具人押着楚无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楚无的眼前是一面墙。 字面意义上的墙。 但乌鸦面具人却视若无睹,带着他径直穿过。 奇异的是楚无并没有撞上预料之中的墙,而是如水波荡漾,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楚无后知后觉地盯着乌鸦面具人的面具,意识到戴上面具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门。 他之前的狐狸面具也是如此。 高耸的穹顶垂下数百盏吊灯,随着呼吸明灭闪烁。 仿佛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楚无眯起眼,闪烁的光芒只让他觉得不适。 下一秒,哭声如潮水般涌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数十个,数百个哭声交织在一起的恸哭。 楚无感到一阵熟悉。 这不就是……之前他经常听到的哭声吗? 他看着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的乌鸦面具人,迟疑开口:“你听到哭声了吗?” 乌鸦面具人瞥了他一眼,“这里没有人会哭。” 他回答得干脆,就像之前狐狸护士说的一样。 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乌鸦面具人拽着他继续向前,最终停驻在一扇巍峨的黑门前。 那门扉高得令人窒息,表面泛着深邃的幽光。 在楚无的视野里,门框上方悬浮着猩红的血条UI,横亘在深邃的黑暗中。 未等楚无细看,乌鸦面具人突然发力。 楚无只觉后颈一紧,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甩向紧绷的门扉。 预料中的撞击没有发生,他再一次穿过门扉。 冰冷而粘稠的刺骨冷意渗入骨髓。 世界在眼前扭曲,景象剧烈晃动。 待视野重新聚焦时,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无数道走廊从这里出发,呈放射状向外延伸,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中。 “这是……” 楚无刚刚站稳,尖锐的哭声突然在颅腔内炸开,比之先前听过的还要剧烈。 不再是遥远的呜咽,而是尽在耳畔的凄厉哀嚎,震得楚无太阳穴突突直跳。 楚无只觉得吵闹。 他揉了揉额太阳穴,目光在空间内巡视,试图转移注意力。 墙壁上布满指甲抓挠的痕迹,某些较深的沟壑还残留着新鲜的猩红液体。 可以看出,这里刚刚经受过一场惨绝人寰的战斗。 “原来摘下面具的惩罚是被关在这里?”楚无喃喃自语,抬脚向走廊深处迈出。 随着时间拉长,楚无也渐渐适应了持续的哭声。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刺入耳膜,格外突兀。 像是千万只蚊虫同时振翅,又像是生锈的锯子在脑内来回拉锯。 楚无浑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竖立。 “嗖!” 空气骤然被撕裂,伴随着凌厉的气流直袭向他的后心。 楚无本能地旋身后撤,堪堪避开这记突袭。 借着幽暗的微光,他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面貌。 细长的脖颈支撑着漆黑的头颅,两根触角在鬓角处破皮而出,不停颤动。 类人的躯干上长着透明翅膀,此刻正缓缓收拢。 而最骇人的是那鼓胀的腹腔,半透明外皮下隐约可见蠕动的脏器。 而支撑这具怪异身躯的,竟是一对修长人腿,违和得像是被强行缝合上去的。 怪物缓缓转身时,腹腔发出液体流动的黏腻声响。 楚无只一眼,就对上了他那漆黑的头颅,对上了那两道裂开的细缝。 那是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 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聚成水流汩汩流淌,在地面上积成一片反光的水洼。 而那泪眼之下,口器狰狞张开,一道道撕心裂肺的尖啸哭嚎呼之欲出。 楚无这才惊觉,原来折磨他许久的哭声,正是来自这个非人的存在。 他悄悄攥紧拳头,喉结滚动。 虽然他能像操控游戏角色一样操控自己,但真要用自己这双手去触碰那个怪物…… 楚无光是想象就觉得恶心。 “要是有把武器就好了……” 管他什么设定,只要武器在手,莽上去就对了,大不了读档重来! 正当他盘算着要不要徒手上去打怪时,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群武装得千奇百怪的人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冲来。 生锈的狼牙棒,裹着辣酱的钉锤,甚至还有人扛着半截路灯杆子。 他们另一手都抱着空罐子,活像一群拾荒的暴徒。 “冲啊!” “赶紧上!趁它病要它命!” “干他丫的!” 这群人叫嚷着,如同蝗虫过境般扑向怪物。 楚无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用各种离谱的武器往怪物身上招呼。 其中有个壮汉甚至抡着平底锅像红太狼一样,照着怪物屁股就是一记狠抽。 这画面荒诞得让他怀疑人生。 楚无嘴角抽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这应该是摘面具后来的地方,这没错吧?! 第037章 回档 楚无冷眼旁观这场荒诞的讨伐战。 嗯……不是他不想上,只是没必要凑着热闹罢了。 对,就是这样。 他搓了搓自己干净的手掌,默默蹲到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怪物头顶的血条在众人的群殴下不断下滑。 直到血条降至一半时,异变陡生。 那被围殴的遍体鳞伤的怪物忽然震颤起来,残破的翅膀猛然展开,腾空而起! 怪物飞掠而过,所过之处,晶莹的泪珠簌簌洒落。 楚无起初以为是泪水,直到那些液体在空中凝结成七彩的糖果,混合着黏腻的糖浆,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众人瞬间丢盔弃甲,手忙脚乱地举起空罐子,疯抢着接糖。 碰撞声与欢呼声混做一团,活像一群抢食的恶鬼。 楚无接住一颗坠落的糖果,盯着那熟悉的包装,熟悉的色彩…… 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些供给面具人吃的糖果是打哪儿来的了…… 楚无:…… 他现在遮住眼睛,还来得及忘掉这个画面吗? 楚无正思索着,忽然听见窸窣的声响。 有个参与者正跪在地上低头将糖果扫进罐子里,扫着扫着就来到了楚无所在的角落。 对方很快察觉到身边投下的阴影,抬头一看,眼睛一亮:“新来的?” 他见楚无没个罐子, 不由分说塞给他一个空玻璃罐: “给,我这多备了一个!” 没等楚无反应,对方已经麻利地往罐子里装起糖果:“收集足够的糖果就能出去,简单吧?” 他晃了晃自己半满的罐子,里面的彩色糖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教你啊,等那只大蜜蜂哭的时候咱们就上去……” 大蜜蜂? 楚无回想那怪物的模样,这称呼倒是很贴切。 他盯着对方头顶冒出的【严杭】二字,忽然一怔。 先前遇到的NPC鲜少显示名称,除了那个特事局的,就连店长也没名字…… 远处又走来几人,他们头顶陆续亮起半透明文字。 楚无盯着那群人,隐约摸到规律,似乎在自己周围一定范围内,那些NPC才会显现出名字。 可之前自己明明和店长那么近,对方怎么没有…… “发什么呆呢?”严杭突然凑近,沾着糖浆的手指在楚无眼前晃了晃,“快装啊,等会那群人要来抢了!” 他不由分说地倾斜糖罐,彩色的糖果哗啦啦倒入楚无的容器。 那不容抗拒的架势,像极了过年时硬塞红包的长辈。 楚无愣了愣,连忙推拒:“太多了,你也没多少……” “哎呀,拒绝什么,年轻人还是赶紧出去的好……”严杭咧开嘴笑,眼角的纹路都皱到一起。 楚无心头一动,“叔,能出去?收集糖果就能出去吗?” “对啊,所以赶紧装。” 楚无没再拒绝,将满地的糖果拾起丢进糖罐,一边打探:“那叔你来这多久了啊,感觉对这里还挺熟悉的。” 严杭动作一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两天。”他说着,声音变得低沉。 两天?楚无皱眉。 严杭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我和我女儿是前两天刚掉进这个鬼地方的。那时候……走廊里全是那些怪物。” “我女儿……我女儿……”对方似乎是回想起什么恐怖的画面,呼吸变得急促。 楚无猜也猜得到对方的女儿出了事故。 “节哀。”他轻声道。 对方苦笑着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还是多收集点糖果,早点出去吧。” 他用力抹了把脸,“这鬼地方,年轻人不该待太久。” 楚无颔首,“不是说有很多怪物吗,怎么……” 对方重新打起精神,眼睛里冒出希冀的光芒:“后来来了个穿西装戴面具的同志!” “那家伙简直就是个人形武装机器,所过之处怪物都被清空了!就剩下这一只了……” 他嫌弃地晃了晃装满的罐子,“整天就知道哭哭啼啼的傻大个,要不是盼着他产糖,我们早就把他宰了!” 楚无皱了皱眉,“那你们没找到出口吗?” “哈!”严杭发出冷笑,“那位同志把整个空间都轰碎了!” “墙壁都被凿穿不知道多少遍!结果你猜怎么着?” 严杭疯狂捶打着墙壁,“没过多久就恢复如初!” 楚无静默。 楚无挠头。 楚无叹气。 他还以为能在这里找到出口! 楚无逛了一圈,发现确实如严杭所言一般。 先前还留着痕迹的墙壁正无声修补着,打斗的痕迹都淡了一圈。 他没再停留,直接回档。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似乎听到了严杭殷切的声音。 “……” 【扣除30点精神值。】 【已返回存档节点。】 再一睁眼,他又回到了电梯之前。 楚无没多犹豫,重复之前的动作,再次来到了店长面前。 手里捏着四张兔子牌,一张乌鸦牌。 金色细沙在沙漏内静静流淌。 楚无不假思索,直接抽出乌鸦牌扣在桌面。 “啪。” 纸牌落桌,对方静坐的店长纹丝未动,年轻的面孔上始终保持着毫不出错的笑容。 他墨色的双眸微微眯起,注视着狐狸面具下那双强装镇定的金色眸子。 店长撑着脸颊,指尖抵住下颌,勾起唇角。 “翻牌。” 在观众的注视中,他从容地翻开底牌。 狐狸呲牙咧嘴的图案在牌面上闪着寒光。 楚无听见周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亮出自己的纸牌。 “我赢了。” 漆黑的羽翼栩栩如生。 乌鸦对上狐狸,乌鸦获胜。 店长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样的结局。 围观群众惊讶的声音不绝于耳,很是意外店长居然会输给楚无。 “第一张就敢出乌鸦?小狐狸,你胆子真的很大。”店长没废话,直接起身招手,“跟我来。” 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声在楚无身后逐渐消失,他跟着店长走进里屋。 店长给他沏了一杯茶。 “在这坐会吧,我去找找。”他说着,便把楚无独自留在屋内,转身进了仓库翻找。 楚无没意见,默默等待。 只是一直攥紧拳头,警惕着意外。 没多久,店长就拎着一个面具走了出来,随手将那蒙尘的面具抛了过来。 楚无匆忙接住。 却在触碰的瞬间,察觉到手感不太对。 这根本不是乌鸦面具! 第038章 该换房间了 与其他人的面具截然不同,没有毛茸茸的羽毛装饰,触手冰冷细腻的瓷质。 楚无翻转面具仔细端详,一张纯白的猫头面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眼窝处镶嵌着两枚墨色水晶,在转动时折射出流光,像极了店长那双深邃的黑眸。 他疑惑抬眸:“这不是乌鸦面具。” 店长无所谓地耸肩,“谁让你赢我?我只有这个,爱要不要吧。” 楚无被这句话噎到语塞。他盯着对方懒散的表情,突然觉得手痒。 这人的欠揍果然是天生的吧? “这可是我的专属面具,比那乌鸦权限还高一点。” “这是你的?” 指腹下的瓷面触感冰凉,此刻却似乎灼烫起来。 楚无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占了个大便宜。 “是,整个理想乡独此一份。”店长语气里充满着浓浓不甘,“戴着的时候……” 店长忽然噤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楚无见状,瞬间会意。 戴着不同的面具需要遵守不同的规则,这是铁律。 但看着素来游刃有余的店长此刻吃瘪的模样。 活该。 他心里轻哼,干脆利落地将面具覆在脸上。 店长漆黑的眼眸里,一丝赞赏转瞬即逝。 脸颊上的冰冷触感提醒着楚无,他盯着店长年轻的面容,忽然出声:“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不用戴面具?” 店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楚无蹙眉,“又要赌一局?” “不必了。”店长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不是第一个赢我的人,也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他缓缓抬眼,瞳孔里倒映着白猫面具的轮廓:“但知道答案的人,都没什么好结果。” 楚无沉默一瞬,换了个问题:“那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楚无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唯一任务。 沉默像实质般在两人之间蔓延。 店长忽然俯身贴近,指尖抚过楚无的面具边缘,动作轻柔得近乎暧昧: “小狐狸……” 他的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你的眼睛太漂亮了,我舍不得看你……失去光彩。” “回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话落,一股无形的力量已将楚无推出门外。 便利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楚无低头看着手中的狐狸面具,又摸了摸脸上完好无损的白猫面具,眼神逐渐变得犀利。 理想乡,藏着的秘密,不止于此。 员工们的职责只有一个,升级。 监督兔子和鹿,确保他们保持纯粹。 兔子和鹿呢? 吃糖,无止境地吃糖,然后升级。 一个可怕的猜想突然击中楚无,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二次死亡。 那时他吃下了糖果,昏沉睡去。 醒来时已经回档。 是糖果致死?有毒?不见得吧。 他作为狐狸护士的时候,亲眼目睹无数兔头人吃下糖果,却无人暴毙。 …… 不对。 他是在睡意中死亡的。 楚无从兜里掏出了从狐狸护士身上得来的战利品。 一把万能钥匙。 距离他给兔头面具人喂糖已经过去许久,他或许可以去看一眼,验证自己的想法。 楚无迟疑片刻,又重新换上了狐狸面具。 尽管店长说过白猫面具权限比乌鸦面具高,但在没有摸清楚面具的规则前,谨慎为上。 走廊的壁灯昏暗,光线在墙壁上拖出模糊的阴影。 楚无站在熟悉的房门前,指节轻轻叩响。 “咚咚。”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没有记忆中那般立即开门的响动。 楚无眉心微蹙,万能钥匙在掌心转了个圈,插进锁孔。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 兔头面具人仰面躺在床上,双手交叠于胸前,像一具等待下葬的尸体。 开门的声音似乎完全吵不醒对方,对方睡得很沉。 楚无踱步靠近,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伸手轻推对方的肩膀,低声唤道:“该起床了,醒醒。” 没有反应。 楚无加重力道,声音提高:“醒醒!” 依旧毫无反应。 楚无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在耳边低喝:“醒醒!”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可对方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变化。 楚无的指尖微微发冷,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他转身,走向下一个房间。 门开,依旧是同样的场景,睡死过去的兔头面具人…… 不对劲。 这些沉睡者与其说是安眠,不如说是陷入了梦魇。无论外界如何吵闹,都无法惊醒这些沉睡者。 楚无不信邪,又敲响了第三扇门。 “吱呀。” 门扉缓缓开启。 戴着兔头面具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内。 那双透过空洞的眼睛清明透亮,不见半分睡意。 刹那间,楚无的胸腔突然涌上一股热流,是混杂着愉悦与餍足的陌生情绪。 “你表现的……不错。”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吐出甜腻到令人心惊的语调:“跟我来,该给你换间更好的房间了。” 兔头面具人浑身震颤,面具下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真、真的吗?” 颤抖的声线里浸满狂喜。 对方立即跟上了楚无的脚步,生怕楚无反悔。 走廊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兔头面具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跳起来。 新房间的门在面前敞开,六边形的房间映入眼帘。 洁白无暇的房间中央,圆柱展台上静静陈列着一张彩绘面具。 崎岖的鹿角指向天花板,油彩在面具表面挥洒出迷幻的纹路。 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 “好好表现。”楚无听见自己喉间溢出声音。 他的手指扣住对方后颈,利落地摘下了那副兔头面具。 “咔哒。” 门锁咔哒合拢的瞬间,楚无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自己拎着兔头面具的指尖,突然意识到,刚才的愉悦,根本不是他的情绪。 而是面具的。 他又被面具控制了。 但这并非没有收获。 面具带着他来到了另一个他不曾知晓的地方,也解答了那些员工为什么会热衷于升级。 原来都是面具在作祟。 此刻胸腔里那股愉悦感仍在影响着他,那种渴望再次体验的冲动,如野火般在心间不断灼烧。 第039章 视若无物 楚无一把扯下狐狸面具。 那些翻涌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思绪重新清明起来。 那些沉睡的兔头人根本引不起面具的兴趣。 反而是清醒的兔头面具人,这会让面具做出让对方换面具升级的举动。 这意味着什么? 楚无脑海里想起纸条上的那行字。 【审判所有不纯粹】 不纯粹需要审判,纯粹自然是升级了! 楚无骤然醒悟,明白了糖果的作用。 吃下糖果,能抵抗睡意保持清醒的,才是被称作是“纯粹”的! 只有纯粹可以升级。 楚无站在房门前,思考自己要不要拿一个鹿头面具试试。 打定主意,楚无伸手敲门。 “叩叩。” 指节敲在冰冷的墙面上。 楚无愕然,退开半步。 发现眼前的房门竟然成了一堵墙?! 怎么回事,明明上一秒这里还是一扇门…… 是因为没戴面具看不到? 楚无匆忙戴回狐狸面具。 可眼前依旧是一堵洁白的墙壁。 楚无皱眉,环顾四周,这里除了墙还是墙,只有一条来时的路可以回去。 他不甘地叹了口气,只能沿着来时路折返。 楚无刚踏入熟悉的走廊,脚步声尚未在寂静中消散,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便打破了这份静谧。 “嗯?” 楚无心下一惊,下意识顿住脚步,反应极快地侧身隐入阴影之中。 三个身着黑袍的身影,戴着乌鸦面具,在走廊上缓缓前行。 他们依次推开了楚无方才检查过的房间。 “哐当。” 在一声闷响中,一名沉睡者被拽着脚踝拖出了房间。 那原本戴在脸上的面具不知去向,楚无得以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那毛骨悚然的表情。 只见对方紧闭着双眼,似在沉睡,可嘴角却诡异地上扬,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无比美好的梦境之中,浑然不知危险已然降临。 一个乌鸦面具人习以为常地掐住沉睡者的后颈,像屠宰场里的屠夫拎起待宰的羔羊一般,毫不留情地将其往电梯口拖去。 沉睡者的手臂软绵绵地垂落在身侧,在走廊上地砖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楚无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他们居然将沉睡的他们直接处死了! 这一刻,他清晰地了解到自己第二次死亡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被这群乌鸦面具人处死的。 楚无强忍着内心的惊恐,依旧贴着墙角的阴影,小心翼翼地站立着,目光死死地盯着电梯轿厢。 只见轿厢里面,堆叠着七八具同样沉睡的躯体。 他们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物品,姿势扭曲而怪异,在电梯顶灯的映照下,那张张毫无生气的脸透着一股死气。 直到这一层的沉睡者被乌鸦人们清空,走廊这才回归了寂静。 唯有那残留的血腥气还在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 忽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水流从天而降,如瀑布般将整个走廊冲刷了一遍。 楚无见状,连忙慌不择路躲进一间房间。 他可不想被淋成落汤鸡。 房间里,静谧得让人有些心慌。 楚无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熟悉的兔头面具静静地躺在上面。 他走上前,缓缓拿起,熟悉的纸片压在底下。 【审判所有不纯粹】 楚无心中了然,这是戴着狐狸面具视角下的文字。 他换上兔头面具,熟悉的【永远不要拒绝糖果】出现在视线里。 随后,他又熟练地换上白猫面具,另一行字浮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视若无物】 “嗯?” 这又是什么意思? 屋外冲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楚无小心翼翼推开房门,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外竟然洁净如初。 仿佛之前的血腥与污秽从未存在过。 就在他怔愣之际,走廊尽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群像素小人从尽头深处靠了过来,他们未佩戴象征身份的面具,面容鲜活生动,眼角眉梢都流淌着按捺不住的欣喜,步伐雀跃非常。 楚无见状,心中警铃大作。 他迅速闪身躲到一旁,眼神中满是惊疑。 这群人……为什么没有戴上面具?这么明目张胆,难道不会有人来抓吗? 没人告诉他答案,楚无只能藏在门后,屏气凝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默默观察。 那些新来的人眼中满是幸福的光芒,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交谈着,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真好,我居然被选中进入理想乡了!跟做梦一样……” “哈哈,这名额我还是抽了好久才被抽中的!” “终于不用过每天当牛马的生活了……” 楚无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理想乡这个地方如此有魔力,居然能让这些人如此疯狂? 不用当牛马……?不用上班? 不上班就是为了来这里? 楚无搞不明白。 一位像素小人脚步匆匆,朝着楚无所在的房间快速移动过来。 楚无心中一紧,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躲进了卫生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很快就进入了房间,听这架势,似乎是要使用卫生间。 楚无这才想起这卫生间没有锁! 他暗暗一惊,身体瞬间绷紧,做好了被发现就果断出手的准备。 只听“咔哒”一声,门开了。 楚无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眼睛落在攻击键上就要操控。 然而,对方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视若无睹地径直进门,伸手就要解开腰带。 楚无:“……” 他看不见我? 楚无满心疑惑,满脸的难以置信。 来不及多想,楚无连忙闪身离开卫生间,悄无声息地躲到了门后。 门外,那群人依旧在热烈地交流着。 “理想乡这么好,保障我们吃喝玩乐,为什么要抵制……真搞不懂那群人的脑回路是怎么想的。”有人不解。 “他们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没抽中呗。”有人不屑。 “理想乡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有人骄傲。 “哼!什么理想乡!不过是把你们困在这虚幻的牢笼里罢了!还美其名曰什么‘理想乡’、‘乌托邦’……我看就是个骗局,专门骗你们这群人!”有人不忿。 他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炸开了锅。 之前还满脸得意、对理想乡赞不绝口的人们顿时安静下来,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原来就是你在抵制理想乡啊?既然说理想乡是骗局,你怎么参与进来了啊?” 第040章 店长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的嘛!”有人阴阳怪气。 “你装什么清高?这名额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走运抽中了还敢在这摆谱?既要还要!”有人鄙夷。 “我申请参加是为了调查真相!你们根本不懂这里的危险!那么多人都参与了这个活动,为什么没有人回……”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 “危险?比起外面累死累活,这里有吃有喝还不用工作,你管这叫危险?”有人轻蔑。 “你们……你们都被洗脑了!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乌托邦!很快,你们就会……” “烦不烦啊!不满意就滚啊!外面大把人等着顶替你呢!” 那个瘦小的身影在众人轻蔑的目光中渐渐佝偻下去,最终沉默不语。 躲在门后的楚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理想乡在他们口中,似乎是“慈善组织”构建的乌托邦。 在这里,他们无需为生活奔波,可以尽情享受吃喝玩乐。 但楚无只觉荒谬。 那些人被乌鸦掐死带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这些人却已然兴高采烈地入住…… 这地方…… 怎么可能是理想乡? “请大家尽快前往各自的房间入住。” 远处,戴着猫头鹰面具的白大褂缓步而来。 他的步伐从容优雅,声音低沉而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涌入各自的屋子。 楚无正想趁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惊奇地发现了另一个事实。 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 一个像素小人甚至都撞到他身上,却毫无反应,径直走进房间。 就连擦肩而过的猫头鹰医生,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楚无心头一震,突然想到了什么。 【视若无物】 原来是这个意思!是白猫面具的规则! 难怪店长天天不戴面具,以真面目示人! 原来是在这个规则之下,他可以完全处于“不存在”或者说是“透明”的状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转念间,楚无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店长似乎不需要遵循戴面具的规则,毕竟这面具还是他从仓库里掏了半天掏出来的…… 那店长究竟是什么身份?是规则的执行者,还是规则的制定者? 楚无的思绪纷乱如麻,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容不得他多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猫头鹰医生推门而入,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楚无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零碎的词句中能辨认出,屋里人还在进行着荒唐的讨论。 如何永久留在理想乡,如何获得更多的特权等等。 楚无仗着自己戴着白猫面具,别人看不见他,就光明正大地凑近房间窥探。 只见猫头鹰医生动作干脆利落。 他掏出一支针管,美其名曰说是入乡手续,直接扎进了那人的颈部。 那人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便直接软倒在地。 猫头鹰医生轻车熟路地将人像布娃娃一般拎起,扔到床上,随后面无表情地关上房门,继续走向下一个房间。 当医生处理完最后一个房间,手中的针管已经清空。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电梯间,目不斜视。 楚无屏住呼吸,悄然跟了上去。 这是之前乌鸦搬运尸体的那座电梯,他以为对方也要和乌鸦去往同一个地方。 但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却愣住了。 熟悉的走廊。 正是之前他在那里和一群狐狸医生排队扔糖罐的地方。 楚无疑惑皱眉,难道戴着不同的面具,电梯也会送到不同的地方? 想到就试。 趁着医生离开了电梯间,楚无再次关上了电梯门。 电梯开始下行,灯光逐渐黯淡,楚无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电梯门缓缓打开,惨白的灯光如同一把利刃划破黑暗,倾泻而出。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影。 店长正坐在之前他坐过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桶泡面。 热气氤氲中,他慢悠悠地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明明是最廉价的速食,却让他吃出了顶级料理的仪式感。 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电梯所在的方向。 准确的说,是注视着“隐形”的楚无所在的位置。 明明楚无此刻戴着白猫面具,明明店长眼前只有一堵空墙。 但店长清越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 “嗨,小狐狸,你回来了?” 他的筷子轻轻搅动着泡面,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楚无浑身一僵,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楚无验证了他的猜测,电梯确实会根据不同的面具将人送往不同的地点。 可他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这张面具,本就是店长亲手交给他的! 戴着它自然会回到店长身边!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店长唇角微扬,露出洁白的牙齿,“怎么样,好玩吗?” 楚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理清思绪。 店长怎么会知道他回来了? 难道白猫面具的【视若无物】规则有漏洞? “你这面具是我送出去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用途?”店长似乎看穿了楚无的疑虑,轻声开口。 “摘下来吧。”店长故作忧伤地叹息,“看不见你那双漂亮的眼睛,我会很难过的。” 尽管语气夸张,他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楚无身上。 “或者……你戴回你的狐狸面具?” 楚无叹了口气,缓缓取下白猫面具。 店长的瞳孔微微扩大,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无论看多少次……”他低声呢喃,“这双眼睛还是如此摄人心魄。” “小狐狸,告诉我你的名字。”他说,“我要记住你,将你铭记在我的心间……” “楚无。”楚无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吐出了这个名字。 店长伸手倒了一杯热茶,“楚无……” 每个音节都被他含在唇齿间细细品味,他似乎是在感叹,“好听的名字。” 蒸汽在两人之间缭绕。 “楚无。”店长将热茶推给楚无,“怎么样,玩得愉快吗?” 第041章 真相很重要吗 楚无将面具搁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没理会店长的问题,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理想乡啊。”店长语气诚恳。 “我不是问这个。”楚无顿了顿,“我看到乌鸦把那些人杀掉了。” “嗯哼。” “还有一群没戴面具的人。” “然后呢?”店长支着下巴又换了个姿势。 “……所以,理想乡到底是什么地方?”楚无语速越来越快,“为什么会杀这么多人,又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这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他们总是要升级?往上爬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泡面汤表面凝出一层油膜。 店长低低“呵”了一声,虎牙轻轻抵住下唇,明明是漫不经心的笑,却因为那一点尖锐而莫名蛊人。 “问完了?”店长歪头,轻飘飘开口。 “是。” 楚无顿了顿。 明明对方长着一张年轻的面孔,明明对方只是认识不久的陌生人,明明对方只是游戏里的人物。 楚无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对方发泄自己的情绪,成了他唯一能质问的对象。 店长不答,只是端起泡面,轻轻吹了吹。 “真相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他忽然开口。 楚无重重点头。 真相对他来说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 这个任务关联的是他的任务评分,能争取更高的评分他肯定要努力啊! 任务完成后的积分能换钱啊! 为了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现实世界,他积极努力。 “我说过,知道真相的人,都没什么好结局。”店长说。 “我不在乎。” “啧。”店长咂了一声,忽然倾身向前,温热的呼吸夹杂着泡面灼热的气味,喷吐在楚无颊边: “楚无,你真的很不乖……” 尾音拖得绵长,声音轻如羽毛,却让楚无瞬间绷紧了脊背。 他抬眼,正撞进店长深渊般的眼眸里。 那双黑眸微微眯起,带着三分玩味七分戏谑,似笑非笑。 电光火石间,楚无忽然读懂了店长的表情。 什么赌约、什么馈赠…… 白猫面具不过是对方随手抛下的玩具,像是餍足的猫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爪下的猎物,供他取乐罢了。 就连之前故作不甘的姿态,大概也是对方兴之所至的表演! 从头到尾…… 楚无胸口一股郁气翻涌而上。 都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既然如此,我不稀罕你的面具,把乌鸦面具给我。” 这句话楚无几乎是从齿缝碾出来的。 店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那泡面还冒着热气,氤氲了两个人的视线。 店长的眼神变得莫测起来,他轻轻放下泡面碗。 “乌鸦面具啊……”店长轻轻咀嚼着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危险。 楚无怒目而视。 却见店长缓缓伸手,一张乌鸦面具从桌底下掏了出来。 “拿走吧。” 楚无:? 就这样?这么简单?就给我了? 积蓄的怒意突然失去了支点,楚无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一把抓过乌鸦面具,漆黑鸟喙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 戴上,转身,动作一气呵成。 “你见过熊吗?” 身后,店长的声音飘进耳朵。 楚无脚步一顿,又恢复正常。 “如果你遇见了……”店长的声音渐渐飘远,“我会告诉你真相的。” 楚无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的影子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电梯里。 便利店重归平静,只有头顶吊扇运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店长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白猫面具上,眼神复杂。 指尖轻轻抚过面具边缘,温润的触感传来,店长的神情变得恍惚。 过了良久,店长缓缓伸手,拿起白猫面具,轻轻戴在了脸上。 下一秒,店长的身影如同一缕雾气,从空气中缓缓消散。 泡面碗中的热气早已散去,只有灯光还在亘古不变地照耀着这片空荡荡的空间。 …… 电梯无声运行,楚无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等待着电梯将他送到目的地。 【存档成功】的提示在游戏界面上闪动。 之前他已经验证了,戴着不同面具,电梯会将人送至不同的地点。 他现在戴着乌鸦面具,也就是说,他马上就要到达那个乌鸦运送尸体的地方。 电梯门缓缓滑开。 刺目的光线劈面而来,楚无本能抬手遮挡。 数以千计的吊灯自高处垂落,如同眨眼般,此起彼伏明灭闪烁。 “这是……之前乌鸦面具人押着我过来的地方?” 不过,之前乌鸦带着他穿过了一面墙,去到了黑门之前。 黑门之后,正是严杭所在的地方,那里囚禁着一群摘下面具的员工。 但…… 楚无想到店长最后的话。 熊? 这里居然会有熊? 楚无咽了口唾沫,难不成是像“大蜜蜂”那样的怪物?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他来到了那面墙。 那本该密不透风的墙壁,此刻竟化作一扇敞开的门。 门后,熟悉的黑门如同巨兽蛰伏着,头顶的血条UI醒目异常。 楚无之前就想过,这黑门带着血条,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打掉了,就能放出里面的人? 如果现在进入任务的不是他,而是莫,那他大概率会直接动手。 莫的武力值有目共睹。 不过楚无现在的目标不是那里。 他的视线偏移,落在另一侧的幽深走廊上。 没有迟疑,楚无脚步一拐直接走了进去。 越往深处,空气愈发冷冽。 寒气顺着裤管攀爬,楚无搓了搓双臂,试图抵抗这股冷意。 头顶的吊灯密集如星群,闪烁频率快到几乎连成一片。 整条走廊亮得令人眩目。 拐角处,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来。 猫头鹰面具的轮廓优雅而静谧,喙部在灯光下流转着银光。 雪白的大褂下摆随着矫健的步伐翻飞。 楚无瞬间就想起,方才那位猫头鹰面具人把那群新人迷倒的残酷手段。 楚无本能地想要躲避,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乌鸦。 他稳住心神,神色如常地往前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身后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请留步。” 猫头鹰医生的声音温润如玉,却让楚无的脚步蓦然顿住。 对方微微侧首,面具下的眼眸如秋水般清透,却又深不可测。 “你来干什么?” 第042章 熊 被看穿了吗?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脑海,让楚无压力骤增。 楚无还没想好怎么回应,猫头鹰医生又开口了。 “今天那么多尸体,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楚无强装镇定。 猫头鹰面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有实质,凉意刺骨。 他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记住你的职责。” 随着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走廊尽头,楚无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冷冽的空气中形成白雾。 “职责……” 这句话提醒了楚无,他摸出那张一直随身携带的纸条。 是那张写着【不要吃】的纸条。 但在乌鸦面具的视角下,上面赫然出现了另外一行字: 【清理杂质】 楚无盯着这四个字,结合乌鸦面具人的一举一动,思绪渐渐清晰。 摘下面具的员工,是杂质,所以乌鸦会把他们关进黑门里。 吃下糖无法保持清醒的人,也是杂质,所以乌鸦把他们都清理掉,连尸体也运走了。 “原来如此。”楚无喃喃自语。 乌鸦面具的规则如此简单而残酷。 清理一切不符合理想乡纯粹标准的存在。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乌鸦面具人可以自由行动,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规则的执行者。 符合理想乡的标准便是狐狸护士口中的“纯粹”了。 吃糖能够提升纯粹? 楚无想起黑门里的怪物大蜜蜂,又想起食堂里的那粘稠的蜂蜜。 想起那位胖胖食客的话语:只要提出蜂蜜水不要水的要求……厨师就会特别高兴…… 而且没做几次,就有狐狸护士会来提醒他升级。 糖是来自大蜜蜂的泪水,蜂蜜也不外如是。 让住客保持纯粹,是整个理想乡员工的唯一目的。 鼻尖忽然涌起一阵甜香,楚无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那股甜腻的气息将他的感官彻底包裹,楚无却感到一阵熟悉。 前方本该是墙壁的位置,此刻却翻涌着一片深渊般的黑暗。 那黑暗浓稠,连走廊内明亮的吊灯光线都无法穿透。 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不对。 楚无心跳加速,紧紧盯着黑暗。 在那片化不开的墨色里,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甜腥的气息在那黑暗中弥漫,越来越浓。 记忆闪回,这正是不久前他曾尝过的,比食堂里蜂蜜水甜上数十倍的味道。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了细微声响。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声音,却惊动了阴影中沉睡的存在。 黑暗蠕动起来。 楚无终于看清了对方—— 一张巨大的熊面具正从黑暗中踏出,甫一出现,光线立马将整张面具照亮。 随着对方起身的动作,接近三米的庞然身躯投下厚重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楚无。 虬结的肌肉厚实如同真正的棕熊,将制服撑得几欲爆裂。 “乌鸦……” 低哑的声音震得胸腔发麻,面具后那对浑圆的深褐色眼珠如同玛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带来了什么?” 楚无只觉冰冷的空气混着甜腻凝滞在喉头,吞不下也吐不出。 熊。 居然是熊。 店长提到的……熊,居然是戴着熊面具的员工。 而且,居然会这么高大! 若非对方顶着一张人类的头颅,长着人类的四肢,他甚至以为对方就是货真价实的棕熊。 打起来的话……我能打过吗? 楚无捏着拳头,在巨大的身体差距前不敢造次,脑内思绪飞速转动。 对方说这句话意思是什么?乌鸦需要给对方带什么吗? 棕熊。 香味。 楚无醍醐灌顶,掏出那颗从一开始就带在身上的那颗糖。 那颗在抽屉里,害他回档的糖。 “给。”楚无说。 在动画片里,什么东西可以和棕熊联系上?自然是蜂蜜。 蜂蜜从哪来?蜜蜂啊! 那在这理想乡里,哪里有蜜蜂? 便是那黑门后,被称作大蜜蜂的怪物,为整个理想乡产出糖果的怪物。 由它产出的糖果……便也算是另一种“蜂蜜”了吧? 楚无不确定,但他敢赌。 大不了回档一次。 彩色的糖纸在掌心闪烁着,折射出缤纷的光芒。 果然。 熊头面具人伸手,粗粝的指尖捏起楚无手里的那颗糖果,往上一抛。 那张足以吞下人类头颅的巨口张开,精准接住。 “唔……”熊头面具人发出满足的声音,喉间滚出满足的呼噜声。 “乌鸦,你来找我玩了吗?” “嗯。”楚无不动声色地回应道。 “乌鸦,你真好。”熊头面具人像是乖巧的大狗狗般蹲坐下来,这让楚无看见了对方扬起纯真弧度的嘴角。 但对方随即又耷拉下脑袋,圆眸清澈透亮,湿漉漉地眨动着:“不过我还在工作……你可以等我一会吗?” 这……熊头面具人怎么心智如此单纯? 楚无心中腹诽。 “……要多久呢?太久的话我就该走了。”楚无故作遗憾。 “唔……”熊头面具人作沉思状,“我要工作到天黑,可我看不见外面的天……” “其实,”楚无面不改色,“外面已经天黑了。” “真的?”对方瞬间弹起,喜形于色,兴奋地手舞足蹈:“那我该下班了!我们去玩吧,乌鸦!” 对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乌鸦,这次……能让我赢吗?” 楚无顺着话头试探:“我们上次玩了什么来着?” 熊头:“捉迷藏……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楚无目光掠过熊头面具人宽阔的肩膀,投向那片浓稠的黑暗。 他放缓语速,开口道:“那在玩之前,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后者急不可耐地点头。 楚无指着黑暗,“那里……是什么地方?” 从刚刚起,他就一直在思考。 整条走廊被精心设计得明亮刺目,头顶的灯光几乎是要把人闪瞎。 独独走廊尽头被这片黑暗突兀地截断了。 偏偏还有一位穿着制服的熊头面具人守在这里。 简直像是在明目张胆地宣告:这里有秘密,快来找我。 而那憨态可掬的面具下,藏着足以震慑任何闯入者的恐怖力量,就算动手,也该掂量掂量后果…… 不过暴力一般都是最粗暴、最简单、且最拙劣的手段。 楚无没想动手。 他的视线描摹着对方天真的表情,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如此单纯的性格,利用一下也未尝不可。 既然戴着乌鸦面具看不出所以然来,那戴着其他的面具呢? 比如熊头面具? 楚无凝视着那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眼底泛起晦暗的光芒。 他几乎能确定,在对方眼中,这里必然存在着自己看不见的通道。 就像那黑门一样。 第043章 反复死亡 “是监牢啊。”熊头面具人瓮声开口。 “关着什么人?” “不知道,首领让我守在这里。” 楚无还想再问,熊头面具人却急不可耐地拽着他的手,“好啦,问题问完了,快来玩游戏!” “一定要让我赢哦!”他补充道。 捉迷藏……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形成。 对方守在这里,他没办法探索这个监牢,不如支开他。 “行 ,那你去躲起来吧,我来找你。”楚无眼里闪过精光。 熊头面具人沉默了几息,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 楚无强压着心跳,担心对方会识破自己的小伎俩。 “好吧。”出乎意料,熊头面具人答应了。“但你要闭上眼睛,不准偷看……” 楚无立刻点头,装作乖顺的样子:“我闭上眼睛就是了。” 见楚无答应,熊头面具人笑了笑,“一百秒后就可以来找我了。” 他说完,转身走远。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内回荡,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轻。 楚无暗自数着步数,同时悄悄睁开一条缝隙。 对方已经走出了至少十米远。 正当他想完全睁开眼睛时,确认对方离去的方向时,后颈却突然一阵发麻。 如有视线在身后盯着他。 “我说了,闭上眼睛!乌鸦!” 熊头面具人的咆哮声突然在耳边炸响。 楚无的脊椎似乎窜过一道寒流,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眼睛。 “这次我真的闭上了!”楚无大声保证,生怕对方反悔。 “一百秒!不许提前睁开!” 楚无连忙回答:“我保证!” 一百秒的时间转瞬即逝,楚无迅速睁开眼睛。 走廊里早已没有了熊头面具人的身影。 那甜腻香气也淡了许多。 楚无眯起眼睛,假模假样地四处走动了一番,佯装寻找。 确认熊头面具人真的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朝着黑暗跨出一步。 他猜测这跟那黑门是差不多的。 事实也是如此。 踏入黑暗的瞬间,那层粘稠的黑暗毫无阻挡地接纳了他。 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渗了进来,冻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楚无只觉下一秒自己就要被冻成冰雕。 好在随着身体的移动,那股寒意也渐渐消退。 走廊里那股甜香被一股更为阴冷的湿气所取代。 这里的空气湿冷刺骨,如同浸泡在冰水之中,每呼吸一口都仿佛能感受到寒意顺着呼吸直入肺腑。 绝对的黑暗笼罩四周,楚无什么也看不见。 他全神贯注,双手如盲人探路般在空气中摸索着,缓慢而谨慎地向前挪动。 脚下的路面不算平缓,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声音恰似踩碎了一片片轻薄的木片,让人莫名心慌。 楚无甚至有几次踉跄得差点摔倒。 随着脚步深入,一抹极为微弱的光亮在视野的边缘处艰难地闪烁着。 紫色的,乍一看有股神秘的感觉。 楚无循着那光亮看去,一道血条浮现在那光亮的上方,差点把微光遮盖住。 血条?有怪物?! 楚无眨了眨眼,定睛一看。 一道几乎透明的血条在黑暗中悬浮着,血量近乎枯竭,只有底部那一层血皮闪烁着,如若不注意还以为是空血。 此刻,那血条在晃动。 不,是血条的主人在移动。 楚无猛然意识到这一点。 黑暗中隐藏着某种存在,而唯一的标志就是那个脆弱的血条。 它顶着闪烁的血条,在这个被黑暗统治的空间里肆意穿梭,来去的速度快得惊人。 仿佛是察觉到了楚无的存在,它开始绕着楚无移动。 寒意窜上脊背,楚无加快脚步想要逃脱它的包围圈,但崎岖不平的地面成了他的阻碍。 “咔擦。” 他绊到了什么东西。 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踉跄着朝地面砸去。 身体栽进一堆又脆又硬的物体中,“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 碎裂声如同一记响雷,吸引了血条怪的注意。 只见那脆弱的血条径直朝着楚无直扑过来! 楚无的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搜寻,心脏在胸腔内狂跳。 来不及了! 按照对方的速度,他甚至还没完成起身的动作对方就会过来了! 危机感如潮水淹没了他,肾上腺素飙升。 他盯着对方那见底的血条,手在地上慌乱一扫,胡乱抓起一把类似木片的东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中的东西朝着那急速逼近的存在狠狠抛了过去。 “咔咔咔。” 木片落地,他的眼前一亮。 【扣除30点精神值。】 【已返回存档节点。】 电梯门的金属光泽刺入眼帘。 意识在恍惚中清醒,楚无视线从游戏界面抽离。 他又死了。 楚无后知后觉。 这怎么可能? 他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难以置信。 自己只是随手抓了一把碎屑,甚至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清楚,朝那怪物丢了过去。 然后眼前一晃,就直接回档了? 这就死了? 没有痛觉,没有攻击预兆,死亡来得突兀且荒谬。 他甚至都没感受到任何攻击的反馈! 不甘驱使他再次行动,楚无重复之前的操作,将熊头面具人支开,再次踏入黑暗。 脚下依旧传来“嘎吱嘎吱”的脆响。 远处,那道稍不注意就会看不清的血条在黑暗中游弋。 脆弱的血皮仿佛吹口气就会见底。 给楚无造成只要打上一拳对方就会毙命的错觉。 对方残血!优势在我! 他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全身的肌肉紧绷到极致,目光紧紧锁定着那飘动的血条。 血条怪掠过身侧的瞬间,攻击键被他狠狠按下。 拳头裹挟着破风之声悍然挥出!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感并未到来。 打空了。 巨大的惯性让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踉跄间,他的小指似乎勾中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环状的。 那东西闪烁着微弱的紫光,是这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还未等他看清,刺目的白光便吞噬了全部视野。 【扣除30点精神值。】 【已返回存档节点。】 他回到了熟悉的起点。 后背抵着金属墙壁传来冰凉触感,将楚无的思绪从混沌中拉出。 这不合理! 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游戏界面不可能出错。 他分明看见自己那一拳贯穿了那个血条,明明应该击中了才对! 可拳头却像穿过影子般毫无实感,什么也没碰到! 这算什么?他是打中了还是没打中? 若是打中?那这怪物是碰到就死? 那这怪物的机制也太BUG了吧? 第044章 污染度 无解。 若真是触之即死的机制怪,那他再回档多少遍都是徒劳。 园长妈妈教导他,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既然无法解决,那就接受现实。 楚无一直遵循着这句话,于是他果断放弃了继续探索。 监牢里关着一个怪物,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 但转念他又想起回档前的画面。 跌倒的瞬间,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触感,环状的轮廓。 勾在了小指上。 还闪着紫光。 ——是自己在血条之下看过的那抹微光。 但接触到的瞬间实在是太过短暂,楚无当下完全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 现在楚无想起来,那触感,分明就是一枚戒指。 戒指,紫光…… 这些元素,让楚无无来由地想起之前在任务中遇到的那枚戒指。 段向珊眼前飘散的紫色烟雾,宝石内部涌动的诡异光芒。 它与监牢里发现的那枚戒指相比,共有紫色的特征。 这是巧合吗? 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楚无指尖轻轻叩击着墙壁。 他不清楚,但不妨碍他从这个方向去推测。 游戏世界里的任务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至少在他接触过的任务里皆是如此。 之前出现在任务里的人物或是阵营,总是不定时地在他眼前刷存在感。 比如这个任务里他遇到过的霍侃,他来自新手任务里出现过的特事局。 若是把监牢戒指与紫宝石戒联系在一起,不难猜出,或许顶着那透明血条的怪物是紫烟? 这个假设完美解释了所有异常。 为什么扔去的木片会落在地上,为什么挥出的拳头会打空。 因为目标就是无形之物。 楚无越想思绪越发清明,得出了合理又惊人的结论。 监牢里游荡的那个BOSS,极有可能就是自己遇到过的那团紫烟。 “咚。” 金属墙壁的闷响打断了他天马行空的猜想。 似乎是有什么砸上金属墙壁的声音。 “嗯?”楚无耳朵微动,循声望去。 走廊尽头的电梯里,一个熟悉的人影踉跄着撑着墙壁,艰难地站立着。 半透明的文字浮现: 【特事局D-2小队队长·霍侃】 【污染度:67%】 楚无:…… 他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 怎么又是你! 他前脚还在想这次任务碰上了对方,后脚对方就出现在眼前。 要是许愿这么灵验,那他许愿让莫去监牢里把那个BOSS怪狠狠暴打!给他出出气! 直到现在,他都快记不清自己到底回档了几次,精神值扣除多少了。 万一扣多了,他还是有些害怕的。 到时候精神值扣光了,回档不了任务完不成了怎么办? 所以让莫暴打让他回档两次的BOSS怪,这很正常吧! 【污染度:67%→68%→69%】 看着NPC霍侃头顶逐渐攀升的污染度数值,楚无面具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和之前的寄生状态有点像啊。 羽毛随着谨慎的脚步轻轻震颤,乌黑的鸟喙折射出冷光。 这个状态下的霍侃……他会攻击我吗? 楚无保持着安全距离,警惕地盯着霍侃的一举一动。 上次段向珊一把花艺剪刀捅向莫的举动让他记了很久……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只是虚弱地倚在电梯角落,双腿绵软,似乎下一秒就要撑不住倒下去。 面具后的双眼涣散失焦,冷汗顺着下颌线垂落,没有丝毫的攻击意图。 “不对劲……” 楚无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一步。 霍侃依旧毫无反应。 楚无稍稍松了口气,放大胆子又向前了几步。 随着距离拉近,楚无终于发现了异常。 他看见对方脸上那张油画彩绘的面具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斑斓的色块被黑暗侵蚀,粘稠的黑色物质从面具边缘蠕动着爬向中央,所过之处,鲜艳的色块纷纷褪色、腐败。 电梯间里,那些被污染的色彩竟蒸腾起浓稠的黑雾。 雾气中翻涌着铁锈与腐败混合的臭气,混在一起钻入楚无的鼻腔。 楚无喉结滚动,胃部一阵抽搐,喉间泛起酸水。 他皱起眉,捂住口鼻,盯着不断扩散的黑雾,忍不住“啧”了一声。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活活熏死在这里。 他可不想解锁这种奇怪又可笑的死法。 没有多余的犹豫,楚无眸色一沉,动作干脆利落。 他右手伸直成刀,精准地劈向霍侃的后颈。 “咚。” 霍侃的身体应声软下。 楚无单手接住他,另一只手挥开愈发浓重的黑雾。 他的视线落在对方头顶还在不断攀升的数值,面具下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NPC虽然陷入了昏迷,但面具上的腐蚀仍在继续。 粘稠的黑色物质几乎要爬满整个面具,边缘处甚至开始滴落粘稠的黑水,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细小的坑洞。 问题出在面具上! 楚无瞬间意识到了重点。 他顾不得恶心,一把扣住面具边缘。 触碰的瞬间,那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指尖渗入手掌,激得他险些脱手。 黑色物质像胶带一样粘着在NPC的脸上,连接着面具和脸颊。 “嗤啦”一声,面具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NPC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但好在他头顶的污染度立即停止了上涨。 楚无呼出一口浊气,垂眸看向手中的面具。 那团黑色物质在脱离人脸后,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般迅速萎缩,腐败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不过几秒钟,一张完整的鹿头面具就静静躺在楚无掌心。 油彩鲜艳如新,仿佛刚才的恐怖景象从未发生过。 “这……” 楚无眨了眨眼,突然笑出声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之前还想着弄张鹿头面具来,没想到这NPC就亲自给他送上门来了! 但看着昏迷不醒的NPC,他的笑意又收敛了几分。 这NPC要怎么处理?总不能让他光着脸躺在这儿…… 好歹也算半个恩人。 楚无摩挲着下巴,思索对方的去处。 这NPC没有面具……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严杭。 第045章 踏雨而来 严杭所在的地方,正是黑门后的世界,本就是为了摘下面具者准备的牢笼。 霍侃目前似乎没有面具,自己把他送进去,倒是省了乌鸦押送的流程。 楚无心道:我其实是个好心人。 他掂了掂重量,轻松地将霍侃甩上肩头,昏迷的成年男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游戏世界就是这点好。 若换做他现实里的身体,背着这种体格的壮汉走两步都得喘,更何况是扛着对方到处跑。 他掂了掂肩上沉甸甸的身躯,信步来到黑门前。 黑门巍峨的轮廓在灯光下泾渭分明,那道猩红的血条依旧悬浮在黑暗深处。 “……等等?” 楚无视线落在那道本该饱满的血条上。 这就空了? 明明上次过来时还是满值的血条! 此刻竟然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血皮,是原本血条的十分之一,岌岌可危。 “这玩意儿……真能当怪打啊?” 楚无难以置信。 他紧了紧扛着NPC的肩膀,突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把NPC丢进去了。 万一这门突然被打爆了,会不会扔进去就出不来了? 就在他犹豫的几秒钟,黑门的血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暴跌。 9%……7%……3%…… 黑门开始剧烈震颤起来,门缝里渗出粘稠的黑雾,腐臭的气息瞬间弥漫。 不是哥们,这臭气……怎么又来! 楚无捂着鼻子,瞬间打消了将NPC丢进去的想法,果断后撤,扛着NPC退开数步。 看这架势,这NPC扔进去怕是再也捞不出来了! “轰!!!” 随着血条归零,震耳欲聋的爆裂声骤然炸响。 黑门在他眼前分崩离析,无数粘稠的黑色物质如瀑布般从穹顶倾泻而下,瞬间化作一场骇人的黑雨。 “靠!怎么爆炸还下起黑泥了!” 楚无咒骂一声,连肩上的NPC都不管了,松开霍侃,双手抱头就要往外冲。 这臭气熏天的黑泥……不要冲我来呀! 但刚跑出两步,楚无意识到了不对劲。 预想中那些黏腻恶心的黑泥并没有降临。 头顶笼罩下一层阴影,楚无迟疑地慢下脚步,缓缓抬头。 漫天黑雨中,洁白的绷带不知何时在上空交织成面,笼在头顶,如同伞面般优雅地旋转着,将所有倾泻而下的黑泥尽数挡住外面。 绷带伞面在灯光下泛起柔和的白光,在黑雨中显得格外圣洁。 “这是……” 楚无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失语。 绷带伞在他头顶轻盈旋转,将所有污浊扫净。 不出片刻,他的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绝对洁净的区域。 而昏迷的NPC就躺在区域边缘,半边身子已经被黑泥浇满。 绷带? 楚无呼吸一滞,一时间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 就在他发愣的瞬间,一阵冷冽的气息悄然从身侧侵袭而来。 空气中漫开一缕熟悉的冷香,凛冽如初雪,清新如冷泉。 楚无蓦然回首。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那人戴着精致的银羽面具,像素风格的五官在阴影下依旧清晰可辨。 只见他手腕轻转,延伸出的绷带如同伞骨般稳稳撑起伞面,不紧不慢地走在楚无身旁。 ——是莫! 楚无瞳孔骤缩,似曾相识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那人就这样踏着黑雨而来,步伐从容,每一步都稳稳踩在干净的地面,身上不染半分污浊。 ……他的许愿,居然真的应验了? 难道他真的能言出法随?!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中立刻蹦出无数贪婪的幻想。 许愿许愿,我要暴富!……不对,我好像已经走在暴富的路上了。 那……我要走上人生巅峰! 尽管楚无不太清楚走上人生巅峰会怎么样,但这并不妨碍他许愿。 他十分虔诚。 “……会长,我来晚了。” 莫的声音骤然切入,语调平静却又暗藏汹涌,轻而易举打乱了他的思绪。 那声线低沉沙哑,在“会长”二字上刻意碾磨,意味深长。 楚无浑身一颤,瞬间从白日梦中惊醒。 “你怎么在这里?”他瞪大眼睛,瞳孔微颤,终于想起来好奇。 莫他不是已经使用召唤券去到现实世界里了吗,怎么会进入游戏世界? 难道召唤券是有有效期的?到期就召回? 那我这999积分也花得太冤了…… 商城坑我……楚无肉痛地想着。 他抬眸,猝不及防撞上了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 原本像蒙了层雾霭的灰蓝色玻璃珠,黯淡无光,却在四目相对的瞬间—— 那层灰白的阴翳似乎被什么突然驱散了。 “我来找你。” 莫的睫毛轻眨,瞳孔鲜活地颤动起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而且这里还这么脏……” 莫言语里浸着化不开的歉疚,说话时眼睛却始终紧紧注视着眼前人,连眨眼都变得轻缓。 生怕对方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眼前。 自那次离别后,莫没再这么惧怕过。 楚无闻言,瞬间想起莫的洁癖属性。 目光所及之处,像素小人从破碎的黑门中挣扎爬出,NPC霍侃半截身子泡在黑泥里。 整个空间如同被打翻的墨水瓶,混乱在每一寸空气里蔓延。 莫这个重度洁癖患者,居然能忍受这种环境……我楚无算他厉害。 “好吧,那你怎么进来的?……你不会取消了我的召唤券吧?”楚无眯起眼睛,用阴恻恻地目光睨着他。 那可是999积分!足足99900块钱啊!足够城区一套公寓的首付了啊! 莫:…… 他摇头否认:“有入口,所以我就进来了。” 楚无瘪嘴:“就这?” 莫点头。 楚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莫回他诚挚的眼神。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 莫灰蓝色的眼眸澄澈见底,楚无盯着看了三秒,突然泄了气。 这人仗着长得好看就肆意妄为…… 绝对不是他颜控。 绝对不是。 他转身望向那被炸得支离破碎的黑门,内里四通八达的幽深走廊呈现在视野里。 他有些惊疑不定:“你说的入口……是在里面?” 难道里面真的有出口? 莫点头,又摇头。 “入口是在外界,但传送锚点是随机的……” 莫像素风格的面容浮现出罕见的困惑。 楚无突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抽搐:“所以你一进来就被关进门里?” 难怪这扇门会被炸得如此“艺术”…… 莫沉默地眨了眨眼。 非常从心地隐藏了自己把黑门里外血洗了一遍的事实。 第046章 很好看的先生 破碎的黑门里,爬出来一个瘦削的身影。 一米七的个子,骨架纤细却不单薄,凌乱的短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人穿着特事局的制服,正是特事局D-1小队队长唐青。 她双手颤动着,是方才全力使用异能后留下的后遗症。 爬上来后,她回头伸手一拽。 燕岱借力跃出。 制服沾满黑泥,却没什么伤口。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穿着特事局制服的身影从黑门里挣扎而出。 有人扶着肩膀,有人捂着渗血的伤口,但眼神中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狠劲。 段雨柏缓缓走出,他的脸色比其他人更差,但脊背依旧挺直,目光沉沉地扫视四周。 他们是最后一批从黑门里逃出来的人类。 而之前被困在这里的联邦人,早就在黑门炸毁之际就争先恐后地逃了出来,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只顾着往外跑。 联邦人。 是那群摘下面具后的人类。 他们满怀着期望进入了理想乡,却没想到会被关进牢笼,甚至有一群怪物整日追赶着他们…… 没错,是一群。 自雾障降临后,身处雾障中心的特事局众人皆没有逃过被选中的命运。 只是他们没有霍侃和唐青那么幸运,拥有初始身份。 他们一进来就被关进了黑门里,走廊四通八达,怪兽却也数不胜数。 喜笑的,喜哭的,喜怒的,喜惧的……怪物。 怪物们分布在不同的地点,所有人只能东躲西藏,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而想要出去,要求很简单,只有一个……从这些怪物身上收集糖果和糖浆。 联邦人赤手空拳,怎么打得过那群怪物?他们死得死伤得伤,从没有人管理过。 特事局的人虽是觉醒者,但也是在异能消耗殆尽后被选中关了进来,战力也只比赤手空拳的联邦人强那么一点。 尤其是觉醒等级最高的B级小队的成员们,以及段雨柏,他们是消耗异能的主力军,进来的时候差点没被这无所不在的黑物污染得眩晕过去。 好在净化喷雾足够多。 他们躲在角落里,一边恢复异能,一边保护被雾障选中进来的普通人。 直到听到外界传来打斗的声响。 不,仔细听的话只有怪物惨叫的声音。 当段雨柏携一众特事局成员循声赶到之时,满地都是怪物残骸,头颅和躯体几乎都被暴力撕裂绞碎。 而在尸骸的中央,那人正用绷带紧紧缠住怪物的脖颈,缓缓提至半空。 段雨柏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皎洁的月光透过穹顶裂缝,将他丝绸礼服上的暗纹银线照得流光溢彩。 银羽面具随着绷带收紧缓缓仰起,黑檀木手杖握在指间,“嗒”地一声点在地板上。 正是先前将他从李至手下救出的神秘人,莫。 他偏头扫了一眼段雨柏手中的空糖罐,绷带顿时一松,终于松开绞杀。 怪物猛地砸在地上,泪眼婆娑,连翅膀都忘记展开,直接迈着腿逃开了。 “你是……莫先生……”段雨柏迟疑开口。 莫瞥了他一眼以示回应,低头看着浸满糖浆的绷带,面具下眉头轻皱。 他抽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燕岱落后段雨柏身后一步,他看着这熟悉的绷带,瞳孔骤然一缩。 绷带……是列车上那位神秘人?听段先生叫他莫先生,他姓莫? 燕岱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迅速挂起灿烂的笑容,眯起眼睛,向前半步: “这位……莫先生,我是特事局D-3小队的燕岱,您还记得我吗?” 莫偏过头扫了他一眼,随着“撕拉”一声,染浊的绷带在他指尖断成两截。 他径直走向两人,面具下灰蓝色的眼睛眸光闪烁。 “名片,我记得你。”他声音低沉,像是许久未说过话那般沙哑。 “见过一个……”莫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很好看的先生吗?” 燕岱闻言一顿,能让这位神秘人用这样珍重的语气描述的,想必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不过,好看的先生……是有多好看? 他正欲开口追问细节,余光却瞥见队友们目光热切地盯着满地的糖果。 燕岱压抑下涌上来的挫败感,斟酌着用词谨慎开口: “莫先生是要找人?那位好看的先生……有什么特征吗?” 莫摩挲着手杖的指尖骤然缩紧。 会长那样耀眼的存在,但凡见过就不可能忘记……这些人显然…… 失望还未漫上心头,一段陌生的记忆凭空在脑海里出现。 莫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会长的能力! 这个能力只有会长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才会使用…… “会长……有危险!” 心跳在耳膜里轰鸣,不安的情绪躁动起来。 他一步踏碎地面,身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闪烁消失。 迷宫般的走廊里,黑色的身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闪烁,所过之处,几乎都留下了焦灼的脚印。 但就是没有出口。 又一段记忆灌入脑海。 莫的嘴唇抿地更紧了。 “会长……”嘶哑的呼唤混着血腥气,在空荡的走廊里破碎支离。 向来优雅的绷带此刻如同暴怒的银蛇,将沿途所有障碍物撕成齑粉。 …… 直到第四段记忆灌入脑海,莫终于停了下来。 焦灼的呼吸渐渐平复,他站在被自己摧毁的走廊废墟中。 破碎的画面在意识深处重组: 哄闹的人群,溃逃的怪物,阴暗的角落……还有那个戴着乌鸦面具的身影。 哪怕只有惊鸿一瞥,哪怕面具丑陋不堪。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那是他的会长。 银羽面具下灰蓝色的瞳孔泛起涟漪,莫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角落里,严杭正兢兢业业地捡拾着糖果,浑然不觉身后多出了一个身影。 “刚刚有人来过吗?” 严杭抬头,眼神在看见对方的一瞬间热切起来。 他记得,这位可是昨夜单枪匹马剿灭怪物的传奇,连那些警官先生都尊称对方一声“莫先生”。 “莫先生……刚刚就我一个人在这里。” 银羽面具下的眸光倏地暗了下去。 也是了,既然能成为记忆,那便是在这个时空无法重现的事实,他怎么会忘记呢? 但至少…… 莫的目光描摹着会长视线曾驻足过的墙面。 至少画面里,会长是主动使用能力的。 这让他躁动的心跳稍稍安抚了些许。 他轻叹了一口气,回忆起画面里的细节…… 既然会长能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就意味着,这附近有出口…… 他的眸光闪烁,视线落在眼前的空地上。 第047章 如何巨变 “砰!” 一道黑色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坠入牢笼,短发女人在地面上翻滚数圈,才堪堪制止了翻滚。 “咳咳!” 唐青撑着起颤抖的身躯,回身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那是连接着这个牢笼与外界的黑门所在。 可视线里却什么也看不见。 “终于……” 等待在此处的莫唇角轻勾,银羽面具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虚空,锋芒闪烁。 绷带凌空扬起,却在攻势将起时骤然凝滞。 两段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会长居然在短时间内回溯两次…… 意识到这一点的莫心脏猛地紧缩,滚烫的焦灼感在胸腔炸开,顺着血脉灼烧四肢百骸。 不能再耽搁了…… 他果断抬起左手,缠绕的绷带瞬间松解。 苍白如死灰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仿佛某种禁忌被强行撕开。 下一秒,毁灭降临。 虚空被撕裂,黑洞般的裂隙疯狂扩张,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以他为中心,空气开始震颤悲鸣,地面开始寸寸龟裂,就连光线也逃无可逃,向他扭曲坍缩而去。 狂暴的吸力轰然爆发,无数怪物残骸被风暴席卷,挣扎着、扭曲着,朝着裂隙涌去,最终湮灭于那无尽的黑暗中。 黑发无风自动,莫缓缓阖上眼帘。 会长的身影在意识深处闪现。 “咔。” 眼睛骤然睁开,灰蓝虹膜染上熔金之色,流转着璀璨的光芒。 而在那沸腾的金瞳深处,一座齿轮钟表开始逆向旋转。 莫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嗡”的一声。 时空在刹那间冻结。 飞舞的碎屑悬停,流转的空气凝滞,就连声音也被碾成虚无。 围观的众人却连惊骇都来不及浮现,就被这凝滞的时空裹挟着钉在原地。 莫的右手一翻,掌心陡然裂开一道血痕。 一柄黑刀从血肉中挣出,刀身缠绕着吞噬一切的暗芒,将整个凝滞时空的力量压缩在锋刃之中。 莫五指收拢握住刀身,向前横劈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霎时间黑光暴起! “轰隆——!!!” 黑光湮灭的瞬间,凝滞的时空如同裁开的纸张,沿着斩击轨迹整齐裂成两半。 虚空中的黑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巍峨的本体终于在震颤的空间中彻底显露出来。 门扉上涌动的黑雾扭曲沸腾,不祥的气息蔓延开来。 莫的熔金瞳色渐渐褪去,灰蓝色重新回到瞳孔,呼吸间带着细微的颤抖。 手中刀身寸寸崩解,化作一团雾气钻入血肉,只余下掌心一道狰狞的血痕。 莫垂下右手,绷带重新缠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身后逐渐从凝滞时空中挣脱出的觉醒者,顺手将弥散开的黑雾吞噬殆尽。 “会长……” 莫望着震颤的黑门,低声呢喃。 绷带如银蛇狂舞,绞上黑门的瞬间,整座牢笼开始震颤。 “是出口!” “快!快攻击!” 纷乱的呐喊声响起,不同的异能开始发光发热。 绚烂的异能洪流中,莫的身影如利箭般刺向黑门。 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似乎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位赴约之人让路。 黑门爆开的瞬间,世界骤然倾覆。 莫穿过破碎的黑门,终于看见了那位很好看的先生。 黑雨如注,天地间只余下雨幕淅淅沥沥的声响。 在这片混乱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奔逃。 楚无双手挡在头顶,漆黑的乌鸦面具覆在脸上,金眸流转着微光。 那是他的会长。 黑雨砸在地上绽开升腾的雾气,呼吸间臭气萦绕。 莫的心情骤然紧张起来。 怎么能让他的会长沾染上一丝污浊? 绷带瞬间散开,化作一张伞面飞舞而去。 莫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伞面笼在会长头顶的那一刹那,黑雨在伞面上绽开黑色的雾气。 “会长……” 伞下的空间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莫站在楚无身侧,绷带化作的伞将两人与整个污浊的世界隔开。 雨声远去,他听见自己胸腔沸腾的心跳。 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 黑雨终于停下。 从黑门爬出的唐青视线在周围一扫,目光骤然一凝。 霍侃仰倒在地上,半边身子覆满蠕动的黑泥,唇色惨白如纸,连胸口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黑物! 她心头警铃大作,来不及多想就冲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掏出净化喷雾,对准他的身体猛按。 “嗤——” 接触到净化喷雾的黑泥剧烈沸腾,瞬间化作滚滚黑雾,刺鼻的臭味弥漫开来。 唐青咬着牙,将整瓶喷雾倾注而出,直到最后一缕黑雾不甘地溃散在空气中,她才停下动作。 霍侃睫毛轻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哗啦。” 金属锁链的震颤声突兀响起。 霍侃睁开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 原本惨白的灯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血色,灯罩如张开獠牙的兽口疾冲而下。 唐青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一股尖锐的危机感刺向脊背。 还没等她反应,霍侃大喝一声: “小心!” 声音落下的瞬间,霍侃猛地暴起,一把箍住唐青腰际,两人在湿冷的地面上翻滚,重重地摔向一旁。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传来血肉砸地的闷响。 那盏猩红吊灯轰然砸落,灯罩如皮肉般瘫软,包裹着那颗仍在跳动着血光的灯泡。 两人喘息着抬头,这才后知后觉,不远处穹顶的吊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染红。 整座穹顶突然活了。 数百上千的吊灯同时震颤,明灭的血光如脉搏般闪烁。 苍白的头颅缓缓取代了灯泡的位置。 灯罩如兽口咬住头颅,下方垂挂着干瘪的躯体,随着锁链的晃动轻轻摆动。 那是……先一步逃出黑门的联邦人们…… 楚无盯着眼前的巨变顿感无力。 整个空间被猩红覆盖,无数吊灯化作捕食者咬向奔逃的生者,顷刻间整座牢笼沦为人间炼狱。 穹顶渐渐挂满人形果实。 饶是像素画面,这场面也令人毛骨悚然。 游戏界面里,血条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转瞬间淹没了整个视野。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像素小人冲向电梯口,却在下一秒被垂落的吊灯当头罩住。 灯罩骤然收紧,将那挣扎的像素小人头颅一口吞没。 透过半透明的灯罩,还能看见像素小人疯狂挣扎的表情,直到四肢如提线木偶般渐渐僵直…… 莫早在巨变伊始便化作一道黑色残影闪烁在楚无周边。 无数绷带从他袖口暴射而出,在猩红穹顶下与那些吊灯怪物缠斗起来。 然而整座穹顶已然化为活物。 每有一人被吞噬,就有一盏吊灯分身诞生。 绕是以一化千的莫也无法以一人之力对付这难缠的吊灯怪物。 这场景与新手任务中那株C级诡异植物何其相似? 眼前的吊灯海逐渐与记忆中的血色菌丝逐渐重叠,楚无的心情开始紧张起来。 不行……这样下去任务评分就要遭了…… 第048章 困境 侧后方突然绽放出猩红的血光,一盏猩红吊灯如秃鹫捕食般俯冲直下! 楚无眼角余光瞥见一位被吓傻的NPC愣在原地,身体先思考一步冲了出去。 “会长!” 莫的嘶吼混着绷带破空而来的尖鸣。 楚无绷紧了肌肉准备承受冲击,甚至能感受到头顶吊灯冲过来带起的一阵风掀起了他的发梢。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未至。 那盏疾冲而下的吊灯却在距他发梢寸许之处硬生生拐了一个弯,“轰”地一声砸在了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无:? ……怎么回事? 楚无迟疑抬头,却见莫已然将那垂落的吊灯尽数绞碎。 他凝视着闪着白光的吊灯,陷入沉思。 这吊灯……好像不会攻击我。 这个发现让他的思绪瞬间清晰起来。 为什么?我与其他人有何不同? 楚无扫视着奔逃的人群,觉醒者仓皇应对,普通人奋力奔逃,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原始的恐惧与惊惶。 血色灯光在他们脸上跃动,映照出一张张没有任何遮挡的面容。 脸颊上传来乌鸦面具冰凉的触感,楚无突然意识到什么,指尖抚上自己的脸。 “难道是……”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醍醐灌顶的震颤。 面具下金眸眯起,一个大胆的想法迅速在脑海中成型。 “咔哒。” 楚无试探地摘下脸上的乌鸦面具,面容完全暴露在猩红穹顶之下。 他仰头直视那闪着白光的吊灯,静静等待。 下一瞬,猩红光芒如探照灯般锁定他的面容,吊灯灯罩如嗅到血腥味的猛兽般张开兽口,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警惕心拉满的莫操控绷带就要绞上去。 楚无闪电般将面具重新扣在脸上。 袭来的吊灯在距他头顶半米处骤然僵住,红光如退潮般消散,重新变回人畜无害的苍白光芒。 莫轻而易举地缠上了吊灯,轻松绞碎。 楚无摘下了面具。 吊灯闪着红光冲过来。 楚无又戴上。 吊灯停下,变回白光。 莫盯着会长的动作,眨了眨眼,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抚上自己脸上的银羽面具,看着依旧朝自己冲来的吊灯,唇角抿成一根紧绷的直线。 楚无反复试验,吊灯如同被驯服的恶犬,随着面具的摘戴在暴怒与温顺间切换。 猩红与苍白的灯光在他的面具上交替闪烁,将乌鸦喙部映照得忽暗忽明。 果然是面具缘故! 只要戴上面具就能躲避吊灯的攻击! 楚无迅速将这一结果告诉身后仓皇应对吊灯的众人们。 刚从黑门死里逃生的幸存者们面面相觑。 他们连外面的世界都没接触过,哪来的面具傍身? 就算是霍侃,他也只有那一张兔头面具,在这群人面前,简直杯水车薪。 事情似乎陷入了死局。 莫的绷带在楚无附近织就成网,只要楚无一个眼神,他们完全可以直接丢下这群NPC轻松突围。 可他不想自己回档那么多次,任务评分却要因为这个事情功亏一篑。 而要保下这群NPC,却必须要有足够多的面具。 可哪有大量面具的存在? 戴着乌鸦面具的楚无站在原地,面露沉思。 去找店长换?可店长凭什么给他那么多面具?就凭赢了他一局吗? 去偷员工们的?可就算他带着莫去生抢,时间上也来不及…… 到底要怎么做?难道就要让任务评分就这样掉下去吗…… 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又一盏灯闪着猩红血光将生者咬住吊在空中。 惨叫声被闷在灯罩里,躯体在挣扎下渐渐无力。 面具下的金眸倒映着血腥的一切,思绪乱转,却又整理不出一个完整的念头。 “嘎吱。” 霍侃手中的兔头面具在哄抢中掉落在地,他眼疾手快地踩住面具,周围伸来的手依旧如鬣狗抢食般急切。 “抢什么抢,再抢老子直接踩碎了!” 手的主人不依不饶,无数双手攥住霍侃的靴子,试图从他脚底下抽出面具。 “嘎吱嘎吱。” 霍侃踩住面具的腿更用力了,兔头面具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 那面具发出的脆响突然刺进楚无耳膜。 某个记忆碎片在意识深处闪烁,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不清。 他静立原地,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场闹剧。 莫将唯一戴着乌鸦面具的他护在身后,那群人根本不敢靠近过来,却敢纠缠那群特事局的人…… 混乱中央,一声凄厉的哀求刺破嘈杂。 “求求你了……我儿子才三岁……” 一位母亲扑跪在地,怀中的男孩睁着麋鹿般湿润的眼睛,稚嫩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写满了懵懂,似乎不太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眼神却让霍侃心头一颤,脚下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 母亲如获至宝地抽出兔头面具,不顾一切地将面具扣在年幼的儿子脸上,将那双懵懂的眸子遮在面具之下。 “呜哇!妈妈!妈妈!” 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刺破苍穹,面具边缘漫上粘稠的黑泥,开始往面具中央爬去。 楚无见状,想起之前霍侃戴着鹿头面具在电梯里也出现过这种状况。 男孩要被污染了。 意识到这一点,楚无箭步上前,修长的手指扣上面具边缘,“撕拉”一声扯下面具。 孩童惨白的脸上顿时多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别怕。” 他单膝跪地将男孩护在怀中。 他一米八的身躯,却也堪堪只能为这年幼的孩童撑起方寸之地…… 需要面具,还必须是乌鸦面具…… “嘎吱。” 掉落的兔头面具撞在地面,发出一声不堪一击的脆响。 这声响像钥匙般拧开了记忆的锁,漆黑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现。 楚无垂下的金眸骤然亮起,恍若旭日刺破乌云般绽放光芒。 “莫……莫!”他猛地抬头,嘴角扬起笑意,“我有办法了!” 莫对上楚无绚烂的金眸,心间一漾。 下一瞬,这段经历化作记忆灌入脑中。 莫站在完好无损的牢笼之内,盯着刚刚落地的唐青女士,眸光闪烁。 【扣除30点精神值。】 【已返回存档节点。】 楚无从恍惚中抽离,熟悉的电梯出现在视野里。 他没有犹豫,直接冲出电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如战鼓奏响,朝着黑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049章 失重感 果然不出所料! 黑门顶上的血条已经在下降。 楚无站在远端,等待黑门爆炸。 “轰隆”一声巨响,莫从破碎的黑门中闪现。绷带先一步将楚无周身萦绕,将黑泥遮挡在外。 楚无的手直接覆上莫缠上绷带的左手,不由分说拉着对方往监牢的方向冲去。 莫猝不及防地被带得一个趔趄,却在看清两人交叠的双手眸光微颤。 会长掌心的温度似乎透过缠绕的绷带灼烧着肌肤,那触感滚烫得令人颤栗,可他又不舍得挣脱。 指节忍不住想要回握,却在即将握上的瞬间克制地蜷起。 他盯着会长在前方奔跑时飞扬的发梢,忽然希望这条走廊没有尽头。 人间炼狱般近在咫尺的威胁,此刻似乎成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道路总有尽头。楚无带着莫来到了监牢面前,来到那突兀的黑暗面前。 他盯着从黑暗里蠕动而出的身影,熊头面具下传来粗重的喘息。 “干他!” 楚无的命令斩钉截铁。 莫的绷带应声暴起,银白缠上那具庞大身躯。 骨骼碎裂声在走廊内骤然响起,熊头面具人尚未完全踏出黑暗,就被绞杀成尸。 楚无连余光都没施舍给熊头面具人,扯着莫往黑暗里冲,却在迈步时感到手上突然一紧。 黑物的腐臭味道扑面而来,莫面具下眉心微蹙。 他左手突然反客为主,转牵为握,微微发力将会长拽停。 楚无金眸回望,脸上闪烁着困惑的神采。 莫的唇角轻勾,不舍地松开左手,掌心裂隙一开,那粘稠的黑物如遇龙卷风的枯叶,无声地被吸入深渊。 黑暗被暴力撕扯,门扉的轮廓逐渐明朗。 楚无愕然地看着门扉的轮廓,忽然有种被戏耍了的感觉。 但仅剩的时间不够他抱怨,楚无抬脚就往里冲,却被莫又一次拦住。 黑发青年旋身绕到会长的左侧,右手覆上会长的左手,以一种守护者的姿态引他前行。 楚无挑眉,默许他的动作,毕竟他武力值高他说了算。 这一次进入没有那冰冷到能将人冻住的寒意,莫先他一步迈入监牢之内,楚无紧随其后,顷刻间视野被黑暗吞噬。 还未等楚无适应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莫的左手裂隙一开,如饕餮张口,粘稠的黑物形成漩涡被迫吞噬。 楚无眼前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裂缝,监牢狰狞的面目渐次显露。 而随着黑物不断被消弭,监牢里逐渐明朗起来,一寸一寸逐渐亮起阴冷的光。 楚无盯着逐渐亮起的监牢,嘴角微妙地抽了抽: ……所以我之前摸黑打怪算什么?算我力气大吗? 他目光扫过地面,眼眸中闪过悦色。 他猜得果然没错。 灯管射出惨白的光,各式面具不要钱般散落满地。 兔子面具、猪头面具、鹿头面具、狐狸面具、猫头鹰面具……以及那能救命的—— “乌鸦面具!莫!” 黑发青年手腕微抬,绷带从袖口窜出,将所见的所有乌鸦面具尽数穿刺成串。 等待的间隙,楚无目光在空荡的监牢里刮了一圈。 那个血条怪物……怎么消失了? 藏起来了?楚无心间犹疑。 莫已将面具收束完毕,绷带绷直像彩旗串一样挂着面具,吊在空中。 楚无见莫已利落地收好面具,也不再深究,正欲转身离开。 手腕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 织物柔软的触感携带着微凉的温度从手腕处传来。 “会长,我有个更快回去的办法。”莫的声音似乎贴在耳畔。 楚无:“?” 他回望莫一眼,等待他的下文。 “会长,冒犯了。” 莫得声音刚落,楚无就感觉腰间一紧。 莫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 两人身躯严丝合缝地相贴,楚无甚至能透过衣料感受到对方胸膛下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每一下都震得楚无脊背发麻。 楚无瞪大了眸子,瞳孔里倒映出对方近在咫尺的像素五官,连睫毛的颤动,瞳孔的扩张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想法: 这游戏的体感模拟……未免也太过真实了…… 这真的是游戏吗? “冒犯了,会长。” 低沉的嗓音擦过耳畔,打断了他纷杂的思绪。 楚无金眸闪动,惊愕的质问还未冒出,便被眼前炸开的辉光吞没。 失重感席卷全身的刹那,楚无下意识环抱住莫有力的身躯。 “咻。” 再睁眼时,爆裂的黑门近在咫尺。 特事局众人刚刚爬出黑门,霍侃苍白的脸刚从唐青的臂弯间抬起,涣散的瞳孔尚未聚焦。 空间跳跃的余韵让楚无有些恍惚,后腰处残留的余温灼热得惊人。 他猛地挣开莫的怀抱,对方及时松开双臂。 莫灰蓝色的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浪潮,脸上淡漠的神色下是略显凌乱的呼吸。 面具下的嘴唇轻抿,完全掩去了他唇角转瞬即逝的餍足。 穹顶开始闪烁起猩红光芒。 霍侃刚刚撑开眼皮,一盏猩红的吊灯已撕裂空气俯冲而下。 他瞳孔缩成针尖,肌肉记忆先思考一步爆发,手臂猛地箍住毫不知情的唐青往旁边一带。 背后炸开绞杀的声响。 绷带如银龙出海,将袭来的吊灯绞成漫天碎屑。 飞溅的碎屑在霍侃裸露的后颈划出一道薄薄的血线,他喘息着回望,穹顶上方的吊灯狰狞着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戴上面具,可以躲避攻击!”楚无立即开口。 莫顺势将串起的面具如天女散花般抛向众人。 众人迅速戴上了面具,头顶闪烁猩红光芒的吊灯瞬间如无头苍蝇般乱撞,锁链在穹顶下狂躁摇曳,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目标…… 不出片刻,找不到目标的吊灯褪去了血光,重新绽出人畜无害的惨白光芒,如往常一般随着节奏闪烁明灭。 楚无抬头看着陷入沉寂的穹顶,心间紧绷的心情终于松懈下来。 他偏头看向身侧站立的莫。 莫的脸上依旧戴着那张银羽面具,身形却正在逐渐透明,在游戏界面里化作一道果冻般的透明轮廓。 ——他开启了面具的隐匿模式。 楚无看了眼绷带上还剩余的乌鸦面具,眉梢轻挑,疑惑道:“怎么不戴面具?” 黑色的半指手套裹在白皙的手指上,无措地摩挲着指尖: 莫回望会长:“会长送给我的,我不舍得摘下来。” 楚无嘴唇微张,最终眨了眨眼。 行吧,你喜欢最大。反正隐身的时候也没人能攻击你。 第050章 最后的糖果 电梯无声运行,攀升到最高点处停了下来。 戴着黑狼面具的高大身影骤然顿住,手中的药剂悬在半空。 一只兽耳微动,红眸紧缩成线,死死盯住电梯门的方向。 死寂中,电梯门无声滑开。 空荡荡的轿厢里,只有惨白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冰冷的矩形光束。 黑狼面具下喉结滚动,獠牙从唇边森然露出。 一声低沉的兽吼溢出喉咙,警告着来者。 “劳烦首领,帮我开门。” 清越的嗓音凭空炸响,字句恭敬地近乎优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兽耳立直,黑狼的竖瞳里闪过不屑。 他偏过头,继续查看他的药剂。 “咔。” 白皙的面具被随意掷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来者真容显露。 眉峰低压,一双漆黑如渊的眸子淡漠地睨向首领,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寒冰。 正是便利店的店长。 “怎么,”他唇角微挑,“首领这是要囚着我?” 首领检查药剂的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贵客临门,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药剂试管“叮”地一声碰在架子上,“开始嫌弃你那地盘不够大了?” 店长指尖一搓。 “嗤!” 一簇暗红色的火苗在指尖爆裂跃动,将半张侧脸浸染成血色的剪影,明暗交织间,眼底的幽光与火舌一并翻涌。 “开门。”店长声音已沉下三分。 首领终于缓缓转头。 黑狼面具下,一双猩红竖瞳紧紧锁住店长。 “当初是你非要进来,我可没有求你来。不过……” 面具下的獠牙森然露出:“你当我的地盘,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 店长眸底危险的光芒暴涨,指尖火苗“噼啪”作响:“威胁我?” 他忽地扯开一抹森然笑意,轻呵一声:“信不信我连你这老巢一并轰成渣?” 首领却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慢条斯理地拧开药剂。 幽蓝的液体在管内流转,他陶醉地深嗅一口,露出夸张的餍足神情:“完美……真是完美的杰作……” 店长盯着他,眼底光芒明灭不定。 良久,指尖火苗“嗤”地熄灭。 他随手拎起一管药剂,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你这生意做得倒是风生水起,”话锋却突然一转,“倒是你女儿,知道你在做这个勾当么?” 首领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面具下传来低沉的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放肆的大笑。 “那你猜猜……”他凑近几分,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是谁替我做的面具,又是谁,帮我制定的规则?” 店长盯着首领看了两秒,突然冷笑一声,嘴角弧度抿成直线,将药剂随手抛了回去。 药剂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抛物线。 首领连忙接住。 回头却见店长拎起桌上的白猫面具,旋身走回电梯,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通牒: “等着吧,我会让你心·甘·情·愿·请我走的。” 首领攥着药剂,红眸深邃。 …… 【存档成功】 六角房间内,楚无戴着鹿头面具瞳孔微颤。 解决了吊灯事件后,楚无便继续任务。 他选择戴上从霍侃那薅来的鹿头面具,前往之前未能进入过的属于鹿头的地盘。 电梯带着他和莫来到了六角房间,一眼便看见了这奇怪的布局,以及那藏在墙与墙之间的六扇电梯门。 但楚无关心的点却不在那六扇门上。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房间另一侧那扇庞大的落地窗。 整扇窗被浓稠的黑色填满,像一潭幽深的墨泉。 若是常人,或许会以为那只是窗外的夜色。 但楚无亲眼见证过莫吞噬掉黑物的手段后,他再也不相信任何看得到的黑色。 他发愁地用指尖点了点太阳穴,金眸转向身侧的莫。 莫左手绷带无声松解,娴熟地张开手掌,黑物如他所愿吸进裂隙之中。 随着黑暗褪去,一扇全新的电梯门渐次显露。 是第七扇门。 楚无的喉结轻滚一下。 七扇门了……该选哪一扇? 就在这时,身后的一扇电梯门无声滑开。 猫头鹰面具上两侧羽毛随着步伐走动微微颤动,整个人完全踏进房间内。 他浑然不觉身侧隐身的莫,而是目光落在戴着鹿角面具的楚无身上。 若是从前,楚无的脊背此刻应该已经绷紧。 但此刻…… 他余光扫过身侧若隐若现的果冻轮廓。 有莫在。 这个认知让他连心跳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 若是有问题,直接让莫解决就好了。这是莫超强武力赋予他的安全感。 思绪流转间,他沉默着用金眸扫视着猫头鹰医生。 “鹿先生。”医生的声音优雅,语气却恭敬地令人不适:“这是最后的糖果。” 最后的……糖果? 最后是否意味着“终点”? 楚无指节无声收紧,不动声色地扫了医生一眼。 猫头鹰医生平摊的掌心上,包裹着糖果的水晶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虹光:“服下它,您将获得……梦寐以求的一切。” 医生的恭敬不似作伪,但字句里裹挟的恶意同样真实。 楚无眯了眯眼睛。 “升级”就得到想要的一切。 如此轻巧的承诺,倒像是童话书里会出现的话。 但此刻,他也算是理解了那些疯狂追逐“升级”的面具人们。 前往理想乡的人本来就是对理想乡有所信任,而面具本身就有操控人的作用,再加上员工们日复一日地洗脑,对“升级”的向往自然是被刻进骨头里,成为他们唯一的生存意义。 楚无真真切切地认识到理想乡的可怕之处。 不过……糖果? 他认得这糖果的来历,正是黑门后的“大蜜蜂”产出来的…… 医生恭敬地捧着糖果,面具后眉心微蹙,似乎有些疑惑为何对方会如此犹豫不决。 楚无捏起糖果,医生眼底的疑惑彻底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切的期待。 狂热。 像是信徒目睹神迹降临。 对方似乎想让自己当着他的面将糖果吃下。 一想到这糖果其实是从一个怪物身上得来的,楚无就一阵恶寒。 他没再继续装下去,眸子扫了莫一眼。 下一瞬,绷带暴起,猫头鹰医生的的脖颈缠上了银龙。 “咔。” 骨裂声响起。 绷带绞断医生脖颈的瞬间,楚无甚至看到对方眼中还未褪去的狂热。 医生软倒在地。 楚无看了一眼手中糖果,随手丢进兜里。 “不过……” 他还没试过戴上猫头鹰面具。 楚无作势屈膝,就要捡起面具。 “唰”的一声,莫的身影如信号不良的影像般闪烁。 下一秒,绷带缠绕的指节捏着一副崭新的面具出现在楚无的视野里。 紧接着,他就听见身侧响起低沉的声音: “戴这个。” 是莫的声音。 第051章 萨马拉 楚无抬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蓝灰色的眸子里。 像雾霭笼罩的冰川,冷冽而莫测。 那目光太冷,冷得能凝住呼吸。 但那眸子里倒映着的自己,却那么鲜活,那么灼目。 楚无避开目光,站起身,接过莫递来的面具。 比起沾染他人气息的面具,崭新的面具自然更合他心意。 他想了想,从衣兜里抽出那张熟悉的纸条。 鹿头面具下,纸条上清晰浮现出【保持完美】的字样。 而当他戴上猫头鹰面具后,上面的文字扭曲重组,最终定格为四个陌生的字: 【优迹提取】 楚无皱起眉头,不明所以。 这又是什么意思? 优迹?最优?筛选什么?筛选最优? 提取?提取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莫,却撞见对方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他的视线落点很怪,不是纸条,而是在他的指间。 楚无:“?” 莫犹豫了一瞬,开口道:“会长,这根头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头发? 楚无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莫的意思。 下一秒,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手上捏着的纸条。 楚无瞪大双眸,举起纸条,“你说这是头发?!” 莫盯着视野里随着会长动作不断摇曳的头发,重重点头。 楚无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扯下面具。 掌心里,安静躺着那张熟悉的纸条,上面【不要吃】三个字墨迹清晰。 哪有什么头发的影子? 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如果莫看到的才是正常,楚无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从一开始,他的认知可能就被扭曲了。 “我的视野里看到的是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会随着佩戴不同的面具而变化。”楚无向莫陈述他看到过的事实。 “没戴面具是【不要吃】; “兔头面具是【永远不要拒绝糖果】; “狐狸面具是【审判所有不纯粹】; “乌鸦面具是【清理杂质】; “白猫面具是【视若无物】; “鹿头面具是【保持完美】; “猫头鹰面具是【优迹提取】。” “不同的面具有不同的规则,纸条上写着的就是属于他们的规则。除去我不知道的猪头面具,但猜也猜得到猪头厨师估计也是让这里的住客们吃下糖果保持纯粹……” “可是除了我手里的这一张,其他人的纸条却没有【不要吃】这条信息。” “这又是为什么?” 莫不知道,但他能告诉会长他所知道的一切: “我在黑门之下,见过四种怪物。” 这个消息确实是楚无不知道的,若非莫亲口所言,他甚至还以为怪物只有那会哭的大蜜蜂一种。 “哪四种?” “喜、怒、哀、惧。” 大蜜蜂悠悠的哭声似乎又在楚无脑内回响。 他嘴角抽动,有些忍俊不禁。 “哀”属性的怪物就已经够癫狂了……那么其他三种,又会如何癫狂? 他忽然回想起之前因为大蜜蜂的哭声问了一圈人。 得到回答均是:这里没有人会哭。 楚无始终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只是为了掩盖黑门的存在? 楚无想不通,叹了口气。 掌心的“纸条”似乎重若千钧。 认知被颠覆后,楚无想起自己把纸条当成宝贝一样揣在兜里揣了一路,就感到一阵抗拒。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是张普通纸条。 “会长,拿给我吧。”莫出声,楚无乐得不拿,递给他。 头发接过手的刹那,莫的视野里,一道虚无射线从头发尖端迸射而出。 莫顺着射线射出的方向看去,线条淹没在第四扇电梯门内,连接着未知的地方。 下一瞬,指尖触感忽然灼烫。 头发自发焚烧起来,似乎不堪重负般化作腥甜的雾气在空气里溃散。 射线也随之消散不见。 莫沉默地凝视着消散的雾线,心下一沉。 有东西在回应……回应这个标记。 “会长……”莫的声音沙哑。 楚无:“?” “这是一个标记,来自门后……”莫指向第四扇门。 楚无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快步走进轿厢:“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这扇门吧。” 莫沉默着跟在其后。 指尖的头发自然的炽热温度似乎还在灼烫着。 他捏紧拳头,胸口翻涌着满腔郁怒。 竟敢在会长身边种下标记…… 莫的眸底闪过危险的光芒。 电梯门无声滑开,将二人送至一个全新的领域。 这是一个普通的书房。 楚无一眼就看见了书桌后那张柔软的沙发椅。 他“噔噔噔”就跑过去坐下了,神情里带着一丝雀跃。 莫欲要阻止的手抬起,却迟疑地悬在半空,最终重新垂落下来。 会长难得这么放松。 许是莫给的安全感太过充足,他都没仔细打量过房间就行动了。 柔软的坐垫恰到好处地下陷,将身体温柔包裹。 楚无这才后知后觉地环视四周,空气里没有黑物那种腐臭的味道,也没有糖果那种甜腥的气息,鼻尖萦绕着的是纸张的书香气,格外沁人心脾。 眼前的书桌上,摆着一台待机的笔记本电脑。 按正常密室大逃脱的逻辑来说,这里面肯定会有线索。 于是,楚无果断按亮屏幕,冷色的光芒瞬间漫上脸庞。 【理想乡宣传单.jpg】 【多巴胺药剂_5月财报.xlsx】 【优迹萨马拉_转化周报.pdf】 楚无:? 除了前两份的名字他看得懂之外,最后一份文件,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一样看不懂呢? 特别是“萨马拉”这个词汇,楚无看到就有股奇怪的感觉。 再加上“萨马拉”之前还有熟悉的两个字,“优迹”,与【优迹提取】似乎有所关联。 他毫不犹豫打开了【优迹萨马拉】的文档。 【5月份第三周优迹萨马拉转化数据周报】 【现存预备萨马拉:8981】 【现存优迹萨马拉:834】 【本周进入提取状态:218】 【成功提取优迹萨马拉下丘脑:216(环比+7%)】 “萨马拉?什么玩意?” “提取萨马拉……下丘脑?” 第052章 缪斯 下丘脑? 这个词汇在楚无的脑袋里扒拉了一下,瞬间意识到这是大脑里的一个结构。 它处在灰白色的脑组织深处,是一个杏仁大小的神经核团。 它是人体最原始的欲望控制台,调控饥渴,主宰欢愉,是多巴胺的闸门。 多巴胺。 这就与第二份文件【多巴胺药剂】联系起来了。 楚无的呼吸骤然发紧。 如果“优迹萨马拉”真如数据所示需要提取下丘脑,那么所谓的“多巴胺药剂”,恐怕就是将这些神经组织提取出来制作而成…… 细思极恐。 脑海里闪过【优迹提取】四个字。 楚无突然理解了这个词语的意思。 猫头鹰医生,便是字面意义上的医生。 医生从优迹萨马拉的身上提取下丘脑,从而制作所谓的“多巴胺药剂”…… 那“萨马拉”又是什么? 楚无视线扫过文件上的数字,答案呼之欲出。 是那些怀揣着希冀而来到理想乡的住客们,是那些戴着兔头面具,戴着鹿头面具的住客们…… 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理想乡……实际上是一所将人体当做原料的加工厂。 那些慕名而来的住客,便是这所加工厂的原料。 “呜……” 幽咽的哭声突然贴着耳畔爬了进来,楚无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莫第一时间就警惕起来,将会长护在身后。 这声音,似乎和楚无之前一直听到过的哭声十分相像。 比之大蜜蜂的哭声更像。 难不成自己以为那哭声是“大蜜蜂”怪物的结论是错的,他听到的哭声一直是这个声音? 思绪百转千回,哭声再次响了起来。 “呜……呜……” 这一次莫直接锁定了哭声的来源。 来自会长身后的那面书架。 绷带如银蛇出洞,瞬间缠住楚无的腰腹。 “唰”的一声,连人带椅被拽离危险区域。 下一瞬,莫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挡在书架前,绷带绷紧蓄势待发。 “呜呜呜!” 哭声陡然拔高,却像是隔着厚厚的一层墙壁般沉闷。 但那传出声音的书架,却毫无动静,纹丝不动,完全没有攻击意图。 楚无眯起眼睛,屏气凝神。 在他的视野里,却连一个血条的框框都没有看见。 难道不是怪物?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给莫打了个手势。 绷带缠绕书架,随着“吱呀”一声,一面苍白的墙壁映入眼帘。 而雪白的墙壁中央,镶嵌着一本翻开的书籍。 随着哭声呜咽,书页簌簌翻动,密密麻麻写满了潦草癫狂的【不要吃】。 字迹与楚无拥有的那张纸条如出一辙。 原来……被标记过的纸条来自这里? 楚无瞬间明悟,后颈发凉。 他下意识伸手,想从墙上把书拿下来,却在指尖即将触碰书页的瞬间骤然僵住。 等等…… 楚无缓缓抬头,对上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如果纸条在莫眼里是头发,那么此刻墙上这本翻动的书,在对方的眼里恐怕是…… 一蓬被砌进墙里的、飘柔的长发,在空气里飞扬……? 想象中那副画面让楚无喉头发紧。 他问:“莫,你看到的是……” 莫沉默地望着墙壁,灰蓝色眸子里,倒映出与他截然不同的骇人景象: 青白的手指深深扣住墙缝,浓密黑发如海藻般从缝隙中溢出。 一具女尸的轮廓在墙体中若隐若现,腐烂的嘴唇开合着…… 正是那阵阵呜咽的来源。 “尸体。”莫简言意骇。 楚无制止了莫继续向自己描述尸体具体的模样,“……细节就不必描述了。” “m……i……u……” 哭声变了声音,腐烂的嘴里艰难地吐出了三段音节。 在意识到墙里其实是一具尸体的楚无太阳穴突突跳动,转动着还未生锈的大脑: “喵?妙?谬?缪?” “miu……miu……miu……” 对方只会发出简单的音节,再这么下去猜都要猜累死了。 楚无想了想,目光在莫与书页间游移。 莫的洁癖有多严重他还是知道的…… 还是我来吧。楚无想着。 正当他准备将手覆上书页时,袖口突然传来细微的阻力。 是莫。 他的食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袖,力道克制得像在触碰易碎品。 楚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锵!” 黑光炸裂的瞬间,楚无甚至没看清莫何时抽出的刀,就已经被漫天的绷带保护住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能感受到绷带之外那股强大的气势。 待绷带撤下,只见墙面上落下一道新月状的刀痕。 下一瞬,墙体分崩离析,破碎成渣。 书却毫发无损地落地,随着“啪嗒”一声,书页上立着一根钢笔。 楚无定睛一看,那钢笔笔尖已经自行游走起来: 【205年1月1日】 【新一年的第一页日记,我要用最漂亮的钢笔字来写。萨马拉,今年也要好好加油。】 【205年1月5日】 【捡到了一个小孩,她说她叫谬。当她怯生生地拽着我喊我妈妈的时候,我的心都要化了。丈夫一见她就喜欢,我们决定收养这个可怜的孩子。我们给她取了个更好听的名字,叫缪斯。】 【205年3月6日】 【缪斯说想吃糖果了,我笑着说家里没有了。结果橱柜里居然多出了一罐糖果!丈夫说这个是上天的恩赐,但我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205年3月21日】 【昨天丈夫失业了,整晚都在书房和缪斯说话。今早西装革履地出去了,回来居然送给我一个紫宝石戒指……天呐,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它很久了!】 【205年4月1日】 【缪斯喜欢搭积木,那些结构复杂地让我头晕……幸好丈夫总能陪她玩这些。】 【205年4月21日】 【出差回来了,我的家变成了什么?好多走廊,跟迷宫一样!丈夫告诉我说请了装修队,让女儿在里面玩捉迷藏……他真有心。】 【205年5月11日】 【丈夫每天晚上都要陪缪斯玩游戏,缪斯也很喜欢听他讲的故事,尤其是小红帽的故事,总会说爸爸是狼外婆。】 【205年6月14日】 【明晚是结婚纪念日,我想和他去我们相遇的地方赏月,一定会很浪漫……】 【6月15日】 【他不是我的丈夫!那个长着狼头的怪物是谁?!】 【6月16日】 【他竟然说缪斯是怪物!他怎么可以利用女儿做这些事情!我撕碎了该死的计划书!他掐住我的脖子!说我毁了一切!】 最后一页,字迹狂乱: 【缪斯快逃 爸爸是怪物 不 你不是怪物 缪斯 我是妈妈 我不是怪物 镜子里的不是我!】 【恶魔!还我女儿!】 第053章 谬 钢笔的笔迹逐渐扭曲癫狂,字迹像是被某种恐惧驱使着疯狂重复,最终整页纸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不要吃】。 楚无凝视着这几则日记,从字里行间拼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1、日记的主人“我”是一位母亲,与丈夫共同收养了一个女儿,叫做缪斯。 2、缪斯似乎拥有言出法随的力量。而丈夫显然觊觎她的能力。 3、丈夫似乎利用了缪斯的能力获取财富,让失业的丈夫有金钱购买戒指送给“我”。 4、缪斯喜欢糖果,喜欢迷宫,喜欢捉迷藏,以及小红帽童话故事。 5、缪斯把丈夫变成了狼,变成了怪物。 6、“我”叫萨马拉。 7、缪斯创造了理想乡。 日记本身仿佛就带有感染力,即使语焉不详,但楚无还是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渗透出的荒诞和癫狂。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居然就把萨马拉的尸体砌进墙里,却把无数住客统统冠以“萨马拉”的名字,看着所谓的“优迹萨马拉”转化数据工作着…… 如果楚无没猜错的话,这个房间的主人,恐怕就员工们口中的首领,理想乡的管理者。 也是日记中那位贪婪的丈夫。 他将所有“萨马拉”制作成为多巴胺药剂出售,以此敛财,满足他的欲望。 而那些财报流水,正是他毫不收敛的象征。 甚至还在宣传着理想乡,将更多慕名而来的住客转化为新的“萨马拉”。 理想乡始于缪斯天真的谎言,却在首领永不餍足的欲望里,扭曲成了现在的理想乡。 楚无想通了一切,明白了理想乡背后的真相,但却感到不适。 他侧目看向莫。 却发现莫的视线死死落在地上的书……不,在莫的眼中,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女尸横陈在地。 它的头发化作无数张翕动的嘴,每一张都在哭嚎着,尖叫着,呜咽着,重复着同一个音节。 miu。 莫知道这是会长所看不见的,直接告诉了会长他所看到的一切。 以及那个发音。 是缪斯的缪,还是谬言的谬? 找到缪斯或许就能知道真相了。 楚无正欲开口,身后的电梯门却突然滑开。 首领回来了? 他瞬间闪身来到莫的身后。 却见来者是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左手拎着裂开一道缝隙的白猫面具,右手两颗血色骰子在指尖翻飞如蝶。 他走了进来,黑色瞳孔里映出书房内警惕的二人。 “亲爱的……楚无,”骰子突然停在他的掌心,两个一点朝上,“看来命运又一次偏爱你了。” “什么意思?”楚无沉默一瞬,亲爱的?他也没有和这位店长亲昵到用这种称呼吧? ……亲爱的? 莫扫了眼会长微微蹙起的眉心,抿紧嘴唇,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对方。 眼睛……低劣的机械造物。 骰子内压缩着沸腾的能量……是两颗微型炸弹。 ……拙劣的玩具。 莫的视线落在了对方另一只手上。 那张面具虽然破碎了,但依旧残存着微弱的规则之力。 ……对方拥有打破规则的力量? 不过……太弱了。 这个结论在脑内闪过的瞬间,莫灰蓝色的眼眸掠过一道寒芒。 他不动声色地横移半步,彻底挡住了店长看向会长的视线。 店长对楚无的话置若罔闻,视线轻飘飘地扫过这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陌生人,舌尖舔了舔虎牙,眼底闪过玩味的光芒,心底有了决断。 “你不介绍一下吗,楚……小狐狸?”拉长的尾音带着轻佻。 楚无眉心微蹙,心道:这喜怒无常的疯子又在打什么算盘? 莫的绷带蓄势待发,压抑着内心翻涌的郁气,声音像是淬了冰: “黎明最高执行官,会长手中最锋利的刀,会长身前最坚韧的盾,会长最信任的人,都是我。” 他逼近一步,周身气势上扬:“你算什么东西?” 尾音未落,四周温度骤降。 楚无睫毛轻颤,一时语塞。 这台词…… 明明是莫在陈述事实,却让他耳尖发烫,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会长身边最……’ 这也太羞耻了吧…… 店长却忽然低笑出声,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 “哦……”他拖长尾音,“原来是小狐狸身边,一只随叫随到的狗啊。” 莫毫无反应,楚无却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陡然拔高: “狗什么狗,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我养的崽子岂能让你一个外人骂! 他作势就要冲上去,莫的绷带却温柔地覆上他的拳头。 “会长。” 会长为他出头,会长很好,但让会长出手,只会脏了会长的手,他不舍得。 楚无止住了动作。 店长唇边的笑意尚未褪去,莫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现至他的身前。 银龙凌厉,瞬间缠上店长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猛地掼向身后的书架。 “砰”的一声,他的后背重重撞上书架,书本“哗啦啦”地砸落一地,纸页四散。 “你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莫的声音极冷。 绷带骤然收紧,店长的呼吸被迫停滞,脸色逐渐涨红。 楚无愣愣地看着眼前替自己出手的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莫。 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逗一逗就害羞的莫,此刻居然会说出这样锋芒毕露的话语。 店长轻咳了两声,在窒息中突然笑了。 他抬手,点了点脖颈间缠绕的绷带,“来啊……” 被勒紧的声音挤出气声:“弄死我?” 莫锁紧眉头,却是松开了绷带。 店长像是破布娃娃般滑落在地,他边咳边笑,嘴上不依不饶: “这就不动了?杀不死我?” “最高执行官?就这点能耐?” 莫不再理会他的挑衅,转身向会长解释:“他身上有规则保护,会长,我可以杀了他吗?” 楚无:…… 楚无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制止,莫为了杀掉这个疯子,说不定会开出什么大招来…… “算了,我还要问他点事。” 他走到之前的位置,将地面上的日记拿了起来,拍了拍灰尘,问道:“你之前说的命运偏爱我,是什么意思?” 第054章 布娃娃 “字面意思咯。”缓过来的店长声音恢复了清越。 楚无太阳穴突突直跳。 店长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日记,开口道:“你能来到这里,说明萨马拉选中了你,这不是被命运偏爱是什么?” “……”楚无愣了愣,“你知道萨马拉?” 店长眉头微挑,黑眸凝望过来: “我知道的可多了,出口,谬的牢房,首领的交易……” “miu?缪斯?” “缪斯?”店长嘴边碾磨这两个字,轻笑一声,“她叫谬,荒谬的谬,谎言构成的谬。” “她在哪?” “如果你遇到了熊,就会知道她在哪。” 楚无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谬在监牢?!” 他的脑海里闪过监牢内满地的面具,顿时有些不解。 之前自己和莫一起去监牢的时候,明明什么也没看到啊? 连血条怪都没有看到…… 等等,血条怪? 谬是血条怪? 难怪自己打不到她,因为她是这个理想乡的缔造者。 如果是这样想的话,那自己打不到缔造者也是比较合理的。 可她为什么没有实体?明明在日记里像是正常人的模样。 谬真是自己所猜测的紫烟吗? 还是说她有不同的状态? 楚无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万千思绪。 他没有废话,一把笼住莫的腰,“走,去监牢。” 莫的呼吸瞬间凝滞。 他能清晰感觉到,会长的手掌正紧紧贴着自己的后腰。 好近。 喉咙稍滚,视线扫过站在不远处的店长,莫的嘴角微沉。 他的手臂一环,将会长往自己怀里拥得更紧了些。 下一秒,空间撕裂,二人眼前辉光一闪,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店长沉默地看着二人消失的位置,眉心微微拧紧,眼神闪烁。 黎明……明主…… 会是他吗?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鹰唳,店长眉梢轻挑,嘴角轻勾。 “等到你了。” …… 监牢内,二人相拥而至。 阴冷的铁锈味道扑面而来,潮湿的霉味钻入鼻腔。 楚无松开莫,目光扫过监牢。 死寂。 惨白的光从高处渗下,照在地面上。 那里堆满了面具,苍白的、扭曲的、空洞的,它们层层叠叠,投下的阴影如破碎的肢体,散落一地。 楚无却是皱起了眉头,血条怪呢? 视野里,除了面具,还是面具。 “在这里面。”莫的声音如及时雨般飘进耳朵。 楚无转头,顺着莫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堆面具。 随后,就见莫的绷带朝着那堆面具卷了过去。 窸窣几声,面具被拨开,露出藏在最底下的东西。 是一个布娃娃。 红裙鲜艳如血,嘴角被粗黑的线缝死,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而它小小的手中,正死死抱着那枚紫宝石戒。 戒面在暗处泛着幽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谬?”楚无迟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荡开。 布娃娃一动不动。 楚无深吸了一口气,大起胆子,走过去伸手想要把它从面具堆里拎出来。 “咔哒。” 布娃娃突然活了。 它猛地弹起,红裙翻飞,仓皇窜向另一堆面具后。 纽扣眼睛从阴影里幽幽浮出,针线缝合的嘴角绷得死紧。 这本该是毛骨悚然的画面。 可在像素线条的描摹下,它的逃跑显得笨拙又滑稽,像是一只踩到尾巴的猫,连逃跑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可爱。 楚无没忍住,嘴角往上勾了勾。 “你是谬?”他没了害怕的心思,蹲下身,尽量放轻声音:“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出去……你能帮忙吗?” 纽扣眼睛眨了眨,缝线下的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楚无这才注意到它被缝死的嘴巴,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这样,愿意帮忙就点头,行吗?” 布娃娃沉默。 片刻后,它慢吞吞地从面具堆后面蹭了出来。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那双纽扣眼睛死死地钉在莫的身上。 楚无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发现那纽扣眼睛死死锁住的,是莫身上那些飘动的绷带。 ……这娃娃,该不会是被莫吓到了吧? 他忍俊不禁,冲莫使了个眼色。 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绷带缓缓收回,缩回袖口。 布娃娃纽扣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它朝着楚无点头,又摇头。 然后,毫无预兆地,向后直挺挺倒去。 楚无还在琢磨它点头摇头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对方倒了下去。 他以为对方要逃,连忙出声:“等等……” 楚无伸手去抓,却见一团紫雾从布娃娃体内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扭曲翻滚,最终定格成一张滑稽的卡通脸: 0△0 ……? 楚无盯着那张蠢萌的鬼脸,一时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笑。 但转眼看见了对方头顶转瞬即逝的血条,心中笃定了猜测。 大概是对自己有敌意的,才会出现血条? “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你出去。”稚嫩的童声从紫雾中传来。 楚无抬头看它,“什么条件?” “把我爸爸杀了。” 空气骤然凝固,稚嫩的童声说着恐怖的事实。 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语速飞快地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比他强……能进到这里,一定是打败了守在门口的熊先生……所以你们一定能做到。” 杀掉理想乡的首领? 楚无沉默片刻:“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他的能力。” 毕竟对方可能就是这个任务里的BOSS,先知道一些情报也有所准备。 “我不知道。”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是他是这里的首领……你们应该知道他。” 废话。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紫雾剧烈翻滚了起来。 “他骗了妈妈……”童声开始发抖,“我亲眼看见……他把妈妈杀死,然后,说我是好孩子……让我说出把妈妈变成怪物的那句话……” 记忆翻涌,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好孩子……妈妈其实是去天上,给缪斯写童话故事去啦……”首领捧着她幼小的脸颊,声音轻柔。 【“妈妈……去写故事……”稚嫩的童声落下,她的能力发动了。】 “我不喜欢他……不想再帮他了。可是他把我关在这里……还缝上了我的嘴巴,我就没有办法逃出去了……” 紫雾中的卡通表情逐渐扭曲,化作了:Q△Q。 “他不喜欢妈妈,也不爱我……” “所以……我要他死。” 第055章 谬言诡计 楚无从谬的话语和日记中的记载,拼凑出理想乡背后完整的故事。 首领发现了谬的能力,那些她口中吐出的谎言,会化作规则成真。他用糖果与童话哄骗她,将她的“过家家”游戏,筑成了这座名为理想乡的囚笼。 直到谬眨着那双天真的眼睛,指着首领,说: “爸爸是狼外婆。” 于是,首领真的成为了狼人,成为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母亲萨马拉因此发现了首领的秘密,撕碎了他的计划书。 首领因此恼羞成怒,把萨马拉杀掉,谬却看见了这一切,却被首领再次利用把死去的母亲萨马拉变成了怪物。 谬不愿再为首领做事,首领便把谬关在了这里,缝上了嘴巴。 “爸爸总夸我是很会玩捉迷藏的乖孩子。” “可乖孩子,最会找到躲起来的爸爸了。” “我会把你们送到他的面前,请你们把他杀掉。” 楚无的视线落在翻腾的紫雾上,更准确的说,是落在它雾气中包裹着的那枚紫宝石戒上。 脑海里闪起之前的猜疑。 既然对方被关在这里,他在另外一个任务里见过的紫宝石戒又是什么? 楚无意识到了不对劲,声音沉了下去:“你出去过?” 谬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紫雾上方顿时闪烁出见底的血条:“你、你怎么知道?” 童声突然尖锐起来。 莫察觉到了敌意,绷带顿时暴起。 “我说!我说!”谬顿时怂了,卡通脸皱成一团:“那天突然出现了一道门……我太想出去玩了,就、就溜出去了……” “门?”楚无的指节发白。 “嗯!”谬的雾气不安地翻涌,“出去之后我就被他们抓住了……他们也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走……” 谬的声音突然带上哭腔,“所以我只好把爸爸的药剂给他们……他们却很高兴地说那是永生药剂,更不愿意放我走了。” 楚无听到了熟悉的词汇,瞬间眉毛拧起,“永生药剂?你爸爸的……多巴胺药剂?”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紫雾惊地炸开又聚拢。 信息量一瞬间轰进大脑,楚无只觉头大如斗。 门?是SSS级任务说明里的那个门?现世与超凡世界出现了部分重叠出现的门? 上个任务里的永生药剂……竟然是这个任务里的多巴胺药剂…… 营救活动里的它……是谬!?它借助了人类之躯偷溜了进来…… 任务不会说谎,信息碎片在楚无脑中轰然拼合。 他猛地抬头:“你当时用了人类的身体?” 紫雾突然静止。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楚无的血液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原来如此…… 眼前这个看似软萌的怪物…… 它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它的每一句哭诉都是算计。 什么复仇,什么母女情深…… 紫雾中,谬的那张卡通脸嘴角缓缓勾起。 它在笑。 它想要的从来不是复仇,不是血亲相残的戏码。 它渴求的,是撕开这个囚牢的裂缝,是走向另一个世界的…… 自由。 是呢,一直被关在这里,怎么会不向往自由? 当紧闭的监牢出现了一丝裂口,它怎么会选择不离开呢? 楚无想起之前独自进入监牢的时候。 那血条闪烁着,是敌意的象征。 而之前对方缩进布娃娃里,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不就是为了欺骗他去把关着它的首领给杀掉,好让它出来么? 他看穿了对方的诡计。 真是……浪费时间。 楚无侧头,与莫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 莫的左手陡然张开,绷带快速松解,露出其下漆黑的深渊。 谬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吸引力,却抗拒不了半分。 它的紫雾躯体开始扭曲变形,它尖啸着,嘶吼着: “为什么……为什么不动手杀我?!” 紫雾中的卡通脸扭曲成狰狞的鬼面,声浪震得墙壁碎屑簌簌坠落。 “不……不!”紫雾躯体逐渐崩解,“你不能这样……爸爸才是设——” 但下一秒,所有声响都被生生掐断。 莫的掌心如同黑洞,将尖叫,雾气,连同声音都吞噬殆尽。 设?设计? 设计什么?陷阱?障碍? 楚无皱眉。 莫则是一脸无措,像是犯错的小孩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嘴唇嗫嚅:“会长,对不起……” 楚无扫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它就算不说我们也会去找首领,到时候就知道它说的是什么了。” 死寂中,楚无盯着消散的雾气,回味着谬生前的话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之前碰上谬导致的死亡……是那触之即死的反伤规则…… 原来这就是对方有恃无恐的依仗。 也就是只有莫的“吞噬”天赋能破解这种无赖的机制怪吧? 楚无心中感叹,一边等待着理想乡的倾塌。 但奇怪的是,理想乡依然稳固,监牢没有震颤,面具依旧安静地堆在地上。 ……谬所创造出的规则,还在生效。 楚无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谬死了,但它编织的谎言依然如铁律般在理想乡内运转着。 ……为什么?这个理想乡不就是依托谬的能力创造出来的吗? 看来,必须得找到那个“狼外婆”首领了。 楚无垂眸冷笑,鞋尖随意拨开脚边的面具,多米诺骨牌般将不远处的布娃娃压倒。 红裙布娃娃干瘪地瘫在地上,随着他的举动,纽扣眼睛“咔哒”一声掉了下来,滚到他的脚边,幽幽地倒映出他冰冷的侧脸。 楚无摸出猫头鹰面具,视线垂落其上。 收罗的面具,只有猫头鹰面具没有使用过,也许戴着面具前往对应的地盘,能够获取有关首领的线索。 楚无将猫头鹰面具扣在脸上,带着莫踏入电梯。 金属墙壁映出二人此刻的模样。 雪白羽毛在顶灯的照耀下显得光洁锃亮,面具后那双金色的眸子淡漠平静。 莫依旧戴着那张隐匿面具,如影子般静谧地藏在他的身后。 只是那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楚无只当是莫还处在刚才犯错的情绪中,没当回事。 电梯门无声滑开,熟悉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是之前狐狸护士投放糖罐的地方。 又是这里? 不等楚无多想,视野里多出了一条幽深的岔路。 通向未知的领域。 楚无想也没想,就往那走。 “砰!” 他刚迈出两步,前方突然爆发出激烈的打斗声。 楚无立即缩回了往前迈开的腿。 “嗯?” 他迟疑地看了眼顿在半空中的脚。 落脚点竟如流沙般抽离开,楚无怎么也踩不下去。 下一瞬,破空声呼啸而来! 一道短发的身影如炮弹般倒飞而至,却在即将撞上楚无的瞬间。 “哗啦!” 整片空间突然扭曲膨胀,化作蓬松的棉絮接住来人。 翻滚的烟尘中,半透明的文字在对方头顶闪烁: 【特事局D-1小队队长·唐青】 第056章 手术室 黑门内,空气终于轻松起来。 众人刚躲过那场致命的吊灯袭击,气还没喘匀,冷汗还未从额角滑落。 “谢天谢地……”有人长舒一口气,转身正要向那两位救命恩人道谢。 却见走廊的尽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跟海螺姑娘似的。”年轻队员小声嘀咕。 段雨柏扫过逐渐平静下来的民众,内心松了口气。 他推了推碎裂的眼镜,视线落在二人之前所站的位置上,思绪万千。 莫先生的能力…… 控物、隐匿、空间跳跃……还有游刃有余绞杀吊灯怪的实力。 这绝非普通的双系觉醒者能达到的境界。甚至可能是三系?甚至更多? 而那份收放自如的掌控力,更是令人心惊。 段雨柏见过不少强者,但能将多种能力运用到如此登峰造极之境的,简直闻所未闻。 而那位被莫先生护在身侧的戴着乌鸦面具的青年…… 他想起莫先生向他们询问时,想起那句“见过一位……很好看的先生吗?”时,语气里的珍重,面具都藏不住的温柔震颤。 方才惊鸿一瞥间,透过面具缝隙看到的那双眼睛。 像是将整个黄昏藏进眼睛里,只一眼,就让人惊心动魄地忘记呼吸。 那是超过语言范畴的,直击灵魂的震撼。 一瞬间,段雨柏就确认了那位青年就是莫先生口中的“很好看的先生”。 他终于明白为何莫先生会用这样朴素的形容词。 当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任何华丽的辞藻都会显得苍白。 连惊心动魄这样的词汇简直是对那双眼眸的侮辱。 等他再回神时,两人已消失不见。 唯有骨髓深处持续的战栗在提醒着他,那不是幻觉。 这不是面对美丽时的悸动,亦非遭遇危险时的恐惧。 而是蝼蚁仰望苍穹时本能的震颤。 这股震颤甚至比面对莫先生时,反应还要强烈。 他比莫先生更…… 段雨柏突然庆幸自己没有得罪那人。 连莫先生如此强者,都心甘情愿臣服的存在,恐怕那人的实力早已超越“强大”这个贫瘠的词语。 身后传来霍侃的呼喊,段雨柏猛然从思绪中惊醒。 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没事吧?” 段雨柏抬起眼眸,视线落在投来关切目光的各位同事身上。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抓紧时间。” 在乌鸦面具的庇护下,他们暂时安全。 但,坐以待毙不是他们的行动风格,况且在雾障里多待一分,就有多一分的生命危险。 外界的民众也有多一分的可能被选中进来…… 段雨柏视线扫过惊魂未定的民众们,老人搂着孩童,年轻夫妇十指相扣,每个人的眼中都映着同样的求生渴望。 他们都是被雾障牵扯进来的普通民众,他们的生命一样需要保护。 必须行动了。 会议简短而残酷,在场的B级小队成员无一不是辅助型。 只有他是仅有的一个攻击型B级觉醒者,在场最强。 段雨柏喉结滚动,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投在D大队的成员上。 “就我们四个吧。”唐青率先开口,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侧的两位队友之上。 霍侃和燕岱。 D大队的天才,和D大队里唯一的C级觉醒者。 燕岱深知这群从琅京而来的B级小队成员都是辅助型觉醒者,让他们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们最好的归宿就是在这里保护那群普通民众。 段雨柏深知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整装待发,沿着黑门相反的方向前进。 走廊两侧的白墙上挂着晦涩难懂的油画,色彩浓稠到令人窒息。 吊灯静静地照耀着行进的他们。 唐青忽然抬手,众人瞬间止住了脚步。 前方,一队猫头鹰医生推着病床无声滑行。 惨白的灯光下,那些戴着鹿头面具的住客胸口微弱起伏,仿佛只是陷入甜美的梦境。 但病床渗着血,是住客的血! 暗红的液体从床单边缘汩汩涌出,顺着支架滴落。 病床的轮子碾过血泊,在走廊上拖出数道黏腻的血痕,而猫头鹰医生却像是司空见惯般对此毫无反应。 “这不对劲……”霍侃拧起眉头。 血都流成这样了,那躺在病床上的鹿头面具人居然还在睡觉! 几人对视一眼,悄悄地跟在队伍后面。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个手术室面前。 猫头鹰医生们将病床一个一个推进手术室里,关上了大门。 作为队伍里唯一一个有盯梢能力的觉醒者,唐青紧闭双眼,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只被操控的蚂蚁身上。 她操控蚂蚁爬进手术室高处,蚂蚁的复眼让她眼前的视野分裂成无数碎片,艰难地分辨出底下的画面。 惨白的手术灯下,猫头鹰医生优雅地摘下鹿头人的面具。 他悠悠地掏出一管针筒,足有成人手臂粗细,径直扎进对方的颈动脉。 金黄色的液体随着按压注入进体内,那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似乎陷入了极乐。 另一位猫头鹰医生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柄手术刀,轻而易举地将那人开了颅。 扎针的猫头鹰医生又拎出一管空的针筒,朝着裸露出来的脑组织直接一扎,捏着针管往上一抽。 粉色的脑组织混着浑浊的液体被吸进针管。 唐青看到这渗人的一幕,猛地弯腰。 “呕!” 手术中的猫头鹰医生动作一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面具后琥珀色的眼珠子往上一抬,精准锁定天花板上的蚂蚁。 被发现了! 连接蚂蚁的意识瞬间断联,唐青立即低喝出声:“撤!现在!” 她的警告与手术室门爆开的声响同时炸响。 四个白影如鬼魅般窜出,手中的针筒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最前方的猫头鹰医生一眼就锁定住他们这群往外奔逃的清洁工——乌鸦面具人。 他突然加速,白大褂在奔跑间猎猎作响,针管中金黄色的液体随着按压喷射而出! 眼见那液体就要溅上末尾的燕岱,唐青立刻提醒:“小心!” 燕岱伸手往地面一挥,异能涌出! 刹那间,整段走廊如海浪般翻卷,将众人推向远处。 金色的液体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最终“嗤”地一声腐蚀了他们方才的位置。 容不得他们高兴,身后响起的脚步声更甚,更多的医生发现了异常,逐渐集结起来。 第057章 外来者 段雨柏在疾奔中回身甩臂,数十道冰棱从指尖迸射! “咔!咔!咔!” 冰棱精准地刺向猫头鹰医生的面门,但那面具却毫发无损,堪堪只是用寒气扰乱了他们追赶的节奏。 “这边!” 燕岱和唐青一个负责加速,一个负责选择道路,带领他们往人少的地方钻。 霍侃一个近战觉醒者,一身蛮劲没处使,只能竭尽脑筋思考应对的策略。 前方的岔路越来越少,追兵越追越勇,几人几乎是黔驴技穷。 霍侃急中生智,“有没有糖丸?我之前被喂了一颗就倒了!” 几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默契地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之前准备出去丢给技术人员研究的糖果。 段雨柏的冰棱将糖果包在尖端,对准医生的嘴发射过去。 “嗖!嗖!嗖!” 破空声响起,冰棱径直刺入猫头鹰医生微张的嘴唇,糖果在口腔炸开的瞬间,三个白大褂应声倒地。 地面在燕岱的控制下膨胀隆起,路面崎岖不平,医生们猝不及防,迈开的腿踩在空气上,一瞬间跌倒了一片。 霍侃像是闯入羊群的狼,抓起一把糖果就朝他们冲了过去。 指节抵住医生下颌,拇指粗暴地将糖果塞进嘴唇。 “尝尝这个!”他狞笑着,看着第一个医生轰然倒地。 霍侃如鱼得水般游走在人群间,抓着一个就往他嘴里塞糖果。 第一个倒下了,第二个,第三个…… 他掐住医生的喉咙,将糖丸拍进对方喉咙。 预想中的昏迷没有到来。 猫头鹰面具后,琥珀色的瞳孔突然泛起涟漪: “你来找我玩了吗?陪我玩捉迷藏吧……” 霍侃:? 玩什子捉迷藏! 他又往医生嘴里塞了一颗。 医生眨了眨眼,瞳孔涣散,呆滞地望着眼前的霍侃: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 霍侃:…… 这糖果还分作用的? 霍侃又给他喂了一颗,这次直接发狠地捅进对方气管。 医生终于像断线木偶般软倒,昏死了过去。 很快他们就用糖果放倒了一波追来的医生,空气里全是糖果甜腥的气味。 霍侃刚抹了把汗,地面突然传来规律的震颤: “咚!咚!咚!” 如同战鼓般沉闷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逼近。 众人旋即回望,拐角处阴影先至。 几个接近三米高的庞然巨物拐了出来,厚实的臂膀沾满凝固的血痕,粗重的喘息间夹杂着血腥味,似乎刚从战斗中脱离出来。 熊头面具人! 他们每踏出一步,穹顶的吊灯便簌簌作响,像出场BGM般迎合着。 霍侃心头狠狠一跳,那强大的气场如铁钳般扼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而在熊头面具人之后,黑色的狼首面具泛着冷光,猩红的瞳孔透过孔洞死死锁定住四人。 那眼神不像在看活物,更像是在审视砧板上的鱼肉。 “外来者……” 狼首面具人声音嘶哑,“我的囚牢都被他们毁坏了……” 最壮的熊头面具人立刻躬身,它歪了歪头嗅了嗅空气中的甜味,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糖果……它们偷了糖果……” “抓住他们!”狼首人面具不再隐藏怒气,红瞳怒张打了个响指。 顷刻间,骨骼爆裂的声响此起彼伏。 几位熊头人结实的臂膀突然膨胀撕裂制服,棕黑的毛发覆满身躯,指尖弹出利爪,锋芒毕露! 他们张牙舞爪地冲刺过来,整条走廊都在颤抖。 唐青转身欲逃,熊掌已裹挟腥风拍至胸前! 强大的冲击力瞬间让唐青感受到五脏六腑都泛着疼,她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鲜血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绸。 “哗啦!” 燕岱的异能瞬间沸腾,走廊尽头的空间如吸水棉絮般膨胀,将唐青倒飞而去的冲击力层层化解,稳稳接住了她。 冰棱破空刺去与霍侃的咒骂声同时响起,两人不再收敛。 走廊寒气逼人,顷刻间凝成无数道尖锥,勉强限制住熊头人的活动范围。 霍侃则裹挟着百倍动能的拳风朝着被围起来的熊头人面门轰去! 两人依靠着战斗技巧,明明是首次合作却依旧默契十足。 可霍侃终究是D级觉醒者,蓄满异能的拳头轰在厚实的身躯上堪堪只是让其踉跄后退了一步。 熊头人怒吼着拍飞了霍侃! 霍侃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 就在这时,雪白的绷带突然闯进视野,接住了半空中的霍侃。 “莫先生?!” 看到绷带的瞬间,几人的惊呼脱口而出! 然而惊呼还未落地,就见那绷紧如弦的绷带骤然缩回,转头朝着身侧戴着猫头鹰面具的青年冲去。 猫头鹰面具下,那双熔金般的瞳孔微微转动。 狼首人不知何时已突破防线,狼爪撕裂空气,突刺而来! 会死! 楚无的肾上腺素迅速飙升,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游戏面板里摇杆疯狂滚动。 他猛地后仰,狼爪擦着面具划过,削断的羽毛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落。 绷带将霍侃一起卷了回去,他只觉晕头转向。 下一瞬,他就被狠狠甩向半空,失重的眩晕感瞬间吞噬了所有知觉。 视野里,狼首人狰狞的面具在急速放大。 “操!” 本能快过思考,霍侃狠狠踏在绷紧的银白上,借着这股力道旋身,右拳裹挟着动能朝着狼首人的下巴轰去! 既然面具轰不碎!那就打碎他的下巴! 拳风即将接触狼首的刹那,狼首人近在咫尺的身影瞬间消散。 后颈寒毛瞬间竖起,狼首人已落在他身后,铁钳般的利爪扣住靴筒。 霍侃只觉脚腕那股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前冲的势力被暴力截断,整个世界在视野里颠倒翻转。 轰! 他只来得及护住脑袋,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痛! 太痛了! 尘土飞扬间,擒在脚腕的力道似乎还要将他拎起再砸一通。 “砰!” 一记鞭腿劈落,精准斩在狼首人的手腕关节。 狼首人吃痛,红瞳紧盯来者。 莫的长腿堪堪收回,狼首人残影未消散,森冷的爪风已袭向后心! “嗤!” 第058章 任务完成 利爪刺入血肉的声音在走廊内炸开。 熊头人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腹部的狼爪,面具下瞳孔剧烈震颤,似乎不明白首领为什么要攻击自己: “首、首领?” 粘稠的鲜血顺着伤口滴落,在地面晕开鲜艳的红梅。 十步之外,莫的身影渐渐凝实。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银白的绷带在他身侧的青年周身游走。 首领猛地抽回染血的利爪,熊头人轰然倒地,脏器从撕裂的伤口涌出。 他猩红的瞳孔死死咬住莫的身影,面具下的呼吸变得粗重: “外来者……你会后悔点燃我的怒火!” 楚无的猫头鹰面具微微偏转,视线落在身侧同样喘着粗气的莫身上。 不对劲。 莫的喘息比想象中更加沉重,胸膛起伏剧烈,像是刚经历一场生死厮杀。 可明明只是短暂的交锋,甚至都没真正伤到他。 换做往常,这种程度的战斗,莫应该是脸不红气不喘的。 可现在…… 莫对会长关切的目光却毫无反应。 他的右手缓缓一翻,掌心颤抖着裂开一道血痕,周身气势顷刻攀升! 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信念—— 保护会长!不惜一切代价! 灰蓝色的眼底染上一层墨色,理智被本能一寸寸吞噬。 “嗤!” 黑刀破开血肉,刀锋闪着暗芒,滑入掌心。 下一瞬,莫的身影已化作黑色闪电朝着首领疾驰而去。 刀锋未至,那凛冽的杀意如实质般冻僵了首领。 那对猩红兽瞳骤然收缩,本能地后仰。 “咔!” 刀尖擦着狼首面具而过,整个面具如同破镜般碎裂崩解,簌簌落地。 露出了首领的真容。 乌黑的狼毛锃亮,森白獠牙刺破牙龈,涎水从凸起的吻部垂下。 他嘶吼一声,猛蹬地面。 轰! 这一脚将整块地砖踏得粉碎,身躯借力冲出。 但莫却如影随形,膝盖狠狠顶向其腹腔。 “呜!” 红瞳骤缩,首领在千钧一发之际拧转腰腹,用侧肋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的瞬间,他的右爪撕开空气,直掏莫的心脏! 可莫哪会那么容易让他得手? “铮!” 爪子撞上黑刀刀身,首领却顺势抓刀拉过来,突然咧开血口,朝着莫的肩膀咬下去。 莫晃了晃越发昏沉的脑袋,勉强躲过咬来的血盆大口。 楚无瞪大双眸,忽然就意识到莫的不对劲到底是为什么了! —— 天赋:吞噬[-] 主动触发:目标生命值低于10%(仅可对精英/BOSS生效) 效果:立即吞噬目标,并赋予自身“精神衰弱”状态(精神属性-10,持续30分钟) —— 莫的天赋! 算上之前把黑门打爆一次,吞噬黑物两次,打谬一次…… 已经叠加了四层debuff! 难怪莫的状态怪怪的! 想让莫恢复正常,只有一个道具,那就是【镇静剂lv2】! 可现在的他连属性都调不出来!更遑论给莫投喂药剂了!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莫的状态显然不对劲! 唐青几人正在另一头对付熊头人,战斗激烈。 “糖!还有不!我给喂进去!”段雨柏暴喝一声,在毫无章法的掌风中来回扑闪。 一道闪电忽如惊雷在楚无的脑海里炸响! 糖果! 既然吃下糖果会陷入睡眠,那么喂给首领也该有效! 他立刻掏出从一开始就放在身上的糖果,攥在掌心。 “莫!过来!” 这声呼唤像一束暖阳拨开浓雾。 莫灰蓝色的眼底墨色翻涌,却在听到命令的瞬间,肌肉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 黑刀格开狼爪,身形暴退! 首领嘶吼着追击,腥风几乎贴上莫的后颈。 楚无金眸死死锁在他身后那道穷追不舍的身影,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沸腾。 就在莫即将到达身边的刹那,楚无的手指在虚空猛地一划! 没有超凡的体魄又如何?没有莫那般强大的能力又如何? 在游戏的加强下,只要像操控游戏一样操控自己,那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攻击键按下的瞬间,蹬地、拧腰、挥拳! 身体瞬间化作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动作完美地如同经过计算! 裹着糖纸的拳头撕裂空气,直取首领大张的血口! “尝尝我的拳头!” 话音随着拳头而至,首领拧眉,竖瞳里闪过一丝讥诮。 太弱了。 这软绵绵的拳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就凭这蝼蚁般的力道,也配挑衅我? 就凭那逐渐势颓的绷带人? 这个想法直到喉头突然尝到甜味戛然而止。 他的讥笑凝固了,一股亲近感与强烈的困意交织涌起,席卷神经。 想要和这个人类玩捉迷藏…… 想蜷缩在他脚边打盹…… 荒谬的念头被潮水般的困意淹没,眼皮如千斤重,在【-10】的猩红数字弹出时缓缓阖上。 三颗糖都被楚无塞进首领嘴里。 他甩了甩生疼发麻的拳头,望着那几乎没有下降的血条,抽了抽嘴角。 虽然知道自己的实力比较弱,但自己奋力一拳居然只掉落十滴血?! 莫的视线却黏在会长渗血的指节上。 会长亲自出手了…… 一股滚烫的情绪在胸腔炸开。 他手中的黑刀震颤嗡鸣,刀锋划过空气,精准斩向狼首人的脖颈。 “嗤!” 利刃切断颈椎的瞬间,头颅滚落。 饶是如此,他还是用绷带挡住了会长看见这血腥场面的视线。 【任务完成,请回到主页领取任务奖励。】 首领血条清零的刹那,游戏界面跳出提醒弹窗,左上角还多了个【回归倒计时】。 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颤,墙皮开始剥落瓦解。 谬缔造的理想乡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回归倒计时:00:00:02】 【回归倒计时:00:00:01】 砖石雨落中,倒计时数字清零。 楚无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如同慢镜头。 天花板被火光轰开了一个窗口。 刺目的天光,与无数燃烧的陨石穿透云层,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而下。 热浪掀起的瞬间,一道叹息穿过爆炸声钻入耳朵: “啊……好像没有好戏看了啊……” 那嗓音带笑,裹挟着戏谑的遗憾,在崩塌的天地间格外清晰。 最后落入楚无视线的,是店长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以及他轻轻吹散指尖火星的动作。 第059章 另一个现实 —— 【B级任务:面具下的秘密】 ◇任务已完成,用时964分23秒 ◇任务评级:S ◇评级说明: S级:清理污染区,成功存活,并寻找到隐藏的真相(奖励加成400%) ◇任务奖励:积分×4000,抽奖券×15,体质提升药剂×5 —— 【积分余额:4363】 眼前的像素世界在眼前消散瓦解,寂静的街道映入楚无的眼帘 以及身侧同时出现的那道身影。 夜风拂过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楚无没有犹豫,调出游戏窗口查看莫的属性。 —— 等级:S[-] 生命:37/1230(不变) 力量:225→250(↑25) 敏捷:330→495(↑165) 体质:29(不变) 精神:84→3/63(↓21) —— 这是穿上暗纹丝绸礼服时莫的属性。 但此刻生命值和精神值居然都见底了! 开什么玩笑! 楚无瞪大眼睛,连忙将道具【肾上腺素lv1】喂给莫,喂了四支才堪堪回满。 抽奖送的【镇静剂lv2】也一并喂过去。 【精神:3/63→13/73】 楚无瞄了一眼莫的状态栏。 【精神衰弱】-10的数值居然已经叠加到-60,连时间也从30分钟叠加到180分钟。 到现在才倒计时到163分钟。 难不成是倒计时未清零再使用天赋就会叠加之后重新倒计时? 这也太坑爹了! 生命值几乎都是因为精神值见底一直往下扣,要是再拖一会,莫说不定生命值就见底了! 想到这,楚无就一阵心痛。 他又将奖励得来的体质提升药剂全数喂给莫。 【体质:29→34】 “谢……谢谢会长。” 莫的脸色终于红润了些,声音带着温度。 解决完莫的生命危机,楚无这才有心思观看四周。 月明星稀,楚无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也在发抖。 他站在早上进游戏时的位置,远处明天小店“暂停营业”的牌子依旧挂在门口。 “先回家。”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楚无拽着莫的手腕往家走。 他划开手机屏幕,凌晨的外卖界面没什么主食。 炸鸡……关东煮…… 回到家后,懒人沙发吞没了他疲惫的身体。 楚无盯着天花板,思绪飘向远方。 之前都是用手机玩游戏,为什么这一次会亲身进入? 难道是因为使用召唤券?没有角色可使用就换成玩家进去? 可在那之前自己已经抽了一个新角色出来。 那又是为什么? 难道有角色召唤出来就会有玩家进入游戏?那也太坑爹了。 还有,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打哪来的?为什么能把游戏里的角色召唤出来,甚至能把自己送到游戏世界里?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爆开,楚无得不到答案,最终将视线投向身侧的黑发青年。 “为什么我会进入游戏世界?” 莫正在整理绷带的手指顿住,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与室内暖光交融,为他镀上一层冷色的轮廓。 “那不是游戏世界,会长。”他声音低沉而沙哑。 楚无拧眉,“那是什么?” “那是现实世界。会长,游戏化是你的能力。” “什么?”楚无猛地坐直。 他试图理解,“游戏化是我的能力,也就是说这个游戏是我创造出来的……” 楚无死死盯着莫灰蓝色的瞳孔,那里面沉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呢……你也是我创造出来的?”楚无迟疑开口。 莫单膝跪在懒人沙发旁边,保持着与会长平视的高度,让会长不用辛苦抬头看他。 “不是,”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瞳孔倒映着会长隽秀的面容,“我们都来自另一个‘现实’。” “叮咚!” 门铃突兀响起,惊扰了凝滞的空气。 是外卖送达了。 莫勤快地从外卖员手里接过塑料袋,热腾腾的关东煮被他精心摆在桌上,白雾蒸腾升起。 “会长,快来吃饭。”他将筷子拆开递给会长。 楚无接过筷子,思绪还沉浸在游戏中。 “既然我不是进入到游戏,而是游戏化……那就说明,任务里的世界,都是在现实里发生的?” 莫回以肯定的点头。 “那我看到的那些怪物,都是真实存在的?” 莫又点头。 楚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声。 唯物的价值观此刻被彻底掀翻,就连眼前这个从所谓的游戏世界中出来的角色也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竹签上的鱼丸轻轻抵住楚无的唇边,蒸腾的热气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香味瞬间唤醒了楚无的馋虫。 是莫递来的签子。 楚无伸手要接过,莫却躲开了他的手,固执地要亲自喂他。 “……”楚无无声叹了口气,妥协般低头咬住丸子。 就在这时。 一个慵懒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哟,首席大人。” 莫没有理会,继续给会长喂吃的。 楚无低头一看,发现是屏幕上正好落在角色界面上。 蓝发男人靠在办公椅上,手里还端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琥珀色的眼珠子紧盯着屏幕外的莫:“首席就是这么照顾会长的?” 莫垂眸睨向屏幕,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呵。” 似乎在说,你连照顾的资格都没有。 这声气音精准戳破男人精心维持的优雅假面。 楚无甚至看到男人太阳穴暴起的青筋突突直跳。 “如果首席大人手头拮据,我可以友情赞助您。” 男人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轻飘飘开口:“毕竟这些年为组织创造的收益,买下几颗星球还是绰绰有余的。” 莫的嘴角稍沉,捏着签子的指尖泛白。 收益?买星球?什么?组织很有钱吗?我这个会长怎么不知道? 楚无快速划开组织界面,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寒酸的UI: —— 【黎明】 会长:玩家 成员: 莫(S)(最高执行官) 行白(S)(普通探索员) ■■(■)(普通探索员) …… —— 啊,新角色自动加入阵营来着。 楚无想了想,顺手也给行白调整了一下职位。 —— 行白(S)【普通探索员→最高财政官】 —— 既然对方说他创造的收益能买星球,这个职位应该够用吧? 楚无又返回查看新角色的属性。 —— 角色:行白 等级:S[+]点此查看详情 天赋:同行[+] 关系:??···· 装备:怪物背包[+] —— 楚无:? 等会,他看见了什么? 怪物背包? 第060章 礼物 —— 【怪物背包】 备注:一个让人爱不释手的特殊背包,有人很喜欢。需搭配兑换券(199积分)使用。 —— 楚无:…… 原来这个“有人很喜欢”的“有人”指的是新角色行白?! 难怪当初把背包送给莫时,对方会有那样的反应…… 这两人一看就是死对头……自己这是拍马屁拍到马尾巴上去了! 楚无痛苦地按住太阳穴,恨不得当场失忆。 偏偏这时。 “会长。”莫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无辜,“您上次送我的‘礼物’……” 行白的咖啡杯停在半空,褐色液体在杯沿危险地晃动。 “哈、哈哈……”楚无干笑两声,“那个嘛……” 他总不能说以为莫喜欢才送给莫的吧? 行白放下杯子,咖啡杯与杯托相碰,“叮”的一声发出清脆声响。 他勾起微笑,琥珀色的瞳孔闪过精光: “成熟的成年人从不让老板为难。” 行白修长的手指松了松领带,“无论您送我什么,就算是一张废纸,我都会裱起来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莫看向屏幕里的眼神更冷了。 楚无深吸了一口气。 左边是捏得隐隐作响的指节,右边是屏幕里快被捏碎的咖啡杯。 这两个人…… 都是幼稚鬼啊! 礼物而已!有什么好争的!我一人送一个不就好了! 楚无猛地拍开抽奖界面,任务奖励的15张抽奖券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先试试手气吧……他想着,点击单抽。 【获得:古诗词全集×1】 楚无:? 家里又没有人要学习。他沉默一瞬,又点击单抽。 【获得兑换券×1】 楚无眼睛一亮。 这可是价值199积分的道具啊! 运气来了! 他直接十连抽! 转盘开始旋转,七彩流光在屏幕炸开。 【获得:忠诚兽口粮×3】 【获得:怪物背包lv2×1】 【获得:兑换券×1】 【获得:肾上腺素lv1×6】 楚无死鱼眼。 果然没有金色传说一切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还有四张抽奖券,楚无没有继续抽下去,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点开道具栏,选中【怪物背包lv2】,选中【行白】,【赠送】。 绑着缎带的礼物盒凭空出现在办公桌上,缎带在暖光中泛着细腻的丝光。 行白重新端起咖啡杯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 他放下咖啡杯,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扩大。 拆解缎带的动作优雅而珍重,但当他看清盒中物品时。 “呵……”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的指尖抚过【怪物背包lv2】的表皮纹路,常年维持的完美表情出现一丝裂缝。 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实的愉悦。 “承蒙厚爱。”行白对虚空举了举咖啡杯,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朝气,“属下会加倍努力的,老板。” 楚无盯着屏幕里突然容光焕发的男人。 那恨不得把“我很满意”四个字写在脸上的样子,哪有半点刚刚成熟稳重的影子? 分明是只被顺毛撸爽了的猛禽。 楚无:虽然但是,叫自己老板……怎么听都很奇怪啊…… 但楚无也没有忘记莫也需要一份礼物。 虽然没有抽到,但是上次抽到的【崭新的绷带】也没有来得及送出去。 这会刚好派上用场。 不过问题来了。 他该怎么从道具栏里把道具拿出来送给处于三次元的莫? 楚无偷瞄了眼身旁给他摘签子的莫,有些发愁。 “会长?” 莫察觉到了会长的视线,突然抬头,一块白萝卜还挂在筷尖。 灰蓝色眼眸在灯光下呈现出玻璃般清透的质感,清晰地倒映出楚无纠结的表情。 下意识地,楚无像在任务里一样做了个调出窗口的动作。 “唰!” 半透明的UI窗口突然在视网膜上绽开,淡蓝色的光幕在视野里若隐若现。 状态栏、装备栏、甚至还有好感条都纤毫毕现。 【关系:????????·】 这是之前送莫礼服时涨的爱心。 而界面最上方还显示出莫当前的心情播报: 【当前:惆怅】 【备注:也许是我不够出色……】 楚无盯着备注一栏,心脏突然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他难耐地吐了一口浊气,点开了【礼物赠送】的界面。 选中【崭新的绷带】,选中【莫】,【赠送】。 楚无的口袋突然一沉。 “伸手。” 莫像个突然被点名的小学生,慌慌张张地伸出手臂。 楚无摸出口袋里那卷泛着细碎光点的绷带,而绷带像是找到了主人一般,自动缠绕上莫的手腕。 而状态栏里【惆怅】的标签像是被阳光蒸发的晨雾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 【当前:欣喜】 【备注:会长送了我礼物!】 莫真是……太好懂了。 楚无别过脸,掩饰自己奇怪的心情。 却听见莫小声地,郑重其事地轻声说道: “会长……谢谢你。” “嗯。” 楚无面无表情拿起筷子,将萝卜夹到嘴边,顿了顿,又忍不住闷声补充一句: “以后别轻易受伤了……” 后半句未出口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最后跟萝卜一起咽了下去。 手机突然传来“咔哒”轻响。 行白慢条斯理地整理怪物背包的锁扣,适时开口:“连会长都保护不了就换我出去,属下乐意效劳。” 楚无:……不许觊觎我的积分! 莫抚顺新卷的绷带,斜睨了行白一眼,轻呵一声: “做梦。” 楚无瞄了两个似乎又要吵起来的小学鸡,忍无可忍: “再吵下去你们都别出来了!” 两人瞬间噤若寒蝉。 …… 污染区。 行动组已经将这里围了起来,消防车和救护车整装待发。 浓雾突然暴动,在月光下疯狂翻涌。 “砰!” “咚!” 特事局众人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跌落,肉体与土地相撞的闷响中,有人痛呼着捂住尾椎骨。 霍侃刚撑起膝盖,忽觉头顶一凉。 “啪。” 某种柔软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贴上头皮。 霍侃起身的动作顿了顿,梗着脖子抬手,指尖触到一团带着体温的布料。 那是一个干瘪的布娃娃。 布娃娃的纽扣眼睛在月光下渗出铁锈色的污渍,针脚缝合的嘴巴歪斜着,突然崩开一截。 黑色填充物从裂口簌簌掉落。 ……是黑物! “全员后退!” 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霍侃的吼声在夜雾中扭曲变调,警示周围松懈了的同事们。 第061章 舆情 特事局内,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在收容区惨白的墙壁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霍侃刚从折磨人的污染检测区跑出来。 他摩拳擦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制服下的肌肉绷紧如弓。 他盯着收容舱里那个干瘪的红裙布娃娃,眼底燃着灼人的战意。 “凝神。” 声音如碎冰坠玉,似乎带着清心的韵律,将霍侃沸腾的战意瞬间冷却。 霍侃敛了战意,望向声源。 来人一身素白的中式立领上衣,束进宽幅腰带。 肩部与胸前绣有银线云纹图案,盘扣咬合处嵌着白玉,在灯光下散发出温润辉光。 暗色阔腿裤面料挺括,收进绑带短靴。 金线刺绣的云纹从裤脚蜿蜒而上,与上衣银纹遥相呼应。 最摄人的是那满头霜雪般的长发,黑色绑带松松束起一半,其余如银河般披散在背。 “长、长官。”霍侃屏住呼吸,慌忙立正。 他听说过这位人物的传奇。 唐珺,A级雾障生还者,特事局总部最年轻的A级。 传说中的A级……怎么会莅临小小的临溪市? 临溪难道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吗? 唐珺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霍侃,落在收容舱内的红裙布娃娃之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B+级雾障的产物?”唐珺的声音很轻。 “是的,长官。从临溪别墅区回收的。”霍侃迅速回答,“污染指数达到78,属于高危级但目前没有展示出危险性。” 唐珺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转头问起旁边的段雨柏: “永生珠宝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基本结束,但我怀疑这个收容物跟永生药剂有关系。” 唐珺抬起霜白的睫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琅京追踪到的踪迹和这个收容物的波动很相似,几乎可以确定是同一个。永生药剂很可能就是通过它进来的。” “有智商的诡异么……”唐珺轻声呢喃,忽然低笑一声。 目光扫过人群末端的唐青,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泛起微波:“做的不错。” “各位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话音刚落,那道修长的身影已消失在自动门后。 人群末端的唐青则是绷紧嘴角,眼底藏起不知名的情绪,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办公室。 屏幕的荧光在燕岱的脸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 唐珺轻叩门扉,注视着正在翻阅文件的燕岱。 这个刚从污染检测区出来的男人,连休息都没有就忙着工作。 燕岱从文件堆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条件反射要起身敬礼,却被赶来的唐珺按着肩膀压回座位。 “唐队,您怎么来了?”燕岱愣愣开口。 “那就要问你了。”唐珺笑了笑,“和B-4小队有研究出什么来么?” 燕岱闻言,叹息声里浸满疲惫。 “那个‘门’越来越稳定了,往常的净化手段完全不起作用。污染指数从一开始的个位数到现在的88…… “从发现门到现在,才72小时……这和往常发现的‘门’都不一样。 “我怀疑,这个门已经锚定了,根本无法驱逐。” 话落,唐珺的神情凝重起来,“这话当真?” “唐队……”燕岱神情复杂,沙哑开口:“临溪会成为第一个……吗?” “不用担心,驻扎到临溪的人才只会多不会少。 “就算真是锚定了…… “我们也有把握。” 唐珺这话说得坚定,但内心是不是在打鼓就不知道了。 与此同时,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热搜榜单上,类似的词条爆红登顶。 #临溪 超大浓雾# 爆! #临溪 幸存者# 沸! #末世生存指南# 新! 社交平台彻底炸锅。 一则晃动的视频被顶上热搜。 镜头剧烈晃动,拍摄者已经惊恐地失声。 画面中央,浓雾中矗立着高达百米的模糊人形,肿胀的部位像极了一只巨型布娃娃。 视频底下,一群幸存者留言。 【亲历者,两天前我正在通宵赶论文!结果突然传送到一个走廊里,飘着一群怪物!外表很像蜜蜂!要不是那群穿黑制服的超能力小哥从天而降,我现在已经被蛰死了!/哭 这是我当时被怪物咬伤的伤口![图片][图片][图片]】 【回复:P图技术不错,建议来我们特效工作室应聘/吃瓜】 【回复:我也是亲历者,你是不是那个穿睡衣的小姐姐!】 【顶楼主!我也是幸存者!和博主说的一模一样!但我没有那么惨,出现的地方是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那群超能力者找到我还费了一番功夫,有个小姐姐还夸我天赋异禀是个奇才!】 【回复:笑死,这真的不是AI合成的视频吗?评论区说得有鼻有眼的,我都快信了/doge】 【回复:生辰八字发来,让我看看是不是修仙奇才/抠鼻】 【幸存者!里面真的有怪物!我刚进去的时候也差点死掉了!要不是那群超能力者我也完蛋!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官方!那群超能力者就是官方!】 【回复:笑死,建议下次编故事说是被奥特曼救的。】 【回复:评论区的兄弟们赶紧屯粮,管他是不是真的,官方到现在都没个明确答复,这不是相当于默认了吗?】 网络上吵得热火朝天,却惊扰不了一个人的梦。 …… 黑暗。 粘稠的。窒息的。 自己在不断下坠,整个人动弹不得。 又一次坠落。 燃烧。 溺毙。 每一次死亡的痛觉都真实得令人颤栗。 但自己每次挣扎,每次试图逃脱,都被强行拽回起点。 无尽地重复着…… 楚无的睫毛颤动两下,从混沌的梦境中挣脱。 天光透过纱窗洒在床榻,那些可怖的画面如退潮般从记忆中消逝。 只剩下一片心悸。 ……记不清了。 自己做了什么梦? 楚无下意识去够床头柜的手机,却意外撞进了一片灰蓝色的湖泊里。 莫正俯身看着他,细碎的黑发垂落,被晨光染成透明的深灰。 天光在眸子里流转,宛如浸在冷泉下的琉璃,清澈得能映出楚无错愕的倒影。 这个距离…… 楚无屏住呼吸,没敢轻举妄动。 第062章 认知可以被驯服 莫显然没有料到楚无会突然醒来,却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 反而将呼吸放得更轻,一眨不眨,专注耐心地凝视着眼前人。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每一个细节都镌刻进记忆深处。 从轻轻颤动的睫毛,到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瓣。 莫忽然歪了歪头,发丝随着动作滑向一侧。 这个角度让他的下颌线显得格外锋利,却又因垂落的额发而莫名柔软。 ……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楚无喉结滚动,脑子有些发懵地想着。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幕。 似乎是察觉到楚无的放纵,莫将身体压得更低。 楚无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 松木混着雪霜的气息侵入感官,楚无恍然从迷蒙中惊醒。 “怎、怎么了?莫。” 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哑。 莫倏然后撤,像刚刚收回爪子的黑猫。 “会长,早上好。”他轻声唤道,嘴角噙着抹笑意。 “……哦。” 楚无的应答像羽毛般飘在空气里。 他机械地撑起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却浑然不觉寒意。 刚才……发生了什么? 镜中的自己眼神还带着迷蒙,他掬起冷水拍在脸上,试图冲散异样的感觉。 水流顺着下颌滑落,带走了最后一丝梦境的痕迹。 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莫已经端坐在餐桌前,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方才那种异样的感觉荡然无存。 “会长,吃早饭。”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推瓷盘,草莓奶油蛋糕上的糖霜闪着细碎的光。 楚无盯着蛋糕上微微晃动的奶油尖…… 早餐吃甜点……这真的好吗? 但当视线落在莫那殷切的目光上时,瞳孔因期待而微微扩大,像极了讨好主人时,竖起耳朵撒娇的黑猫。 他质疑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个弯。 舀了一勺往嘴里送,奶油滑入喉间,甜滋滋的。 楚无掏出手机,准备看看有什么新任务刷新。 却看到了社交软件热点事件的推送。 #临溪 超大浓雾# 楚无目光一扫,在缩略图上看见熟悉的身影,眉头一拧,点开了详情。 视频开始自动播放,浓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其间行走,隐隐若现黑黢黢的嘴角…… 就算放大了,他也认得出来。 那不就是缝着嘴巴的红裙布娃娃么? 经过一个晚上的洗礼,他的理智上已经接受了自己所在的世界会有诡异怪物这个事实。 但亲眼看到的瞬间,还是有些冲击。 他闭了闭眼。 “唔。” 唇瓣突然抵上冰凉的草莓,酸甜汁水在齿间爆开。 莫的指尖捏着餐叉,却让他无端想起昨夜整理完的思绪。 关于游戏,他有十万个为什么。 但独独关于自己,却像茫茫雪原般空白。 明明他调不出自己的属性,却还是在使用天赋存档的时候下意识忽略精神值的扣除。 回档时毫不犹豫,就好像完全不害怕精神值归零。 这种感觉,就像是本能一样刻在骨子里,让他下意识忽略了这种细节。 楚无瞄了一眼视野里半透明的UI,试图想像操控莫时调出自己的属性值。 手在半空滑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发生。 楚无泄了气,发狠似的将蛋糕全都塞进肚子里。 他熟练地点开商城,将刷新的奖励金一扫而空。 【积分余额:4263】 今天又进账一万块钱! 楚无盯着这四千多积分,眼底闪着精光。 这要是换成现金,可是足足四百万呀!都能装满一个行李箱了! 他眼巴巴地盯着积分余额,不舍得点进每日任务界面。 —— 【日常任务】(每天0点更新) 1、贸易所交易→奖励:按照结果计算积分 2、无 —— “哦?新任务?” 他瞬间被吸引,点进了第一个任务,手机屏幕骤然被金币海吞没。 视野骤然切换成2D像素画风,一间熟悉的办公室背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布局……楚无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视角一转,一个顶着蓝色呆毛的Q版像素小人闯进视野。 Q版行白正趴文件堆上,脑袋旁边飘着【Zzz】的气泡,手里还虚握着半杯凉透的咖啡。 好家伙,这是……没体力了? 楚无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突然恶劣地戳了戳那颗蓝色脑袋。 【!】 Q版行白瞬间弹起,手忙脚乱地抓起文件夹装模作样。 楚无:合着不是没体力,单纯是睡着了啊! 文件堆旁边,一个写着【外出】的按键正闪烁着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点了进去,弹出了一个窗口。 —— 【选择贸易的窗口】 【A号窗口-交易金额10000积分】 【B号窗口-交易金额3000积分】 【C号窗口-交易金额1000积分】 —— 【选择携带的道具】 【20000金币-咖啡杯:延长交易时长】 【20000金币-行李箱:增加交易成功率】 【30000金币-公文包:提升最高交易金额】 —— 这是什么……怎么还要选积分? 楚无指尖在几个选项间游移,眉头微蹙。 C号窗口的消耗最低,但依然要价不菲,足足要1000积分…… 至于那些道具……他一颗金币都没有,一个都买不起。 他咬了咬牙,点击了确认。 “叮~” 金币落地的声音响起,Q版行白的眼睛骤然亮起,瞳孔“唰”的一下变成金币的形状,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小人利落地背上空荡荡的行囊,头也不回地冲出办公室,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然后…… 屏幕画面定格在空荡荡的办公室。 【你的交易官正在前往交易,预计时后结束。】 楚无:……? 他盯着自己突然扣了1000的积分余额,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一千积分!就这么没了! 但转念间,行白的话突然在脑海中回响: 我创造的收益可以买几颗星球……几颗星球……几颗星球…… 楚无死鱼眼。 ……应该可以信一信的……吧? 他默默关掉界面,决定八小时后再来验收这场豪赌的结果。 第063章 但本能不会 闹钟骤然炸响,男人猛地从床上弹起。 冷汗浸湿后背,粗重的喘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平整如常,没有温热的血迹,没有钻心的疼痛,没有那辆失控的卡车。 只有剧烈起伏的心跳。 “原来是噩梦……”他喃喃自语,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恐。 手指按下闹铃,刺耳的铃声戛然而止。 窗外阳光明媚得刺眼,可他却莫名觉得,今天的天空不该这般晴朗。 男人翻身下床,赤脚踩上地板,冰凉的触感却驱不散骨髓深处的寒意。 拖着沉重的步伐,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一阵激灵。 但当他抬头看向镜子时,他愣住了。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 而镜面似乎蒙着一层薄雾,在他的注视下,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就站在他身后。 “谁在那里?”男人猛然转身,动作带倒了一旁的漱口杯。 漱口杯摔落在地发出的清脆声响,和他剧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吐了口浊气,自嘲地摇摇头,将这归咎于噩梦后的精神恍惚。 今天是他二十八岁生日,公司里还有季度汇报要等着他完成,没时间胡思乱想。 早餐时,男人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十几条未读消息中,最上方是母亲发来的祝福。 “生日快乐,儿子,晚上记得回家吃饭,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男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 这条消息……这个场景……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仔细回想,又抓不住任何记忆。 “别想多了。”他对自己说,快速回复了一个微笑表情包。 出门前,男人像往常一样检查公文包。 手指突然触碰到一个陌生的硬物,他皱眉,伸手掏出来。 是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盖上用金色字体烫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十分精致。 “这是……?”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怀表,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奇怪的符号排列成一圈。 唯一的指针指向第七个符号,一动也不动。 男人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块表。 他翻看盒子,没有卡片,没有署名,更没有任何能解释它来历的线索。 正当他想进一步检查时,手机闹铃再次响起。 该出发去公司了。 他将怀表塞进口袋,匆匆出门。 地铁上人潮拥挤,男人却感觉如芒在背,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但每当他抬头,周围的乘客都各忙各的,低头刷手机、看着报纸,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下一站,中央广场站。” 广播响起,男人却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惧。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猩红,纷乱,尖叫。 他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好旁边的女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先生?您还好吗?”女士关切的声音传来。 男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谢谢。” 他也顾不上目的地是哪里,随着人群浑浑噩噩下了车。 走出地铁站时,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雨,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下错了站。 雨水很快打湿了男人的西装,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他抬眼望着阴沉的天空,一种强烈的即视感袭来。 心底有个声音在拼命呐喊:不能停下来……不能停下来! 他将这归咎于上班即将迟到的急切感。 他抓起公文包顶在头上,闪电般冲进雨幕。 刺耳的刹车声在身后响起,他下意识加快脚步,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雨中疾驰,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 当出租车稳稳停在公司大楼前,他望着高耸的玻璃幕墙,一股久违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组长!”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同事撑着伞跑过来,“你怎么站在雨里发呆?季度汇报十点开始,张总已经到了,你快去收拾一下……” “季度汇报……”男人喃喃重复,突然抓住同事的手臂,“今天几号?” 同事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五月三十啊,怎么了?你脸色这么差,是生病了吗?” 对啊,今天是五月三十,他的生日…… 可他的大脑却一片混乱,脑海里不断闪过零碎的画面: 上午的汇报很顺利,下班后他冒雨赶往母亲家庆生,在穿过中央广场时,一辆失控的卡车冲上人行道…… “组长?组长!”同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男人摇摇头,“我没事,走吧。” 整个上午的会议,男人都心不在焉。 他不断摸出口袋里的怀表查看,指针依旧指着第七个图案。 不过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当他盯着表盘看久了,耳畔就会响起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张总的声音将他惊醒,“你的报告呢?” 男人这才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慌忙翻开文件夹,里面却空空如也。 “我……我可能忘在办公室了……”男人结结巴巴地解释。 张总脸色阴沉,“十分钟后我要看到它出现在我的桌上。” 回到办公室,男人翻遍了所有抽屉,电脑里也找不到那份报告的备份。 这不可能……这场汇报明明应该很顺利的才对…… ……不对劲,为什么我会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很熟悉。 就像经历过一样。 他想了想,打开电脑,搜索。 “噩梦 即视感” 跳出来大量没有任何实际参考价值的信息。 他揉了揉眉心,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做个噩梦怎么一整天都不得劲。 脑海里又想起之前一闪而过的画面,男人犹豫了下,在搜索栏重新输入: “中央广场 卡车事故” 结果又是一堆没有用的信息。 “组长,你找什么呢?”实习生小雨探头进来,“张总让我来看看报告准备好了没。” 男人盯着小雨,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第064章 路人甲 “小雨,帮我个忙,今天下午五点,如果我还没有回办公室,你去中央广场靠近地铁站出口的地方等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小雨一脸困惑,“什么重要的事情?” “关乎生死的大事。”男人面容严肃,“答应我,你一定要去。” 下午四点,男人提前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中央广场那条路,而是特意绕远了选择另一条热闹的商业街。 雨越下越大,他撑开伞,心跳如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警惕着每一辆靠近的车辆。 商业街人流密集,男人安慰着自己这里一定安全。 转过一个街角,母亲居住的小区大门已经近在咫尺。 “生日快乐……”那个遥远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说不出的阴森。 男人猛地抬头,一辆黑色轿车完全无视红灯,向他冲来,车速快得惊人。 他想跑,双脚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车辆撞上的前一秒,他看清了驾驶座。 ——那里空无一人。 剧痛,黑暗。 然后,闹钟响起。 …… 特事局办公室,灯光惨白刺目。 “这是第几具尸体了?” “唐队,第六具了。”燕岱的声音发紧。 唐珺指尖重重碾过眉心。 六小时前,中央广场突然聚起一团迷你雾障,连天眼系统都检测不出它的污染等级。 更诡异的是,这团雾障曾经在樱庭出现过。 当时并没有形成污染区,他们用常规净化手段便轻而易举就驱逐了它,所有人都以为事情会到此为止。 然而,被驱逐后的雾障居然没有回到门里,反而出现在两百公里外的临溪。 这也是唐珺从琅京远赴临溪的主要原因之一。 “没有形成污染区……”唐珺盯着文件里的图片,呼吸微沉,“而是直接污染了个人?” 他的判断并非没有依据,离奇的证据就摆在眼前。 迷你雾障出现的同一时间,七号线地铁凭空冒出一具男尸。 第二个小时,同样的位置,又凭空冒出一具男尸。 这似乎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 但问题是,尸体是同一个人的尸体。 肉眼可鉴的同一个人,DNA检测也同样是同一个人。 明明第一具尸体还躺在停尸房! 这让特事局找不到头脑,怀疑是雾障捣的鬼。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依旧出现了同样的男尸。 只不过出现的位置稍微变化了,但基本都在中央广场附近。 位置不同,死状也不同。 这也让特事局更加坚信,这就是那团迷你雾障导致的! 他们本想也按照樱庭那样,把雾障驱逐,可这一次雾障竟然无法驱逐! 反而在时间的流逝中越发稳固,直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已经彻底稳定在中央广场上空。 明明没有形成污染区,特事局却如临大敌。 在市中心的雾障。 谁也不敢赌。 他们派人靠近雾障,雾障没有和其他雾障一样靠近污染区就会被选中进去。 而是任凭队员反复试探,靠近,触碰,它始终如同普通雾气般盘踞在中央广场上空。 无动于衷。 而尸体的主人……却像是人间蒸发般找也找不到。 那只有一种可能。 尸体的主人被困在雾障里了。 没有污染区的雾障……该怎么突破?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燕岱第一时间接起,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燕队,在地铁又发现了一具——” “第七具?”他冷静打断。 “不,不是!是……是唐青的尸体!” “……你说什么?”燕岱陡然站起,不可置信地喊出那个名字,“唐青?!” 空间瞬间凝固。 原本漫不经心把玩着钢笔的唐珺,指节猛地收紧。 “咔!” 金属笔身在他掌心断成两截。 …… —— 【C级任务:愧疚的惩罚】 ◇指定角色:无 ◇任务背景:愧疚是一颗带刺的种子,你埋下它时浑然不觉,直到某天发现它缠上了你……当愧疚的主人叩响门扉,你还会认得那张脸吗? ◇任务目标:查明真相,做出你的选择 ◇任务奖励:积分×500,角色碎片×1,神秘道具×1(概率掉落) —— 像素世界在楚无手机屏幕中展开。 但他却撇了撇嘴,有些泄气地将手机丢给莫。 任务刷新的时候,他就直接选择接受任务。 这个时候应该跳出选择角色的界面,可游戏却兀自进入了任务世界。 占据屏幕的,不是莫,也不是新角色行白,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 而且,游戏视角像是被焊死了一样锁定在这个陌生人身上。 任凭他如何戳划屏幕,画面始终牢牢锁定在那个路人甲身上。 就像播放CG动画一样,只能看不能玩。 为什么不能操控角色? 楚无立马就想通了关键。 莫被他从游戏召唤到现实,而行白也被他派去做日常任务,至少要八小时后才会回来。 没有可用角色。 楚无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进了任务…… 只能说命苦。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抱怨也没用。 他索性耐着性子,捧着手机盯着屏幕,观察这个路人甲的一举一动。 但很快,事情就变得不对劲起来。 路人甲死了。 上班路上,地铁上不知从哪突然冲出一群绑匪,持刀行凶。 路人甲成为了那个倒霉蛋。 屏幕黑了下去。 楚无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解放双手退出任务。 没曾想,屏幕又亮了起来。 依旧是路人甲。 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起床、洗漱、吃饭,然后出门坐地铁…… 然后再次被杀。 楚无沉默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路人甲一次次重复着同样的命运。 起床、吃饭、出门、等死。 屏幕里的路人甲在一次次轮回中日渐憔悴。 他眼神涣散,眼下青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颓势。 就在楚无以为这个荒诞的任务要无止境的重复下去时。 第六周目,屏幕上终于亮起了互动按钮。 第065章 厄瑞波斯之轮 青白色冷光在楚无紧绷的轮廓上流淌,屏幕第六次亮起。 被命运戏弄的路人甲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短发凌乱如鸡窝,皱巴巴的睡衣裹着单薄的身躯,一张扔进人堆里就认不出的脸。 非常的路人甲。 唯一刺目的是他那仿佛生命力被抽走般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容。 “叮铃铃~” 闹钟响起的瞬间,路人甲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冷汗顺着太阳穴滚落,浸湿了鬓角。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身下的布料。 他依旧没有想起轮回的记忆。 只当那是一场噩梦。 就在他即将起身的刹那,画面突然一滞。 整个世界凝固了。 连光束中飘散的尘埃都静止在半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半透明的互动按钮在不同的家具上幽幽浮现。 【你的选择将影响后续的发展,请谨慎选择。】 【A窗户】 【B日记】 楚无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目光在选项间来回游移。 窗户?这能提示他什么? 日记……或许轮回的内容可能会写在上面? 他想了想,最终选择了日记。 【你做出了你的选择:日记里,真相正在被书写……】 凝固的时间开始流动,时停的路人甲重新鲜活起来。 他起身,伸手将闹铃关灭。 床头柜的日记突然开始缓缓翻动书页。 楚无目光灼灼,等待着路人甲在发现日记的异常。 然而路人甲布满血丝的眼睛完全没注意到床头柜上那本无风自动的日记。 纸页诡异地翻动着,记录着一切的墨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但男人只是拖着行尸走肉般的步伐,径直走向卫生间。 【你的选择没有产生影响。】 左上角适时地弹出一行小字。 楚无:…… 他死鱼眼,默默注视着画面里的路人甲。 也不知道他的天赋存档在这个任务里能不能生效? 盯着路人甲洗漱的楚无瞳孔涣散,思绪纷飞。 下一秒,游戏再次停滞,屏幕里出现了选项: 【A漱口杯】 【B镜子】 【C花洒】 楚无眉头一皱,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动。 这都什么跟什么?完全跟提示没有任何关联。 失败过一次的他干脆抱着试探的心态,随手选择了第一个选项。 【你做出了你的选择:漱口杯会让他记起来吗?】 凝固的时间再次流动。 “哐当!” 漱口杯毫无征兆地从洗手台上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人甲却只是微微皱眉,自然地弯腰拾起还在滚动的漱口杯。 头顶浮出一圈半透明的气泡:【动作太大了……把水杯弄倒了……】 【你的选择没有产生影响。】 楚无再次死鱼眼。 他缓缓转头,视线与身后静立的莫无声交汇。 青年灰蓝色的眸子晦暗不明,涌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正不动声色地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我真这么非吗?连续两次都没有一个选中的。” 楚无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甘。 心底里那股较真的劲儿却越烧越旺: 这游戏到底是不是我创造的?连着两次都选错,偏偏还在莫的注视下…… 屏幕里,路人甲吃着早餐,拿出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游戏再度暂停。 【A查看家人的消息】 【B查看工作的消息】 【C查看朋友的消息】 楚无彻底放弃思考,转而将屏幕举到莫的面前,开口:“你选哪个?” 莫的瞳孔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询问自己。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起绷带缠绕的食指,轻轻点在第一个选项上:“这个。” 楚无毫不犹豫按下了A选项。 既然自己选不中,那就换人选! 【你做出了你的选择:家人的消息能否唤醒回忆……】 母亲发来的消息突然闪现到最顶端。 路人甲点开了那条消息。 “生日快乐,儿子,晚上记得回家吃饭,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咀嚼地动作稍滞,目光落在“生日快乐”这四个字,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路人甲眉毛轻拧,头顶再次浮出半透明气泡: 【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 【你的选择产生了影响。】 左上角弹出了一行小字,此刻却像是胜利的旗帜在楚无面前招展。 “哈!” 他激动地攥紧拳头,朝空气胡乱一锤。 终于有变化了! 之前看了路人甲六次一模一样的流程,他几乎都要把所有节点都记住了。 这次选择终于出现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发展。 今天是路人甲的生日…… 这是之前六次轮回都未曾获取过的信息! 第一次总归是困难的,有了这一次成功的经验,他相信接下来也能选中正确的选项。 楚无充满信心,等待着下一个选项的到来。 很快,游戏里时间来到了八点半。 路人甲穿好了西装,走向门口。 按照原来的时间线,路人甲会在八点四十分才急匆匆来到玄关,抓起公文包就出门赶地铁,完全没有慢下来的时间。 然而这一次,他却是闲庭信步般在玄关处,慢条斯理地检查起公文包。 这一检查,就检查出问题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 盒子上烫金的“生日快乐”四个字在玄关稍显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微光。 “这是……?” 路人甲低声喃喃,拆开盒子,拿出了里面的怀表。 表盘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奇怪的符号首尾相连,排成一圈,组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唯一的指针指向第六个符号,纹丝不动。 路人甲的头顶适时浮现出困惑的思绪气泡: 【我并没有这样的怀表……是谁送给我的?同事吗?】 楚无却是在怀表出现的第一时间发现了异样。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怀表上那十二个扭曲的符号,以及那静止的指针上。 指针正指向第六个符号…… 而路人甲此时恰好是第六次轮回…… 这绝对不是巧合。 就在他思考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时,游戏界面里,怀表的地方弹出了信息窗口。 【厄瑞波斯之轮】 【状态:已激活】 【剩余次数:6/12】 厄瑞波斯……? 第066章 生日快乐 厄瑞波斯,古希腊神话中的黑暗之神,冥界的化身,死者领域的统治者…… 而轮,象征着无尽的循环。 那么【厄瑞波斯之轮】的意思,是否就意味着黑暗、死亡与永无止境的循环? 路人甲进入轮回的根源,难道就是这枚怀表!? 楚无确信。 那…… 如此次数耗尽,会发生什么? 任务直接失败? 楚无的呼吸微微急促,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次数用完之前还不能帮助路人甲摆脱循环的话,自己的任务指定告吹。 必须要在剩余次数归零前,让他摆脱这个循环! 还剩六次! 游戏画面继续流动。 路人甲的手指黑色盒子上反复摩挲,翻找,试图找到任何署名等信息。 手机铃声却在此刻突然响起。 他浑身一颤,意识到该出门赶地铁了。 路人甲下意识将怀表塞进口袋,匆匆抓起公文包冲出门去。 地铁车厢里,摩肩擦踵,人潮拥挤。 浑浊的空气黏腻得令人窒息。 男人静静站立,抓着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有人在看着我……是谁?】 气泡文字在头顶缓缓展开。 他猛地抬头,视线如刀,刮过车厢里的每一个角落。 【是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吗?】 【……不,他在看手机。】 【后排那个看报纸的老人?】 气泡随着他的视线不断扭曲变换,所有乘客都沉浸在自己的手机屏幕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错觉吗?】 他皱着眉头,气泡上的文字挣扎了一下,最后变成脆弱的泡泡“啪”地炸开消失。 就在此时,游戏再次进入了时停。 【A寻找目光的来源】 【B想起丢失的记忆】 两个选项出现在屏幕中央,楚无一看,挑了挑眉。 正确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他直接按下B选项。 【你做出了你的选择:记忆如同拼图开始拼凑……】 时间重新流动的瞬间,地铁广播响彻整个车厢: “下一站,中央广场站。” 路人甲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记忆碎片像是收到刺激般陡然出现在脑海里。 绑匪,持刀,行凶,死亡…… 猩红的血液,纷乱的车厢,人群的尖叫…… 脑中的碎片记忆在头顶气泡上同步播放。 每一帧画面都裹挟着死亡的味道,将他拖回那地狱般的时刻。 “呃啊——!” 画面过分血腥恐怖,他的双腿突然失去知觉,膝盖重重砸向地面。 一双手及时拽住了他的胳膊,让他免于失去平衡摔倒。 是站在他旁边的那位女士。 可那些血腥的画面仍旧在颅内翻涌,痛苦与窒息的感觉占据着他的感官,太阳穴青筋暴起突突直跳。 连女士的关切话语传入耳中,都变成了刺耳的杂音:【??%@#……好吗?】 路人甲勉强挤出笑容,“我没事,谢谢……” 车门在此刻打开,人群如溃堤的洪水,将他裹挟推搡而出。 路人甲双目失焦,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般随波逐流。 直到冰凉的雨滴砸在脸上。 他猛地抬头,混沌的瞳孔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这里是……地铁站出口?】 天色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云层仿佛要压垮整座城市。 他站在台阶上愣了几秒,任由飘下来的雨水顺着风灌进衣领。 刺骨的寒意终于让他彻底清醒。 【刚才……那些是……什么?】 【下雨了……啊……下错站了……】 画面里,路人甲顶着思考的气泡,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弹出来,完美复刻了路人甲此刻混沌迟缓的思绪。 楚无盯着完全陌生的游戏画面,目不转睛,像是要将画面里的一切全都刻印进脑子里。 这是全新的分支! 自己选中了正确答案,帮路人甲避开了地铁上被绑匪割喉而死的结局! 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他盯着像素画面入了神。 雨势越来越大,似乎有演变成倾盆大雨的架势。 路人甲看了眼时间,咬紧牙关,心一狠,把公文包举过头顶,硬着头皮冲进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西装很快被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得赶紧拦辆车……】 他眯着被雨水模糊的眼睛,看向马路对面,抬手想要招呼出租车。 “哔——” 尖锐的鸣笛声割裂雨幕。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化作失控的野兽,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狰狞的胎印,咆哮着向他扑来! 刺目的车灯穿透雨幕,将路人甲惨白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路人甲瞪大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成慢镜头。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凝滞的水珠,和那辆张开血盆大口的车辆。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思绪如同结冰的水,在死亡面前彻底僵直。 【……躲不开。】 思维气泡缓缓升起,又在下一秒如泡沫般砰然炸裂。 “砰!” 撞击的瞬间,他的身体像是风筝般腾空而起。 脊椎重重地砸在路边护栏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淹没在暴雨中。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 温热的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混着雨水,在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公文包摔在血泊中,文件纸页如送葬的白蝶般四散、飞舞、飘落。 仿佛在哀悼他的又一次死亡。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噬掉他最后一丝意识之前,一道幽远的祝福在耳畔响起: “生日快乐……” 楚无的手机屏幕骤然暗下,倒映出他紧张的面孔。 他闭上眼睛,指尖重重按上睛明穴。 该死…… 长时间高度集中的注视让突然放松下来的眼球灼痛不已,视网膜上还残留着路人甲惨死时那抹鲜艳的红。 在短暂的黑暗间歇里,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奔涌。 原本以为躲过地铁上的杀机就能破局…… 没想到躲过了地铁,却躲不过汽车! 这任务……比想象中的还要耗时间啊…… 他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眸子里倒映出屏幕里重新进入时停状态的画面。 熟悉的选项出现在视野里。 【你的选择将影响后续的发展,请谨慎选择。】 【A窗户】 【B日记】 第067章 变化 路人甲的第七次轮回。 他猛地从血腥的梦境中弹起,冷汗将睡衣浸湿贴在脊背上。 他下意识要撑起身子。 世界却戛然静止。 楚无的手机屏幕里出现了熟悉的选项。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的选择毫无悬念。 【A窗户】 【你做出了你的选择:窗外的天气似乎有些奇怪……】 时间重新流动。 路人甲的手掌撑在床沿,一缕晨光便斜斜地刺入眼角。 他下意识偏头,看见晨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矩形。 记忆深处在此刻泛起涟漪,一股违和感涌上心头。 【……晴天?】 路人甲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异样的感觉占据着他的心口。 【今天……不该这么晴朗……】 晨光热切地涂抹着世界,却照不亮他记忆深处那片粘稠的、带着血腥味的雨幕。 男人思绪混沌,缓缓起床。 赤足踩上地面,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你的选择产生了影响。】 左上角弹出一行小字,昭示着楚无的成功。 他默默等待下一个选项出现。 路人甲来到了卫生间,站在镜子前准备洗漱。 游戏再度弹出选项: 【A漱口杯】 【B镜子】 【C花洒】 犹豫了片刻,楚无选择了镜子。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花洒要怎么提醒路人甲。 【你做出了选择:镜子里会出现什么呢……】 水流声打破寂静,时间重新奔涌。 路人甲静立镜前,望着镜子。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片浓重的阴影。 睫毛震颤,似乎还沉浸在未散的噩梦里。 镜前忽然氤氲起一阵雾气,模糊了视线。 他下意识凑近,却在看清镜中景象时突然僵住。 在雾气蒸腾的镜面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正静静伫立在他的身后。 目光有如实质般攀上他的后颈。 【有人!?】 寒意顺着脊梁炸开! “谁在那里!?” 他猛地回头,转身的动作碰倒了桌上的漱口杯。 “哐当!” 塑料材质撞击地面发出的清脆声响,与他胸腔里的轰鸣完美重合。 他的眼神惊悸地扫视身后的一切。 可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空荡荡的卫生间。 空无一人。 只有正在消散的水雾在空中氤氲。 他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吗……?】 路人甲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这一切归咎于噩梦后的幻觉。 【你的选择没有产生影响。】 楚无:…… 怎么三选一都能让他选满第三次!? 游戏继续,楚无重复之前的操作。 路人甲拿出了怀表,只是那指针改成指向第七个数字,剩余次数也变成了【7/12】。 游戏很快进行到路人甲躲避地铁绑匪危机,顺着人流来到地铁口的时候。 与上一周目不同的是,在路人甲走出地铁口之前,游戏出现了选项。 【A等雨停】 【B直接走】 这个答案很简单。 上一周目路人甲就是因为等雨才导致撞上了那辆车,所以楚无毫不犹豫选择了B选项。 【你做出了你的选择:时间不等人……】 路人甲走到地铁口的瞬间,冰冷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下雨了?】 他愣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衣衫,凉意渗入肌肤。 恍惚间,他想起了早晨那股奇怪的违和感。 【是预感么?那时就觉得不该是晴天……】 雨势渐猛,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像是某种预兆。 【糟了……这雨估计还会更大……】 焦躁如野火般窜上心头。 他抓起公文包顶在头顶,箭一般冲进雨幕。 幸运的是,一辆空车正巧驶来。 车门“砰”的关紧,将雨势隔绝在外。 而他却浑然不知,就在出租车驶离的刹那,身后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与撞击的闷响。 【你的选择产生了影响。】 楚无眯起眼睛,看着出租车平稳驶向目的地,心中思索。 难道只有触发过的新剧情,才会在下周目解锁新选项么? 很快,路人甲顺利来到了公司大楼前。 他正准备往大楼跑去,一道清亮的女声刺破雨幕传来。 “组长!” 镜头拉近,一位撑伞的女士正从咖啡店门口小跑过来。 世界却在此刻陡然暂停,游戏出现了新的选项。 【A等待时间到达再进公司】 【B跟着同事一起进公司】 楚无却在此时瞪大了眼睛。 原因无他,他在屏幕里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特事局D-1小队队长·唐青】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还喊这个路人甲叫做组长? 路人甲的身份不就是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社畜吗? 难道他的工作非同凡响? 抱着这个疑问,楚无连忙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你做出了你的选择:同事似乎是出于好心……】 游戏画面继续,唐青撑着伞跑了过来。 “你怎么站在雨里发呆?季度汇报十点开始……张总已经到了,你快去收拾一下……” 听到“季度汇报”这四个字,路人甲却突然僵住。 脑海深处涌起了零碎的记忆。 他头顶的气泡也同时冒出闪烁的画面: 会议室里,张总赞许地拍着他的肩膀…… 黄昏时分,他撑着伞哼着歌,前往母亲家准备庆生…… 刺耳的鸣笛声,温热的液体,骤然黑暗的画面…… 【这是……我的记忆?】 记忆碎片如刀片般颅内翻搅,他的脸色瞬间煞白,捂着剧痛的大脑佝偻下身子。 而作为同事的唐青,却趁着路人甲因为记忆冲击而痛苦抱头,指尖灵巧地挑开了公文包的搭扣。 “咔哒。” 轻不可闻的声响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完美掩盖。 她神不知鬼不觉从公文包里地抽出了一份文件。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破绽。 而当事人却浑然不觉,仍旧沉浸在记忆风暴的剧痛中。 但屏幕外的楚无,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知道唐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算了,为什么她要偷走路人甲的文件? 而且,她为什么会知道路人甲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疑问出现在脑海里,屏幕里的唐青却无法告诉他答案。 第068章 唐青 “组长?组长!” 唐青清亮的声音刺破雨幕。 路人甲猛地回身,发现她正凝视着自己。 唐青看着男人煞白的面容,微微倾身,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路人甲微微摇头,沉浸在记忆的冲击中,“我没事,走吧。” 【你的选择产生了影响。】 会议室里,同事们絮絮叨叨,汇报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可路人甲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心不在焉地坐在长桌尽头。 血腥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如同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出去。 路人甲下意识地就摸出了那枚奇怪的怀表,手心攥着怀表,盯着它入了神。 一道虚幻而幽远的低语似乎穿过时空传入他的耳朵: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那声音轻柔如羽毛,却不断扰乱着他的思绪。 “路人甲……路人甲!” 张总的嗓音如同惊雷炸响,路人甲猛地从思绪中脱离出来。 他连忙抬起头,却发现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如箭矢般钉在自己身上。 “你的文件呢?” 听着张总的话,路人甲慌忙翻开准备好的文件夹,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不可能……】 【明明早上检查过了……怎么会不见……】 在张总宛如实质般的目光下,他小心翼翼地解释: “我……我可能忘在办公室了……” 张总听到这话,眉头拧成死结,脸色阴沉: “十分钟后,我要看到它出现在我的桌上!” 路人甲连忙冲出办公室,在自己的抽屉里寻找,却半点没见季度汇报那份文件。 连电脑里那原本存放备份的文件夹,也空空荡荡。 【怎么会……】 他回想起记忆画面里那顺利的汇报,不可置信地皱着眉头。 【我应该会很顺利地汇报完才对……为什么……】 念头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他忽然意识到这明明是未发生过的事情,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确信? 就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经历过一样…… 他想了想,在浏览器搜索。 “噩梦 即视感” 页面加载了出来,琳琅的信息满目: 【连续做噩梦怎么办?】 【即视感是大脑的BUG!】 【噩梦预知:我看见了……正在连载!】 他打眼看去,全是无用的信息。 路人甲皱了皱眉,返回到主页,重新输入: “中央广场 卡车事故” 这次跳出的新闻更荒谬。 【中央广场大妈抢占停车场引发争议】 【XX市中央广场广告】 【十年前的交通事故通报】 没有一条符合情况的。 难道自己记忆里的画面是幻想出来的? “组长,你找什么呢?” 就在这时,实习生小雨探头进来,“张总让我来看看报告准备好没。” 路人甲猛地抬头,游戏在刹那间停滞。 【你的选择将影响后续的发展,请谨慎选择。】 【A独自前往中央广场】 【B让小雨去中央广场】 屏幕前,楚无眉心微蹙,陷入沉思。 中央广场? 路人甲坐地铁的时候也是在中央广场站前遇到的绑匪…… 中央广场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笃定。 不过第一个选项要独自前往…… 楚无感觉要是选了这一个,可能会像上一周目一样被车撞死。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个选项,让小雨去。 于是。 游戏画面恢复正常。 路人甲严肃开口:“小雨, 帮我个忙。今天下午五点,如果我还没有回办公室,你去中央广场靠近地铁站出口的地方等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小雨却一脸困惑地看着忽然严肃起来的路人甲,“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关于生死的大事。答应我,你一定要去。” 小雨忙不迭的地点了点头。 解决了心中忧虑,男人重新打开PPT,开始重新编辑数据…… 命苦的男人。 …… 喧闹的食堂里。 一群戴着狐狸面具的护士如幽灵般缠绕着一个人…… 是霍侃! 那魁梧的身躯正被护士们围在其中,那些惨白的手指捏着五彩斑斓的糖果,轻而易举地撬开他的下颌,一颗接一颗塞进他的嘴里。 “不……住手……” 那些糖果被强行塞入他口中,霍侃喉间挤出破碎的呜咽。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 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转了过来,颈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但他却丝毫没有痛感一样,嘴角咧到耳根,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锁着眼前人。 “唐……青……” 那张熟悉的脸狰狞起来,幽幽地念着她的名字。 惊惧充斥了唐青全身,她想逃,却动也不能动。 “你为什么不救我……” 霍侃的质问响彻整个食堂,荡起层层回音。 他吼着,猛地冲破了狐狸护士的包围,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一步踩下都留下了粘稠的血印。 他面目狰狞,嘴巴扩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獠牙垂着涎水,怒吼着: “你·为·什·么·不·救·我!” “唐青!” 质问的声音化作实质般的声浪,梦境在这声咆哮中轰然破裂。 唐青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又是这个梦…… 她颤抖着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急速跳动的心脏。 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办公桌上。 霍侃扭曲的面容、那撕心裂肺的质问…… 噩梦的余韵还未散尽,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浑身紧绷。 这不是我的卧室!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工位,陌生的一切…… 作为特事局的成员,她有丰富的雾障经验,第一时间就判断出情况。 她在睡梦中卷入雾障了! 手指下意识想要掏出天眼系统。 却只触摸到柔软的织物。 她猛地低头,却发现自己竟然穿着一套款式普通的西装…… 唐青:? 等等,我装备呢?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撞击,但她却硬生生压下了这翻涌的恐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天眼,检查不出雾障等级…… 冷静……冷静…… 先收集情报…… 唐青强迫自己坐回椅子,目光如雷达般扫视四周。 似乎看见了什么,扫视的目光骤然凝住。 她眼前的工位上,钉着一块名牌: 【路人乙的工位】 路……路人乙? 第069章 淘汰 这是什么类型的雾障? 唐青的神经绷紧如弦,判断着雾障的类别: 角色扮演?伪装成路人乙? 规则类?不要违反办公室的规则? 还是说,逃杀类?作为路人乙杀掉所谓的主角? 唐青一边思考,一边打开眼前的电脑。 “咔。”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 【路人甲美好的一天5/30】 路人甲…… 和路人乙有什么关联? 唐青思索,毫不犹豫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 她抬头,谨慎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人观察自己,连忙拿起耳机接入电脑,点击播放。 视频很快播放完毕,里面是路人甲从起床到睡觉的一天,非常朴实无华,毫无亮点。 但唐青却看得十分认真,目不转睛,将画面里的一切细节都记录下来。 毕竟,在有生命危险的雾障里,谨慎才是第一。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在四周游荡,她却忽觉似曾相识。 等等…… 这个布局…… 她重新认真地打量周围的环境,漆黑的视频结束页映出她惨白的脸。 这……这不就是视频里路人甲的公司吗?!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却发现不知何时,播放结束的视频赫然写着一行猩红的字: 【淘汰路人甲,否则死】 唐青瞪大眼睛。 路人甲……路人乙…… 路人乙要淘汰路人甲?从而取代他? 这个认知让唐青后背发凉。 为了自己的生存,自己要去亲手“淘汰”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这个“淘汰”究竟意味着什么? 作为同事去让路人甲在事业上被淘汰? 还是说……彻底抹除这个人的存在? 唐青不确定,道德与生存本能在她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求生欲胜过了道德感。 在雾障里,路人甲说不定……不一定是人呢? 她安慰自己。 但出于谨慎,她还是需要准备两套方案。 如果事业上的淘汰不算真正的淘汰…… 她的视线扫过桌面时突然定住。 桌面日历上,五月三十日被红笔粗暴地圈起。 下方写着“季度汇报”四个字。 五月三十……季度汇报…… 她猛地偏头看向屏幕。 【路人甲美好的一天5/30】 这不就是今天的日期吗?!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窜过后背。 难道这视频,是预知今天会发生的事情? 她目光落在视频上。 它突然有了全新的意义。 她可以借助这个视频为路人甲量身定制淘汰方案。 扫了眼数字时钟,08:33。 如果猜测正确,这个视频就是今天路人甲身上会发生的事情…… 唐青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 9:20 雨幕中的咖啡厅。 一位女士穿着利落的西服,撑着伞站在门口,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视着大楼门口的方向,等待着路人甲的降临。 9:27 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大门处。 车门打开,走下了一位平平无奇的打工人。 唐青目光落在那熟悉的身影上,神色微变,迈开腿跑了过去。 “组长!”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她的嗓音清亮悦耳。 路人甲瞬间被她吸引了注意,茫然转头。 雨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在领带上洇出深痕。 “你怎么站在雨里发呆?”她小跑靠近。 “季度汇报十点开始……张总已经到了,你快去收拾一下……” “呃啊——” 路人甲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扣住太阳穴,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直跳。 冷汗顺着狰狞的面容滚落,涌进的记忆像刀片般在他的颅内割锯。 唐青看着这一幕,指尖在伞柄上轻轻摩挲。 淘汰计划一,以组员身份接近路人甲,借机毁掉他季度汇报工作。 她凝视着忽然崩溃的路人甲,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光。 好机会! “组长?”她柔声呼唤,确认路人甲无暇顾及自己,脚步往前挪了一步。 黑色的伞面优雅倾斜,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监控镜头。 纤长的手指灵巧,轻易地挑开公文包搭扣,纸质文件被她顺利抽出。 “啪。” 文件精准落入湿漉漉的垃圾桶。 唐青后退半步,高跟鞋碾过浅洼,伞面阴影下,唇角微微扬起。 “组长?组长!” 清亮的声音穿透混沌,传入路人甲的耳中。 他回过神,顶着煞白的脸盯着唐青翕动的嘴唇。 “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唐青微微俯身,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 路人甲盯着她轻颤的睫毛看了两秒,缓缓摇头,“我没事……走吧。” 10:00 会议室门轻轻阖上,路人甲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唐青注视着空荡的工位,等待了几分钟。 确认短时间内会议不会暂停,赶紧溜到了路人甲的工位,将备份的文件也删除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唐青支着下巴望向磨砂玻璃,想象着此刻会议室里的场景。 路人甲会被张总赶出来的吧…… “砰!” 会议室的门被暴力撞开,路人甲冲了出来,神色焦急紧张。 他快速冲到工位上,这翻翻那找找,就是没有找到季度汇报文件的影子。 唐青看着路人甲那焦灼的身影,心中腹诽: 果然被赶出来了……不过,这样……算淘汰吗? 她悄悄点开视频。 【淘汰路人甲,否则死】 那行猩红的字体依旧刺目,没有丝毫变化。 “……”唐青盯着那行字,眉头紧皱。 难道……非要见血才行? …… 16:00 路人甲拎着公文包匆匆离开公司。 唐青悄无声息地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天空很暗,雨水很轻。 行人仓惶,车马匆匆。 路人甲穿过拥挤的人潮,他的西装后摆被潮湿的风掀起,张扬肆意。 红灯亮起。 他迈开腿,踏上斑马线,皮鞋踩碎水洼里倒映的霓虹。 突然! 一道黑色闪电劈开雨幕! 黑色轿车咆哮着冲破红灯,远光灯在阴暗中劈出两道光。 刺耳的鸣笛声碾过人群的惊叫,钢铁巨兽张牙舞爪地扑向那道单薄的身影! “当心!” 眼见那车就要朝着路人甲而去,唐青下意识大喝! 救人的本能几乎已经刻进骨髓。 她像离弦的箭冲向路人甲,指尖几乎要触及那飞扬的衣角。 第070章 绵绵 潮湿的风裹挟住唐青向前伸出的五指。 指节陡然屈起。 却抓住了一把冰凉的雨丝。 黑车碾过水洼,路人甲的身体像如断线木偶般腾空而起。 在湿淋淋的雨里划出一道猩红的抛物线。 唐青瞳孔骤缩,目光紧紧锁在那单薄的身影。 耳朵仿佛在这一刻失聪,双腿也失了力气。 “吱——!” 轮胎摩擦的尖叫声刺破耳膜。 唐青猛地回头。 却见一辆面包车为了躲避黑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打滑。 车头像失控的野兽,朝她拦腰撞来! 快走! 意念催促着她,可唐青一迈开腿,就踉跄地往地上倒去。 “砰!”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她却只来得及看见挡风玻璃内,司机那张惊恐的脸庞。 撞击的声响混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沉闷。 雨水灌进鼻腔,唐青眨了眨眼,茫然地盯着铅灰色的天。 鲜红被稀释,她却感受不到痛了。 …… 楚无盯着骤然暗下的屏幕,眼神晦暗。 他不明白。 唐青为什么要偷路人甲的文件,让他汇报失败。 却在他陷入危险的时候,又冲过来救他。 为什么要做这么矛盾的事情?她到底在想什么? 楚无疲倦的大脑极力思考着,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游戏屏幕再度亮起,冷光重新在楚无脸上着色。 路人甲的第八次轮回。 画面停滞在第一个选择界面,选项闪烁着,像是无声的催促。 楚无轻轻闭眼,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和眼睛。 六个小时了…… 路人甲轮回了几次,他就盯着屏幕看了几个小时。 累了。 也困了。 想摆烂。 楚无松开紧握的手机,任由它滑落在地面的软垫上。 手掌还残留着手机灼烫的温度。 他闭眼仰面倒在懒人沙发上,身体深深陷进柔软的填充物中,发出深深的喟叹。 一双微凉的手掌贴上额角,太阳穴传来轻柔的按压力道。 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疲倦的大脑。 楚无倏地睁眼,视线率先撞上对方锋利的下颌线。 再往上,便直直坠入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像是跌进一片雾霭沉沉的海,平静表面下暗流涌动。 他看见莫缠绕绷带脖颈下的喉结滚动,一道低哑的声音从翕张的唇瓣中吐出: “会长,舒服吗?” 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从耳膜一路窜到尾椎。 楚无本来就困意绵绵,在这轻柔的按摩下,睡意卷卷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梦里,他化作一叶孤舟,漂流在无垠的海面,与海浪一同起伏。 天上,是蓬松如棉的可爱云朵。 身下,是托举自己的轻柔海浪。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阳光如蜜糖般流淌。 他沉入更深层的黑暗…… 再醒来时,身下已是柔软舒适的床榻。 睡得舒畅,楚无起身的时候甚至久违地伸了个懒腰,舒展四肢。 全然没有昨天睡醒那般疲乏。 他赤足踩在柔软地垫上,看着莫在餐桌前招呼自己吃饭,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吃饱睡足,他重新拾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画面依旧停留在第一个选项的界面。 楚无重复之前的操作,很快来到了熟悉的选项前。 【A等待时间到达再进公司】 【B跟着同事一起进公司】 这是之前路人甲遇到唐青后,被唐青偷走了资料。 楚无在犹豫,因为他不知道是这个选项出了问题,还是之后的另一个选择出了问题。 想了想,他还是选择了第一个选项。 原因无他,唐青肯定会偷走路人甲的文件,事件会演变成汇报失败的路人甲提前离开公司,在路上遇上车祸。 那如果文件没被偷走呢? 画面继续流动。 路人甲在车上静坐至打卡的最后一刻,才慢条斯理地推开车门下车。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赶在最后一刻成功打卡。 从咖啡厅走来的唐青眉头微蹙,目光紧锁着那道径直走向电梯的单薄身影。 她失去了接近的契机。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很简单。 路人甲的汇报很成功,张总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上: “做的很好!” 上司的夸奖让那些困扰他的破碎记忆,烟消云散。 18:30 暴雨将至的黄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潮湿的风卷起路人甲飘出来的领带,发梢在额前肆意舞动。 路人甲按时下班。 他站在公司大楼门前,脚下的大理石地面泛着水光,倒映出霓虹初上的城市。 游戏在此刻定格。 屏幕上跳出两个熟悉的选项: 【A选择热闹的街道】 【B选择熟悉的近路】 楚无的指尖悬停片刻,毫不犹豫戳向选项B。 在上周目中,下午四点离开公司的路人甲也弹出了这个选项。 当时他选择的就是A。 可路人甲还是难逃一死。 所以这一次,试试第二个选项…… 路人甲仰头望天,风拂过他略显疲惫的眉眼,低低喃道: “雨停了……” 他抬腿迈步,走向另一条路。 皮鞋踏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镜头在此刻骤然拉远。 在路人甲的身后,在街角的阴影处,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又是唐青! 楚无眉梢微挑,“她又来跟踪?” 唐青听不到他的话,正小心翼翼地缀在路人甲身后,悄无声息地跟踪着。 她此刻心情灼烫,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怒火,烧得喉头发苦。 她恨不得冲上前抓住路人甲的衣领质问。 质问他到底是谁。 质问他路人甲和路人乙到底是什么意思。 脑海中的画面快速闪过。 电脑文件夹里,【路人甲美好的一天】旁边,有一个名为【路人乙的第一天】。 路人乙不就是工位上的名字么? 唐青疑惑地点开视频,却在看到视频里的自己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视频里,自己遮挡住监控镜头,却遮挡不住这个视频的录制者。 她清晰的录下了自己偷走路人甲资料的不耻行径。 她的一举一动,皆在这个视频里展露出来。 在看到呆立在车前的身影时,唐青忍不住骂出国粹。 理智告诉她,路人甲只是被车吓傻了。 可当看到视频里,为了救路人甲的自己也被车撞飞时,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第071章 你也被困在雾障里 视频最后定格在血泊中。 唐青看着这些画面,却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为什么…… 明明自己没有经历过这些…… 心脏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闷闷的,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尖锐的疼痛。 事故、死亡…… 明明陌生,却又熟悉得可怕。 就好像她真的经历过一样。 【淘汰路人甲,否则死】 视频最后,猩红文字在屏幕上跳动着。 看到这一幕,视频里“自己”的矛盾行为突然有了答案。 路人甲必须死,否则死的就是她。 窃取资料是她在试探“淘汰”的规则。 而救人……是出于本能。 或许是淘汰与救人,两者相悖,导致了“自己”也被“淘汰”? 那视频里……究竟是未来? 还是被我遗忘的过去? 唐青猛地合上电脑,思绪一团乱麻。 想要知道答案,只需要仿照视频里的“自己”,重复同样的行动…… 9:20 雨水淅沥。 她撑着伞站在咖啡厅门口,期待着路人甲的出现。 9:27 该出现了……唐青目光灼灼,不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身影。 可当时间来到9:29,那个熟悉的身影才仓促出现。 路人甲并没有如视频里一样按时出现在公司。 唐青攥紧了伞柄,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视频也许不是所谓的未来,而是记录。 记录曾经的过去…… 此时自己经历的,或许就是电脑里的下一段视频。 意识到这一点的唐青脸色煞白。 若真是如此…… 没有记忆的自己,永远会以为自己刚刚进入雾障。 永远会重复着徒劳的挣扎。 永远都被……困在这个轮回里。 雨忽然下得更大了。 狂风卷着着冰冷的雨呼啸而来,重重地砸在她的身上,似要将她与暴雨连在一起,永远困在这无尽的轮回里。 “不行……” 她用力攥紧伞柄,指尖泛白。 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视线穿透雨幕,死死锁住路人甲消失的方向。 既然电脑里有“自己”作为“路人乙”的视频…… 那路人甲会不会也是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让她迫不及待想要验证这个想法。 18:30 路人甲终于下班,从那该死的办公室里出来了。 唐青在阴影中无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她像一道影子一般尾随其后,细高的鞋跟踩进积水,却轻盈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巷子越走越深,四周越来越安静。 路人甲哼着不知名的曲子,脚步声在潮湿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即将经过一个拐角时。 一双纤细的手忽然探出。 冰凉的皮革瞬间封住他的口鼻,另一只铁钳般的手臂勒住他的咽喉。 巨大的拖拽力将他狠狠掼进巷子深处,后脑勺撞上砖墙,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 “唔!”路人甲瞬间瞪大眼睛,奋力挣扎。 可不知为什么,禁锢自己的那个力道大得惊人,任由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嘘,小声点,问你个问题。” 温热的气息突然贴上耳廓,清亮的声线却让他感到一阵熟悉。 他忍着后脑勺传来的剧痛,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你是……路人乙?” 唐青:…… 听到路人乙这个称呼总感觉很奇怪。 为什么对方会如此自然地喊出这个称呼?这个名字难道对他来说很正常吗? 压下心中疑惑,她低声问:“你叫什么?你的真名。” 路人甲却不太明白路人乙为什么要问这个奇怪的问题,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路……路人甲啊……” 他的语气很诚恳。 唐青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 “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她忽然发问。 路人甲微微皱眉,“当然是五月三……”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唐青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震得指尖都在发麻。 “你也……被困在雾障里,对吗?” 她沙哑地挤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路人甲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闪过困惑与迷茫。 她看到了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迷茫。 那不是伪装的,是真切的,对自己的认知感到不确定的迷茫。 她确信了。 对方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 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从胸腔炸开,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们是一样的!他们是同类! 在这个危险重重的雾障里,她不再是孤独的! 唐青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可接下来路人甲的疑问,却像一记重锤将她砸回现实。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背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他困惑的神情不似作伪,却像刀子一样剜进唐青的心脏。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卷走了地上张开的伞。 雨点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的水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你真的叫路人甲?你没有自己真正的名字吗?” 她忽然大声质问起来: “你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记得你……你记得你童年的事情吗?” 雨水在她脸上肆虐,她的质问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 “你难道没发现吗?你的手机联系人只有同事!你的家里只有上班的西服!你……你甚至没有童年的照片! “因为这个世界是假的! “这里只会不断重复同一天! “你永远只会经历五月三十日这一天! “我们永远都会被困在这里!” 听到这一系列质问,路人甲只是困惑地眨着眼: “路人乙,你今天好奇怪……” 这句话却彻底击溃了唐青。 她松开了路人甲,踉跄着后退几步,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你是原住民,原住民……所有人都是原住民……只有我,只有我是那个外来者……只有我才被困在这里……”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无意义的呢喃。 雨水打湿的刘海黏在额前,让她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第072章 哥哥 风小了些,路人甲转身走远,弯腰拾起那把被风卷走的黑伞。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西装肩头已然洇开了深痕。 他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快步回到唐青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伞举过她头顶。 “你脸色很差,”他的声音充满关切,“这样会感冒的。” 唐青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视为“阻碍”的男人。 伞下的空间变得逼仄,她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她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皂角香,她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炙热体温。 她的心脏突然揪紧。 这个被她谋划要淘汰的目标,此刻却用着最纯粹的善意对待自己。 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你……”她的声音哽在喉咙,“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路人甲歪了歪头,伞面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些: “你说什么?雨太大我听不清。” 唐青忽然崩溃地抓住他的手腕。 掌心下的脉搏温暖而有力,一下下撞击她的掌心。 他是个鲜活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唐青忽然就失去了力气。 她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逃离轮回,就要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离开的垫脚石吗? 雨水模糊了视线。 唐青分不清脸上滚烫的液体是雨还是泪。 她站在善恶的悬崖边,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雾障里从来都是诡异横行,是诡异滋生的温床。 她的职责本该是清除污染,将危险扼杀在萌芽,守护现实世界的安宁。 可为什么眼前出现的,不是扭曲的怪物,而是会呼吸、会流血、会为她撑伞的……人?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为什么要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被卷入这个雾障? 为什么要让她面临这种煎熬? 唐青的理智终于崩塌。 她起身,深深望了路人甲一眼。 那目光里包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 她转身,决绝地冲进滂沱大雨,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掉眼角滚烫的液体,头也不回。 屏幕外,楚无怔怔地望着唐青崩溃逃离的身影。 这种感觉很熟悉。 就像玩家看着游戏里NPC里的悲欢离合,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次元壁。 明明莫已经告诉过他,这就是现实,这就是真实世界。 明明现实里已经出现了诡异…… 但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依旧固执地将这一切视为游戏。 是啊,为什么呢? 楚无按住太阳穴,那里正传来阵阵刺痛。 为什么? 为什么面对世界即将降临诡异的事实,他总能保持超乎常人般的平静? 就像…… 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就像他早就知晓这一切终将发生。 某种违和感在心底发酵。 游戏的出现,诡异的降临,任务里的人…… “唐青……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楚无求助般看向莫,期待他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复。 莫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楚无闭了闭眼,记忆如走马灯般流转着。 十二岁到二十三岁,历历在目。 但记忆里,独独没有十二岁前的任何。 那些他无法记起的曾经,会是他异于常人的关键吗? …… 游戏里,路人甲愣在原地,望着唐青跌跌撞撞离开的身影,摸不着头脑。 他转身朝母亲家的方向继续走去,脚步却陡然凝固。 前方的雨雾中,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形轮廓……居然和今天早上在镜中看到的身影分毫不差。 路人甲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雨雾中已空无一物。 又是幻觉? “她凭什么靠近你。” 幽冷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黏腻的寒意钻进耳道。 路人甲被这声音刺激地打了个寒颤,汗毛直竖。 “她凭什么靠近你。” 第二声比方才更近,潮湿的吐息甚至拂过耳垂,像是有人在耳畔轻声呢喃。 路人甲惊恐地环顾四周,雨中的街道空无一人,“谁……谁在说话?” “她凭什么靠近你!” 最后一声陡然拔高,化作刺耳的尖叫。 路人甲痛苦地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液体。 他踉跄着后退,却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十根惨白的手指从颈后缠绕上来,指尖轻柔地摩挲着他跳动的颈动脉。 那动作轻得像羽毛,却让路人甲瞬间窒息。 他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脖颈,指甲在皮肤上划出几道血痕,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那里根本没有人的手。 “哈……哈……” 他像搁浅的鱼般张大嘴,拼命地喘息着,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咯咯咯……” 耳侧忽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带着满腔柔情,甜腻腻的:“哥哥……想起来了吗?” 一张惨白的脸猛地贴到眼前,近到能看清对方的睫毛,近到能嗅到那充满腥味的吐息。 那张与他完全一致的脸上挂着病态的笑容,双眸拼命扫视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他的一切。 像是想要用眼睛记住路人甲的一切。 “想起来了吗?” 它抚摸着他颤动的眼睛。 “哥哥……想起来了吗?” 它抚摸着他惨白的脸颊。 “哥哥……哥哥……” 它抚摸着他消瘦的肩膀。 “哥哥……你说话啊!” 它抚摸着他起伏的胸膛。 每一声呼唤都像一把尖刀,凌迟着他逐渐模糊的意识。 得不到回应的身影骤然癫狂。 纤细的手指深深掐进他的胸膛。 “哥哥!你答应我的……” 指甲刺入皮肤。 “哥哥!你怎么能忘了我……” 渗出细密的血珠。 “哥哥……再来一次,你一定要想起我……” 歇斯底里的尖叫突然化作温柔的絮语,染血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在煞白的皮肤上拖拽出妖艳的血痕: “生日快乐啊……哥哥……” 血色在雨水中晕染开来。 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啪嗒”砸落在积水中,溅起猩红的水花。 路人甲的视线开始涣散,黑暗如潮水般侵蚀过来。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记忆深处的雨幕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向他伸出手。 那只手。 带着病态的温柔。 带着急切的期待。 带着疯狂的执念。 向他缓缓伸来。 像是要救他。 又像是要拉他坠入更深的深渊。 第073章 灰白 屏幕外,楚无捂着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惊悸。 那“鬼”的样子实在骇人。 即使是像素画面,断肢残骸也血腥得无法过审。 更遑论他亲眼看着“鬼”掏出了路人甲的心脏。 不过这一周目并非毫无收获。 “鬼”喊路人甲“哥哥”,可声音却古怪至极,听不出是男是女。 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路人甲根本不记得它。 否则,它也不会一遍遍逼着路人甲想起来了。 而在“鬼”破碎的话语里,他似乎和路人甲有过什么约定,而路人甲却没有做到…… 这会不会就是路人甲轮回的起因? 那块名为【厄瑞波斯之轮】的怀表,会不会和它有关? 毕竟每一次轮回结束,路人甲总能听到一句飘忽的“生日快乐”的祝福。 楚无忽然想起这个任务的名字,【愧疚的惩罚】。 愧疚……愧疚的人,会是路人甲吗? …… 路人甲的第九次轮回。 晨光刺破梦境,路人甲骤然惊醒,冷汗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轮廓。 他眨了眨眼,面容憔悴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百叶窗漏进的阳光太过刺眼,灼得他有些不适。 晴天? 不该是……阴雨天吗? 他恍惚地想着,拖着双腿挪进卫生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飘忽不定。 镜中,倒映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这是我吗? 他勉强扯动嘴角,镜中人立马回敬一个微笑。 那笑容非但没能掩盖疲惫,反而让他眼下的青黑更加狰狞。 ……真难看。 他索性狠狠搓了把脸,掌心蹭过凹陷的眼窝,仿佛这样就能把疲惫揉散。 皮肤被搓得发红发热,可眼神依旧浑浊。 算了…… 他放弃了挣扎。 身上的冷汗早已干涸,却仍旧黏腻地扒在皮肤上,存在感十足。 路人甲推开淋浴间的门,拧开花洒。 冷水当头浇下,混沌的大脑终于真切地清明了几分。 凉意渗入毛孔,冲刷掉黏腻的冷汗,也冲刷掉那些盘踞在记忆深处的阴翳。 舒爽的凉意中,某个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大雨,鸣笛,推搡,以及…… 一双眼睛。 路人甲猛地关掉水阀,整个浴室陷入死寂,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声。 ……有人? 那视线如影随形,冰冷、黏腻,像蛇一样。 顺着水痕,一寸寸爬上他的脊背,让他汗毛直竖。 路人甲猛地回头——空无一人。 ……错觉?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水滴仍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神经上的重锤。 他胡乱扯过浴袍裹住身体,逃也似地冲出淋浴间。 门关上后,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终于消散。 路人甲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却仍旧不敢回忆起那双眼睛。 屏幕外,楚无终于是在漱口杯、镜子和花洒中,选出了正确选项。 路人甲也成功地回忆起记忆里的“鬼”。 楚无看得比路人甲更清楚。 那双眼睛。 浸在暗红的血泊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神阴冷,却又滚烫。 爱而不得的疯狂在瞳孔深处翻涌,几乎要溢出来,将他的灵魂也灼穿。 那目光既要将他千刀万剐,又想要揉进骨头里珍藏。 恨意与爱意交织成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也是个疯子。” 楚无言简意赅地总结,换了个姿势继续等待剧情发展。 莫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看着把自己蜷进沙发里的会长。 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发尾微卷。 半垂的金色眼眸在暗处少了几分锐利,正懒散地注视着屈起的腿上亮起的手机屏幕。 米色针织开衫松松垮垮地搭在白T外,领口歪斜露出一截锁骨。 袖口随意堆叠在手肘处,小臂懒洋洋地枕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随心所欲的亲和感。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莫恍惚想起记忆里的那个身影。 永远挺直的脊背,扣到最上一颗的衬衫纽扣。 总是漫不经心,却又将周遭都纳入审视的眉眼。 干练中透着疏离的气质。 永远把人拒在千里之外。 莫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会长的发间。 与此时不同的是,记忆里,那是沉淀着疲惫的灰白。 那是透支异能换来的变化。 ……这头黑发,是会长用命换回来的啊。 楚无忽然抬眼,金瞳在阴影里亮了一瞬: “你觉得等下去吃火锅怎么样?” 声音懒散,带着点许久未说话的沙哑,与记忆里那个冷硬的声线判若两人。 他更喜欢这个很好亲近的会长。 莫点头应道:“好。” 楚无开始清点自己选到的正确选项。 【A窗户】路人甲出现了对天气的怀疑。 【C花洒】他察觉到了另一个存在。 【A查看家人的消息】路人甲对母亲发来的消息产生了即视感。 【B想起丢失的记忆】地铁上路人甲想起了记忆深处的画面。 【B直接走】在地铁口上了出租车,躲过了车祸。 【A等待时间到达再进公司】路人甲躲过了唐青。 18:30 路人甲按时下班,屏幕里出现了熟悉的选项。 【A选择热闹的街道】 【B选择熟悉的近路】 在第七周目,路人甲汇报失败提前下班,选择的就是A,却在路上遇车祸。 第八周目,路人甲汇报成功,按时下班,选择了B,却被“鬼”杀死了。 现在路人甲按时下班,除了选择第八周目没选的A,也没有其他选项。 楚无按下选项,游戏画面开始变化。 雨幕如纱,路人甲撑着黑伞,缓步踏入商业街的喧嚣。 霓虹在雨中晕开,人潮涌动,可他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这一幕……似曾相识?】 没来由的不安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路人甲下意识攥紧伞柄。 很快,这份不安应验。 一辆轿车朝他冲了过来。 路人甲本能地向左侧闪避,却骇然发现左侧的出租车也掉头朝他冲了过来。 刺耳的刹车声与鸣笛声响彻雨夜。 路人甲惊恐地环顾四周,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整条街道的车流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着,所有疾驰的车辆从四面八方将他锁定在中心。 退路彻底封死。 【躲不开……】 意识到这一点的路人甲踉跄后退,鞋子在水洼里打滑。 无论转向哪里,都有刺目的车灯逼近。 最终,他僵在原地,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冰冷的雨丝拍打脸颊,一道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气声钻进耳里,近得仿佛贴在他颈后: “你是不是……想起我了?” “哥哥。” 第074章 愧疚 “哥哥。” 耳畔的呼唤却涤荡了记忆深处的雾霭,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潮湿的雨里,面色青白的小孩蜷缩在角落】 “哥哥……签了字,我就是你的了。” “不是我收养你,”稚嫩的哥哥低头,“是爸妈一起。” 孩童抬头,双眸热切地凝视着哥哥,不置可否。 【惨白的月光下,少年站在日历前】 “哥哥……”细长的手指划过日期,“把我的生日改成和你同一天好不好?” “为什么?”哥哥问。 “这样,”少年突然贴近,呼吸喷在哥哥耳后:“我们能就能永远在一起……过生日了。” 【室内,长发青年点亮生日蜡烛】 “哥哥……能不能满足我的一个生日愿望?”烛光在青年眼下投下深井般的阴影。 “什么愿望?” “永远陪着我,永远不要忘记我,永远喜欢我……” 哥哥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好哦。” 【雨夜,长发青年拉住哥哥】 “哥哥,你为什么要靠近别人?为什么要碰别人?我讨厌你身边的所有人,他们不能去死吗?” “别闹。”哥哥甩开他。 “哥哥你明明答应过……” 哥哥拧眉扫了青年一眼:“你已经不是小孩了。” 青年踉跄后退,长发垂落遮住表情。 【雨中的商业街】 哥哥紧紧攥着青年的手腕。 “你又在跟踪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止不住地颤抖:“上周的同事,上个月的邻居……现在连便利店的店员都要查?” 青年歪着头看他,湿漉漉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我只是……想保护哥哥呀。”他笑了起来,瞳孔黑得渗人:“那些人,明明都对哥哥不怀好意啊……哥哥为什么看不见呢?” 一辆卡车碾过水洼。 哥哥终于崩溃地甩开他: “够了……够了……小年!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青年被推得踉跄后退,给哥哥撑的雨伞脱手飞旋。 刹那间,刺耳的鸣笛声轰然炸响。 “哥……哥?” 小年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沉闷的撞击声,身体忽然腾空。 像慢镜头般,哥哥看着小年的白衬衫绽开鲜红,长长的黑发像水草般散开。 “小、小年……” 青年躺在地上,目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哥哥,明明危在旦夕,眼神却亮晶晶的。 他缓缓伸出手,嘴唇颤动着。 隔着瓢泼大雨,哥哥却奇异地看清了小年的口型。 “这下……哥哥终于……只看着我一个人了……” 染血的手挣扎着,最后停在了他的方向。 …… 路人甲喉咙轻滚,那熟悉的声音像一把刀,生生剖开了记忆的封印。 所有的记忆,所有轮回中的死亡,在这一刻全部苏醒。 “小年……”他沙哑开口。 “你终于想起我了……哥哥。”小年的声音夹杂着狂喜和满足。 阴冷的雨幕中,一个如雾般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张脸,赫然就是路人甲自己的模样。 “没有哥哥的日子……”小年歪着头,“我只能……变成哥哥的样子了~” 相同的五官,相同的衣着,却透着一股违和的气质。 路人甲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是因为自己……小年才会变成这样的。 “小年……我……对不……” 话音未落,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小年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道: “哥哥……为什么要道歉呢?” 指尖缓缓下滑,在他唇上留下湿冷的触感。 “我很幸福啊,哥哥。”小年歪着头,嘴角上扬,“是哥哥亲手杀了我呢,是你亲手……把我推向那辆车的。” 路人甲浑身一僵。 “那一刻……”小年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哥哥的眼里,终于只有我一个人了!” 他满足地喟叹,像在回味,“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瞬间了。” “哥哥,你说呢?” 路人甲垂在身侧的手掌越收越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小年…… 现在的他,比之前还要变本加厉…… 他从来就不会改变。 从生到死,再到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永远都是那个偏执的、疯狂的、只懂得占有的小年。 路人甲绝望地摇了摇头。 “不,小年,不是这样的…… “放我走吧……小年……” “放你走?” 小年的目光忽然阴鹜起来,可下一秒,看到哥哥煞白的脸色又柔和下来。 他抚上哥哥的脸颊,“哥哥,不要再说傻话了。” 小年张开双臂,“这里不好吗?” 他的身后,整个世界如同被打碎的玻璃骤然崩裂。 无数碎片在他身后漂浮旋转。 居住的公寓成为了虚无。 上班的公司化作了纸屑。 张总、司机、同事…… 所有人都变成了提线木偶,被无数根丝线吊在半空。 只余下他们脚下的地盘安然无恙。 “所有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精心为哥哥准备的礼物。” 他痴迷地注视着路人甲,向前一步,“这里只有我和你……” 他虔诚地捧起哥哥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 就像你答应过的那样。 “这样,不好吗?”他歪头,问。 提线木偶们挂在半空,空洞的眼眶齐刷刷的注视着路人甲。 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路人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小年的注视下,缓缓抬起手。 世界却在此时凝结,屏幕里弹出了新的选项。 【A答应】 【B拒绝】 【C逃跑】 楚无看戏看得正欢呢,冷不丁被这突如其来的选项惊得一颤。 搞什么……这生死的抉择,就该让当事人来选才对味啊…… 他烦躁地蹙起眉头,目光在三个选项间来回游移。 A肯定不行,答应后路人甲指定要困在这里……那自己的任务就过不了了。 B? 拒绝的话,以那个疯子的偏执程度……怕不是又要把路人甲杀了,再开启轮回…… C? 逃跑和拒绝有区别吗? 无非就是早点死和晚点死罢了…… 就在他举棋不定之时,像素画面的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唐青。 第075章 控偶 楚无看着唐青的身影,拍了下大腿。 对啊,唐青! 他怎么能忘记这个变数呢! 上周目她可是会跟踪路人甲的啊! 这一周目怎么可能不行动! 楚无立刻选择了C。 刹那间,世界重新流动。 路人甲缓缓抬手,指尖没入小年漆黑的发间。 “哥哥……” 小年的眼底闪烁起希冀的光芒,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 下一秒,那只温柔的手掌突然发力! 将小年狠狠推开的同时,路人甲猛然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远处! “哥哥……?” 身后,小年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 “是不要我了吗?” 话音刚落,“咔”的一声。 最后一块世界碎片应声碎裂。 街道破碎,天空剥落,那些悬挂的提线木偶纷纷坠落。 却在即将触地的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们重新拽起。 唐青抬起手,指尖缠绕着半透明的丝线。 有诡异。 唐青的瞳孔扫过朝着自己奔来的路人甲,落在他身后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 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青年。 诡异。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相撞,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重新苏醒后的她,再一次以为自己初入雾障。 却在看到【路人乙的第二天】后猛然醒悟,再一次猜测到轮回的机制。 她又一次跟踪了路人甲。 几周目的差异说明,路人甲也是在不断地轮回,做出不一样的举动。 似乎也在尝试逃脱轮回。 如果能找到路人甲轮回的原因…… 或许就能打破这个死局! 只不过世界崩塌得太过突然,她只能操控着那些突然木偶化的行人,将自己抛向唯一的安全点…… 路人甲的所在之处。 可还没等她靠近,那个身影竟然主动朝她狂奔而来。 而在其身后,是将整个世界变成碎片的罪魁祸首。 唐青的异能是“控偶”。 上周目操控有生命的蚂蚁时,很费力,每根神经都在发胀。 但操控无自我意识的个体却是如鱼得水。 现在这些提线木偶简直就像是送上门的战力。 她有信心能和这个诡异一战。 她眯起眼睛,指尖的透明丝线骤然绷紧! “哗啦。” 数具提线木偶同时抬头,关节发出“咔咔”声。 唐青猛地收拢五指! 那些木偶骤然调转方向,如潮水般朝着小年扑去。 小年站在原地,感受着木偶的失控,瞳孔里墨色翻涌。 这个意外进来的小东西……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嗤!” 被操控的木偶突然渗出黑色粘液,唐青的丝线瞬间被腐蚀断裂,灼烫感顺着指尖直冲大脑。 她闷哼一声,后撤半步,不得不切断木偶的联系。 但下一秒,数十根新的丝线已从她的指尖爆射而出,瞄准了更多未被污染的木偶! 几十具木偶同时暴起! 它们以自杀式的姿态扑向小年。 小年眼底掠过一抹猩红。 “轰!” 所有扑来的木偶在空中骤然僵直,黑物从它们七窍中喷涌而出。 不过瞬息,几十具傀儡瞬间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小年歪着头,轻笑:“你用……我制作的傀儡来对付我?” 他缓步向前,每走一步,就有更多的木偶被黑物侵蚀,化作缕缕黑烟缠绕在他指间。 唐青的额头渗出冷汗,她疯狂地切换着操控目标,但小年的污染就像瘟疫般在傀儡间蔓延。 “游戏该结束了。” 小年喃喃,突然闪现到她面前。 唐青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冰凉的手指扼住她的咽喉。 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她徒劳地抓挠着小年的手臂,却只撕下几片溃烂的皮肤。 “哥哥才不会在意你……”小年贴在她耳边低语,盯着她逐渐青紫的脸颊: “哥哥的心里只有我哦……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的…… “我要让你体验……一点、一点……变成木偶的滋味……” 森冷的力量顺着指尖逐渐渗入。 唐青的瞳孔开始扩散,周身的丝线接连发出琴弦般崩断的脆响。 她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意识如同抽离的蚕丝,即将被吞噬殆尽。 “住手!小年!” 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刺破混沌。 路人甲踉跄着踩过满地碎片,苍白的脸上写着惊惶。 “哥哥……?”小年的手猛地一颤,面容浮现出孩童般的无措:“哥哥……你……你是回来找我的吗?” “放开她!”路人甲的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她是无辜的!” 小年钳制的力道微微一松。 唐青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挣脱开来。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脖颈上赫然印着五道青紫的指痕。 剧烈的咳嗽声中,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可怖的存在。 该死…… 这个诡异绝对有C级的实力…… 她急促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 但她重新抬头时,却发现小年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 那个可怖的诡异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路人甲,面容上浮现出缱绻。 “哥哥……”小年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个乖巧的模样,往前一步,“你为什么要护着她?” 路人甲后退半步,拼命摇头,眼中的恐惧几乎化为实质:“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杀人不眨眼……你不是我的小年。” 小年的表情僵住了,“哥哥……” “她是无辜的!”路人甲的声音颤抖着,“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怎么可以牵扯进无辜的人!?”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穿了他的灵魂。 无辜……? 我们之间的事情……? 小年似乎陷入了恍惚。 就是现在! 唐青的眼神一厉,指尖猛地收拢! 丝线无声无息地缠上小年的四肢百骸! 死啊!给老娘死啊! 老娘就算痛死也要把你做成木偶! 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小年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制住。 但仅仅一秒后,他的嘴角就缓缓扬起。 他缓缓偏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唐青: “你……以为你能操控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下一秒。 “啪!啪!啪!” 唐青的精神丝线应声崩断!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而就在此时,路人甲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 “够了……小年。”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颤抖的瞳孔里盛满了惊惧与哀求:“别再伤害别人了……小年……” 第076章 奖励 小年僵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哥哥,眼底翻涌着疯狂与痛苦。 ……为什么?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明明……明明最爱你的人是我啊…… 小年的表情逐渐扭曲。 是她……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只要她消失…… 只要她消失! “哥哥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小年的身影骤然模糊。 下一秒,他如鬼魅般出现在唐青的面前! 五指成爪,指尖缠绕着漆黑的雾气! 那是能够抽离灵魂的力量! 那是能把生物化作傀儡的的力量! “死!” 杀招轰然落下! “嗤!” 血肉被贯穿的闷响在雨中格外清晰。 唐青惊愕,愣在了原地。 路人甲不知何时挡在了她面前,小年的手掌几乎没入他的胸膛! “咳……小年……” 路人甲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却勾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结束吧……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他的身体如断线木偶般缓缓滑落。 小年瞪大了双眸,一把拽住了即将倒地的躯体。 “哥……哥?”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支离破碎。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里正握着哥哥的灵魂。 就像他曾经偶化的无数人一样…… 哥哥的灵魂正化作点点荧光,从他的指缝间逃逸…… 不……不该是这样的! 唐青终于反应过来,她看着路人甲逐渐失去生气的躯体,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要……死掉了? 他离开了……这个轮回? 而小年,这个方才还充满杀意的诡异,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颤抖着抱紧哥哥逐渐冰冷的身体。 “哥……哥……” 小年徒劳地抓握着四散的荧光,将它们赶回去。 仿佛这样就能把灵魂重新塞回躯体。 “回去……回去啊!你回去啊!” 看着逐渐路人甲体内逐渐溃散的灵魂,小年崩溃大喊。 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云霄,整个空间随之震颤。 “轰隆!” 空中漂浮的碎片随着震颤簌簌坠落。 一块锋利的镜面碎片旋转着划过。 折射的光刺入眼睛,小年余光捕捉到了这点光芒,抬眸看去。 只见镜中倒映的,赫然是哥哥的面容。 哥哥…… 思绪忽然被闪电击中,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惊雷般劈开混沌! 小年猛地抬头,黑洞洞的瞳孔亮起了光芒。 他没再看唐青一眼。 “哗啦!” 身躯骤然崩解,化作浓稠的黑雾,疯狂灌入路人甲敞开的胸口! “咔擦!” 失去核心支撑的雾障开始崩塌。 整个世界如同被推倒的积木般分崩离析。 唐青在剧烈震荡中勉强站稳,排斥的力量逐渐挤了过来。 最后的视野里,路人甲原本僵硬的躯体突然颤动了一下。 还未等她看清更多,强大的排斥力彻底将她挤了出去。 她逃离了轮回。 成功回到了现实。 【任务已完成,请回到主页领取奖励】 任务结束。 —— 【C级任务:愧疚的惩罚】 ◇任务已完成,用时748分05秒 ◇任务评级:A ◇评级说明: A级:查明真相,帮助路人甲做出正确的选择(奖励加成200%) ◇任务奖励:积分×1500,角色碎片×3 —— 楚无盯着任务结算界面半晌,无奈地“啧”了一声。 他泄气地往后一瘫,整个人像条咸鱼般躺进沙发。 亏他还惦记着【厄瑞波斯之轮】…… 结果任务奖励连道具的影子都没见着! 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心中思绪纷飞。 任务成功了,那唐青应该活着回去了吧? 瞥了眼时钟,时针早已越过“8”。 早就过了八个小时…… 行白的任务时间怎么说也该结束了吧? 他猛地坐直,飞快点开任务列表! 果然,金光闪闪的结算提示瞬间弹出! 【贸易所交易已完成】 【获得奖励:2000积分(投资积分×200%)】 “我去!?” 楚无看着后面200%的数字,眼睛赫然化作金币的形状! 个、十、百、千…… 真的是两千积分! 八小时什么都不用干!净赚一千! 这收益率完全比得过做任务了啊! 楚无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 早知道就该多投一点了! 他目光灼灼,盯住界面角落,那个蔫头耷脑的Q版行白。 此时此刻,在他眼中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这哪是什么幼稚鬼啊! 他分明是行走的印钞机呀! 楚无的嘴角疯狂上扬,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积分长着小翅膀朝他飞来! 他连忙切换到角色界面。 视线落下的一瞬,呼吸随之一滞。 画面中的行白倚在皮质沙发边沿,垂眸静站。 忽地。 他似有所觉般掀起眼帘,狭长的眸子如鹰隼般锐利扫来。 随即站直身体,灯光下,灰色西装内搭暗纹马甲,精巧地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会长。”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杯醇厚的威士忌,带着几分危险的蛊惑。 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领带,修长的手指与深色纠缠,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把玩一件艺术品。 “您还满意吗?” 他唇角微扬,眼底流转着令人心悸的温柔。 仿佛此刻的眼前人,是他最珍贵的宝物。 之前不是一直喊老板么……怎么忽然喊起会长了…… 楚无感觉耳朵痒痒的。 这声音要是去哄小姑娘……怕是连魂都能被勾走…… 他忙不迭地点头。 “那……会长……” 行白忽然倾身向前,手掌撑在办公桌上,微微偏头,眼神直勾勾地望着会长。 “您奖励我出去一天吧?” 他声音暗哑轻缓,带着几分蛊惑,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楚无深吸一口气,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行白想要见你,是否同意?】 【是/否】 楚无盯着这个窗口,眼神闪烁起来。 上一次就是因为这个被诓骗了999积分…… 行白轻笑一声,似乎察觉到楚无的犹疑,笃定道:“我一天就能帮您赚回来。” “您还不相信我吗?会长?” 他挑眉,琥珀色的瞳孔流转着蛊惑的光。 楚无被他这语气哄得耳根发软,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等等…… 我刚才是不是被套路了? 但为时已晚。 屏幕里的行白已经勾起得逞的笑容。 他优雅地整理西装袖口,提起公文包,慢条斯理地走到门口。 “多谢会长。” 行白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楚无:“……” 算了……反正他能赚钱……我还有存款……嗯…… 他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手掌,却遮不住通红的耳根。 第077章 闭嘴 站在身侧的莫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斜倚在墙边,阴影遮住了半边脸庞,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呵…… 他无声冷笑,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装模作样…… 开屏的孔雀…… 他的视线扫过被哄得晕头转向的会长,胸口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虽然召唤券没有限制使用时间,但是失去会长游戏化的加持,自己的理智迟早会被吞没。 差不多该回去一趟了。 他沉思着,目光落回屏幕里即将走出来的行白身上。 那个男人正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连眼角眉梢都写着“得逞”二字。 真是……碍眼。 莫闭了闭眼。 心知对方就是算准了这一切才敢和会长提出这个要求,也明白自己不会反驳…… 他的指节无意识收紧。 总有一天…… 要拔光那只碍眼孔雀的毛。 【已扣除999积分购买 召唤券】 【积分余额5264】 屏幕里,像素行白拧开门把手,微微颔首: “很快见面,会长。” 话音未落,对方便拉开门,长腿往前一迈。 “咔哒。” 现实中的门锁在同一时刻应声而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锃亮牛津鞋沉稳迈入。 皮鞋叩击地面,行白款款走进来,周身冷冽的气息破开浑浊的空气。 那气息像被冰镇过的陈酿,醇厚又裹着锋利,随着他的靠近缠绕在楚无的呼吸间,挥之不去。 出租屋的日光灯下,这个男人像是走错片场的贵族,连空气都因他的到来变得稀薄。 “我说的,会很快。” 行白径直走来,朝着会长抚胸行礼。 他唇角微扬,袖口一翻,露出的腕表折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晃得楚无下意识眯起眼睛。 楚无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突然觉得自己脚下的拖鞋格外扎眼。 楚无刚要询问日常任务的事情,余光却瞥见莫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角落。 他灰蓝色的眸子冷得像淬了冰,视线从行白身上淡淡扫过,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 像是看到什么令人不悦的东西,却碍于场合不便发作。 楚无的喉结轻滚,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要命……怎么让这两人撞上了…… 他干笑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个,正好要去吃火锅,要不……一起去?刚好给你接接风。” 行白微微颔首,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掠过莫:“荣幸之至。” 莫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对着会长微微点头,轻声道:“听会长的。” 楚无如蒙大赦,“那你们稍等,我去换个衣服!” 他逃也似地钻入卧室,关门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不知是莫的,还是行白的…… 完了,这顿火锅不会吃出人命吧…… 房门闭合的刹那,空气骤然剑拔弩张起来。 行白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 “真稀奇,我们的首席大人不是除了诡异什么都不吃么?什么时候开始对……人类这种‘粗劣食物’也感兴趣了?” 莫抱臂倚墙,灰蓝色的眸子冷冷扫过去:“不关你事。” “首席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啊。”行白走到长沙发上坐下,“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作为绅士是不是太失礼了?” “虚伪。” 行白挑眉,“哦……那像您这样……” 他模仿莫的面无表情,“整天扳着个脸,就是‘真诚’了?老板会喜欢你这种闷葫芦?” 莫指尖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比装模作样强。” 行白拧了拧眉,嘴上依旧不饶人:“所以,首席大人就是这样‘真诚’……让尊贵的会长住在这种地方?” 莫终于掀起眼帘,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闭嘴。” 行白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戏谑道: “好好好~我保证,我会把会长伺·候·得……比您舒服百倍呢~” 楚无换好了衣服,站在卧室内的穿衣镜前,好整以暇地观摩了一下。 镜中人一身清爽休闲,浅蓝色假两件开衫外套,翻领内搭白T,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混搭白裤更添几分随性。 等等…… 他忽然僵住动作,镜中人也跟着露出错愕的表情。 外面那两位是不是还穿着西装来着? 脑海中顿时浮现行白那身灰色西装,和莫那身纯黑的礼服。 楚无嘴角抽了抽,实在无法想象这两位穿着高定西装在某底捞被围观的样子。 手指飞快滑开商城界面,凭着直觉和审美选了两套比较休闲的套装。 【-99积分】 【-99积分】 【积分余额5066】 希望这两位大爷能配合点……至少别在火锅店打起来…… 楚无在心里默默祈祷,却隐约感到这顿火锅注定不会太平静。 他走出卧室,抓了抓还有些湿润的头发,果不其然,抬眼就看见行白和莫各居客厅一角。 明明隔着老远,空气中却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楚无:……果然! “那个……”楚无清了清嗓子,视野里出现了半透明的游戏UI,将准备好的礼盒送过去,“要不……换这个?” 两道流光闪过,精致的礼盒分别落入二人手中。 莫的灰蓝色眼眸倏然亮起。 行白则是托着礼盒,指尖在缠着包装缎带上,不疾不徐开口:“谢谢老板。” “唰。” 莫率先拆开包装,纯黑的皮质外套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他指尖微顿,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会长挑得……都很适合自己呢。 行白也慢条斯理地掀开礼盒,看到内里的衣服时愉悦地眯起眼睛:“看来会长很了解我的喜好。” 莫拿起衣服转身往卫生间走去,余光却瞥见行白已经开始解西装扣子,正好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似乎准备当场换装。 “既然是会长的好意……那我就不客——” 行白话还没说完,一道雪白的绷带突然破空而来缠上他的手腕。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拽起,甩向卫生间门口。 他在空中灵巧地翻身,皮鞋稳稳点地,正好落在卫生间门前。 行白低头看着手腕上缓缓松开的绷带,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请。”莫的声音如同冰碴。 行白夸张地耸耸肩,“好吧。” 转身,却又忽然回头朝着楚无眨眨眼:“会长给我选的衣服……一定很合身呢~” “砰!” 回应他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关门声。 莫收回了推他进去的绷带,嫌弃地掏出纯白方巾擦了擦。 楚无:“……” 第078章 封队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行白迈着步子踱出,整个人散发着焕然一新的光彩。 浅蓝色的圆领衬衫妥帖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领口处挂着一条银质项链,亮眼的同时又显得随性。 灰色西裤垂坠感十足,搭配黑色松糕皮鞋,整个人松弛中又带着时髦。 “怎么样?”他转身,手指随意插入裤兜,摆出一个慵懒又不失精致的姿势,“果然会长的礼物,总是令人惊喜的体贴呢~” 行白伸手,指尖轻巧地挑开最上方的纽扣,翻开的衣领下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在银链的衬托下更显性感。 角落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冷哼,莫抱着衣物快步走进卫生间。 等他再出来时,整个客厅的气场都为之一变。 黑色皮质外套挺括的线条勾勒出他凌厉的肩线,深灰色的连帽内搭,多口袋工装裤包裹住颀长的双腿,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整个人都和之前一样,裹得严严实实。 最绝的是那顶随意扣着的贝雷帽,压住几缕不驯的碎发,在眉骨处投下细碎的阴影。 活脱脱从时尚杂志走出来的顶级男模,带着生人勿近的致命吸引力。 楚无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他有想过两个人身材好,但是没有想到这么好。 简直就是两个行走的衣架子。 灰蓝色的眸子微微闪动,莫转头看向会长,薄唇轻启:“谢谢会长,我很喜欢。” 这话说得又轻又快,其中的深意却只有一个人能懂。 行白在一旁眯起眼睛,摩挲着胸口的项链。 啧,这家伙…… “都、都换好了?”楚无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要落在行白敞开的领口,或是莫被工装裤包裹的修长双腿上。 “那我们走吧。” 拧开门锁,楼道里的穿堂风迎面扑来。 初春的晚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楚无站在玄关处缩了缩脖子,一边打开打车软件一边往外走。 身后两道身影如影随形。 行白提着怪物背包,像没见过世面般东张西望,目光挑剔地扫过楼道,眉宇间凝着一丝嫌恶。 但更多的是心疼。 会长怎么可以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莫心知肚明这只花孔雀在嫌弃什么,但此刻,他更愿意将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凝视前方那个单薄的身影。 灰蓝色的眼眸翻涌着深沉的情绪,像是要将其深切地刻进脑海里。 经过“明天小馆”的时候,上面依旧是贴着“暂停营业”的字样。 楚无无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小晴妹妹怎么样了,那么可爱的一个女孩……才高中呢,怎么就出事了。 等见着叶娘和明叔在问问看吧。 …… 特事局内部医院,重症监护室。 苍白的灯光下,封晴挂着呼吸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她的脸色在药剂的作用下变得近乎透明。 燕岱站在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封晴的父亲——封明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向燕岱,看着对方眼下的青黑,声音沉稳而平静: “燕同志,别守着了,回去休息吧。” 燕岱抿唇,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眼前这个鬓角微霜的男人,前特事局曾经的王牌,D级大队的队长,如今只是位憔悴的父亲。 自己曾经也是对方手底下的人。 燕岱无意识地攥紧拳头。 对方离职后,留在局里最后的牵挂,此刻却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都是我的失职…… 当初就不该派遣封晴去保护段向珊。 当初就不该让昏迷的封晴上那辆车。 不然也不会在路上,两辆车的司机都被卷入雾障…… 都是我的错…… 如果当时…… 燕岱的呼吸突然变得沉重。 一双温热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药剂的作用不会出错,时间到了她自然会醒。” 封明说是这么说,但作为现役队长的燕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药剂功效。 那些从雾障深处带回来的黑色物质,无论经过怎样的提纯和改造,制成现在的特效修复剂,核心污染指数也不可能归零。 使用者必须承受近乎撕裂般的痛苦。 封明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补了一句: “痛苦是必经的过程,她扛得住。” 燕岱沉默。 扛得住吗? 他也想这么自信。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刚入队时连枪都端不稳的女孩,如今却要独自面对这种级别的折磨。 “我只是想……”他顿了顿,最终只是低声道:“想亲眼看她醒过来。” 封明突然转身。 那岁月在他眼角刻下的沟壑里藏着燕岱从未见过的疲倦,但那目光依旧十年如一日,精锐锋利。 “回去把你自己收拾出个人样再来。”他指着病房门口,“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封队……” “燕同志,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封明制止了对方即将说出口的话。 燕岱目光扫过对方略微发福的腰线,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 他默默转身离开,走廊的冷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直到消失在转角处的阴影里。 脚步声停在了另一间病房门前。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病床上那道瘦削的身影。 对方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后颈处那道疤痕狰狞恐怖。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原本白皙的脖颈上,此刻却多了五道紫黑色的指痕。 燕岱深吸一口气,指节在门板上轻叩。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调整好心情的燕岱推门而入,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唐青瞟了他一眼,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阴郁。 “燕队……那真是我的尸体?” 当她被雾障挤出来时,立马就告知了局里自己的情况。 在得知自己进入雾障期间,外界居然留下了两具自己的尸体感到不可置信。 后来又意识到那可能是因为轮回的缘故…… “对,检查过了,DNA就是你的。” “如果尸体研究结束的话,那我能……” 燕岱轻笑一声,没等对方说完就点头: “当然可以。 “你觉醒的异能就是控偶,我觉得……没有比‘自己’更完美的傀儡了。 “申请已经通过了,等你恢复得差不多,就可以去收容所领取了。” 第079章 官网 唐青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被更深的阴影覆盖。 “我在雾障里面遇到了人。”她说。 燕岱颔首,示意对方继续说。 “最后被诡异杀死了……但是我总觉得很奇怪。 “我被挤出来的时候,亲眼看到诡异钻进了那具尸体…… “你说,既然路人甲的尸体会出现在现实里,那披着人皮的诡异会不会也……” 燕岱闻言,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一般诡异入侵都是诡异本体入侵,很少像唐青口中说的能够披着人皮来到现实…… 不过唐青既然已经提出了这个可能性,他们就不能放松警惕。 连诡异都能出现在现实世界里,还有什么没有可能? 燕岱揉了揉发晕的脑袋,“你说的我会跟唐队讲的,如果那个诡异真的出现了……” 后半句话消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个世界,正在变得更加陌生更加危险。 …… 火锅店氤氲的热气中,三人的餐桌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引得周围食客频频侧目。 “天,那一桌是什么神仙颜值……” “我去,女娲捏脸为什么不能偏爱我……” “嘘,小声点。” 细碎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飘来,楚无夹起涮好的毛肚,耳尖微微发烫。 失策了。 他瞥了眼四周灼热的视线,突然觉得带这两个人出来吃火锅是个错误的决定。 莫在会长的强烈要求下脱掉了皮革外套,此时正一丝不苟地模仿他的动作。 修长的手指夹着筷子,将鲜嫩的肥牛在滚汤里七上八下,涮好的肉片整齐地码在楚无面前的盘子上,堆成小山。 楚无几乎只需要动动嘴就能吃饱。 而另一侧的行白。 “咕嘟。” 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锅中翻滚的牛蛙腿,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舌尖舔过嘴角,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口水。 “行白……”楚无忍不住开口,“你再盯下去,肉都要煮化了。” 行白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夹起蛙腿就往嘴里送。 “嘶——” 被烫到的舌尖立即缩回,他狼狈地对着食物呼呼吹气,乱作一团。 莫冷冷扫了一眼花孔雀,灰蓝眸子里写满了嘲讽:“绅士?” 行白立即挺直腰板,强装镇定地放下蛙腿。 可眼角因为被烫到而沁出的生理性泪水,彻底出卖了这位绅士方才的失态。 吃得差不多的楚无招呼着两人赶紧吃,放下筷子,摸出了手机。 现在他拥有的所有角色都跑到现实里了,明天的任务该怎么办? 他飞快划过道具栏,【角色碎片】底下孤零零地显示着“4”这个数字。 于是他点开商城,试图寻找有没有角色碎片这类的道具卖。 指尖滑动,视线却停在了一个熟悉的道具上。 —— 【兑换券】 效果:可兑换已解锁任意道具同款 售价:199积分 —— 对呀,这玩意能兑换同款呀! 自己上次做任务还留着两张兑换券没用呢! 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楚无赶紧尝试能不能复制角色碎片。 如他所愿,能够复制! 盯着道具栏的五块角色碎片,他立即想要合成新角色。 却在听见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看到官网公告了吗?官方要招收一些觉醒了特殊能力的觉醒者!” “你这消息也太滞后了,现在连我奶奶都知道诡异和雾障分ABCD了……” “那你见过真正的觉醒者吗?” “没见过,但官网上有科普视频呀,说是经历过雾障的人都会有很大概率能够觉醒异能……官方说了就算没有觉醒,也可以报名去测一下。你要不要去气象检测中心测测?万一中奖了……” 楚无听着这些话,不动声色地点开社交软件。 热搜榜首赫然挂着鲜艳的词条: #第九特殊事务局特招公告 爆 #报名地点 气象与环境特别监测中心 热 特事局的名字楚无倒是有些熟悉。 不过第二条热搜的名字就很有意思了……楚无总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他想了想,点开了道具栏。 —— ■■市气象与环境特别监测中心 地址:■■■89号 联系电话:■■■-■■■■ —— 楚无:…… 得,原来新手任务奖励的名片就是报名地址…… 游戏里码得爹妈都不认识,现实里这个地址已经公开到人尽皆知…… 楚无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官网上。 他点进官网,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排列的一长串科普视频。 《雾障与自然雾气的区别》 《诡异威胁等级的简单分类》 《误入雾障自救指南》 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甚至还有上传图片自动鉴定诡异等级的分区…… 连上次那个在往上闹得轰轰烈烈的布娃娃也在分区里面。 楚无忽然意识到,在这个网站的背后,或许意味着诡异的威胁已经严重到,连官方都不得不向民众公开的地步了…… 那上次雾障里那么大的布娃娃能被拍上热搜,难免不是官方的手笔…… 楚无沉思一瞬,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名叫【救世主的养成游戏】完全不是在欺骗自己。 自己真的在当救世主。 以玩家的身份……进入雾障,清除诡异,拯救世界…… 而为什么选中自己当救世主…… 他隐隐觉得,原因就藏在那个至今都空白的十二岁前的记忆里。 楚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行白正优雅地擦拭嘴角,而莫吃完后就一直端坐在原地,用那双灰蓝的眸子注视着会长。 他们……会知道得更多吗? 当初行白的出场就已经透露了很多的信息。 行白认识莫,绝对不止是现在表现出来的简单关系。 两人之间不合的气场不可能是在短时间内形成的。 一定是经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会形成这样的局面。 因为足够了解,所以表现得更讨厌。 更何况……他们似乎更了解自己,知道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连游戏化这个能力,都是莫告诉自己的。 楚无斟酌着话语,声音有些发紧: “你们……是不是知道关于我的事?” 第080章 食忆兽 楚无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行白擦拭嘴角的动作微顿,莫的指尖悬在杯沿。 两人不约而同地僵住,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接,又迅速错开。 信息在那一瞬间交流,两人都意识到了问题。 “回去再说。”行白罕见地敛起笑意。 莫沉默地抓起外套,起身等待会长一起离开。 他们果然知道些什么…… 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情。 楚无立刻会意。 这种话题确实不该在公共场合讨论。 他匆匆扫码结账,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火锅店蒸腾的热气中。 …… 夜色如墨,三人回到公寓时,楚无的脚步已经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迫。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他关上门,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人。 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玄关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莫的身影隐没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泛着冷冽的微光。 而行白正缓缓将手伸进那个从不离身的怪物背包。 背包似乎蠕动了一下。 不对劲,有点不对劲…… 楚无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你们……” 楚无的质问戛然而止。 一截透明的触须悄无声息地从行白指缝间游出,像水母触手般轻柔地缠上会长的手腕。 楚无竟然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倦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怎么回事……? 身体……好沉……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在即将栽倒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模糊的视线里,他隐约看见莫近在咫尺的脸庞。 冷峻的眸子里,透露出深深的歉意。 “睡吧,会长。” 低沉的声音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楚无最后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床边,食忆兽正蜷在楚无的枕边。 那巴掌大的身躯裹着蓬松的雪白绒毛,圆滚滚的像个毛线团。 唯有几根触须轻轻缠绕在楚无的太阳穴处,随着呼吸节奏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行白沉默着,目光落在食忆兽蠕动的触须上,眉头紧锁,声音压低: “你提前告诉会长了?” 莫轻轻摇头,灰蓝的眸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没有,只说了能力的事。” “不愧是会长……”行白苦笑着看着床上熟睡的青年,“要不是这小家伙,根本瞒不住。” 他伸手轻触食忆兽的绒毛,那团子立即舒服地打了个滚,触须上流动的光点随之荡漾起来。 行白又拍了拍食忆兽让他植入记忆,转身看向莫,正色道: “如果让会长提前想起了一切,那一切都要重来……” 莫的拳头无声攥紧。 之前无数次重来的后果历历在目。 “等会长醒来,你去劝劝会长把忠诚兽拿出来。”行白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飘向窗外,“我得给他换个更安全的住处。” 他顿了顿,“我出来太久,该回去了。小言身上的封印还有一天才能彻底解锁,你记得阻止会长提前开启角色。” “到时候……” “两天后。”莫补充。 行白点头,“那两天后是你回来的最后期限,我会让会长同意交换的。” 莫沉默点头。 食忆兽突然“啾”地叫了一声,一块记忆碎片聚现出来。 行白收起记忆碎片,看了会长一眼,带着食忆兽离开了出租屋。 更深露重。 楚无双眼紧闭,嘴角微扬,似乎陷入了甜甜的梦乡。 …… 小河边,一本烫金封皮的童话书浮在水面。 倒影中,穿着暗黑系洛丽塔裙装的少女踮起脚尖,轻盈地跃上书背。 “啧,又失败了,真无趣。” 少女涂着黑色甲油的手指粗暴地翻动扉页,猩红的眼眸扫过内容后,瞬间失去兴趣般撇了撇嘴。 忽地。 整条河流剧烈震颤,少女踉跄着抬头。 在河流尽头,一扇巨型大门凭空出现,门缝中渗出令人战栗的气息。 “这是……人类的气息?” 少女双眸锁住大门,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红晕。 她紧紧抱住童话书,裙摆扫过水面,整个人已冲向那扇大门。 大门在她触碰到的一瞬间轰然洞开,吞噬了那道娇小的身影。 同一时刻,现实世界。 临溪江上空,浓稠的黑雾以惊人的速度汇聚。 雾团中心,黢黑幽深。 气象局,天眼系统骤然响起警报。 【检测到A-级雾障正在生成】 【坐标:临溪江】 雾障生成的刹那, 某个角落,一个男人从虚空中跌出,重重地摔在洗手间内。 怀表从口袋滑落,“咔哒”一声摊开,指针正指向第十个诡谲的图案。 他撑起身子,镜面映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庞。 如果不忽略那只青色左眼的话。 那只眼睛突然转动,青色虹膜里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 男人冷硬的面容线条瞬间软化,唇角扬起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缱绻弧度: “哥哥。” 明明是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声线却像是另一个人。 男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青色瞳孔里的黑色已经褪去,恢复清明。 他死死攥住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 死而复生的代价,竟然是和小年共用一具躯体…… 甚至还继承了小年的控偶异能。 男人青筋跳了跳,严肃地盯着镜中人:“小年,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不准出来。” 镜面里的青色瞳孔泛起涟漪,声线再度变化: “为什么?怀表里好冷……哥哥。” 男人又变了脸色,强调:“我说的是有别人的时候。” 青色眼睛突然亮起来:“那没人的时候……?” “……对。”男人疲惫地扯下墙上张贴的招收公告。 短时间内,他已经通过小年共享的感知,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他之前的世界。 他来到了新世界。 所以…… “我得先想办法活下去。你看这个,适不适合我?” 青色瞳孔在镜中愉悦地震颤着:“只要哥哥想——” “行了。”男人厉声打断,却在瞥见镜中流露出委屈的瞳孔时叹了口气,“……需要时会叫你。” 男人走出了洗手间,月光与廊灯在他身上交汇,他的影子被生生撕成深浅两半。 深色的那道紧贴脚跟,笔直向前。 浅色的阴影却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将本体的影子完全包裹其中。 第081章 忠诚兽 翌日。 楚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意识仍然陷在朦胧的梦境里。 直到晨光穿透大窗户的纱帘,暖意覆上眼睑,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宽敞明亮的卧室。 两侧垂落的玻璃吊灯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倏地坐起,米白色的被子从身上滑落。 这根本不是他的出租屋。 这是哪?! “叩叩。” 指节轻叩门扉的声音传来,将楚无游离的思绪瞬间拽回。 他抬眼望去,莫端着茶盏走进来,迎面而来的晨光柔和了他冷峻的轮廓。 “行白的安排。” 莫言简意赅,用指节抵着茶盏推给楚无,“他说您需要更安全的环境,我也认同。” 茶香混着雪霜的气息漫过来,楚无开始回忆起昨晚的对话。 【“会长需要更安全的住所……” 【行白微笑地笃定…… 【自己含糊的应答……】 “等等……你的意思是?”楚无下意识抿了口茶,醇厚的茶香涌了上来。 “这是您的新住所。”莫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点,落地窗的遮光帘无声滑开,阳光倾泻而入,照亮整个房间。 “那他人在哪?” 楚无起身,赤脚踩上地板,感受到脚下舒适的温度,突然意识到,他的两位“员工”,执行力似乎强的有点离谱。 才过了一晚上啊喂! 这也太夸张了吧! 莫引他往外走。 楚无像个误入豪门的穷小子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 他伸手摸了摸墙上价值不菲的油画,又对着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板发了会呆。 楚无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搬家了。 转过回廊拐角,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倾泻而下的水晶灯瀑,不由分说将他的视线暴力拽向三层挑高的中央客厅。 在这片水晶瀑布的正下方,行白的身体陷进米白色的真皮沙发里。 半框眼镜的金属细链垂落颈侧,随着他的手指在三台笔记本电脑间来回穿梭的节奏轻轻摇晃。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图和报表,就连站在二楼栏杆旁的楚无眺望过去都感到一阵目眩。 “会长。” 行白灵敏地察觉到二人的到来,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精准锁定住会长。 “房子的过户手续还要走两天流程,不过我加了点小钱,原主人同意我们提前入住了。” 楚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莫拉着参观了整栋别墅。 当他看到自己那套从超市买的廉价茶具放在客厅正中央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我的房租……”楚无心疼地想起刚交的租金。 “别担心,”行白抱着笔记本电脑,指尖轻滑,“一块金表的启动资金,除了换了这栋别墅,还有这家即将上市的安保公司。” 楚无盯着屏幕上的那串天文数字,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大概穿越到了什么商战爽文里。 而眼前的这位,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金手指本指,外挂本挂。 整个别墅三层,大致一千平左右,开阔通透。 休息娱乐一应俱全,楚无觉得自己就算把所有的角色养在这里都绰绰有余。 行白修长的手指一划,屏幕上所有数据报表尽数收拢。 他抬眼扫向莫,镜片后闪过一丝锐利锋芒。 那眼神分明是在谴责莫居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 “全部搞定。”他从容起身,西裤的折痕随着动作的舒展消失,“会长,安保系统已经设定好了,不过……” 行白声音微妙停顿,“如果可以,我建议您召唤一只‘忠诚兽’来贴身保护。” 楚无一愣,眨了眨眼。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莫,保护自己?有莫在不就好了? 莫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会长,我需要离开一趟……明天的早上,请让我回到您的游戏里。” 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一秒。 “为什么?”楚无攥紧沙发扶手,不可置信,不是说召唤券没有时间限制吗? “离开会长的游戏之后,我的状态会逐渐失控……”莫抬眼,灰蓝色瞳孔里翻涌着深邃的情绪,“我不想失控,这会很危险,会长。” 楚无抿了抿唇,目光注视着莫的面孔。 原来所谓的无期限召唤,也是有代价的。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最终楚无深吸一口气,权衡之后点开了道具栏。 之前因为害怕积分不够用,一直没敢随意挥霍。 可现在,他都有大别野了,还缺那点奖励金吗! —— 【忠诚兽(未命名)A级】 属性:等同A级角色卡 特性:绝对服从,对玩家100%忠诚!居家旅行的多功能辅助! 备注:需搭配召唤券(999积分)使用。 —— 楚无大手一挥,指尖在游戏界面上重重一点。 【已扣除999积分购买召唤券】 刹那间,整栋别墅的灯光剧烈闪烁,客厅中央骤然聚集起铅灰色的雷云。 云层间翻滚的蓝紫色电光将整个客厅映照得如同幻境。 楚无的发丝无风自动,细小的电弧在空中噼啪作响。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一道闪电劈开空间。 众人屏息间,最炽烈的那道闪电竟在半空中凝结,逐渐勾勒出毛茸茸的轮廓。 电光散去时,一只巴掌大小的虎斑奶猫轻盈落地。 楚无瞪大眼睛。 ……小茂密!是小茂密! “……喵?” 奶猫歪着头,紫瞳悠悠地看过来。 软糯的叫声与方才毁天灭地的威势形成强烈反差。 这声叫唤却让楚无心脏瞬间融化。 他朝着小奶猫招招手。 小奶猫瞬间会意,优雅地迈着步子,肉垫踩过的地方,细小的电光在地板上跳跃。 脖颈间的银链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楚无单膝跪地,伸手想要抚摸小奶猫。 指尖还悬在半空,那只虎斑奶猫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的掌心。 柔软的绒毛带着静电般的酥麻感,楚无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连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都被治愈。 “喵呜~” 又一声软糯的呼唤,楚无的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周身仿佛冒出粉色的爱心泡泡,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他修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陷入那蓬松的绒毛中,指腹轻轻摩挲着奶猫耳后的软毛,感受着小家伙发出满足的轻颤。 太犯规了!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猫咪! 第082章 约定 “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家伙?” 楚无的声音不自觉的放柔,指尖轻轻挠着小家伙的下巴。 “喵呜~”小奶猫仰起头,粉嫩的鼻尖蹭过他的手腕。 “啊……你不会说话呢。”楚无轻笑,“那……叫你小九好不好?” 奶猫竖起尾巴,脖颈间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它歪着头思考了两秒,突然一个翻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四只爪爪在空中开心地踩奶。 “喵~” “这是同意的意思吗?小九?” “喵~” “小九~” “喵~” 一人一猫就这样幼稚地玩起了呼唤游戏。 行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若有所思地扫向莫。 莫抱臂站在一旁,视线与行白的目光相对,两人皆无声叹了一口气。 就连失忆后,都不会忘记的名字啊…… 两人静默,整个客厅里,只剩下银铃清脆的声响和奶猫满足的呼噜声。 就在楚无沉醉于与小九的互动时,行白轻咳一声,半框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几分无奈。 “会长,按照约定,我该回去了。”他的声音依然从容。 楚无这才恍然抬头,指尖还停留在小九柔软的绒毛里。 “啊,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确实说过只出来一天。” 看着这栋豪华别墅,楚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格外真诚起来: “说起来,你出来一趟就帮我搞定了这么多事……真的很感谢。” 行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自得弧度。 他优雅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狡黠: “既然会长这么满意……不如允许我经常出来走走?” 开玩笑,这可是活财神呀!他巴不得行白多出来几趟! 楚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当然可以!”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是说,你随时可以来。” 行白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微微欠身: “那就多谢会长了。” 角色界面里,楚无轻点取消召唤。 下一瞬,行白的面前多出了一扇门。 他像来时一样拧动门把手,抬腿迈入。 与此同时,角色界面行白的像素身影走进了办公室。 嗯……和出场的方式一模一样啊……还挺有趣。 就在楚无还沉浸在行白离开的思绪中时,莫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 “会长,我也该走了。” 楚无猛地转头,对上莫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小九,柔软的绒毛在他的指间微微颤动。 “是明天早上……我取消召唤是吗?” 莫微微颔首,“是的会长,明天早上,您醒来就可以取消召唤了。” 楚无抿了抿唇,最终也只能点头。 他还没得及再说些什么,莫的身影突然开始闪烁,转瞬间离开了别墅。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小九在楚无怀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客厅内,金碧辉煌,楚无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偌大的空间有些过于空旷了。 “喵~” 小九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紫水晶般的眼睛里倒映着主人的身影。 楚无低头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轻声笑道:“还好有你陪着。” 楚无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干什么,点了个外卖就又将注意力投向游戏。 —— 【副本系统】 收录玩家经历过的战斗场景。可用不同角色再次体验。通关后会获得丰富奖励。 —— 【C级副本:诡异列车】 场景描述:被诡异侵蚀的列车,肃清它们! 通关奖励:金币×10000,抽奖券×1 备注:已通关(经历)角色不可重复体验。 —— 楚无想起自己还不会行白的操作,打算操控像素行白去一趟新手副本练习手感再去做任务。 当然,经过上一次的惨痛经历,他没有忘记购买商城的【多功能打火机】,价值8积分。 【积分余额:3860】 点进副本,屏幕翻转,像素世界在眼前铺展开来,成为了熟悉的横版第三人称视角。 画面中央,穿着浅蓝衬衫的行白正优雅地交叠双腿坐在座位上,半框眼镜反射着冷光。 等等……这场景? 上次莫出现时明明是在卫生间,怎么直接出现在列车上了? 他的视线猛然落在车厢尽头,那个顶着半透明文字的像素小人身上。 【特事局A-3决策者·唐珺】 楚无:“?” 怎么回事,上次来的时候可没有特事局的人可是在最后才出场的啊。 这是…… 游戏副本是同步现实时间的?! 不是单独的副本?!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无顿感棘手。 他原本以为行白会重复莫的剧情,却忘了游戏是接壤现实的,肯定会随着现实时间流动…… 盯着末端的像素小人,楚无喉结轻滚。 来都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车厢尽头,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唐珺正闭着眼睛,用精神网一寸一寸地检测着污染浓度。 忽然,精神网里突然捕捉到一个陌生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他霜白的睫毛轻颤,倏地掀起。 旋身回望,视野里一个蓝发男人突然出现在车厢座位上。 对方修长的指节轻推半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只余下一抹令人心悸的冷意。 空气仿佛在此刻冻结。 没有污染度,不是诡异,是觉醒者…… 这个认知让唐珺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受到对方身上不逊色于他的气息,内心一阵惊愕。 A级吗?不…… 对方很陌生,不是特事局内的人……也不是自己所认识的未登记觉醒者…… 脑内搜刮了一圈,但觉醒者档案库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这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唐珺内心思绪万千,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你好。” 他先声夺人,表明自己发现了对方且暂时没有恶意。 然而,行白的反应却与楚无操控莫时截然不同。 他笑了。 唇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弧度,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深不可测。 “初次见面,”行白的声音轻缓从容,指尖轻轻敲击座椅扶手,“唐先生,久仰。” 第083章 墨玉折扇 他知道我? 唐珺的瞳孔微微震颤。 他并非偶然出现在这里。 十几分钟前,天眼系统捕捉到这片区域的污染度出现了异常波动。 明明已经净化过,怎么还会有污染残存? 难不成是出现了诡异? 于是唐珺亲自来到这个被诡异侵蚀过的列车,寻找污染来源。 只是没想到,他刚检测到一点污染的气息,对方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污染源附近。 镜片后那双含笑的眼睛,怎么看都像是早有预谋。 难道跟诡异有关系……? “我们认识?” 唐珺的声音冷硬下来。 行白轻笑一声,镜链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不必紧张,我只是恰好对这片区域的‘异常’很感兴趣。” 异常?诡异? 他知道什么?他为何那么笃定这里会出现诡异? 精神网在行白周身游走。 他可以肯定,污染源就在对方附近。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 屏幕外,楚无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行白的应对风格与莫的沉默截然不同。 原来游戏并非没有对话频道,而是角色会根据自身性格与NPC自由互动。 脑海闪过那个冷峻的侧脸。 楚无几乎可以想象到,若是此刻坐在车厢里的是莫,恐怕只会用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冷冷扫视,然后用绷带甩脸。 车厢内的墙壁开始渗出漆黑的粘稠液体,在墙面上蜿蜒出狰狞的纹路。 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啪嗒”声,一阵尖锐的呓语在车厢内回荡。 像是千万个声音在耳畔低语,又像是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声响。 只一眼,楚无就认出来了。 那分明就是莫的记仇图鉴中,被称作影魇的诡异。 他眼睁睁看着第一团黑影在行白左侧的地面上凝聚成型。 第一只影魇。 唐珺的精神网疯狂预警。 那东西凝聚成形的瞬间,污染浓度瞬间飙升,眨眼间已逼近B级临界点。 C级的诡异!? 他微微皱眉,目光落在那位蓝发男人身上。 对方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坐姿,仿佛身边蠕动的黑影不过是寻常。 唐珺看着行白淡定的模样,硬生生止住了出手的冲动。 他到底在等什么? 行白本人毫无动手的欲望,然而屏幕外的楚无有。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行白的操控界面上完全没有攻击键! 整个界面只有两个选项: 【踢腿】和【召唤】 甚至连【召唤】这个按键都是灰色的! 这算什么战斗方式? 眼看着影魇就要缠向行白的脚踝,楚无想也不想就按下那个踢腿键。 行白眉头微皱,不快地扫了对面那个还不动手的唐珺。 随后优雅起身,漆黑的松糕鞋抬起,精准地踩住那只试图缠上来的影魇。 “噗嗤。” 鞋底传来黏腻的触感,有些不妙。 下一秒。 “嘶啊啊啊!” 影魇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啸,漆黑的身体疯狂扭曲,如同被灼烧般四分五裂。 粘稠的胶状物溅落在地,很快失去活性,化作一摊死气沉沉的黑色液体。 与此同时,原本灰色的【召唤】按键突然亮起了一块迷你的扇形区域。 楚无:……? 他愣了一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墙面上渗出的影魇越来越多,阴影中爬出的扭曲形体逐渐填满车厢。 而楚无已经彻底进入状态,手指在屏幕上遥控敲击,操控着行白在车厢内愉快地玩起了“踩影子”游戏。 抬脚,踩下。 侧身,碾碎。 旋转,踢散。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鞋子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命中影魇。 在外人面前闻风丧胆的诡异,在他脚下脆弱地如同枯枝落叶,一踩就碎。 而在唐珺的视野里,那个神秘的男人站起身后,竟开始如同闲庭信步般,在车厢内优雅地清理起诡异。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镜片后的双眸甚至带着几分无聊。 唐珺:这难道就是他说的感兴趣吗? 影魇在行白的脚下没一个能活过三秒。 唐珺干脆就静站原地,凝神观察起行白单方面碾压影魇的战斗。 忽然间,精神网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 在身后! 他瞳孔骤缩,身形敏捷旋身后撤。 视线回望的瞬间,一只头颅大小的蜘蛛正静静趴伏在地板上。 它通体青黑,八条节肢踩踏地面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C级?还是B级? 唐珺的指尖已经扣上腰间的折扇,精神网飞速分析着污染浓度。 “沙沙沙……”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 无数蜘蛛从座椅的阴影中疯狂涌现! 它们层层叠叠,如山洪爆发般瞬间淹没了半截车厢。 每一只都齐刷刷地锁定眼前唯一散发着人类气息的猎物。 该死! 唐珺再无暇观战。 墨玉折扇“唰”地抽出,往那蜘蛛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滴饱满圆润的墨珠从扇尖迸射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精准命中领头的蜘蛛。 “嗤!” 被击中的蜘蛛瞬间坍缩,化作一摊普通的墨渍晕染在地面。 唐珺手腕翻转,折扇横扫而过,甩出的墨汁在空中凝结成数十根细如牛毛的墨针,将扑来的蜘蛛群钉成一片水墨画卷。 然而更多的蜘蛛正从阴影中涌出,它们节肢摩擦发出的声响如同万人低语。 唐珺的眉头终于蹙起,他猛地将折扇往空中一抛—— “哗!” 扇面完全展开的刹那,数以千计的墨珠从扇骨间迸发,泼洒出漫天墨雨,每一滴都在空中化作凌厉的墨刃。 这些利刃在空中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扑来的蛛群尽数杀戮。 “噗!噗!噗!” 爆裂声不断,墨色蜘蛛在飞舞的墨点间不断飞溅、晕染…… 整个车厢仿佛成为了唐珺的宣纸,每一次挥扇都在其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笔触,化作狂放的写意墨画。 行白不知何时已退至角落,镜片后的琥珀瞳孔饶有兴趣地追随着每一道墨迹。 屏幕外的楚无没有进行操作。 原因无他,此时界面上的【召唤】按键,正随着唐珺斩杀每一只蜘蛛而逐渐亮起。 第084章 幻彩蝶 原来如此! 不仅是自己击杀的诡异,就连他人消灭的诡异也能转化成为能量激活技能!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这个发现让楚无眼前一亮,索性放松了操作,任由行白站在战场边缘,安静地观战。 操控行白的手感和操控莫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操控莫是游鱼戏水般轻灵,那操控行白就像逆水行舟般滞重。 这种滞涩感简直就像是被上了“缓速”的debuff,体验过莫的流畅后,行白就显得格外“笨拙”,楚无难免有些不适应。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种特性,才让行白总能展现出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 在行白与楚无毫无心理负担地围观中,蜘蛛的数量在唐珺的努力下锐减,游戏界面上的【召唤】按钮也终于完成了点亮。 楚无抖擞精神,毫不犹豫按下【召唤】。 只见,倚墙旁观的行白伸手探进了那只从不离身的怪物背包。 当他再度抬手时,一只幻彩蝶正停驻在他指尖,翅膀上流转着虹光。 “噗。” 蝶翼震颤的刹那,橙红色的光芒骤然爆发。 看似柔弱的振翅却掀起狂暴的飓风,所过之处蛛群尽数化为飞灰。 那些狰狞的诡异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绚丽的光尘中湮灭无形。 风停时,整节车厢纤尘不染,唯余行白指尖那只彩蝶仍在悠然扇动翅膀。 唐珺面色发冷,霜白的发丝在残余的气流中翻飞。 他目光深沉,落在行白指尖那只彩蝶之上。 那只彩蝶正温顺地收拢蝶翼,翅膀流转的虹光将行白的半框镜片染成诡谲的彩色。 诡异。 他是在操控诡异?怎么可能? 唐珺的疑惑也是楚无所好奇的,但很快,他就在技能界面找到了答案。 —— 天赋:同行[-] 主动触发:目标生命值低于20%(仅可对精英/BOSS生效) 效果:触摸目标,目标成为可随时召唤的同行宠(召唤后根据召唤时长消耗百分比精神值) —— 原来如此…… 所以怪物背包里面已经有怪物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思绪突然像被橡皮擦涂抹过一般,变得空白。 “喵~” 现实世界里,小九紫瞳倒映着楚无的身影,以及他头顶的景象。 那里盘踞着一只透明的、圆滚滚的毛球,触须轻轻贴在太阳穴处,缓缓闪烁着微光。 食忆兽。 楚无以为小九是在撒娇求抱抱,将小九抱入怀中,浑然不觉自己刚刚丢失了一段思考。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手机里的像素世界。 不知何时,整个场景已被猩红菌毯覆盖。 那些黏腻的菌丝蠕动着,攀附在车厢壁面,附着在车厢地板,在像素画面上铺开令人不适的肉质感。 唐珺足尖轻点,踩上座椅。 就在他离开地面的刹那,三条藤蔓猛然刺穿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咯吱……”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菌毯中央突然隆起巨大的鼓包。 一株足有两人合抱粗壮的菌柄破毯而出,无数藤蔓从它的躯干上延伸开来,刚刚刺向唐珺的藤蔓就来自于此。 它的顶端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 牙齿。 【精英怪·腐殖·蚀生菌】 来了! 楚无盯着屏幕中升起的血条,忍不住弯弯嘴角,勾起了兴奋的弧度。 他可是专门为了它买了【多功能打火机】啊! 唐珺的墨玉折扇“唰”得收拢,眉头紧锁。 影子诡异,头颅蜘蛛,现在又是这株食人花…… 这些与燕岱报告中描述的形态分毫不差。 但眼前的这株散发的压迫感,却比记录中的C级要恐怖得多。 分明已经达到了B级,甚至隐隐有触及到A级的门槛。 唐珺余光扫过依然气定神闲的行白,想起他之前的话,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早就知道这里的异常?” 他的声音比极地寒风还要冷冽。 行白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颈间轻晃的镜链,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只余下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唐先生,这可是付费消息。” 话音刚落,他忽然摘下了眼镜。 这个动作让那张被镜片遮掩的琥珀色眼眸彻底暴露在唐珺的视野里。 “借个火。” 这句轻语不知说给谁听,却见他的掌心凭空浮现出一只金色的打火机。 拇指轻擦。 “咔哒。” 清脆的金属声响起,蓝焰腾空,火蛇舔舐空气发出轻微的嘶鸣。 与此同时,停驻在他指尖的幻彩蝶忽然轻扇蝶翼,橙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 “呼——” 蝶翼扇动的瞬间,狂暴的飓风凭空生成,蓝色火焰在风势的助推下化作漫天火网。 所过之处,火焰如同有生命般,沿着菌毯的纹路蔓延开来。 霎时间,灼烧的“噼啪”爆鸣声连成一片。 唐珺只来得及保全自身不被火势裹挟,直到飓风消散,满目猩红已化作苍白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飘散。 仅有鼻腔残余的焦臭味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境。 【任务已完成,请回到主页领取任务奖励】 行白嘴角轻扬,重新戴上半框眼镜,朝着唐珺的方向轻点下颌: “唐先生,期待下一次见面。”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消散在空气中,在唐珺耳里却重如泰山。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时,他的身影已如海市蜃楼般淡去。 唐珺的墨玉折扇“唰”地收拢,脑海里还是那个蓝发男人从容不迫的模样。 不是自己认识的人,也并没有登记在册。 这种实力…… 对方难道是从“门”里出来的……人? 【通过C级副本:诡异列车】 【获得通关奖励:金币×10000,抽奖券×1】 楚无看着奖励界面,掌心轻揉着小九毛茸茸的脑袋。 这个难度对于S级的行白来说完全不算个事。 而楚无也算是摸清楚了行白的作战方式。 他算是小队里的……召唤师? 只需要有人在前面打怪给他的召唤技能提供能量,他就能从怪物背包里召唤出一只宠物出来战斗。 行白只需要站在后方,静静等待召唤出的宠物打败诡异。 美中不足的就是,行白的精神值会随着时间的消逝按百分比下降…… 第085章 心灵感应 思及此处,楚无指尖轻划,行白的属性值立即在屏幕上展开。 —— 等级:S[-] 生命:1599/1599 力量:250 敏捷:198 体质:174 精神:644/651 —— 对比起之前莫的属性,大概可以看出行白与莫的差异。 莫的属性似乎都点在了敏捷之上,而行白则是点在了精神…… 两个人不同的战斗风格也是取决于他们的属性吧。 楚无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外卖APP上骑手还在三公里外打转。 他顺手点开了日常任务栏,打算做个日常任务打发时间,却发现可选任务只有那个熟悉的【贸易所交易】。 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啦行白先生~ 他的指尖在选择几号窗口时顿了顿。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一样选择最低档的1000积分,而是直接拉满。 【B号窗口-交易金额3000积分】 他把自己仅有的积分全都交给了行白。 这就是会长对最高财政官的信任。 【你的交易官正在前往交易,预计16个小时后结束。】 【积分余额:860】 画面中的Q版行白扶了扶镜框,背起鼓鼓囊囊的背包,像一只囤货的小仓鼠,嘿咻嘿咻地转身离开。 蓝色的呆毛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可爱到让人想伸手戳一戳。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门铃恰好响起。 啊,好像是外卖到了。 …… 江畔的石板小路上,一本烫金封皮的童话书静静躺在其间,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女人停下脚步,目光被那本画着七彩图案的书牢牢攫住。 她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晚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 谁会把书丢在这种地方? 她弯腰,伸手捡起那本童话书。 指尖触碰到封面的刹那,书页无风自动。 “哗啦!” 女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童话书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烫金的封皮在掌心烙下灼热的痛感,她下意识松开手。 却见书页翻飞,四周的景色如褪色的油画般片片剥落。 再睁眼时,她已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全然不见刚才江畔的风景。 暗红色的地毯铺展至视野尽头,繁复的玫瑰纹样在脚下扭曲,令人头晕目眩。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玫瑰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每呼吸一口都令她感到不安。 “你会是最忠诚的仆人吗?” 银铃般的童声在耳畔炸响。 女人猛地抬头,黑色的洛丽塔裙摆掠过视野。 再一定睛,对上一双黑洞洞的大眼睛。 苍白如瓷的女孩就站在触手可及之处,裙摆缀满了繁复的蕾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歪着头,漆黑的眼睛占据了大半张脸,颊上晕着两团粉红,嘴角勾起,挂着甜美的微笑,精致得犹如一只芭比娃娃。 察觉到眼前的异常,女人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立即反应了过来。 自己被卷入了雾障。 而当她看清女孩身旁的景象时,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雕像。 无数的雕像。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它们散落在红毯四周。 有的只有双腿,膝盖以下栩栩如生。 有的自胸口以上消失不见,断裂处光滑如镜。 还有几尊完美无缺,跪坐在地,面容虔诚,连睫毛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洛丽塔女孩没有得到女人的回答,童声再次响起: “你会是最忠诚的仆人吗?” 女人咽了咽口水,本能地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血液冻结。 那本烫金童话书不知何时已摊开在脚下,泛黄的书页上赫然写着血红的标题: 《最忠诚的仆人》 …… —— 【B级任务:完美的结局】 ◇指定角色:无 ◇任务背景:禁忌必定被破除,麻烦总能被解决,哪怕违背常理,哪怕扭曲逻辑,也绝不容许故事沾染上悲剧性。然而……执意追求完美,何尝不是另一种悲剧? ◇任务目标:达成完美结局。 ◇任务奖励:积分×800,角色碎片×1,开心糖果×1,精神稳定药剂×1(概率获得) —— 楚无盯着这个任务界面,屏幕冷光映亮他微蹙的眉头。 是等待行白完成贸易任务,还是赌一把新角色的能力? 如果能合成个S级的角色…… “会长。” 莫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裹挟着簌簌的风声。 莫?莫的声音? 莫不是出去了吗? 怎么回事? 楚无手指一颤,差点按下了接受任务。 “您已经……有我……们了。” 莫的声音真实得如同贴在耳畔低语。 楚无感受到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眼前突然炸开几帧破碎的画面。 狂风撕扯着莫的黑色皮衣,绷带在暴风中狂舞,惨白中染着刺目的红。 这是什么?心灵感应? 怎么回事,莫受伤了!? 似乎是察觉到会长心中所想,莫眉眼低垂,灰蓝色的瞳孔渗出翻涌着墨色的暗潮。 “会长会长会长会长会长会长会长会长会长会长……” 莫的呼唤声突然在脑海里刷屏,楚无甚至还能听到莫脑海中无数尖锐的呓语。 但只是瞬息,那些杂音戛然而止,只余下一句带着血腥气的低语: “明天见,会长。” 最后一个气音落下,楚无的指关节已经攥得发白。 屏幕里还闪烁着新任务的提示,但他眼前全是莫染血的绷带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画面。 胸腔里泛起一种陌生的钝痛,像是有人揪住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此时的楚无,已经无暇顾及新角色和新任务,满脑子都在担心莫。 远在城市的另一端。 暴烈的气流将月光绞成惨白的碎片,夜幕被无形的飓风撕成破碎的绸缎。 “嗤拉。” 染血的绷带突然寸寸断裂,碎片在狂风中化作银色的光点。 莫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右手虚虚一握。 血肉穿刺的黏腻声响中,一柄黑刀被他硬生生从体内抽出。 莫的视线死死锁住眼前的飓风,灰蓝色瞳孔已经近乎全黑。 还不够…… 他骤然挥刀,刀锋横斩的刹那,空间发出玻璃破碎般的悲鸣。 “轰!!!” 新月状的刀芒劈开飓风,展露出暴风眼中心绝对的平静。 莫纵身跃入,黑色皮衣在气压差中瞬间爆裂成碎片,裹紧躯体的绷带暴露在空气中,却早已被浸透成暗红色…… 第086章 概念性衰弱 “咕嘟——咕嘟——” 绷带之下传来悚然的蠕动声,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暗红的血沫从绷带缝隙中渗出,化作一个个肿胀的气泡。 那些气泡表面浮现出张牙舞爪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来。 可绷带被撑得寸寸绷紧,却死死禁锢着内里躁动的存在。 再坚持……十秒…… 莫的左手缓缓抬起,每一寸移动都像在对抗千钧重力。 “咔擦。” 掌心的皮肤突然皲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虚空裂隙。 刹那间,狂暴的吸力席卷而出。 四周的暴风如同被无形巨兽吞噬般疯狂涌向那道裂隙,就连月光也被扭曲成螺旋状卷入其中。 莫身上的绷带疯狂跳动,底下翻涌的异物发出刺耳的尖啸,却仍被一点点拖回体内。 他的眼角崩裂出血线,灰蓝的眼眸彻底黑化。 七秒……六秒……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却仍死死维持着掌心的黑洞。 三秒……两秒…… 绷带的束缚力开始减弱。 底下的存在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发疯似地往外冲撞。 就在最后一截绷带即将断裂之时,莫却已然迷失了意识。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从暴风眼的中心直直坠落。 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眼前,暴风已然消失不见。 门关了。 …… 心系于莫的楚无根本没有心思去做任务,屏幕投出的蓝光在他眼底凝成一片冰冷的湖。 任务界面早已被切换到莫的角色卡,数字时钟的秒针正在以折磨人的速度爬向零点。 他盯着那张灰暗的卡片,盯着那个【取消召唤】的按钮,指节无意识地叩击桌面,节奏与心跳逐渐同步。 说好的等早晨再取消的…… 可那些破碎的画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莫染血的绷带、灰蓝瞳孔被黑暗蚕食的模样…… 楚无闭了闭眼,不安感在体内泛滥。 凌晨也是早晨…… 现在……立刻……马上……不能再等了…… 00:00:00 数字跳转的瞬间,他猛地直起身子,手指毫不犹豫戳向屏幕: 【取消召唤】 角色卡闪烁一下,刺目的红光在屏幕上炸开。 一道漆黑的剪影掠过视线,重重砸在屏幕中央。 楚无定睛一看。 只见画面中,一团黢黑的物质瘫在地板上缓缓蠕动着,表面不断鼓起狰狞的气泡,又迅速坍缩回去。 它头顶的精神值正在疯狂跳动: -808……-702……-312…… 猩红的数字以惊人的速度跳动,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气泡的减少。 当数值终于归零的瞬间,异变陡生。 黑色的物质突然发出黏腻的拉扯声,如同被无形的手塑形的陶土。 最先成型的是修长的腿部轮廓,黝黑的肌肤如同破茧般从黑暗中撕扯而出。 接着是精瘦的腰腹,染血的绷带残片紧紧挂在小腹缠绕而上。 最后浮现的,是那张熟悉的脸庞。 漆黑版的莫睫毛轻颤两下,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完全墨色的瞳孔直直对上楚无的视线,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混沌。 “……会长。” 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听得楚无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凑近屏幕:“你是……莫?” 仿佛是回应他的疑问,莫眼中的墨色开始如潮水般褪去,渐渐露出原本的灰蓝。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黑色物质正在自上而下缓缓褪去,露出更多苍白的肌肤。 “会长……”莫突然无措地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绷带了……” 楚无看着小黑人模样的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点开抽奖界面,手指颤抖着把所有抽奖券一次性用尽。 抽奖界面的光芒在他金色的瞳孔中疯狂闪烁,直到最后一张奖券化作流光—— 【获得:崭新的绷带×1】 这行提示弹出的瞬间,他立即绷带送给莫。 洁白的绷带汹涌而出,转瞬间溢满了整个屏幕。 “簌簌”的缠绕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待绷带重新撤回时,屏幕中的莫已经恢复了往日模样。 暗纹礼服妥帖地包裹着精瘦的身躯,雪白绷带缠绕的指节紧紧攥着黑檀木手杖。 只是那双眼眸低垂着,灰蓝色的瞳孔里沉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落寞,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无原本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他喉结轻滚,小心翼翼开口: “莫,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喵~” 身旁的小九轻盈地跃上桌面,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中莫的身影,尾巴不安地轻轻摆动,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莫抬起眼,目光穿过屏幕,落在会长身上,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会长……”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隐忍的痛楚,“我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出去了。” 楚无闻言,心头一紧。 莫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小九身上,灰蓝色眸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请您……不要轻易出门。如果一定要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楚无脸上,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担忧,“请带小九一起。”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屏幕里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他缓缓闭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再睁眼时,那双灰蓝眼眸已敛去所有波澜,只剩下令人心惊的平静。 “请您……答应我。” 楚无被这郑重的话语吓得不知所措。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颤抖着点开莫的属性面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 等级:S[-] 生命:1/1230 力量:1/250 敏捷:1/495 体质:1/29 精神:1/73 —— 所有的数值居然都是1点! 怎么会…… 楚无指尖慌乱地调出肾上腺素lv1,却在点击使用的瞬间弹出警告: 【当前状态无法使用】 【备注:使用对象处于“概念性衰弱”期,请等待期限结束】 楚无愣了愣,突然明白了莫说的那句“短时间内无法出去”的真正含义。 屏幕中的莫似乎感知到什么,唇角微扬,轻声说着: “别怕,会长。” 第087章 童话书 楚无想说什么,却见莫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般缓缓垂下。 他微微蜷起身子,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般,无声地滑入角落的黑暗里。 绷带缠绕的手指仍虚握着那柄黑檀木手杖,却已松了力道,仿佛连握紧的余力都已耗尽。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 灰蓝色的眼眸彻底阖上,眉间那道始终紧蹙的痕迹终于稍稍舒展。 阴影温柔地包裹住它,像是要将他与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他睡着了。 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要消失。 楚无眼睫低垂,凝视着莫沉睡的侧脸,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密的刺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悔恨绵绵缠绕上心脏。 他想起莫临行前那个平静的眼神,想起自己轻描淡写的那句“取消召唤是吗”。 指节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手机微微晃动。 如果能够当时察觉到不对…… 如果当时强硬一点拒绝莫的要求…… 距离行白结束任务还有10分36秒。 时钟的秒针缓慢爬行,每走一下都像在凌迟他的神经。 楚无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连小九都不安地跟在他脚边,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主人焦躁的身影。 它时而用脑袋蹭蹭楚无的脚踝,时而发出细弱的呜咽,却依旧无法抚平楚无那份几乎要撕裂空气的焦虑。 等行白回来…… 一定要问清楚莫的情况…… 日常任务的倒计时结束,楚无立即结算任务,点开行白的角色卡想要问出问题。 “行白……莫他……” 可下一秒,无尽的倦意再度将他裹挟。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他头顶盘踞的透明食忆兽舒展触须,在太阳穴旁规律脉动,泛起微弱的荧光。 不行……还不能睡…… 要问出答案…… 他的指尖徒劳地抓向虚空,却在下一秒失去了所有力气。 膝盖一软,身体向后栽去。 “轰!” 小九的身躯瞬间膨胀,完全舒展开来。 九米长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每一根毛发都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 楚无坠落的身躯被它轻柔地接住,陷入一片温暖的雪色海洋。 白虎用鼻尖轻蹭他失去意识的脸庞,喉咙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小九的紫色兽瞳倒映着屏幕中的行白,瞳孔收缩成一道危险的竖线。 “这么折腾下去,”白虎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震荡,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雷霆般的回响,“会长迟早会免疫。” 屏幕那端的行白身形微滞,还是没有阻止食忆兽的动作。 他摘下半框眼镜,用丝帕缓缓擦拭镜片,动作看似从容,但微颤的指尖暴露出他心内的波动: “你又不是不清楚前几次的后果。” 他闭了闭眼,声音犹如陈酒般醇厚:“提前记忆苏醒,然后呢?让会长再次透支能力,拖着半残的身体去阻止‘门’的降临?” 小九沉默着,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地面。 “这里没有坚实的战备力量……我们封印期间他们也才培养出几个A级?光凭我们,光凭会长,怎么阻止‘门’的降临?” 行白重新戴上眼镜,“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会长的要求。” 小九沉默地低下头,鼻息拂过楚无紧闭的眼睑。 行白深吸一口气:“莫已经完成了会长布下的第一个任务。接下来……” …… 特事局的天眼系统在雾障出现的瞬间就拉响了警报。 江畔沿岸三公里内迅速拉起警戒线,穿着黑色制服的作战人员如临大敌地守在附近。 该死的童话书…… 霍侃攥着对讲机,脑海闪过燕队分享出的调查报告。 所有的失踪者都曾经接触过一本烫金封面的童话书,翻开书页的瞬间就会连人带书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以肯定,童话书就是雾障卷入的契机,失踪者们都进入了雾障。 更难受的是,童话书出现的地点毫无规律可循,特事局的成员没有一个亲眼看到过童话书的出现。 全都是在监控录像和报告里看见的。 且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失踪者成功出来…… A-级的雾障警告像块巨石压在霍侃心头。 他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石,转身巡视外围的石板小路。 暮色渐沉,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钻进领口,却浇不灭他内心的焦灼。 霍侃深褐色的眼眸四周扫视,寻找着童话书的踪迹。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人出现在视野里。 她弯下腰,似乎捡起了什么。 夕阳的余晖下,女人弯腰拾起的物体正折射出金色的光泽,在暮色中闪烁进他的眼睛。 “住手!别碰那本书!” 阻止的嘶吼冲破喉咙,霍侃早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年轻女人的指尖刚碰到书页,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消失在原地。 霍侃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被扭曲成彩虹的漩涡,连同那本烫金童话书一起,被吸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裂隙中。 “靠!” 霍侃踉跄着扑到女人消失的位置。 空气中残留的玫瑰香味混着江风扑面而来,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对讲机传来队友急促的询问,他死死盯着年轻女人消失的位置,喉结滚动: “童话书又出现了……” …… 暗红的地毯在脚下铺展,蜿蜒至视线尽头。 年轻女人——秦叙宁的呼吸逐渐平稳,垂眸凝视着眼前的洛丽塔女孩,大脑飞速运转。 她进入雾障了…… 而眼前这个精致如人偶的女孩,恐怕就是雾障里的诡异……要小心谨慎。 “你会是最忠诚的仆人吗?” 洛丽塔女孩歪着头,黑色蕾丝裙摆无风自动。 秦叙宁将碎发别在耳后,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用平稳的声线问道: “成为仆人需要履行什么义务?” “你会是最忠诚的仆人吗?” 同样的语调,同样的笑容,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秦叙宁秀眉微蹙。 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她试探性地换了个说法:“如果我成为仆人,我会怎么样?” 第088章 你会是最忠诚的仆人吗 可无论秦叙宁如何询问,洛丽塔女孩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甜美的笑容纹丝不动。 秦叙宁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回复一声:“会。” 这个音节刚滚落舌尖,洛丽塔女孩的眼神突然鲜活起来。 她歪着头,用某种打量新奇玩具的目光将秦叙宁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随后举起手掌,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帮帮我吧。” 话音刚落,她的双掌拍下。 “啪!” 一声轻响,女孩的身影如泡沫般消散。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余下死寂一片。 她静站了几秒,确认女孩真的不见了,才缓缓开始行动。 穿过两侧立满残缺雕像的长廊,转过彩色尖角拱窗的拐角,视野豁然变得开阔。 她站在城堡中庭的旋梯前,扶手上缠绕着鲜红的荆棘蔷薇。 “大人,国王有请。” 侍女提着煤油灯忽然出现,朝她屈膝行礼。 大人? 秦叙宁记住这个词汇,默不作声跟着侍女走向长廊尽头那扇雕琢繁复的橡木门。 煤油灯晃动的光影里,侍女的影子隐约浮现出荆棘般的尖刺。 秦叙宁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脚步微顿。 但察觉对方似乎没有伤人的意图,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跟上侍女。 侍女轻轻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 秦叙宁迈入房间的瞬间,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衰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洁白的帷幔低垂,烛火在金色的烛台上摇曳,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昏黄的光晕里。 床榻上,枯瘦的老国王深陷在层层锦被之中,像一具裹着华服的骷髅。 他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蜡黄的肌肤上,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震碎那副腐朽的躯体。 “我最忠诚的仆人来啦……”老国王的声音嘶哑,颤抖着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似乎想要握住秦叙宁的手。 秦叙宁强忍着后退的冲动,往前一步,强作镇定地握住了老国王的手。 触感如同攥住了一捆冰雪中的枯木,湿滑冰冷。 老国王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色的牙齿: “我将不久于人世……” 烛光在这一刻疯狂摇曳,投下的阴影中,锦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蠕动,将丝绸面料顶出尖锐的凸起。 “我最忠诚的仆人……”老国王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鹜,“会一直忠诚地服侍我那年轻的王子吗?” 秦叙宁余光瞥见一条细长的黑影正从锦被里悄然探出,末端的尖刺张牙舞爪地就要朝她冲过来。 “当然。”秦叙宁面不改色地颔首,“我会像侍奉您一样侍奉王子。” 刹那间,寝宫陷入死寂。 锦被下的躁动戛然而止,烛火也恢复了正常。 秦叙宁偷偷松了口气。 她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拒绝了,被子里的东西就会将自己缠住。 “很好……” 老国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随着他身体的震颤,被子掀开了一角。 秦叙宁顺势瞧见了被子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簇正在生长的荆棘。 那些带着倒刺的黑色枝条从老国王的肋间穿刺而出,每一条都沾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一定要带他参观整座城堡!”老国王的声音变得凄厉,枯爪般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血肉: “这是我留给他的……宝藏……除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再度打断了他的话。 在剧烈的痉挛中,身上的锦被彻底滑落。 无数荆棘正从老国王的七窍中疯狂涌出。 “走廊尽头的房间,一定不要……” 话音未落,荆棘生长的簌簌声彻底盖住了老国王的声音。 黑色荆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了整张床榻,穿刺皮肉的“噗嗤”声不绝于耳。 转眼间,整张床榻已被荆棘吞噬,在秦叙宁惊骇的注视下,那些枝条绽放出无数朵猩红的蔷薇。 每一片花瓣都鲜艳欲滴,如同啜饮过鲜血。 眼前的一切骤然褪色,犹如一幅被雨水冲刷的油画,斑斓的色彩在虚空中流淌消散。 “你会是最忠诚的仆人吗?” 洛丽塔女孩清脆的童声贴着耳廓响起,惊得秦叙宁浑身一颤。 她尚未从老国王惨死的可怖景象中抽离。 秦叙宁视线偏转,目光落在了身旁那个娇小的身影之上。 烛火摇曳,在女孩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不会?”她试探性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女孩玫瑰色的唇瓣瞬间抿成一条直线,“既然如此,那就让你和老国王一样……” 话音未落,秦叙宁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制止了女孩接下来的话,“会!我的意思是会!” “真的?” 女孩疑惑地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尖,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带刺的蔷薇。 “那就……证明给我看呀~” 花枝轻轻划过秦叙宁的手腕,冰软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栗。 秦叙宁刚要开口,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袖口缠上了黑色的枝条,甚至还在她的注视下往上攀爬生长。 “千真万确!” 她看着枝条已经爬到了肘部,连忙笃定开口,自己可不想解锁那种不体面的死法。 “那好吧……”女孩狡黠一笑,双手举起定在空中:“你可一定要当好一个忠诚的仆人呀!” 话音刚落,清脆的“啪”声响起,女孩再度化作泡沫般消散。 秦叙宁眼前一花,她重新回到了老国王的寝宫。 浓重的药草味与腐朽的衰老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甜腻到令人眩晕的玫瑰香气。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些狰狞的荆棘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光洁如初,仿佛刚才的可怖景象只是幻觉。 等等…… 秦叙宁猛地抬头,洁白的帷幔不知何时换成了月白色的轻纱。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影子。 而那张床榻上,端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有着与老国王如出一辙的深邃轮廓,却不见半分阴鹜。 暖阳般的发丝垂落肩头,翡翠色的眼眸盛满了天真与期待。 “忠诚的仆人,请你告诉我,父王为我留下了哪些财富?” 第089章 渡鸦 老国王留下的宝藏……不就是整座王宫吗? 秦叙宁垂在腿侧的指尖揪了揪牛仔布料。 她无暇思索为何自己这身现代装束会被视作“忠诚的仆人”,此刻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年轻国王的身上。 晨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暖金般的发梢跳跃,熠熠生辉。 “……陛下,”秦叙宁迟疑半天,终于开口,“您父王留下的宝藏……”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骤然打断了话语。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彩绘玻璃外,一只渡鸦正用那漆黑的喙不断啄击着窗面,暗红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室内。 年轻国王突然轻笑出声,“啊,是父王养的小宠物。” 话落,他便自顾自地起身。 秦叙宁防范着国王的动作,浑身绷紧,却见对方已经推开房门,走进了幽暗的走廊。 渡鸦扑棱着飞落在他肩头,漆黑的羽翼在晨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光泽。 “啊——啊——啊——” 嘶哑的鸣叫在长廊内回荡。 秦叙宁紧随其后,却在下一秒僵在原地。 她听见了。 那根本不是鸟类的啼叫,而是扭曲的人言。 “宝藏……宝藏!马厩……马厩!” 那腔调十分诡异,像是婴儿在牙牙学语。 秦叙宁猛地看向国王,却发现他伸着手,温柔地抚摸着渡鸦的羽毛,似乎完全听不见这毛骨悚然的声音。 她的目光在国王与渡鸦之间游移,突然轻咳一声: “陛下,您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 她故意停顿,观察着国王的反应,“比如有人在低声说话?” 国王修长的手指停在渡鸦的羽翼上,困惑地歪了歪头,“说话?这里除了我们,就只有这只可爱的小家伙了。” 他笑着点了点渡鸦漆黑的喙尖,“它只会‘啊啊’地叫呢。” 渡鸦突然张开羽翼,从国王的肩头腾起,猛地扑向秦叙宁。 尖锐的鸟爪狠狠抓进她的发丝,沉重的身躯在她头顶重重一蹬。 秦叙宁只觉头皮一痛,精心束起的长发瞬间被搅得散乱,甚至有几缕碎发被生生扯断,飘落在她眼前。 秦叙宁压抑着内心的尖叫,不敢抵抗。 “马厩!马厩!骏马!骏马!” 渡鸦的嘶吼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秦叙宁能感觉到它的爪子正拨弄着她的发旋。 国王轻轻挑眉,嘴角扬起,笑得灿烂,“看来它很喜欢你。” 秦叙宁强忍着抓下渡鸦的冲动,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却忽然摸到了一团湿漉漉的、温热的东西。 是渡鸦的排泄物。 腥臭的浊液正顺着她的额角缓缓下滑,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她呼吸猛然一滞,指尖猛地陷入掌心,硬生生压住了翻涌的杀意。 “不如……”她深吸一口气,扯动嘴角,“不如让我带您参观王宫?第一站就去皇家马厩如何?那里有……” 渡鸦突然在她头顶重重一跺,尖锐地爪子刺得她生疼。 “十三!十三!骏马!骏马!” 秦叙宁顿了顿,立即会意,继续补充道:“十三匹优秀的骏马。” 国王翡翠色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父王最爱的马厩!” 他快步向前走去,全然没有注意渡鸦的啼叫。 “骗子!骗子!”渡鸦如此说。 秦叙宁以为它是在说自己,见国王离远了些,她的手掌闪电般抓向头顶。 可渡鸦比她更快。 漆黑的羽翼“哗啦”展开,带起一阵腥风。 秦叙宁的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几根飘落的尾羽,那畜牲已经稳稳落在国王的肩头,还挑衅般地轻啄了啄国王的金发。 迟早把你烤了!!! 秦叙宁咬紧牙关,气极了。 她深呼吸数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匆匆迈开腿追上国王。 来到马厩,秦叙宁不自觉感叹这王宫是真有钱。 连马厩都装饰得如此华丽。 阳光从天顶的彩绘玻璃洒落在干草堆上,十三匹纯白骏马在各自的隔间里悠闲地甩着尾巴。 镀金的马具在光线下闪闪发亮,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皮革与干草香气。 “如此俊美的骏马!果然是父王的珍藏!” 国王痴迷地抚摸着最近那匹马的鬃毛,“等我迎娶新娘时,一定要骑着它们游城!” 秦叙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马厩整洁得过分,食槽一尘不染,地面连个马蹄印都没有,甚至连马粪的气味都没有。 难道清理马厩的仆人有洁癖? “骗子!骗子!” 渡鸦突然从她头顶上掠过,落在最角落的马槽上。 秦叙宁的视线不自觉地跟过去,只见那畜牲正用鸟喙疯狂啄击着食槽边缘。 她眯起眼睛,隐约看见那里刻着一行小字: “不忠者” 秦叙宁不明所以。 渡鸦扑棱着飞回她的脑袋,在她耳边叫唤出声: “不忠!不忠!仆人!仆人!” 秦叙宁皱紧眉头。 什么意思?这死鸟在说我不忠? 她思索着,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国王身上。 那位俊美的年轻国王正温柔地为一匹白马梳理鬃毛,但那白马却露出了十分人性化的眼神。 那不是动物的眼神。 是人的眼神。 是清醒的、绝望的。 就像活人被困在马匹的躯壳里。 秦叙宁的胃部忽然痉挛起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马厩没有异味,为什么食槽纤尘不染。 这些“骏马”,分明就是那些不忠的仆人所化而成的。 不忠者要成为国王的坐骑…… 秦叙宁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借着疼痛压下翻涌的呕吐感。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恰好避开国王投来的视线。 “下一个宝藏是哪里?” 国王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秦叙宁猛地转头,正对上那双翡翠般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期待。 “我忠诚的仆人,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渡鸦在她头顶急促地跺爪,发出刺耳的啼鸣: “宝藏!宝藏!衣橱!衣橱!” 秦叙宁强撑着露出微笑:“接下来,是国王的衣橱……那里收藏无数华美的服装……” 她说着,声音忽然哽住。 在国王身后的阴影里,十三匹骏马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国王的背影。 眼神里,翻涌的仇恨如此浓烈。 如果不是缰绳困住了它,秦叙宁甚至能相信,对方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断国王的喉咙。 第090章 滚 —— 【B级任务:完美的结局】 ◇指定角色:无 ◇任务背景:禁忌必定被破除,麻烦总能被解决,哪怕违背常理,哪怕扭曲逻辑,也绝不容许故事沾染上悲剧性。然而……执意追求完美,何尝不是另一种悲剧? ◇任务目标:达成完美结局。 ◇任务奖励:积分×800,角色碎片×1,开心糖果×1,精神稳定药剂×1(概率获得) —— 楚无一觉睡醒,顺手兑换了奖励金便点开了任务。 现在行白已经结束了日常任务,他也不用着急开新角色。 楚无盯着【开心糖果】四个字,内心泛起一阵波澜。 如果送这个给莫,莫应该会开心点吧…… 这个念头刚浮现,太阳穴就传来针扎般的痛感。 他皱眉揉了揉,选中行白进入了游戏。 像素画风的洛丽塔小女孩突兀地出现在视野中。 【你会是最忠诚的仆人吗?】 女孩头顶冒出对话气泡,她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咧得更大一些。 行白视线落在眼前浑身泛着诡异臭气的小女孩,不露痕迹地屏住了呼吸。 他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你会是最忠诚的仆人吗?】 洛丽塔小女孩歪着头,锲而不舍地追问。 “滚。” 行白眼底泛着冷意,双腿微微绷紧。 屏幕里,小女孩的头顶倏地冒出了鲜红的血条。 猩红的颜色在像素画风中格外醒目,楚无眼前一亮! 红名怪!可以攻击! 手指比思维更快,猛地戳下了踢腿键。 下一秒,行白忽然往前一窜,右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小女孩的面门而去! 【你不讲武德!】 小女孩惊叫一声,身形诡异地扭曲,堪堪避过这凌厉的一击。 她的裙摆在空中翻飞,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缝合线。 行白优雅地收腿,掸了掸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声道: “臭死了,滚远点。” 小女孩头顶的血条忽然消失,任凭楚无如何点击踢腿键都无法攻击。 他只能悻悻地放下手指,看着小女孩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楚无这才有空操控行白探索周围。 长廊雕刻着精美的浮雕。 红毯在脚下绵延,两侧的雕像姿态各异,却都带着微妙的违和感。 他轻蹙眉头,操控行白绕着雕像看了很久,没看到什么互动的点,这才往前走。 “……好浓的花香。” 行白终于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琥珀色的眼眸满足地眯起。 拐角处突然亮起一抹昏黄。 提着油灯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煤油灯在她手中微微摇晃,投下扭曲的影子。 她低垂着头,屈膝行礼:“大人,国王有请。” 油灯“噼啪”爆出一个火星,她影子里陡然升起了一道血条。 楚无眼前一亮,直接莽。 行白身形暴起,修长的右腿如鞭子般甩出,鞋尖狠狠抽在侍女扭曲的影子上。 “啊——!” 影子发出非人的尖啸,无数带刺的荆棘从阴影中疯狂涌出。 但行白的踢击未停。 “唰!” 荆棘怪物尚未完全成型,就被这一脚当空踢爆。 碎裂的藤蔓化作点点荧光,被行白的【召唤】悄然吸收。 眼前带路的侍女毫无所觉,依旧勤勤恳恳地带路。 这片区域还有没有这些怪物啊,一脚就能踢废的怪物真的很适合攒大招啊! 楚无想着,操控行白利落转身,重新来到拐角的地方。 那里又出现了一抹熟悉的昏黄。 “大人,国王有请。”侍女屈膝行礼。 油灯“噼啪”炸出火星,映照出她脚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楚无几乎要笑出声。 这不就是天然的刷怪点吗! 十分钟后,界面上的【召唤】按键终于亮了起来。 楚无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这场屠杀。 前方长廊深处,最后一名侍女的身影正缓缓消失在拐角。 他连忙操控行白跟了上去。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行白眉头轻皱,伸手掩住口鼻。 床榻上的老国王形如枯槁,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两颗浑浊的眼珠。 “陛下,大人到了。”侍女屈膝行礼,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我……忠诚的仆人啊……”老国王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我将不久于人世……” 枯枝般的手颤抖着伸出,似乎想要握住行白的手。 行白侧身避开,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嫌恶: “谁是你仆人?” 然而老国王却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慈祥的微笑,像是NPC一样兢兢业业地走着剧情: “你会……一直服侍我那年轻的王子吗?” 声音落下的同时,锦被下的生物开始疯狂扭动。 行白眸光一凛,猛地掀开被褥。 无数带刺的荆棘正盘踞在老国王的身躯上。 “哦……原来是你。”行白唇角勾起冷笑。 楚无看着荆棘头上冒出的血条,眼疾手快地按下踢腿键。 只见屏幕中的行白一个利落的鞭腿。 “轰!” 荆棘丛应声爆裂,老国王的躯体如沙塔般溃散。 空荡荡的床榻上,只余下一朵猩红的蔷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行白伸手,想要捡起那朵枯萎的蔷薇。 “簌簌簌。” 花瓣忽然挣脱花萼,化作数道猩红的流光,朝着外头飞去。 这画面就像寻路指引一样。 楚无眼前一亮,立即操控行白随着花瓣的轨迹追了上去。 走廊尽头的雕花木门紧闭着,散发着浓烈的蔷薇香气。 最后几片花瓣撞上门扉,如同扑火的飞蛾般簌簌坠落。 看起来,这些花瓣是想要进入这个房间? 楚无毫不犹豫按下攻击。 “轰!” 行白的鞭腿携着势不可挡的气势踹向门板。 整扇雕花木门应声爆裂,碎木飞溅,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门后的黑暗中,隐约传来锁链晃动的“哗啦”声,以及…… 微弱的、人类般的啜泣。 这是一间被蔷薇淹没的房间。 猩红的帷幔低垂,底下摆放着一张洁白的床榻。 其上, 正蜷缩着一个被荆棘缠绕的少女。 第091章 赫尔墨斯 少女蜷在床榻之上,层层叠叠的蛋糕裙摆像一朵凋零的玫瑰铺陈开来。 瓷白的肌肤上,暗红色的缝合线蜿蜒,从精致的锁骨一路攀爬至纤细的脖颈。 当听到破门声时,少女缓缓抬头,露出那张足以令人心碎的容颜。 樱唇如染血,睫毛如鸦羽,眼眸如玻璃,清晰地倒映着闯入者修长的身影。 “我的丈夫……”少女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蕾丝手套下手指不安地绞紧,“您终于……来看我了吗?” 楚无盯着画面里的少女,愣了愣。 这不就是之前那位洛丽塔女孩的放大版吗? 这两人有什么关系? 行白站在破碎的门框前,眼镜后眸光一闪,敏锐察觉到少女蓬松的裙摆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 是荆棘。 那些带刺的枝条正从蕾丝花边悄然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床柱,绽放出鲜红的蔷薇,花瓣如饮血。 行白忽然笑了。 他迈开长腿,缓步上前,鞋子碾过地上零落的蔷薇花瓣。 随着他的靠近,少女玻璃般的瞳孔开始颤动,惊恐的神色如涟漪般在眼底荡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小朋友……”行白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过少女发间新生的蔷薇,嗓音温柔得惊人:“你睁大眼睛……” “沙沙”轻响。 他的拇指突然用力,蓦地掐碎了那朵血色蔷薇。 “可不要……随便乱叫人啊?” 少女惊惶后退,被摘下花朵的发间竟然如瓷器一般裂开一道细纹。 与此同时。 整个房间的蔷薇瞬间凋零! 无数猩红花瓣纷扬落下,露出花蕊中密密麻麻的眼球。 每一颗都在疯狂转动,齐刷刷地盯着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行白。 【精英怪·蔷薇公主(伪)】 植物系的精英怪…… 这不是巧了吗? 楚无微微挑眉,指尖轻点【召唤】。 怪物背包中,一只幻彩蝶翩然飞出。 行白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多功能打火机】。 “咔哒”一声,幽蓝火苗窜起。 下一秒。 幻彩蝶鳞翅轻颤,飓风裹挟着烈焰瞬间席卷整个房间。 烈焰中,少女的裙摆化作灰烬,露出布满荆棘的躯体。 她绝望地伸出手,声音染上哭腔: “为什么……不爱我呢?” 行白单手插兜,皮鞋碾过燃烧的花瓣,慢条斯理地推了推半框眼镜。 镜片上跃动的火光,将他含笑的眼眸映地晦暗不明。 “这个问题……” 他优雅地后撤半步,蓝发在热浪中翩翩摆动。 “留着问你真正的丈夫吧……不见。” 话落,响指清脆。 “轰!” 一切化作灰烬,飘转着消散。 就在这时,画面如雨水浸透的油画,色彩层层剥落,眼前只余黑白之色。 突然,一抹鲜活的色彩跃入视野。 洛丽塔裙摆在跃动中扬起,烫金封皮的童话书“啪”地合拢。 少女足尖踏着未散的灰烬,气鼓鼓地拦在行白面前。 “喂!” 她狠狠地跺了跺脚。 “你凭什么不按我的剧本走?!” 行白漫不经心地掸去袖口火星,微微俯身,镜片上清晰映出少女暴怒的身影: “臭臭的……小朋友。” 掌中的打火机蓝焰“嗤”地窜起,照亮他似笑非笑的唇角: “我可不是……来陪你玩过家家的。” 少女气得浑身发抖。 “好……很好……既然如此……” 她猛地翻开童话书,书页“哗啦啦”狂翻,泛黄的纸页间,奔涌出无数荆棘藤蔓。 “那就给我重头再来吧!” 行白挑眉,刚要动作,却发现手中的打火机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朵凋谢的蔷薇。 花瓣随着他的拇指轻搓,簌簌剥落。 他眉头轻蹙,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眼前一花。 待视线重新清晰起来,行白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走廊里。 而之前的洛丽塔少女已然不见。 楚无&行白:…… 什么意思,这精英怪白打了? 楚无盯着灰下去的【召唤】按钮,盯着与开场时如出一辙的画面,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该不会要和路人甲那个副本一样多刷周目吧!? 想想就难受。 “不……不行……”楚无低声呢喃,“一定是方法不对,简单的暴力不能过关,那就再加上智慧……” “总之……先刷怪攒大招。” 楚无操控着行白,来到了熟悉的拐角处。 “大人,国王有请。” 同一时间。 气急的洛丽塔少女轻盈一跃,来到了秦叙宁所在的故事维度中。 她望着对方惊恐到失焦的瞳孔,终于舒展开眉头,唇角扬起甜美的弧度。 ‘相信自己吧,赫尔墨斯,你一定可以写出完美的故事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贴在秦叙宁身侧,幽幽开口: “你会是最忠诚的仆人吗?” “……不会?”秦叙宁迟疑开口。 赫尔墨斯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种被背叛的刺痛感爬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肯配合我!’ ‘既然这样……’ 她郁闷地攥紧手掌,抿直了嘴唇: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和老国王一样……” 秦叙宁急忙打断了她的未尽的话语:“会!我的意思是会!” 赫尔墨斯狐疑地眨了眨眼,玻璃珠般的黑瞳闪烁着不信任。 “真的?” 想了想,她指尖轻捻,一只带刺蔷薇凭空绽放,粗糙的枝干轻戳对方手腕。 “那就……证明给我看呀。” 荆棘应声缠绕上秦叙宁的手腕,越攀越高。 “千真万确!”秦叙宁惊惶开口,声音几乎变了调。 得到对方还算确信的回答,赫尔墨斯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庆幸一笑: “那好吧……你可一定要当好一个忠诚的仆人呀!” 话落,击掌声清脆响起,书页“哗哗”翻动。 秦叙宁的身影瞬间被卷入了新的故事篇章。 她的故事线往前窜了一截。 赫尔墨斯看着秦叙宁果然本分地按照身份走剧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 赫尔墨斯翻动书页,无数故事维度呈现在她面前。 她的目光突然凝固在某一页。 那些已经走过千百次同样剧情的忠仆们,又一次次冲向既定的悲剧结局—— 又死了。 赫尔墨斯刚刚涌起的喜悦已然消失,面无表情地重新将他们重新投送到新的故事线。 心中腹诽:这群顽固的家伙……到底要重置多少次,才能走向我期待的完美结局? 第092章 我没有,我想要 楚无松开攻击的手指,看着【召唤】按键终于亮起,弯弯嘴角。 他操控着行白跟随提灯侍女穿过幽暗长廊,来到了老国王的寝宫。 “我忠诚的仆人啊……” 老国王枯槁的手从帷幔中伸出,“我将不久于人世……” 楚无立即操控行白倏然后撤三步,完美避开老国王试图触碰的动作。 行白闭了闭眼,克制住想要反驳老国王的冲动。 “你会一直服侍我那年轻的王子吗?”老国王尽责地说着台词。 锦被下应声蠕动。 楚无无动于衷,行白也只好静静抱臂,敷衍地回应老国王: “哦……嗯。” “很好……”老国王咳嗽得更厉害了,随着身体的震颤,被子掀开了一角。 锦被底下生长的荆棘彻底暴露了出来。 楚无依旧无动于衷。 “一定要带他参观整座城堡!这是我留给他的宝藏!” “除了……走廊尽头的房间……一定不要……” “噗嗤。” 荆棘突然暴长,贯穿老国王的咽喉,将他未尽的话语打断。 鲜血喷溅在床幔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那些枝条疯狂扭动着,转瞬间,开出大片猩红的蔷薇。 画面骤然褪色,出现了熟悉的黑白两色。 虚空中传来赫尔墨斯气急败坏的喊声: “请你当好忠·诚·的·仆·人!” 话落,色彩重新流淌。 眼前原本铺满蔷薇的床榻上,一位金发男子支颐展颜。 他翡翠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泛着冷光,笑意不达眼底: “我忠诚的仆人,请你告诉我,父王为我留下了哪些财富?” 行白不爽地挑了挑眉,“如果你叫得好听一点……我也许就会告诉你了呢?” 年轻国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画面骤然褪成黑白两色。 虚空中传来书页疯狂翻动的声响,赫尔墨斯抓狂的叫喊声传了出来: “啊啊啊!!!按人设走会死吗?!会!死!吗!” 行白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会。” “你不想付出代价就让我无条件地配合你?” 死寂。 良久,赫尔墨斯的声音闷闷传来:“……你要什么?” 行白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让这个聒噪的蠢货闭嘴。” “你休想!”赫尔墨斯大喊:“那可是我的男主角!” 行白忽然低笑一声,眼神一沉,神态认真: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当他的仆人。” “既然如此,免谈。”他静静闭目,摆出拒绝谈话的姿态。 “……行了!”赫尔墨斯咬紧牙关,“不叫你仆人总行了吧!” 行白倏然睁眼,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流转着狡黠的微光,“成交。” 赫尔墨斯看着答应得如此爽快的行白,心口一郁,重新把人打包丢回一开始。 行白闭眼,整个世界如倒放的录像带般急速回转。 当他再次睁眼,眼前的一切已然退回了遇见年轻国王的时候。 年轻国王慵懒支颐,“大人,请您告诉我,父王为我留下了哪些财富?” 听着完全变换了称呼的话语,楚无惊讶:“这都行?!” 原来连这种事情都能谈条件讨价还价……真是涨知识了…… 行白听到“大人”这个称呼,眉间最后一丝阴郁终于消散。 正当他准备大发慈悲地告诉他宝藏是整座王宫的时候。 “咚”的一声。 彩绘玻璃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只漆黑的渡鸦正用鸟喙轻叩窗棂,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室内。 行白眉弓轻挑,眼中露出感兴趣的色彩。 “啊,是父王养的小宠物!”年轻国王翡翠色的眼眸骤然亮起,连忙起身向外奔去。 楚无连忙操控行白跟上去。 晨光穿过长廊立柱,渡鸦扑棱着落在国王肩头。 漆黑羽翼泛着彩虹般的色彩,漂亮极了。 “宝藏!宝藏!马厩!马厩!” 嘶哑的鸣叫突然化作清晰人言,在长廊内回荡。 楚无迟疑了一瞬,凑近了屏幕。 渡渡鸦头顶悬浮着的紫色气泡,与年轻国王的绿色气泡截然不同。 他终于确定不是国王在说话:“……这里的动物会张嘴说话?” 行白凝着渡鸦,无声翕动嘴唇: “厄兆渡鸦……” 忽地。 他抬眸直视虚空,视线穿透屏幕,精准落在了会长之上,无声启唇: “我没有,我想要,会长。” 他似乎很确定会长会答应他的要求。 楚无怔愣半秒,突然笑出声。 他刚还在盘算怎么把这个会说人话的渡鸦收做宠物,没想到行白自己就告诉他自己想要。 他自然没理由不答应。 楚无默默盘算着等国王不在的时候把那只渡鸦打一顿收为宠物,一边期盼着剧情赶紧走完。 行白对着厄兆渡鸦勾了勾手指。 渡鸦偏了偏脑袋,暗红色的眼珠子盯着行白一秒。 倏地腾起,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 它似乎要落在行白的头顶。 行白琥珀色的眼眸瞥了它一眼。 渡鸦顿时偏转方向,从心地落在了他的肩头上,甚至还谄媚地蹭了蹭行白的脸颊。 国王看着渡鸦,展颜一笑:“看来它很喜欢您。” “嗯。”行白颔首,“宝藏在马厩。” 国王瞬间被他的话语转移了注意力,快步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骗子!骗子!”渡鸦焦躁地叫唤出声。 “谁是骗子?”行白眯了眯眼。 “马厩!马厩!骗子!骗子!” 马厩有骗子?不是说宝藏在马厩吗? 楚无思索着,操控行白跟着国王走去。 很快,来到了马厩。 楚无盯着一匹匹穿金戴银的纯白宝马,嘴唇嗫嚅: “……果然是宝藏啊。” 国王的气泡与他的话一同冒出: “如此俊美的骏马!果然是父王的珍藏!” 国王抚摸着纯白宝马的鬃毛,神色痴迷:“等我迎娶新娘时,一定要骑着它们游城!” 楚无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汇——新娘? 他立即想起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那里是老国王不让年轻国王去的地方。 但之前…… 自己操控行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打误撞闯进了那个走廊尽头的房间。 里面是一个穿着鲜红裙装的精英怪,蔷薇公主。 难道这就是老国王不让新国王进去的原因? 第093章 臣服 “骗子!骗子!” 渡鸦再次叫唤出声,但不仅限于叫唤。 它扑腾着翅膀,落在最角落的马槽上,用鸟喙啄击着马槽边缘。 楚无凑近屏幕,洁净的马槽边缘,歪斜扭曲地刻着三个字: “不忠者” 不忠者和骗子? 这两者会是是同一对象么? 渡鸦扑腾翅膀,在白马上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了行白肩膀。 在他耳畔,轻声叫唤着: “不忠!不忠!仆人!仆人!” 行白扫了眼白马,看见那十分人性化的眼睛,立时明白了渡鸦的意思。 这里的白马都是不忠的仆人所化而成。 难怪说它们是不忠者,是骗子。 所以,老国王留给年轻国王的宝藏,就是这个? 国王浑然不觉地转过身,翡翠色的眼眸盈满期待: “大人,请告诉我,下一个宝藏在哪里?” 楚无却在国王转身的瞬间,看见了白马眼神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温顺变得充满恨意。 满面凶光。 楚无轻蹙眉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宝藏!宝藏!衣橱!衣橱!” 没等行白开口,渡鸦就抢先叫唤出了答案。 行白轻抚了下渡鸦的脑袋,开口道:“衣橱。” 国王马不停蹄地赶往宝藏地点。 趁着国王走远,行白却是将视线落在白马之上,对着渡鸦说,“你臣服还是我动手?” 渡鸦犹豫了片刻。 行白一手掐住渡鸦的翅膀,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寒芒。 渡鸦瞬间从心:“臣服!臣服!主人!主人!” 楚无愣了愣,在天赋界面欲点不点。 这是什么情况? 不用天赋技能就收服啦? 不过转念间他就想通了其中关键。 天赋技能同行的触发条件是目标低于20%血量的精英怪或BOSS怪,且需要亲手触碰才能实现。 但眼前这只渡鸦……没有冒过血条,似乎也不是什么精英怪BOSS怪,完全是友好生物! 它甚至还很从心地直接臣服在行白的威严之下…… 只要自愿就可以当宠物?这也太自由了吧。 楚无感慨。 “除了衣橱,还有什么宝藏?” 行白慢悠悠开口。 “宝藏!宝藏!花园!花园!” “先去……衣橱,带路。” 渡鸦闻言,扑腾着翅膀往前飞。 楚无便操控行白不疾不徐地来到了衣橱。 国王早已到达衣橱,翡翠色的瞳孔里映出万千华光。 手指抚过那些缀满宝石的华服,金线刺绣在烛火下流淌着奢靡的光泽。 “这才是真正的王室宝藏!”国王感叹。 楚无看着这个按颜色分类排序的巨大衣橱,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衣橱中央吸引。 那里纯白与漆黑突兀地交缠着,在这个按颜色分类的地方十分显眼。 纯白的区域空空荡荡,仅仅挂着一双纯白的手套。 而漆黑的区域,则挂着两套婚服,十分华丽。 国王仍痴迷地抚摸着那些华服,甚至开始换上新装,完全没注意那突兀的颜色。 楚无微蹙眉头,看着那大片的浓稠的黑色,没来由的联想起黑色的污染物。 该不会…… “手套!手套!大火!大火!” 渡鸦突兀的叫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它扑棱着翅膀在纯白的区域内盘旋,漆黑的羽翼反复掠过那双纯白的手套。 手套看起来十分普通。 手套……大火?这又有什么关联? 国王换上了一件华服,终于满意抬头,翡翠色的眼瞳闪着亢奋的光: “大人,我很满意这次的宝藏,请问下一个宝藏在哪里?” 行白的目光从黑色的婚服上收回,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花园。” 得到答案的国王立刻握着缀满宝石的手杖,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冲了出去。 望着国王雀跃的背影,楚无忽然觉得这个NPC有点莫名好笑。 “婚服有问题。”行白简明扼要。 楚无愣了愣,一边操控行白前往花园,一边思索。 新娘……婚服…… 无数线索突然串联成线。 该不会后面真的要举行婚礼吧?! 终于来到花园,映入眼帘的是满目鲜红。 铺天盖地的鲜红。 晨曦中,数以万计的猩红蔷薇悄然怒放,而花园中央…… 荆棘扭曲成少女的胴体,带刺的枝干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下半身盛放的蔷薇裙摆随着晨风轻轻摇曳。 活脱脱一位沉睡的蔷薇公主。 “等等……这个轮廓……” 楚无瞪大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如果不是体型相差悬殊,他几乎以为这就是被囚禁在走廊尽头房间里的精英怪蔷薇公主。 国王却已然痴迷地向前走去,翡翠色的瞳孔倒映着荆棘丛曼妙的轮廓: “多么……美妙的身姿!若能迎娶此等新娘……人生无憾!” 楚无:……? 楚无不可置信地咳了两声:你再说一遍? 这国王已经愚蠢到想要娶一株植物为妻了吗?! 行白像是听见楚无的心声一般,缓缓开口: “它是蔷薇公主。” 楚无愣了愣。 忽然回忆起当时遇见精英怪时它顶着的名字。 【精英怪·蔷薇公主(伪)】 不是,真有【真】的蔷薇公主啊。 他还以为那是那个穿洛丽塔女孩的伪装…… 毕竟两人长得很像…… 国王猛地转身,翡翠色眼瞳中燃烧的狂热几乎化为实质。 “大人!我要她——” 他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一把抓住行白的衣袖,另外的手指向花园中心的荆棘丛,“给我找来这样的妻子!” 楚无:…… 既然他这么想要新娘…… 那就送他去见正主好了。 行白慢条斯理地拂开国王的手,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如你所愿。” 他优雅转身,鞋尖碾过一寸荆棘枝条,掸去飘零的蔷薇花瓣。 修长的手遥遥指向寝宫的方向,声音醇厚充满了蛊惑: “你梦寐以求的新娘,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国王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狂喜的神色,翡翠色的眼眸亮得骇人: “您不愧是父王最信赖的大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提起华贵的衣摆,急不可耐地冲回寝宫。 楚无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推动摇杆操控行白跟了上去。 毕竟……谁能拒绝一场好戏呢? 第094章 不要·忘·了我 国王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走廊尽头,颤抖的手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扉转开,刺目的阳光如融化的黄金,汹涌泼洒进来,将室内满意的鲜花照得流光溢彩。 蔷薇公主静立在光晕中央,阳光穿透她近乎透明的肌肤,纤细的轮廓如同春日里融化的冰雪,随时会消散在炽白的光线里。 她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 可她裙摆之下肆意绽放蔓延的血色蔷薇却给她添上了一抹属于人类的鲜活。 那些妖异的花枝缠绕上她的腰肢,攀附上她的脖颈,尖锐的刺深深扎进她瓷白的肌肤里,却不见一滴鲜血。 她的睫毛在强光下微微颤动,投下如蝶翼般的阴影。 蔷薇公主微微偏头,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眸凝视着国王,似乎含羞又带着怯。 “你是谁?”她轻声细语,带着不属于人类的空灵与疏离,却让国王浑身颤栗。 国王的呼吸几乎凝滞,神色痴迷地望着她,喉结剧烈滚动,胸腔里翻涌着近乎疼痛的欲望。 阳光灼烧着国王的后颈,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可他却感受不到灼热。 他的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美丽而纯洁的少女。 他忘我地向前走去,鞋底碾碎地面交错的荆棘,双手拨开挡路的花丛。 尖刺撕裂他的皮肉,鲜血蜿蜒滴落,在暗红地毯上绽开一朵朵靡艳的花。 尽管如此,他依旧前进着。 “我……” 终于来到蔷薇公主面前,他才失了力气,踉跄着单膝跪地。 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捧起她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掌,“我为你而来,my dy。” “为我?” 少女轻轻歪头,唇角勾起一抹天真而残忍的笑意:“可是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呢。” 失血过多的国王呼吸愈发急促,嘴唇已然失去了色彩,却依旧执拗地收拢五指,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不重要……”他痴狂地低语,“你是我的,这就够了。” 蔷薇公主低垂着头,像是在思考。 “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位国王,系出名门,拥有贵族血统。当我遇见你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的高贵血统,不过是为了让我配得上你的铺垫。” 国王执起她纤细的手掌,低头浅吻,“我愿以整个王国为聘,只求你成为我的新娘。” 蔷薇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一瞬间,阳光都似乎为之失色。 她的笑容让满地的蔷薇黯然神伤,连最娇艳的花朵都羞涩地低下了头。 “好。”她轻声答应,嘴角勾起一抹甜美的笑,“我嫁给你。” 国王狂喜地站起身,转身欲要与忠诚的仆人告知这一喜讯,却在下一秒,恍然失去了意识。 蔷薇公主站在原地,垂眸凝视着他倒下的身影,轻轻抬起手。 一根细小的藤蔓温柔地缠上他的头颅,撬开他苍白的嘴唇,钻入喉间,涌入食道。 “现在……”她抚弄着发间盛开的血色蔷薇,低声自语,“你的心也是我的了。” 楚无操控行白赶到之时,阳光不再明媚,满房蔷薇已经枯萎。 国王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唯有他身侧的那些花瓣鲜艳依旧,在地面上拼成一行字迹: 【不要忘了我,我亲爱的丈夫】 “忘”字被一分为二,上半部分静静躺在国王的头顶,下半部分摆在了国王的胸膛上。 很诡异。 但又不失美感。 行白正想踹醒国王,国王却神奇地醒了过来,双瞳里跳动着不正常的狂热。 第一反应是冲着行白说出了第一句话: “忠诚的大人啊,那个无比美丽的女孩,那个让我灵魂震颤的女孩,那是谁?” 楚无呛了一口水。 行白:“蔷薇公主。” 听到这个名字,国王浑身颤栗,手指深深按压着自己的心口: “我实在是太爱她了,即便世间所有的树叶都化作倾诉的舌头,也无法倾诉我爱意的万分之一! “为了赢得她的爱,我愿意赌上我的性命! “忠诚的大人,你必须得帮帮我!想想办法,我要娶到她!” 楚无缓缓放下茶杯,终于从呛水中平复过来,“哦?主线剧情来了?” 与此同时,画面再度褪成黑白。 熟悉的清脆童声打破沉寂: “尊贵的……大人!” 赫尔墨斯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纤纤素手紧攥着裙摆,黑曜石般的眼眸盈满恳切: “请您务必帮助年轻的国王,迎娶他命定的新娘!” 行白琥珀色的瞳孔闪过一抹精光。 尽管心中明白自己一定会为了会长走完这段剧情,但这送上门的利益机会……不榨取一番岂不是浪费? 他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勾起唇角: “先前的交易,只说明了要我配合国王,可从未提及……要让我伺候那位公主。” 赫尔墨斯霎时间涨红了脸,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可嘴唇几度张合,却硬是挤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 “大人……”赫尔墨斯的声音依旧甜美,气势却已经软了几分,带着示弱的意味,“您说得对,之前确实只说了配合国王……” 她低下头,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因屈辱而涨红的脸颊。 赫尔墨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软声调: “但蔷薇公主是这场戏剧的关键,如果您不配合……” 行白挑了挑眉,用指背推了推眼眶,琥珀色的眸子隔着镜片冷冷注视着赫尔墨斯。 “威胁我?”他轻笑一声。 赫尔墨斯猛然抬头,黑曜石般的瞳孔几乎喷出火来,却在撞上那道冰冷目光的瞬间如坠冰窟。 内心叫嚣的怒火瞬间熄灭,她瞬间就想起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厉害。 之前他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分身抹杀干净……是如何不动一兵一卒就让恶劣的厄兆渡鸦顺从地听从他的吩咐…… “我……”她顿了顿,生生咽下涌到唇边的怒斥,“您、您想要什么?” 行白镜片反着冷光,将少女强撑的镇定尽收眼底。 他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紧攥的烫金封皮童话书之上,轻声开口: “你的这本书。” 第095章 偏偏呀偏偏 赫尔墨斯闻言,脱口而出:“不行!” 话落,又在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琥珀色眼眸时,气势骤减,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我是说……这本书只有我能操控,别人经手就只是一本普通的童话书……”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行白的表情,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行白眉头蹙起,周身气压骤降,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结果。 赫尔墨斯心头一紧,连忙补充道:“但、但我可以给你几页空白纸!” 她急急忙忙翻开书页,“我亲手撕下的书页是有效的!” 行白镜片后的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早在之前听到翻页声时,就在猜测这个声音是什么。 在看到赫尔墨斯抱着那本烫金封皮的童话书出现时,行白断然笃定,这本书很特殊,很有可能对方就是通过这本书来操控整个故事的。 这本承载着整个戏剧的童话书,自然是不可能轻易到手。 他提出这个条件只不过是以退为进,以达成他的另一个目的。 但能得到几页空白纸页,倒也是意外之喜。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作出一副不满的姿态:“就这?” 赫尔墨斯指尖攥紧裙摆,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抬眸看向行白,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那、那你还想要什么?” 行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目光掠过已然化为黑白的国王,视线落在他身上的花瓣之上,直截了当: “你的能力。” 赫尔墨斯闻言微顿,没有想到行白居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自己的能力……他看出来了…… 他居然看穿了我附身“蔷薇公主”的事……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辩解,可行白却已经先一步点明。 修长的指尖点了点她手中的童话书: “你不是最擅长写剧本么?” 行白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把‘附身’的能力写进去。” 赫尔墨斯抿紧了嘴唇,内心一阵战栗。 这个男人……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她抿紧的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在行白压迫性的注视下,缓缓翻开了童话书。 …… “小姐……小秦先生她……失踪了。” 助理的声音刚落,秦书晏翻看文件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抬眸,乌黑的发丝拢在耳边,衬得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愈发苍白:“你说什么?” 助理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敢直视秦总凌厉的目光:“负责小秦先生的保镖说……昨天下午小秦先生甩开了他们,自己跑了……” “多久?” “一、一晚上了。” 文件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秦书晏站起身,“监控呢?” “查到她去了江畔……”助理的声音越来越小,“之后……监控就断了。” 秦书晏纤细的手指猛地攥紧桌沿,指节发白。 一阵尖锐的耳鸣突然袭来,她不得不扶住太阳穴,试图抚平那抹疼痛。 “他们已经在找了!”助理赶紧补充,“但是整个江畔已经被……被封起来了……小秦先生她会不会……” “闭嘴!” 秦书晏厉声打断,红唇微微发抖。 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强烈的不安不断涌出。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那双杏眸里已是一片决然的锐利: “联系气象局。” …… 达到目的的行白眼前一花,画面重新变得鲜活。 楚无率先调出道具栏,那几张泛着淡金色光芒的书页正静静躺在格子里。 —— 【赫尔墨斯的童话书·残页】 效果:使用后,可强制指定任意目标服从指令(持续时间:30分钟) 备注:小心,每个童话都有代价 —— 楚无先是兴奋,兴奋这个道具看起来就很牛。 但再看到备注一栏时,又像是被浇了冷水。 代价这个词就很有意思了。 使用残页的代价可以是失去一根头发,也可以是失去一根骨头,更可以是失去生命。 所以,该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才是关键。 楚无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在明白道具的强大也意味着它本身的限制也会随之强大之后,他得到强大道具的兴奋也因此冷却了下来。 屏幕里,行白的头顶冒出了一个绵长的气泡: 【花园里好像藏着什么秘密,过去看看吧。】 楚无:…… 这支线任务触发得也太刻意了…… 行白眉梢微挑,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牵引力。 像丝线缠绕腕骨,又似流水漫过四肢,陌生的意念在脑海中生根发芽,催生出不属于自己的念头。 ——是赫尔墨斯童话书的作用。 原来被童话书操控是这种感觉? 行白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顺从地任由不属于自己的想法冒出,随后便在楚无的操控下朝着花园那边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映在鲜红如血的蔷薇丛上。 那朵暗红蔷薇正在等他。 花瓣层层舒展,露出花蕊深处诡异的幽光。 是眼睛。 它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行白第一时间就嗅闻到,那附着在蔷薇之上的那股臭气。 属于赫尔墨斯的、属于诡异的那抹臭气。 找到了。 暗红的蔷薇无风自动,在行白面前扭出妖娆的弧度。 沾着夜露的花瓣轻颤,像少女含羞带怯的邀约。 仿佛在说,你来摘我呀。 行白也是不客气,毫不犹豫地俯身,修长的手指扣住花茎,指节猛地发力。 “咔哒。” 根系断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漆黑的根系破土而出时带起一串暗红血珠,那些蚯蚓状的根须疯狂扭动,末端蜷缩着拳头大小的猩红光团。 光团在行白的掌心搏动,表面浮现出心脏般的血管纹路,散发出浓烈的玫瑰香气。 行白用两根手指捏起光团,黏腻的触感让他眉心轻蹙。 暗红的黏液顺着纹路往下滴落,在草地上蚀出焦黑的痕迹。 行白盯着光团,再清楚不过这是什么。 诡异的一颗心脏。 他闭了闭眼,摸出丝帕擦了擦。 楚无没来由地就想起了莫。 如果此时是莫的话,大概率就会直接用技能吞下去吧……? 行白嘴角扯出冷笑,也是很有默契地想到了首席执行官。 如果是对方,大概会面无表情地吞下去。 毕竟在组织里,他可是个能把诡异当饭吃的典范。 第096章 蔷薇的祝福 行白喉结滚动,吞了下去。 黏腻的触感划过食道,像吞进一条活蛇。 他下颌线绷紧,攥紧了拳头,才勉强压下那股反胃的痉挛。 真恶心。 莫那家伙是怎么忍得住的。 行白尽量控制自己不露出太过狰狞的表情。 没过多久,他睁开了眼睛,眼白都泛了红。 那股属于诡异的臭气洋溢在他鼻尖,让他不受控制地、嫌弃地拧紧了眉头。 感受着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行白知道,是光团生效了。 那股能量像是与生俱来一样,不需要指引,他就彻底明悟了要如何运用。 只要有蔷薇绽放的地方,他都可以附身。 想到这个,他低笑一声,忽然俯身扯下了几瓣猩红花瓣。 沾着夜露的蔷薇在他掌心颤动,被他漫不经心地塞进口袋。 与此同时,楚无眼前的屏幕赫然多出了一个天赋技能: —— 天赋:借跃[-] 主动触发:锁定单一目标,且目标周围存在蔷薇植物(目标等级越高,发动所需精神值消耗越大) 效果:成功发动后,可对目标进行行为控制,操控时间与目标距离远近均与精神值消耗呈正相关 (精神值低于30%时强制中断操控,单次操控时长上限为15分钟) —— 楚无盯着天赋技能界面,眉宇间带上喜色。 除了精神值,几乎不需要代价。 这比起【赫尔墨斯童话书·残页】那含糊其辞的危险备注,眼前这个天赋技能更具有性价比。 不需要承担代价……只是需要目标的身边有蔷薇花,就可以实现精准操控。 楚无已然将商城中的【镇静剂lv1】在心中加入购物车,只等待结束任务前去清空。 他不想再出现莫那样的情况了。 画面褪色,赫尔墨斯的声音从虚空传来: “该下一幕了。” 她没再现形,也不敢再现形。 行白只觉眼前一阵目眩,再睁眼时,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扑面而来。 王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十三匹雪白的骏马披着华贵鞍鞯破雾而出。 每一匹都穿金戴银,笼头缀着的宝石璎珞在风中狂舞,碰撞出清越的碎响,叮当叮当。 为首的雪白骏马额间垂落一颗红宝石,在晨曦下迸射出刺目血芒,耀眼极了。 侍从们跪列两侧,号角齐鸣,宫门缓缓开启。 国王踏着晨雾而来,眼底满是兴奋之色。 他高举着蔷薇,露水顺着花瓣坠落在他的王冠之上,碎成无数光点。 “出发!” 国王翻身上马,十三匹白马同时发出清越的嘶鸣,人立而起。 它们胸前的铃铛骤然作响,声浪惊起满城飞鸟。 然后失控了。 它们跑得飞快,马蹄铁迸溅出火星,十三道白影如离弦之箭。 为首的马匹驮着国王,国王的华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王冠早已歪斜。 可马群仍在加速。 穿过惊惶的人群,踏碎满街的蔷薇,朝着城外的悬崖狂奔。 无论多少人阻拦,它都不知道停歇。 它只知道,往前跑,不停下来,让那仇恨之人永远下不来。 它们要带着这位自诩深情的国王,一路奔向地狱。 行白冷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楚无亦是如此。 他尚未完全理解眼前变故的深意。 这骤变来得太快,就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 赫尔墨斯气急败坏的声音刺破虚空: “大人!您的人设都忘干净了吗?!” 话落,眼前的场景飞速倒转。 楚无后知后觉,想起了之前在马厩里看到的情景。 那些白马仇视国王的眼神…… 它们根本不是骏马,而是“不忠者”,而是那些不忠的仆人化作的啊! 楚无轻敲额头。 是了,它们肯定仇恶国王,怎么会容许仇人的婚礼圆满? 又怎么会放过将仇人拖入地狱的绝佳时机? 行白喉间仍然翻涌着那股诡异的、腐败的、又甜又腥的味道,沉浸在吃掉诡异心脏的恶心中,尚未缓过来。 赫尔墨斯那声尖锐的呵斥如冷水浇头,终于让他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起来。 “咔哒。” 他在时空倒转中,摘下了半框眼镜,想拿出丝帕擦拭,却又猛然想起那方沾染诡异汁液的丝帕,早已被他嫌恶地丢弃在蔷薇丛中。 真是…… 眼镜重新架回鼻梁,眼前倒转的时空平静下来,世界归位。 国王拿着蔷薇的身影再度浮现,一滴露珠悬在花瓣边缘,欲坠不坠。 只等着国王高高举起它…… 楚无盯着蔷薇,心间飞速思索,手上已经戳向了屏幕。 操控行白向前,使用出了行白的新天赋技能。 【借跃】发动! “嗡——” 行白的瞳孔骤然收缩,视野中浮现出无数猩红的丝线,每一根都缠绕在国王与蔷薇之间。 他目光一凛,快速锁定了国王手中的那朵蔷薇,精准地攥住那根最粗的线,狠狠一扯。 国王的身体如提线木偶般猛然一颤,原本欣喜的神情僵在脸上。 他僵硬地抬起手臂,腰间佩剑“锵”地一声出鞘,寒光映着那张木然的脸。 15:00……14:59…… 楚无盯着左上角出现的倒计时,紧张地等待着。 “杀。” 行白无情的声音自国王的喉咙里挤出。 国王的身体猛然暴起,剑锋劈开空气—— “噗嗤。” 为首的雪白骏马甚至来不及嘶鸣,头颅便高高飞起。 红宝石从断裂的笼头中迸射而出,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血色的抛物线。 14:16……14:15…… 剩余的马匹终于意识到危险,开始骚动,但为时已晚。 国王的身影如鬼魅般在马群中穿梭,剑刃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雨。 那些华丽的配饰在鲜血中叮当作响,珍珠散落一地,华贵鞍鞯被利刃劈开。 一匹、两匹、三匹…… 当最后一匹白马哀鸣着倒下时,国王的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惊飞了停在蔷薇丛中的渡鸦。 他的双手沾满鲜血,华服早已被染成暗红。 行白的声音自国王的喉咙传出: “这是……蔷薇的祝福。” 暗红的荆棘突然从满地血泊中破土而出,缠绕住十三具马尸。 那些带刺的黑色枝条顶端,正绽放出与老国王身上如出一辙的血色蔷薇。 第097章 忠诚从来就不需要选择 行白指尖微动,猩红的丝线再度绷紧。 国王木然的身躯突然挺直,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翻身上马。 染血的华服下摆扫过马鞍,他缓缓开口,吐出了两个字: “出发。” 骏马扬蹄的瞬间,行白果断切断了连接。 他感受到了精神值的消耗。 估摸着国王的等级,大概在B级以下。 花费的时间还算短暂,消耗的精神值也不算大。 他确信自己的精神值还算富余,还能操控好多次,于是放下了心。 失去控制的国王身躯猛然一晃,却在即将软倒的瞬间被缰绳勒住。 胯下骏马不安地踏着步子,让他不得不挺直腰背。 瞳孔中无尽的迷茫与恐惧在看到蔷薇的那一刹那,倏然亮起病态的狂热,化作了满腔的爱意。 一定是她的启示! 一定是她的恩赐! 国王抚过花瓣上未干的血迹,嘴角扬起了餍足的笑容。 他猛地一夹马腹,在满街惊惶的注视中,踏着满地珍珠,向前驰去,开始了游城。 …… 秦叙宁的脚步在花园碎石路上微微一顿。 她刚查验过马厩躁动不安的白马,翻检过衣橱中奇异的华服,此刻正站在满园怒放的蔷薇丛前,忍受着渡鸦在她头顶抓挠。 “你说……”国王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切开花香,语气里带着几分狂热: “我该去何处寻找这样的爱人呢?” 秦叙宁呼吸一滞,脊背瞬间绷直。 不对劲! 她察觉到了国王话语里危险的意味。 秦叙宁尚未厘清思绪,头顶猛然一沉。 “走廊!走廊!尽头!尽头!” 渡鸦的喙轻啄她的发丝,突然嘶哑啼鸣出声。 秦叙宁猛然想起,老国王枯槁的手指曾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叮嘱她: 千万不要让新国王去走廊尽头的房间…… 蔷薇的香气突然变得刺鼻。 秦叙宁攥紧牛仔裤,想起洛丽塔少女多次强调的嘱托: “要做最忠诚的仆人。” 忠诚…… 要对谁忠诚? 她突然松开拳头,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澈: “陛下,走廊尽头的房间……或许有您想要的答案。” 话音落下,渡鸦腾空而起,黑羽纷扬中,她看见国王脸上绽放的狂喜。 秦叙宁想明白,老国王除了叮嘱过不要让新国王去走廊尽头的房间外,还叮嘱过她,让她服侍于国王。 于是,作为忠诚的仆人,应该事无巨细地告诉她服侍的新国王才对。 忠诚从来就不需要选择。 她成功说服了自己,抚顺了鬓边的发丝,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国王急不可耐地离去,华贵的披风在身后翻涌。 秦叙宁快步跟上,小白鞋踩在铺满花瓣的长廊上。 直到走廊尽头的房门映入眼帘。 阳光从廊外泼洒进来,那扇门半掩着,露出室内一抹熟悉的绿影。 那少女的背影与花园中央的绿植如出一辙,垂落的发丝间缠绕着鲜嫩的藤蔓。 国王的呼吸骤然粗重。 秦叙宁突然看清了少女转过来的脸庞。 那分明是与洛丽塔少女如出一辙的翻版! 只是眼角多了几分妖异的蔷薇纹路。 她沉浸在震惊中,呼吸凝滞在胸腔。 眼睁睁看着少女在应下求婚后,化作万千花瓣。 那些猩红的花瓣如有生命般盘旋飞舞,最终簌簌散落在国王僵直的臂弯里。 拼凑出一行触目惊心的字迹: 【不要忘了我,我亲爱的丈夫】 这是…… 秦叙宁心中轻叹,搀扶起了可怜的国王,把他抬回了国王的寝宫。 寝宫内,渡鸦告诉她用酒水能够唤醒昏睡的国王。 于是,秦叙宁抓起水晶酒瓶,指节抵住国王齿关,她用的力气不算小。 紫红色的液体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 “咳咳……”国王浑身酒气,翡翠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迷蒙,“我忠诚的仆人,那个……那个女孩是谁?” 渡鸦落在床柱上,漆黑的喙一张一合:“蔷薇!蔷薇!公主!公主!” 秦叙宁如实告知。 “蔷薇……公主……”国王喃喃重复,忽然抓住秦叙宁的手腕。 他的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声音因为亢奋而颤抖变调: “我实在是太爱她了! “即便世间所有的树叶都化作倾诉的舌头,也无法诉清我爱意的万分之一! “为了赢得她的爱……我愿意赌上我的性命! “忠诚的仆人,你必须帮帮我……帮我赢得她的爱!我必须要娶到她!” 看着国王狂热的神情,手腕上的力道不减。 秦叙宁忍了忍,克制住收回手腕的冲动,冷静思考。 忠诚的仆人究竟该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 秦叙宁毫不犹豫:“好的。” 整个世界骤然褪去颜色。 赫尔墨斯从黑白交界处蹦跳着出现,蕾丝裙摆在凝固的时空中翩翩。 “太棒啦!”她拍着手,玻璃珠般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接下来!请你帮助国王迎娶她命定的新娘吧!” 秦叙宁看着黑白染上国王,连忙抽回了手腕,血珠飞溅。 “嘶……” 秦叙宁倒吸一口冷气,视线落在与蔷薇公主一模一样的赫尔墨斯脸上,眸光深邃: “你是蔷薇公主?” 赫尔墨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蕾丝裙停止摆动,玻璃珠般的瞳孔闪过一丝慌乱。 像是被戳破秘密的小女孩,羞恼中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哎呀~”她歪了歪头,嘴角重新扬起甜美的笑容,声线却少了几分童声的清脆,染上了蔷薇的馥郁,“被发现啦?” 秦叙宁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赫尔墨斯的发丝间,正缓缓钻出嫩绿的藤蔓,与蔷薇公主身上的藤蔓一模一样。 “咕咚。” 喉间干涩得发疼,秦叙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过呢……”赫尔墨斯轻点脚尖,新生的蔷薇花瓣在她脚下层层绽放。 裙摆翻飞间,露出底下缠满荆棘的双足。 那些尖锐的刺深深扎进苍白的肌肤,如同粗糙的手术缝合线,在光洁的皮肤上勒出狰狞的紫红色痕迹。 赫尔墨斯歪着头,玻璃瞳孔泛着妖异的流光: “现在我是赫尔墨斯哦~” 第098章 我的东西,物归原主 话音未落,赫尔墨斯突然凑近,在秦叙宁反应之前,冰冷的指尖轻轻抚上她渗血的手腕。 秦叙宁闻到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蔷薇香气。 那股甜腻的蔷薇香气猛地灌入鼻腔,浓烈得几乎凝为实质。 秦叙宁只觉脑袋晕乎乎的。 “疼吗?” 赫尔墨斯的吐息带着蔷薇的甜香,轻轻喷在秦叙宁的耳畔。 “很快……”赫尔墨斯的指尖突然长出尖锐的荆棘,缓缓刺入秦叙宁的伤口:“就不会疼了哦。” 黑白的世界里,秦叙宁只看见赫尔墨斯那张近在咫尺的嘴唇。 鲜艳如初绽的蔷薇,湿润似晨露中的花瓣。 血色在唇纹间流淌,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红酒,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感觉很好吃。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刚浮现,荆棘突然刺入血管。 剧烈的疼痛中,秦叙宁恍惚听见赫尔墨斯的轻笑。 “睡吧~” “醒来后就不疼啦~” …… 国王华贵的马车碾过满地残红,领着归来的仪仗队缓缓驶入王宫。 马车在铺满花瓣的廊前停下,仆人们早已垂首静候。 正中央的衣架上,悬挂着那套雪白织金的婚服,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雪白的绸缎上绣着繁复的蔷薇纹样,却在领口、袖摆等地方,几道乌黑污渍缓缓蠕动着,将周围的布料腐蚀出焦黑的痕迹。 是黑物。 楚无盯着屏幕中那套华服,眉头紧蹙。 这些污染物…… 他们穿上不会出事吗? 楚无没有忘记自己是要让国王的婚礼完婚,达成完美的结局。 他的视线移向画面中巧笑倩兮的蔷薇公主,少女指尖缠绕的藤蔓正贪婪着吸收着衣架周围的黑物。 ……倒是忘了,这位蔷薇公主本就是诡异化身,可不是什么娇弱的新娘。 于是他悬在屏幕上空的指尖收了回去,没有操作。 国王已经迫不及待地执起婚服,浑然不觉婚服上的污渍。 就在指尖触碰到婚服的瞬间—— “手套!大火!手套!大火!” 渡鸦突然在行白的肩头尖啸,黑羽炸开。 大火? 等等……国王是诡异吗? 楚无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连忙想要操控行白掏出打火机,却在下一秒猛地顿住。 屏幕中的行白伸手摸向口袋,却只触到空荡荡的布料。 该死。 楚无这才想起,那枚多功能打火机早就被蔷薇公主“借”走了。 “啧……” 楚无松开手指,任由剧情自行推进。 反正按照剧本……婚礼出了意外,“蔷薇公主”会现身的…… 正好找她算账。 屏幕里,行白镜片后的眸光暗了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口袋。 一股郁躁在胸腔翻涌。 会长既然没有干预的意图,那他索性就抱臂而立,冷眼旁观这场荒诞的婚礼准备。 仆人伺候着国王系上最后一颗纽扣,异变陡生。 “陛、陛下!” 尖叫声像打破水面的石子,惊扰了殿内的寂静。 国王不悦地皱眉,正欲呵斥这个不懂规矩的仆人,却见对方惊恐地指着他的身躯,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手想提起手杖呵责仆人,却见自己的右手指尖正化作细碎的黑灰簌簌飘落。 这……这是? 国王颤抖地抬起手臂,整条手臂却如溃堤般突然塌陷,浓稠的黑烟从袖口喷涌而出。 黑烟所过之处,雪白织金的华贵婚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霉变,珍珠宝石一颗接一颗地发黑爆裂。 国王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我怎么……变矮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视线便扫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映出的不是他俊美的容颜,而是一具正在融化的蜡像。 王冠歪歪斜斜地陷进半融的头颅,翡翠般的眼珠在眼眶里缓缓下沉。 “这……这不可能!” 国王被镜子中的奇异景象吓到,踉跄后退,脚下踩到拖地的礼服下摆。 “咚!” 摇摇欲坠的头颅瞬间从脖颈上滚落,砸在地毯上的声音比想象中的沉闷。 它在鲜红的织物上翻滚数圈,骨碌碌碾碎了几片花瓣,最终停驻时,涣散的瞳孔正好对上新娘垂落的裙摆。 蔷薇公主缓缓蹲下,蕾丝手套抚过国王正在气化的面颊。 她嫣红的唇瓣开合,无声地说: “永远不要忘了我,我亲爱的……亡夫。” 楚无端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国王倒下的画面还在大脑里循环播放……那双至死都睁大的眼睛…… 恐怖。 太恐怖了。 人怎么能融化呢? 他下意识后仰,闭了闭眼,与屏幕拉开距离。 但随即,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在脑海: 国王不是诡异。 这个穿着华贵礼服、会流血、会恐惧的统治者。 也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 楚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脑勺突突跳动的疼痛中,有什么重要的念头正在偷偷溜走。 他甩了甩脑袋,重新将视线落在屏幕上。 屏幕里,世界褪去色彩,化作一副凝固的黑白默片。 赫尔墨斯的声音刺破虚空,带着气急败坏的语气: “连厄兆渡鸦都提醒你了,你怎么还不阻止国王!” 行白缓缓抬起眼眸,镜片在黑白世界中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空荡荡的口袋,勾唇冷笑: “你偷了我的打火机。” 言下之意便是作案工具都没有,怎么毁掉婚服。 平静的陈述句,却让赫尔墨斯胸口一窒。 这男人怎么这么记仇! 那枚打火机是她偷的没错…… 那种灼烧灵魂的痛楚至今难忘…… 她只是不想再被烧一次而已! “你明明……”她恼怒的声音染上几分委屈,“明明可以用别的火!” 行白没有理会,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停在空中。 “我的东西。”他的姿态优雅却强势,“物归原主。” 赫尔墨斯在虚空中气得跺脚,却又不得不翻开了童话书。 “哗啦啦。” 书页翻动,时空开始倒流。 腐败的婚服从灰烬中重生,重新变得崭新。 滚落的头颅回到脖颈,国王重新活了过来。 当世界重新着色恢复正常时,那枚多功能打火机正安静地躺在行白的掌心,表面还残留着几道荆棘划过的痕迹。 行白垂眸端详着失而复得的火机,拇指轻轻摩挲过机身上的划痕,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第099章 天堂到地狱 楚无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画面中,国王的手指距离那件绣着精美蔷薇纹样的婚服仅剩寸许。 “手套!手套!大火!大火!” 渡鸦的嘶鸣骤然炸响,楚无手上的动作不停。 天赋技能【借跃】发动! 屏幕中,行白修长的指间倏地绽开,撒出一把猩红的蔷薇花瓣。 花瓣纷扬,如蝶群般扑向国王。 在触及国王的一瞬间—— 嗡。 国王伸向婚服的手指突然顿住,在仆人们狐疑的注视下,转而走向一旁,套上了纯白的手套。 随后,“哗”的一声。 两套华贵婚服被猛地抛向穹顶,雪白的绸缎在半空中展开,如同垂死的天鹰。 行白瞬间抽离了控制,打火机在掌中翻转。 “咔哒。” 幽蓝火苗窜起,他的指尖一挑,打火机被抛向空中! “轰!” 烈焰如红莲绽放,吞噬了空中的婚服。 燃烧的布料崩解成千万片带着火星的猩红花瓣,在殿堂中簌簌飘落,拖曳出细小的焰尾。 “你竟敢——!” “这可是陛下的婚服!” 仆人们的斥责声此起彼伏,但国王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目光灼灼地望向同样凝视着火光的蔷薇公主。 她的瞳孔在这一刻完全变成了蔷薇的深红色,倒映着漫天的火雨。 那些飘落的花瓣在触及她裙摆之时,竟然如同雨水般渗进那蕾丝的纹理,将暗红的裙摆染成渐变的绯色。 越来越鲜亮,越来越馥郁。 原来如此…… 国王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明悟的喜悦 他看见蔷薇公主唇角扬起的弧度,看见她睫毛上沾染上的火星。 那分明是在喜悦! “都住口!” 国王的声音因狂喜而颤抖,他张开双臂接住一捧燃烧的花瓣,任凭它们在掌心化作璀璨的灰烬。 可那些灰烬竟然如有生命般,顺着纹路攀附而上,将他身上的华服一寸一寸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 崭新的,鲜艳的,泛着微光。 “看啊……” 他痴迷地望向蔷薇公主,“这是蔷薇的祝福!” 飘落的灰烬中,公主的裙摆已完全化作盛放的蔷薇,每一片花瓣都闪烁着星火般的微光。 她向国王伸出缀满花瓣的手,看着国王与自己一齐的鲜红,眼底涌动着比火焰更灼热的光芒。 “我们的婚礼……”国王的声音亢奋极了,激动的手指抚上公主白皙的面颊,“就该如此壮丽!如此绚烂!如此……完美!我亲爱的夫人!” 蔷薇公主回以笑靥,红唇轻启,“是的,亲爱的,这很完美!” 漫天灰烬如血色雪花般飘落,国王与新娘十指相扣,在宾客热烈的掌声中缓步前行。 当国王俯身吻上新娘的刹那,所有宾客都热切地鼓起了掌来。 多么完美的婚礼。 多么般配的一对。 宾客们陶醉地赞叹着,晶莹的香槟杯折射出新人幸福的神影。 他们完成了婚礼。 楚无看着似乎已经步入结局的画面,喃喃自语: “这下任务总该完成了吧……” 话音刚落,画面中国王牵着新娘准备退场的时候。 “砰。” 蔷薇公主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如断线木偶般重重栽倒在地。 她雪白的肌肤下,无数荆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将血管染成墨绿色。 “夫人……夫人?!” 国王焦急地呼喊着,跪倒在地,颤抖的手徒劳地擦拭着从公主嘴角溢出的青色汁液。 从天堂到地狱,不过一个呼吸的距离。 …… 秦叙宁的睫毛剧烈震颤,眼前的黑白画面如潮水般褪去,色彩猛地涌入视野。 刺眼的阳光从彩绘玻璃窗外斜射而入,迫使她眯起眼睛,伸手遮挡。 待瞳孔适应后,一幅令人不适的画面映入眼帘: 铁钩上悬挂着一头雄鹿,新鲜的血液正顺着油亮的皮毛滴落,“啪嗒啪嗒”地发出有节奏的粘稠声响。 血腥味好重。 “大人,您来啦?” 满脸横肉的厨师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 他粗糙的手杖重重拍在身侧的猎枪上。 “今早刚用这把宝贝猎的。”他炫耀般晃了晃猎枪,指着雄鹿,“一枪崩中眉心!今天的宴会陛下一定会很喜欢!” “啪嗒。” 又一滴血落入银盘,溅起细小的血珠。 “哎哟,满了满!”厨师粗声嚷嚷着,突然将那杆还带着体温的猎枪塞进她手中,“您先拿着,我去换个盆来!” 秦叙宁下意识接住猎枪。 掌心传来粗糙的木纹触感,金属部件散发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焦灼气息。 “……这鹿眼珠子最是鲜嫩,用银匙挖着吃,陛下最爱……” 秦叙宁眨了眨眼,试图理清刚刚发生了什么,却被那扑面而来的腥臭气呛得喉头发紧。 厨师的絮叨声几乎是断断续续地传进她耳朵,她根本没在听。 她受不了了。 太臭了。 血腥味混合着腥味。 比渡鸦的排泄物的腐臭还让人难以接受。 她的胃部剧烈痉挛,酸水直冲喉头。 秦叙宁死死咬住下唇,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做……做的很好。” 不等厨师回应,她已匆匆冲向门外。 直到穿过三道长廊,确认彻底闻不到腥臭味后,她才猛地扶住墙壁,贪婪地将新鲜空气灌入灼痛的肺部。 这味道简直了! 她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臭的味道! 秦叙宁缓了缓,肺部终于灌满清新的空气后,她才有空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如走马灯般浮现: 国王见到了蔷薇公主……但蔷薇公主长得跟赫尔墨斯很像…… 赫尔墨斯要求她帮助国王迎娶命定的新娘。 蔷薇公主……是赫尔墨斯!? 秦叙宁的动作一滞。 “赫尔墨斯……”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打了个转,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 据她所知,赫尔墨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神使,穿梭于奥林匹斯山、人界与冥界之间的狡黠之神。 她和祂有什么关联吗? 秦叙宁不清楚,但她清楚,赫尔墨斯手中那本童话书是将自己带入雾障的罪魁祸首。 但这绝对不是巧合。 第100章 真理就是砰砰砰 “让开让开!” 一声尖锐的呵斥从背后炸响,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 秦叙宁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蛮力狠狠撞上肩膀。 “唔!” 秦叙宁踉跄着向前扑去,手肘重重磕在石墙上。 钻心的疼痛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秦叙宁稳住身形,眉头拧成一道锐利的折线,“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还能去哪?”抱着丝绸衬裙的仆人斜睨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他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怀中昂贵的衣料,“当然是去准备婚礼要用的礼服了!” 婚礼。 国王的婚礼……? 意识到这一点的秦叙宁如冷水浇头,完全没有察觉仆人奇怪的态度。 国王的婚礼……国王要和蔷薇公主成婚了!? 脑海里忽然闪过国王之前的话语: 【等我迎娶新娘时,一定要骑着它们游城!】 那些马…… 那些由“不忠者”化作的怪物! 秦叙宁顿感不妙,要是国王寄了她说不定也要完蛋--! 她猛地攥住仆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出声: “陛下现在在哪?” “应该到宫、宫门了吧……”仆人吃痛地挣扎,“放开我,典礼快要——” 话音未落,秦叙宁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跨步飞奔,帆布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急促的声响。 转角处险些撞翻端着银盘的侍女,可她却连道歉都顾不上。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宫门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听到那些白马嘶鸣的声音随着晨风飘来。 必须在国王骑上它们之前…… 阻止国王! 秦叙宁咬紧牙关,最后的几步几乎是飞跃而过。 “陛下!!!” 她大喊,伸出手指死死攥住国王的披风,将已经抬起右腿的国王硬生生拽了回来。 国王不悦地回过头,在看到是秦叙宁时,王冠下的眉头骤然舒展。 “我忠诚的仆人……”他转身,翡翠色的瞳孔里盛满耐心与好奇: “是什么让你如此慌张?” 你的生死大事! 秦叙宁心中腹诽,刚要开口解释—— “唰!” 渡鸦的利爪如刀划过她的脸颊,瞬间在她嘴角撕出一道血痕。 “啊!” 剧痛让她本能地松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指腹抚过火辣辣的伤口,摸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这该死的扁毛畜牲! 迟早把你做成炭烤小鸟! 秦叙宁阴鹜地瞪向那只盘旋的渡鸦,却在转头的瞬间,浑身血液凝固。 国王已经牵起缰绳,一只脚踩上了马镫。 “陛下!别上去!” 秦叙宁大喝出声。 她看见那匹白马眼中,分明闪烁着狂喜! 那是蛰伏多年、终于得偿所愿的报仇快感! 来不及了! 要赶紧阻止! 秦叙宁视线胡乱扫视四周,试图寻找什么东西阻止国王。 却陡然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攥着那把猎枪,金属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猎枪! 厨师的猎枪! 自己居然把猎枪给带出来了! 秦叙宁的眼底骤然迸发出喜悦的光芒。 国王,你不用死了! 她猛地抬臂,枪托抵肩,准星瞬间锁定白马暴突的眼球。 “咔哒。” 食指扣上扳机,发出清脆声响。 与此同时,“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空气,硝烟如雾从枪口窜出。 国王猛地回头,王冠下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见自己最信任的仆人正举着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自己! 然而下一秒,身侧的白马突然发出凄厉的嘶鸣。 那声音不似马鸣,倒像是人类痛苦的哀嚎。 那只最俊美的白马中弹了! 国王终于意识到,中弹的不是自己。 他最信任的仆人,并不是在朝他举枪!可她为什么要对白马开枪? “陛下!快跑!” 秦叙宁已经冲了过来,她的发丝间沾着硝烟,却依旧死死攥住那杆猎枪! 那白马临死前…… 绝对会拉陛下陪葬的! 秦叙宁惧怕这个变故,要是国王死了,她这个仆人也不用干了! 那匹中弹的白马嘶鸣着,突然暴起。 它扬起的前蹄距离国王的后颈只有寸许,獠牙毕露的血口喷出腐朽的吐息。 “砰!” 又是一枪! 子弹贯穿马首的瞬间,秦叙宁已经拽着国王滚落到安全地带。 “咳!” 她的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一口鲜血从唇角溢出。 但蹭伤的手臂仍固执地横在国王胸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您没事吧?” 秦叙宁的声音因剧痛而颤抖,但握枪的手却纹丝不动。 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剩余蠢蠢欲动的马群。 国王想要说什么,但白马们忽然反应过来,它们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秦叙宁。 “嘶——!” 十二匹白马同时扬蹄,马蹄铁在石板路上擦出刺目火星。 “呵……” 秦叙宁深吸一口硝烟的味道,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理在手,我怕什么? 她利落地架起猎枪,枪托抵住肩窝的淤伤。 “砰!砰!砰!” 三声枪响如惊雷炸响。 每一枪都精准命中眉心。 那些“白马”在弹雨中扭曲变形,雪白的皮毛下渗出粘稠的黑血,最终化作一滩滩蠕动的黑色物质。 场面一片混乱。 侍卫们的长矛叮叮当当掉了一地,有人甚至吓到跪地呕吐。 唯有秦叙宁踏着满地黑血,从容地退到国王身侧。 她能感受到国王惊魂未定的目光,但她更能确信…… 国王会明白。 陛下还是相信自己的……毕竟自己是他最忠心、最忠诚的仆人! 国王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震颤着,倒映着满地蠕动的黑色物质。 那些曾经披着雪白皮毛的怪物,此刻正如灼热的蜡像般扭曲融化,散发出腐朽的刺鼻臭味。 看着这一幕,国王还能不明白吗? 自己最忠诚的仆人是在救自己! 若是晚了一步……此刻躺在地上的,估计就是我的血肉之躯了! 国王心中思索,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秦叙宁染血的侧脸上。 对方正紧紧握着猎枪,因为身上的伤痛嘶哈抽气。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干得好!我忠诚的仆人!” 第101章 洗礼 与国王的声音一齐响起的,是赫尔墨斯的祝贺声: “干得真漂亮呢~” 她拖长了尾音,涂着黑色甲油的手指轻点童话书页,“不仅拯救国王的生命,还阻止了不忠者的阴谋。” 画面跌入黑白之境,秦叙宁剧烈喘息着,瞳孔里倒映着唯一鲜活的色彩。 她回想起那股浓烈的蔷薇香气,回想起赫尔墨斯的安抚自己的话语,回想起自己那双恢复如初的手臂…… 疼。 好疼啊。 背上很疼。 肩膀好疼。 脸上也好疼。 所有的痛觉神经仿佛在这一刻叫嚣起来。 “……你还有止痛的业务吗?” 话一出口,秦叙宁自己都愣住了。 她嘴唇嗫嚅,大脑狂转,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半晌又将话吞了回去。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名叫赫尔墨斯的女孩,好像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 还会给她治疗她的手…… 赫尔墨斯翻页的指尖蓦然顿住。 她缓缓抬起眼眸,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像是要穿透她的灵魂: “……你说什么?” “就是……”秦叙宁不自觉地摸了摸仍在渗血的嘴角,“你之前用藤蔓……” “啊~”赫尔墨斯了然地点了下头,“那是蔷薇的祝福哦~” 她说着,脸上绽开笑容,脚下瞬间爆开层层叠叠的血色蔷薇。 藤蔓缠绕着她纤细的脚踝,将她托举到半空。 她俯身,手指捏着一束蔷薇,伸手,用花蕊轻点秦叙宁染血的脸颊。 冰凉的花粉簌簌落下,赫尔墨斯勾唇轻笑: “奖励你的~” 秦叙宁已经做好像之前一样晕眩过去的准备,但意料中的眩晕感并未袭来。 只有清冽的凉意渗入伤口,像溪水流淌过灼伤的皮肤,凉意沁人,每一寸疼痛都被温柔抚平。 奇怪……怎么这次就不用晕过去了…… 她心中疑惑,赫尔墨斯也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歪头微笑,解释道: “第一次才会晕过去,第二次就免疫啦~” 悬浮在蔷薇花从之上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这一刻竟透出几分天真无邪的乖巧。 秦叙宁望着她,忽然觉得,雾障里的世界……好像也没有姐姐说的那么危险。 疼痛消逝,秦叙宁试探性地摸了摸脸颊,不再是火辣辣的肿胀感,而是完好的肌肤。 她轻轻牵动嘴角,肩膀舒展。 真的不疼了。 秦叙宁猛地抬头,看向赫尔墨斯的眼神里盈满了热切: “谢谢你,赫尔墨斯!” 洛丽塔少女却将脸更深地埋进童话书里。她的声音从纸页间闷闷传出: “……你下一幕也做得这么好就行了。” 话音落下,一声清脆的拍手声响起。 少女的身影如泡沫般消散,眼前的黑白世界在刹那间扭曲,色彩重新流淌进视野。 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国王游城回来了。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蔷薇公主倚在床边,阳光为她苍白的脸颊上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 秦叙宁眯起眼睛。 那张脸…… 真的和赫尔墨斯长得一模一样啊。 蔷薇公主忽然转头,冲她露出一个微笑。 那一瞬间,秦叙宁仿佛看见赫尔墨斯那标志性的甜美笑容。 然而对方的那双眼睛——空洞、冰冷,完全没有赫尔墨斯眼中流转的戏谑光芒。 ……反正两人肯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秦叙宁心中思索。 国王搀扶着新娘走向王室衣橱,厚重门扉被侍从推开,一股阴冷的寒气立刻涌出。 秦叙宁浑身一颤,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那两套婚服! 之前跟随国王来到衣橱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劲。 中央摆着的那两套雪白织金的婚服,金色绣线下蠕动的诡异的黑色,靠近时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 就像在告诉所有人,我很有问题。 秦叙宁之前一靠近就感觉到,有一股刺骨的冷意将她包裹。 然而国王却毫无所觉,甚至还待在其旁边挑选起华服。 他们该不会要穿上那两套诡异的婚服吧! 她连忙冲了进去,目光落在了中央仆人推出来的衣架之上。 那两套雪白织金的婚服赫然悬挂在上面! 绝对不能让国王穿上这个! 但自己靠近的话…… 她往前一步,那股熟悉的寒意已经顺着她的脊背攀爬上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手套!手套!大火!大火!” 渡鸦刺耳的啼鸣由远及近。 秦叙宁猛地抬头,下意识捂住了脑袋,看见那只漆黑的鸟儿正在穹顶盘旋,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但又在听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忽然灵光一闪。 手套…… 对啊!用那双纯白手套抢走不就好了! 思及此处,秦叙宁二话不说扑向角落,那里正陈列着一双纯白手套。 丝质面料贴在皮肤上的瞬间,一股暖意奇迹般地驱散了寒意。 看着婚服上那蠕动的黑色物质,秦叙宁咽了咽口水。 丫的!拼了!反正赫尔墨斯会治疗她的! 于是,她就在国王震惊的目光下,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三下五除二就将两套婚服扒了下来。 “大人,你干什——” 仆人呵责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在婚服上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那些原本蛰伏在绣线之下的黑色物质,在布料被扯下的瞬间突然暴起,像是瞄准了猎物般朝着秦叙宁的手臂扑去。 却在触及纯白手套的刹那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腾起阵阵腐臭的黑烟。 秦叙宁趁机将两套婚服粗暴地团成一团,冲向隔壁的厨房。 满脸横肉的厨师看着她抱着一团雪白,还以为她抱的是小羊羔。 他瞪圆了眼睛,油光满面的脸上堆起笑容:“哎呀,这上好的羊——” 话音戛然而止。 那团“雪白”被狠狠地掷入熊熊烈火之中,火焰“轰”地窜起三尺高。 “糟蹋了糟蹋了!这上好的……” 厨师肥厚的手杖刚抓住火钳,却在看清壁炉里的内容时骤然僵住。 婚服在火中疯狂扭曲,渗出了粘稠的黑色液体,流淌蔓延出来。 “这……这……” 厨师踉跄着后退,手中的火钳“当啷”落地,肥硕的脸庞血色尽褪。 第102章 真爱 烈焰中的婚服褪去了黑物,骤然崩解,化作千千万万片猩红的花瓣,喷涌而出。 那些花瓣如同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在空中汇聚成一条流动的血色长河,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这简直……就像是游戏里的寻路指引…… 秦叙宁怔愣片刻,随即拔腿追了上去。 她回到了王室衣橱,看见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花瓣如归巢的蜂群,疯狂涌向蔷薇公主与国王。 猩红的色彩在接触的瞬间晕染开来。 国王身上的华服褪去了浮华,化作深沉如血的暗红。 公主枯萎的裙摆重新舒展,每一层布料都流淌着鲜活的生命力。 如同一朵怒放的蔷薇。 这画面…… 美得像是被施展了魔法。 旋风般的花瓣将二人温柔包裹,当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时,国王的眼眸如被雨水洗过的翡翠,焕发新生。 蔷薇公主苍白的面颊泛起血色,连发间的蔷薇都缀着晶莹的花露。 秦叙宁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国王的脸上早已不见半分惊惶,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虔诚。 “我们的婚礼……”他抚上公主的脸颊,“就该如此壮丽!如此绚烂!如此完美!我亲爱的夫人!” 蔷薇公主垂眸轻笑,苍白的手指与国王十指相扣。 二人在宾客热烈的掌声中拥吻。 秦叙宁站在外围,看着那对沐浴在花瓣雨中的新人。 心中感叹:国王已经完婚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可以离开了? 宾客雷鸣般的掌声戛然而止。 蔷薇公主的身体突然如断线木偶般瘫软下去。 “夫人……夫人?!” 国王的尖叫撕破喜庆的氛围。 他徒劳地摇晃着怀中失去意识的新娘,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盈满无助与恐惧。 “嘎——” 渡鸦的嘶鸣划破长空。 秦叙宁抬头望去,指尖那只漆黑的鸟儿正盘旋在穹顶,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下方。 它在说:真爱之吻。 多么俗套。 秦叙宁嘴角抽了抽,她的目光移向跪倒在地的国王。 这位国王正颤抖着搂紧怀中的新娘,王冠歪斜地挂在额前,翡翠色的瞳孔里盛满破碎的惶恐。 真爱,摆在眼前的不就是真爱吗? 他对蔷薇公主一见钟情。 为了能迎娶她,国王浑身是血地跪在荆棘丛中,任凭尖刺贯穿他的皮肉也要与对方说上一句话。 那是痴迷?执念?还是…… ……那是真爱吗? 好像是吧。 秦叙宁开始犹豫。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让国王试一试。 “陛下,试试吻她。” 国王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见过这位忠诚的仆人为了救他做出了稀奇古怪的事情。 信任战胜了疑虑。 他俯身,颤抖的唇轻轻贴上蔷薇公主冰凉的唇瓣。 一秒。 两秒。 三秒。 …… 蔷薇公主依旧毫无反应,嘴角的绿色汁液依旧在溢出。 不对…… 哪里出问题了? 这不就是真爱之吻吗? 国王不是真爱? 那她为什么要和国王结婚? 秦叙宁脑子疯转,耳边是渡鸦不知疲倦的叫唤: “真爱!真爱!亲吻!亲吻!” 真爱与亲吻,难道不是真爱之吻的意思? 秦叙宁眉头紧蹙。 真爱、亲吻、真爱、亲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蔷薇公主嘴角的绿色汁液。 人的血液应该是鲜红的。 可蔷薇公主却是绿色的……是植物汁液? 等一下,蔷薇? 蔷薇……真爱? 蔷薇象征真爱……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既然蔷薇象征真爱,那“真爱之吻”或许并非人类之吻。 而是……蔷薇之吻。 她想也没想,一把拽住国王的披风:“跟我来!” 不等对方回应,她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长廊。 国王踉跄着抱起新娘紧随其后。 如果说要问蔷薇哪里最多。 那就应该数王宫的花园。 那里不仅满是怒放的蔷薇,中央还有一尊以蔷薇公主为原型的绿植。 穿过长廊,王宫花园的衰败景象猝然撞入眼帘——这还是她之前所见过的花园么? 千万朵血色蔷薇在风中瑟缩,干枯的花瓣如垂死的蝴蝶簌簌坠落。 那些曾经艳丽的花朵如今黯淡无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残骸。 而在花园正中央,一尊由荆棘藤蔓与蔷薇覆满的雕像蔚然矗立。 那赫然是蔷薇公主的放大版绿植。 藤蔓是她的躯体,绿叶是她的眼睫,蔷薇是她的唇瓣。 尖锐的荆棘刺穿每一寸“肌肤”,曾经盛放的裙摆蔷薇已然枯萎,只余下腐朽的褐色。 “让她们的……”秦叙宁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唇相触!” “亲吻?” 国王愣了愣,但怀中新娘的面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雪白的肌肤下浮现出枯枝般的纹理。 他不再迟疑,双臂猛然发力。 蔷薇公主轻盈的身躯被高高托起,两对唇瓣相触的刹那—— “哗!” 整座花园的蔷薇同时震颤。 枯萎的花朵次第绽放,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出亮眼的光泽。 藤蔓如蛇般蠕动生长,翠绿的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蔷薇公主纤长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醒了。 “我的夫人!你醒过来了!” 蔷薇公主的睫毛轻颤,瞳孔缓缓聚焦。 她迟疑了一瞬,红唇轻启:“是的……我醒来,我的……丈夫。” 那个称呼在她舌尖打了个转,带着几分生涩。 国王浑然不觉,转身激动地望向秦叙宁: “我忠诚的仆人,请告诉我,你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 当然是老国王的那只聒噪的宠物渡鸦告诉她的。 但她总不能如实告知。 秦叙宁正欲搪塞,就听见一阵羽翼拍打声忽然响起。 那只消失已久的渡鸦不知何时已然立在枝头,漆黑的喙中吐出的不再是破碎的短词,而是一段流利的长句: “不忠者、不洁衣、不纯爱…… “蔷薇啊,你还在执着于这个凡人。 “他不会是你的真爱,无论多少次。 “放下执念吧,回归荆棘,才是你永恒的归宿。” 第103章 奇迹 楚无看着蔷薇公主如断线木偶般轰然倒地,鲜红的婚服在地板上绽开如同一朵凋零的花儿。 婚礼如果到此为止,那便是不完美的。 必须救她。 怎么救? 很简单。 童话故事里最经典的是什么? 公主昏倒,只有真爱之吻可以唤醒她。 老套却有效的解法。 于是,画面中,行白的镜片寒光一闪,手指轻拍国王的肩膀: “吻她。” 国王翡翠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但看着怀中逐渐枯萎的新娘。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俯身贴上蔷薇公主冰凉的唇瓣。 一秒。 两秒。 三秒…… 公主已然沉睡如初,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 楚无见此情况,眉头拧紧。 国王的吻无效…… 难道他并非真爱? “嘎——” 厄兆渡鸦的叫唤声姗姗来迟,漆黑的羽翼掠过穹顶,血红的眼珠锁定下方,尖锐的喙张和着: “真爱!真爱!亲吻!亲吻!” 渡鸦所言与楚无所想的一致,但是出问题了。 真爱?国王不是真爱,那谁才是? 楚无视线扫过蔷薇公主那张脸颊。 那张与赫尔墨斯近乎复刻的脸。 想起了赫尔墨斯伪装的【精英怪·蔷薇公主(伪)】。 如果国王称不上是真爱,那作为故事的创作者,对自己的造物…… 这种羁绊…… 不正也是一种“真爱”吗? 楚无嘴角轻勾,已然有了主意。 屏幕中,行白无言探手伸进怪物背包,手指在一片混沌中精准地点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幻彩蝶。 幻彩蝶瞬间凝滞,鳞翅收拢,乖顺地停驻在他骨节分明的指节上。 当手掌从混沌中抽回时,那只彩蝶已然立在修长的食指指尖。 蝶翼上流转的幻光泛着迷离的光晕。 “哗。” 行白忽地扬手,洒出一把蔷薇花瓣,那些绯红的碎片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停在他食指关节上的幻彩蝶骤然展翅。 蝶翼轻颤,彩蝶飞舞,与飘落的花瓣跳起圆舞曲。 世界在刹那间褪尽色彩。 赫尔墨斯裹挟着怒意的声音从虚空传来: “你还要干什么?” 行白抬眸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镜片上倒映出少女逐渐凝实的身影。 “赏蝶。”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赫尔墨斯身形一滞,手指紧攥着烫金封皮童话书。 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怪胎! 上次就是用这只破蝴蝶烧了她的裙子! 她原本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故事走向高潮,结果这人二话不说就召唤出这只灾星。 好端端的召唤它干什么? 绝对没安好心! 她赶忙出来阻止他坏事,却得到这轻飘飘的回答,更可恨的是这人真就摆出了一副悠闲赏蝶的姿态! 赫尔墨斯闭了闭眼,抬起双手就要击掌离开。 却不想一股强烈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意识蛮横地侵入她的神经,接管她的身体。 这是…… 我的能力!? 意识到这一点的赫尔墨斯心中震颤,想要反抗却反抗不了。 对方的精神强度……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入侵她的意识,简直就像是碾碎枯叶般轻易。 该死……教会徒弟害死师父! 赫尔墨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翻开童话书—— “嗤拉!” 空白的书页被粗暴撕下,一张、两张…… 直到再往后翻不下去,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 指尖一撮,响指清脆。 黑白的世界重新恢复流动,色彩缓缓流淌回来。 这个混蛋!!! 赫尔墨斯气得都要晕厥过去。 她这个章节剩下的空白书页全被撕了! 空中飘悬的蔷薇花瓣还未落下,“赫尔墨斯”身形轻快,脚下轻点飞旋的花瓣,瞬息间闪至蔷薇公主身侧。 “她”指尖轻绕,一截尖锐的荆棘骤然窜出,将碍事的国王粗暴缠起,甩向一旁。 再一勾手,荆棘乖巧地卷起蔷薇公主的腰肢,将她带到了面前。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看见这一幕的赫尔墨斯心中冷笑。 然而,下一秒行白就从容地撤出操控她身体的意识。 他微微抬眸,薄唇轻启,吐出两个不容置疑的字眼: “亲吧。” 亲什么亲?谁亲我都不会亲! 求人办事还这么嚣张?! 赫尔墨斯刚想反唇相讥,忽然意识到自己重新接管了身体,掌控的荆棘出现了片刻的松动。 蔷薇公主的身体微微下滑,裙摆在荆棘间勾出破洞,擦伤了一片雪白的肌肤。 她要掉下去了! 赫尔墨斯本能收紧荆棘,又在触及公主肌肤时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尖锐的荆棘自动磨平倒刺,温柔地托住怀中的造物。 毕竟是自己创作出来的宝贝。 “这完全不是我想要的剧情!我是不可能……” 她脱口而出的反驳话语刚说一半,那股熟悉的寒意又攀上脊背。 赫尔墨斯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答应的。” 洛丽塔少女憋屈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行白眉峰微挑,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她。 赫尔墨斯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 她眼眸微垂,望着自己亲手创造的造物。 涂着黑色指甲油的食指轻轻点上自己的唇,随后缓缓移向蔷薇公主苍白的嘴唇。 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刹那,她的指尖忽然绽开一片嫣红欲滴的蔷薇花瓣。 那花瓣带着晨露的微凉与蔷薇的馥郁,轻轻覆上公主的唇。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以那一点嫣红为中心,一圈光晕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所过之处,生命的气息与蔷薇的幽香交织流转。 奇迹正在发生。 蔷薇公主苍白的肌肤渐渐染上血色,纤长的睫毛轻颤。 原本干枯黯淡的发丝重新焕发光泽,流淌出月光般的绸缎倾泻而下。 就连她裙摆上凋零的蔷薇,也次第绽放,在静止而空气中轻轻摇曳。 整个殿堂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所有人的瞳孔里,都倒映着这超脱常理的魔幻景象。 突然。 公主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掀起眼帘。 露出了一双澄澈如冰的玻璃眼眸。 眸底流转的,却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孤寂。 第104章 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的夫人,你醒过来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国王,他踉跄着从地面爬起,伸出手,想要触碰从半空缓缓降落的蔷薇公主。 公主眨了眨眼,却对国王的话置若罔闻。 她抬起那双玻璃般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踩在花瓣之上的赫尔墨斯。 目光如水,神情落寞。 赫尔墨斯攥紧了薄了些的烫金封皮童话书。 她知道的……她知道的…… 这个由她亲手捏造的分身,此刻正透过漫天飘零的蔷薇花瓣,无声控诉着。 那颗深埋在国王心脏的荆棘种子。 那些在重启中不断重复的吞噬场景。 那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 痴妄。 国王的心脏深处,那枚荆棘种子正在悄然生长。 若不是真爱,那死亡时便是荆棘破体而出之时。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赫尔墨斯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会真正地爱上你。” 她垂下眼帘,避开公主灼热的视线。 她说的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国王将一切看在眼里,王冠下的眉头紧蹙,翡翠色的瞳孔倒映着行白冷峻的侧脸。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还是知晓这神秘的少女是从自己那忠诚的大人洒出的花瓣间跳跃出来的。 他暂时将疑惑按下,翡翠色的眼眸里盈满关切: “夫人,你感觉如何?” 蔷薇公主重新抬眼,玻璃般的眼珠子里瞬间盈满了欢喜: “再好不过了~感觉还能活个三万天。” 赫尔墨斯见蔷薇公主一副不想听的模样,也不多言,双手轻拍。 “啪。” 她的身形如泡沫般消散,只余几片血色蔷薇缓缓飘落。 待婚礼的喧嚣散尽,国王终于拦住了行白。 “你为何知道那些手段?”他的眼里盈满了不信任,语气里压抑着怒火。 国王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最忠诚的仆人会做那样的事情,居然召唤出一个陌生的女人亲吻他的新娘。 楚无盯着屏幕里国王的气泡框,顿感无语。 人是救你的老婆啊!救你的老婆啊! 救你老婆还救出错了?! 之前帮你杀了不忠者,烧了不洁衣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哔哔?! 这次你自己不是真爱反倒诘问我来了!? 什么白眼狼! 楚无越想越气,他猛地按下【踢腿】键。 “砰!” 行白终于是将之前欠国王的那一脚踹了出去,正中国王胸口。 这一脚裹挟着他的不满,直接将国王踹得踉跄后退三步。 这还是刻意收力的结果。 万一踹死了会长的任务怎么办? 他不过是为了确保这个蠢货能活到剧情结束罢了。 “滚。” 冰冷的单字在殿堂内炸开,惊得旁的侍从们集体倒吸凉气。 “大、大人……”国王捂着胸口,瞳孔地震,“你竟敢违逆我?” 行白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看蝼蚁般扫过对方—— 没有价值的东西。 不值得多费半秒眼神。 若不是要替会长走完这段剧情,若对方不是剧情的主角,他早就把国王捏死了。 国王看着行白,勃然大怒,大吼道:“把他投入大牢!处以绞刑!” 闻言,楚无的目光一凛。 什么玩意?死刑? 老子之前累死累活救你老婆白费了?! 哇……好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楚无这下没再收敛,操控行白大杀四方。 行白知道国王已经惹怒了会长,脚下的力度也不再收敛。 “砰!” 最先扑来的侍从被行白一脚踹飞十米开外,遥遥传来了肉体落地的沉闷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记鞭腿,三个冲上来的侍从如保龄球般轰然倒地。 太弱了。 这些没有诡异加持的普通人,在他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偶。 行白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这些侍从。 霎时间,满地都是哀嚎声。 他缓步走向面色如土的国王,鞋子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国王紧绷的神经上。 “砰!” 又是一腿狠狠踹向国王腿侧,疼得对方呲牙咧嘴。 “不判了!不判了!” 国王狼狈地拖着伤腿后退,披风在地面上拖出凌乱的痕迹,“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行白冷眼睨着这个涕泗横流的国王,又补了两脚才勉强收势,转身就走。 “等、等等!”国王捂着青紫的嘴角,仍不死心地追问: “至少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那些……我不能让夫人再涉险……” 楚无操控行白离开的动作一顿。 行白的脚步蓦地一顿。 他半侧过脸,镜片反射的寒光遮住了眸中的不耐: “问你爹养的那只聒噪的渡鸦。” 话音落下,“扑簌簌——” 漆黑的羽翼划破凝滞的空气,话题的主角出现在了视野,轻盈地落在行白肩头。 它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欢快的鸣叫: “午安!午安!主人!主人!” “……它?!”国王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就这只扁毛畜牲?! 他死死盯着那只在行白肩上静立的渡鸦,对方正歪着脑袋,用血红的眼珠回望他,嘴里还发出“嘎嘎”的刺耳叫声。 行白懒得再多费口舌,屈指轻叩渡鸦的脑袋。 “嗖!” 渡鸦从顺如流,扑棱着翅膀就落到了国王的头上,精准踩在王冠之上。 它在国王惊恐的目光中张开喙,吐出的确实流利的人言: “荆棘缠绕的诅咒啊~” “不忠者的血肉为养料~” “不洁衣的灰烬作土壤~” 每说一句,它的爪子就收紧一分,王冠在细碎的“吱呀”声中逐渐变形。 “若你能真心爱上蔷薇……这便是一段佳话~” “若不能……” 渡鸦的话音未落,行白却忽然感觉到脚踝一沉。 低头看去,灰白的石质如同活过来般顺着裤腿攀爬而上,将他定格在了原地。 那些看似脆弱的石块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转眼已覆上膝盖。 什么东西?! 他猛地发力想要挣脱,却惊觉自己足以踹飞诡异的力量,在这看似风化的破石头面前竟然毫无作用。 石化的速度越来越快! 大腿、腰部、胸膛…… 就连抬起的手掌都凝固在了半空。 第105章 OOC的代价 行白眼前的视野几乎已经化作了黑白。 与之前赫尔墨斯每每出现时的场景十分相似。 行白盯着眼前黑白的画面,想不通自己石化的缘由。 只能想到和赫尔墨斯那诡异的能力好像有所关联。 厄兆渡鸦的动作骤然僵住,扑腾着翅膀焦急地落在行白身上。 不对,这感觉不对! 它猩红的眼珠疯狂转动,本能在疯狂预警,它的天赋能力正反馈着混乱而破碎的信息。 “嘎嘎——” “不忠!不忠!背叛!背叛!” 渡鸦立刻向主人总结自己得到的信息。 听到渡鸦言语的楚无瞪着金眸,瞳孔震颤。 他的手指疯狂滑动摇杆,可画面中的行白依旧立在原地,依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成石像。 灰白的石质已经爬上脖颈,眼看就要吞噬那张冷峻的面容。 这不对劲…… 石化的速度太快了,完全没有预兆,没有缓冲,甚至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原本之前在做任务时,他都觉得这个B级任务的难度过于简单了。 几乎都是一些不堪一击的小怪,甚至连出现的诡异BOSS赫尔墨斯、或是蔷薇公主,都是可以随意欺负的存在。 这很不合理。 完全没有体现出B级副本的难度。 直到现在石化的出现。 一切不合理的难度在此刻有了答案! 原来坑在这里埋着! 楚无盯着画面中逐渐石化的行白,看着那石质…… 他的思绪猛地一顿,某种模糊的即视感在脑海深处翻涌,却又被眼前的危机硬生生截断。 左上角,行白的状态栏赫然标着【石化】二字。 没时间了…… 楚无大脑飞转,心中已然下定了主意,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要让行白操控他自己! 灰白的石质在即将攀上行白脑袋的瞬间,他的精神力还是放了出来。 天赋技能【借跃】发动! 行白的视野里瞬间浮现出千万根丝线,其中最粗的那一根,赫然是缠绕在自己身上那瓣蔷薇的那条。 找到了! 他连忙攥住了那根线,狠狠一扯! 他的意识撞进了完全石化的躯壳之内。 在国王惊恐的目光中,化作石雕的行白陡然颤动了一下。 成功了! 能动!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无连忙移动摇杆。 石像的关节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每一步移动都十分缓慢。 但确确实实突破了诅咒的禁锢,能活动了! 楚无瞥见状态栏里,行白的体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而随之变化的,行白的血条上限也在不断下降。 按这个速度,不出几分钟,四位数的上限就会下降到一位数。 他必须速战速决!解开最后的谜题!通关这个任务! 楚无心间思索,重新考量起任务的目标。 任务目标是让这个故事达成完美的结局。 可完美的结局……到底缺少了什么? 思绪如电光般在脑海中穿梭。 国王与公主的婚礼已经完成,看起来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为什么游戏并没有判断任务结束? 肯定是他忽略了什么。 楚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重头梳理。 第一幕,老国王的死,拜托他伺候好新国王。赫尔墨斯告诉他要扮演好人设。 第二幕,新国王追寻老国王留下的宝藏,不忠者、不洁衣等都是所谓的“宝藏”。赫尔墨斯多次强调人设的重要性。 第三幕,国王看到了花园中的蔷薇公主绿植,爱上了公主,要求迎娶她。故事主线开始。 第四幕,国王游城,斩杀不忠者。 第五幕,国王婚前,清理不洁衣。 第六幕,国王成婚,验证不纯爱。 从第一幕到最后一幕,国王对他的态度几乎没什么变化。 很信任。 从老国王信任他,将新国王交付于他。 到新国王想要寻爱,也将这个任务交由他。 都很信任这位最忠诚的仆人。 再结合一开始赫尔墨斯那句意味深长的问题: “你会成为最忠诚的仆人吗?” 而每每行白做出不符合人设的动作时,画面都会变成黑白,随后赫尔墨斯出现,让他重来一次。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国王对他的态度产生了变化呢? 国王对他不信任了,国王认为他不忠诚了,背叛了他的信任。 楚无忽然醍醐灌顶。 他作为“忠诚的仆人”的人设崩塌了!? 当国王认定他不再忠诚,就会化作石像?! 楚无明白了缘由,盯着黑白的画面,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之前行白崩人设的时候,赫尔墨斯可是会出来,让他重来一次。 这一次为什么没有出来? 楚无忽然想起被行白几乎撕个干净的那本烫金封皮童话书。 那接近三位数的【赫尔墨斯的童话书·残页】在道具栏里静静躺着。 该不会就是撕光了童话书的缘故,导致赫尔墨斯无法重来吧?! 楚无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郁气凝结在胸口,发泄不出去。 游戏将会长的想法和感受尽数传递了过来。 感受着会长的想法,向来精于算计的行白,此刻正咀嚼着前所未有的苦涩。 他只是想利益最大化而已。 没曾想居然坑了会长。 行白第一次体会到了后悔的滋味。 “……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向来玩世不恭,姿态高傲的行白,此刻的歉意竟然纯粹得令人心惊。 楚无听着行白歉疚的话语,心中反而泛起一丝苦涩。 行白所做的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他的利益。 而自己作为决策者,当时不也默许了行白的举动吗? 他有些自责,如果不是自己的贪婪,行白也不会落入这个下场。 但此刻也不是追责的时候,状态栏里行白的数据在快速下降。 既然已经找到了缘由,只要颠覆掉国王认为他不忠的行为就可以了。 而此刻,正好有一个完美的道具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楚无的目光落在道具栏。 —— 【赫尔墨斯的童话书·残页】 效果:使用后,可强制指定任意目标服从指令(持续时间:30分钟) 备注:小心,每个童话都有代价 —— 第106章 代价 没有犹豫,楚无即就使用了道具。 他要强行纠正国王认为行白不忠诚的观念。 道具栏中的残页忽然剧烈震颤。 那片残页挣脱了束缚,“嗖”的一声,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色闪电,径直刺入国王的眉心。 国王翡翠色的瞳孔里闪过惊愕,踉跄后退,额间闪烁起淡金色的光芒。 行白的状态栏里数值暴跌的势头猛然刹住。 “咔、咔咔。” 灰白的石质也开始龟裂,石壳剥落的声响如同冰面破碎。 裂纹中流出细密的沙砾,簌簌掉落。 行白眼前的黑白世界也逐渐晕染出色彩。 道具生效了。 行白脚下一踢,猛地挣开了束缚着双腿的石质,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借跃】的链接。 虚空中突然泛起无形的涟漪。 赫尔墨斯的身影无声浮现,世界再次定格,然而这一次却未带来那标志性的黑白。 她黑洞洞的双眸紧锁着行白,嘴角咧开,兴高采烈地伸出手: “把书页~还给我~” 轻快的语调下藏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行白已经为这些残页付出了代价,怎么可能就这样拱手相让?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喉间即将溢出拒绝的话语。 可他的意识此刻却分成两半。 理性拒绝了赫尔墨斯的要求,可身体却违背了他本人的意志,十分“心甘情愿”地执行起赫尔墨斯的指令。 他从童话书里得来的那些残页,如归巢的雏鸟,尽数飞出,落回赫尔墨斯掌中的烫金封皮童话书内。 楚无愣愣地盯着这一幕。 道具栏内【赫尔墨斯的童话书·残页】的数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锐减: 【99→88→77……11】 直到归零。 楚无:“……” “略~” 赫尔墨斯猩红的舌尖挑衅地吐了出来,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 她终于让行白讨到了苦头! 楚无忽然明悟。 【赫尔墨斯的童话书·残页】这个道具备注那一栏所写的代价…… 便是使用后会无条件听从赫尔墨斯的指令! 楚无只觉得气极,却又无法反驳和抵抗。 他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行白已经在赫尔墨斯这里得到了【借跃】这个天赋技能,几乎算是这个残页的平替。 行白垂着眼睫,整个人笼罩在低气压里。 他抿着唇,很是郁闷。 向来优雅从容的形象,今天却在会长面前接连吃瘪。 光是想到会长可能投来的目光,胸口就闷得发疼。 自己在会长面前的完美形象…… 想到这里,他抬眸瞥向赫尔墨斯。 对方却早有预料般退到安全距离,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才不跟你打”的狡黠。 赫尔墨斯自从知晓自己打不过他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会对他出手。 这让他内心涌起的烦躁更甚。 如果此刻他是Q版的形象…… 估计他头顶的那根标志性的呆毛一定会蔫儿蔫儿地打拉下来,随着每次弹起轻轻晃动。 会长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行白整个人宛如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明明委屈得要命还要支着头颅,强撑高傲。 “尊贵的大人……”赫尔墨斯黑洞洞的眼眸里盛满了戏谑,“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哦~” 【任务已完成,请回到主页领取任务奖励】 任务完成的提示适时弹了出来。 楚无愣了愣,合着这任务完全靠赫尔墨斯来判定? 【回归倒计时:00:00:59】 【回归倒计时:00:00:58】 时间紧迫,楚无想起之前自己答应行白的要求。 渡鸦! 厄兆渡鸦还没进入过怪物背包! 楚无手指匆匆戳了下屏幕。 画面中,垂头丧气的行白忽然动了。 他伸出了手,朝着定格在天空中的厄兆渡鸦勾了勾手指。 “过来。” 天赋技能【同行】无声发动。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渡鸦从定格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渡鸦猩红的瞳孔里映着行白颀长的身影,它的灵魂深处涌出一股陌生的暖流。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是心甘情愿的臣服,那是打自心底的亲近。 这股暖流顺着血管,迅速蔓延到它的每一根羽毛尖尖。 渡鸦扑棱着翅膀,冲了过来,停驻在行白伸出的手掌上。 “乖。” 行白的声音温柔下来,琥珀色的瞳孔里流转着辉光。 渡鸦发出一声满足的啼鸣,漆黑的羽翼彻底舒展,锋利的爪子收起,乖顺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怪物背包无声打开。 行白将它送了进去。 【回归倒计时:00:00:01】 【回归倒计时:00:00:00】 “……期待下一个故事的再一次见面~” 赫尔墨斯的话语在倒计时中消散。 …… “不忠者、不洁衣、不纯爱…… “蔷薇啊,你还在执着于这个凡人。 “他不会是你的真爱,无论多少次。 “放下执念吧,回归荆棘,才是你永恒的归宿。” 渡鸦的声音嘶哑而沧桑,像一个老者,对着蔷薇公主循循善诱。 秦叙宁听着它的话,忽然有些奇异。 原来国王和蔷薇公主之间还藏有这般秘辛? “你懂什么?!” 花丛中传来公主微弱的啜泣,荆棘却朝着渡鸦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明明发过誓,不会忘记我的!” 渡鸦扑棱起翅膀,漆黑的羽毛擦着荆棘掠过。 “执迷不悟。” 它眼疾手快,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乌黑的喙精准扎进国王的胸膛。 “噗嗤。” 黑曜石般的喙没入血肉。 胸膛下,心脏周身裹缠着无数荆棘的根系,却依旧顽强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动着荆棘埋得更深。 渡鸦精准地找到了其中最粗的那一根。 黑喙进入,红喙出来。 一截漆黑的枝条被硬生生拽出胸膛,带起了一阵黑血。 “种回去!” 蔷薇公主玻璃般的眼眸发了狠,脚下绽开一层一层血色花瓣,将她托举着冲天而起,送至渡鸦的身侧。 渡鸦自然不会让她轻易追上来,振翅急转,嘴里衔着那截滴血的荆棘飞掠,叹息道: “你用种子困住的,究竟是他,还是不肯死心的自己?” 第107章 外来的愚者 秦叙宁的指尖微微发冷。 她盯着渡鸦与蔷薇公主之间的对峙,忽然意识到,这只扁毛畜牲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自从她进入雾障之后,除了从赫尔墨斯那里得到了消息,唯一指引她的,就是这只渡鸦。 虽然它的出场总是伴随着自己的伤痛,但它总是会在关键时刻出现,带着某种近乎笃定的从容,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秦叙宁的指尖骤然收紧。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开始认真思考渡鸦话语中的深意。 不忠者。 是马厩里那些面露凶意的白马,是她在国王游城前亲手枪杀的、嘶鸣着倒下的披着白皮的怪物。 不洁衣。 是那两套被她丢进烈焰里的雪白织金的婚服。 不纯爱…… 是国王对蔷薇公主的爱……并不纯真? 秦叙宁的呼吸一滞,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国王所表现出来的深爱,其实是假的? 但她明明亲眼看到国王为了亲眼看到蔷薇公主,在荆棘里硬生生用血肉撕开了一道血路。 这难道也是假的?! 渡鸦的叹息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缓慢而精准地剖开真相,将血淋淋的事实摊在她眼前。 “执念”“种子”“无论多少次” 秦叙宁脑中盘旋着渡鸦的话语,眼睛死死盯着还衔在渡鸦嘴里的那截染红的荆棘,忽有一道闪电击中她的大脑。 她突然明白了。 蔷薇公主根本不是被国王爱上。 而是她将那颗“种子”种进了国王的心脏,强行扭曲了他的意志,让他对自己一见钟情?! 可这个顺序完全不对。 是国王在花园里见到那尊蔷薇公主的绿植雕塑,才会嚷嚷着要求秦叙宁帮他找到蔷薇公主。 秦叙宁这才告诉了国王蔷薇公主的所在。 而国王为了站到蔷薇公主身边,不惜用血肉劈开荆棘,失血过多晕倒过去。 在这之后,蔷薇公主才将所谓的“种子”种了进去。 所以……种下种子并不是在来到走廊最后一个房间开始? 而是……在花园!? 血色花瓣在挪移中簌簌飘落,漆黑鸦羽在渐暗的晴空中飞掠。 渡鸦和蔷薇公主还在国王和秦叙宁的面前追逐。 秦叙宁深陷了思绪,完全没有察觉到国王偏头看了她一眼。 翡翠色的眼神里,翻涌着晦暗的潮汐。 秦叙宁没来由得就想到了老国王的话。 老国王说,一定不要让新国王靠近走廊尽头的房间。 那间房,正是新国王第一次看见蔷薇公主的地方。 也就是说,老国王清楚进入房间里会发生什么。 他用尽全身力气给作为“忠诚的仆人”的她下达指令,就是为了斩断让新国王看见蔷薇公主的所有机会。 可为什么……? 秦叙宁的目光扫过花园中央那座栩栩如生的荆棘蔷薇绿植。 新国王正是在看见这座绿植雕塑后, 才像着了魔般地想要见到公主。 老国王将整座王宫作为遗产,作为宝藏送给新国王,怎么会不知道这里有一尊以蔷薇公主为原型的绿植雕塑? 他所下达的指令,只针对走廊尽头的房间,却对花园只字不提。 思及此处,秦叙宁脑中的迷雾忽然像是被清风拂开。 老国王根本不知道这座绿植雕塑的存在! 这座绿植雕塑根本就是在老国王去世后才出现的造物! 秦叙宁的脊背窜上一阵寒意。 或许早在老国王咽气的那一刻,蔷薇公主给国王种下的种子,就已然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渡鸦的身影在暮色中如漆黑闪电掠过。 它拍打着翅膀,身形在空中猛然回转,直逼蔷薇公主: “寝宫廊下那些石像,你难道当做没看见吗?” 蔷薇公主还没回应,秦叙宁却是率先愣住了。 石像? 她脑内的记忆如潮水倒灌,一个画面闪回。 猩红地毯上绣着盛开的玫瑰纹样,在脚下蔓延。 彩绘玻璃投下的斑斓光影中,红毯两侧,立满了一堆或残缺或完美的石雕。 男人、女人、老人、孩童…… 有的只有双腿,膝盖以下栩栩如生。 有的躯体自胸口戛然而止,断裂处光滑如镜。 还有几尊完美无缺,跪坐在地,面容虔诚,连睫毛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那些石雕,只有少部分是完美的。 石雕有问题? 秦叙宁思绪纷杂,很快捕捉到了疑点。 血色花瓣如凝固的雨,悬停在半空。 蔷薇公主终于停止追逐,她踏着满地猩红缓缓落地,玻璃般的眼眸扫了眼不知思索着什么的国王,最终锁定空中盘旋的渡鸦。 “那又如何?”她的声音冷硬,不带任何温度。 渡鸦羽翼一颤,血红的眼睛扫了一眼秦叙宁: “你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竟然将那些外来者囚禁起来……你没有心吗?” 秦叙宁闻言,血液瞬间冷得能结冰。 外来者……囚禁?!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他们一直都知道我是外来者!他们……他们要囚禁我!? 意识到这一点的秦叙宁本能地暴退,却在后撤时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她猛然回望,只见国王不知何时移到她的身后,翡翠色的瞳孔倒映着她惊恐的面容。 国王修长的手指抚上她颤抖的肩头,薄唇轻启: “……你不是我最忠诚的仆人么?”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但却冻得秦叙宁浑身发颤。 暮色如血,染红了整个夜空。 渡鸦的羽翼在渐暗的天光中缓缓舒展,每一片翎羽都流淌着虹彩般的光泽。 它悬停在半空,头颅微仰,闭上眼睛,似乎在聆听着什么。 忽地。 漆黑的喙缓缓开启,吐出的字句裹挟着寒气: “看呐……蔷薇。 “那些外来的愚者。 “一个接一个,虔诚如圣徒。 “他们用血肉筑起城墙。 “替他阻挡深渊的污秽。 “只为成全你这场布满荆棘的婚姻。” 渡鸦骤然掀开眼皮,露出那双猩红如血月的双瞳,在暮色中灼烧出两道猩红的微光。 “他们忠心耿耿服侍着你的国王,甚至甘愿被荆棘刺穿。 “可当你发现国王的心脏并不为你跳动,你却将怨恨发泄在他们身上?!” 渡鸦阖上了眼皮,声音忽然变得轻柔: “回归荆棘吧,蔷薇。 “你已经看清了王冠下的真相。 “他从未爱过你,正如荆棘……从不会开出真正的玫瑰。” 第108章 约翰内斯 渡鸦言语间,月亮爬了上来,血色被银月稀释。 渡鸦的话语仍回荡在耳侧,冰冷的月光已倾泻而下。 她尚未从国王的质问中抽身,忽觉脚踝一沉。 秦叙宁低头望去,只见灰白的石质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从脚尖开始,一寸一寸蚕食她的肌肤,攀上膝盖,大腿,腰肢…… 什么……什么意思? 她……她要把我变成石像!? “不……” 秦叙宁喉间挤出嘶哑的气声,她拼命挣扎,想要逃走,却只让身上的布料撕裂开来。 她的双腿已经完全石化,与地面长成一体。 渡鸦冷笑着,从高空飘落: “外来的愚者被你囚禁在石膏里。 “蔷薇啊蔷薇…… “你胸膛里跳动的,真的是心脏吗?” 月光突然大盛,银色的光芒刺穿云层,将定格的秦叙宁照耀。 她挣扎的指尖凝固在半空,整个人已然化作了冰冷的艺术品。 “不然呢?”蔷薇公主冷笑一声,“他们做不到,所以惩罚他们。” 渡鸦看着冥顽不灵的蔷薇,不再言语,沉默地收拢羽翼,栖息在秦叙宁的头顶,阖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场上一片孤寂。 只余下秦叙宁身侧沉默的国王,以及花园中央,肌肤如雪的蔷薇公主。 国王的沉默在月光下凝固了许久。 终于,他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他……不是约翰内斯?” 蔷薇公主的眼睛不自觉地扫了渡鸦一眼。 那漆黑的鸟儿依旧闭目栖息在石像头顶,仿佛沉静的守墓者。 记忆如迷雾般散开。 约翰内斯,那个沉默的、永远站在阴影中的身影,从来都是国王最忠诚的仆人。 从晨曦到暮色,从最初到最终,始终如一。 而她…… 不过是蜷缩在花园角落的一株荆棘蔷薇,在玫瑰盛放的阴影下苟且偷生。 每个清晨,国王修长的手就会穿过晨露,温柔地抚过玫瑰的花瓣。 为它浇水,修剪。 阳光透过他的指缝,在地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蔷薇躲在暗处,感受着那零星漏下的温度,感受着国王那偶尔投来的目光。 她天真的以为,那是国王给她的恩赐。 于是,她开始疯狂地掠夺。 将根系刺入玫瑰的茎干,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养分。 直到一个月圆之夜,她忍着剧痛拔出全身的尖刺,化作雪白无瑕的少女模样。 洁白的长裙不染纤尘,眼眸清澈如初融的雪水。 连微笑都纯净得令人心颤。 可她忘了,荆棘蔷薇就是荆棘蔷薇。 即使绽放出最艳丽最鲜红的花朵,也永远无法企及玫瑰与生俱来的高贵。 国王爱着的从来都不是娇嫩的花儿。 而是那高贵的玫瑰。 蔷薇拼了命摘了刺出现在国王面前却不得到他的爱,哪儿能接受? 于是她将那颗“真爱的种子”埋进国王的胸膛。 只要国王真正地爱上了她,那颗种子便不会绽放。 若他至死都未真正爱上她,那么种子便会化作带刺的荆棘,将他的每一寸骨血都吞噬殆尽。 可每一次,她都得到了令她失望的结果,都被关进了那个房间里。 “你总这么问。”蔷薇的声音疲惫而空洞,她已经经历过千百次相同的对话: “难道……你就没有一刻是爱我的吗?” 国王的手指抚上胸口。 那里,一片蔷薇花瓣堵住了汩汩流血的伤口。 从渡鸦从他胸口叼出那截荆棘开始,他的心脏就没有再为谁加速过。 他回想起自己为了迎娶蔷薇而做出的种种。 那些疯狂的举动,劈开荆棘的偏执,即使贯穿血肉,也要亲自站到蔷薇公主的身边。 如今想起,他却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眼前的“人”真的是人类吗? 不,不是。 她不过是一株,妄想成为人类的荆棘蔷薇。 多么可笑啊,一个异类,竟然奢望得到人类最珍贵的真心。 “没有。”国王回答得果然。 蔷薇玻璃般的眼眸却骤然黯淡下去。 化作石像的秦叙宁听着国王的话语,心中脏话飘屏。 老娘都为了你的求爱砰砰砰一枪一个,结果你轻飘飘就回了一句没有? 你丫的不爱蔷薇公主,那老娘所做的一切不都白干了? 白受伤,白疼一回啊!? 国王忽然侧目,翡翠色的眸子扫过石化的秦叙宁: “约翰内斯呢?” 蔷薇公主的目光微妙地偏移,最终落到石像头顶那只渡鸦身上。 但国王误解了她的视线,以为她在看秦叙宁的雕像。 “放了他。”国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石像内的秦叙宁意识翻涌。 约翰内斯? 虽然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肯定不是在说自己。 所以约翰内斯是谁? 进入雾障以来,她遇到的不过寥寥几人。 赫尔墨斯、国王、侍女和仆人,以及蔷薇公主了。 赫尔墨斯不可能,约翰内斯一听就不是女的。 侍女更不可能。 等等…… 除此之外,可还有只会说话的渡鸦呢! 那只扁毛畜牲虽然给她提供了很多关键信息,但也是实打实的灾星。 而且还对她身体和精神进行过攻击! 该不会他就是约翰内斯吧?! 想起渡鸦在她头顶排泄,秦叙宁就气不打一处来。 石像内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石质。 渡鸦似有所感,突然在头顶抖了抖翅膀,睁开了那双猩红的眼瞳。 那双眼睛里竟然浮现出罕见的迷茫,仿佛刚从漫长的梦境中惊醒。 它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沙哑的“嘎”。 随即振翅而起,朝着夜色的尽头飞去。 一片漆黑的羽毛飘然落下。 不偏不倚,覆在秦叙宁石化的嘴唇上。 “那不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蔷薇公主抬眸扫了国王一眼,他的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情愫。 她心下一沉,又将视线死死锁在渡鸦远去的身影。 裙摆下的血色花瓣开始不安分地翻涌,蓄势待发。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渴望。 只要夺回那颗种子…… 只要重新将它埋进国王的胸膛…… 这场美梦还能继续…… “杀了他!” 第109章 如画 “杀了他!” 秦叙宁的话语忽然从石像里传了出来,带着偌大的火气。 她如果能活过来,她一定要把那扁毛畜牲杀了活剐!烤了吃!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却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能说话了?! 她急忙想要求救,可那片覆盖在嘴部的黑羽已被她的气息吹落。 刚刚获得片刻自由的声带,再度陷入死寂。 她又动不了了。 国王闻言,怔了怔。 父王临终时沙哑的叮嘱仍在耳畔回响: “约翰内斯……会守护你……”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石像上。 脑中回忆起秦叙宁之前的一举一动。 她总能在自己陷入危险之前,将危险涤荡干净。 难道……? 翡翠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动摇的光。 蔷薇公主不再言语。 她的目光掠过国王,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此时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回那颗真爱的种子。 找回那颗能让国王回心转意的种子。 这个连眼神都不肯施舍给她的男人,算什么她的爱人? 蔷薇公主转身,裙摆如浪潮翻卷,裹挟着馥郁的蔷薇冷香,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芬芳。 国王危险地眯起眼睛。 约翰内斯明明就是被她封印了…… 那么…… 约翰内斯·秦叙宁从石像里传来的话语在耳畔奏响:“杀了她。” 对。 杀了她,就能把约翰内斯救下来了。 国王的手按在腰间,指节一挑。 “铮——!” 软剑如银龙出洞,寒光劈开夜色,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他的靴子重重碾过地面,脚步由缓变疾,加速朝着蔷薇公主冲了过去。 她背对着他。 将她后心的致命处,毫无防备地展露出来。 剑锋破空,刺向那毫无防备的后心。 蔷薇公主只觉得身后掠过一阵微凉的风。 “噗嗤。” 锐器贯穿身体的闷响,像茎干被折断时发出的哀鸣。 她怔住,缓缓低头。 一截银亮的剑尖,正从她的胸口绽出。 ……什么? 手指颤抖地握住剑身,锋利的刃口立刻隔开白皙的肌肤,流出了粘稠的液体。 带着诡异恶臭的鲜绿汁液,从指缝中渗出,从伤处溢出,顺着剑刃滴落。 “嗒、嗒……” 每滴落一次,裙摆上的绯色就黯淡一分。 就像被抽走了生命力的花瓣。 唇角溢出的汁液,带着苦涩。 蔷薇公主恍然回头,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近在咫尺。 ——她的国王。 他紧握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剑眉压得很低。 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深。 她凝着那双眼。 没有怜惜。 没有犹豫。 就像在斩杀一株普通的杂草。 冷漠,又无情。 蔷薇公主不禁想起,那道无数次匍匐而来的身影。 他浑身是血地跪在荆棘丛中,还努力着想要靠近她。 他……要杀我? 这个曾用血肉为我劈开荆棘的男人…… 这个发誓要让我成为最幸福的男人…… 居然要杀我?! 心脏的位置后知后觉般传来剧烈的绞痛,是剑伤带来的痛苦吗? 但好像又带着些什么。 比剑伤还要痛上千百倍。 他为什么……这一次会选择……杀了自己? 明明……之前都不曾发生过的…… 蔷薇公主盯着那张冷漠的脸颊,忽然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原来她,也是会心碎的。 她阖上了眼睛,不再挣扎。 蔷薇公主的身躯渐渐褪去色彩。 像是一株被抽离了生命力的蔷薇。 从鲜艳到灰败,从饱满到枯萎。 她的裙摆如凋零的花瓣,在地面铺展成一片枯褐的涟漪。 头颅无力地低垂着,再也没有新鲜的汁液从唇角溢出。 蔷薇枯萎了。 就在这一刻,秦叙宁能动了。 石像的表面如融化的冰霜,在银冷的月色下片片剥落。 她踏出禁锢她的牢笼,脚步踉跄,跨出一步稳住身形。 面上凝固的惊恐,化作了不可置信的震惊。 她眼睁睁看着国王,毫不犹豫地从枯萎的蔷薇上抽出软剑。 带不出汁液。 任由蔷薇公主的身躯如破碎的花枝般倒下。 随后,“锵——” 将那染上色彩的软剑随手丢在地上。 晚风轻挑地掠过花园,卷起腐朽的气息。 满园鲜红,在瞬息之间,全部凋零成灰败的枯枝。 就连最中央那尊绿植雕塑,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荆棘藤蔓寸寸断裂。 簌簌坠落,碎成一滩墨绿的残渣。 国王抬眼,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翡翠色眼睛望了过来。 眼眸里,像是深潭底部被打捞起来的磷火,冰冷又狂热。 “约翰内斯……” 他刚溢出几个音节,整个世界突然卡顿。 风凝固成几道虚线。 枯叶悬停在坠落的途经。 就连国王脸上的神情,都定格住,化作幼稚的简笔画。 秦叙宁的眼前,一切不再失去色彩,只是停下来了。 虚空中突然裂开一道裂隙。 赫尔墨斯黑裙翻涌,如午夜初绽的黑美人,足尖轻点,时间便如涟漪般在她脚下凝固。 她居高临下,用那双黑洞洞的瞳孔注视着秦叙宁。 嘴角微扬,那笑容像是嘉奖,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审判。 “你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清脆而稚嫩,却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本烫金封皮的童话书从她手中滑出。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动着,发出了饥渴的“沙沙”声。 随后,停滞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 国王凝固的神情、枯萎的花园、坠落的绿植残骸…… 所有画面都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化作流动的墨色,被书页贪婪地吞噬。 纸页上,墨迹迅速晕染,勾勒出方才的一切。 全部定格成永恒的故事。 赫尔墨斯合上书,指尖在烫金封皮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望着秦叙宁,笑意更深: “真是出色的表演……”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我的演员。” 她忽然凑近,带着蔷薇馥郁的吐息拂过秦叙宁耳畔。 江风扑面而来。 湿冷,沁人。 秦叙宁踉跄半步,发现掌心正贴着微凉的青石板砖。 她缓缓爬起,遥望。 暮色染红的溪面,有白鹭轻轻掠过。 仿佛刚才森冷的夜色,从未存在。 她出来了。 第110章 完美的结局 秦叙宁脑海里仍然盘旋着赫尔墨斯所说的话语。 “很快会再见的……” 那是什么意思……还有下次?! “快,那也有人!” “那边也有发现幸存者,快!!!” 尖锐的呼喊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猛地拽回了现实。 直到被浓烈的汗水味与些微的喘息声包围,她才真正地意识到—— 自己回来了。 从那诡异的雾障里回来了。 她没有死。 穿着黑色制服的救援人员围拢过来,手中闪烁着冷光的仪器在她周身扫描,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她垂首看着自己: 身上洁净的衣物早已被擦破打烂,除了干涸的血迹,还沾染了些灰白的石粉。 看起来真的狼狈极了。 温暖的暮光撒了过来,将她笼罩。 那一瞬间,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开一个难看的弧度。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阳光刺进眼底,灼得生疼。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在布满石粉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明明她想笑的。 可是胸腔里那翻涌的情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 劫后余生的狂喜、濒临死亡的惊恐、恍然大悟的震颤…… 全都混着泪水,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 她抬手捂住脸,却止不住那汹涌的眼泪。 她真的……逃出来了。 脑子前一秒还沉浸在无止境的思考中,直到意识到自己逃了出来,才堪堪停下了不停歇的大脑。 “滴——7点,轻微污染。” 冰冷的机械音从仪器中响起。 那些如临大敌的黑色制服人员才悄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向身后的医疗队打了个手势。 医护人员迅速围拢,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破碎的衣料,检查伤口。 秦叙宁木然地站着,任由他们摆布。 直到—— “宁宁!!!” 那声熟悉的呐喊刺破嘈杂,忽然震颤了她的心脏。 ……秦书晏? 她的眼泪瞬间凝固在眼眶里, 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我没事了!” 她突然对医生喊道,下一秒猛地推开面前的白大褂,跌跌撞撞地冲着声音的相反方向疾驰。 “请等一下,女士……” 黑色制服的手臂像铁栅栏般横挡在前,将她牢牢困住。 让开…… 让我离开这里…… 她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不管不顾地撞向黑色制服。 “宁宁!” 秦书晏终于挤过人群,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怎么样?你没事吧?疼不疼……”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此刻盛满心疼,眉头拧得几乎要打结。 秦书晏的眼睛从上到下检视了一遍,发现对方身上几乎都是脏污,胸腔内的心脏绞痛地更深切了。 秦叙宁浑身一僵,脊背骤然绷直。 怒意止不住地在眼底炸开,像是被触碰逆鳞的凶兽。 别碰我…… 别用这种虚伪的眼神看我…… 她狠狠抽回手,力道大得几乎要甩脱自己的关节,苍白的肌肤上立刻浮出刺目的红痕。 “我很好。”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与方才崩溃落泪的模样判若两人。 秦书晏红唇轻抿,最终也只是沉默地后退半步,对赶来的医护人员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所有幸存者情绪都不是很稳定,先安排心理干预——” 燕岱的声音从后方切入,似乎对着对讲机在交代些什么。 锐利的目光扫到秦书晏时微微一顿,放下了对讲机。 “秦总?” 燕岱视线偏移,落在满身狼藉的秦叙宁身上。 职业本能让他碾碎了脚底碎石,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 他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秦叙宁齐平,声音紧迫却温柔: “现在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或者看到奇怪的东西?” 暮色正在溃退,最后一缕霞光被夜色吞噬。 探照灯与车灯骤然亮起,与悬于天际的冷月一同,将所有人都浇筑了一抹银白。 秦叙宁的睫毛颤了颤。 怒意还凝在眼底,却像被冰封的火焰,不再蔓延。 她不会将情绪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 秦叙宁抬眼,望向燕岱,脆声回答:“没有。” 燕岱点头,微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 那些被雾障吞噬的失踪者,全都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集体现身。 几乎都是轻微污染,生命体征平稳。 至少没有伤亡。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平静了些,目光重新落在秦叙宁身上: “伤口简单处理后,我们会送你去医院。”燕岱刻意放慢语速,安抚道:“等你休息好了,再慢慢告诉我们情况。” 言下之意便是他不会让人刺激她的情绪。 他想给我缓冲的时间…… 秦叙宁能感受到燕岱的好意,但她也知晓,早一步告知情况,这些工作人员也能早一些安排动作…… “我没事,我现在就可以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燕岱眉梢微动,视线对上了秦叙宁那坚定的眼神…… 他忽然轻笑出声,眼角弯弯:“好。” 手指指向不远处亮着暖黄灯光的车辆:“那……去我车里聊?” 月光恰好掠过他伸出的手腕,照在表盘上折射出一道冷光。 秦叙宁闻言微微颔首,连余光都未分给一旁的秦书晏,径直迈步向前。 …… —— 【B级任务:完美的结局】 ◇任务已完成,用时103分17秒 ◇任务评级:C ◇评级说明: A级:达成完美结局,解开雕塑的秘密(奖励加成200%) B级:达成完美结局,找到真爱的种子(奖励加成100%) C级:获得赫尔墨斯的认可(基础奖励) ◇任务奖励:积分×800,角色碎片×1,开心糖果×1 —— 楚无看着任务评级,忽然明白之前自己看行白的雕塑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 原来就是开局出场时那些个雕塑…… 他当时还绕着那些雕塑看了好久,都没发现什么端倪。 原来雕塑还藏着秘密…… 楚无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有些迟钝了。 自己若是解开了雕塑的秘密,至少能达到A级奖励的…… 精神稳定药剂……没拿到…… 但他拿到了开心糖果,也聊胜于无。 第111章 游戏化 楚无想也不想,就点开莫的角色界面。 画面中的男人依旧沉睡,如同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暗纹西装裹着他颀长的身躯,像是将夜色裁剪成锋利的轮廓,在昏暗中勾勒出一道冷峻的剪影。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睑低垂,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两片阴翳。 像是疲倦的鸦羽,羽翼再无力振翅。 袖口与领口缠绕的绷带虽是崭新,却隐隐泛着黯淡的灰,像是被时间一寸寸蚕食掉了生机。 他静默地、坐在房间的一角,一动不动。 没有呼吸声。 仿佛生命早已从他身上抽离,只留下一具完美的躯壳。 楚无差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尸体。 直到。 胸膛处,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 轻得像是蝴蝶的最后一次振翅,脆弱地仿佛下一秒就会归于沉寂。 只一眼,楚无的心脏就猛地揪紧。 一股酸涩的疼突然从心口蔓延,像是细细密密的针扎进了血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开心糖果】【使用】 楚无毫不犹豫。 画面里,莫的眼皮突然颤动,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眼睑被无形的丝线强行拽开。 一枚裹着透明糖纸的彩色糖果,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满满洋溢着属于会长的气息。 开心。 他灰蓝色的眼眸忽然颤动,像是平静的湖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击破了沉寂。 一圈涟漪从眼底荡开,搅碎了那片死寂的灰。 莫的手腕轻动,绷带从袖口缓缓爬出,慢悠悠地缠绕上那颗糖果。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里,糖纸被一寸寸剥落,露出内里彩色的糖。 开心的味道更重了。 绷带突然收紧,将糖果拽入袖口的黑暗。 莫又阖上眼,重新回归沉寂。 但那一句气音般的—— “甜。” 却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 像一片羽毛,精准地落在楚无的耳畔。 莫醒了一阵,似乎又睡了过去。 听着熟悉的“甜”,楚无却早已失去了初时那种惊异。 他不知道莫是将糖果吞噬了,亦或是藏进了身体某处绷带缠绕的黑暗里。 但此刻,男人苍白的脸色比先前更加透明,连胸膛的起伏都变得更加微不可察。 似乎刚才的清醒,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思及此处,楚无就忍不住又愧疚几分。 “概念性衰弱……”他盯着角色状态栏的文字,咀嚼着这个词语,舌尖溢起苦涩的味道。 他划过界面,来到了行白的界面。 行白结束了任务,却毫无倦色。 他伏在台灯下,面前摊开的册子薄如蝉翼,纸页近乎透明。 与【赫尔墨斯的童话书·残页】有几分相似。 墨色染上他的指尖,如风般肆意游荡,汇聚成一个又一个文字的轮廓。 “昂……” 他轻语着,指尖墨色骤然坠下。 字迹成型,纸页却发出细微的嘶鸣。 “偕……” 又一个墨字落下,纸页再度塌陷。 “颓”、“惘”、“殁”…… 每个字都仿佛带着些重量,压得纸页深深塌陷,仿佛下一秒就会撕裂。 楚无的视线只掠过一瞬,便移开目光。 “概念性衰弱……到底是什么东西?” 行白看了眼手上渐渐淡去的墨色,胸腔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动。 拖延的时间够了,不需要再隐瞒了。 于是,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与屏幕外的会长无声对视: “莫是组织里唯一一个,被诡异影响得最深的人。 “他吞噬了太多诡异,体内流淌的早已不是血液。 “而是吞噬诡异后沉淀的黑色物质,也就是……‘疯狂’。” 闻言,楚无眉头一拧。 所以莫每一次使用【吞噬】之后,总会陷入【精神衰弱】的状态,其实是因为需要消化、需要沉淀、需要压制“疯狂”? 莫他居然独自承受着这种折磨…… 楚无指节攥得发白,声音沙哑: “‘疯狂’……就是黑物?” 行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解释道: “算是,黑物是外化的‘疯狂’,靠近才会影响。而‘疯狂’比黑物更严重,它是内化的,是……” 说到此处,行白微顿,指尖轻点太阳穴,嘴角扯出苦笑: “是自这里诞生的……自‘人’诞生的。 “它本身的存在,也很特殊,需要时时刻刻去抵抗,去压制,才能不受影响。 “而组织里的所有人都被‘疯狂’影响着。” 楚无:“那没有解决‘疯狂’的办法吗?” 行白闻言轻笑,琥珀色的眸子凝着会长,漾起异样的情绪。 “有啊……”他目光虔诚,“会长您的能力——‘游戏化’,能让我们所有人摆脱‘疯狂’。” “那是您为我们编织的家园,是净土,让我们彻底隔绝‘疯狂’的影响。” ……游戏化。 楚无嘴唇微张,整个人怔住。 我的能力…… 原来是这样强大的存在吗?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厘清了行白的话语。 “疯狂”来自人本身,可以说人体就是它的囚牢。 而他的“游戏化”这个能力,可以压制“疯狂”…… 行白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 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内微微晃动,映出他略显疲惫的眉眼。 “‘概念性衰弱’,就是离开‘游戏化’后,那些被囚禁在体内的‘疯狂’,开始反过来影响‘人’。 “莫他大抵是……连压制影响的力气都没有,才会被‘疯狂’影响,连作为‘人’的秩序都紊乱了。 “他需要一段时间,在‘游戏化’的环境下缓缓恢复,重新压制体内的‘疯狂’。 “他需要休息。” 楚无的视线落在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掐出的月牙印。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 楚无懂了。 他想起之前通过“心灵感应”,看到的那幅画面。 莫那拼尽全力,绷带染血的模样。 好像是在与什么作斗争。 是能让莫连压制“疯狂”的力气都用尽的……敌人。 那该是怎样的存在? 会是诡异吗? 可若是诡异,官方、特事局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如果不是…… 那是什么。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突然浮现。 会是……“门”吗? 那个SSS级任务里,所描述的那扇即将降临的“门”。 第112章 很甜的蛋糕 “喵~” 一声柔软的猫叫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小九从地毯上优雅起身,雪白的爪垫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它足下一点,轻盈一跃,像一片羽毛般,轻巧落在楚无膝头。 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楚无的手指缓缓陷入柔软的绒毛中,轻轻抚摸。 小九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用体温和它的声音,一点点融化主人紧绷的神经和焦躁的情绪。 楚无的指尖轻轻梳理着小九的毛发,不知觉间整个人便放松了下来。 他的思绪此时才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 他的消息太闭塞了。 获得消息的途径过分单一了。 除了网上公开的信息,除了游戏发布的任务,他甚至都没有其他途径去了解外界发生了什么,出现了什么诡异,哪里多了雾障需要解决…… 这些都是他所不清楚的。 他甚至连那日让莫拼尽全力的敌人,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下去不行…… 必须改变这种被动……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银光。 那张烫金名片…… 上面记载着气象局的地址。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楚无的目光落在行白略显疲惫的眉眼之上,默默调出了他的属性栏。 —— 等级:S[-] 生命:1328/1599 力量:250 敏捷:198 体质:174 精神:576/651 —— 生命值和精神值都是在上一个任务中减少的。 他没有犹豫,直接使用一支【肾上腺素lv1】。 荧光闪过,行白的生命值回满。 【镇静剂lv2】没有库存,于是他立即去商城查看有没有【镇静剂lv1】版本。 可扫了一圈,依旧没有镇静剂的影子。 不过他也因此更深切地了解了商城内的物品。里面除了些装扮,还有些稀奇古怪的道具。 比如…… —— 【一本写不完的日记】 效果:顾名思义,虽然它写不完,但如果有破损,还是会坏掉的 售价:9积分 —— 楚无认为这个道具很有可能是莫用来撰写“记仇图鉴”的日记。 —— 【回声罐头】 效果:打开后说一句话并关上,再次打开会随机播放周围10米内1小时内出现过的声音……可能是悄悄话,喵喵叫……也可能是流水哗啦啦的声音。 价值:19积分 —— 楚无认为这个东西除了拿来玩没什么作用……卖19积分……真贵。 —— 【失重袜子】 效果:穿上后,双脚对地面压力变为原来的1/10,走路像棉花!持续4小时,碰到水失效,不可重复使用 价值:29积分 —— 楚无觉得这个对行白来说可能会好用一些。 毕竟他操控行白的时候,那个手感与操控莫的手感截然不同。 如果穿上这个【失重袜子】……行白走起路来会怎么样? 他默默加入购物车…… 几双?嗯……三双吧…… —— 【不迷路石头】 效果:投石问路知道吧,投了就能知道方向啦~随便往哪个方向丢,石头最终都会落在你目前最想去的地方!消耗品,丢完就不见咯 价值:9积分 —— 这个石头是消耗品,居然需要9积分。 但他想了想,如果之后遇到了迷路的情况,这个道具也许有所作用。 嗯……反正先加入购物车……先来十个…… 楚无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能够增加精神值的道具,于是将购物车内的商品一一购入,这才将视线转向抽奖中心。 抽奖中心的道具,是商城里可望而不可及的。 且道具价格都会比较高一些。 毕竟100积分一抽…… 【积分余额:7383】 —— 【抽奖中心】 【单抽】100积分/次 【十连抽】990积分(节省10积分) —— 在做了一次日常和任务后,他的积分已经飙至7000左右。 所以楚无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十连抽。 流光从转盘迸射而出—— 【获得:崭新的绷带×2】 莫会需要这个…… 【获得:肾上腺素lv1×5】 保命的东西,不嫌多…… 【获得:镇静剂lv2×3】 可以可以,一支可以加10点,三支就是30点。 再来一发十连抽估计就能把行白缺失的精神值补回去。 【积分余额:6393】 没抽到足够的镇静剂,楚无又来了一发十连抽。 【获得:镇静剂lv2×3】 这下行白的精神值差不多可以补完了。 【获得:镇静剂lv3×1】 哦?还有lv3版本? 【获得:肾上腺素lv1×1】 【获得:嫩叶味咖啡×2】 嚯……送给爱喝咖啡的行白吧! 【获得:针与线×1】 就在他以为到此为止时,一道刺目的金光闪过屏幕! 【获得:很甜的蛋糕×2】 嗯? 双金? 楚无嘴唇微张,这还是他第一次十连抽抽到双金。 他连忙点开道具详情。 —— 【很甜的蛋糕】 备注:深渊特供,品质保证。吃完可以保持美丽心情哦~ 效果:使用后可缓慢恢复绝对精神值(绝对精神值,即不受任何负面状态影响,恢复的精神值为绝对精神值),恢复上限为50%精神值 —— 楚无瞪大眼睛,呼吸甚至停滞了一瞬。 他的运气也太好了吧!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己明明只是想要抽点精神药剂,没想到居然抽到了可以恢复精神值的道具! 等会……绝对精神值……? 不受任何负面状态影响!? 那岂不是意味着…… 楚无甚至连查看其他道具功能的心情都没有,立即就点进了莫的角色界面。 【很甜的蛋糕】【使用】 草莓蛋糕突兀地出现在沉睡的莫面前,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楚无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屏幕里像素面容上,那紧闭的眼睑。 静静等待,等待莫像之前一样睁开眼睛,用绷带将蛋糕拿走。 但莫的面容依旧沉寂,如雕塑般毫无动静,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 楚无难忍地皱了下眉,拧出了深深的沟壑。 难道……喂给莫的那颗开心糖果,已经耗尽了莫的力气了吗…… 第113章 第三个角色 愧疚与自责满上心头,画面中的莫像是察觉到了会长的想法,他的袖口忽然动了。 一截崭新的绷带如初生的小蛇,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它的颜色,似乎比之前要要稍微明亮一些。 楚无眼眸一亮。 只见屏幕中,绷带像是馋嘴的小蛇,缓缓缠上那块蛋糕。 它灵巧地卷起甜点,在顶端打了个精致的结。 随后,“嗖”地一下缩回袖中。 如同仓鼠藏起过冬的粮食。 与此同时,状态栏内,精神值一栏往上跳动…… 【+1】 楚无愣了愣。 这家伙…… 居然真的不是用嘴来吃东西…… 那他之前第一次喂他开心糖果的时候,莫并没有骗自己,他是真的尝到了开心糖果的味道。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突然冲上鼻尖。 在胸腔里发酵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小九适时地蹭了过来,柔软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腕,将那些翻涌的情绪轻轻抚平。 夜色渐深,窗外的银月被云层吞没。 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在楚无脸上,将他眉宇间的倦意映照得愈发明显。 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对着行白问道: “你要不要先休息会?” 行白闻言,轻轻抬眸,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浅笑: “不累,会长不用担心。” 行白连着做了三个任务,居然不累? 楚无眨了眨眼,表达出了他的疑惑。 行白骨节分明的手指取下了半框眼镜,目光柔和而沉稳: “在会长‘游戏化’的加持下,我永远会处在最佳的状态。若是感到疲倦,我会主动休息,眯一会的。” 楚无闻言,稍微放下心来,眼底的忧虑渐渐消散。 这样就好…… 他不想再看到其他角色像莫一样,陷入同样的境地。 行白将会长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睛轻眨,唇角的笑意忽地淡了几分,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行白,”楚无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要不要出来一趟……我有个计划,需要你。” 行白闻言,唇角的弧度重新扬起。 他单手抚胸,微微欠身,颈间银链随之轻晃。 “能为会长效力,我自无不可。”他说。 “好。” 楚无颔首,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已扣除999积分购买召唤券】 【积分余额:4404】 只见屏幕里的像素行白像之前一样,单手拧动书房的把手。 下一刻,他便踩着漆黑的松糕鞋,稳稳地踏入了楚无所在的空间。 与此同时,空气中忽然漫开一阵清冽的酒香。 像是冰镇过的威士忌,冷冽中翻涌着经年的醇厚。 门扉无声旋开,行白走了进来。 楚无的金色眼眸微微放大,即使早有准备,即使之前已经见过一次。 可他仍被这精妙的“降临”感到惊艳。 不过这次有些不同。 行白并没有戴着那双半框眼镜。 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是与【赫尔墨斯的童话书·残页】很像的那本小册子。 楚无目光落在小册子之上,疑惑开口: “这是……?” 行白神秘地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眼眸中盛满狡黠: “会长不妨……看一下新角色?” ……新角色? 行白怎么知道自己抽出来的新角色? 楚无默默将自己的疑惑藏于心间,指尖诚实地点开了道具栏。 【角色碎片:6】 道具栏里的角色碎片迅速扣除了五块,化作流光溢彩的星芒。 屏幕骤然炸开绚烂的特效,欢快的电子音同时响起。 一张全新的像素动态卡面在光效褪去后定格在屏幕上。 卡面中,一根墨色发钗倏地从画面顶端坠下。 “铿!” 清脆一声响,墨钗斜刺入案,钗尾震颤,在几案上叩出一串清越的余韵。 这是……? 楚无眉梢微挑,金眸微敛,瞳孔里映出那抹幽深的墨色。 忽然,一只手闯入视野。 指尖染墨,袖口也洇着未干的青蓝。 那只手轻巧一勾,墨钗便如灵蛇般乖顺地游入掌心。 “啊呀……” 少年音色清朗,带着几分懊恼。 镜头随着拾起的墨钗缓缓上移。 米色中式长衫严整,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颈间。 肩上斜披的黑纱薄如蝉翼,绣着的山水在光影间流动。 颈间长短不一的玉珠随着起身的动作轻晃,左耳缀着一点朱红如血,其坠下的墨色流苏扫过颈侧。 少年忽地歪头一笑,颊间梨涡先于笑意浮现,而后才掀开那双圆润的眼帘。 眸色如晕开的淡墨,澄澈干净,清可见底,却又漾着一丝狡黠。 像是能看透人心的山涧清泉。 掌心墨钗倏然游动,化作一条墨色小蛇,亲昵地绕在食指,最终凝成一枚蛇戒。 他指尖轻转,斑驳的墨色游动起来,在空中勾出“平安”二字的轮廓。 “晚上好呀,会长哥哥。”尾音上扬,嗓音带笑,透着几分讨巧的意味,“今天……买不买我的字?” 新的角色。 是个看起来就很乖巧又很危险的少年。 楚无顿时被这画风萌到了。 装扮好看,眼睛也好看,完全戳到了楚无的心巴。 他连忙点开角色的界面。 —— 角色:照言 等级:A[+]点此查看详情 天赋:唤[+] 关系:??···· 装备:蛇钗[+] —— 哦?居然是A级角色。 这还是楚无第一次抽到A级的角色。 突然,手机在掌心轻轻震动,发出嗡鸣。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了提示框: 【交互模式已启动。】 照言忽然抬眸,淡墨色的瞳孔越过会长,直直望向会长身侧的行白,眼底闪过一缕精光。 “如何?我的字没有退步吧?” 行白闻言,低笑一声,慢悠悠翻开掌中的小册子。 薄如蝉翼的册子上,墨字深如刀刻斧凿般深嵌在纸页上,仿佛重若千钧。 纸页却顽强地盛住了墨字。 浓郁的墨香随着行白翻开的动作翻涌开来。 楚无鼻翼耸动,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倦意仿佛被敛去。 他的视线落在纸页上的墨字之上。 那上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仿佛藏着什么能力。 “这字……有什么特殊的作用吗?”他问。 第114章 闻酒香 照言唇瓣微启,话音未出口,行白已然替他回答了楚无的问题: “自然。” 话落,行白伸出食指,轻点。 指尖落下的刹那,册页上的【昂】字陡然亮起。 随即如游龙出渊,升腾而起,顺着他的指引,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楚无的胸膛。 “!” 楚无一惊,来不及阻拦,只觉一股清冽的气息自心口炸开。 一股神清气爽涌了上来,像是注射了肾上腺素,每个细胞都在兴奋地战栗。 四肢百骸都为之一振。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节爆出清脆的响声。 肌肉里奔涌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种状态…… 怕是下楼跑几圈都不带喘的吧……? 这就是这字的作用? 太好用了吧! 照言见状轻轻笑出声,淡墨色的瞳孔亮晶晶的: “那会长哥哥,买不买我的字?” 楚无刚要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警醒地眯起了眼睛。 他谨慎后退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贵吗?” 房间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墨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行白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挑起眉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似乎并不诧异会长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照言也是如此,脸上笑意更浓,梨涡深得能盛住灯光: “不贵哦~” 他竖起三根手指,左耳的墨色流苏随着动作轻晃。 “只要3000金币一个字~” 金币? 楚无眉梢微挑,金色的瞳孔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以为是要用积分交易,没想到竟然是金币? 不过……这小家伙,怎么上来就要掏他兜? 难不成照言还是个小财迷? 但他转念一想,方才那股澎湃的力量感仍残留在四肢百骸,那是一种令人上瘾的充沛感。 照言的字,作用确实很强大。 楚无眨了眨眼。 金币的话,上次让行白去通关了一次新手副本,确实攒了有一万金币用不出去,但…… 这些金币是他用来让行白做日常任务购买道具用的。 楚无余光瞥了眼身侧的行白,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行白在自己身边,好像做不了日常任务啊…… 那自己要不要买? 楚无摩挲着手机边缘,犹豫着。 “不同的字,效果也不同哦~” 照言见状,淡墨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补充了一句。 闻言,楚无立即压下了冲动购买的欲望。 既然字的效果不同……那其实可以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买也不迟。 理智最终占据上风,他朝照言摇了摇头: “下次吧。” 照言被拒绝也不恼,眼尾微挑,朝行白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墨色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擦过颈侧。 他勾起嘴角: “那随时恭候会长哥哥光临哦~” 行白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表达了无奈。 他们之间的互动楚无并未察觉,只是觉得行白与照言之间,比莫的关系要熟稔得多。 楚无指尖轻划,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他回过头,行白依旧静立身侧。 那件他亲自挑选的浅蓝衬衫妥帖地裹着那宽阔的身躯,颈间银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暖色的灯光柔和了行白冷硬的轮廓,却也让那道始终挺直的脊背,显得温和起来。 他竟然一直站着…… 楚无怔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坐。” 他立即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示意行白坐下。 行白自无不可,他微微颔首,优雅地落座。 新家的沙发宽敞得能躺下三人,他却偏偏选择了最靠近会长的位置。 两人的距离近得衣料几乎相融。 近得能让楚无嗅到行白那股萦绕在他周身的清冽酒香。 楚无只是觉得行白坐得近些,他能更好地向行白交代自己的计划。 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冽味道混着册页上的墨香,有着一股奇异的吸引力。 很好闻。 行白餍足地眯起琥珀色的眼睛。 像是一只偷到腥的猫,嘴角悄悄勾起。 小九在楚无膝上竖起尾巴,幽深的紫瞳嫌弃地瞥了行白一眼。 毛茸茸的尾巴突然如鞭子般甩出。 行白早有预料般微微后仰,蓝发在动作间凌乱一瞬。 小九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却只扫到了一片空气。 楚无见状,指尖微蜷,轻轻揉了揉小九炸毛的后颈。 “乖,别闹。” 他安抚了小九一句,又朝着行白投去了一个歉意的眼神。 小九大概是闻到陌生人的气息…… 他这样想着,掌心顺着小九的脊背轻抚,将那些竖起的绒毛一一捋顺。 行白眸光微暗,不动声色地瞪了小九一眼。 那眼神里尽显寒芒。 等着……等会长不在,看我怎么收拾你…… 区区A级忠诚兽…… 行白心间思绪转瞬即逝,面上很快恢复成温和的模样,毫无脾气地往后退了半个身位。 与楚无的距离恰好维持在礼貌的界限。 小九见状,得意地蜷回楚无膝间,用脑袋蹭了蹭会长的手腕。 看吧~ 它甩了甩尾巴尖,紫眸里写满了骄傲。 我才是距离会长最近的那个。 谁也抢不走。 见小九温顺下来,楚无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计划上。 【昂】字的效果仍在血脉里奔涌,令他的思绪比往常更加清晰迅捷。 他眨了眨眼,视野里便多出了半透明的游戏界面。 楚无指尖虚滑,调出道具栏。 那张烫金名片赫然列在其间。 像之前在现实里给莫赠送【崭新的绷带】一般。 选中【神秘名片】,选择【行白】,选择【赠送】。 眼前金光如碎星般四溅,再一眨眼,掌心便多出了一张烫金名片。 楚无看着出现在掌心的名片,眼眸顿时一亮。 原来具现的位置也可以随心所欲。 那他之后在现实里使用道具就有更多的选择了。 可以不用担心在外人面前忽然召唤出东西了!成为视线焦点了! 他捏起掌心的名片,扫了一眼。 —— ■■市气象与环境特别监测中心 地址:■■■89号 联系电话:■■■-■■■■ —— “给。” 他将名片递给行白,声音低沉:“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行白接过名片,盯着上面逐渐凝成具体的文字,琥珀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第115章 名字 临溪气象局189号。 灰白色的建筑上,“临溪市气象与环境特别检测中心”几个铜字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广场上早已人满为患,却被规矩地分成数道队列缓慢地往前蠕动。 令人诧异的是,偌大的广场上,仅有寥寥数名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穿梭其间。 明明他们身上没佩戴什么武器,周身散发的气场却让躁动的人群保持着秩序。 队伍中,一个身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静立如松,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工作人员胸口的徽章。 他面容平凡得近乎模糊,却有一种奇特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几乎所有与之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都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本人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缓缓地在指节间把玩着一块怀表。 “咔哒、咔哒……” 表盖开合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却很快被嘈杂的人群淹没。 周围不时传来兴奋的低语。 “听说通过检测就能进编制……他们说只要进过雾气就有很大的概率觉醒!” “兄弟兄弟,你觉醒了什么能力?” “我是在洗澡时突然能控制水温的……” “你那算什么,我上周就让整栋楼的灯泡都炸了。” 西装男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他再次掀开怀表,表盘上不是数字,而是一堆看不懂的图案。 指针指向第十个诡谲图案。 他垂眸,合上表盖,光洁的表面上,倒映出一只妖异的青色左眼。 瞳孔深处黑云流转,形态似乎与那表盘上的图案有几分相似。 忽然,人群边缘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身着黑色制服的男子从检测中心走出,胸前的银质徽章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与巡场人员的徽章不同,这枚徽章中央的太阳图腾,四周雕刻的光线竟是绿色的。 他的目光锐利,在人群中快速扫视。 随后,身形闪烁。 前一秒还在十米开外,下一秒已穿梭至队列中心。 所经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开细小的裂痕。 “你。” “你。” 淡漠的嗓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在每个被点中者的耳畔炸开。 当黑影最终凝实在西装男子面前时,排队的人群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竟无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 就像一段被剪辑掉的影片,只留下开始与结束的画面。 “还有你……这位先生,”男子胸口的绿芒徽章闪烁着微光,“请随我来。” 被点中的几人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或惊喜或忐忑的神色。 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批被单独点走的人员,前两批人,没有一个从那个神秘的侧门回来过。 “我觉着被点名的估计觉醒的能力很强大……” “放屁!我亲眼看见我邻居那个连火苗都搓不出的废物也被叫走了!” 窃窃私语如涟漪般扩散,却未能影响被点名的那位西装男子。 他神色如常,修长的手指一扣,“咔”的一声轻响,阖上怀表。 绿芒徽章者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转身在前方引路。 拥挤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退避,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西装男子默默跟上,无数道视线从几人身上掠过,好奇的、探究的,也有不满的。 直到几人一起被带进了那个神秘的侧门,那些注视的视线便消失了。 侧门在身后关闭的刹那,外界燥热的空气瞬间被蒸腾干净。 清凉的气流拂过皮肤,驱走了他们在烈日下焦灼等待的燥热。 “你们几个,”引路人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里面几间屋子任选一个进去,别重复。”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选择了不同的房间。 除了西装男子。 他被引路人单独留下来了。 “你,跟我来。” 闻言,西装男子眉头不自觉地折了一下,但转瞬又恢复正常。 他沉默地跟了上去,皮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响。 穿过数道厚重的金属门,每每经过一扇,身后的门便自动合上。 最终,引路人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停下: “燕队,人带到了。” 磨砂门后,是一间十分宽敞的病房。 其内,一名男子正倚在窗边翻阅着文件,胸口的黄芒徽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辛苦了,明达。”戴着黄芒徽章的男子合上文件,手掌随意地轻拍引路人的肩膀。 引路人尹明达颔首,离开了。 燕岱这才将目光投向静立门口的西装男子。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燕岱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西装男子迎上他的视线,并没有被怵到,反而语气平稳地陈述道: “我的能力比较强大。” 燕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的视线像扫描仪般扫过对方全身,从挺括的西装领口到锃亮的皮鞋尖。 最终,定格在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上。 “算是,心态不错……”他点点头,话锋一转,“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西装男子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胸腔里翻涌起波澜壮阔的兴奋之情。 像是久旱的田野遇上了甘甜的雨露,他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生动的神采。 他终于可以向别人堂堂正正地说出那个名字—— “路年。” 二字坠地,如珠玉坠盘,清脆而郑重。 路人甲的路,小年的年,路年。 这副躯壳里,两个不同的灵魂早已达成微妙的平衡。 如同共生的一体两面,又如同一枚硬币的正反。 此时此刻,身躯里盘踞的是属于小年的意志。 这个名字不是他一时决定,而是两人商议决定的结果。 路人甲曾向别人介绍过自己的名字:路人甲,却被当做是戏谑的玩笑,换来了对方困惑的皱眉。 小年便提议换个名字,从“路壬”“路甲”到“路年”。 路人甲毫不犹豫选择了“路年”。 于是,“路年”这个名字横空出世。 燕岱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他只当眼前人所展露的兴奋,是源于被特别选中的开心喜悦。 他轻咳一声,指节在坚硬的文件夹上轻敲,“你清楚自己的能力是什么不?” 第116章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路年眉峰微挑,指节在空气中轻轻一挑。 刹那间。 燕岱手中的文件夹被一道猩红的丝线牵引,猛地挣脱掌控,“嗖”的一声,稳稳落入路年的掌心。 路年轻晃文件夹,似笑非笑,“知道。” 燕岱眼中的欣赏之色更重了。 果然……天眼系统不会有看错眼的时候。 在路年施展能力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精纯的能量波动。 强度竟与他不相上下。 燕岱的视线落在那道转瞬即逝的猩红丝线上,眼睛微眯。 居然招到了实力如此强劲的控偶系觉醒者…… 唐青那姑娘终于有个能交流的同系觉醒者了……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未在那张严肃的面容上泄露半分。 “能力不错。”他赞赏道,话锋却陡然一转:“但要成为我们的一员,需要交代清楚能力的来源。” 他直视路年的双眼,声音沉如磐石,“你是通过什么方式觉醒的?” 这个问题自然难不倒路年。 之前在排队的时候,那些口无遮拦的人们,早就像倒豆子般将消息泄露得一干二净。 “雾障里头。”他冷静回答,语气平静。 “你遇到了什么?”燕岱继续追问。 路年唇角微动,正欲编织一个谎言,忽然—— “叩、叩。” 突兀的敲门声在路年身后响起。 他循声回望,只见磨砂玻璃门外,一道纤细的剪影静静伫立。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中,冷白灯光倾泻在进来的短发女子身上。 她立在光线交接之际,身着笔挺的黑色制服,制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颈间,却遮不住那道横贯颈项的淤青指痕。 像是被什么非人的力量扼住过咽喉。 是她! 是那个女人!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浓雾中那道踉跄的身影,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下,那双惊恐的眼眸…… 以及她周身那股强烈的、浓厚的、充满愧疚的气息。 是那个不该出现的闯入者…… 是那个意外闯入他为哥哥精心构筑的世界中的…… 那个局外人。 路年眸底倏地掠过一丝寒芒,周身温度骤降,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燕……” 唐青靠近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卡在咽喉,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吸气声。 这人……? 她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直到对方回过头来,用那双眼睛望了过来。 记忆顷刻间复苏。 那个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 “路人甲!?” 路年垂在身侧的指节骤然收紧,攥成拳头。 他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攻击的念头: 现在动手…… 马上就能让这两人都失去意识…… 但念头忽闪而过,哥哥温柔的嗓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小年,要记住……” “与人为善才是我们在这个新世界的立身之本……” 那是哥哥对自己的叮嘱。 他轻抿嘴唇,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拳头无声松开,目光掠过唐青的躯体。 那具看似鲜活的身体里,竟然没有一丝灵魂的波动。 空壳……是人偶? 若不是他在傀儡术上颇有几分造诣,寻常人根本看不出这具“皮囊”的真相。 思及此处,他偏头看了燕岱一眼。 燕岱此时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盯着他,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惊疑不定的暗潮。 显然,他对唐青口中的路人甲印象很是深刻。 “你是……路人甲?” 唐青口中的那个已经死去的路人甲? 怎么可能还活着? 而且……局里可是还躺着数具属于路人甲的尸体。 思及此处,记忆如闪电般劈开迷雾,那几具尸体的面容陡然浮现。 平平无奇,毫无亮点,几乎见过就能忘记的程度。 直到此刻,燕岱才猛然惊觉,眼前这张看似陌生的面孔,竟然与那些尸体上的面容如出一辙。 若不是唐青的提醒,他怕不是到路年离开都认不到他是路人甲。 既然这个女人也在这里…… 路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唐青与燕岱之间流转。 那就说明他们都认识自己。 刹那间,路年放弃了之前编织的谎言。 在这两个知情人面前,虚假的身份就像纸糊的城墙…… 一戳就破。 所以。 路年微微抬眸,青黑异瞳在冷白的灯光下流转着惊异的神采。 他迎上唐青惊疑不定的目光,眼睫轻颤,眉宇间恰到好处地舒展开一抹惊喜: “你是……路人乙?” 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却又隐含着试探,将一个意外与眼前人重逢的人设演绎得淋漓尽致。 唐青警惕地审视着他,视线在那双异色瞳孔上停留:“你真是……路人甲?” 她的语气迟疑。 路年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 他垂下眼睑,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嗯……” 这个音节轻飘飘地坠在沉默里,再抬眼时,那双异瞳已蒙上一层水雾。 嘴角扯出了一个勉强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浓烈的哀伤,轻声道: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就困在那里了……” 路年忽然对上了唐青的视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仓皇伸手,揉了揉那只青色的眼睛,有些慌张地开口: “啊,这个……是出来后才变成这样的……” 指尖离开眼皮,有些发颤:“大概是……觉醒能力的代价吧?” 他的眼眸里涌起庆幸。 话落,唐青的瞳孔微微扩大。 记忆里的画面瞬间浮现在眼前。 雾障里,细雨中,那个温柔守护的身影。 为她撑伞遮风挡雨的臂膀。 还有,那句—— “你的脸色很差,这样会感冒的。” 是他…… 真的是他…… 鼻头忽然变得酸涩,唐青眼中的戒备如冰雪般消融。 这个经历了无数次的轮回的男人,即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绑架自己,也会温柔地、毫无前嫌地照顾她。 此刻,却脆弱得像是易碎的玻璃。 似乎是因为自己的怀疑。 顷刻间,唐青的眼里盈满了怜惜。 “觉醒能力应该高兴才对,下次被雾障卷进去了,也不会像之前一样手足无措不是……” 唐青抚慰了一句,眉眼弯弯,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唐青。路人甲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你叫……” “路年。”路年适时接上了唐青的话语,伸手握住唐青的手掌,“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第117章 最高财政官 燕岱抱臂站在一旁,默默注视二人的交流。 通过二人对话,他已经将路年觉醒的能力来历拼凑出七分轮廓。 如果说普通人觉醒的概率是十分之一,那么进入过雾障的人觉醒的概率是十分之五。 足足五倍的差距。 若真如唐青所言,路年曾在雾障中经历了无数次轮回,那么他能活着走出来,成为觉醒者几乎可以说是必然。 “路年。”他打断这温馨的重逢,公事公办地指向走廊尽头,“你先去3号检测室做个污染筛查吧。” 待路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燕岱这才缓缓转向唐青,“突然过来……” 他眼眸微眯,眉宇间如积雨般堆叠起层层凝重,“出了什么状况?” 听完话的瞬间,唐青眼角眉梢的弧度瞬间敛去,原本舒展的姿态全然收起,整个人透出一种不容轻慢的郑重。 她沉默着探手入怀,缓缓抽出一张卡片。 卡片边缘镶着一层金色,在灯光下漾开细碎的金光。 正面印刻着的气象局相关信息下,若隐若现气象局的徽记。 而背面…… “期待您的加入(划掉)来访” “加入”二字被一道凌厉的斜线贯穿,下方“来访”二字几乎力透纸背。 那字迹写得潦草,笔画黏连在一起,但不难看出,是在匆忙间写下的。 这是…… 燕岱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张他在列车站前递给莫先生的名片! 没有过多的言语,他与唐青对视一眼,大步流星。 走廊的白炽灯在他头顶接连亮起,又迅速被抛在身后。 只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燕岱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了会客厅。 中央沙发背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慵懒地斜倚着。 那人左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蔷薇,殷红的花瓣在他指尖摇曳。 风衣裁着冷光,浅白的开襟衬衣随意敞开,露出了凌厉的锁骨线条和若隐若现的紧实肌理。 蓝发桀骜不驯地翘起几缕,宽大的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与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猛兽小憩般的危险与闲适。 这……? 燕岱的脚步猛然刹住。 与他记忆中气质内敛的莫先生完全不同。 眼前人更像是一股失控的风,张狂而肆意。 连空气都被这股风卷着,变得稀薄起来。 燕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指节不自觉蜷起。 他脚步谨慎地停在来人三步开外,斟酌开口: “请问您是?” 来人懒洋洋地转过脸,墨镜顺着高挺的鼻梁下滑半寸,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却在看清是燕岱的瞬间,眼神一眯,瞳孔里的波动瞬间化作漫不经心的淡漠,索然无味。 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指间把玩的蔷薇。 皮鞋随意踢了踢被弃置在脚边的背包,昂贵的皮质背包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溢出了几缕黑烟。 “叫你唐队长出来。”嗓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就说列车那个人,找他有事。” 找唐队的人? 那名片怎么会在他手中? 燕岱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转瞬即逝。 他不动声色地朝唐青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去请唐队过来。 “在下燕岱,特事局D-3小队队长。” 他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请问阁下贵姓?” 这人持有莫先生的名片不说,实力还深不可测…… 难道是莫先生的…… “行白。”来人简短回答。 而后又像是探究到对方打算在等待的期间打破砂锅问到底,干脆自我介绍起来: “行白,所属组织黎明,最高财政官。”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几分郑重,随即,指尖碾过花瓣,懒散地掀起眼皮,看向燕岱: “你见过莫?” 燕岱简短地处理了行白所给出的信息量。 组织……黎明,自己从未听说过。 所谓的最高……财政官? 居然亲自出来找我们唐队? 事态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需要找到A级的唐队长…… “是的,莫先生实力强大,”他谨慎回应,“在雾障中救了很多人。” 行白闻言,眉梢轻挑,低笑一声:“他倒是会争宠。” 这话到燕岱耳里,却有些不明所以。 ……争、争宠? 这是什么意思? 他向行白投去了疑惑的眼神,对方却早已垂下眼眸,两耳不闻,专心致志地数着他的花瓣。 燕岱:“……” 他绷紧下颌线,客人不坐,主人自然没有落座的道理。 他只能将双手背在身后,无言地站立等待。 另一边,唐青穿过长廊,脚步停在那扇半敞的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具躯体并不需要呼吸。 指节轻叩门扉,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办公室内,唐珺正倚在扶手上,双眼轻阖,霜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静谧小憩。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阴暗交错的条纹,霜白的长发也染上了金芒。 连落在手背上的光斑都像是被他的静谧影响,变得温顺起来。 他薄唇紧抿,眉宇舒展,周身气势比之从前,都亲和了许多。 听见动静的瞬间,他猛然睁眼,凌厉的目光直刺而来。 却在看清是唐青的刹那,他瞳孔震颤,胸腔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看见对方那凝重的神情后,压下了所有杂念。 “什么事情?”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未醒的倦意。 唐青站得笔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有个人找你,他说……是列车上的人。” 列车……? 唐珺的眉头骤然拧紧,眉间挤出两道沟壑。 记忆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那个坐在座椅上的蓝发身影,镜片后似笑非笑的眼睛,以及那玩转在指尖的、可以焚烧一切的诡异蝴蝶…… “吱——” 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锐响:“人在哪?” “会客厅。”唐青垂眸回答,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当她再度抬眼,只有刚掀起的百叶窗在剧烈晃动着,阳光豪爽地泼洒进来。 而那道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清苦气息。 第118章 哪能苛责会长的胃 行白指尖正捻着一片蔷薇花瓣,忽然动作微顿。 鼻尖萦绕的芬芳花香中,悄然渗入了一缕清苦的墨香。 他眉梢轻挑, 唇边浮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他懒懒掀起眼帘,果不其然,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立在窗前。 逆光中,唐珺的轮廓被日光勾勒得锋利而清晰。 他手中折扇“唰”地合拢,那汹涌的墨香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好久不见,唐先生。”行白先声夺人,尾音轻挑。 唐珺的眸光不温不凉,像一泓深潭,表面平静,内里暗涌。 “阁下找我什么事?” 燕岱适时上前,简短地介绍了下行白。 唐珺闻言,一字一顿地重复:“黎明?最高?财政官?” 行白微笑,颔首,不做过多解释,“有笔生意,想来只有你有资格和我谈。” 唐珺轻蹙眉头,目光扫了一眼对方脚底的皮质背包。 精神网反馈,那个背包的污染度高得惊人。 行白拎起背包,慢条斯理地从中摸出了三瓶幽蓝药剂。 液体在玻璃管中晃动,他往桌上一放,“这个……你们应该不陌生吧?” 燕岱在看见药剂的瞬间,瞳孔震颤。 他不可置信地扫了行白一眼,又转向唐珺,眼中满是震惊。 唐珺自然知晓这是什么。 他的手下段雨柏之前追踪的就是这个案子。 “永生药剂?”他呢喃出声,折扇在掌心敲出轻响。 据燕岱的报告所言,当时的雾障内,分了好几波人,所谓的莫先生与他口中所言的会长便是一波人。 他们拥有强大的实力,搞到永生药剂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他们背后代表的可是所谓的“黎明组织”。 这个组织背后的目的尚且不明确,但目前看来,似乎是亲民的纯血派。 思及此处,唐珺倏然抬眸,眼底划过一丝锐芒,“你想交易什么?” 行白笑意更深。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直截了当,毫不拖泥带水:“天眼。” 唐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可是特事局监测污染与雾障的核心技术,价值连城的技术结晶…… 三瓶药剂就想要走? 虽说永生药剂珍贵,但他们之前也还搜刮了一些,库存尚有富余。 这三瓶,充其量不过是锦上添花。 行白从容地摩挲着药剂瓶身,自然知晓对方的顾虑。 虽说会长仓库里随便一件道具都足以碾压这些药剂。 但天眼系统——能实时检测污染扩散,预判雾障生成的尖端技术,对会长掌控全局至关重要。 尽管组织确实能自主研发类似的系统,但从零构建的话…… 太慢。 太贵。 太不划算。 耗时耗力,性价比太低。 对一个财政官来说,这真的非常不划算。 所以在一个成品之上加强,性价比更高。 用永生药剂来交换,只不过是为了凸显组织的实力,以及组织友善的态度。 附带的,在特事局面前露个脸,别到时候别的闹事,将屎盆子扣到他们组织上来。 “外带天眼升级。” 行白摘下墨镜,幽蓝在他指尖流转,映得那双含笑的眼睛愈发深不可测。 唐珺轻点折扇。 没有拒绝的理由。 “成交。”他答应得干脆利落,摘下天眼系统丢了过去。 行白接过后简单端详了一番,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愉悦,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唇角浮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对了。看在你识趣的份上,告诉你个秘密。”他尾音拖长,“记得保护几个聪明的,尤其是……” 行白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 他在脑海里搜刮了一遍,没想起来。 然而这并难不倒最高财政官,他舌尖轻巧一转: “尤其是……讨厌鸟类的女孩。” 话落,他便提着背包,戴上墨镜,轻轻勾手。 一只偌大的纸飞机停驻在窗口,行白脚尖一点,落在机翼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行白离去的背影,唐珺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讨厌鸟类的女孩? 谁? 燕岱闻言却猛然一怔。 这个描述……? 怎么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最近就有人跟自己吐槽过一只鸟。 是谁来着? …… 纸飞机嚣张地掠过城市上空,在晴空下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它飞得张扬,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 行白单手插兜,立于机翼之上。 风衣下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墨镜下的琥珀色眼眸遥望。 他全然不在意是否会被人发现,甚至故意压低高度,用视线扫视着街边的店面。 行白虽然没有莫能瞬间穿梭的本领,但他的怪物背包也不是吃素的。 他在精神值充裕的情况下,从来不会苛责自己。 更不会苛责会长的胃。 有人说过,要让一个人的心里有你,先让他的胃离不开你。 这条真理被他奉为圭臬。 他贯彻落实这一真理,乘着纸飞机,一个俯冲,稳稳停在一家老字号面馆门前。 木质招牌上的“奥灶面”三个字已有些褪色,却掩不住里头飘出的浓郁香气。 会长最爱吃面。 尤其是奥灶面。 那用鳝鱼、虾、鱼头、鸡、猪皮…… 十几种食材文火慢煨而成的汤底,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行白掀开布帘,热气扑面而来。 他嗅着鼻尖萦绕的香味,仿佛已经看见会长餍足的表情。 会长的胃岂是莫那呆脑子能照顾得了的? 行白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莫那个呆子,天天捧着个本子记,却连会长爱吃什么都记不全…… 拿什么和他争宠? 打包好的奥灶面被小心收进保温食盒,行白便准备马不停蹄赶回会长的住所。 当然,在这之前,先得把烦人的小尾巴给甩掉。 他扫了眼纸飞机末端的方向,那里萦绕着不属于普通人的气息。 觉醒者。 还不止一个。 行白唇角轻勾,眼底闪过玩味且危险的寒芒,伸手探进怪物背包,精准一捏。 抽回手,指节上已然乖顺地爬上一只幻彩蝶。 鳞翅缓缓舒展,扇动间泛着不同的虹光,像是将彩虹揉碎了藏进翅膀里。 “去吧。”他轻声吩咐,“别弄死就成。” 幻彩蝶振翅飞向远方,鳞粉簌簌掉落—— 起风了。 第119章 神祗 行白回到别墅时,暮色已沉。 天光被黄昏熬煮得浓稠,像一层甜蜜,将整个空间浇筑成琥珀色。 行白推门而入时,动作极轻,却还是惊动了光影。 斜贯而入的夕照如金箔,在会长周身流淌,为他镀上一层神谕般的柔光。 楚无陷在懒人沙发里,轮廓被柔软的织物模糊,像是被云絮托起的银月。 平日里惯常凌厉的金瞳,此刻被薄薄的眼皮覆着,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细密密的阴翳。 黑发散乱,平时盖到眉眼处的刘海,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眼皮的形状。 意外暴露出眼皮上一颗极小的痣。 像是谁不小心用笔尖点上去的墨痕。 行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节拍。 这样美好的、安静的…… 他近乎虔诚地凝视着眼前的画面,连呼吸都变得轻巧,生怕稍重的吐息都会惊扰这片刻的安宁。 手中的奥灶面轻轻放在桌上,鲜香在空气中悄悄蔓延,却没能唤醒沉睡的人。 行白蹲下身,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会长的睡颜。 掠过被夕阳镀金的睫毛; 划过随呼吸起伏的胸膛; 定格在腰间松垮的衣褶上。 那里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肌肤。 行白眉头微蹙,眸底闪过忧色。 他近乎本能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捏住那片松垮的衣料,将那一线雪色严严实实的掩住。 沉睡的人无意识地颤了颤,却未醒来。 行白这才松了口气,目光重新变得贪婪。 从重新变得规整的衣褶开始,一寸寸向上攀爬,像是要把每个细节都刻进骨髓里。 这样就好…… 只要这样看着就好…… 他心底默念,却像饮鸩止渴的瘾君子。 越是克制,越是渴望。 会长是劈开他黑暗世界的光,是将他从深渊边缘拽回来的神祗。 只有他才知道,那双看似养尊处优的手,曾为他染上多少洗不净的血污。 每每封印重启,时间洪流中唯一不变的点,便是这份隐秘的贪恋。 再多一秒……都足以支撑他熬过那些没有会长的、漫长而孤寂的岁月。 回忆漫涌而上,胸腔里翻腾的孤寂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猛地甩头,深呼吸,将那些情绪硬生生斩断。 视线再往下移。 修长双腿随意交叠,行白的目光却在触及到脚边的瞬间骤然凝固。 一团白黑蜷缩成一团毛球,正紧贴在会长的脚踝边打着盹。 尾巴尖还时不时惬意地轻拍地毯,绒毛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小九。 行白的眼神骤然结冰,眸底翻涌起暴风雨前的晦暗。 他修长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伸出,精准地钳住小九的后颈,将这只毛团子提到眼前。 “让你保护会长……”他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就是让你在这当暖脚垫的?” 小九在半空中炸成蒲公英状,尾巴僵直成一根蓬松的狼牙棒,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了。 它紫色的瞳孔瞪得溜圆,却在对上行白杀气腾腾的眼神后,怂唧唧地缩了缩脖子。 “喵~” 它弱弱地唤了一声。 行白却不吃他这一套,咬牙切齿,“别以为会长宠你就可以得意了,要是会长在你看护的期间被卷走,你就等着吧……” 他一边威胁,还一边将手边的怪物背包提了提。 小九瞥见怪物背包,瞳孔缩了缩,耳朵瞬间耷拉下来,蔫头巴脑的回应: “喵~我知道了喵~” “你最好知道。”行白说完,还不解恨,指尖恶意地逆着绒毛纹理揉搓:“就你还没人形——” 行白话还未说完,懒人沙发方向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楚无揉着惺忪的睡眼望来,金色的眸子蒙着水雾,嗓音带着未醒的沙哑: “怎么了……?” 一缕黑发黏在颊边,压出浅浅的红痕。 行白顿时收起了收拾小九的心思,闪电般将小九丢了出去,不动声色地恢复了往日成熟优雅的模样。 他轻咳一声,推了推墨镜,“会长,睡醒了?我给你带了奥灶面。” 说着,将食盒掀开。 瞬间—— 鳝骨高汤的醇香翻涌而出,看着就酥脆的青鱼爆鱼,肥腴不腻的卤鸭,以及那在琥珀色汤底中微微颤动的龙须面。 楚无的眼睛“唰”地就亮了起来。 喉结不自觉的滚动,涎水横流。 奥灶面! 他瞬间将方才被吵醒的起床气抛到九霄云外,转身冲向洗漱间。 行白望着那道雀跃的身影,得意地轻笑一声。 …… 气象局。 路年踏入检测室的瞬间,后颈的汗毛骤然竖起。 某种粘稠的视线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贪婪地扒拉着他身上所有的衣物。 是非常强烈的、令人十分不适的窥探感。 路年眉心拧起一道沟壑。 指尖摩挲着冷硬的怀表,忽然意识到了燕岱喊自己过来的目的。 污染筛查…… 作为普通人的哥哥自然是没有污染的。 可自己可是诡异啊。 尽管他此时此刻意志在哥哥的躯体里,但本体残存的灵魂可一直栖息在怀表里…… 若是被检查出来,怀表会不会被收走另说,哥哥就会被…… 路年闭了闭眼。 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 电光火石间,他弹出猩红丝线,猛地一拽! 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如闪电般贯穿全身,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攥紧怀表,猩红细线缠住其中残余的灵魂碎片,一点点剥离开来。 如同将根系从土壤中连根拔起,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抗议着。 痛。 很痛。 可比起在雾障中的无数次重启,这些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每一次开启轮回,他都要亲手撕下灵魂的一角作为代价。 只不过这一次,他撕得更彻底些罢了。 如此下来,他的灵魂若要再回怀表,也只能等灵魂的痛楚安定下来,才能重新回归。 路年把自己的灵魂团成一团,小心翼翼地藏在躯体最隐蔽的角落,生怕一丝一毫的痛苦泄露,惊扰了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明天可就轮到哥哥出来了。 他才不会让哥哥体会到这种极端的痛苦。 第120章 首席营销官 路年安顿好灵魂,确认躯体感受不到灵魂的痛楚,这才放下心来。 这下,他所栖身的怀表便成了一件普通的污染物了。 若有人问起,大可以轻描淡写地说,那是从雾障里带出来的纪念品就行了。 路年睁开眼,眸中已恢复平静。 唯有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无声诉说着方才的痛楚。 路年强忍着痛楚走进检测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那些窥探的视线变本加厉地黏上来。 像无数只湿冷的舌头,贪婪地舔舐过他的衣领、袖口、裤管…… 甚至透过布料纤维,试图钻进肌理,将皮肤到骨骼都扫描得无所遁形。 恶心。 令人作呕。 路年强忍着不适,等待时间结束。 可下一秒,他却忽然意识到,这可是哥哥的躯体。 怒火顿时在胸腔内炸开,烧得喉间泛起甜腥味,连瞳孔都染上一层血色。 与人为善……与人为善…… 路年咬紧后槽牙,心中默念,试图平复情绪,可他的呼吸却变得越来越急促。 怒意翻涌,几乎不可遏制。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路年攥紧拳头忍无可忍的时刻—— “嘀——” 检测室内突然发出绵长的尖鸣。 这声音似乎带着奇妙的韵律,抚平了他险些爆炸的情绪。 直至长鸣结束,检测室的门锁才悄然解开。 路年的目光扫过检测室的屏幕。 其上,莹蓝色的光线勾勒出人体的轮廓,旁边浮现出一行文字: 【污染度:1.19(安全阈值内)】 而在衣物示意图的角落,怀表的形状被淡红色虚线勾勒出来,旁边标注着: 【污染度:14.28(轻微污染)】 赌对了…… 路年紧绷的肩胛骨终于松懈半分。 方才灵魂撕裂的剧痛仍在神经末梢跳动,但比起屏幕上的数字…… 这些都值得。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喉结微动,将口腔中的血腥味无声咽下。 屏幕后的检测员毫无戒备地走近,在报告单上盖上鲜红的【通过】印章。 “虽然只是轻度污染,”对方指了指屏幕上怀表的虚影,“但最好还是去做个净化处理。” “会的。” 路年微笑应答,指尖隔着衣料摩挲着兜里的怀表。 他心有余悸。 差一点,他就成了自己送上门的诡异了。 …… 别墅内。 楚无夹起一筷龙须面,金瞳在氤氲的热气后微微眯起。 他目光疑惑地投向行白: “你真的不用吃饭?” 行白拆解的天眼系统在他眼前的桌面上闪着红光,他一边将数据线连上电脑,一边耐心地回应: “不用,我一般注射营养剂就够了。” 楚无有些受之有愧。 整个房间里,小九在旁边走来走去,行白在拿着天眼系统在电脑前不知道鼓捣些什么,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在呼噜呼噜地吸面! 行白似乎看出了会长的犹豫,停下了动作,唇角带笑: “不过如果老板邀请的话……我很乐意陪您用餐。” 楚无盯着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条,却有些不舍起来了。 他想了想,问道:“那你爱吃什么,想吃什么?” 话落,脑海里瞬间闪过行白盯着那锅沸腾红油的模样。 他眼中闪烁的,分明是对美食的渴望。 楚无顿时放下筷子,睫毛在灯光下扑闪扑闪: “火锅吗?” 行白闻言,立即联想到了那鲜香麻辣的味道。 舌尖无意识舔过唇齿,口腔里瞬间被泛滥的涎水浸满。 他抿了抿唇,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 最终喉结轻滚,非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楚无轻笑出声,掏出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件,为行白亲自点上一份火锅。 点完外卖,楚无才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行白则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 直到桌上的天眼系统从红光逐渐转到蓝光。 行白这才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银质腕表。 表盖与天眼系统轻轻相触,迸溅出闪烁的蓝光。 “升级好了。” 他说着,重新将会长送给他的墨镜戴上,将银表推向楚无: “升级后的天眼现在应该能适配您的能力了。” “哦?”楚无刚收拾完碗筷,闻言立即投来探究的目光。 行白这家伙……明明是个管钱的,怎么连这种高科技都玩得这么溜? 行白像是看穿他的疑惑,唇角勾起一抹得意: “我可不止负责交易,行政后勤也算是我的职责范围。” 他指尖轻点太阳穴,“毕竟……掌控技术,才能掌控交易。” 楚无内心腹诽,高科技技术不应该是技术部或者研发部掌握的技能吗,怎么财政官搞起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不禁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照言。 他好像没有给照言调过职位。 想了想,楚无立即掏出手机,打开【救世主的养成游戏】。 —— 【黎明】 会长:玩家 成员: MO(S)(最高执行官) 行白(S)(最高行政官) 照言(A)(普通探索员) ■■(■)(普通探索员) …… —— 他看着照言的名字,随手就调整到行政部的职位。 屏幕却跳出了猩红的提示: 【当前成员与职位不匹配】 嗯? 楚无金色的瞳孔微微扩张,有些发愣。 怎么回事?居然还有不匹配职位这一说法?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给他调整到正确的职位就行了? 这个意外发现让他来了兴致,开始挨个尝试。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将照言的名字拖向一个又一个部门。 去财务部,不匹配。 去行政部,不匹配。 去人力资源部,也不匹配。 楚无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反而好奇心拉满。 这家伙……到底适合什么位置? 技术部、生产部…… 直到照言的名字被拽入市场部的瞬间。 —— 照言(A):【普通探索员→首席营销官】 —— 首席……首席营销官? 楚无愣了愣。 那么乖巧的少年居然是首席营销官?! 记忆如胶片倒带,他忽然想起对方初登场时,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朝自己问道: “会长哥哥,今天……买不买我的字?” 楚无迷茫的思绪豁然开朗。 他低笑出声,心中感叹。 这家伙也许天生就该干这个。 第121章 记得好评 调整结束后,楚无这才将注意力落在行白推来的银表上。 他的指尖尚未抬起,行白却已先一步将银表捞起。 镜片后的琥珀色眸子微闪,不容分说地倾身靠近。 “伸手。”他说。 嗓音低沉如大提琴震弦,在寂静的室内震荡开来。 楚无下意识抬手,伸出左手手腕。 行白修长的手指托起手腕,像对待艺术品般慎重。 冰凉的金属贴上肌肤的刹那,楚无本能地缩了缩。 紧接着,他便听见行白低笑了一声,手腕传来不算轻的力道,将他的手拽了回去: “别动,会长。” 楚无也不扫兴,嘴角微扬,眸底闪烁着慈祥的光芒,乖乖地伸着手任由对方调整。 行白垂着头,神色认真地调整着表带的松紧,顺便将天眼激活起来。 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楚无能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酒香。 清冽中带着一丝醇厚。 十分醉人。 “好了。”行白后退半步,顺势用鞋尖拨开正在偷袭他脚踝的小九。 “喵!!!” 炸毛的叫声引得楚无低头。 他弯腰抱起委屈巴巴的小家伙,手法娴熟地抚平它炸开的背毛。 在这之后,他才抬起手腕查看自己的新装备。 全然没注意到行白盯着小九的目光里满是不善。 我踢都没踢!你叫唤什么!这个演员!戏精!!! 楚无指尖刚触及表盘,手机突然震动一声。 “嗯?是外卖到了么?” 话落,他便看见行白倏地挺直脊背,即使是墨镜也抵挡不住那眼里热切的期待。 楚无见状,有些好笑地解锁手机,却发现不是外卖到了,而是游戏弹出了新的提示。 —— 版本即将更新,开放全新功能,请于23:59:59后再来。 —— “嗯?” 怎么忽然更新了。 与此同时,被他唤醒的银表上方投射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 上面同步浮现出了与游戏完全相同的提示。 “嚯,原来是因为这个才升级的呀?”楚无有些无奈地放下手机。 他原本还想着看看有没有日常任务可以做来着。 既然如此,不如洗个澡睡个觉,明天带行白出门逛逛。 搬过来后,他还没好好逛过周边的环境。 不过在这之前,先让行白吃上火锅…… 他调出外卖软件,看着骑手距离自己50米的距离,将手机屏幕朝行白晃了晃: “就快到了,别急。” 行白的眼睛明显亮了一度。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叮咚——” 门铃声响起。 楚无抱着小九大步穿过客厅,走向玄关。 他伸手拉开门,正欲接过外卖袋,视线随意扫了一眼,却骤然滞住。 站在门外的外卖员低垂着头,全覆盖式的头盔将他的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唯有敞开的护目镜后隐约露出一双狭长的眼。 眼尾细长,瞳孔比常人小了一圈。 楚无微皱眉头。 这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方却似乎察觉到楚无审视的目光,伸手将护目镜盖上。 下一瞬,对方已经利落地将外卖袋往他手里一塞。 外卖袋沉甸甸的,楚无猝不及防接了过来,差点没拿住。 “记得好评。” 低沉的嗓音从头盔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不等楚无回应,对方已然离去,醒目的冲锋衣很快融进夜色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楚无站在玄关的暖光里,蓦地想起,上次给自己送外卖的外卖员,也是这双眼睛。 当时也是如此,狭长的眼睛短暂地与他的视线相接,又迅速错开。 他当时就对这人的眼睛印象深刻。 没想到这一次点外卖,居然也是他来送。 ……这也是真够巧合的。 楚无提着外卖袋,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关上门,没再多想。 他将外卖拆开置于餐桌,招呼着行白:“吃火锅!” …… 特事局,收容区。 阴冷的收容舱内,红裙布娃娃四肢被黑色的细线捆绑束缚,静静挂在中央。 “嘣——” 只听一声嗡鸣,嘴角上被重新缝上的缝合线突然崩断。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细密的断裂声如催命符般响起,布娃娃嘴角的丝线接连崩裂。 原本甜美的笑容被撕扯成扭曲狰狞的豁口。 浓稠的黑色物质从缺口处汩汩涌出。 只是一会儿,黑潮几乎填满了整个收容舱。 它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陷,精致的面容扭曲成痛苦的表情,连纽扣眼睛都黯淡成肮脏的锈色。 布娃娃剧烈挣扎起来。 可黑色丝线将它死死钉在半空,每挣扎一次,就有更多的黑物喷溅而出。 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物从自己的躯体里剥离开来。 直到最后一丝黑物脱离躯壳,布娃娃突然僵直。 随后便像具被掏空的皮囊,软绵绵地垂了下来,被丝线吊在半空中。 紧接着,在监控镜头下,纽扣眼睛崩开掉落,红色裙摆溶解成液。 最后连整块布料纤维都寸寸崩解,化作细碎的黑灰簌簌飘落,与舱内的黑物融为一体。 唯独灰烬中央—— 一枚紫宝石戒指幽幽闪烁,如同一只沉睡的眼眸。 同一时刻,三公里外的特事局内部医院。 重症监护室内的检测仪突然爆发出尖锐的蜂鸣! 病床上的女人猛地睁开双眼,露出了那双不是人类应有的眼睛。 瞳孔扩张到极限,漆黑得几乎吞噬掉了所有眼白。 像是两个被嵌进眼眶里的黑洞,只余下一片深邃。 “嗬……嗬……” 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腔剧烈起伏,手指颤动着往前伸,视线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天花板。 干裂无色的嘴唇张合,颤颤巍巍地挤出嘶哑的气音: ‘“缪斯、缪斯、缪斯……” 值班医生抱着病历本撞进来的一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上颅顶。 他的肌肉突然凝固,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一般,动也动不了。 只余下那双惊恐的双眸,瞳孔里倒映出病房内女人缓缓爬起的身影。 她的发丝如野草般疯长。 原本及肩的长发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发梢不断的分裂生长。 它们像饥饿的蛇群爬行着,转瞬间便纠缠成遮天蔽日的荆棘,爬上墙壁,搅碎机器,填满了整间病房。 天花板在发丝的缠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后一线灯光被吞噬之前,值班医生毫无知觉地倒了下来。 他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女人悬浮的身影。 以及她那右手无名指上,突兀的、白皙的一圈戒痕。 第122章 降临者体质 病房的异常,身处附近的唐珺立即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强大的精神网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异常的波动。 待他赶来时,眼前的景象令人胆战。 整间病房凭空消失,墙体截面光滑如镜,边缘整齐,连一根钢筋、一粒碎屑都未残留。 仿佛那里本就不该存在任何物质,只剩下纯粹的概念性的“虚无”。 既无法进入,也无法观测。 像是整间病房从三维空间中被完整剜除,与现实世界独立开来。 唐珺眉头微皱,指尖试探性地抵住虚无,稍微用力—— 穿不透。 但指腹传来的刺骨寒意顺着神经往上攀爬,让他感到了一阵熟悉。 这是……黑物? 思绪翻涌间,一抹冷白忽然刺进视野。 唐珺望去,只见一本摊开的病历本正静静躺在漆黑的边界线旁边。 病历本……? 他俯身拾起,翻开扉页,上面印刻的名字映入眼帘: 【病人姓名:段向珊】 【性别:女】 【病因:污染导致的不知名昏迷】 这个病因…… 身后忽然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唐珺偏头,看向来人。 是燕岱。 他的呼吸稍显紊乱,但还是尽量平复了呼吸。 不过在当他的视线触及到眼前的那片虚无后,神色忽然变得惊惶起来。 他的瞳孔在旁边病房编号和虚无间来回扫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不是段雨柏妹妹的……” 声音戛然而止。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下意识看向唐珺: “唐队,这……这是……” 唐珺将病历本塞给他,“她是从雾障里出来昏迷的?” 燕岱接住翻开,确认是段向珊的病历,心下微沉。 “不是,”他摇头,解释,“她是‘永生珠宝’案的连带受害者。” 唐珺闻言,意外地挑了下眉,“‘永生珠宝’?这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其他受害者都没什么事情,只有她陷入了昏迷。” 燕岱也是有些不解,“我们初步怀疑她接触了未知污染物,但我们筛查过污染,她很正常……” “她的体质特殊。”唐珺接过燕岱的话头。 燕岱猛然抬头。 “樱庭有过类似案例,也是因为不知名原因陷入昏迷,后来……”唐珺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后来被诡异附体了。” 空气骤然凝固。 “那他……死了吗?” 良久,燕岱沙哑着嗓音问。 唐珺垂下眼眸,目光落在病历本上的照片。 段向珊的笑容在纸面上凝固,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泛着人类的朝气。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燕岱的指节攥紧,捏得发白。 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封晴的车祸…… 唐青的尸体…… 现在又是段向珊…… 他闭了闭眼,克制自己不去多想。 “这种体质是【降临者体质】,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在诡异眼里,无异于是黑夜里唯一的灯塔,吸引他们降临……” 话落,唐珺的视线扫过眼前的虚无,叹了口气: “它已经降临了。” 燕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段向珊她哥段雨柏此时还在追查降维派…… 他要是回来后发现自己的妹妹成了诡异…… 唐珺的目光在燕岱和他身后那群觉醒者身上短暂停留,垂下眼睑,遮住了眸底的决断。 空气凝滞了三秒,两个字砸在了地上: “清场。” ……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晨光揉碎成朦胧的纱雾。 行白倚在窗边,修长的手指灵巧翻转,一架素白飞机在指间起舞。 晨风掠过他微敞的衬衫领口,带着清冽而醇厚的酒香。 “老板。” 他忽然转身,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天光,“要不要体验飞行的感觉?” “飞行……?”楚无脚步一顿,脑海里闪过莫带自己空间跳跃的画面,眼眸微闪,“你……要带我飞?” 行白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 昨天他特意掏出纸飞机出来飞,就是为了能在会长面前露一手, 结果昨天回来的时候,会长已经睡着了,没能看见。 “当然。”行白点头,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楚无静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只见他忽然扬手,纸飞机脱掌而出。 素白的机翼在空气中舒张、延展,最终化作足以容纳两人的纸飞机。 机身上星芒闪烁,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这……?!”楚无兴奋地往前一步,金色的眼眸倒映着流光溢彩的机身。 行白已轻巧地跃上机翼,风衣下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微微俯身,伸出的手掌悬在楚无眼前。 “来吧,”掌心的纹路纤毫毕现,“相信我。” 晨风带着冷冽的酒香忽然逼近,醇厚与清冽在空气中交织出令人微醺的芬芳。 楚无有点怕高。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却还是将小九塞进了行白怀里,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触感温暖干燥,指节传来的力道不弱,给了他很强的安全感。 他几乎是闭着眼睛踩上机翼,随即便像树袋熊般抱紧了机身。 绝对不能站起来…… 他怕自己站起来就腿软到摔下去了。 楚无把脸贴在冰凉的翼面上,死活不肯看行白的表情,生怕对方让自己站起来看风景。 行白自不会如此,他唇角微扬,从容地在楚无身边坐下,再次伸出手掌。 “抓着我,”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晨曦,“坐起来看会更爽。” 楚无迟疑地转过脸颊,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半分戏谑。 只有令人安心的笃定。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从丢人的趴伏姿势直起身。 指尖试探性地搭上那只手,立刻被温暖的掌心牢牢包裹。 楚无借力盘起腿,调整好坐姿。 行白握住会长伸来的手,感受到掌心的冷汗,轻轻回握。 “准备好……”他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要飞了!” 话落,纸飞机发出欢快的嗡鸣,迎着铅灰色的云层冲天而起! 铅灰色的天幕被撞开一道裂隙,穿透云层的瞬间,碎金般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两人镀成璀璨翱翔的剪影。 第123章 一张成人票 意料之中的失重感并没有传来。 楚无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正对上行白那含笑的眼眸。 四周呼啸的气流不知何时化作和煦的微风,像是被无形的屏障过滤了力量。 很好……丢人了。 后知后觉的羞赧爬上耳尖,染上粉红。 却在看到云海的那一刹那,将这羞赧的情绪抛之脑后。 绵延万里的云层如皑皑白雪,晨光为它们镶上金边,远处几缕薄云如纱,恍若梦中见过的仙境。 “这是……” 楚无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晨曦。 行白凝视着会长那被点亮的侧脸,悄悄收紧了相握的手掌。 比起云海,此刻的会长更让他移不开眼。 纸飞机轻盈地掠过云层,下方的城市在楚无眼底下铺展开来。 楚无起初只是往下匆匆一瞥,却瞬间被底下的风景攫住了视线。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座城市都笼在一片沉寂的色调里。 高楼褪去了晴日里的棱角,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水洇湿的铅笔画。 雾气在楼宇间缓慢游移,偶尔被一阵湿冷的风搅动,又无声弥合。 车灯汇成的金线在街道间蜿蜒,护城河吞吐着霓虹的残影,水面将广告牌的倒影揉碎,荡漾出片刻的虹彩。 这与云上的晴空,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风温柔地抚过他的眉梢,带着云絮湿润的凉意。 楚无一时入了神,甚至忘记了自己恐高,无意识地向前倾身,膝盖向前蹭去。 直到一股温热的力道将他轻轻拽回。 “小心。” 行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无蓦然回神,正对上行白那含笑的琥珀色眼眸。 对方眼底倒映着未散的城市倒影,而自己的身影正嵌在其中,黑发凌乱,衣衫鼓鼓。 楚无仓促移开视线,呆了呆,却在下一秒被隐约的欢快旋律吸引。 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声源,看见的那一刹那,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行白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精准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他顺着会长的视线望去,是一座游乐园。 行白顿时失笑,唇角无声上扬,调转方向,操控纸飞机朝着乐园而去。 楚无疑惑地看着纸飞机朝着游乐园的方向越飞越近。 “我想去那里玩,会长。”行白说着,看着楚无怔愣的表情,又补上一句:“说好的今天陪我玩,就当陪我去?” 楚无睫毛颤颤,轻轻点头。 落地的瞬间,气流掀起了他的额发,游乐园欢快的八音盒旋律立即涌入耳朵。 今天是个阴天,人不算多。 两三个游客朝这边投来惊疑的目光,却又很快别开脸。 甚至有个母亲慌张地把好奇张望的孩子拽到身后,低声训斥: “离那些觉醒者远一点……” 楚无听见了,有些意外。 觉醒者…… 这还是他在现实里首次听见这样的词汇。 自从官方公布超自然现象存在后,世界早已变得陌生。 人们见过太多太多的觉醒者,太多太多的奇特异能了。 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司空见惯。 之前有人觉醒的异能是在头顶生成一片雨云,他所居住的那栋楼被淹了。 还有的人控制不了自己的火属性异能,睡觉的时候把楼给点了。 行白的纸飞机算什么? 只要不靠近他们,带来灾难就行了。 避险的本能刻在每一个人的基因里,普通人已经开始下意识躲开觉醒者。 毕竟他们也不知道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里,会不会突然失控。 好像要低调一点…… 楚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行白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挡住斜睨而来的视线。 头上飘来一片翻飞的梧桐叶,不疾不徐地落在他的头顶。 行白毫无所觉,忽地指向不远处彩灯流转的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 琥珀色的眸子映着霓虹,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楚无的视线反而顺着梧桐叶飘来的方向,望去。 那里是一条蜿蜒的水上过山车。 隐约能听见游客的尖叫与欢笑声刺破云霄。 他再回头,看向行白所指的旋转木马。 那里站着零星几位家长,木马上坐着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楚无:…… 楚无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行白看起来这么成熟,怎么喜欢的和小朋友一样? 他心中腹诽,却依旧面不改色地走向售票厅。 “一张。”顿了顿,他又补充,“成人票。” 他才不坐。 小朋友才会坐旋转木马。 将票递给行白后,楚无便打算先去朝水上过山车那边走去。 他抱着小九刚刚转身,行白瞥见他转身,立马收回了即将踏上木马的长腿。 他下意识以为会长会像之前一样陪自己玩,却不想对方居然没有这个意思。 见他离开,行白顿时慌了。 他长腿一迈,跨过围栏,三两步就追上楚无的背影。 脚步匆匆,完全没了想要玩旋转木马的那种心情。 开什么玩笑,会长陪他出来玩已经很好了,还给他买了票…… 这说明会长的心里是在乎自己的! 不过,他可没有忘记会长身边不能少人。 至于小九……? 小九还不算人! 楚无偏头看向追上来的行白,又回头看向已经开始新一轮旋转的木马,眉间浮起一丝困惑: “怎么不玩了?” 话音刚落,行白忽然面露严肃,眉梢一拧。 他身形一晃,瞬间挡在楚无面前。 几乎同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踉跄着扑了过来,被行白稳稳扼住双肩。 “妹妹……妹妹不见了……” 男孩仰起泪痕交错的小脸,手指死死攥住行白的风衣下摆,布料在他掌中皱成一团。 楚无微愣,下意识想要找工作人员帮忙。 余光却见行白眸中寒光乍现,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只见,行白抬起修长的腿,毫不留情地踢出—— “哗!” 被踢中的男孩瞬间僵住,面上几滴未落的泪凝结。 下一秒,整个人便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泡般炸开,化作缕缕黑烟簌簌坠落。 行白缓缓收腿,风衣下摆随之摇晃。 楚无瞠目结舌,呼吸停滞在胸腔,嘴唇张合,却说不出话来。 第124章 会长,等我 那居然是……诡异? 楚无有些发愣,脑子有些转不开来。 现在居然已经有诡异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了? 他看新闻的时候没有说到这一点啊…… 思绪在心间翻转,楚无也没了继续游玩的心思。 他转头看向虚掩着鼻子的行白,对方的眉头几乎要拧成结。 “你怎么知道他是……诡异?”楚无问。 “臭。”行白简言意赅,说话间又皱了皱鼻子。 像是闻到了腐烂三个月的海鱼,混着泔水发酵的馊味。 幸好……会长闻不到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恶臭。 楚无困惑地嗅了嗅,却闻不到半点行白所说的臭味。 “我怎么闻不到……” 行白瞳孔微凝,忽然伸手,轻轻擦过他的袖口,掸落了一缕纠缠的黑烟。 “正是因为您闻不到……” 行白语气幽幽,声音忽然放软,琥珀色的眸子里盈满了恳求: “会长,能不能……下次别走的那么快?” 小九也跟着弱弱地“喵”了一声。 楚无呆呆点头,忽然意识到行白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你的意思是只有我闻不到,还是只有你闻得到?” “严格来说,组织里只有您和莫闻不到。至于普通人……”行白摇了摇头,“我就不清楚了。” 自己闻不到就算了……怎么连莫也闻不到? ……也许是莫吞噬诡异吞噬得太多,已经麻木了? 思及此处,楚无胸腔又涌上了一股酸涩。 楚无顿了顿,又问:“那你还能闻到臭味吗?” 行白点头,“有不少,距离不远,估计就散落在游乐园的不同地方。” 楚无讪然,顿时失了游玩的兴致。 行白却突然指着水上过山车,补充道:“不过那里很干净。” 他伸手推了推会长的肩膀,像是在哄不愿意上幼儿园的孩子,“您去玩吧。” 见楚无仍然有些犹豫,他伸手取下头顶的梧桐树叶,塞进会长的手里,“您下车后,我会亲自取回来的。” 楚无愣了愣,忽然意识到行白要做什么。 他自己的第一想法其实是回家躲起来……却没曾想行白是如此想法。 他似乎有些狭隘了。 呆愣的功夫,就见行白他莞尔一笑,戴上墨镜,抚胸行礼: “会长,等我。” 话落,他又垂眸瞪了眼小九,“保护好会长。” 紫瞳猫咪立即会意地竖起尾巴,用脑袋蹭了蹭楚无的胸膛。 得到满意的回答,行白偷偷瞥了一眼过山车的水道。 幸好不用碰水…… 这个念头让他跃上纸飞机的动作,都轻盈了几分。 纸飞机呼啸而起,转眼间就消失在视野里,只余下一串白色的尾迹。 行白离开后,小九也不蜷缩在楚无的怀里,主动踩上肩膀,眼眸里瞳孔缩成一道竖线,尾巴缓缓摇晃,警惕地扫视四周。 楚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梧桐叶的叶脉,走进了水上过山车的售票处。 …… 城市边缘的某栋建筑物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摘下全覆式头盔。 “操!” 男人低骂了一声,甩了甩汗湿的额发,露出那双异于常人的瞳孔。 漆黑如墨的虹膜比常人要小上一圈,呆呆的,宛如鱼眼。 他粗暴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冷光瞬间照亮了他下颌蔓延的青色鳞片。 那些细密的角质顺着脖颈,一直爬进衣领深处。 男人指尖狠狠戳向通话键,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咆哮: “我tm上哪儿去找所谓‘林雅林疏’的人啊?那个预言的婆娘说这句话的时候动过脑子没?” 通话那头传来模糊的辩解。 “嘿,我拍了那么多人,你说说,有一个符合特征的吗? “‘夕瞳丝净’‘夕瞳丝净’……你告诉我,这词是认真的吗? “现在觉醒者那么多,满大街都是异瞳,我上哪找到符合要求的红眼睛还是金眼睛啊?” 他掏了掏耳朵,又模仿起电话那头的语气,“嗯嗯,‘林雅林疏’‘林雅林疏’,你给我解释明白这什么意思啊!” 远处传来野猫厮打的尖叫声,他烦躁地踢飞脚步的易拉罐,舔了舔后槽牙,“上你丫的破船去吧,爷不伺候了!” 话落,他狠狠地按下挂断键。 静默三秒后,他突然泄了气似的挠了挠寸头,发丝间清晰可见几块鳞片反着光。 他抄起桌上的矿泉水,不由分说地拧开,朝头顶浇下去。 “妈的……买水tm给老子买破产了!” 水流顺着脖颈的鳞片蜿蜒而下,奇迹般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横溢的烦躁也得以缓解。 他掏出手机,不爽地瘪了瘪嘴,指尖点点按按: 【我再找找,你让那婆娘说点人话!】 【必须给爷加钱!不然老子就兜出去!】 “咻、咻!” 消息发出,他也没再等回应。 转身拧开水龙头,整个人滑入浴缸,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水波荡漾间,那些暴起的鳞片正缓缓平复,重新隐入皮肤之下。 “坑爹的……觉醒的什么破异能……” 咒骂间,男人缓缓阖上眼睛,沉沉睡去。 电话那头,女人看完了消息,撂下手机,伸手揉了揉发胀的脑门。 “有哪些是符合要求的?” 属下战战兢兢递上平板,屏幕里整整齐齐拍着数十张人脸特写。 “‘夕瞳丝净’……” 她素白的手指划过屏幕,红艳的指甲在几个非白色头发的照片上重重敲击: “金眼红眼配白发,这么简单的特征都搞不懂?” 她恨铁不成钢地扫了属下一眼,冷声道:“筛掉。” 属下连忙将不符合要求的照片剔除,滑进回收站。 其中一闪而过的,正是楚无接过外卖时,金色瞳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瞬间。 女人拾起桌上的牛皮封面笔记本,翻开,预言的文字赫然撰写在上面。 【林雅林疏】 【……】 【夕瞳丝净】 【……】 女人闭了闭眼,起身:“我出去透口气。” 推开舱门的刹那,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 她正站在豪华游轮的顶层甲板之上,脚下是吞噬一切的深海。 浪花在船体两侧翻卷出雪白的泡沫,日光落在纸页之上,新的文字浮现: 【……焉】 第125章 奇怪的行白 楚无从过山车下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飘。 刚才俯冲时激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下意识甩了甩头,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一下。 楚无匆匆甩了甩湿漉漉的手腕,掏出手机。 通知栏干干净净,连条推送广告都没有。 嗯? 难不成是游戏更新结束了?没这么快吧? 他想着,点开游戏,熟悉的游戏界面灰着,依旧停留在更新中的状态,什么都点不了。 “错觉?” 楚无皱了皱眉,发梢滴下水珠,顺着屏幕滑落。 他伸手擦了擦。 就在这时,肩上的小九忽然炸毛。 紫色瞳孔缩成针尖,喉间滚出危险的嘶鸣,尾巴绷直竖起。 “哒、哒、哒。”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迫近。 楚无猛然回头。 行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半步之外,风衣纤尘不染,连呼吸都很平稳。 完全看不出他之前还在满园找诡异打的模样。 甚至他的手上还拿着条干毛巾。 楚无松了口气,“这么快就——” 他的话刚滑到嘴边,眼前突然陷入了柔软的黑暗。 带着阳光香气的毛巾覆了上来。 “嘿嘿。” 头顶传来短促的笑声,毛巾外的手指开始动作,似乎要帮他擦拭湿掉的头发。 楚无下意识后退半步,抢过毛巾胡乱擦了擦: “我自己来就好。” 小九依旧冲着他呲牙,背毛根根竖立。 楚无以为是小九是因为之前行白丢了它而记仇,伸手想要安抚它一下。 可小九竟然一爪拍开他的手,肩上的体重逐渐变沉。 而在这期间,行白便一直沉默着注视着他,静静地微笑着。 楚无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强作镇定,开口问: “那些东西……清理完了?” 行白轻轻颔首,依旧没说话。 楚无:……? 怎么变哑巴了? 他有些奇怪地扫了行白一眼。 对方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了八颗整齐的牙齿。 楚无皱起眉头:? 他放下毛巾,忽然觉得不对劲,不安地看了眼小九。 小九已经从他肩膀上跳了下来,身形逐渐有了变大的趋势,浑身散发着敌意。 楚无哪还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行白一定不是自己所认识的行白!不然小九也不会这样如临大敌! 楚无没再犹豫,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看你的了,小九! 他在心中默默为小九呐喊。 小九也没辜负他的期望,颈间铃铛突然发出清脆声响。 刹那间,银光暴涨。 小九娇小的身躯在光芒中急剧膨胀,骨骼伸展,转身间化作半人高的猛兽。 紫色兽瞳中电光迸溅,空气里隐隐炸开细碎的闪电。 小九后足猛踏,混凝土的地面瞬间龟裂,蛛网状的裂痕瞬间蔓延。 它化作一道紫电残影,利爪裹挟着不俗的威力,直扑向冒牌货! 攻势在前,假行白却纹丝不动。 只是死死地盯着楚无。 “轰!” 利爪裹挟着刺目电光狠狠劈。 空气中顿时炸开皮肉烧焦的腐臭味道。 黑烟从撕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假行白的外皮像块破布般片片剥离,露出内里漆黑的头骨。 可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高,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咔擦!” 小九的利爪深深嵌入头骨,可那颗头颅依旧诡异地歪斜着。 脖颈犹如橡皮泥般被拉长,支着那颗头颅,漆黑的眼窝死死锁定住楚无。 太诡异了…… 太不对劲了! 为什么只盯着我? 楚无深知自己在现实里没有游戏的加持,冲过去不是添乱就是送死。 但打不过,躲还是躲得过的吧! 他立即闪身躲到大树背后,试图阻挡对方看过来的视线。 这时候对方终于动了。 他那具残破的身躯突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即使从小九的利爪下撕扯掉四肢,即使半截身躯已经支离破碎,剩下的躯干依旧朝着他蠕动而来。 拖着内脏和黑血,一寸一寸地向他爬来。 血肉在地面上拖出黏腻的黑红色痕迹,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啾”声响。 “砰!” 小九从高空俯冲而下,爪子如战斧般劈落。 头骨爆裂的刹那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黑血和脑浆四溅开来。 终于,那具执着的躯体僵直一瞬,化作浓稠的黑烟轰然溃散。 “嗤——” 最后一丝黑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地面焦黑的痕迹。 楚无捏着拳头,直到痛感传来才猛然回神。 这东西……是冲我来的…… 楚无盯着地上正在消散的黑血,十分笃定。 小九抖了抖身上蓬松的毛发,重新变回可人的模样。 紫瞳中电光未散,轻盈地跃回他的臂弯。 尾巴紧紧缠住他的手臂,仰起头,瞳孔里写满“快夸我”的得意。 楚无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它的耳尖,思绪翻涌。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怪物会变成行白的模样? 难不成是因为那个小男孩?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楚无再次绷紧身体,抱着小九警惕回头。 楚无瞳孔骤缩。 即使看清来人是行白,他依旧没有放松下来。 行白手里捏着一架纸飞机,在确认会长安然无恙之后,紧绷的肩膀线条才稍微放松了几分。 空气里弥散着属于诡异的恶臭。 明明之前这里是十分干净的。 也就是说,在他离开的短短时间里…… 行白的视线扫过地面焦黑的痕迹,又落在小九炸开的毛发上。 紫瞳凶兽的爪尖还沾着几缕未散的黑烟。 无需多言,一切昭然若揭。 是小九……保护了会长。 行白无声叹了口气。 是他想得简单了。 既然这个游乐园有这么多诡异,说明肯定不止有那些小怪。 那个能变化模样的怪物就是它们的首领。 一开始对方变成了会长的模样,他下意识地收回了攻势。 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了不对,会长跟小九在一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再攻击上时,已经晚了。 对方借着他这瞬息的破绽,从他的脚底下溜走。 之后涌来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左脚扫一群,右脚踢一片,击倒地多,重新凝实躯体的怪物更多! 直到他忍无可忍,干脆掏出幻彩蝶将它们一一烧干净,才得以脱身。 望着会长看向自己那警惕的眼神,行白也不恼,唇角反而缓缓勾起。 他步履从容,却带着微不可察的急促,指节间捻着一只沾着露水的蔷薇。 “老板。”他微微欠身,将猩红的花朵捧至楚无面前。 “是我疏忽了,您收下这个,下次我就能及时赶过来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 看到蔷薇的瞬间,楚无立即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的行白。 只有行白知道蔷薇的作用,也只有行白会喊自己老板。 他松了口气,没拒绝行白的提议,接过蔷薇: “你有没有受伤?” 行白摇头,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袖口。 他眉梢轻挑,神色不自觉染上几分自得,“区区几只……” 楚无看着对方自满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担忧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行白凝视着会长舒展开的眉眼,忽然朝他伸出手掌。 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是个再明显不过的索要姿势。 楚无怔了怔,低头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这是要……? 行白被他困惑的表情逗笑了。 他屈指朝掌心轻勾,嗓音里含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的梧桐叶。” 楚无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摸出藏进兜里的那片叶子,递了过去。 行白眼底含笑着接过,指尖在叶面上的脉络轻轻抚过。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他眼底涌起少有的郑重,沉默地取出眼镜布,将叶片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才缓缓收进怪物背包里头。 楚无望着对方如此珍视的动作,眼神闪烁。 不就是一片叶子吗…… 行白抬头,读懂了会长那闪烁的眼神。 但这次破天荒的没有解释,只是勾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楚无也没有必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念头。 他扫了眼地上焦黑的痕迹,也失去了继续游玩的心情,拽了拽行白的袖口: “回去吧。” 他之前本还想着等行白回来陪他坐一圈旋转木马的,但遇见了这个事情,他感觉还是待在家里更安全一些…… “好。” 行白自然求之不得。 多在外面待一分,他心底的不安就越多。 他刚刚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会长这边就出现了诡异,再待下去连他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行白唤出纸飞机,牵着会长踩上去风风火火地就朝着家的方向飞去,在天空中拖拽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几乎是同一时刻。 “吱——!” 几辆漆黑的越野车以近乎暴力的姿态急刹,停在了游乐园入口。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在路面上烙下焦黑的黑痕。 车门猛地弹开,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的特勤人员鱼贯而出。 制服右胸的银质徽章在天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由几段简约的线条组合而成的图案,最外圈围着一圈长短不一的放射线条,看起来像是一轮刺破屏障的太阳。 内里是锋利的菱形线条,扭转成一个数字“9”的模样。 ——第九特殊事务局。 为首的女人胸口的太阳射线泛着红光。 她眯起眼睛,抬手制止了队员们停止布防的动作。 “污染度跌了……有人抢先一步处理了它们。” “固定锚点。”女人忽然发号施令,她身后的队员迅速将特制的牵引绳扣在腰间。 紧接着,就见女人抬起右手,猛然向虚空一抓。 空气中骤然浮现出半透明的钩索,迸射而出,死死咬住污染源头旁边的那棵大树。 “收!” 随着一声令下,她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 她身后的队员们被牵引绳带动,如同被钓线串起的银鱼,整齐划一地划过半空,稳稳地落在石柱周围。 女人扫了一眼地上的焦黑痕迹,盯着天眼系统里所显示的污染源红点,皱紧了眉头: “C级的诡异……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话语,只有新兵们略显兴奋的喘息声。 她回头扫了一眼。 这群刚觉醒的菜鸟们正东张西望,有几个甚至偷偷摸摸地摸出手机想要拍照。 女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本想带他们出来见见血,挫挫他们的威风,结果连个诡异的影子都没见着…… 女人轻啧了一声,忽然冷笑。 “全体注意,地毯式搜索,收集残余的碎片。” …… 远在城市另一端,海天交接处。 一艘纯白的豪华游轮正缓缓驶入一片灰色的雾气当中。 那雾气浓稠,无声无息地漫过船身,将整艘游轮一点点吞没。 最后一寸船尾也被吞没之后,整片灰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像一锅被煮熟的沸水,灰白的雾色冒泡、沸腾,逐渐染上深邃的墨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灰雾最终化作一团漆黑如墨的雾气。 海面陷入死寂。 连浪潮的声响都消失了。 只有那团黑雾在无声地膨胀、收缩。 如同某种庞然大物在悄悄吐息。 雾障,降临了。 …… 吃过晚饭后,楚无腕间的银表忽然闪烁起来。 他低头看去,指尖轻触表面。 “嗡”的一声轻响,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光幕中央,熟悉的游戏图标缓缓旋转着,下方【深渊出品】四个小字泛着血色微光。 ——游戏更新结束了,连带着行白改造的“天眼系统”也跟着升级完毕。 只见光幕上的画面如水波荡漾般泛开,最终定格成一个与游戏界面一模一样的操作界面。 然而细看之下,除了UI相同,内里的功能却截然不同。 【扫描】【地图】【图鉴】【深渊】 四个选项简洁地排列在底部。 除了【深渊】一栏是灰色的无法点击,其他的功能都可以正常使用。 楚无率先点击了扫描一栏。 光幕中瞬间化作雷达波纹,一圈圈蓝色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污染扫描中……】 【扫描范围:直径100米球形范围内。】 【扫描完成,结果已同步到地图中。】 【TIPS:建议开启24小时同步检测,随时掌控污染源相关信息。】 第126章 悦己精灵 【上一章补上了昨天忘记更新的章节!追更的大大们记得重新看!】 楚无勾选了同步功能,随即点开【地图】。 光幕上立即展开了一个精细的全息3D建模。 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中央闪烁着一个湛蓝的菱形标记。 那是代表他自己的坐标。 而就在蓝标旁边不到一寸的位置,一个猩红的光点正急促地闪烁着。 下方标注着深红似血的文字: 【高危污染源,S级——1m】 楚无眨了眨眼,缓缓抬头。 行白就坐在他的身侧,伸手探进了怪物背包,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会长打量的目光,行白合上背包,抬眸望了过来,琥珀色的瞳孔里盈满询问。 与此同时,地图上的贴近蓝标的红点骤然消失。 “嗯?” 楚无奇怪地扫了一眼腕表光幕,随即忽然明悟般伸手点了点行白,“你再打开背包,我看看。” 行白瞥了眼全息地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顺从地掀开背包。 霎时间,光幕地图上多出了一个猩红的标记。 合上,消失。 打开,出现。 原来如此…… 楚无明白了。 行白的这个怪物背包里头,竟然藏着足以被评定为S级的危险存在。 除了他已知的幻彩蝶之外,还有一架能变大变小的纸飞机。 其他的他便不知晓了。 嗯……也许还有一些蔷薇花? 幻彩蝶是诡异他不可否认,但纸飞机……居然也是诡异吗? 楚无想了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怪物背包、怪物背包,本质上就是个能囚禁诡异的空间容器。 只不过在行白的手中,似乎还能当做一个普通的收纳背包。 行白似乎察觉到楚无的想法,主动张口解释:“之前lv1级的怪物背包只能装下诡异,没办法装道具……” “不过您之前送我的怪物背包lv2就没有这个烦恼了,除了可以装诡异,还能放些道具。” 楚无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lv1、lv2的区别就是在这里啊。 他又好奇地问道:“那里面装了什么,居然有S级。” 行白闻言,展颜笑了笑,“是一些以前收服的诡异,会长,要看吗?” 楚无自无不可,急忙点头。 行白立即伸手探进怪物背包内里的虚空之中,精准一捞: “看。” 他虚握的掌心递到了楚无面前,乍看之下空无一物。 楚无盯着行白摊开的掌心,上面什么都没有啊……? 他正欲发问,行白便突然收拢五指。 “啵”的一声轻响,掌心翻开水纹般的涟漪。 一条胖乎乎的鱼凭空出现。 因为鳞片像无数片迷你镜子,直接映照出了周围的环境,看起来就像透明的一样。 楚无靠近了些,才从波纹中看清楚胖头鱼的样貌。 圆鼓鼓的身躯像是充了气的河豚,腮帮子鼓鼓,时不时地吐出几个透明的泡泡。 “啵”的一声轻响。 行白修长的食指戳破了悬浮的透明泡泡,细碎如水晶的光点四散飘落。 “它叫泡泡鱼。”行白伸手戳破了它吐出来的小泡泡,“最大的本事就是它吐出的泡泡能让包裹住的东西变得透明……” 楚无好奇地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泡泡鱼圆滚滚的肚皮。 “咻”的一下,鱼身立刻变得透明起来,只剩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悬浮在空中。 像两颗漂浮起来的黑珍珠。 “好像很好用。”楚无赞叹道。 “我一般用不到。”行白摇了摇头,比起小心翼翼藏起来,他更喜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说着,又伸手捏了捏泡泡鱼,鱼身再次出现,吐出了一个晶莹的泡泡。 那泡泡缓缓包裹住他的食指指尖:“它的本事就这么大点。” 楚无屏住呼吸,就见行白的手指像是被凭空截断般,只剩下半截指头。 他惊奇地张大眼睛,“但是这效果真不错。” 行白屈指一弹,泡泡应声破裂,指尖重新显现完整: “它只是个C级的诡异,泡泡被戳破就现形了。” “啊……”楚无失望地叹了一声,又问:“那有没有S级的?” “当然有。”行白隐隐笑了一声,伸手再次探进怪物背包。 虚空中,手指轻勾。 不知名的诡异亲昵地缠上他的指尖,又被他随意抖落。 他左抓右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掏出了一只躲起来的小兽,精准一捞。 将它掏出来的一瞬间,整个房间顿时被金色的光芒淹没。 楚无下意识眯起眼睛,只见一只通体淡金色的奇异生物悬浮在空中。 它有着花朵般的脑袋,头上长着两根细长的触角,占据面部三分之二的亮晶晶大眼睛正欢快地眨动着。 “簌簌~” 那生物忽然歪了歪头,身后的翅膀轻轻一振,瞬间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欢快地朝着楚无飞去。 而随着它翅膀的扇动,无数金珠从翅缘簌簌滚落。 霎时间,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金珠弹跳着滚向房间的各个角落。 楚无愣愣地张大眼睛,揉了揉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滚落的金珠。 “那是……金珠……我没看错吧?”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弯腰拾起一颗,指腹传来沉甸甸微微凉的质感。 行白略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货真价实!” 话落,他又朝着大头怪物招了招手。 大头怪却不情不愿地扑扇着翅膀,最后在楚无发顶眷恋地蹭了蹭,才磨磨蹭蹭地飞回行白指尖。 翅膀耷拉着,大眼睛写满了委屈。 “它叫悦己精灵。” 行白指尖轻点那金色生物的脑袋,它立即发出了“咕噜噜”的愉悦轻响,翅膀重新颤动起来。 楚无微微蹙眉,觉得这名字似乎与它的形象完全不符。 “因为它……”行白突然松手,那小东西立刻化作流光扑向楚无。 翅膀疯狂扑扇间,金珠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 “看见喜欢的事物就会愉快地掉金珠。” 楚无望着满地的金珠,瞠目结舌,“这、这就是S级吗?” “它的能力当然不止这点……”行白神秘一笑。 第127章 好感度副本加载中 “是什么?” 行白靠近了些,指尖轻抚悦己精灵软绵绵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它会给喜欢的人带来好运。” 楚无将信将疑。 如果真按行白所言,现在悦己精灵一直扑簌簌往下掉金珠的这副模样,肯定是喜欢极了自己……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运气会变得很好? 楚无想了想,从旁边抽出一叠扑克牌,心想着: 既然会带来好运,那我想抽一张大王,应该可以吧……? 他随意洗了洗牌,又随手抽出一张—— “大王”。 果真如此?! 楚无眼睛一亮,突然福至心灵: “那我要是去买彩票……?” 行白喉间溢出几声低笑,他就知道会长会如此问。 “它最擅长的领域就是财运。” 他慵懒的语调里带着几分得意。 楚无终于明白为何行白能用最随意的语气说出“买下几颗星球还是绰绰有余的”这种话。 根本不是比喻!完全就是字面意思! 有这样的宠物……组织完全不用愁金钱这种东西啊! 这就是最高财政官的含金量! 悦己精灵突然飞到他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垂。 楚无接住了它掉下来的金珠,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那要是它不喜欢的人呢?” 行白眸色一暗,从牌堆里随手抽出一张牌——“小王”。 “会倒大霉。”他说着,笑得人畜无害。 楚无:“那还叫‘悦己精灵’?” 行白:“当然,因为它只讨好自己喜欢的人。” 楚无悄悄松了口气,幸好……自己不是悦己精灵不喜欢的人。 他对自己的非气有一定的认知…… 毕竟他是一个三选一还能选三次才能选到正确答案的人…… 想到这里,楚无不自觉地用手指蹭了蹭精灵的脑袋,试图把自己的运气变好一些。 “S级的诡异……果然很厉害。”他感叹着,按亮了手机屏幕,点进更新完毕的游戏。 【积分余额:4305】 上次给行白换了身行头,花了99积分,还有4000出头。 他想趁着运气比较好的时候去抽抽奖。 —— 【抽奖中心】 【单抽】100积分/次 【十连抽】990积分(节省10积分) —— S级诡异的好运加持…… 现在不抽更待何时!? 他毫不犹豫地点下【十连抽】! 下一瞬,数道金色的光芒从转盘中迸射而出。 【获得:积分110×3】 【获得:积分200×4】 【获得:积分250×2】 【获得:积分500×1】 楚无:……? 抽奖转盘还能抽积分呢啊??? 990积分进去,2130积分出来…… 丫的直接怒赚1230积分啊! 虽然没有道具……但是这赚积分的速度已经比得上他过一个B级副本了…… 楚无顿时财迷属性爆发,眼睛亮得惊人,再次开启十连抽。 金光闪烁。 【获得:积分110×6】 【获得:积分300×3】 【获得:积分500×1】 怒赚1070积分! 再来…… 金光依旧璀璨,但这次夹杂了一道其他颜色的光芒。 【获得:积分110×9】 【获得:嫩草味咖啡×1】 盯着忽然出现的道具,楚无知道,自己的欧气正在消退…… 理智告诉他要收手,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继续抽了下去。 转盘迸射的光芒已经失去了金色,五彩缤纷起来。 【获得:杂草味咖啡×3】 【获得:真视眼镜×1】 【获得:六点骰子×1】 【获得:镇静剂lv2×2】 【获得:肾上腺素lv2×3】 没有金光。 楚无的眼睛顿时失去了高光。 运气加成居然只有三轮抽奖吗…… 果然…… 非洲人的血统终究战胜了临时的欧气…… 【积分余额:4625】 虽然他没抽到什么金色的道具,但好歹也算是白嫖了几次抽奖,甚至还白赚了300积分,也算是回本了。 这让楚无稍感安慰。 他重新活了过来,将注意力投向自己抽出来的陌生道具上。 —— 【真视眼镜】 效果:使用后可识破一切伪装。 —— 【六点骰子】 效果:顾名思义,一颗永远能投掷出6点的骰子。 —— 好像有点用处,又好像没什么用处。 楚无捉摸不透这道具的作用,索性扔到仓库里,点开角色界面,去查看莫的状态。 莫的精神值已经从1点攀升至86点,呼吸的时候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微弱了。 楚无眉头稍稍舒展开来。 他想了想,还是把剩下的那个【很甜的蛋糕】喂了过去。 待莫的绷带将蛋糕吞噬掉之后,楚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异常。 等下,那个关系栏怎么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关系:??????????】 【已达成好感度副本进入条件,是否进行加载?】 更新后居然出现了新的玩法!? 好耶! 楚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向【是】的按键。 界面骤然暗下—— 【好感度副本正在加载中……1%……】 界面弹出了这个提示后,除了任务界面多了个百分比的进度条,什么也没有变化。 嗯……好像还要等待加载时间。 楚无耐着性子等了五分钟。 然而楚无等啊等,等啊等,那个加载的进度条依旧固执地卡在1%,连小数点后的数字都懒得跳动。 好像有点慢了…… 无奈之下,楚无索性切换到日常任务界面。 —— 【日常任务】(每天0点自动刷新) 1、贸易所交易→奖励:按照结果计算积分(当前暂时无法进行) 2、固定资源开发→奖励:按照结果计算金币 3、无 —— 原本【贸易所交易】这个任务是固定行白来做的,但此时此刻的行白已然被他召唤到现实世界中,这个任务的选项便灰暗了下去,无法选择进行。 但下方新增的【固定资源开发】正散发着微光,等待着玩家的选择。 楚无想了想,莫正处于【概念性虚弱】的状态之中,估计无法进行化作Q版陪他进行任务…… 所以这个日常任务大概率会落到新角色照言的身上…… 楚无还没见识过照言的Q版模样呢。 怀着新奇的感觉,他点开了第二个任务。 第128章 茶 屏幕如水波般荡漾,画面骤然切换。 无数方格如星罗棋布般铺满整个界面,每个格子里都镌印着形态各异的笔画。 撇捺、勾点,还有标点符号,错综复杂。 而照言的Q版小人正襟危坐,圆滚滚的身子绷得笔直,两只小短手攥着半人高的毛笔,费力地抬起,笔尖悬在方格之上微微发颤。 他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在浩瀚的笔画海洋中来回扫视,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旋转的蚊香圈。 显然已经被绕晕了。 楚无的视线扫过眼前满屏的笔画,瞬间明悟! 这是要玩拼字游戏啊! 根据笔画组字! 但要组什么字……他就毫无头绪了。 【扌】【戈】【至】【刂】【牛】【一】【宀】【子】 【“】【黑】【犬】【”】【亻】【吏】【月】【丨】 【口】【曷】【艹】【人】【朩】 【丿】【下】【】【子】【丶】【刁】 【……】 楚无简单扫了几眼,就发现了几个浅显易懂的笔画可以组成的字。 他指尖飞快点选【宀】和【子】,可以拼成一个【字】字。 屏幕中的照言立即绷紧小脸,呼哧呼哧提起毛笔,在他眼前的宣纸上照猫画虎,将部首的轮廓一笔一划地“画”了出来。 没错,是画,不是写。 连笔顺都是完全颠倒的。 等等…… 楚无看着照言在眼前的宣纸上画下【宀】后,反而在旁边继续描写【子】字,完全没有将其组成一个字的模样。 一个荒谬的猜想顿时浮现在脑海—— 这个家伙……不会不认字吧? 像是要验证这个想法,楚无故意点选了左右结构的【黑】【犬】组成的【默】字。 照言果然画出了这个笔画,但由于字体是左右结构,以左右对称的间距“画”在宣纸上时,两个部首竟然自动融合成完整的【默】字。 Q版小人突然僵住,圆滚滚的脑袋上“砰”地炸开一个【!】的气泡。 那双豆豆眼瞬间闪烁起小星星,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把抱着刚成型的汉字,小短腿兴奋地在宣纸上蹦跶。 与此同时,左下角的进度条突然跳动,向前蹿了2.50%。 原来……是要这样子触发? 楚无的嘴角不自觉上扬,目光扫过自动消融的【宀】和【子】…… 如果说左右结构能够自动拼成的话,那上下结构的……? 想了想,他重新选中了这两个部首,不过在选中【子】之后,他没有松开,反而长按,把【子】挪到了【宀】的下方。 果不其然,照言开始照猫画虎时,开始按照上下结构描写。 最后一笔落下,宣纸上 一个工整的【字】字跃然纸上。 进度条又往上窜了2.50%,变成了5.00%。 找到了诀窍,楚无加快速度,开始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始拼字。 拼成后是这样的句子: 【今天我找到了新的生字。】 【它叫做“默”,可以使用。】 【我今天不想学习了。】 【我想喝乌龙茶。】 楚无:……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拼成的句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 感觉像是小学生的课后作业:记录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照言本人却捧着宣纸手舞足蹈,脑袋上迸发出五彩缤纷的烟花特效。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写了多幼稚的内容。 楚无后知后觉,这个固定资源开发的日常任务其实就是让照言写字,而且还是写这些类似日记一样的句子。 哦不对……这个字好像还能卖来着。 【获得奖励:金币×40000】 完成了任务,系统提示金光闪闪地弹了出来,却激起了楚无心里一丝微妙的落差。 四十个字,奖励四万个金币。 也就是说一个字才值1000金币。 可在照言口中,他的字可是按3000金币/字收费的啊! 他盯着手舞足蹈的Q版小人,忽然有种被中间商赚差价的憋屈感。 尽管他没有买。 像是察觉到他的怨念,照言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杯乌龙茶,讨好般地举过头顶。 【会长哥哥!喝茶!】 楚无怔了怔,这家伙……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切换到角色界面。 照言米白色的长袍早已墨痕斑驳,脸颊上横七竖八沾染着墨渍,活像只偷吃墨水的小花猫。 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双手捧着茶杯,视线直直地穿透屏幕,仿佛早已预见会长会在此刻到来。 与此同时,屏幕适时弹出了提示框: 【照言想要赠与你一件物品,是否接受?】 【是】【否】 楚无愣了愣,这游戏更新后还能向玩家送礼的…… 他没多想,点击【是】。 屏幕上突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一道细小的空间裂隙在桌前绽开。 待光芒散去,桌面上赫然出现了一杯乌龙茶。 茶汤澄澈,热气在杯口凝成白雾,氤氲朦胧。 楚无望着茶杯,脑中的思绪开始天马行空: 这茶水穿越了次元,居然还能保持温度…… 身侧清点金珠的行白抬眸看了过来,瞳孔里映出茶杯的倒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会长,”他指尖的金珠叮咚落入容器,提醒道:“这茶喝了有好处。” 声音落下,楚无这才从思绪中醒来。 他拿起茶杯往嘴边送。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一股暖流自胃部缓缓升起。 如春风般流向四肢百骸。 楚无眨了眨眼,却并未察觉身体上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行白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灯光: “这茶能强身健魄,更能温养精神……” 说到这,他忽然顿了顿,看着楚无逐渐低垂的眼睫,嘴角轻勾,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就是……会做个长长的美梦。”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时,楚无已然阖上了眼皮,呼吸变得绵长起来。 整个人无意识地椅背一倒,握着茶杯的指节一松,青玉茶杯倾斜着滑落。 行白走过来,修长的手指凌空截住了茶杯。 他望着陷入沉睡的会长,指节摩挲着青玉茶杯,随手将其丢进了怪物背包。 而后,俯身,手臂穿过会长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睡梦中的青年无意识地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呼吸间,发尾隐隐褪去了墨色。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为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天鹅绒般温柔的暗蓝。 …… 游乐园。 旋转木马上的彩灯依旧闪烁,八音盒般的欢快音乐响起,却在疏散尽游客的游乐园里显得格外孤寂。 场内只剩下穿着黑色制服的特勤人员。 为首的黑衣人——万馥,刚刚结束最后一步污染清理。 她刚迈出几步,准备宣布撤离,下一秒,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撞进她怀里! “姐姐……妹妹、我的妹妹……不见了……” 小男孩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泪水在脏兮兮的脸颊上冲出几道白痕。 万馥本能地蹲下身,想要安抚这脆弱的小男孩。 但手腕上的天眼系统却在下一瞬间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未识别生命体】 【污染指数:836】 【检测到A+级雾障正在生成……】 她的呼吸瞬间凝滞,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可能?! 她刚才检测过了,这附近除了地上那点焦黑的痕迹,完全没有半点诡异的痕迹。 而且污染指数一直控制在50以下。 只能算是轻度污染。 可就在男孩出现的一瞬间,污染指数瞬间飙升! 连高达A级的万馥也没察觉到小男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万馥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小男孩”。 它还在抽噎,眼泪砸在地上,却蚀出细小的黑色焦痕。 诡异……它是诡异! 一瞬间,万馥就对眼前的小男孩落下了定义。 尽管经历过无数次雾障,她的心脏仍在这一刻狠狠撞击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鼻下的呼吸陡然粗重,又立刻被强行压制成平稳的节奏。 冷静…… 必须冷静……拖延时间…… 万馥缓缓蹲下身,肌肉悄悄绷紧,努力做出一副担忧的神情,顺着小男孩的话提问: “告诉姐姐,你的妹妹是在哪里走丢的?” 万馥的视线扫过腕表上最新弹出的警告: 【检测到A+级雾障正在生成……】 她意识到眼前这个诡异,应该就是雾障生成的契机。 既然已经逃不过被卷入雾障的命运,不如在这个诡异还没显露出攻击意图之前,从它口中打探出更多的情报。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伸到男孩背后,朝着面露惧色的菜鸟们打出手势—— 【全员警戒】【撤退】 小男孩还在抽噎,温热的吐息喷在她的颈侧。 仿佛真的像个正常的活人似的。 但天眼发出的警报依旧在耳机里尖鸣,预示着它诡异的身份。 万馥伸手按掉警报,双拳攥住,紧紧注视着眼前的小男孩。 小男孩抽噎的声音突然停顿,似乎是意识到眼前的人能够帮助自己找到不见的妹妹,匆匆抬起脸。 脸上泪痕未干,圆瞳里晃动着破碎的希冀: “你能、你能去我家里,帮我……帮我找妹妹吗?” 万馥顿时明了,这也许就是进入雾障后的主线任务。 不过…… 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的妹妹,不是在游乐园走丢的?” 空气瞬间凝固。 小男孩的瞳孔像被滴进了墨汁,漆黑扩散,转瞬间连眼白也被漆黑吞噬。 “她在……她在我家里。” 它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万馥的后颈汗毛根根竖起,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连连后退。 却见小男孩忽然往前倾倒,化作一团黑烟。 下一瞬,冰凉的手突然抓住她后撤的手指。 它重新站在了万馥面前。 “姐姐……”它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黑洞洞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我们快走吧……” 男孩声音落下的瞬间,浓厚的雾气如潮水般汹涌扑来,顷刻间吞没了万馥的全部视野。 她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仿佛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不停翻滚。 饶是她经历了无数次雾障,依旧抵挡不住这股呕吐感。 待眼前的黑色尽数褪去,她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里了。 眼前,一栋崭新的三层别墅突兀地矗立在眼前。 雪白的墙砖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落地窗擦得纤尘不染,清晰可见内里温馨的陈设。 连门前的草坪都修剪得平齐。 过于完美的景象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眼前的画面就像儿童画册里被临摹出来的房子,精致得不真实。 她的食指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男孩握紧了她的手指。 这让万馥从呕吐感中猛然回神,低头看去。 它不知何时又恢复了之前人畜无害的模样,脸上摆出怯生生的神情,仿佛刚才可怖的变异从未发生。 “姐姐……” 它奶声奶气地指着眼前的建筑,仰起脸,甜甜地笑着。 酒窝里盛满了阳光,瞳孔呈现出正常的黑褐色。 “那里就是我的家里了。”它说,“请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妹妹。” 话音刚落,它便松开了手,下一瞬,猛然发力。 万馥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几步,靴子重重地踏进松软的草坪。 明明她都已经绷紧了浑身肌肉,试图抵抗任何变故。 可当那只小手推来的瞬间,她所有的防御都成了笑话。 这力量…… 该说不说是个诡异呢? 小小的身体里藏着大大的力量。 万馥勉强稳住身形仓促回头,男孩已经站在三米开外,站在铁门之外。 瘦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它歪着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甜甜的笑容,正朝着她轻轻挥手告别。 “要加油哦,姐姐~”它喊着,声音又变得空灵起来:“要是找不到也没关系……” 它说着,后退一步。 下一瞬,浓稠的黑雾突然从地底涌出,急促地攀上它的脚踝,顺着小腿急速攀升。 “我会给你带来帮手的……” 黑雾裹缠的速度太快了,最后几个字万馥都听得模糊不清。 小男孩的身体已经在黑雾中消解,只剩下那只挥动的手。 五指逐渐被黑雾裹缠、吞没。 最终,雾气消散,空荡荡的街道里,寂静得只剩下风的呼吸。 第129章 失控 万馥盯着男孩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死结。 居然……让她独自进去? 她原以为这个带她进来的小男孩,会像之前的任务一样,充当NPC的角色陪同她进到房子里。 却没想对方居然连一步都不肯迈进来,只告诉她找到妹妹即可。 甚至还说如果找不到妹妹,会帮她找帮手。 它就那么笃定……她会找不到? 万馥思及此处,只觉得棘手。 连诡异都认为自己不可能找到妹妹,也就是说,眼前的房子里藏着巨大的危险。 或许连它自己都不敢踏进来,亲自找妹妹。 或许……这就是它找自己进来的原因? 万馥揣摩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的房子。 忽然,二楼的窗帘轻微晃动,似乎有人刚刚放下窥视的缝隙。 万馥晃了晃毫无反应的腕表,吐了口气,伸手敲了敲房子的门。 “叩、叩。” 指节轻叩门板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 楚无在混沌的睡意中蹙眉,睫毛轻颤,完全没有苏醒的意图。 “叩、叩。” 又是一声轻响,终于刺穿了梦境,传到楚无耳里。 他挣扎着撑开眼皮,朦胧的视野里,行白逆着光立在床前。 琥珀色的瞳孔里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是行白啊…… 见是行白,楚无沉重的眼皮再次阖上,黑暗如潮水般温柔包裹而来,似要继续沉睡下去。 突然,一双手强硬地托住他下坠的脸颊。 “会长,醒醒。” 他的声音罕见地紧绷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微发颤。 可楚无依旧阖上了眼皮,沉睡过去。 行白凝着会长额前漫开苍白的发丝,那抹刺眼的白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黑发,逐渐变得透亮、变得洁白起来。 像是月光侵蚀着黑夜。 那是精神外溢的象征。 行白的指尖无意识收紧,在会长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 明明前面几次轮回,会长喝下茶水后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茶水的作用是温养精神,并且提高身体素质。 在外界都因为雾障的影响下普通人也开始觉醒,会长作为普通人是自然无法自保的。 所以需要喝下茶水来恢复他以往的能力。 精神力会在不外泄地情况下稳步恢复,身体素质也会逐渐提升。 从普通人的脆弱躯壳,逐渐蜕变成足以匹敌觉醒者的强悍体质。 但意外出现了。 这失控的精神力如暴风雪般肆虐,外溢。 估计连“门”的位置也会受到影响。 若不是泡泡鱼一直不停地将那外溢的精神力笼上泡泡,将其困在泡泡里不乱跑。 行白不敢想……那些蛰伏在黑暗的“怪物”们,会不会迅速找到会长的位置…… 精神外溢到这种程度…… 不能再让会长继续睡下去了。 行白喉结滚动,再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之前会长好不容易将紊乱的精神值控制起来,连他那一头白发都因此变得黯然失色。 化作了千篇一律的黑。 因为那群疯子,为了逼出会长的踪迹,不惜破开维度屏障,甚至放任诡异入侵新世界…… 行白猛地闭眼。 他不敢再想当时的画面。 他转而将手覆上会长的肩膀,捏住,晃了晃,轻声唤道: “会长……” 楚无的眼睫颤动,在混沌的黑暗中挣扎许久,才勉强撑开一线。 困意仍在脑海里盘踞,但睁眼的瞬间,就见一张熟悉的脸庞近在咫尺,放大到几乎能看清毛孔。 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颤动着,血丝密布,像是即将破碎的琉璃。 发生什么了? 混沌的睡意瞬间被撕开一道裂口。 楚无挣扎着撑起上本身,攥住行白的手腕: “……发生什么了?你眼睛怎么红了?” 见会长终于清醒过来,行白松了口气。 他自然不会告诉会长真正的原因,嘴角已经挂上惯常的弧度: “您睡得太久了。” 他转身拉开窗帘,夕阳的余晖如熔金般泼洒进来。 “已经整整两天了。” 楚无茫然地望向窗外。 晚霞将云层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归巢的鸟群掠过天际,在落地窗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剪影。 “两天……?” 楚无后知后觉按住抽痛的太阳穴,指尖深深陷入。 是了…… 睡的太久才会这般头痛欲裂…… 他将头疼的原因归咎于久睡。 不过……自己好像有了点变化。 他望向落地窗上倒映的自己。 原本漆黑的发丝上染上了一片银白。 那是……? 楚无指尖绕上一缕银发,忽然福至心灵: “是那杯茶的缘故?” 行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坦然点头: “那杯茶能温养精神,提高您的身体素质。” 说着,他重新递来一杯茶水。 递来的新茶腾起袅袅雾气。 它不再有特殊的能力,只是一杯普通的、可以提神的茶水。 “原本只需要睡上一天便足够,但您却沉眠了两天……我担心……” 未尽的话语悬在夕阳里。 行白自不可能告诉他真相。 那茶水至少要完全睡上三日,才能彻底恢复能力。 但那外溢的精神力实在是太多了,不得已,他才提前唤醒会长。 行白垂眸,掩去眼底的晦暗。 这一次,为什么会变得不同……? 楚无怔然,回想起他在理想乡拼尽全力挥出的那一拳。 自己挥拳时肌肉撕裂的痛楚,和敌人那讥讽的冷笑…… 是因为我太弱了吧…… 连恢复都要比别人久…… 窗外暮色愈发浓稠,寂静中,他的腹部突然传来一声绵长的“咕~~~” 在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行白怔了怔,扫了眼会长,嘴角真实地带起笑意。 “我去给您准备晚餐。” 楚无瞥见行白眼中的笑意,却连恼的力气都没有。 睡两天了……饿肚子不是正常的吗? 他揉了揉抽痛的额角,睡意如铅块般坠着眼皮,连带着思维都变得迟缓。 楚无捧起茶杯一饮而尽,略显烫嘴的温度却很好地冲淡了些许睡意。 他摇晃着起身下床,步履悠悠,缓缓走近洗手间。 脚边的小九紫瞳紧紧盯着主人,悄悄跟到洗手间前才停下了脚步。 直到听见门后传来水声,确认会长没再睡下,它才慢慢放松下来。 …… 特事局·地上实验室。 冷藏柜的蓝光下,年轻研究员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样本架,指尖在玻璃管之间游走。 “这年头不觉醒异能进了特事局也只能当文职啊……真想觉醒异能去执行部……” 他低低自语着,忽然摆出个夸张的起手式,模仿着往上看来的异能招式,幻想自己的指尖也能像他们一样迸发出炫目的光芒。 突然,他的视线捕捉到一支与其它不同的试管。 “这什么啊……” 他伸手,抽出那管空荡荡的试管,在灯光下晃了晃。 不足1ml的容量…… 却陈列在满柜鲜红的血样之中。 想不注意到都难。 “执行部送来的检测样本吧……你看下编号。” 年长的同事头也不抬,专注地在注视着高倍镜下试剂的反应。 “……YSYJmxs001,”年轻人盯着管壁上的标签,下意识念出标签上的编号,“这是‘永生药剂’案里的?” 年长的同事闻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编号001?那怎么还没检测?你赶紧检了吧,001一般都要得急。” 我真多嘴! 年轻人轻打自己的嘴唇,暗骂自己没事找事。 他偷瞥了眼又继续忙碌自己事情的同事,无奈叹了口气。 他戴好手套,拿着试管走到化验台前,小心旋开试管盖。 “啵!” 开盖的瞬间,森白的寒气陡然炸开! 他的手指瞬间被那股森冷的寒意刺激得失去知觉。 “咔”的一声脆响! 试管坠地,一滴红得妖异的血珠,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溅进他因惊骇大张的口腔。 “唔……!” 喉管炸开的极寒让他瞬间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痛意还未传到神经—— “轰!” 一声轰然闷响,刺骨的寒潮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 急速攀升的寒意瞬间就所有的机器都覆上一层冰晶,同事惊愕的面容被冻结定格下来。 连空气都凭空凝结出几道细小的冰棱,紧紧包围住跪倒在地的年轻人。 死寂的冰原中央,年轻人跪服在地,捂住咽喉,试图撕扯开那冻骨的寒意。 直到适应了那股寒意,他这才如释重负般吐出了一口浊气。 喘息在空气中化作霜雾,碎成渣簌簌掉落。 年轻人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然化作冰雕的环境,猛地张开了嘴巴。 “发、发生了什么?” …… “你是说——”燕岱的指尖在平板上轻轻一叩,“你吞了那滴血,就觉醒了异能?” 年轻人点头如捣蒜。 燕岱眉头紧蹙。 那管血液样本是他在段向珊公寓里采集到的。 原本在数据库里匹配不到DNA,就送去了实验室,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惊喜。 能让人觉醒的血液…… 燕岱扫了眼平板内的内容: 【异能属性:固态水操纵】 【异能等级:A/A-】 而且觉醒的高度还不低…… 他眸子里的黯淡转瞬即逝,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这已经算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签了它。” 燕岱指尖在平板上轻轻一划,一份协议推送到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看着眼前神奇的场景,瞪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抓起笔。 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一层薄霜在协议表面自动蔓延开来。 “啊!抱歉抱歉!” 他慌张地收回手,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眼燕岱,讪讪道: “失误、失误……刚觉醒还不太听话……” 燕岱扬了扬嘴角,轻点下颌。 薄霜褪去,年轻人重新在签字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亓才】。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合同化作两道交织的光芒。 一道汇入平板之内,归于平静。 另一道在空中盘旋凝结,最终化作一枚闪烁着红光的银质徽章,“叮”的一声轻轻落在桌面上。 徽章表面,数字9与棱角分明的太阳交织在一起。 “从今天起,”燕岱将徽章推向亓才,“你就是守昼人的一员了。” “欢迎你加入第九特殊事务局临溪分局。” 在亓才雀跃的视线下,燕岱继续补充: “你将是我们分局第一个A级觉醒者。” …… 夜空浩瀚,星光点点。 楚无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夜风撩起他额前几缕银白的发丝,舒适地闭起眼睛。 手机轻震,他掀开眼皮,摸出了手机。 游戏里,新的任务已经刷新出来了。 他挑挑眉,点开任务详情: —— 【A级任务:找不到的受害者】 ◇指定角色:无 ◇任务背景:线条在纸上扭曲,孩童的涂鸦藏着谁的秘密?纯真的笔触下,是最朴实的答案。是选择合上画册假装沉默,还是揭开那一层脆弱的真相? ◇任务目标:在交错的谎言中,指认唯一的凶手。 ◇任务奖励:积分×1500,精神稳定药剂×1,神秘人的披风×1 —— 楚无首先就将视线落在奖励之上。 【精神稳定药剂】,不再是概率掉落,而是一定会掉落。 这让他对这个任务升起了几分信心。 也许这个药剂的作用可以用在莫身上……? 不过他已经使用了【很甜的蛋糕】帮助莫缓慢回复精神值,不知道还用不用得上。 但总归,这个道具他一定是要先获得的。 万一下次又发生类似的事件怎么办? 楚无看着任务介绍,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以往的任务名字、任务背景以及任务目标都是有关联的。 但为什么这个A级任务……看起来三者似乎都没什么直接关联。 任务名字是“找不到的受害者”,背景却是“儿童的涂鸦”,目标反而要“指认凶手”…… 首先要找到受害者是谁,才能从众多谎言中找到真正的凶手。 单从这一点,楚无就可以肯定,这个任务指定会有些烧脑。 能说不愧是A级任务的难度么,连能从任务介绍中获取的提示都需要揣测了。 楚无稍稍吐了口气,看了眼好感度副本的进度条: 【好感度副本正在加载中……68%……】 睡了两天才加载了68%,依他所见,今晚估计是不能成功加载完毕了。 楚无不再犹豫,选中唯一空闲的角色【照言】,进入了游戏。 屏幕一转,成为横屏,一个像素场景在视野里铺展开来。 穿着米白色长袍搭着黑色轻纱的像素小人出现在屏幕中央。 【任务指引:成功进入目标地点】 第130章 迷宫 楚无凝视着屏幕里不断翻涌的灰雾,眉头轻拧。 之前也不是没有做过需要自行前往目标地点的任务,但这视野也太离谱了吧! 灰雾弥漫,屏幕里模糊不清,可见度几乎为零。 仅能隐隐辨认出四周高耸的围墙轮廓。 应该是需要在迷雾中在这围墙里找到出口。 ——走迷宫? 楚无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一点。 但走迷宫很耗时间,也很费记忆力。 他向来记忆就不好,不会勉强自己。 所以—— 他选择翻墙。 楚无操控照言往上跳跃。 却见屏幕里的像素照言突然踉跄,米白长袍下迈开一只腿,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扒住墙砖,像一只还没学会走路的短腿猫。 这…… 下意识的,楚无就想调出照言的属性点查看。 但转念又想到任务里不能查看—— 等下,居然调出来了? 楚无稍微瞪大眼睛,有些震惊。 随即又想到,这也许是游戏更新后的变化? 他忙将注意力转移到属性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 等级:A[-] 生命:780/780 力量:64 敏捷:21 体质:111 精神:810/810 —— 这属性点除了精神值之外,跟S级的莫和行白完全没有可比性。 这就是S级角色和A级角色的区别吗? 简直就是鸿沟。 所以照言的定位其实是一个高法脆皮。 楚无操控他的时候手感都有些拙重。 —— 天赋:唤[-] 主动触发:写字唤决,墨痕所至,非死即伤(单体目标命中后效果100%生效,群体目标效果下降20%) 效果:写出字体,命中目标,并视与目标比较精神值上限的后果产生该字决的效果。 (目标精神值>本体精神值,按每低100点衰弱10%效果生效。 (目标精神值=本体精神值,区间不超50点,则100%生效。 (目标精神值<本体精神值,按每高100点增强10%效果生效,无上限。) —— 这个技能看起来就是专门为高精神值的角色量身定制的。 只要不被人近身,他就可以无限制地使用字诀。 话说好像没有看到能升级的功能,会不会是自己还没发现? 但眼下也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楚无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任务之上。 既然照言无法飞墙走壁,那他就只好按照任务的意思,走出这个迷宫。 楚无其实不太想动脑,索性就按照右手法则,遇到路口就进去,贴着右边的墙体走。 只要不是在中心的迷宫,他就能找到出口。 楚无操控照言,开始行动。 照言所过之处,除了迷雾,便是迷雾。 但他绕了有半来个点,依旧没有找到入口,甚至看见了之前留下的记号。 一时半会不能靠这个办法找到出口,楚无有些泄气。 他望了望一直坐在旁边陪他的行白。 行白十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他也看不懂。 要是有可以指路的就好了…… 等等……! 既然游戏更新之后能够在任务中调出属性面板,也就是说……道具栏也能使用?! 楚无立即调出道具栏。 —— 【不迷路石头】×10 效果:投石问路知道吧,投了就能知道方向啦~随便往哪个方向丢,石头最终都会落在你目前最想去的地方!消耗品,丢完就不见咯! —— 楚无轻笑两声。 怎么能忘记这个呢! 他直接将【不迷路石头】从道具栏拖出,丢到照言身前。 突然。 屏幕中央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一袋灰扑扑的、装着石子的袋子从中坠落,精准地落入照言摊开的掌心。 少年垂着的眼睑猛地抬了抬,眼底那点迷茫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般,瞬间清亮起来。 掂了掂重量,照言听着里面“磕磕叮叮”的清脆声响,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后知后觉。 他的嘴角狡黠地勾了起来,伸出纤长的手指,探入袋中,拈起一颗温润的石子。 手腕轻扬,石子被轻轻掷了出去。 在这个可见度几乎为零的情况下,他怕丢远了就看不清找不到了。 视野中,石子没有朝着意想之中的方向落去,反而在空中急转。 仿佛被磁铁吸引一般,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疾射而去。 迷雾如厚重的帷幕,瞬间吞没了石子的踪影。 但楚无已经通过石子的方向得到了答案。 照言挑了挑眉,不自觉地哼出一句小调,长袍摇曳,发丝飘扬,在楚无的操控下朝着石子的方向翩然而去。 “嗒、嗒。” 随着一颗不迷路石头滚落到硬地上,照言从迷雾徐徐走出,终于来到了任务指引所指的目的地。 灰白的雾气如同一团被撕扯开的棉絮,破碎的雾团在空中缓慢翻滚,露出后方刺目的阳光。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照言微微偏过头,眯起眼睛。 待视野重新聚焦时,几乎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小屋已然矗立在眼前。 白墙,红黄相间的屋顶,以及用五颜六色涂色的窗框,还带着两层落地窗的阳台,甚至还有一个阁楼窗户。 像极了孩童绘本里极具鲜活的小屋。 照言站在原地,凝视着这栋充满童趣却又诡异的小洋楼。 微风轻拂,叶片沙沙作响。 阁楼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个模糊的剪影出现在窗口。 那影子看起来像个抱着东西的孩子,但他却有着异于常人的细长四肢。 它垂下头颅,似乎是在看照言,随后缓缓抬起手臂,将窗户关上。 它的头顶没有血条……不是怪物。 那是NPC? 楚无盯着屏幕里那模糊的剪影,心中思索。 就在这时,洋房的大门突然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只手悄悄从中探了出来。 那人蹑手蹑脚地倒退着踱出,胡乱扎在头顶的马尾像一团炸开的蒲公英。 甚至还有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角。 熟悉的黑色制服裹在身上,袖口还勾破了几道口子。 ——是特事局成员的标准配置。 她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扶住门,直到完全踱出了门口,才改为双手死死堵住耳朵。 楚无望着对方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 也没有声音,为什么要堵住耳朵? 对方缓缓转身,目光与照言相接的刹那,血色骤然从脸颊上急速褪去,连堵着耳朵的手都僵在半空。 她仿佛看见了噩梦般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楚无蹙起眉头,盯着她头顶上悬浮的半透明文字: 【特事局A-12决策者·万馥】 A级的觉醒者…… 再一次在游戏里看见现实中的人。 又是一个雾障了吗…… 不过……万馥……是个没见过的人。 A-12? 之前的唐珺……似乎是A-3吧?这数字有什么含义吗? 屏幕中,万馥的目光从头到脚刮过照言全身。 直到她确认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没有威胁后,紧绷的肌肉才微不可察地松懈了半分。 “你是……”她向前迈了几步,靠近过来,声音里带着谨慎地试探:“那个小孩带过来的助手?” 照言眼睛长得圆润,抬头看人时天然带着孩童般的无辜和好奇。 他稍稍抬头,看向这位A级觉醒者,露出惯常的笑容:“不是呀,我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他不是被小男孩带进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万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她吞了口口水: “你……一个人来的?” 照言顺着她的话,伸手托腮状似思考。 左瞧瞧右看看,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数了数手指头。 万馥看着他的动作,呼吸不自觉地凝滞起来,心跳也随之开始加速。 直到她精神紧绷到极限,直到她将右手摸向腰间的枪套,少年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嗯……好像~就我一个吧!” 他将手背在身后,微微笑着,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酒窝。 万馥陡然松了口气,随即又猛地绷直腰肢。 她的目光死死描摹着眼前的少年: 米白长袍纤尘不染,半扎的发丝没有凌乱的迹象,甚至呼吸平稳,完全没有普通人来到雾障里时的紧张。 反而神态自若,淡定地好像郊游走到了雾障里一样。 这人…… 不会是比她的实力还要强劲吧? 就在万馥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少年陡然出声: “你是特事局的吧?” 万馥猛然斜睨过去,眼神里隐隐写着“你怎么知道”的意思,但却绷住了嘴巴,没有回应。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官方对外的说法永远是气象局或者是气象检测机构,从来没有公布过第九特殊事务局的全名,更甚至没有在公民面前透露出特事局这个简称。 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照言似乎完全笃定她就是特事局的人,也不等她回应,又继续说道: “那你是不是得保护身为普通人的我呀?” 万馥听见他自曝普通人,眉梢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普通人? 能单枪匹马悠哉悠哉走进雾障的普通人? 她的目光扫过少年周身。 没有属于觉醒者的精神波动,也没有那股属于黑物的气息。 如若不是实力比她还要强劲,那他确实就是一个普通人。 但万馥会信吗? 当然不会。 照言看着万馥那满眼的不信任,不满地鼓起脸颊,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淡墨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委屈的神色。 像一只被抢走鱼干的小猫咪,连发梢都耷拉着透着几分可怜。 “我不管。”他说着,快步走近,揪住万馥的袖口晃动,“你不能见死不救!不然我就天天去你们家门口举着喇叭哭诉你是个见死不救的人!” 万馥抿了抿唇,眼前的少年动作快得连她一个A级觉醒者都反应不过来…… 这哪是需要保护的普通人? 分明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但一个至少A级的觉醒者作出这般姿态……万馥还是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嘴角。 她低头看着少年精致的面容,淡墨色的瞳孔里尽管盈满了可怜,她还是从中看出了些许算计。 呵,她敢拒绝么? 于公,她作为特事局的成员使命就是保护公民,作为“普通人”的少年……确实需要她的保护。 于私,这个少年比她的实力强,在雾障里至少也能有所照应。 但……此人的性格,实在不可恭维! 万馥最终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几个字: “……跟上。” 计谋得逞,照言瞬间收起了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他松开拽着万馥袖口的手指,蛇戒在抽离时不经意刮过她的腕骨,留下一道浅色的墨痕。 少年后退半步,恢复了惯常淡漠疏离的笑容,静静跟在万馥身后。 楚无看着屏幕里的照言三言两语就给自己忽悠到了一个战斗力,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照言的身体素质比之S级的莫和行白都有着明显的差距,更何况他是一个专精精神值的偏科选手,让他打架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现下有个身手不错的特事局成员在身边,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看着游戏画面,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既然两人达成了短暂的合作,那楚无也开始好奇起万馥的出场。 她为什么要从房子里退出来,还在自己和照言都没有听到有什么动静的情况下,捂住耳朵。 是在防着什么? 于是,照言问了出来:“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学着万馥捂耳朵的动作:“你做这个动作是为什么?” 万馥闻言动作稍滞,眉头轻皱。 “那家人……”她还维持着捂耳朵的动作,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意味: “你听不见?!” 照言闻言,装模作样地侧耳倾听,甚至还踮起脚尖朝着洋房的方向凑近几分。 三秒后,他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呀。” 万馥才刚恢复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这让楚无更加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照言听不到就算了,就连游戏外的楚无也听不到……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是钢琴声……听见之后,会让人失去自我。” 第131章 这合理吗 话音出口,照言便顺着万馥的视线飘向二楼。 二楼的窗框是用天蓝色的颜料涂着的。 玻璃窗后一层轻纱窗帘如薄雾般朦胧,将内里的景物都遮盖地若隐若现。 却也隐约能描摹出三角钢琴的轮廓一角。 黑漆表面泛着棺椁般的冷光。 确实有钢琴,但却看不见人影在弹钢琴。 这让照言有几分确信万馥的话。 他点点头,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却依旧捕捉不到半点钢琴声。 照言移开视线,对着万馥摇了摇头。 然而,就在二人的视线均离开二楼窗口的时候,窗户后的纱帘突然无风自动,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掀起。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然站在窗前,苍白的手指虚虚悬着,指节正随着不知名的节奏,敲击着什么。 二人看不见,但处于游戏外的楚无却看得真切。 那人分明就是在学着弹钢琴的动作。 楚无拧起眉头。 他看也看到了,但为什么只有万馥能够听见钢琴声? 他试图从照言和万馥身上寻找不同点。 一道闪电劈过脑海。 该不会是因为照言没有进入过小屋,所以才会没能听见音乐声? 照言也将这个猜想陈述出来:“会不会是因为我没有进去过?” 万馥扫过少年的脸颊,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答案,这也许需要照言亲自进入去验证这个答案。 但……现在不是验证的时候。 那个钢琴声每次都要弹个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整栋小洋楼几乎都能听见那悠扬的钢琴声。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她没有防备,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彻底消散,万馥猛然从混沌中惊醒。 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一楼的客房来到了二楼。 而在她身后,就是琴房的门口。 让她觉得悦耳的钢琴声消失了,整片空间里只剩下静谧,与她自己的呼吸声。 万馥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双手干净整洁,几乎是与之前的记忆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似乎在这失去记忆的一小时里什么也没发生。 但胃部的饱腹感让她感觉到陌生。 仿佛刚刚享用过一顿盛宴。 这让万馥感觉到了异常,压下心底的不安,她望了眼四下无人,便偷偷摸摸地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她检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伙食。 压缩饼干和营养药剂都还没有消耗过。 那她怎么会有饱腹感? 万馥立即意识到了异常,果断地将手指捅进喉咙—— “呕——!” 粘稠的秽物喷涌而出,在那半消化的血肉中,混杂着几片带着甲床的人类指甲。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她惊恐,也让她明白了那个钢琴声肯定有问题。 更可怕的是,那血肉里面,还混着几丝黑物的痕迹。 她的瞳孔剧烈震颤着。 作为特事局的成员,她太清楚这种污染的致命性。 她没有在吞食之后失控,甚至还保持着理智…… 这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在此之后,每当琴声响起,她都会第一时间溜到屋外,躲避那荡气回肠的钢琴声。 以免自己再次吃上那些不该吃的东西。 而她躲避琴声的地方,正是她偶然发现的一个地窖。 那也是她带领照言想要前往的地方。 万馥猛地掀开地窖厚重的木盖,腐朽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宛若唤醒沉睡恶鬼的咒语。 她利落地翻身跃入黑暗,溅起一片带着霉味的尘埃。 “快进来!” 她压低声音,回身招呼着照言进来。 同时拧亮手电筒,冷白的光束刺破黑暗,在地上的半截楼梯上投下刺目的光斑。 照言站在入口处,手掌在鼻尖前轻扇,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一定要躲在这种地方吗?” 万馥看着少年嫌弃的表情,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 这娇气劲儿…… 怎么跟她新收的那些菜鸟一模一样?! “快点!” 她从齿缝里挤出气音,又招呼了一声。 照言知道是躲不过去了,磨磨蹭蹭地蹭到地窖边缘,淡墨色的眸子里泛起水雾: “你……你托着我点。” 万馥低头扫了眼。 地窖口到这半截楼梯的距离不过就半米的距离。 连她养的那只瘸腿猫都能轻松跳下去。 她直接转身,头也不回,直接带着手电筒往地窖深处走去。 “哒、哒、哒……” 靴子踩在木梯上的声响逐渐远去。 照言瞪圆了眼睛,望着万馥绝情的身影,那双淡墨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居然……真的走了?! 少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袭黑色轻纱在他掌心几乎皱成一团。 足以说明他的紧张。 楚无凝视着少年头顶冒出的【紧张】状态,也跟着情绪紧张起来。 照言该不会……怕黑吧? 还是怕高? 但是这个高度……不太可能吧……? 尽管不清楚照言紧张的原因,楚无还是点开了道具栏,试图从中找到能够缓解照言紧张情绪的道具。 【忠诚兽口粮】【古诗词全集】【失重袜子】【真视眼镜】【六点骰子】【……】 似乎没有可以照明的东西。 楚无开始后悔起自己没有再多买一点【多功能打火机】,至少能给照言照明用。 但没有就是没有,后悔也没用。 最终,楚无选择将【失重袜子】丢给照言使用。 —— 【失重袜子】 效果:穿上后,双脚对地面压力变为原来的1/10,走路像棉花!持续4小时,碰到水失效,不可重复使用。 —— 照言穿上了【失重袜子】,却依旧缓解不了紧张的心情。 他用目光反复丈量着那“深渊”般的半米高度,喉结轻滚。 最终,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抬腿! 迈出! 然后—— “啪叽!” 整个人如同被抽掉骨头的布偶,直挺挺地拍在楼梯的边缘。 随后像颗圆滚滚的汤圆般,咕噜噜地滚下台阶。 最终“咚”的一声,狠狠撞上了石墙,震落了几缕陈年的蛛网。 霉尘顺着地窖口射进来的光束飞扬,也照亮了万馥僵硬的动作以及那不可置信的表情。 一个完美的问号出现在了万馥眼中,也出现在了屏幕外楚无的脸上。 他操控着照言向前的手指猛然抬起,僵在了半空。 不是……这、这…… 这合理吗?! 怎么穿上【失重袜子】还能摔的!? 照言难不成是四肢不协调? 但四肢不协调下个台阶怎么都能摔成这样!? 万馥狐疑的视线循着他撞得发晕的脑袋,一寸寸回到了依旧敞开的地窖口。 那悦耳的琴声依旧,从地窖口隐隐传了进来。 她看着照言五体投地的模样,顿时失了生气的意图。 叹了口气,三两步跨上台阶,重新爬到地窖口。 “砰!” 木盖扣合的闷响在黑暗中炸开。 随着最后一丝缝隙闭合,那摄人心魄的钢琴声戛然而止。 被隔绝在了地窖之外。 地窖内,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万馥用手电筒扫了下呈“大”字形瘫在地上的照言。 对方发梢间还粘着几缕蜘蛛网,挣扎着爬起的动作,活像一只迷糊的小奶猫。 她不自觉失笑,又在照言起身抬头望向她时,收敛了笑容,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照言揉了揉发疼的脑袋,淡墨色的眸子里带着些哀怨,幽幽地瞪着万馥: “保护公民就是这样保护吗?” 万馥轻咳一声,别过脸避开那道控诉的视线: “我没想到有人……连走楼梯都能摔。” 照言听出对方言语里的嘲笑,立时收敛起了表情。 被这个女人看到就算了……会长哥哥也…… 他想到此处,脸上染上了几分绯红,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醒目。 照言生起了自己的闷气。 这段插曲算是缓和了两位临时合作者僵硬的氛围。 ——也许……只是缓和了万馥对这个少年的看法。 照言垂眸,淹去了眼底的盘算。 他对万馥的看法始终如一。 战斗力。 一个能让他顺利发出天赋技能的战斗力。 在失去战斗力前,他还是会保护一下的。 照言适应了昏暗的环境,淡墨色的眸子像黑猫一般,在黑暗中莹莹发亮: “这样……你就听不见琴声了?” 万馥静了几秒,似乎在聆听声音,确认确实没有声音后,点了点头: “对,我之前都是躲在这里。” “可是这里不安全啊。” 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望向万馥的那双的眸子里写满了诚恳。 这轻飘飘的话语,却像一片羽毛落在万馥紧绷的神经上。 万馥的眉头瞬间拧紧。 又来? 有了前车之鉴,她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又在像之前一样逗弄自己。 她一字一句地强调,反驳: “我之前来了好几次,也检查过,不可能有危险的。” 照言却将视线投向了某一个黑黢黢的角落,伸手指了过去: “那里有危险。” 万馥瞬间将手电筒光照了过去。 光束扫向照言所指的角落,将角落里的陈设一览无余。 除了钉合起来的木板,什么也没有。 她上前两步,又仔细瞅了瞅,“看清楚,什么都没有。” 照言不语,只是沉默着走了过去,屈起指节,轻轻敲击木板。 “叩、叩、叩。” 三声脆响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他收回手,微微偏头,看向万馥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 紧接着,空间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叩、叩、叩。” 完全相同的节奏从木板后方传来。 而照言已然收回了手掌,这声音显然不可能是照言敲响的。 那这便意味着…… 有东西藏在木板之后。 万馥捏着手电筒的指节猛然收紧,金属外壳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光束在木板上疯狂颤抖,如同她此刻震荡的思绪。 我居然……在这鬼东西的注视下…… 待了那么多次……还自以为很安全。 万馥死死盯着木板,盯着被照亮的缝隙,试图从中看出什么。 木板之后,依旧是木板,她依旧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可为什么他一来就发现了这里的异常……? 万馥余光扫向身侧的少年。 对方精致的侧脸在冷光中近乎透明,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里,藏着某些她读不懂的情绪。 似乎是在愉悦。 万馥眨了眨眼,少年的眸子里依旧是熟悉的淡漠与疏离,耳边的墨色流苏轻轻摇曳。 是她看错了吗? 她踌躇着。 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少年肯定有着比自己强劲的实力,甚至连精神感知的能力都远超她的程度。 已经超过A级……了吗? 万馥望向照言的眼神复杂起来。 木板里的东西连她一个A级都察觉不出来……里头的实力或许比她还要强大。 但尽管如此,她依然保持着作为特事局A-12·决策者的姿态,肌肉绷紧,向前一步,以守护者的姿态,警惕着木板之后。 既然她答应了少年要保护好他,她自然不会食言。 楚无自然知晓照言是怎么看出来的。 从进入地窖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连楚无也发现了。 因为木板后面一直悬浮着一道猩红的血条,上面还标注着名字: 【精英怪·畸变体·李德郁】 在其他人看来,这几乎是一个作弊的功能。 冒血条的都是对我方有敌意的存在。 楚无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没再犹豫,手指戳向照言的天赋技能—— 【唤·字决·默】 那是照言刚学会的新字。 万馥忽然感受到一股磅礴的气势自身后涌来。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瞬息间便停住了呼吸。 那是她从最年轻的A级觉醒者——唐珺那看不到的场景。 少年忽然闭目阖眼,睫毛如同垂落的鸦羽,细密浓长。 他抬手,并指为笔,在虚空中划出凌厉的轨迹。 【丨】【??】【丶】【ノ】【一】【丨】【一】【??】【丶】【丶】【丶】【丶】【一】【ノ】【??】【丶】 一笔一划都裹挟着可以割裂空间的锐气,带起空间的剧烈震颤。 随着字形渐成,他身上的黑色轻纱无风自动,浓稠的墨色从衣料中渗透而出。 化作无数悬浮的墨滴,点点墨色在他周身形成一个狂暴的墨色漩涡。 第132章 以花为契 【追更的伙伴可以从130章开始重新看啦,已经补齐缺失的内容,好像有五六章了,快去看!】 随着少年节节攀升的气势,那漩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卷起了少年的发丝,吞噬掉地窖里漂浮的尘埃,连手电筒照来的光束也无法逃脱这强大的引力。 最后一笔落定的瞬间,少年猛然睁眼! 那双淡墨色的眸子已然化作纯黑,瞳孔伸出倒映着空气中悬浮的“默”字。 而少年身后的墨色漩涡,似乎在此刻得到了许可,如暴雨般撞击在笔画上。 一滴一滴,渗进字形里,让字体更加凝实,最终将整个字淬炼成可以吞噬光明的至暗存在。 待墨滴尽数冲进字里,少年唇瓣轻启,唤出一个字: “默。” 轻飘飘的一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空气中荡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字决破空而出。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形成一道吞噬万物的漆黑轨迹。 万馥看着那道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的漆黑“默”字,瞪眼无言。 这就是……这位少年的力量? 尽管她亲眼见过唐珺那强大的墨玉折扇。 挥扇间,裹挟着摧山断岳的磅礴气势,呼啸着摧毁掉了即将形成的脆弱雾障。 那般强大,却在此前相比,似乎举重若轻了。 眼前的少年这轻描淡写的一字,竟也发挥出了唐珺那般的磅礴气势。 那“默”字拍向木板之后,木板如被洪水冲溃的大堤,顷刻间化作齑粉。 待烟尘散尽后,那叩响木板的扭曲身影显露出来。 那具高大的身躯被蛮横地塞进那狭小的墙体内,如同被孩童随手丢弃的破旧玩偶,四肢关节以反人类的角度扭曲折叠。 苍白的皮肤被拉伸到极限,底下凸起的骨骼如刀锋般支楞着,仿佛随时就会刺破表皮。 更骇人的是对方的颈骨被硬生生弯成U状,支着的头颅无力地耷拉在膝盖上。 那张扭曲的面容上,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闪烁着猩红的凶光。 诡异……? 在看清楚对方具体相貌后的楚无胃部一阵翻涌,喉间泛起酸涩的苦味。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去描摹对方那诡异的姿态,在那畸形的躯体上慌乱游移。 光是判断哪里是对方的头颅,都让他花费了几秒钟。 而当他真真切切地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时,楚无又忍不住开始幻痛起来。 那畸形的四肢、扭曲的脊椎…… 楚无忍不住代入自己,后背似乎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幻痛,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将他的脊椎一节节掰弯成对方的模样。 楚无猛地灌了一大口行白递来的茶水。 温热的液体流淌过食道,却压不住浑身暴起的鸡皮疙瘩。 那人形精英怪双眸瞪得极大,猩红的眸倒映着那道疾驰而来的漆黑“默”字。 当字诀没入胸膛的刹那,对方那猩红的双眸如熄灭的炭火般暗淡下来。 扭曲的肢体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响,皮肤下凸起的骨骼在“咔咔”声缓缓复位,缩回苍白的肌肤之内。 整个身躯如同泄气的气球般收缩起来。 最终,凝聚成一个苍白瘦削的人形。 十指骨节嶙峋如枯枝,面容憔悴,跛着左脚,双目空洞洞地,步履蹒跚地从墙体的阴影中走出。 像是一具被掏空的傀儡。 这是“默”字诀的作用? 楚无望着对方头顶的【精英怪·畸变体·李德郁】转变成了【精英怪·畸变体(净化)·李德郁】。 除此变化之外,原本鲜红的血条也变成了友善的绿色。 对方已然成为了友善的角色。 楚无原本以为“默”是沉默的效果,但看见对方头顶的“净化”二字之后,才弄明白了“默”字的效果——净化。 他想了想,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默”代表着净化。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注1) 真正的“静默”,便是让目标达到彻底的宁静状态,感知万物本质,从而达到最纯粹的、净化的效果。 楚无轻笑一声,难怪照言明明是个A级,他的精神值高出S级的莫和行白那么多。 原来强度在这里。 身侧的行白听见了楚无的笑声,立即停下了动作,靠近过来。 琥珀色的眸子望向手机屏幕,当他看清了“净化”二字时,不免松了口气。 但又在捕捉到“畸变体”三个字时,呼吸节奏顿时错乱了一拍。 畸变体…… 脑海里瞬间闪过有关畸变体的记忆,行白的眸底闪过几分晦暗之色。 畸变体……那些恶心人的东西。 不是诡异,也不是人类,但却是人造的怪物,不伦不类。 他单手托起笔记本电脑,朝会长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会长,我需要临时出门一趟……” “去哪?做什么?” 楚无耳朵捕捉到这关键词,猛地抬起头,立时从游戏里转移了注意力。 自从莫发生那次事件后,他就对“出门”这个词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行白注视着会长眼中晃动的担忧,心尖涌起了如蜂蜜般的甜蜜。 会长……总是这样珍而重之地牵挂着所有人。 包括自己。 他指了指手中的电脑:“给特事局送东西,上次答应的条件还没履行呢。” 闻言,楚无的眉头仍未舒展。 金色的瞳孔里晃动着不安的光晕,像是夕阳下起伏的潮汐,起起落落。 “你确定不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行白的食指已经轻轻抵在他的唇上,指尖微凉,止住了会长继续说下去的话、 “我向您保证。”他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绝对不会让您担忧的。”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隔着衣料轻触楚无的心口。 那里别着之前他赠与会长的蔷薇。 “我会及时回来的,用这个。” 行白指尖夹起那朵依旧鲜红的蔷薇,重新郑重地放到楚无的掌心之中。 看见了蔷薇后,楚无终于松开紧蹙的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茎。 他望了眼行白,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行白了然地点头,踩上了纸飞机。 晚风拂过,衣袂翻飞间,行白递来了一个令人心安的微笑。 下一秒,纸飞机如流星般划破夜幕,在深蓝的天幕上拖拽出一道银白的尾迹。 楚无仰头望着那道渐远的光芒,平复着呼吸,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游戏之中。 —— 注1:“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摘自《道德经》。 第133章 三个派系 游戏内,万馥的瞳孔微微颤动,她无意识地按在制服前襟。 胸腔内,正因震撼而疯狂鼓动。 不是对诡异的惊恐,而是对绝对实力的……纯粹的敬畏。 少年站在昏暗的地窖中,黑色轻纱无风自动,耳边墨色流苏轻晃。 他只是那样随意地站着,一个“默”字挥毫而就,便轻易净化了连特事局都束手无策的畸变体。 这股力量,早已超越了万馥自己认知范围内的属于A级的范畴。 或许……他不是A级? 而是传闻中的……超A级吗? 原来真的存在这种…… 这种举重若轻的境界。 强者更慕强者,万馥此时此刻,心中只余下敬佩。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似乎害怕惊扰了这场神迹。 少年漫不经心地侧首,那摄人心魄的威压如潮水般褪去,漆黑的瞳孔重新晕染成淡墨色,水波荡漾,清可见底。 照言望了望有些发滞的万馥,无辜地眨了眨眼,歪了歪头: “怎么了?” 万馥回过神,迅速挺直脊背,下颌微抬,将所有的震撼与敬畏,尽数锁进属于特事局决策者的面具之下。 她敛眸摇头,视线掠过畸变体僵直的四肢,扫过那不再起伏的胸膛,最终定格在那双空洞的眼眸之上。 畸变体…… 真的被净化了? 再确认一次,万馥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她的记忆里,畸变体的存在总是见血带肉的。 那些被强行扭曲的生命,既不被人类所接纳,也不被诡异所认可。 沦为只能称之为“畸变体”般怪物的存在。 《哨兵计划》 这是万馥曾经阅览过的一篇境外的诡异与人体的实验报告。 仅仅是想起这个名字,她的嗓子眼就溢出一股酸味。 那些白纸黑字的报告,字里行间记载的不是数据,而是属于无数同胞的绝望的哀鸣。 她无法想象,在那些融和派的眼里,同胞的生命到底算什么。 自大灾变之前,在那个纯净的年代。 当雾障还只是地平线上朦胧的一层阴霾时,所有人的目标都是统一的—— 祓除雾障,“为人类而战”。 但大灾变降临后,雾障在世界各地大规模出现后,境内外的格局都改变了。 一开始大家还是齐心协力地对抗雾障,直到有人发现了雾障内的秘密,如同开启了潘多拉魔盒,局势开始不发收拾起来。 《全球异常防御公约》也开始渐渐分崩离析,裂变成了当前格局下的三大派系。 第一个派系——纯血派。 指的是类似特事局这种官方组织,以保护人类,祓除雾障为目的。该派系觉醒者最多,管理范围也是最广的,自称“守昼人”。 “誓死捍卫人类最后的黎明”是他们唯一的宗旨。 第二个派系——融和派。 人数仅次于纯血派,基本能够与纯血派抗衡的派系。他们是自《哨兵计划》后快速诞生形成的组织。 他们以主动进化适应诡异为荣,自诩“新人类”,认为那些靠运气觉醒的觉醒者都是旧人类。 而存于现世的畸变体基本上也是他们弄出来的。 第三个派系,虽然人数最少,但也是最神秘、最不可捉摸的一个派系—— 降维派。 降维派最大的一个组织名为“门徒”。 没有人知道这个组织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是笼统地知道,大灾变初期,障内文明假说出现的时候,“门徒”组织已经存在了。 他们信奉障内拥有文明,试图通过打通雾障与现世的通道,建立一道“门”,从而对障内文明进行殖民统治。 该派系内多数人自称自己是“破障者”。 但特事局内的所有人都说他们是疯子。 以上,所有的组织出现都离不开一个词。 大灾变。 大灾变指的是什么? 这个沉重的词汇在万馥唇齿间无声滚动。 大灾变……似乎已经过去了至少十一二年。 记忆如同被雾气笼罩的旧照片,泛黄却依然印象深刻。 她很不解。 从她进入特事局开始,就很不解的一个事情。 明明大灾变后,雾障的数量只增不减,明明觉醒者的数量供不应求。 可特事局、或者说是官方,却依旧将真相封锁至今,宁愿让平民在无知中死去,也不愿意掀起这层恐慌。 万馥认为,大灾变后最应该做得事情就是将真相公之于众。 至少人才的储备,觉醒者的培养,都不会出现像现在青黄不接的情况。 但好在,前段时间,官方终于将真相公之于众。 她不懂高层为什么要瞒着公众将真相隐藏了十几年,却忽然在这个时间将真相公之于众。 是由于觉醒者的缺失从而迫不得已地妥协,还是出于其它的什么目的……? 但这也不该是万馥她一个执行部的决策者该操心的事情。 由畸变体升起的杂念被少年一句尾音上挑的问句打断: “你是谁?”他问着,声音里带着些未散的空灵余韵。 “我叫李德郁。”畸变体唇瓣张合,声音沙哑地回答道。 照言眼尾余光扫向万馥,对方眉心那道褶皱深得能夹住纸片,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答案。 少年唇角微扬,无声后退半步,将舞台让给更专业的审讯者。 万馥确实想到了什么。 钢琴房里的“李德郁”…… 和眼前的这个畸变体…… 同名? 两个李德郁? 她没有擅自开口提问,而是侧首看向照言。 少年几不可见地颔首后,万馥才向前踏出半步,开始她的审讯。 “你是李德郁,”声音不疾不徐,“那房间里的那位钢琴师——又是谁?” 畸变体闻言如遭雷击,空洞的瞳孔震颤着,眼睑撑大,鼻翼翕动,正剧烈地呼吸着。 “我才是李德郁!”他突然暴怒出声,腐朽的声带撕扯出泣血般的嘶吼: “他偷走了我的名字!” “偷走了我的家人!” “偷走了我的人生!” 清泪自怒目横瞪的眼眶滚落,在布满褶皱的崎岖脸庞上,犁出两道清白的泪痕。 偷走了他的人生? 难道眼前的畸变体才是真正的“李德郁”? 而房间里的那位弹钢琴的“李德郁”,其实才是冒名顶替的家伙? 可为什么……他的家人不认识真正的“李德郁”呢? 第134章 你的身边很危险 如果地窖里的畸变体是真正的李德郁,那为什么屋子里的家人会认不得? 甚至将真正的李德郁囚禁在阴暗的地窖中,将其禁锢在那狭小的空间中? 他的话语似乎没有可信度。 得到了第一条线索的楚无看着屏幕中的画面,回想起任务详情中给到的信息。 难不成这就是任务详情中所说的“消失的受害者”? 运气这么好? 楚无下意识环顾四周。 行白的悦己精灵又不在身边…… 这种关键线索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自己找到? 楚无不信自己能这么轻易找到所谓的“受害者”。 屏幕中,畸变体情绪失控之后,又无法离开原地,只能蹲在原地嚎啕大哭。 万馥的询问如泥牛入海,回应她的只有越发凄厉的哀嚎,在狭窄的地窖中不断回荡。 仅此一条线索…… 只是从畸变体“李德郁”口中得到一条线索,万馥有些不满足。 她下意识看向照言。 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清理着头上的蛛网,察觉到视线后,懒懒挑眉,耸耸肩,示意自己也没办法。 她的视线在毫无所动的照言与情绪失控的畸变体身上游移,最终化作一道无可奈何的叹息。 既然已经没有机会得到更多的线索,万馥也不会坐以待毙。 她转身走上楼梯,靴子轻轻落在木质台阶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万馥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搭上地窖盖板的边缘。 她像之前的每一次试探一样,小心翼翼地施力,盖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道昏黄的光线顺着缝隙斜射进来,照进了万馥的眼睛。 她动作一顿,眯起眼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而后继续将盖板一寸寸抬起。 随着盖板在黑暗中逐渐抬升,她的耳廓微微颤动,开始捕捉着光线中可能夹杂的声响。 四周安静得可怕,万馥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急促的心跳声,以及木板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道光线随着盖板的抬升逐渐变宽,照亮了她紧绷的指节和飞扬的尘埃。 而那曾在耳畔萦绕不绝的琴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声音了。 万馥终于松了口气。 盖板完全掀开的闷响在空荡的地窖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大片的阳光倾泻而下,将地窖的轮廓勾勒地清晰可见。 她回身,朝着楼梯下方的照言唤道,“安全了!” 同时比了个向上的手势。 照言会意地点头,墨色轻纱无声浮动,迈开脚步开始爬上楼梯。 木梯是破旧的,许久未被使用过的。 照言没走几步,脚下的木梯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不由得紧绷身体,手指死死扣住落满灰尘的扶手,生怕自己没注意又摔一遍。 动作迟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的身形在明朗的光线下显得莫名笨拙。 万馥将盖板彻底掀开,翻身一跃,稳稳落在地面上。 她回头瞥了一眼,见照言那还在慢悠悠地爬楼,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快点。”她压低声音催促,伸手探向他的方向,试图去拉他。 照言在最后以及楼梯前停住。 那里空空如也,只剩半截断裂的木板,根本无法落脚。 万馥想起少年下楼时那一记狼狈的摔落,忍不住开始担忧,伸出的手又探过去一寸。 可照言却对那只手视若无睹。 只见他眸色一凝,脚尖在残存的木梯上轻轻一点。 【失重袜子】悄然发动,整个人顿时轻若鸿毛。 衣袂翻飞间,他已翩然跃起,修长的手指在地板边缘一撑,便如一片落叶般轻盈落地。 方才的笨拙仿佛从未存在。 他站稳身形,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似乎连气息都未乱几分。 万馥悬着的手缓缓收回,站直了身子。 她微微凝眸,望着少年的眼神里带着探究。 这人……难不成刚刚真是意外?真的不小心绊倒了? 她的视线不自觉飘向脚边残破的地窖木梯,木板断裂初的木刺在阳光下粗糙极了。 这楼梯确实年久失修……但台阶也挺宽,不至于走路都能绊倒吧? “里面什么情况?” 少年清亮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万馥纷杂的思绪。 她猛地回神,发现对方那双淡墨色的眸子正静静地凝视着她,见她回过眸子,便用眼神示意那间屋子。 万馥抿了抿唇,目光扫过身后的那间五颜六色的屋子。 “里面的居民很古怪。”她对这位临时搭档简明扼要地介绍道,“全都在装作看不见我。” 照言闻言挑了挑眉。 万馥眯起眼睛,“一开始我以为他们确实看不见我,直到我开始找‘妹妹’……那时我总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我。” 她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冷笑一声,“我觉得他们不是看不见,是在演戏。” “找……‘妹妹’?”楚无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看到万馥头顶冒出的文字气泡后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找妹妹?”少年适时替会长问出了他的疑惑,“为什么要找妹妹?” 万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少年人并不是被那位男孩带进来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我是被一个小男孩带进来的,他说他的妹妹不见了,让我来这里找他的妹妹。” 闻言,楚无脑中的迷雾忽然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在游乐园时的记忆走马灯般闪回。 阴云密布的游乐场,旋转木马褪色的彩漆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惨淡。 那位哭嚎着说自己的妹妹不见了的小男孩,便是那位被行白一脚踢散的小男孩诡异。 “同一个人?”楚无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事件,此刻竟然像拼图般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如今这个本该消散的诡异,竟然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出现在他的任务之中…… 楚无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莫和行白那句“你的身边很危险”的警告,此刻才真正显现出分量。 他只不过是寻常出门一趟,就能撞见活生生的诡异。 甚至还是能在游戏里遇到的……NPC? 天空不知何时暗沉了下来,厚重的阴云吞噬掉了最后一丝月光,将阳台笼罩在压抑的黑暗中。 第135章 四双鞋 楚无喉结轻滚,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小九?”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安。 话落,一团毛茸茸的温暖立即贴了过来,蓬松的尾巴轻轻缠上他的脚踝。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在暗处流转着莹莹微光,如同夜空中明亮的星辰。 “喵~” 随着一声轻唤,小家伙后腿微曲,轻盈跃起。 楚无还未反应过来,怀中便多了一团毛茸茸的重量。 他下意识地收拢双臂,掌心立刻被温暖的绒毛填满。 小九平稳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一起一伏,像潮汐般规律而安宁。 他低头望去,正对上那双在暗处熠熠生辉的紫瞳。 在那双圆溜溜的紫眸里,他那紧绷的神经竟渐渐松弛下来。 小九轻轻“咕噜”一声,毛茸茸的脑袋蹭过他的下巴,将他心中那些不安的情绪一点点驱散。 楚无吸了一口猫气,抱着小九转身离开了阴冷的阳台。 室内的灯光如水漫过脚边,将黑暗一寸寸逼退。 楚无将手搭上阳台门,忍不住回望。 行白离去的方向此刻只剩下一片浓稠的夜色,什么也看不清。 他无声叹了口气,还是回房间里等吧…… 心中如此想法,楚无的手已然将阳台门轻轻拉上。 半躺在沙发上,楚无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 万馥头顶的对话气泡已经消散,只留下几缕淡淡的痕迹。 楚无隐约捕捉到她似乎是在描述她在屋内的经历。 啊……漏看了剧情,这可是线索啊…… 楚无懊恼地抿了抿唇,屏幕中的照言却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 少年轻拂衣袖,精准地总结道: “所以白天看似正常,但只要触及有关‘妹妹’的线索,就会感觉到被盯着?” 万馥郑重点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照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那晚上呢?” “我来了之后还没到晚上。”万馥摇头,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逐渐西沉的太阳,眉头微蹙。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灰蓝吞噬,暮色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照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淡墨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趁天黑之前,先进去?” 万馥重新将凌乱的头发扎了一遍,点了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扇只开了一道门缝的屋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黄昏中显得格外刺眼。 楚无指尖在屏幕上轻划,照言缓步上前,推开了屋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屋内暖黄的灯光如水般漫过两人的鞋尖。 客厅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在布艺沙发上,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正在播报新闻的电视机。 荧幕上大片的蓝光在她的皱纹间流淌,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厨房飘来阵阵炖肉的香气,“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与菜刀敲击砧板的节奏交织在一起。 透过半开的门缝,隐约可见内里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身影在忙碌着。 整个屋子里洋溢着似温馨又似诡异的气息。 照言的余光扫过玄关。 鞋柜上整整齐齐摆着四双室外鞋,很明显是不同身份的鞋子。 一双崭新的男士皮鞋,一双低跟女鞋,一双老旧的布鞋,以及……一双看不出是男鞋还是女鞋的儿童运动鞋。 上面落满了灰尘,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样,静静地躺在最角落。 四双鞋……屋子里住着四个人? 楚无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立即意识到了这个关键点。 老人鞋应该就是对应的眼前这个老妇人,男鞋……应该是琴房里的李德郁,女鞋应该就是厨房里正在忙碌的女人。 童鞋便是一个孩子。 但这双童鞋是那个小男孩的,还是他妹妹的鞋子? 而且,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找妹妹么?怎么这里只有一双童鞋? 楚无的视线在那双积灰的童鞋上停留片刻,忽然意识到——这双鞋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穿过了。 如果说小男孩不在,没有他的鞋子,很合理。 且妹妹失踪也说明了这双应该属于妹妹的鞋子为什么会落满灰尘……似乎很合理。 “小男孩去哪了?” 照言突然问道,清亮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似乎丝毫不担心会被那些“看不见”他们的居民所听见。 万馥扫了他一眼,回答:“他说去找我的助手。” “助手?” 万馥:“似乎还要找人进来的意思。” 照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他不在屋子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鞋柜,那双积灰的童鞋无声诉说着一个事实: 妹妹的失踪确有其事,这不是小男孩为了骗人进来而编造的谎言。 屋子里目前应该只有三个“人”,以及一个失踪的妹妹。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照言忽然出声。 万馥侧目望去,只见少年淡墨色的眼眸正若有所思地望向厨房的方向。 “既然所谓的‘妹妹’失踪了,” 照言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端着炖锅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女人,看着她将热气腾腾的砂锅放在餐桌上,“为什么这家人还能这么……” 他顿了顿,补充完未尽的话语: “……正常地生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万馥心中的疑惑。 她终于明白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这屋子里最诡异的地方不是所谓的居民们“看不见”她,而是他们对“妹妹”的消失表现得理所当然,就像…… “难道他们根本不记得自己少了一个……”孩子? “孩子”二字还未说出口,万馥就收住了话头。 因为,楼梯口突然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 随着声响由远及近,一个身着考究燕尾服的男人缓步而下,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名为“李德郁”的男人居然在家中也穿得如此讲究。 楚无望着忽然出现在视野里的“李德郁”,盯着他的鞋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现在,这个家的所有成员似乎都聚集在了这里。 老妇人、厨房女人,以及这位李德郁。 第136章 恶作剧 理智告诉万馥,她和少年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众人视线的中央。 任何出格的言行都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就像刚才她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孩子”二字。 照言却恍若没有发现万馥戛然而止的原因,反而视线很是肆无忌惮地在新出现的李德郁身上游走。 燕尾服、领结、手表、皮鞋…… 他的想法和会长不谋而合。 这人怎么在家里也这么…… “死装。” 照言在心里嗤笑一声,耳边墨色流苏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径直走向餐桌,视线点过桌边的四把椅子。 而其中三把已经被拉开,等待着他们的主人入座。 照言的目光在那三把椅子上停留了一瞬,转而若无其事地拉开第四把椅子,任由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吱——嘎——” 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尖锐地扩散。 餐桌边盛汤的厨房女人动作明显一滞,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女人继续盛汤,鼻腔似乎被鲜汤的气味填满,她满意地深吸了一口。 “果然在装。” 楚无无言冷笑,确认了万馥消息的准确性,他索性换了个姿势。 他倒也不急着操纵照言离开,反而让其坐在餐桌上端详着盛出来的鲜汤。 像素化的游戏画面里,那锅汤品只是一团模糊的红色色块。 楚无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处于游戏中的照言却是能实打实地嗅闻到鲜汤的香气。 那是一种过分甜腻的肉香,混杂着糖果的奇怪味道,让人忍不住好奇这鲜汤是什么味道的。 照言动了动鼻子,喉头莫名有些干渴。 他从来不是一个苛责自己的人。 照言忽然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直接扣住碗沿,明目张胆地将女人刚盛好的汤碗拖到自己面前。 女人的动作猛然顿住。 只见她的嘴角下沉,修剪精致的眉毛拧成一个隐忍的弧度,攥着汤勺的手悬在半空,指节似乎因用力而发白颤抖。 气氛在此刻降至冰点。 就在楚无以为对方即将发作,摩拳擦掌等待战斗的时候…… 却见女人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重新取了一只新碗。 “哈哈。” 照言笑了两声,淡墨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女人离去的背影,瞳孔深处跳动着令人心惊的光彩。 万馥看见了照言那闪烁的眼神,莫名觉得渗人。 从照言大喇喇拉开椅子的那一刻起,她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心中闪过无数句不能宣之于口的“问候”。 她死死盯着少年漫不经心的侧脸,恨不得用眼神在对方身上烧出个洞来。 这临时队友怎么突然就开始作死了!? 但理智很快压下了这股冲动。 少年之前的表现不像是一个会鲁莽行事的人,这番举动必有深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骂少年的冲动。 她一边偷偷“问候”,一边绷紧肌肉,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爆发的冲突。 可眼前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厨房的女人不仅没有暴起发难,反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默不作声地重新盛了一碗汤,对少年的挑衅视而不见! 这种违背常理的容忍,比直接发作更令人毛骨悚然。 万馥从女人反常的忍让里敏锐地发现,这家人也许遵循着某些隐藏起来的规则,以至于连少年这般明目张胆的挑衅都能视若无睹。 她斜睨了一眼餐桌上的少年,正对上照言那双闪烁着异样光彩的眼眸。 少年扬起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活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 万馥咬了咬后槽牙。 虽然不得不承认少年的行动试探出了重要的信息,但这种被人当做蠢猪蒙在鼓里的感觉,还是让她忍不住在心里给这位临时队友记了一笔。 厨房的女人重新盛了一碗汤,回身喊了一句: “吃饭了。” 楼梯上的李德郁停下整理袖口的动作,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子终于从电视屏幕上移开。 两人皆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缓缓向着餐桌这边靠拢。 照言却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双筷子,在盛满鲜汤的汤碗里拨弄着。 肉块沉在碗底,油水浮在汤面。 随着筷子的拨弄,汤面荡开了涟漪,那股甜腻的肉香再次熏了上来,直往鼻腔里钻。 少年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干渴感像火苗般在喉间蔓延。 但挑衅成功的滋味胜过了解决干渴的欲望。 照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手中的筷子夹起那浸满汤汁的肉块,就是一抖—— 那肉块在空中划出一道油亮的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李德郁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 肉块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落,浓稠的汤汁在脸颊上拖出一缕油痕。 “噗嗤!” 照言的笑声清脆地炸开,淡墨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恶作剧得逞的欢愉。 他歪着头,像欣赏艺术品般欣赏着男人僵硬的表情。 看着男人气得嘴角抽搐,硬是维持着那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看着男人只能任由肉块从那头顶滑落,汤水淌过脸颊,领结,丝绸…… 留下了几缕泛黄的油痕。 那块肉最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男人还是维持着原状。 照言支着下巴看了半晌,突然撇了撇嘴。 对方这种打不还手的隐忍,反倒是让他觉着索然无味起来。 他兴致缺缺地丢开了筷子,眼中的光彩渐渐褪去,又恢复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场单方面的戏弄,终究还是没能逼出他想要的反应。 “没意思。” 他懒洋洋地吐出这三个字,目光转向僵在原地的万馥。 对方维持着靠近过来的姿势,眼中的震惊与困惑几乎要化为实质。 照言忽然意识到对方看见了自己刚才淘气的那一幕,眼珠子尴尬地转了一圈。 “你……” 喉间的灼烧感让他话锋一转,将汤碗举到唇边: “喝不喝?挺香的。” 第137章 我买下它了 不等万馥回答,照言已经仰起头,将汤碗中的鲜汤灌进嘴里,一饮而尽。 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仿佛久旱逢甘霖,浓稠的液体划过舌尖,甜腻中带着微妙的铁锈气味,竟然奇异地缓解了喉间灼烧般的干渴。 “咕咚。” 最后一口汤汁咽下,照言意犹未尽地舔过唇角,将空碗“叮”地一声搁在桌上。 照言抬起眼,正对上万馥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忽然绽开笑容: “味道真的很不错呀,你也尝尝?” 他说着,又自顾自从女人跟前又扒来一碗,作势推给万馥。 万馥的眉头越皱越紧,开始怀疑自己这位临时队友是不是失了智。 这里可不是寻常人家! 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雾障! 按照惯例,这里的食物十有八九都带着污染。 觉醒者贸然服用只会加速精神的崩溃与异能的失控。 而眼前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少年,按理说应该也会知道这一点…… 更何况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任何线索披露出这些食物是正常的啊!? 他是怎么敢轻易下口的?! “你……”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看着少年推荐的动作,短时间内甚至无法判断对方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 屏幕前的楚无同样持有这样的困惑,他不安地坐起身子,捧着手机,绷紧了神经。 游戏在照言坐进椅子后就进入了熟悉的强制剧情模式。 他一个“玩家”根本没有操控的权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照言饮下那碗泛着油光的、鲜红的奇异汤汁。 虽然照言这个角色的精神值属性比较高,似乎不怕被污染,但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小言啊……”他低声嘀咕着,声音轻飘飘的,“你别这样……我会害怕的……” 他手忙脚乱地点开属性面板,点开后又闭上眼,生怕自己看到什么触目惊心的数值。 —— 等级:A[-] 生命:703/780 力量:64 敏捷:21 体质:111 精神:760/810→815(获得加成,本次任务内上限+5) —— “嗯?” 楚无看着这面板,奇怪地疑惑出声。 生命值的损耗可以理解,那是照言之前从楼梯摔下时受的轻伤。 而精神值扣除了50点也合乎逻辑,毕竟他使用了天赋技能。 数值居然和之前的没有一丝变化? 不,还是有的。 楚无盯着括号里的那行小字,“获得加成,上限+5?” 他关掉了属性面板,重新将目光落回游戏画面。 照言见万馥沉默拒绝,挑了挑眉便将推过去的汤碗端回嘴边,又“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楚无忽然意识到括号里的“加成”是什么意思,急忙又重新点开属性面板。 【精神值:760/810→820(获得临时加成,本次任务内上限+10)】 楚无金眸震颤。 这汤……这可是个好玩意啊! 居然能提升精神值的上限!? 楚无先前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兴奋地划开道具栏,指尖在琳琅满目的图标间穿梭。 屏幕那头的万馥还在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照言,而楚无已经全然不在意了。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碗鲜汤吸引。 这可是能突破精神值上限的珍稀道具啊! “有了!” 他的指尖突然停在角落一个陌生的图标上—— —— 【无止水杯】 备注:深渊特供,品质保证。 —— 这是他第一次抽奖时获得的鸡肋道具。 因为备注里说明这个水杯需要搭配价值199积分的兑换券使用,楚无便将他弃之脑后,甚至到后来都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有过这个道具。 【无止水杯】是什么作用? 楚无看着备注一栏,依旧是那两句神神秘秘的描述,和当初抽到时一模一样。 既没有使用说明,也没有效果解释,装得很是神秘,非常吊人胃口。 “没有使用说明……”楚无小声嘀咕着,犹豫着要不要用这个道具。 但转念一想,管它呢! 既然是水杯,拿来装个汤总不会错吧? 抱着这个想法,楚无勾起嘴角,毫不犹豫地将它拖出道具栏。 画面中的照言似有所感地抬头,空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个看似普通的吸管水杯凭空落下。 他抬手接住,淡墨色的眼眸里映出杯身上印刻着的两个小字: 【深渊】 照言饶有兴致地挑起眉,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深渊”二字。 他望着汤锅,喉结不自觉地轻滚一下。 鼻尖萦绕的甜腻肉香未散,让他眸底闪过一丝不舍。 他还没喝够呢…… 不过,既然是会长的意思…… 他收敛起不舍的神情。 唇角一勾,眼睑微抬,转瞬间,少年脸上便绽开天真烂漫的笑容。 他施施然起身,朝着汤锅靠近。 “承蒙款待,这汤实在美味……我太喜欢了,所以我决定——”少年轻点锅沿: “买下它了。” 女人刚将新盛的汤碗放下,闻言手指不自觉一颤。 买……买下它了? 什么意思?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用眼神余光偷偷瞥向少年,打算瞅瞅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 但只是一眼,她便愣住了。 只见少年慢条斯理地拧开了水杯盖,将水杯端正地摆在餐桌中央。 随后,脸色沉重地攥了攥拳头,站到汤锅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伸手一揽,直接抱起汤锅就往水杯里倒。 等…… 等等…… 等等!? 这水杯这么小,用汤勺不就好了吗?! 万馥同样是这个疑惑。 她眼睁睁看着少年“召唤”出了一个水杯,随后便试图将一大锅的汤倒进那小小的水杯里…… 等等!? 那个不过巴掌大的水杯,怎么可能装得下那么一大锅汤?! 作为特事局的资深成员,万馥第一反应便是那水杯不同寻常。 难不成,那个水杯是……收容物?! 但当她看清照言憋得通红的脸颊和发抖的手臂时,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了荒谬感。 “发什么呆,赶紧过来帮我呀!” 少年咬牙切齿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第138章 记得找零哦 万馥眨了眨眼。 她的视线在摇摇欲坠的汤锅和少年颤巍巍的手臂间游移,终于如梦初醒。 她冲上前,双手接过了沉甸甸的汤锅。 重量转移的瞬间,照言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了椅子上,颤巍巍地揉着双臂。 “哈啊……” 他大口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见照言喘得严重,万馥默默掂了掂手中的重量,眉头渐渐蹙起。 这重量,不过是个普通的汤锅而已…… 她又看了眼仿佛用尽全力的少年,脑袋上缓缓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万馥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开口,“至于吗?” 照言虚弱地摆了摆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飘向那个静静立在桌上的水杯,又扫了眼万馥手中的汤锅,沉默了一秒。 万馥读懂了他的眼神,尽管满腹狐疑,但还是将汤锅倾斜下去。 浓稠的汤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却在触及到杯口的瞬间化作一道细小的水流,一滴不漏地没入那不过巴掌大的水杯中。 然而很奇怪的是,汤中的肉块像是被某种屏障阻隔,纷纷坠落在杯外,只有纯粹的液体被尽数吸纳。 万馥惊讶地挑了挑眉,但更让她心惊的不止是这个。 她明明已经倒入了远超水杯容量的汤汁,水杯里的液体却始终维持在半满的状态,似乎永远也装不满。 万馥的手腕微微发抖。 她分明感觉到汤锅的重量在减轻,可眼前的水杯却像个无底洞般吞噬着源源不断的汤汁。 直到最后一滴汤汁滑入杯口,万馥才如梦初醒般放下汤锅。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水杯,紧紧盯着杯壁上刻着的“深渊”二字,似乎要将这个LOGO和水杯的模样印刻进脑海里。 使用收容物总需要付出代价。 更何况是这种涉及空间法则的珍稀物件。 “这是……收容物吗?” 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照言终于坐直了身子,脸色恢复了些许。 他的视线聚焦在杯壁上“深渊”二字,笑而不语。 万馥抿了抿唇。 她当然明白这种级别的收容物意味着什么,可遇不可求的物件…… 对方不愿意透露信息,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更令她在意的,是少年方才虚弱的表现。 一个正常人都能轻松端起的汤锅,竟然让眼前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少年虚脱至此。 使用收容物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难不成…… 万馥的视线在照言白皙的脸颊上逡巡,心中思索。 或许“虚弱”就是使用这个水杯需要支付的代价? 屏幕前的楚无看着万馥头顶不断冒出的思考气泡,忍不住失笑。 尽管他看不见对方在思考什么,但猜也猜的到,对方肯定在想与水杯有关的事情。 若是让楚无知晓万馥脑补了什么,他大概会笑出声。 代价? 使用水杯哪有什么代价……最大的代价应该就是支付199积分去购买兑换券? 但在游戏里直接使用,根本用不上兑换券,连积分都不需要花。 毕竟……这可是抽奖抽到的道具啊。 楚无伸手用食指戳了戳画面中的水杯。 —— 【无止水杯】 备注:深渊盛放了“红色液体1”(已标记)。 —— “红色液体1”…… 楚无看着这行字,嘴角抽了抽。 这命名方式,还真是朴实无华啊。 不过,标记? 这又是什么意思? 画面中,照言已经恢复了之前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他施施然起身,抓起水杯轻轻晃了晃,淡墨色的眼眸扫过餐桌边强装镇定的几人。 “我既然说了要买……”少年声音清悦,语气诚恳,“自然会付给你们报酬。” 报酬? 万馥想起少年之前的话,原以为这人就是借机找事,没想到……这人真打算要买啊?! 短短片刻间,这位临时队友已经做出了太多超出她认知的举动。 从肆无忌惮地挑衅居民,到饮用自带污染的食物,到用那个神秘水杯,再到此刻…… 她忽然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甚至带着几分荒谬的期待,想看看这位少年还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照言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递来一个无辜的眼神,淡墨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天真。 餐桌边的几人即使听见了少年的声音,也依旧不敢做出回应。 只有女人悄悄瞥了眼窗外,又重新变回沉默的姿态。 他们像是凝固的雕塑,死死攥着自己的汤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都在竭力维持着“视而不见”的假象。 空气凝固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心跳声。 几人这副模样,无一不证明着那隐藏起来的规则对他们的束缚很深,连这般的挑衅都要装作看不见。 照言忽然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崭新的字帖,纯白的封皮上隐约可见漆黑的雾气。 随着字帖展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房间。 连万馥都本能地警惕起来。 少年指间缠绕的蛇戒忽而化作墨簪,“铮”的一声轻鸣,回到他的掌心。 照言轻握墨簪,簪尖在字帖上游走,精准地挑出几张写着“颓”字的纸页。 “这可是很贵的……” 少年清悦的嗓音刚落,手腕骤然轻转。 “啪”的一声,纸页应声飞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迸射而出。 老妇人的手还未来得及抬起,女人涂着唇膏的嘴刚刚张开,李德郁甚至还未来得及放下汤碗。 三道幽光便已然没入他们的胸口。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骤然失焦,布满皱纹的眼皮重重垂下,整个人直接瘫软倒下。 女人与男人也紧随其后,软绵绵地栽倒在餐桌上,沉沉睡去。 照言合拢字帖,墨簪在他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圈,重新化作蛇戒缠绕回去。 “……记得找零哦。” 少年的清悦的嗓音里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带着几分戏谑。 屏幕前的楚无盯着重新恢复操作权限的游戏界面,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 那本字帖…… 楚无的眉头越皱越紧。 崭新的纸页,龙飞凤舞的字体…… 这一切都莫名的熟悉。 似乎他曾经亲眼见过类似的东西。 在哪儿呢? 第139章 惊不惊喜 但楚无无论怎么回想,那个关键的片段就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迷雾,怎么也抓不住。 楚无索性不想了,重新将注意力落在游戏中。 那本神秘的字帖已经被照言收回怀中,而餐桌边的三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昏睡不醒。 字帖的威力这么立竿见影? 万馥和他的想法一样,朝着少年问出了她的困惑。 少年闻言歪了歪头,似乎是在计算时间: “他们会保持这个状态……六个小时?大概吧。” 他冲着万馥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走向客厅的软沙发,整个人陷进蓬松的靠垫里。 他慵懒地舒展四肢,像一只餍足的猫: “趁着这个时间,你可以去找一找有关妹妹的线索哦~” 话落,他便已经舒服地眯起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万馥紧了紧拳头,她看着少年惬意地蜷进沙发里的身影,敢怒不敢言。 她的目光转向餐桌边昏睡的三人。 屋内的居民都昏睡过去,整个屋子的陷入死寂。 房子里短时间内不会有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也没有那恼人的琴声萦绕耳畔。 万馥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吐出了一口浊气。 无论如何,少年确实替她扫清了障碍。 但少年想做什么,也不是她能管的了的事情…… 现在,是该抓紧时间了。 万馥最后看了眼沙发上假寐的照言,少年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唇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转身,毅然决然地踏上楼梯。 看着万馥离去,楚无刚想试图操控照言多走走,便发现屏幕的左上角弹出了熟悉的状态栏: 【当前状态:疲倦】 【备注:有的东西尝到一次后一辈子就都尝不到了……】 楚无:“……?” 楚无金眸微凝,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画面中的照言身上。 对方正蜷进沙发里,双臂紧紧环抱着那个【无止水杯】。 淡墨色的眼眸半阖,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 “这小家伙……”楚无嘴角抽了抽,“该不会以为把汤装进水杯里,就是不让他喝了?” 画面中的照言嘴角沉了沉,将水杯抱得更紧了些。 甚至孩子气地侧过身去,用后背对着虚空,整个人藏进沙发里,仿佛这样就能挡住来自屏幕之外的视线。 楚无忍俊不禁,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那个蜷缩的背影。 “谁说要抢你汤啦,”他轻声嘀咕,语气全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傻孩子。” 画面渐渐暗下。 窗外的暮色被浓稠的黑暗吞噬,电视机闪烁的蓝光在房间里投下诡谲的阴影。 沙发上的少年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唯有紧抱水杯的姿势,透着一丝固执的防备。 楚无也没了操控的心思,既然孩子累了,那就让他歇会儿吧。 他随手将手机搁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撸起猫来。 手指轻抚着蓬松的绒毛,小九温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 忽然,一抹妖异的红光在眼底浮现。 他低头看去,那朵别在胸口的蔷薇竟在无声的消散。 花瓣边缘化作细碎的光点,如同燃烧的灰烬般飘散在空气中。 暗红色的荧光升腾而起,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不祥的讯息。 “这是……” 楚无捏着花茎,将蔷薇从胸口抽了出来。 蔷薇在他掌心继续瓦解,光点如血色的萤火虫般四散飞舞。 这是行白送给的…… 行白?! 行白出事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思绪。 楚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捏着残花的手指止不住的开始颤抖。 就在恐惧即将吞噬理智的那一瞬间。 “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从阳台方向传来,划破了这片死寂。 楚无猛然抬头,只见落地窗外,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立在月色中。 夜风掀起他雪白的衣角,蓝发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指尖还保持在轻叩玻璃的姿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色中显得尤为苍白。 ……是行白。 行白回来了! “我回来了。” 行白的嗓音很轻,透过玻璃听得不太真切。 楚无的眼眶蓦地一热。 他来不及遮掩翻涌的情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阳台,一把拉开未合紧的玻璃门。 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行白身上特有的醇厚酒香。 “会长,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他仿佛全然未察觉屋内凝重的氛围,唇角噙着笑意,将藏于身后的手缓缓举至胸前。 一抹鲜亮的红猝不及防撞进了视野。 楚无金眸震颤,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褪去颜色,只剩下那束蔷薇在眼前灼灼燃烧。 浓郁的花香汹涌扑来,每一片花瓣都红得惊心动魄,还带着未干的露珠。 楚无的呼吸几乎要凝滞了。 “怎么样,惊不惊喜?” 行白不由分说,便将花束塞进了楚无怀中。 “若是属下不得不离开老板……”他的嗓音轻得像是叹息,“那您就摘下一朵蔷薇。” 他的指尖抚过其中一朵。 “只要见着那朵蔷薇逸散了,那就是……”行白忽然倾身向前,身上那股冷冽的醇香瞬间盖过了浓郁的花香。 他顿了顿,薄唇轻启,每一个郑重得都像是在宣誓: “我回来了。” 听着行白的话,楚无忍不住望向他的眼睛。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眼底正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暗潮。 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情绪。 楚无只觉得那是行白在期待着夸赞的情绪。 楚无此时却没有夸赞的心情,他喉结轻滚,脱口而出: “那要是你回不来了呢?” 话音出口,楚无便觉得自己失言了。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在咒人…… “不是!”他慌忙找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花茎,“我是说这花会不会枯萎什么的……” 行白忽然轻笑一声,视线越过楚无肩膀,望向那桌上亮着的屏幕: “那您就‘取消召唤’。”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内的温度骤降。 楚无听见那熟悉的两个字,属于取消召唤的记忆不自觉地涌上脑海。 他嘴角微沉,眼眸下垂,“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140章 顺不顺利? 行白这个时候才发觉会长情绪的异常。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紧攥的残梗上。 那朵蔷薇已经被捏得支离破碎,仅余下一截绿植捏在掌心。 行白的心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时候的他才警觉,自己精心设计的浪漫,在会长眼中竟然变成了自己离别的信物。 懊悔如荆棘般缠绕上心脏,每一下跳动都带来细密的刺痛。 行白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咒骂自己。 为什么非要搞这种该死的仪式感? 为什么要让会长为他担惊受怕? “会长……” 他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指尖忍不住攀上会长的手指,掰开那紧攥着残梗的指头。 那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掌心被残梗的余刺扎出细小的血点。 这些变化多么刺眼,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他的粗心。 冷风拂过,残梗从僵硬的指间坠落,被夜风卷着打了个旋。 天边的阴翳似乎也被那阵冷风吹走,银白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照亮了会长那散落的半截银发。 行白轻轻托举起那只终于松开的手掌,姿态虔诚。 指尖的凉意还未褪去,却在触及对方皮肤的瞬间微微发颤。 太凉了。 掌心的温度比他记忆中得要凉得多。 是因为担忧吗? 是以为他出了意外,才…… 这个念头像钝刀剜进心口,疼得他连呼吸都滞了滞。 “属下保证……” 行白低头,将前额轻轻抵在那只手上。 他的喉咙像塞了团浸满冰水的棉花,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不会再让会长替属下担忧了。” 楚无掀开眼帘,看着不知何时矮下身子单骑跪地的行白。 自己的指节在对方掌心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 那阵惊惶,担忧,恐惧,早已在行白那双盈满内疚的眼眸中如柳絮般,被夜风吹散了。 此刻盈满胸腔的,是细细密密的疼。 行白做错了什么?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过是费尽心思,想讨他欢心。 真正该愧疚的是自己。 明明行白只是费尽心思准备惊喜,却因自己被无端的猜疑蒙了眼,被情绪裹挟了理智,平白让这人因为自己的失态而担惊受怕。 他忽而牵起嘴角,反手握住行白的手腕,用力一拽。 行白顺着力道起身,整个人因惯性往前踉跄了一步。 蓝发轻轻扫过颈侧,那股熟悉的醇厚酒香顿时扑面而来,裹挟着夜风的凉意。 楚无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 “……送东西顺不顺利?” 行白愣了愣,眼底漾起笑意。 “自然顺利,”他方才的内疚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往日张扬的模样,“我说过的事,从没有办不成的。” 听着行白又恢复了自信的语气,楚无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初春的晚风还是很冷。 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吸了吸鼻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冻得有些发麻。 连忙转身回到温暖的室内,目光不期然撞上仍在发亮的手机屏幕。 游戏屏幕里,电视屏幕化作雪花屏闪烁不定,头顶的白炽灯是明是暗。 照言蜷在沙发的身影在忽闪的光亮下若隐若现。 夜晚已经笼罩了游戏内的小屋。 那明灭不定的光亮之外,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似乎有什么东西站起来了。 一道模糊的轮廓顶着猩红的血条,正缓缓朝着沙发的方向靠近,每一步都轻盈得没有声响。 阴影蠕动着,扭曲着,距离熟睡的照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糟了……” 楚无一个箭步扑向沙发,手指匆忙划过屏幕。 照言头顶的【Zzz】气泡应声破灭。 照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淡墨色的瞳孔里蒙着层水雾,长睫轻颤,似乎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 但下一秒他的眉头便突然蹙起,眼眸一凝。 不对…… 这才过去多久? 六个小时的昏睡时限,明明连一个小时都没过去。 “保镖!有危险!” 少年忽然大声暴喝,在死寂的客厅里如同惊雷。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震得靠近过来的阴影都顿了顿。 似乎是因为这声呼唤,电视机陡然“咻”地一声暗下,白炽灯“啪”地一声熄灭。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照言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已经站在沙发边的身影。 李德郁。 那位西装革履的李德郁。 这个本该在餐桌边昏睡到午夜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直勾勾地俯视着他。 修剪整齐的胡须下,嘴角正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弧度,缓缓咧到耳根。 【精英怪·畸变体·李德育】 等等。 李德……育? 楚无愣了愣,之前的畸变体是叫这个名字吗? 这个细微的姓名差异让他心头一颤,但此时已不容他深思,对方已然咧着耳根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照言可不是一个能够近身缠斗的角色! 楚无深知这一点,立即操控照言向后疾退。 少年纤弱的身形在沙发上一滚,瞬间与畸变体拉开安全距离。 楚无死死盯着屏幕上唯一可见的猩红血条,在黑暗中艰难地判断着方位。 就在这时。 照言突然抬手,指间蛇戒“铮”地化作墨簪。 簪尖在空中迅速勾勒出“明”字的轮廓。 字成的瞬间,字诀瞬间化作流光没入双眼。 刹那间,少年淡墨色的瞳孔泛起盈盈金光。 屏幕前的楚无只觉得视野豁然开朗。 所有的物体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微光。 翻到的茶几,散落的餐具,甚至是移动中的畸变体,都清晰可见。 终于不用摸黑战斗了! 楚无刚呼出一口浊气,一阵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寂静。 画面瞬间弹出QTE选项。 楚无手忙脚乱按下。 只见画面中照言身形一侧—— “嗖!” 一团黏腻的物体擦着少年耳际飞过,狠狠砸在背后的墙面上。 借着金色微光,楚无清楚看到,那是一块凝固的炖肉。 此刻正顺着壁纸缓缓滑落,拖出一道油亮的痕迹。 照言的目光在肉块上停留一瞬,淡墨色的瞳孔骤然一凝,危险的暗芒在眼底流转。 哈? 记仇是吧? 敢用这种恶心的东西挑衅我? 第141章 本就该死 少年忽然轻笑一声,将无止水杯的背带勒紧,斜挂在身上。 他轻扯了下背带,确认紧实,才冷声开口: “看来是对我付的报酬不太满意啊?” 话音刚落,楼梯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对方的身影如疾风般冲下台阶。 是万馥。 她的手腕被一缕墨色的雾气缠绕,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一楼飞掠而来。 当时她正在二楼琴房搜查,刚听见那声清脆的“保镖”呼唤,手腕就突然被一股冰凉的力量扣住。 那力量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硬生生将她拽离了房间。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遭遇了什么位置的危险,直到看清缠绕在腕间的那抹墨色。 那熟悉的痕迹……分明是少年写出的墨迹! 这哪是什么危机!分明是那个小混蛋在搞鬼! 万馥咬牙想要挣脱,可那墨色却像是有意识一样,缠得更紧了。 力量从腕间蔓延,如深渊般不容分说地拖拽着她。 纵使万般不情愿,她还是被硬生生拽下了楼梯,跌入那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瞬间让她绷紧了神经。 那是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诡谲寒意。 是诡异! 他遇到麻烦了! 这个认知瞬间让万馥冷静下来。 她反手握住腰间短刀,刀刃在黑暗中泛起冷光。 尽管被强行拖下来的方式令人恼火,但职业本能还是让她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 “你……” 万馥的质问刚要出口,手指已经按亮了手电。 刺目的白光如利剑般劈开黑暗,却在下一瞬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流光打断。 那道流光精准地没入她的眉心。 “关掉它!”少年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她的视野骤然变化。 所有的物体都被披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色轮廓。 这又是什么道具? 心间闪过这个念头,万馥终于看清,那个在客厅中央扭曲蠕动的庞大身影。 是李德郁。 原本体面的西装已经被骤然变大的身躯撑得支离破碎,布料碎片正挂在畸变体的躯体上。 那张熟悉的面孔正咧着嘴角,露出森白的獠牙。 畸变体?! 这个李德郁也是畸变体?! 当它猛然朝着光源扑来时,万馥条件反射般熄灭了手电。 黑暗重新降临。 失去了目标的畸变体突兀地僵在原地,漆黑的眼球茫然地眨动着。 片刻后,它竟像失去目标的提线木偶,笨拙地抓起身后的肉块,朝着记忆中少年消失的方向投掷过去。 肉块一块又一块砸在了墙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解释?” 照言的声音从沙发后幽幽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少年缓步走出阴影,淡墨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金光。 他指尖的墨簪轻轻一转,带起一串细碎的墨点: “保镖小姐不是承诺过,要保护我的吗?” 他话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簪尖随意地指向厨房与屋外方向,直接下令: “你负责引出那两个东西。” 万馥的眉头刚刚蹙起,就听少年冷笑一声。 对方眼神一凝,眸底泛起令人心惊的寒意: “还找什么妹妹?”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直接弄死得了。这种怪物……” “本就该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楚无掌中的手机屏幕陡然一暗。 画面再一次进入了熟悉的强制剧情模式,他再一次失去了属于玩家的权限。 楚无却是连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都忘了收回。 他瞳孔微张,似乎是进入了回忆的状态。 ——进入强制剧情模式前,自己好像看见,照言状态栏发生了变化。 变成什么呢? 好像是…… 【回忆】【无法容忍】以及……【去死】?! 看着画面中早已敛去笑意的少年,看着少年冰冷彻骨的侧脸,楚无的心脏猛地揪紧。 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淡墨色眼眸,此刻竟只剩下令人心惊的寒意。 他和这些畸变体……是不是藏着什么过往? 某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蔓延。 楚无望着屏幕,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一旁的行白目光扫过屏幕,飘逸的蓝发下,琥珀色的眼眸微微闪烁。 画面中愠怒的照言与扭曲的畸变体映入眼帘,他瞬间了然于心。 果然是…… 他了解照言那随性而为的性子,能让那个总是挂着……假笑的少年露出如此神情,想必是真的忍不了了。 畸变体…… 即使是自己面对这种怪物,也无法控制情绪,说不定还会做出比照言还出格的事情。 行白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身旁的会长。 会长的侧脸在屏幕的反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紧绷,让他不由得在心底叹息。 这个任务……怕是又该以惨淡收场了。 行白背过身,不动声色地在某蓝色引擎搜索栏输入文字: 【如何哄人开心?】 …… 亓才懒洋洋地靠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指尖扒开自己的右眼皮,欣赏着虹膜上那抹妖异的钴蓝色。 镜中的青年眉眼如画,眼尾微微上挑,衬得那抹蓝色愈发摄人心魄。 “啧,真帅。” 一个轻佻的口哨声刚溢出唇边,外头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亓才条件反射般捂住嘴,指腹在唇瓣上轻轻一拍。 摸鱼就该有摸鱼的样子…… 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许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 腰间挂着的对讲机突然“刺啦”作响,电流声在寂静的洗手间里格外突兀。 亓才嫌弃地瞥了一眼,嘴角不情不愿地耷拉下来。 又要干活了…… 他夸张地长叹一口气,额头“咚”地抵在冰凉的镜面。 镜中那张俊脸顿时扭曲成滑稽的模样,钴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幽幽的微光,像深夜的猫瞳般诡谲。 外头特事局的执勤人员正忙着封锁游乐园,对讲机的嘈杂声音此起彼伏。 这游乐园的雾障居然与以往的雾障不同,反而与童话书那次雾障一样,需要精准找到雾障的触发点才能被卷入。 而他作为A级觉醒者,自然首当其冲,要当“探路石”,进入游乐园搜索雾障的触发点。 第142章 忍耐 “唉……” 亓才盯着镜中钴蓝色的眼睛,明明帅得惊人,但他却是越看越不顺眼。 虽然他成为觉醒者,眼瞳变成了帅气的蓝色,为他的颜值确实加分不少…… 但! 代价竟然是!失去了!神圣的!摸鱼的权利! 他悲愤地揪了揪额前的刘海,镜中人立刻回以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早知如此…… 他懊悔地咬着下唇,在心底把当初那个手贱的自己骂了八百遍。 他当初就不该签下那份协议书,当初就不该好奇那管试剂,当初就不该手贱…… 对讲机再次“刺啦”响起,燕岱催命的声音传了出来: “亓才?你掉马桶里了?” “来了来了~” 他拿出对讲机拖长声调应答,可答完后,却将对讲机放至一旁,手上却慢条斯理地拧开了水龙头。 修长的手指按着标准的七步洗手法,连指缝都照顾得一丝不苟。 水流冲过手掌,时间已然过去了三分钟。 “进了执行部……居然连摸鱼都不行……”他小声嘟囔着,指尖在镜面上画着圈,“唉……还是当研究员好啊……” 回忆往昔摸鱼的时光,亓才忧伤地掏出小梳子,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被镜子压变形的刘海。 他抬起眼,望进蒙上一层水汽的镜子。 镜中自己钴蓝色的眼睛似乎在氤氲中渐渐模糊…… 亓才眯了眯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的眼睛,分明是蓝色的啊……怎么变黑了? 亓才眨巴了下眼睛,蓦然对上一双含泪的双眸。 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那是…… 亓才的呼吸瞬间凝滞,梳子“啪嗒”掉在洗手台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在镜中看到了觉醒前的自己—— 那双属于普通人类的、漆黑的瞳孔。 但随着水汽散去,他才看清。 那是一个小孩的眼睛。 晶莹的泪珠挂在苍白的脸颊上,孩子稚嫩的手正紧紧扒着镜面。 水雾在他颊面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镜面缓缓滑落,像一串未干的泪痕。 “哥哥……” 清脆的童声带着哽咽,在空荡的洗手间里格外渗人: “我的妹妹不见了……” 小孩的额头抵在镜子上,呼出的白气在镜面上晕开: “你能帮我……找找她吗?” 亓才那双钴蓝色的眼睛突然刺痛起来。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背后的洗手台。 镜中的小孩随着他的动作轻晃,泪眼中倒映出亓才惊愕的面孔。 以及,他身后不知何时弥散开来的,如墨水般浓稠的雾气。 亓才的身影凭空消失。 洗手台上只余下一把孤零零的梳子,旁边对讲机的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 电流声“沙沙”作响,仿佛在徒劳地呼唤着不存在的主人。 …… 话分两头。 雾障小屋内,万馥紧张的心情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明明上一秒她还因即将到来的战斗而肾上腺素飙升。 却在听到少年那句冰冷的“本就该死”后,莫名感到一阵安心。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说明对方绝对有解决畸变体的实力。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照言的侧脸。 少年稚气未脱的轮廓在披着金光的视野里显得格外柔软,可紧绷的下颌线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明明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只小狐狸,此刻冷着脸的模样却宛如刽子手,下一秒就要将罪人凌迟处死。 照言看着她还愣在原地,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万馥被这眼神刺得一个激灵,慌忙将念头甩出脑海,冲向厨房方向。 她没能注意到的是,少年垂在身侧的指节被紧紧攥在掌心,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视线扫过客厅中央的畸变体,照言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低劣的造物……”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将眼底翻涌的暴戾尽数遮掩。 再忍耐片刻…… 再忍耐片刻…… 少年猛地深吸一口气,忽然扯过斜挂在腰间的无止水杯,咬住吸管就是狠狠啜饮一口。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在口腔中弥散开来,却奇迹般抚平了胸腔中躁动的杀意。 与此同时,万馥已经悄无声息地摸进厨房。 “哆、哆、哆——” 菜刀剁进砧板的闷响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在万馥的太阳穴上。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将女人佝偻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齐腰的长发随着剁砍的动作起伏,发梢沾着白天万馥未曾看见的血色污渍。 “哆!” 又是一声闷响。 锋利的刀刃砍在空无一物的砧板上,却深深楔入木头,细碎的木屑飞溅。 万馥躲在门框之后,屏住呼吸,又无声地向前挪了半步。 剁砍声戛然而止。 女人的头猛地一颤。 下一秒。 她的脖颈骤然扭转,齐腰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残影,头颅像是被无形的手扭动般“刷”地转了过来! 万馥甚至听见了颈椎骨节错位的“咔咔”声。 然而,那张脸已经正对着她。 她的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 而剩下的半边,眼睑如幕布般缓缓掀起。 没有眼球。 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深不见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去,边缘还残留着漆黑的、仿佛干涸血迹的痕迹。 它们直勾勾地“盯”着万馥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进她的骨髓。 万馥的呼吸骤然凝滞,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 “饭、饭……” 沙哑的声音从她咧开的嘴角挤出。 “……在做。” 女人保持着这个扭曲的姿势,枯瘦的双手在砧板上疯狂抓挠。 指甲刮过木纹,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但那双手无论怎么捞,都捞不到肉块。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手上抓挠的动作越来越狠戾,甚至都暴起了青筋。 “肉呢……我的肉呢……” 她的呢喃越来越急促,声音从低哑的咕哝逐渐拔高,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啸。 “我的肉呢!!!” 砧板被她掀翻,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女人猛地转身,长发狂乱地甩动,空洞的眼窝死死“叮”着万馥所在的方向,双手猛然向前抓去。 第143章 尘归尘土归土 万馥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十只手指正在她眼前扭曲变形! 指节接连爆出“咔咔”的脆响! 眨眼间森白骨质疯狂生长取代了原本的双手。 迸溅出黑色的、像是血珠的液体。 万馥两只脚都已然退出厨房,可就在她即将转身的刹那僵在原地。 她看见了。 在那披满金色的视野里,女人的躯体正在她的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畸变成庞然大物。 不,或许她早就不是人了。 它上半身像融化的蜡像般拉长,脖颈伸展到不可思议的长度。 下半身却诡异地纹丝不动,仿佛扎根在地板里。 她那双率先畸变成功的手掌则带着破空声直袭而来,指尖的寒芒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死气。 “饿……” 沙哑的嘶吼从畸变体胸腔深处震颤而出,如同闷雷在紧闭的罐子里回荡。 那声音震得万馥耳膜生疼,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但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 跑! 她猛然转身,鞋底在地板上轻转,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屋外。 身后,传来木地板爆裂的巨响,畸变体膨胀的身躯挤碎了门框。 那拉长的脖颈支着的头颅与那双森冷的双手,正如恶鬼般紧紧咬在她的身后。 腥臭的风压掀起她的发梢,万馥甚至能感觉到后颈皮肤处传来的阴冷寒意。 千钧一发之际,万馥猛地抬起右臂。 “铮!” 半空中骤然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钩索,尖端如弓箭般迸射而出,牢牢钉入天花板的横梁。 木屑飞扬间,万馥手腕灵巧一翻,钩索瞬间绷直。 她借力腾空,身形如子弹般激射而出。 瞬间与长发的畸变体拉出的不少的距离。 气流在耳畔呼啸,万馥凌空转身,在钩索的牵引下如雨燕般掠过客厅。 在这危急时刻,她却瞥见了照言仍站在原地。 少年淡墨色的眼眸流转着鎏金光晕,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天花板。 天花板……? 万馥下意识抬头。 只见头顶上,那个本该处于屋外的老妇人,此刻正如聚星蜘蛛般倒挂在横梁上。 她那双嶙峋的双手,正试图拽开她钉入横梁的钩索。 “?!” 万馥猛然一惊。 不是说另一个人在屋外吗,怎么上屋顶了!? 她立时收回钩索,踉跄落地,惊疑的目光投向照言。 少年无奈地抿了抿唇,眼眸闪烁: “它自己……” 话音未落,老妇人忽然喷出一团黏稠的白丝。 那蛛网般的丝线在空中急速扩张,如天罗地网般朝着众人笼罩而下! “爬进来的。” 照言眸色骤冷,指间墨簪轻旋。 字帖飞快祭出,一写着“破”字的狂草书瞬间被簪尖挑出。 那字快速缠绕上白色蛛网,顷刻间将其绞成齑粉,卷入自簪尖迸射而出的墨色旋风之中。 少年静立在客厅中央,面无表情。 他原本只是在等。 等厨房的女人在万馥的引诱下完成畸变。 等屋外的老妇人被战斗的动静吸引,自行爬进陷阱。 现在,加上原本就处于客厅的李德育…… 一家三口终于到齐了。 少年淡墨色的眼眸骤然暗沉,瞳孔深处墨色如涟漪般层层晕染开来,逐渐加深。 他缓缓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指为笔,在空气中划出玄妙的轨迹。 “湮” 墨色的字迹在空中凝结成型,笔锋凌厉如刀。 他身上的黑纱无风自动,如砚台中漫出的墨色,源源不断地朝着空中的字诀汇聚而去。 “湮。” 清冷的字诀冷冷落下。 刹那间,无形的精神领域轰然展开,将三只畸变体同时笼罩。 它们皆在同一时刻停顿下来。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紧接着,细碎的金光从畸变体内部迸发。 它们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炽白的光芒自裂缝中透出,将三具扭曲的躯体映照得如同透明的雕塑。 “尘归尘。” 照言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空间为之震颤。 “土归土。” 他垂眸,中指与大拇指轻捏。 “垃圾……” 两指轻搓。 “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 ——“啪”。 响指清脆炸开的瞬间,三具被字诀笼罩的躯体同时爆裂,化作漫天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飞灰都不曾落下。 它们的存在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 客厅重归寂静,唯有未散的阴冷气息仍在角落徘徊,证明着这里曾栖息过何等可怖的存在。 “……比如,虚无。” 少年眸中的墨色渐渐褪去,重新漾起惯常的淡漠笑意。 墨簪重新化作蛇戒缠绕于指间,少年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万馥,唇角已挂上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现在,不必再找‘妹妹’了。” 窗外,天边突兀地泛起鱼肚白。 这极不自然的昼夜交替,让万馥恍惚意识到,他们在这栋小屋里经历的一切,或许根本不曾存在于正常的时间流速中。 晨光透过残破的窗帘洒落,照言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黑发边缘渡着一层浅金色的微光。 仿佛被晨曦轻吻过的轮廓。 少年抬手,一束穿过浮尘的光线落在他的掌心。 淡墨色的瞳孔微微震颤,倒映着光束中飞舞的微尘。 “毕竟……” 他忽然松开手指,任由那缕晨光从指缝间溜走: “从来就没有什么妹妹。” 话音落下,屋外的迷雾骤然消散。 晨风卷着草木清香涌入,吹散了屋内最后一缕阴冷的气息。 屏幕前,楚无的金眸微微震颤。 游戏界面突然退出了强制剧情模式,一个从未见过的提示框弹出: 【任务已失败,请回到主页领取任务奖励。】 左上角的回归倒计时无声跳动,楚无微张嘴唇,喉结轻轻滚动。 失败了? 明明已经消灭了所有畸变体,明明连迷雾都散去了。 为什么会判定任务失败? 未解的谜团在他的脑海中翻涌: 白天住民为什么会视而不见,妹妹?哥哥?受害者是谁?凶手又是谁?这个家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瞬间,楚无突然瞪大眼睛—— 迷雾散尽的屋外,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发梢微湿。 他牵着一位陌生青年的手,就这样突兀地停驻在小屋之前。 第144章 启数 而被牵着的那位青年,身形修长,黑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最摄人心魄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钴蓝色的瞳孔像是封存着的极地冰川,在初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就那样静立在薄雾散尽的庭院门前,目光却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始终锁定在那扇破碎的玻璃窗内。 那里,照言正立于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少年淡墨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纤长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阴翳。 他凝视着窗外那道身影,眼底倏忽掠过一道暗芒。 一种……似曾相识的……困惑? 这缕异样的情绪转瞬即逝。 未等晨光攀上眉梢,少年已化作残影消散。 再睁眼时,熟悉的基地陈设映入眼帘。 照言望着窗外笼罩基地的屏障,看着屏障之外透进来的天青色,心底稍显安心。 —— 【A级任务:找不到的受害者】 ◇任务失败,视完成度扣除积分。 ◇线索解锁60%,将扣除当前1-60%的积分。 —— 楚无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提示,目瞪口呆。 什么?! 任务失败居然要扣除积分?! 他指尖颤抖着点开积分面板—— 【积分余额:4625-1850→2775】 鲜红的数字刺痛了视网膜。 楚无呼吸一滞,仿佛听见了钱包的哀嚎。 那可是将近二十抽的积分!两张珍贵的召唤券! 若是换算成现金…… “十八万五千……”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终于是难耐地捂了捂胸口。 十八万五…… 就这么没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楚无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 屏幕里的照言突然凑近镜头,淡墨色的瞳孔在角色界面中微微闪烁。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嘴唇。 明明自己解决了那群可恶的畸变体…… 他攥着水杯背带的指节发白,甚至有些颤抖。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委屈的光芒,却又在触及会长哥哥苍白的脸色时,迅速黯淡下去。 明明自己是在为会长哥哥报仇。 他的睫毛轻颤着,眼底的情绪几乎要满溢而出。 却在余光瞥见会长哥哥身旁那道熟悉身影时,所有翻涌的情绪猛然一滞。 ——行白。 记忆如被惊飞的蝶群,后知后觉地纷飞而起。 现在的黎明,已经不是从前的黎明了。 现下苏醒的,仅有五位。 会长哥哥,莫,行白,启数,以及他自己。 照言的呼吸陡然变轻,瞳孔微微收缩。 是了,现在是第九次重启了。 连启数的名字应该改到第九次了吧…… 那些重复的记忆如重影般在脑海中闪现,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明明已经历经过那么多次的轮回,在会长哥哥的安排下执行过无数次任务…… 为何自己每次苏醒后的第一个任务,总会遇见那令人憎恶的畸变体? 为何苏醒来第一次面对那些怪物,理智总会那么轻易的崩塌? 该怎么说呢? 少年自嘲地勾起唇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间缠绕的蛇戒。 无论重启多少次…… 我对那些怪物的憎恶,永远如初见时那般。 刻骨铭心。 照言双眸凝视着无止水杯,杯壁清晰地倒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 而当他再次抬眸看向屏幕之外的会长时,那抹寒意又悄然化作了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许是愧疚。 许是某种连他自己的尚未理解的东西。 总之,他捏了捏鼻子,就像第八次、第七次、第六次失败一样,熟门熟路地从基地仓库深处取出那件熟悉的装备。 “会长哥哥,对不起……” 少年的嗓音带着罕见的萎靡,双手捧着道具朝着虚空的方向送去。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在供奉什么珍贵的神明。 楚无闻声掀开眼帘,先映入视线的,是几乎占据整个屏幕的、那件泛着微光的披风。 —— 【神秘人的披风】 备注:披上之后,你便是神秘人,任谁也看不清你是谁。 —— 这不是…… 这次任务的奖励道具吗? 怎么会出现在照言的手上? 楚无瞳孔微微扩大,来不及深思,就望见了照言低垂的睫毛。 那总是盛着狡黠笑意的淡墨色眼眸,此刻竟蒙着一层水雾。 少年眼眶泛红的模样如利剑般刺入心脏。 方才为积分痛心疾首的情绪,瞬间被更为汹涌的慌乱所取代。 “等、等等……”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见照言忽然展颜一笑。 少年轻越的嗓音带着几分鼻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漾开: “会长哥哥……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照言双手捧着那件披风,郑重地推向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交接点。 “这个东西……” 少年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 “对你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少年说着,仍然固执地维持着递出去的姿势,生怕会长哥哥不接受。 披风上泛着的微光掠过他的眼角,映照出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一定要收下它……” 照言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十万分的哀切: “不然……首席哥哥就……” “回不来了。” 楚无悬在屏幕上方的指尖猛然一颤。 首席……回不来了? 谁? 首席? 可这里几乎都是首席啊…… 莫,最高执行官,也是首席执行官。 行白,最高财政官。 照言,首席营销官…… 都在这里了,谁会回不来? 莫只要撑过了概念性衰弱就能回来,更何况他还喂给莫两个可以缓慢增长精神值的蛋糕,估计再过不久就能满血复活了。 行白?行白就在身边。 而照言就在眼前。 那照言口中所说的首席……又是谁? 楚无的思绪短暂地停滞一瞬,却还是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中的披风。 刹那间,那件披风化作一道流星,飞快消失在眼前,没入道具栏里,静静地躺在其中的一个格子里。 看见披风消失,照言不安的心总算安定了几分。 他牵了牵嘴角,眼底那份熟悉的狡黠终于漫了上来,淡墨色的瞳孔在天光下流转: “会长哥哥……” 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笃定: “你是不是在怪我?” 第145章 小九 楚无金色的瞳孔微微扩大,随即果断摇了摇头。 怪……照言? 楚无失笑,忽然意识到刚才的照言为何情绪那么奇怪。 他刚才不过是在心疼那笔蒸发的积分罢了…… 楚无余光瞥向身侧静坐的行白。 这位组织里最会赚钱的首席财政官正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对着笔记本电脑里的数据看得入神,仿佛对一旁会长以及照言之间的动静毫不关心。 看着行动之后依旧恪尽职守工作着的行白,楚无便觉得,那点积分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心痛了。 “怎么会怪你?”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少年微微泛红的眼角: “你能帮我做任务已经很好了。 “失败又怎么样呢?” 楚无轻叹一口气,“只要你们都平安无事,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身侧的行白听见这句话,敲击键盘的手指突然悬停在半空。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颤动,倒映着屏幕上闪烁的数据。 蓝发垂落,唇角无声上扬。 随即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恢复成往日从容的模样。 修长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之上,敲击声比方才轻柔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温情。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属于莫的好感度副本进度条,终于突破了最后的临界点。 【好感度副本正在加载中……99%……100%】 【已加载完毕,是否立即进入?】 楚无看着突然弹出来的提示,顿了顿,转而点开莫的角色界面。 —— 角色:MO(莫) 等级:S[+]点此查看详情 天赋:吞噬[+] 关系:??????????[+] 装备:假面舞会套装[+] —— 等级:S[-] 生命:861/1230 力量:175/250 敏捷:346/495 体质:20/29 精神:51/73 —— 关系:??????????[-] 当前:想。 —— 状态:概念性虚弱 —— 总算…… 楚无轻轻呼出一口气。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值终于是褪去了危险的颜色。 虽然距离巅峰状态还相差甚远,但至少不用再看着那随时可能归零的生命值提心吊胆。 唯独那个“概念性虚弱”的字眼,如同顽固的污渍般牢牢黏在状态栏上。 到底怎么解除这个DEBUFF? 楚无回想着之前尝试过的恢复道具,使用之后会提示:“目标处于‘概念性虚弱’期,无法使用”这样的提示。 后来使用精神恢复的道具,却始终无法解除这个DEBUFF。 屏幕上的提示栏仍在闪烁,楚无的视线却逐渐模糊。 自被行白从床上唤醒,他已经在游戏的任务中奔波了整夜。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渐渐褪去深蓝,泛起一抹朦胧的鱼肚白。 晨星尚未隐去,黎明已然近在咫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轻轻描摹。 执行官静静地躺在床上,沉睡的面容如冰封的湖面般沉静。 久未修剪的黑发已然垂至眼睫,似乎在为那双紧闭的眼睛覆上一层轻纱。 就在楚无关闭界面的瞬间,指尖无意间擦过状态栏上“概念性虚弱”的字样。 一行小字如流星般划过: 【概念性虚弱解除条件:完成好感度副本】 然而这转瞬即逝的提示,终究随着关闭的界面消散在晨光中。 楚无的眼睫缓缓合拢,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点松开力道。 机身在掌心微微倾斜,最终被另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托住。 有人无声起身。 蓝发垂落的阴影掠过楚无的睡颜。 行白将滑落的手机轻轻搁在一旁的茶几上。 一席薄被如月光般覆上楚无的肩头,带着熟悉的醇香气息。 他的指尖在被子边缘停顿片刻,最终只是将褶皱无声抚平。 “唰——” 窗帘轻拢的声响惊扰了晨风。 最后一缕试图闯入的曦光被挡在窗外,房间内重新沉入适合安眠的昏暗。 行白暗灭了小灯,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熟睡之人的轮廓。 他指尖轻抬,朝着蜷在会长脚边的小九打了个手势。 虎斑奶猫的肉垫无声碾过地毯,紫水晶般的眼眸在暗处闪烁。 它轻盈地跃上茶几,看着行白掌心浮起一团透明气泡。 那其实是他掌心的那只泡泡鱼吐出的杰作。 气泡缓缓膨胀,将熟睡的楚无温柔包裹。 外界的声响都被隔绝,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行白虚按手掌,气泡表面流转起水纹般的微光,将楚无的气息完美隐匿起来。 “你守着。” 行白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得趁这段时间赶去海上。” 小九的尾巴尖轻轻一甩,算是应答。 “那个大型雾障……”行白深吸了口气,从怪物背包里摸出了一张小册子。 册页上狂乱的墨迹飞扬,勉强能辨认出是“颓”“惘”“殁”等字样。 若是楚无醒着,一定会认出,这本小册子,与照言手中的那本字帖如出一辙。 “希望这次,会长能让那家伙完整地回来吧……” 他轻轻挑起“颓”字的字样,将其贴在了气泡之上。 墨迹灵活地渗入进透明气泡,化作一缕游动的阴影,没入楚无的身体之中: “行了,启数,这么多次了,你懂的吧。” “喵。” 小九突然口吐人言,声线带着雷霆般的震颤: “别乱叫,我现在是小九。” 行白额角挑了挑,强忍住把这只“猫”拎起来抖三抖的冲动。 这家伙…… 当猫当得乐不思蜀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将小册子塞回背包。 果然,整个组织里最不像人类的,就是这个甘愿为猫的…… 启数。 拥有着和会长相似能力的启数,却因为承载不住那样磅礴的力量,只能以非人的姿态呈现在众人眼前。 晨风掀起窗帘衣角,行白最后看了一眼小九,脚步一迈,身形随着晨风一同远去。 而蹲坐在茶几上的虎斑奶猫,足尖轻点,屏幕再度亮起。 莫的角色界面在软垫的触碰下展开,紫瞳倒映着沉睡者头顶那不时跳动的【+1】提示。 那是精神值正在缓缓恢复的证明。 第146章 霜气 小九的尾巴轻轻圈住发亮的屏幕,忽然甩了甩脑袋。 颈间的银铃“叮铃”一声,迸出一道细小的电光。 那电弧如灵蛇般窜向手机屏幕,却在接触的瞬间如同穿透水幕般,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像素世界。 电光跨越空间与距离的界限,来到莫所在的空间时已然黯淡如萤火。 但当这点微光渗入沉睡的执行官体内,对方头顶【+1】里,突然夹杂了几次罕见的【+2】。 小九做完这些,有些萎靡地趴下身子,下巴枕在前爪上。 紫水晶般的猫瞳注视着屏幕里的不时跳动的数字,满意地眯成两道月牙。 它伸出爪子拨弄颈间的银铃,银铃发出微弱的“叮咚”声。 内里流转的电光已然黯淡,那双紫瞳深处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忧虑。 前几次轮回…… 记忆如走马灯般闪回。 那场因大型雾障失控导致的惨败,让“门”的坐标彻底暴露。 还未恢复完全的莫为了掩护众人撤离,硬生生承受了概念级的污染,以至于他再难以恢复至巅峰状态。 甚至到后面的轮回中,关掉一扇“门”就会引起概念性虚弱。 目前阶段,在灵鸩还未苏醒之前,莫是组织里最强大的战力。 若是没有他的战力压制…… 小九的尾巴不安地拍打着桌面。 那群疯子锁定了“门”的坐标后,会长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小九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莫的精神值正在缓慢回升,【+1】和偶尔的【+2】提示交替闪烁。 快了,快了…… 小九的爪子无意识抠弄着茶几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只要数值回满…… 就能马上开启那个副本了。 …… 小屋前。 男孩松开了亓才冰凉的手掌,似乎毫无察觉里头的怪异,后撤一步: “哥哥……” 他举起手指,奶声奶气地指着眼前雪白的三层别墅小屋,“你一定要找到我的妹妹……” 孩子的嗓音清脆如铃,但声音却不自觉地带着颤。 亓才低头,发现男孩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男孩像是察觉到他的窥探,猛然将他推开: “我、我会帮你……” 他边说便往后退去,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融进晨光里。 “找更多助手来的!” 话音未落,男孩已然转身冲向重新升起雾霭的远方。 蓬松的头发在奔跑中一跳一跳的,看起来和普通男孩没什么两样。 但亓才的瞳孔却是猛然收缩。 晨光中,男孩奔跑的背影似乎晃出了重影。 那一头蓬松的短发在视线边缘诡异地拉长,恍惚间竟像是女孩飘扬的长发。 是他看错了吗? 亓才转头望向那座雪白的别墅。 三层小屋在晨雾中静静矗立,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冰冷的晨光,像是无数双监视的眼睛。 一种奇妙的预感在心间闪烁,某种本能在疯狂地敲击着神经。 这种类似暴风雪山庄的地方…… 进去了,可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前一秒,那如潮水般涌来的诡异吸引力,吸引着他朝着屋内前进。 但那股吸引力又在他想一探究竟的时候骤然褪去,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原本他还想着进去小屋看上一眼,但那吸引他的东西消失了,他的想法便瞬间转变。 “等等!” 他的声音惊开一片雾霭。 亓才猛地转身,毫不犹豫放弃近在咫尺的别墅,朝着男孩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钴蓝色的双眸寒芒暴涨,指尖凝聚的异能朝着前路轰然释放—— “咔嚓!” 翠绿的草叶在异能的冲击下瞬间结晶,转瞬间延展出一条泛着寒光的冰道。 亓才足尖轻点,身形如滑冰选手般俯冲而出,朝着前方追逐而去。 屋内的万馥还处在自己的临时队友忽然消失的震撼中。 她望着少年方才站立的位置,那里 ,映照进来的晨光正在逐渐减弱。 那位少年……居然是一个能自由进出雾障的存在吗?!!! 这个认知如惊雷般劈开思绪。 直到窗外传来急促的清喝声,她才猛然回神。 透过斑驳的玻璃,一道陌生的身影正朝着雾霭深处疾驰而去。 那人周身萦绕着凛冽的寒气,所过之处草地凝结成冰,典型的冰系异能。 那是……小男孩给他找的助手? 看那气势,少说也有B级。 难道是段雨柏? 可那背影,却和记忆里那个形象对应不上。 自己要追着出去还是留下? 万馥的掌心抵上窗框,木质纹理硌得生疼。 她望着重归寂静的客厅,又看向窗外渐浓的雾气,答案已然明了。 线索…… 就在这栋屋子里。 既然有人已经帮她扫清了阻碍,那她也得好好发挥一下。 ……希望,外面的那位同志能活下来吧。 …… 楚无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粘稠的黑暗里。 意识漂浮在混沌的边界,身体如同被灌了铅,沉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明明紧闭着双眼,视野却诡异地清晰起来。 像是就要让他看见似的。 刺目的金光与猩红的血渍交织。 幽蓝的冷焰与灰白的雾霭纠缠。 各种浓烈的色彩在眼前疯狂闪回,如同被打翻的颜料桶,将意识搅得支离破碎。 “呃啊——” 痛苦的声音从耳畔飘进来,渐渐演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无数把锉刀在脑髓上来回刮擦。 不要…… 不要听了…… 他在梦中徒劳地挣扎着,眼皮却如同被缝合般沉重。 恍惚间,他嗅到了一抹冷冽的霜气。 耳边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化作细碎的呢喃。 那低语声忽远忽近,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听不真切。 是谁……? 楚无的意识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越是挣扎,越是往黑暗的深处沉沦。 “扑通。” “扑通。” 心跳声在耳膜上沉闷地炸开,每一次搏动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 眼前癫狂的色彩似乎受到了影响,开始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梦魇似乎饶过了他。 第147章 任务目标:活着 一阵刺骨的寒意将楚无从混沌中拽出。 他猛地睁开眼,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睫毛上凝结的霜花随着颤抖簌簌掉落,在陌生的地面上碎成晶莹的粉末。 这是……哪里? 楚无撑着冰凉的地面坐起身,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真实得可怕。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粗粝的石板地面,阴冷的金属墙壁,还有眼前那道锈迹斑斑的紧闭铁门。 囚牢……? 太阳穴突突跳动着,梦境里那些癫狂的色彩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余韵。 楚无用力按了按抽痛的额角,试图分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又一个荒诞的梦境。 “哒哒……” 墙壁外侧忽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楚无警觉地抬头,却见那灰白的墙壁背后,漂浮着一行熟悉的半透明文字: 【囚犯·克雷吉·克里斯蒂安】 楚无愣了愣。 游戏里的…… 我竟然…… 又穿进来了? 楚无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却只触到单薄的睡衣布料。 衣襟上未化的雪粒在指尖融化,沁出一阵冰凉的湿意。 ……雪? 哪来的雪?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半透明的游戏界面已然在视野中浮现。 【您已进入MO(莫)的好感度副本——】 【浮木】 【任务目标:活着】 任务界面简洁地出奇,却换楚无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滴血般的字眼之上。 “活着……”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这里,死亡才是常态。 他想了想,试图发出之前在理想乡任务里一样的天赋技能—— 【存档成功】 熟悉的提示让他稍松一口气。 他站起身,囚牢的全貌在刺目的顶灯下显露无遗: 四壁空荡,金属墙面泛着冷光,天花板上的强光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这是…… 禁闭室? 楚无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心间思索着一个令他十分在意的问题。 这里是莫的好感度副本,那么…… 莫他人呢? 他想了想,屏住呼吸,将视线聚焦在灰白的墙面上。 渐渐地,熟悉的半透明标识穿透墙壁的阻隔,在视野中浮现: 【囚犯·本·伊芙琳】 【囚犯·冈瑟·鲁伯特】 【囚犯·杰里·特纳】 【囚犯·……】 【……】 囚犯的名字密密麻麻涌现,在视野中无限延伸。 通过名字与名字的距离,楚无丈量出,这里似乎是一个几乎无限大的监狱。 再远的,楚无就看不清谁是谁了。 而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相同的囚牢,在这座庞大的监狱中被禁锢着。 而在这片名字的海洋里,楚无却是找不到一个属于莫的名字。 楚无眉头拧紧,金眸里倒映着这片名字海。 而在这之中,一个猩红的ID在虚空众多不动的名字间脱颖而出。 是他起初看见的那个名字。 【囚犯·克雷吉·克雷斯蒂安】 他是唯一一个在缓慢移动的囚犯。 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囚牢之外游走的囚犯。 任务目标仅仅是“活着”,或许他可以一直待在这方寸的囚牢之中。 但—— 没有食物,没有水源,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难以感知。 他总不能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监牢里待一辈子吧? 况且,这里可是属于莫的好感度副本…… 莫这个关键人物都不知道在哪,更遑论完成任务。 楚无攥着拳头。 既然如此,自己现在首要的目标,便是逃出监牢,找到莫在哪里。 楚无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游走的猩红ID之上。 【囚犯·克雷吉·克里斯蒂安】 目前为止,他是整座监狱里唯一的变量,也是仅存的线索。 或许他可以从对方身上下手。 视野里,囚犯克雷吉忽然朝着另一个囚犯的名字靠近。 两者在虚空中短暂重叠。 几息之后,被接触的囚犯名字黯淡下去,只余下囚犯克雷吉在虚空中闪烁。 楚无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瞪大了眸子。 名字消失了?! 如果是他所猜想的那样…… 是不是意味着,这位消失名字的囚犯,死亡了?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他原本想着自己或许能从囚犯克雷吉身上找到一丝线索,但眼睁睁看着对方将另一名囚犯杀死…… 自己这身手,能打得过吗? 回想起之前自己打的那区区10点的伤害,楚无有些惶恐。 可如果不这样,自己要怎么出去? 脑海中的思绪如暴风雪般翻涌,楚无却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阿嚏!” 突如其来的喷嚏在囚牢中炸响。 楚无这才惊觉,睡衣之上残留的雪粒早已化作冰水,正透过单薄的布料透过肌肤。 楚无急忙搓了搓手臂,指尖触碰到皮肤却是冰凉如铁,揉搓半天也泛不起半点血色。 怎么会…… 冷到这种程度…… 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楚无哆嗦着调出道具栏。 界面在虚空中闪烁,可供选择的物品却是寥寥无几。 【失重袜子】 【神秘人的披风】 道具栏里,似乎只有这两件东西能够取暖。 楚无实在是冷得直哆嗦,毫不犹豫地就唤出那两件道具。 虚空中突然裂开一道裂隙,【神秘人的披风】和【失重袜子】被丢了出来。 楚无接住,毫不犹豫地抖开披风,急忙披上。 披风内衬流淌着星辉般的光芒,甫一裹上身体,那刺骨的寒意便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体温开始慢慢回升,冻僵的神经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 楚无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的双足—— 脚掌早已被冻得发紫,已然失去了知觉。 看来自己是直接从睡梦中被拽进了副本,所以才会连鞋子都没穿。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无急忙蹲下身,将那双失重袜子套上。 布料接触皮肤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失重感立即从足底蔓延开来。 而当他试探性地站起身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双足突然失去了所有的重量感,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般轻盈,仿佛地心引力在此刻失去了作用。 这种轻盈感…… 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想要踮起脚尖往上飞去。 第148章 天杀的 楚无小心翼翼地迈开一步,身体立刻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 他急忙扶住了墙壁,脑海里却闪过一个画面。 照言,曾穿着同样的袜子,从楼梯上滚落。 墨色轻纱在空中翻飞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楚无顿了顿,还是谨慎地蹲下身,双臂抱住双膝。 总之,先……恢复体温再说。 他打了个寒颤。 …… 遥远的海平线上,一团遮天蔽日的黑色雾障如巨兽般盘踞着,将天光与海面撕扯出一道扭曲的裂痕。 “哗啦——” 水面突然破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探了出来。 水珠顺着发丝滚落,发间若隐若现的鳞片折射出青色的光芒。 男人甩了甩滴水的额发,比常人小了一圈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眼前的庞然大雾。 “我嘞个乖乖……” 他眯起眼睛,指尖摩挲着颈侧上的鳞片: “这就是‘门’?看着也不像啊。” 粗糙的鳞片在指腹下翕动,男人不甘心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雾障。 “靠近就能进去……” 嘴里念着上层给他的指示,但男人实在是舍不得离开这片令他舒爽的海域。 要不是因为要赚钱,因为要吃饭,他才舍不得从水里离开。 失去水的鱼,那要多不爽就有多不爽。 他叹了一声,叹息声淹没在浪花里。 男人留恋地看了眼海面,终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沉入水中。 就在他下潜的瞬间。 “轰!” 一道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惊得男人猛地扎进海底。 他蜷缩在珊瑚丛中,瞪大了双眼望向海面。 只见一架素白的纸飞机破空刺破云层,在苍穹之上划出一道雪亮的尾迹。 这魔幻的画面让男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而当他看清机翼上端坐的身影时,他的心跳几乎暂停。 一袭冷色风衣的男人盘膝而坐,蓝色的发丝在狂风中肆意飞扬。 墨镜下的面容沉静如水,唯有风衣下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垂首,轻抚着掌心蜷缩着的食忆兽。 那小兽仅有巴掌大,半透明的躯体里,万千记忆碎片如星河般流转生辉。 纸飞机倏然悬停在雾障前方。 行白摘下墨镜,扣在衣襟之上,琥珀色的眼底倒映着眼前翻涌的雾气。 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阴冷气息,他竟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食忆兽柔软的绒毛: “等会儿,可要好好表现。” 小毛团幽幽升起一条触须摆了摆,算是应答。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行白也不再磨迹,旋身准备冲入雾障。 可就在那一刹那间,他的目光忽然掠过海面。 深水中,一片反光的鳞片倏忽闪过。 行白的视线穿透幽暗的海水,精准锁定了蜷缩在珊瑚丛中的鳞片男人。 他的双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回忆些什么。 下一瞬,琥珀色的瞳孔寒芒乍现。 海底鳞片男人浑身鳞片瞬间倒竖,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墨色的瞳孔惊恐地扩张,本能地想要摆动双臂想要逃窜。 而行白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原来是你……” 行白无声地勾起唇角,指尖轻弹,一瓣猩红的蔷薇翩然坠落。 然而花瓣非但没有浮于水面,反而如利刃般径直穿透水面,拖拽着血色的轨迹直刺向海底。 鳞片男人眼睁睁看着那抹猩红在瞳孔中不断放大—— 花瓣遮蔽住他视野的瞬间,他忽然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行白一边操控着鳞片男人,一边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的一声脆响。 幻彩蝶自袖中振翅而出。 绚丽的蝶翼轻颤,海面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他的身影在浪锋中一闪而过,旋身没入翻涌的雾障深处。 “天杀的——咳、咳咳!!!” 鳞片男人猛然惊醒,咸涩的海水猝不及防灌入嘴里。 他剧烈咳嗽着,双臂奋力划动,终于将脑袋探出水面。 烈日灼目。 一望无际的海面在骄阳下熔成一片银焰,仿佛整片海域都被烈日煮沸,波光刺目,恍若万千碎镜在火中沸腾。 而原本近在咫尺的黑色雾障,此刻哪儿还有它的踪迹? “这……这他妈是哪儿?!” 暴怒的吼声在海面上炸开,惊飞一群海鸟。 他深吸了一口气,颈侧的腮片剧烈翕动,猛然扎入水中。 游动间,一抹猩红掠过视野。 男人身形骤僵。 他伸手攥住那瓣随波浮沉的蔷薇,猩红的花汁瞬间从指缝中渗出,在海水中晕开一缕血丝般的痕迹。 记忆如闪电般劈开混沌。 蓝发男人,花瓣近身。 仅仅是一片花瓣…… 就让我毫无反抗之力…… 指节猛然发力,花瓣瞬间在掌心碎成齑粉。 男人墨色的瞳孔收缩得更小了,双腿疯狂拍打着水流,掀起一串扭曲的漩涡。 “天杀的蓝毛杂种!!!” 怒吼化作翻滚的气泡,惊散了游弋的鱼群。 “别让老子找到你!!!” …… 逐渐感受到温度的楚无并没有选择坐以待毙。 他缓缓站起身,微凉的指尖在墙面上划过。 狭小的囚室内空无一物,唯有头顶刺目的白炽灯将每个角落照得无所遁形。 金属墙壁光滑如镜,连一道可供攀岩的缝隙都没有。 似乎只有破门这一方式能够出去。 楚无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他垂首,凝视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在强光下清晰可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自己这一次进入副本的方式可能有些奇怪。 之前进入理想乡的时候,眼前的世界都是由像素方块构成。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分得清楚那是游戏。 但此时此刻,眼前的一切都十分拟真。 若不是眼前盘踞着的半透明的游戏界面,楚无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他缓缓捏紧四指,指节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楚无凝视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某种陌生的力量感在血管中奔涌,仿佛这具身体里沉睡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难道是…… 游戏赋予的体能加成? 楚无目光移向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 门板在顶灯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门锁处凝结着深褐色的污渍,看起来似乎脆弱不堪。 楚无捏紧了拳头。 ……要不要,试一试? 楚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后退半步,右拳缓缓后拉。 肌肉记忆突然在此刻觉醒,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发力方式自动调整着他的姿势。 楚无感受着这种变化,任由身体做出本能的反应。 就在他即将挥拳的瞬间,门外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半透明文字: 【囚犯·克雷吉·克雷斯蒂安】 楚无看着那ID缓慢地朝着自己的方向靠近,拳头悬在半空,指节紧绷。 突然。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前。 楚无的呼吸瞬间凝滞。 不会吧……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视网膜上倒映着那眼熟的半透明ID。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如惊雷般炸响! 整个囚室都在震颤,金属门框簌簌落下粉屑。 真的来了…… 楚无踉跄后退,后背紧贴冰冷的墙壁。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勾勒出对方的模样—— 能够几息之间干掉囚犯的克雷吉,必定是一个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浑身萦绕着血腥煞气,看起来就会很吓人。 而自己这副单薄的、甚至摸不出几两肌肉的身体,在对方面前恐怕撑不过三秒。 “轰——!” 巨斧如天罚般劈开了大门,厚重的金属门板如纸片般被撕成两半。 飞溅的碎屑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踏着硝烟缓缓现身。 楚无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男孩,身高勉强够到他的胸膛。 未干的殷红血珠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汪血泊。 而那宽大的囚服早已被染成暗红色,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轮廓。 可就是这样一具看似孱弱的身躯,此刻正单手抡着一柄比他还高大的巨斧,斧刃上粘稠的鲜血缓缓滴落。 楚无僵在原地,震惊与茫然在脑海中冲刷着他的思绪。 想象中的彪形大汉…… 怎么会是…… 这样的一个孩子? 而预想中的血腥厮杀却并未发生,名为克雷吉的男孩只是歪着头,用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打量着他。 甚至没有半点攻击的意图。 斧刃上的血珠滴落在地,在寂静中发出“嗒”的轻响。 “……你、是谁?” 男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清脆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藏不住他那有些欣喜的情绪。 楚无的喉结动了动。 这完全超出预期的发展让他一时语塞,甚至有些捉不着头脑。 见楚无不回答,克雷吉也不恼,站在原地继续开口: “我饿了,你能、给我、吃的、吗?” 男孩说话一顿一顿的,似乎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吃的……? 是因为饥饿吗? 视线扫过对方那瘦骨嶙峋的模样,楚无忽然明白了什么。 自己要帮他吗?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门外。 囚室外的走廊浸没在浓稠的黑暗中,连头顶明亮的顶灯都无法穿透。 他顿了顿,有了想法。 “你告诉我想要的情报,我给你吃的。” 克雷吉缓缓挪动了下斧头,换了个更顺手的姿势。 “你问。”他说。 楚无凝视着克雷吉凹陷的双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你……为什么只有你能自由行动?” 克雷吉眼睛突然泛起了涟漪,露出了一个困惑的神情。 片刻后又像是明悟了什么一样,干裂的嘴唇翕动: “我是……猎人。” 楚无:“猎人?” 克雷吉:“就是……” 在一问一答间,楚无逐渐拼凑出他想要的情报。 这里是一座监狱,迄今为止,无人知晓这里有多么庞大。 只知道这里关着的,不止有人。 这座监狱如同一个蚁穴,每一层都圈养着不同的东西。 高层是人类,中层是诡异,底层…… 没有人知道那里关押着什么。 克雷吉来到这的时候是几年前了,当时他所在的那一层监狱,还是提供水和食物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克雷吉的声音突然变得鲜活起来,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光亮。 那时他所在的囚牢并不需要玩这种残酷的游戏,除了提供食物,甚至抬头,便能看到青色的天空。 但他因为在觉醒失败,被扔进了这个如永夜般的中层。 而在这里,所有的囚犯都需要游玩一个游戏——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 中层里,每一层都会有一个猎人。 而初来乍到的他便顺势被选中成为了“猎人”,被迫参与这场永无止境的猎杀游戏。 猎人要做什么? 猎人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层偌大的囚牢里,找到猎物。 猎物是谁? 是那些被囚牢关起来的囚犯。 每当猎人杀死一个猎物,就会被奖励食物。 但如果猎人选择了一个空房间…… 那么他会成为猎物。 说到此处,克雷吉的目光落在了楚无身上,眼神微微闪烁。 在这里,所有的囚犯都需要统一穿着。 而眼前的身影却截然不同。 漆黑的披风如夜色般垂落,将楚无的身形完全吞没。 布料表面流淌这幽暗的微光,仿佛有星河在深处旋转。 宽大的兜帽投下深重的阴影,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颌,和几缕垂落的银白发丝。 这是楚无一直以来在克雷吉眼里的形象。 不是囚犯。 那流转光泽的布料,甚至让克雷吉下意识觉着这不是囚犯能穿得起的服饰。 不一样…… 他和我们……都不一样。 克雷吉的喉结疯狂鼓动,嘴里不自觉沁出涎液。 他想起了他在上层监狱里吃过的食物。 他会是给自己发放食物的人吗? 克雷吉:“你、不是、来发放、食物、的、吗?” 楚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挑了挑眉: “按你的说法,你不是应该杀了我换取食物吗?” 话音落下,楚无身上的披风无声震颤。 克雷吉的身体猛然一颤。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巨斧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那双黯淡的眼睛死死盯着披风上流转的微光,面上不自觉地露出恐惧神情。 “我……我打不过你。” 这句话的声音微小至极。 男孩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暗红的血珠顺着斧子蜿蜒而下。 他在不安。 他在恐惧。 楚无金眸疑惑地扫了克雷吉一样。 他的目光循着克雷吉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件披风之上。 【神秘人的披风】正在散发着无形的威压,男孩似乎是被这股力量吓到了。 原来如此…… 第149章 管理者 【章节顺序发错了,补在上一章!】 不过,误会了也好。 楚无不着痕迹地拢了拢披风,任由布料上的幽光流转。 既然对方误将他当做监狱的管理者,不如将错就错。 反正他需要的情报已经到手了,没必要节外生枝。 而得到关键情报后的楚无并没有吝啬,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动,调出了半透明的道具栏。 【杂草味咖啡】……? 他的目光在图标上悬停片刻。 嗯……这算食物吗? 楚无顿了顿,余光瞥了眼克雷吉。 对方正死死地盯着他的手指,脸上露出了饥渴的神情。 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像是已经尝到了想象中的滋味。 这怎么能算是食物……至少要能充饥吧……? 楚无迅速划动列表,视线在各式各样的图标间穿梭。 忽然,一个印着猫爪的包装跃入眼帘: 【忠诚兽口粮】 这是小九可以吃的食物…… 小猫吃的食物……克雷吉可以吃吗? 他有些犹豫。 给人吃? 楚无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手指在召唤的按钮上徘徊不定。 “咕~” 克雷吉的腹部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饥鸣。 算了…… 楚无闭了闭眼。 道具栏里已然找不出更适合的选项,自己若是没拿出食物,恐怕还会另生事端…… 何况克雷吉此刻的状态,恐怕连树皮都啃得下去。 楚无说服了自己,不再犹豫,立即召唤出了【忠诚兽口粮】。 光芒闪过,一个冰凉的金属罐头落在他的掌心。 罐身上凸起的猫爪硌着掌心,银色的包装在顶灯地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楚无微微撬开一角,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嗅了嗅,没有想象中的腥味,反而带着一股鲜甜。 楚无放了心,手腕一抖,径直将罐头丢了过去: “接着。” 克雷吉枯瘦的手指猛地抓向罐头,却在闻到那食物的香气后,瞬间僵住。 男孩的喉结疯狂滚动,眼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罐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给……我的?” 男孩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楚无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并没有如楚无预料的那般狼吞虎咽。 只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罐头边缘渗出的肉汁。 就这小小的几口,男孩凹陷的脸颊上竟然泛起一丝血色。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郑重其事地阖上了盖子。 “谢谢、你。” 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炽热的温度。 楚无对上那双黯淡的眼眸,突然发现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混沌的黑暗,而是充斥一种浸满虔诚的光亮。 他忽然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要不,进来吃?也好休息。”楚无试图转移话题。 克雷吉却是摇了摇头,干枯的发丝在脸颊边晃了晃: “我、不能、进去。” 男孩的指尖抠着罐头边缘,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否则、我、得把、猎物、杀了。” 楚无呼吸一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囚室里,自然就是囚犯,便是那克雷吉口中所谓的“猎物”。 他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坚持。 但转念间,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既然对方不能进来,那……自己是否能出去? “我能出去吗?”他问。 克雷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当然、可以,你、不是、囚犯。” 楚无怔住了:“不是说你进来就得杀我吗?我难道不算是囚犯?” “可你、是吗?”克雷吉歪着头反问,疑惑的神情不似作伪。 这简单的反问却让楚无恍然。 在克雷吉的眼中,自己始终是那个穿着异装的监狱管理者。 在楚无无尽的沉默中,克雷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其实是想让他休息。 他抬起眼,眼中倒映着披风的幽光。 “我、可以、找、其他的、空房间、休息。” 男孩小心翼翼地开口,沙哑的声音在囚室里回荡。 楚无却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里的关键: “你是说……这里之前是空的?” 克雷吉点点头,“这里、是、我的、囚室。” 言外之意就是这里一直是空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让楚无意识到,监狱的管理者会出现在囚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克雷吉初见楚无时,会是那样奇怪的态度。 “所以你每次回来都需要破门?” 楚无双眸扫过门前那道被砸破的门,关注点清奇。 克雷吉毫不犹豫地点头,“监狱、不会让、猎人、知道、里面是、空的、还是、有、猎物的。” 看着那笃定的模样,楚无暂且相信。 他垂首,凝视着克雷吉停滞在门前的双足。 那双破旧的囚鞋始终没有越过门槛的迹象。 楚无顿了顿,思绪飞扬: 1、监狱不会让猎人知道囚室里有没有“猎物”。 2、猎人会因为饥饿而去寻找猎物,一旦迈入存在猎物的囚室,必须杀死猎物。否则,成为猎物。 3、在猎人眼里,监狱管理者是自由的。 楚无扫了克雷吉一眼,既然管理者可以自由行动…… 那是不是就说明,他作为冒充者,可以毫不负担地走出囚室?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松。 楚无微微活动了下肩膀,冲着门前瘦削的身影摆了摆手。 克雷吉立即乖巧地退开几步,瘦小的身影如水滴入墨,转瞬间便被走廊的黑暗吞噬。 唯有那双黯淡的双眸,在阴影中留下两道幽深的残影,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子。 楚无站在囚室门口,凝视着眼前翻涌的黑暗。 那浓稠的黑色如同有意识的生物般蠕动着,每一次轻微的起伏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又是这种气息…… 楚无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手指紧紧攥着披风边缘。 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不禁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经历: 被黑物缠绕身体,那阴冷的、刺骨的冰冷。 他苦笑了一声,拽了拽披风,把自己又裹紧了几分。 神秘的布料隔绝了部分寒意,却挡不住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冷。 抬眸,黑暗中属于克雷吉那双眼眸的星子正直勾勾地盯视着他。 在门内,自己是囚徒。 那到了门外,自己只会有一个身份。 那就是,“管理者”。 楚无咬紧牙关,不再犹豫,强迫自己迈出了第一步。 披风上的星光骤然暴涨,幽蓝的微光刺入黑暗,在浓稠的混沌中撕开一条蜿蜒的光路。 楚无意识到是披风的作用,连忙踩上光路,向前走去。 那些漂浮的光尘在脚下汇聚,每一步都绽开微小的星辉,又转瞬被后方涌来的黑暗吞噬。 余光里,属于克雷吉的深邃光点正在缓缓远去。 男孩沉默地站在光路之外,双眸倒映着楚无穿着披风的背影。 当最后一点星辉消失在视野之时,克雷吉的身影突然移动起来。 下一瞬。 空荡的囚室内,瘦小的身影出现其间。 男孩拎着那柄巨斧,安静地斜靠在门框旁边。 他苍白的指尖紧紧攥着那印刻着猫爪形状的罐头,阖上了眼睛。 但他手边攥着的那柄巨斧,却是一丁半点也没有进入到房间里。 能在这一层当那么久的猎人…… 克雷吉不可能没有摸索出属于他的规则。 比如,象征猎人的巨斧不进入囚室,就不会触发规则。 克雷吉阖着眼帘,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罐头贴在胸口。 他…… 会不会有一天,能放他出去…… 他安静地遐想着,陷入了浅眠。 在这座吃人的监狱里,克雷吉早已学会了在猎杀与生存的缝隙中,偷得片刻安宁。 【存档成功】 看着游戏面板里弹出的提示,楚无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指尖无意识地捏着披风边缘,柔顺的布料早已被冷意浸透,却比不过这走廊里深入骨髓的阴冷。 第二次了。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搜寻这条永夜般的走廊了。 袜子无声踩着星光,楚无顿住了脚步。 他的视线扫过视野里的每一个名字,他期待着,期待着那个熟悉的名字能够突然跃入视野。 但是。 没有,还是没有。 那个名字,依旧没有出现在视野中。 楚无拢紧披风,无声苦笑。 虽然知道自己也许不会那么轻易地找到莫,可他还是认真又仔细地从头走到尾,一遍一遍地浏览过那片名字。 喉间溢出的气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明知希望渺茫,可当一次又一次被失望裹挟时,那股熟悉的钝痛还是从胸腔蔓延至四肢。 楚无垂首,靠在潮湿的墙面上,任由黑暗吞噬了他最后一丝侥幸,整个人陷入了迷茫。 从克雷吉零碎的叙述中,他拼凑出了这座监狱的轮廓。 比如,这里永远不会有天空。 只有永恒凝固的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死死压在所有囚徒的头顶。 那些从上层被贬入中层的“失败者”,永远失去了仰望头顶那片天青色的权利。 比如,上层与中层之间隔着无数未知的楼层。 没人能说得清究竟要跨越多少级阶梯,或许只有这座监牢的缔造者知晓答案? 而从中层到下层…… 那更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没人知道这两层之间的距离。 就连克雷吉所知道的一切,也不过是从那些在黑暗中口耳相传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又比如,步入中层后,失去了向上的道路。 只能往下、往下、再往下。 而越往下,囚禁着的“猎物”,就更加危险。 克雷吉说过,一旦踏入中层,就再也无法回到上层所处的光明之中。 上层是光明。 中层是永夜。 那下层呢? 楚无站在黑暗边缘,脚下是通往无尽深渊的阶梯。 “上层、关押着、人类。 “他们、表现、好的,会、出狱。 “中层、囚禁、失败者。 “失败者、不可能、出去。” 少年沙哑的声音犹在耳畔。 “不可能出去”五个字却像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深深刺入楚无的思绪。 必须找到莫…… 这个念头在胸腔里疯狂生长,几乎要冲破肋骨。 在这座看起来就十分危险的监狱里,楚无难以想象,一个尚未痊愈的伤者该如何生存? 没有食物,没有药物,只有永无止境的杀戮游戏…… 楚无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脑海中浮现出莫在自己脑海里那虚弱的模样。 苍白的脸庞,失去神采的灰蓝色眼眸,连呼吸都微弱得像是会随时消失。 那种状态…… 在这种地方…… 喉间突然涌上一股铁锈味,楚无这才意识到自己咬破了嘴唇。 他凝视着脚下逐渐变得粘稠的黑暗,那里隐约传来呜咽的风声。 既然他没有在这一层找到莫的踪迹,那便说明,他要寻找的那个人…… 在更深、更暗的下一层。 楚无谨慎地确认着,自己确实没有在这一层找到莫的身影。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 披风上的星芒突然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决心。 幽蓝的微光如萤火般汇聚到足下,引领着方向。 楚无抬起脚,踩向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等我……莫。 这一步,他迈得义无反顾。 【任务目标:活着】 游戏界面的任务提示突然闪烁,如同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牌,吸引着楚无的注意。 楚无下意识凝神望去,却发现任务目标依旧是那熟悉的两个字——活着。 看错了……?没刷新任务? 楚无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在游戏机制里,提示闪烁往往意味着任务更新。 但此刻,那明晃晃地闪烁过后却依旧是熟悉的两个字眼。 难不成只是单纯地提示他不要忘记任务目标? 可目标是活着,他本人活得好好的…… 提示他这个干什么? 等等。 难道……两个“活着”的定义不同? 思索间,他已从阶梯上走下。 来到了新的一层监狱。 刹那间,无数个半透明的ID映入眼帘,瞬间淹没了整个视野。 楚无金眸震颤——好多人啊。 【囚犯·■■■■】的半透明文字层层堆叠,扭曲交缠,争先恐后地遮蔽住他的视线。 他下意识攥紧了披风边缘,布料在掌心皱出一团。 没关系。 不过是多花些时间罢了…… 毕竟莫的名字,只有短短的两个字母:MO。 很明显的,一出现肯定就会发现的! 他这么想着,身躯微微前倾,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晃动的ID。 第150章 囚犯洛 一个、两个、三个…… 视线在文字间游走,却始终捕捉不到那熟悉的痕迹。 眼睛已经酸涩得发烫,可楚无却不敢眨眼。 ——万一呢? 万一就在他闭眼的刹那,那两个字母恰好从缝隙间一闪而过呢? 他依旧死死盯着那片名字海洋,任由希望化作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心脏。 【囚犯·畸变体·琼】 【囚犯·凯里·珀西】 【囚犯·畸变体·克】 【囚犯·……】 …… 很快,楚无便注意到这一层的囚犯名单与上一层的截然不同。 与克雷吉所在的那一层不同,这一层的囚犯名单中,近半数都带着“畸变体”的前缀。 楚无的眉心不自觉地拧紧。 这座监狱的缔造者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仅仅是一层之隔,畸变体的数量就呈现出如此骇人的断层。 披风下的指节无声收紧。 上层遮蔽中层的天光,而中层已然沦为了怪物的温床。 那么下层呢?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脑海中成型: 越往下,人越少,怪物越多…… 直到最底层…… 那里关押的,还会是“囚犯”吗? 亦或根本就是…… 一座豢养怪物的深渊? 或许在外界世人的眼中,这里不过是一座关押重犯的监狱,一个囚禁“怪物”的牢笼。 但对楚无而言,这里只意味着一个名字——莫。 他不安地捏着手指。 不敢想象重逢的场景,更不敢想象会以怎样的姿态遇见莫。 这是莫的好感度副本,游戏却吝啬到连半点提示都不肯给予他。 “也许……不出现才是最好的。” 楚无垂下眼帘,任由这个懦弱的念头在心底蔓延。 至少这样,就看不到莫虚弱不堪的模样。 “嗒。” 脚步声突兀地撕裂了寂静。 楚无猛地抬头,金眸震颤。 不远处,一个顶着“畸变体”前缀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与脚步一同过来的,是那人手中拖着的巨斧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与克雷吉的武器如出一辙。 【囚犯·畸变体·洛】 ……这一层的猎人? 是了,克雷吉说过,每一层都有一个猎人,而眼前这个拖着巨斧的男“人”…… 楚无的视线快速扫过对方。 宽大的囚服根本遮掩不住那具躯体里蕴含的爆发力,布料下贲张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起伏。 裸露的小臂上盘踞着粗壮的血管纹路,在苍白的皮肤上剧烈地搏动着。 楚无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披风上的星芒悄然流转。 “……新来的?” 出乎意料,囚犯洛的声线清亮得近乎违和,拖拽着慵懒的腔调,与那具可怖的躯体形成鲜明的反差。 楚无喉结轻滚,管理者的身份或许能成为最好的掩护……要不要说自己的“管理者”? 就在他权衡之际—— “铿——!!!” 巨斧深深楔入地面,囚犯洛歪着头,整个人斜倚在斧柄之上,那双过分清明的眼睛却死死钉在披风之上。 “……管理者?” 对方却是抢先道破了他的借口。 楚无呼吸凝滞在胸腔,金眸里倒映着对方脸上逐渐狰狞的笑意。 ——洛似乎正在等待着他的承认。 承认?那边正中对方下怀,落入对方的语言节奏。 否认?否认后又该如何说明自己的身份?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楚无忽然惊觉,无论选择哪种回答,都会坠入对方精心编织的语言陷阱。 此时的自己,已然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局。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洛玩味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楚无忽然明悟,沉默,让对方猜不透,也是一种选择。 他缓缓勾起唇角,星光在披风上流转出莫测的轨迹,在周身织就一片朦胧的光晕,为他添上了一份神秘的气场。 反正我不说,你猜我是谁。 “不说算了,无趣。” 洛倏然吐出舌头,粉白的舌面上蜿蜒着未干的血迹。 这个近乎孩童般顽劣的动作与他虬结的肌肉形成骇人的反差。 下一秒。 “轰——!” 巨斧破空尖啸,毫无预兆。 “……靠??!!!” 楚无伪装的优雅假面瞬间崩裂。 他猛地拽起披风,踩着袜子急速后撤。 这个疯子怎么说打就打? 尽管游戏赋予了他超凡的身体素质,后退的节奏十分迅速。 但洛作为一个“猎人”,在猎杀中锤炼出的杀戮本能更胜一筹。 那具躯体里蕴藏的不仅是蛮力,更是无数次猎杀淬炼出来的精准与狠戾。 斧刃劈开空气的尖啸刺痛耳膜,楚无在生死关头本能地举起双臂。 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未至。 他颤抖着睁开双眸,透过兜帽的缝隙看到巨斧堪堪悬停在头顶三寸之处。 洛的手臂肌肉如钢筋般纹丝不动,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戏谑。 “你真好骗。”洛的舌尖舔过犬牙,精明的瞳孔里翻涌着沸腾的恶意,“不过……” 巨斧突然毫无预兆地压下! “——不好玩!” 冰冷的斧面拍在楚无肩头,恐怖的力道让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就在他踉跄的瞬间,洛倏忽凑近,带着血腥味的吐息喷在颊侧: “下次记得……” 斧刃寒光一闪。 “要躲得快一些。” 剧痛如闪电般贯穿神经。 楚无的视野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的无头身体正在缓缓倒下。 披风上的星芒依旧流转,仿佛在嘲笑着这荒诞的结局。 【扣除30点精神值。】 【已返回存档节点。】 熟悉的阴冷包裹住全身,湿冷的空气灌入肺部。 楚无猛地睁开眼,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扣住脖颈,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它还在脖子上。 被斩首的感觉…… 他剧烈地、急促地呼吸着,像条搁浅的鱼般剧痉挛,喉间溢出不成调的喘息。 脑海中不断闪回那恐怖的瞬间: 斧头切开颈椎时迸发的血花,世界天旋地转时瞥见的、自己那轰然倒塌的躯干。 什么鬼?! ——那件披风竟然完好无损,依旧优雅地垂在他的身体上。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太真实了…… 这与先前在理想乡死亡时截然不同。 【感觉停在这很奇怪,等我码完下一章再接上去,ε??(??> ?? <)??з先去吃个午饭!】 第151章 你饿了吗 那里有像素化的缓冲,连痛觉都会在终结的一瞬间被彻底切断,重新来过后一丝痛楚也不会残留。 但此时此刻,潮湿的寒气深入骨髓,喉间残留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每一根神经都在灼烧,真实的痛觉记忆撕扯着感官,在脑内轰然炸开,像一把钝刀反复搅动着脑髓。 “呃……” 楚无颤抖的手指摸向后颈,肌肤下脉搏的跳动几乎要震碎指腹。 那种劫后余生的战栗感太过鲜明,让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疼。 太疼了。 真的太疼了。 疼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疼到连指尖的颤动都牵扯出神经末梢的剧痛。 这种疼痛没有随着死亡回档而消散,反而在血肉重生后愈发清晰,在骨髓深处刻下战栗的烙印。 楚无蜷缩在披风里,像一只被碾碎骨头的猫。 布料上流淌着的星芒此刻仿佛冰凉的泪水,无声浸润着他颤抖的脊背。 周围带来的的阴冷湿气不知觉钻进了每一个毛孔,却远不及斩首的痛苦那般刻骨铭心。 原来死亡后还存有意识…… 就是这样持续感受疼痛的过程…… 时间在黑暗中凝滞。 直到痛觉终于麻木了神经,楚无这才如溺水者般缓缓浮出水面。 他抬起头,从兜帽里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庞。 惨青的面色、失去血色的唇瓣,连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金眸,此刻都黯淡得像是即将西下的残阳。 望着脚下那熟悉的、不断延伸的阶梯,楚无内心不受控制地升起了退意。 我不是英雄…… 我也不是救世主…… 我只是一个破玩游戏的…… 我怕疼……我是懦夫…… 这些念头如毒蛇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吐着信子将勇气一点点蚕食。 他的脚跟不受控制地后撤,却在下一秒撞上一片温热。 “唔……” 身后传来男孩沙哑的闷哼声。 楚无僵硬地转身,对上男孩那骤然放大的瞳孔。 披风发出的微光中,他发现,克雷吉的囚服不见了。 瘦得惊人的身躯一览无余,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像牢笼般禁锢着体内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随时会刺破那层单薄的皮肤。 而腰间那块脏兮兮的布料里,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什么,边缘还露出了一角金属反光,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楚无的喉咙突然发紧。 是……我给他的……罐头。 那个未曾给到小九的罐头,送给了克雷吉,却被对方当成珍宝般珍藏。 楚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管理、者……” 克雷吉的嗓音依旧嘶哑,却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生气。 男孩局促地站着,黯淡的瞳孔不安地游移,最后定格在楚无兜帽下那苍白的唇上。 他忽然手忙脚乱地解开腰间的包裹,沾满污渍的手指小心翼翼捧着那个印着猫爪的罐头,献宝似的举到楚无面前: “你、你饿了、吗?” 罐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映出克雷吉指缝里干涸的血迹。 盯着那举得高高的罐头,盯着对方那凹陷的腹部,又盯着墙边那把沾满血污的巨斧…… 一个念头自脑海中升起: 我在害怕什么? 这个认知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 眼前这个连肋骨都清晰可见的少年,每天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挥动比他身高还长的巨斧。 而自己—— 一个拥有无数次重来机会的人,居然因为怕疼就像退缩? 楚无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自嘲的颤抖。 他伸手轻轻按下克雷吉高举的罐头,又推了回去。 “留着吧。” 他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沙哑,却已经找回了些许力量: “我该去完成我的任务了。” 他转身面向阶梯,却在迈步前突然顿住。 指尖在虚空中轻点,身前的空气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待楚无重新转身,他的手中已然多了一杯氤氲着热气的咖啡。 浅褐色的液体上漂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暖的清香。 “给你的,谢谢你。” 他将咖啡塞给克雷吉枯瘦的手中,这才没有犹豫,转身踏进阶梯。 死亡会疼又如何? 疼痛…… 本就是活着的证明,还有继续向前进的资格。 身后传来陶瓷杯轻叩的声响。 克雷吉呆愣地捧着咖啡,双眸倒映着杯中舒展的嫩绿茶叶。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男孩脏污的脸,却让那滴悬在下巴的血渍,终于无声坠落。 空气中,仅余下嫩叶的清香在黑暗中静静弥散。 【嫩叶味咖啡】-1 楚无重新站在阶梯边缘,这一次他的脚步稳如磐石。 克雷吉捧着罐头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孩子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而自己还在为疼痛犹豫…… 真是……太不像话了。 死亡很痛,但更痛的是辜负那些仍然在坚持的人。 莫还在等着我,我不能停下来。 不能停下来…… 不过,在踏入下一层黑暗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做。 楚无深吸一口气,任由阴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混沌的思绪在这冷意中愈发清明。 囚犯洛是下一层的猎人。 对方为什么会突然杀了自己? 他细细咀嚼着与洛相遇的每一个细节,楚无总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情让对方升起杀意了。 ……是因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可若当时回答,就对方目前表现出来那随心所欲的性格,自己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但不回答又会被杀死…… 简直就是两难。 “——不好玩!” 洛那句任性的话语似乎还在耳畔。 对方杀死自己,难不成是因为所谓的“不好玩”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做到“好玩”,就不会被他杀死了? 可……那又要怎么做到“好玩”? 而且,不仅做到“好玩”,还不能走进他的陷阱…… 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披风在粘稠的黑暗下忽明忽暗如同呼吸,浑身散发着一股神秘的气势。 楚无思考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逐渐飞舞消散的微光之上,一道闪电忽而劈开混沌。 想要在这个疯子手底下活命,关键不是“正确”,而是…… 第152章 失败品 “有趣。” 楚无轻声吐出这个词,披风的星芒应声暴涨。 既然囚犯洛追求的是乐趣,那他就给足戏码。 但要按照他的剧本走。 一个危险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型,楚无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狠戾。 想要好玩的…… 那就陪你玩个大的。 楚无抬起脚,踩着阶梯,一步步地走下台阶。 披风上的星辉随着他的心意渐次熄灭,最终只余下几缕微弱的流光,在布料表面游走。 当双足终于踏入下一层的地面时,周身气场已然彻底蜕变,带着几分凌冽。 他下颌微扬,肩膀舒展——那是在他眼中,莫惯常的姿态。 阴影漫过他的眉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已然凝成了冰封的湖面。 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缓慢而从容,每一次吐纳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他在模仿一个人。 那个一出场浑身就萦绕着神秘气息,举手投足间尽显强大气场的男人—— 莫。 既然要扮演所谓的“管理者”,那就要演得彻彻底底。 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又如何能骗过别人? 更何况,他仍然没有找到莫的踪迹。 上一层没有,这一层……或许也没有。 他必须做好这样的准备。 所以,他此刻的目的很明确。 要从囚犯洛的口中套出下一层监狱的入口。 那是只有猎人才知晓的秘密通道。 楚无心中念着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暗芒,朝着记忆中与洛相遇的方向,迈出了沉稳而笃定的步伐。 仿佛真的是这座监狱的管理者,正在巡视着自己统治的领地。 …… “嗒、嗒、嗒……” 沉稳的脚步声自前方飘入耳际。 洛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猛然一滞。 有人? 这一层,除了身为猎人的自己,理论上不该存在任何可以自由行动的身影。 那怎么还会有脚步声…… 难道是……?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原本懒散的步伐骤然拉大,变得急促了几分。 很快,视线穿透黑暗,一个修长的身影逐渐浮现在视野里。 那人裹在宽大的披风里,如同从深渊走出的幽灵。 只能隐约看见兜帽下露出的白皙下颌,唇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粉润。 像是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肌肤上,偏偏点缀着这样一抹鲜活的色彩。 更吸引他目光的是对方颈侧那油亮的银发。 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中,对方竟然有着这一样一头毫不干枯的毛发…… 这绝不是自己所在的这个恶劣环境能够滋养出的发质。 他不是新来的猎人。 洛原本以为,能在此处自由行走的,不过就是从上一层下来的猎人,来和他争抢这片狩猎场。 但当对方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装束映入眼帘时,这个念头便如泡沫般破碎。 猎人与猎物,都出自囚犯。 装束是亘古不变的、统一的灰白囚服。 这一点,所有人心知肚明。 那…… 这人既非囚犯,亦非猎人…… 清亮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困惑与警惕: “……管理者?” 来人似乎听见了他的疑惑,却是不言。 兜帽阴影下,那双眼睛淡淡地扫了过来,波澜不惊。 随后,黑色披风无风自动。 一只骨节分明中的手从中探出,在空中轻轻一握。 下一秒,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几片嫩绿的茶叶悠然飘浮。 袅袅升腾的热气裹挟着沁人心脾的青草香,如同春日里第一缕穿破乌云的阳光,在这充斥着铁锈味与腐朽气息的囚牢中弥散开来。 洛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涎液瞬间充盈口腔。 他下意识吞咽了一声,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食物。 吃的。 他死死盯着那杯咖啡被送至淡粉色的唇边,眼神开始涣散。 已经记不清多少个日夜,他没吃过正常的食物了。 这杯咖啡里飘散的每一缕香气,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馈赠。 然而,当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咖啡从唇边放下…… 一道冰冷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来。 顷刻间,洛的思绪如遭雷击,骤然清明。 空间系觉醒者……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被食物蛊惑的混沌思绪。 方才那一刻的恍惚与渴望,也全然消失。 能够随手从虚空中掏出实物,这可不是普通空间系觉醒者能够做到的。 就算是在外界,在整个北域,空间系觉醒者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每一个被发现的空间系觉醒者,都会被各大势力奉为座上宾,享受神明般的待遇。 上面的人……怎么敢把这样的人丢进来? 洛的瞳孔剧烈震颤着,思绪飞速运转。 这样稀缺且强大的觉醒者,在外界本该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是无数人趋之若鹜想要巴结讨好的对象。 不夸张地说,这种级别的觉醒者,放在任何地方都该被当成神明供奉。 可现在…… 对方出现在这里…… 洛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杯咖啡上,眼神渐渐聚焦。 难道,他就是那位传说中新来的管理者……? 他忽然低笑出声,“呵……” 连空间系觉醒者都被派来当管理者了…… 外面,究竟是有多缺觉醒者? 连这样“宝贝”的存在都沦落到来这里打工了…… 洛的瞳孔在咖啡的热气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尽管被来者随手展现的空间异能而震撼,但他绝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收敛锋芒。 他是谁? 他可是被那群高喊着“拯救整个北域”口号的虚伪家伙骗去做了人体实验的可怜虫! 那些道貌岸然的“英雄”们,将他囚禁在实验室里,用冰冷的仪器穿刺他的血肉,往他的血管里灌入不知名的液体,只为实现他们口中崇高的理想。 最终,他成了这样一副人不人诡不诡的模样。 记忆支离破碎,连自己完整的名字都早已遗忘。 只剩下“洛”这个简单的音节还固执地残留在意识深处,让他知道自己曾经是谁。 连最基本的身体控制都时灵时不灵,他是人是诡,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也正因此,他只能在这所囚牢里苟延残喘。 而现在…… 那些在外界享受着光明与尊崇的自然觉醒者, 那些从未经历过痛苦与绝望的“天选之子”, 却要派人来统治他们这些被折磨成怪物的“失败品”? 第153章 咖啡先生 洛的双眸剧烈收缩,指节攥着巨斧,骨骼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 他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这具不堪入目的躯体之上。 身躯尚且保持着人形的轮廓,肌肉贲张得近乎狰狞。 可在这轮廓之下,在被囚服布料遮盖之下,本该是平坦腹部的位置,却诡异地隆起了一朵畸形的肉花。 那不是正常的血肉,是他体内的诡异。 恨意如沸腾的岩浆从心底涌出,沿着血管烧灼他的每一寸神经。 凭什么…… 他们…… 凭什么…… 就在洛的恨意即将爆发的瞬间,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暖色。 一个咖啡杯。 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浓郁的青草香气如同一记温柔的重拳,狠狠击碎了他脑海中翻涌的黑暗念头。 那香味干净纯粹,带着阳光晒过咖啡豆的温暖气息。 瞬间填满了洛的鼻腔,将那些关于仇恨与痛苦的记忆暂时挤出了脑海。 他下意识接过杯子,抬头望去。 方才还站在面前的身影已然转过身,正准备离开。 那人依旧是那副冷冽梳理的模样,黑色披风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仿佛刚才递来咖啡的人不是他一般。 洛低头,手指摩挲着杯子把手上残留的微凉温度,深褐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摇晃。 对方一口都没喝的咖啡,就这么送给自己了…… “等等!” 洛猛地出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那个身影微微顿住,回过头来,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叫住他。 洛顾不上思考,仰头灌了一口咖啡。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冲散了口腔里不受控制分泌的涎液。 他这才稍稍稳住呼吸,举着杯子,开口: “好、好喝。谢、谢谢……” 这几个字从唇角挤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多久了? 他甚至都不记得上一次与人这样正常的交谈是在什么时候。 在漫长的囚禁岁月里,他的生活只有猎物、猎物、还有猎物。 已然忘记了如何与人正常的交流。 然而,就在他为这意外的转变而暗自欣喜的时候,那抹披风下的身影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没有回应,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丝毫减缓的意思。 那道身影径直迈开步伐,准备离开。 洛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一手紧紧握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无声地握住了巨斧的斧柄,沉默地迈开步伐。 他调整着脚步的节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会太近显得冒犯,也不会太远而跟丢目标。 他就这样,远远地缀在那人身后。 洛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近乎执拗的跟随是从何而来。 或许是那杯突如其来的咖啡,或许是那短暂的对视。 又或许是在这漫长囚禁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人将他当做“人”,而非是“怪物”对待。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脚步。 一步一步,紧紧地跟在那个身影之后。 走廊的黑暗依旧,但此刻,在洛的眼中,前路似乎不再那么漆黑。 那人似乎也察觉了身后的跟随,却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的步调,仿佛当他不存在。 视线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扫视着四周,那审视的目光犹如真正的管理者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愈发让洛确信,眼前这个神秘的来客,就是新来的管理者无疑。 在对方“带”着他在这层囚牢中兜转了一圈后,洛终于鼓起了勇气,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你好。” 那道黑色的身影微微一滞,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洛的声音比之前又清亮了几分,却掩不住其中小心翼翼的希冀与祈求。 披风下的楚无微微一怔,有些搞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第一步,装逼。 这个计划成了。 楚无暗自思忖着,自己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管理者的身份,就让对方自己猜测。 这个处理恰到好处,既保持了神秘感,又打消了对方贸然动手的念头。 但这家伙…… 却让他心里原本演练好的剧本突然就变了调。 他原本准备从道具栏里召唤一杯咖啡,不仅要彰显自己“管理者”的非凡实力,更要先馋一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自己报个小仇。 然而当他准备喝下去的时候,余光却瞥见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该死…… 那眼神就像是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剜进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尽管对方之前杀了自己,给自己造成了强大的痛苦。 可不知为何,这双眼睛却是让他无端想起了莫。 想起了那个总是用灰蓝色眼眸望着他的人。 想起了对方投喂自己食物时,那种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神情。 就是这么一瞬间的恍惚,他便鬼使神差地放下了送到嘴边的咖啡。 转手就将还冒着热气的杯子塞到了洛的手中。 本就是个无心的举动,连楚无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决定背后的意义。 可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意外收获了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陪着他在粘稠的黑暗里,一寸寸找寻莫的踪迹。 而现在,这个追随者的态度……好像有些微妙。 “可以吗?”洛再次问道,声音比先前大了几分。 楚无自然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真名,但随口编撰一个化名又显得太过刻意。 他微微抬眸,语气疏离而平淡: “你叫什么?” 与其被动回答,不如主动反问。 “洛,我叫洛。” 对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报上自己的名字,仿佛这是一件极其令人激动的事情。 楚无:“你好,洛。” 简单的问候过后,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楚无可以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既不亲近也不疏远,这样的态度,就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然而这堵墙却挡不住洛的热情。 “嗯……”洛拖长了音调,似乎在斟酌着用词,眼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我可以叫你……‘咖啡先生’吗?” 第154章 捕食关系【已修+更新】 咖啡……先生? 楚无在心底默念着这几个字,唇角不自觉地抿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 虽然奇怪,但却莫名地贴合。 不过,他的目光只是淡淡扫过洛,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个古怪的称呼。 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杯刚刚斟满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沉默在二人之间流转。 但有时候,沉默是另一种程度上的默许。 洛显然深谙此道。 “咖啡先生!” “咖啡先生!” “咖啡先生!” 他像发现新玩具的小孩,一遍又一遍地实验着这个新称呼。 每喊一声,眼中的光亮就更盛一分。 距离拉近了,称呼也拉近了,无形的隔阂似乎也在这一声声中的呼唤逐渐消融。 楚无在心底默默腹诽:还好没有告诉他真名…… 否则现在社死的就是他了。 虽然“咖啡先生”这个称呼也够让他脚趾抠地的……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暂时压下,楚无的思绪重新回到正事上。 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 他需要从洛这里获取情报。 关于下一层入口的线索。 是了,这一层,又没有莫的存在。 不知为何,这个认知让楚无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既非庆幸,亦非担忧,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感受。 莫的实力强大毋庸置疑,但楚无很清楚对方的处境。 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状态远非最佳。 若对方在更深层次的监狱,连楚无自己都不敢想象自己能不能走下去。 毕竟,越往监狱深处,关押的囚犯就越是危险。 不再是普通的人类,不是简单的觉醒者。 而是畸变体,是怪物,是彻头彻尾扭曲的诡异存在。 想到这里,楚无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几分幻痛。 自己要继续深入监牢,若是继续假扮“管理者”这个身份,却拿不出与之匹配的实力…… 万一下午又被奇怪的方式砍头怎么办? 光是想象,楚无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思绪纷乱如麻,他忍不住在心底重重叹息。 但无论前路如何艰险,他都必须继续向下。 这是他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看着【存档成功】的提示消失,楚无这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洛的身上,语气平静地问道: “下一层入口,在哪?” 洛闻言,瞳孔轻颤,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管理者……竟然不知道入口?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好像是新来的,不清楚这些也情有可原。 “这一层入口……”洛拖长了音调,故作神秘地说道:“有一点特殊。” 楚无眯起眼睛,指节在身侧轻敲,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好像想起来了,是不是……” “对!就是那个!”洛立即激动地接话,瞳孔因为兴奋而微微扩张,“要杀死猎人才会出现的入口!” 杀死……猎人?不是杀死猎物,而是杀死猎人? 楚无的思绪有些卡壳。 这里的每一层不都只有一个猎人吗? 若要杀死猎人,那岂不是意味着…… “上面的猎人,”洛轻抿了一口凉了的咖啡,“我算着也该是这几天要下来了……” 楚无垂落的睫毛轻颤,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原来是上面的猎人…… 等等,谁? 上面的猎人……可不就是克雷吉么? 要杀死克雷吉才……才能开启下一层的入口? 开什么玩笑?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无面部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险些没控制住自己骤然狰狞的表情,只得借着轻咳一声来掩饰。 “你不怕被反杀么?”楚无反问。 洛却咧开了嘴,露出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 “如果我被反杀了……还能怎么办,那就被反杀了呗。” 他说得豁达轻巧,仿佛已经看淡了生死。 但楚无却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一丝痛楚。 那不是恐惧,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一种被苦难反复淬炼过后的麻木,像结痂的伤口覆盖在灵魂表面。 确实…… 他自己连饿个几顿都受不了,在这里的每一个囚犯却都在这永无止境的折磨中保持清醒…… 若换做他成为猎物,恐怕他没撑到猎人到来,便已然先自缢而亡了。 不过,比起这个,楚无更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要是不下来呢?”他问。 “不,他会下来的。”洛说得孑然。 这笃定的态度让楚无眯起了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洛,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愈发明显。 洛似乎很享受被他关注的感觉,微微前倾着身体,囚服领口露出狰狞的疤痕。 他不负所望继续道: “因为食物质量。” 楚无拧眉。 “否则……”洛的舌尖舔过干涩的嘴唇,“你以为‘猎人’这个称谓从何而来?” 他仰起头,幽深的瞳孔倒映着楚无披风上流转的星芒。 “清醒是需要代价的……”洛的声音顿了顿,听不出什么情绪:“要么选择吞噬,要么……被体内的怪物吞噬。”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在楚无的身上。 猎人和猎物的游戏…… 居然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捕食关系。 猎人竟然真的需要靠吞噬猎物来维持生存? 等等……清醒的代价……? “不吃的话……” 楚无的声音陡然沙哑下去,话音卡在喉咙里,没了下文。 洛闻言,缓缓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要将那些不堪回首的情绪牢牢掩在眼底。 沉默在二人之间无声漫开,一点点淹没了周遭的空气。 “曾经……我也天真过。”洛再开口时,声音轻轻的。 “可是当我一觉醒来,整一层的猎物都被我杀光了。” 他闭上眼,那些血腥的画面却在眼前炸开。 血色漫天,尸山遍野,断肢残臂散落得到处都是,每一处都带着被啃噬过的狰狞痕迹。 洛下意识攥紧了有些发颤的手掌,声音里终于泄出破碎的情绪: “那是我做的,又不是我做的。 “动手的是我的手,可驱使他的,是藏在我身体里的怪物。” 洛缓缓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那笑声很轻,却将万千情绪揉碎了藏于其中。 恐惧、绝望、麻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拒绝食用的代价,是彻底失去自我,沦为怪物。”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而吞噬掉他们,至少……还能以‘人’的姿态苟活着……” 话音落下,又一声冷笑悬在空气中,轻飘飘的,分不清是在嘲笑这规则的荒谬,还是在讥讽那个低头遵守规则的自己。 这场对话里,楚无自那半截话后便再未开口,全程都只是洛在独自陈述着。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人,寻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便将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与痛楚一股脑地倾倒而出。 可洛的语气始终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楚无却在那看似平淡的言辞间,敏锐地触到了对方心底深埋的难堪。 对方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 可自从踏入这里,一切都失控了。 沦为了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怪物。 楚无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对方的头顶,落在那半透明的文字之上—— 【囚犯·畸变体·洛】 此时此刻,“畸变体”这三个冰冷的字眼对洛而言,不仅仅是一个标签,一个身份。 而是烙印,是耻辱,是他每时每刻都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提醒着他曾经身为人的一切已经支离破碎。 洛想要保持人性,却又不得不吞噬同类。 渴望被当做人看待,却早已成为了怪物。 这种撕裂般的痛苦,对他而言,比任何肉体的折磨都要深刻百倍。 楚无的喉结微微滚动,下意识地要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已经碎了满地的洛。 话到嘴边,却猛然咽了回去。 管理者。 他现在可是“管理者”啊。 他,至少在明面上,是制定这些残酷规则的缔造者。 又怎么能因为自己定下的规则,而去同情那些被迫遵守的可怜人。 理智如枷锁,将那一丝恻隐之心牢牢锁住。 楚无抿了抿嘴唇,将到嘴边的安慰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继续套着情报: “那你怎么知道,上面的猎人会在这个时间下来?” 洛似乎天生就不是个需要安慰的性格。 他眼珠子转了转,瞳孔里闪烁的光芒重新明亮起来,又恢复了先前那热忱的模样。 “因为我在这一层当猎人很久了啊。”他语气轻快,仿佛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楚无偏了偏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洛手边那把巨斧。 那把一击就让自己身首分离的凶器。 ……确实。确实值得骄傲。 仅仅一斧子就能斩杀自己,这份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在这弱肉强食的囚牢中,唯有真正的强者才能一直存活下来,才能始终维持猎人的身份,而不是被沦为狩猎的对象。 洛能一直担任猎人的身份,显然靠得不只是运气。 “上层食物的质量比下层的劣质多了。” 洛撇了撇嘴: “据我的观察,从新猎人被选出,到食物质量无法维持理智,差不多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说起来,我遇见咖啡先生您的时候,还以为您是从上面下来的猎人呢。” 楚无闻言,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冷笑。 难怪刚下楼就遇见你,原来是磨刀霍霍在这等着呢? 他在心底腹诽了一阵,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淡漠。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比你强。” 这句评价脱口而出,却让洛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的眉头本能地皱起,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满。 显然,没人喜欢被轻视,哪怕是洛也不例外。 但当洛真正意识到楚无口里的“他”是何人时,那点不满瞬间被好奇与期待所取代。 “咖啡先生,您见过他啦?” 洛的声音雀跃了几分,显然对即将到来的猎人很感兴趣。 兜帽下,下颌轻点。 楚无心道:不仅见过,还投喂过。 洛显然不满意这个草率的结论,他撅起嘴: “你还没见过我的实力,怎么就知道他比我强?” 楚无闻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那间囚室。 尽管没有亲眼看见克雷吉的战斗,但仅仅几息之间便解决了一个囚犯猎物…… 无需亲眼见证更多,仅凭这几息之间的交锋,便足以判断出克雷吉的实力。 他的强大,是明明骨瘦嶙峋,却连旁观者都能清晰感知到的压迫感。 可以想象,如果在食物充足的地方,他的实力只会更加强大。 相比之下,眼前这位洛的实力也算不俗,但…… 楚无扫了一眼对方庞大的身躯,那些鼓胀的肌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说轻视也好,说有仇也罢,仅凭他对砍向自己的那一斧子的判断,只能说,力量虽猛,却终究只是蛮力。 楚无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判断:“这是事实。” 洛撇了撇嘴,“等他下来,我亲手杀给你看。” 楚无抽了抽嘴角:谁杀谁不一定呢…… 情报套取完毕,楚无也了继续闲聊的兴致。 他转过身,披风在身后轻轻摆动,迈步就要离开。 然而还没走几步,身后的洛忽然加快速度,几个大步就冲到了他跟前。 “咖啡先生!” 洛的声音里带着雀跃,神色轻扬:“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帮忙。” 楚无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说他的实力很强,”洛歪着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那要是我在和他战斗的过程中死掉了,你……” 楚无静候他的下文。 “你会不会替我收尸?” 楚无眸光微沉,陈述道:“猎人会吃掉猎物。” “啊……好像确实是这样……” 洛拖长了音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望了望楚无,语气里满是遗憾: “不能被收尸了……” 楚无满脑黑线,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那要是我赢了呢?” 洛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微微弯腰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兜帽下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第155章 你说得对 兜帽下,那张白皙而硬朗的面庞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其上,嵌着极好看的五官。 眼型狭长,眸色在阴影下像是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不清颜色,却能看清那底下沉静的情绪。 那双眸子静静地凝视着,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疏离的清冷感。 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鼻梁高挺而笔直,如山脊般勾勒出面部清晰的轮廓。 嘴唇薄而有型,线条坚毅,微微抿起的嘴角更添几分不言自威的气势。 这副面容,这副气质…… 真是个和想象中管理者身份极为契合的脸呢…… 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那张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心中暗忖: 难怪他是管理者,这样的面容,这样的气质,即便不说一句话,也足以让人心生崇服—— 这张脸,天生就该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 楚无凝着眼底那张放大了好几倍的脸庞,愣了两秒。 畸变体的特殊在此刻显现出来。 对方明明是保持着人的形态,但那苍白的肌肤实在不像是人类应有的肤色。 也是靠得近了,才能看见那肌肤下隐约可见蛛网状的青黑色血管。 而那双过分灼热的双眸周围,与眼眸同色的浓重黑影如同泼墨般晕染开来,包裹住了那一对招子,像是加强版的黑眼圈。 明明眼睛里流露的是人的情绪,但被那双眼眸望着,尽管热忱,尽管无害,却因这非人的皮囊而显得毛骨悚然,阴气森森。 楚无条件反射地伸出手,直接将眼前的脸庞推了出去。 可在伸出手后,便后悔了。 他冒充的这个“管理者”的身份,毕竟经不起太多的推敲。 若是自己使出的力气推不开洛,那便暴露了他其实是一个弱鸡的事实。 他心脏狂跳,在收回手还是选择回档的选择中犹豫。 但为时已晚,指尖已然触上了对方。 所幸洛并没有执着,不仅顺着他的力道退开,甚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踉跄。 他歪着头,漆黑的眼眶里盛满笑意: “咖啡先生,您真好看。” “……滚。” 洛不以为忤,反而将手臂枕在脑后,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向一侧: “诶,您还没回答我呢,我要是赢了……” 话音未落,楚无已然转身走开,披风舞动间满是决绝。 洛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耸了耸肩,也收起了继续调侃的心思。 他直起身子,认真地开口道: “如果我没死,您能不能……奖励我……一杯咖啡?” 楚无的脚步猛地一顿。 并非是因为洛的请求,而是因为眼前那道突然闯入视线的身影。 瘦削,挺拔,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克雷吉。 他下来了。 洛也顺着楚无停顿的背影,看见了那个被遮挡住的身影。 陌生。 不是管理者,那便是…… 猎人。 从上一层下来的猎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洛,眼眶里原本残留的笑意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冷意。 那目光,仿佛一头饥饿已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克雷吉看着那熟悉的披风身影,下意识扬起笑容。 他沙哑的嗓音带着重逢的信息,脱口而出: “又、见面、了。” 楚无愣了愣,心底却泛起一丝无奈。 这家伙…… 洛可正等着把你大卸八块呢,你能不能……能不能长点心眼,别再傻乐了啊!有点危机感行不行啊! 他很想提醒克雷吉注意一下身后那道饥渴的视线,很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重逢。 但最终,理智让他选择了沉默。 他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克雷吉的热情在空气中蔓延。 然而,没等这份尴尬发酵太久,身后的人已经替他做出了回应。 “哈喽~听说你比我强?” 洛的语气里,带着初见时那份戏谑。 克雷吉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黯淡的眼眸深处骤然亮起几道刺目的电光。 电流在他的眼眶里流转迸射,映照出他骤然紧张的面容。 他没有言语,也来不及言语。 电光火石间,他迅速抬手,五指微张,一颗刺目的电球自掌心轰然迸发,越过楚无,以雷霆万钧之势径直袭向洛的面门。 “噼里啪啦——” 刺耳的电流声擦着楚无的耳际掠过。 他下意识旋身,只见洛已然反应神速地扯过巨斧,巨斧与电球相撞的瞬间,爆发出一串耀眼的火花与震耳欲聋的爆鸣。 然而,克雷吉的攻势并未因此停歇。 在电光消散的刹那,他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瘦削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 比起沉静时,此刻的克雷吉更像是一头苏醒的凶兽,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啪!” 电光迸射。 “噼啪!” 又是重叠的一声,第二颗电球紧随其后。 电球噼里啪啦,一颗又一颗,均精准地朝着洛砸了下去。 洛持着巨斧疲于应对这四面八方的电球,尽管每一斧都击溃了电球,但他显然落入了下风,竟是连半点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寻到。 正当他察觉到落下的电球稀疏了些许,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怎么不来了?异能耗尽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楚无熟悉不过的挑衅与戏谑。 显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被那纷乱的电球吸引,半点也没注意到头顶那被电光与声响完美遮掩的异动。 一团雷云。 无声无息地,在洛的头顶凝聚。 洛没得到回答,视野里也失去了克雷吉的身影。 就在这一瞬,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猛地灌上心头。 本能驱使下,他猛然抬起了头。 只见头顶之上,一柱粗壮如巨树的雷霆自雷云中直劈而下,裹挟这万钧之势,以无可匹敌的威压直接冲他而来! 围观的楚无瞳孔骤缩。 从克雷吉冲上去,到雷霆劈下,这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快得令人窒息。 短短几息,胜负已分。 洛没有再做无谓的抵抗,而是在那毁灭性的雷霆降临之前,忽然偏过头,朝楚无投来一瞥。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行无声的话语: ——你的话是对的。 ——×——×—— Q版无责小剧场: 身着披风的小楚无正沉浸在思索中,脑袋上顶着【···】的气泡。 囚服小洛洛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嘿嘿嘿……让我看看这位‘咖啡先生’的真面目!” 突然!小洛洛顶着硕大的熊猫眼出现在小楚无的视野里! 小楚无瞬间寒毛乍起:【!!!】 小洛洛不自觉地往前凑,嘴上还感叹着: “哇!这颜值!这气质!这外形!” 小楚无猛地后仰,扒着小洛洛的脸就推开。 尽管如此,还是抵挡不住小洛洛那闪闪发亮的眼睛: “咖啡先生!好看!好看!” 小楚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张脸瞬间扭曲,周身开始涌动黑气。 轰隆隆!天空突然劈下闪电! 小克克踩着雷云闪亮登场!全是电光缭绕! “滋啦——!滋啦——!” “谁!敢!偷!看!会!长!” 小洛洛吓得后退两步:“等等!不是我!不是我!” 小克克暴怒,二话不说冲了过去! 刷刷刷!小克克和小洛洛瞬间战作一团!白烟四起! 三秒后,白烟散去。 小克克拍拍手,掸掸灰:“我!干得漂亮!” 小楚无叉腰大笑:“哈哈哈!胆敢偷看本会长的绝世容颜!通通得死内!” 以上。 (其实是为了最后这口醋包了一盘饺子……) (作话放不下,所以放章末了!) 第156章 不一起吗 【上一章更新了一个小剧场!作话放不下,所以放上一章结尾了!】 洛的头顶,雷云骤然消散。 克雷吉裹挟着满身跳跃的电光,如同一道闪电自空中缓缓落下。 他手中的巨斧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精准而狠厉地劈落在洛的脖颈之上。 金属与血肉碰撞的闷响,被雷霆的余威所掩盖,却清晰地宣告了这场战斗的结果。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较量。 从始至终,洛甚至没有机会展开一次像样的反击。 克雷吉的电球干脆利落,压制着洛所有可能的防御和进攻,将这场战斗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楚无站在一旁,目光凝滞。 克雷吉的动作很快。 他只是眨了下眼,巨斧便已然深深没入洛深深的脖颈。 快到楚无甚至来不及移开视线,快到连他躲避这个血腥场面的余裕都没有。 洛死了。 就是这么突然。 简单,直接,毫无花哨。 楚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数话语涌到唇边,却又在看到克雷吉拎着滴血巨斧缓步踱来时,悉数咽了回去。 楚无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无言抿唇,最终只是平静地开口: “……又见面了。” 这是对战斗前克雷吉那句问候的回应。 克雷吉咧开嘴,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 他红着脸,声音依旧沙哑断续: “我猜、您、就在、这里,所以、就来了。” 在他身后,那具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却忽然发出了异动。 明明是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腹部却突兀地生长出一朵“多肉植物”。 那柔软的、肥厚的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着。 有气流自尸体那边涌来,是那朵花儿散发出来的,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香气。 楚无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明白了在这座监狱里…… 为什么明明没有食物供给,猎人们却依旧能够存活至今。 答案就躺在眼前。 死去的尸体,就是下一顿食物。 楚无的目光在克雷吉与那具尸体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反复翕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当意识到要开启下一层入口,需要两个猎人之间互相狩猎时,楚无的思绪就很混乱。 在他眼中,克雷吉不过是个实力强大却处境艰难的“小可怜”。 而洛,尽管在上一周目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自己,却有着令人讨喜的有趣性格。 可就是这两个才相识不过片刻的猎人,转眼间就要在自己面前以命相搏。 这种荒谬的事情让楚无一度无所适从。 他甚至还没想好,当两个人真的打起来时,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是袖手旁观,还是出手相助? 他连自己是否有能力插手这场战斗都尚未可知,他却已经在考虑这些了。 然而克雷吉完全不给他思考的余地。 只是几次呼吸的功夫,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他面前消逝了。 楚无望着克雷吉,莫名生出一丝感激,感激他的迅速了事。 快到让楚无来不及产生其他念头,快到他甚至没时间去思考阻止。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快到他甚至都暂时忘记了,下一层的入口即将开启这件事。 克雷吉见眼前的管理者陷入了沉思,对自己视若无睹,他上扬的唇角不自觉地沉了沉。 那抹转瞬即逝的失落,如同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很快便隐没在电光闪烁的紫瞳里。 他的耳朵忽然轻轻颤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细微的声响。 下一秒,他像是终于找到话题,开口道: “入口,开了。” 这一句简短的话,直接将楚无纷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神,视线扫过洛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念头所取代。 寻找莫的急切心情在心底攀升,瞬间填满了他的心脏。 楚无甚至都顾不上多看那朵开花的尸体一眼: “带我去。” 他简言意赅,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克雷吉眼睑略微挑高,嘴角重新带上了笑意。 他转过身,巨斧在手中随意地转了个圈,迈开步伐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他说。 楚无没有多言,快步跟了上去。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莫。 至于其他的一切? …… 楚无在克雷吉的引领下,终于来到了下一层的入口。 那熟悉的、粘稠的阶梯如同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是那么充满诱惑。 楚无甚至没有丝毫犹豫,脚步坚定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径直往下走去。 然而,没走出两步,他余光里一直在身侧的、属于克雷吉的影子却诡异地停在了原地。 楚无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他甚至没有思考,下意识便回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 “怎么停下了,不一起吗?” 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不亚于在克雷吉泛着涟漪的心湖掀起了巨浪。 他这是……在邀请我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是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他呆立在原地,手中的巨斧差点掉在地上。 原本……原本他是打算在上一层蹉跎时光,缓缓步入死亡的。 在那一层做猎物的日子,他熬了整整一年。 成为猎人后,又待了123天。 起初他刚当上猎人的时候,他还对前任猎人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 那个家伙为了填肚子,竟然对同类痛下杀手。 他那时总觉得匪夷所思,人怎么会饿到去吃人? 他暗自较劲,哪怕饿死,也绝不愿意吃人。 但饥饿是最无情的敌人。 当胃袋空得发疼的日子一天天拉长, 当理智在饥饿的欲火中摇摇欲坠, 当囚牢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飘着同类身上那股勾魂的肉香,钻进鼻腔,缠上神经…… 好香啊。 真的好香啊。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诱人的味道。 他终于撑不住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就一次,只这一次。 然后,便再也收不住手了。 【注意:本卷有关时间的描述并不是BUG】 第157章 伸援之手 起初,一个尸体尚能让他挨过一周。 进口的猎物固然能暂缓饥饿的啃噬,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股饥饿感来得越来越快,间隔越来越短。 从一个猎物只能撑三天,到两天,最后甚至连一天都熬不过,肚子便开始疯狂叫嚣。 克雷吉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再任其发展,早晚会失去理智。 于是,他开始有意控制食量,想凭着意志力拉长耐饿的极限。 可那饥饿的感受太磨人了。 明明那带着鲜香的肉就摆在眼前,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他却要硬生生掐灭喉头的渴望,任由空荡荡的胃袋在胸腔里发出哀嚎。 饿极了的时候,他甚至想过,不如就在某次狩猎中,死在猎物的手下算了,也好过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 可每当他试着把斧头递向那些猎物,撞见他们眼中交织的恐惧与愤怒时,那点求死的念头便倏地熄灭了。 他们不知道成为猎人的代价是什么。 那些被困在房间里、沦为猎物的存在,在猎人推开那扇门之前,永远品尝不到饥饿的滋味,更无需面对血腥与杀戮。 可他们心里,却燃着对猎人喝血啐肉的恨。 那种日复一日,在绝望中等待被猎杀的恐惧,早已将他们的灵魂扭曲。 克雷吉放下了求死的念头,却也一并弄丢了生的希望。 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日复一日,饿了便吃,吃了便歇,在麻木的重复时光里消磨着仅存的一口气。 直到有一天,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 他品尝到了来自外界的食物—— 一个罐头。 没有血腥味,没有诡异的臭味。 只是最平常,最普通,却也是他成为猎人一百多天内,从未尝试过的滋味。 来自外界的馈赠。 来自管理者的馈赠。 那一刻,当那冷冰冰的罐头递到他面前时,克雷吉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为之震颤。 那不仅仅是一顿食物,更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明灯,是绝望深渊里伸来的一只援手。 将他一点点拉向光明。 在那之前,他从未想过,在这座囚牢之内,竟然还存在着如此正常的食物。 不需要以杀戮为代价,不需要靠吞噬同类来维持生命,只是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食物。 那是希望的味道。 所以,当那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在漆黑的走廊中响起,当那道身影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克雷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着那个背影,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个罐头的模样。 普通的形状,普通的包装,却承载着不普通的意义。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当那句“不一起吗”在黑暗中响起时,克雷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来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迈出脚步,声音坚定得不像话: “来了。” 哪怕越往下,固守的猎人越强大,规则越残酷,死亡越接近。 他也义无反顾。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因为这一次,他要去看看,能带着食物来的管理者,会不会给予自己那份希望。 楚无和克雷吉一前一后踏进了新的一层。 这一层固守的猎人显然早已察觉到入侵者的到来,还没等两人站稳脚跟,便如闪电般从黑暗中窜出。 然而,克雷吉的反应更为迅捷。 他周身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电光,手掌轻抬,闪电落下。 “滋滋——” 电流声中,猎人成为了烤焦的食物。 就这样,两人凭借默契与实力,相安无事地闯过了两层。 然而,楚无始终没有发现莫的踪迹。 他站在新一层的出口前,望着眼前那扇门,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是第三层。 这一层,他还能找到莫吗? 怀着这样的希冀,两人一同踏入了那扇大门,身影逐渐被黑暗吞噬。 甫一进入,扑面而来的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同于前两层那般,刚进入就能感受到猎人们裹挟着暴虐的热情。 这一层安静地可怕。 楚无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视野里出奇地干净,连一个半透明的ID都看不见。 只有一望无际的走廊向着远方延伸。 两侧是一间又一间紧闭的囚牢,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楚无不由得眨了眨眼,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 游戏界面……肯定没问题…… 我的眼睛…… 视线不经意扫过身旁的克雷吉,楚无微微一怔: 对方的头顶上方,赫然漂浮着一个熟悉的半透明ID: 【囚犯·克雷吉·克里斯蒂安】 清晰、明亮,与其他层的ID没有任何区别。 眼睛也没有问题。 楚无确认般地眯了眯眼睛,随即意识到: 那有问题的……就是这一层了。 克雷吉同样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皱着眉头,鼻翼微微抽动。 前两层,他总能第一时间嗅闻到猎物身上散发的恐惧气息与诱人的肉香。 可这一层…… 什么都没有。 整个空间干净得近乎空灵,唯有身侧那个人—— 管理者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茶香。 那香气清新而温暖,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楚无的脚步比之前更加轻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落下,生怕惊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这种反常的安静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 他刚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那种他最不愿意面对,却又不得不防备的情况。 有人……没有ID。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在脑海里,就像一颗种子在心底迅速生根发芽。 他曾经亲眼见过这样的情况。 在那个名为“理想乡”的地方,那个性情古怪的店长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近在咫尺,却…… 没有ID。 对方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在楚无的脑海中一帧一帧慢放。 店长站在破碎的穹顶之上,狂风将他的发丝吹得肆意飞扬,如同燃烧的冷焰。 对方身后,是光洁如镜的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云彩。 却见无数燃火的陨星划破天际,带着毁灭的气息不断降落,拖拽出长长的火焰尾迹,将天空撕裂成一片绚烂而危险的画卷。 他的指尖燃着亘古不灭的火星,噼噼啪啪跳跃着,映照在店长深邃的眼眸之中。 第158章 厄里斯 在那之后,店长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便缓缓的朝他睨了过来。 视线穿过距离,直直地锁定在楚无的身上。 他微微抬眼,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叹息般地说道: “好像……没有好戏可以看了啊……”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吹。 那指尖跃动了许久的火星,就这样在他的气息下,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回归。 回忆结束。 楚无不禁用力地捏着拳头。 掌心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些现实感。 如果真有人藏在了这一层…… 他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 没有游戏的辅助,没有清晰的提示,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警惕。 克雷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侧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问。 只是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里闪烁着电光,似乎比往常更加警觉。 两人就这样,在死寂的走廊中缓缓前行,试图找到下一层入口。 楚无在漫长的走廊中踱步许久,目光扫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囚牢,却始终没有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连出口都没有找到。 不知不觉间,一种迷茫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难道……就要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困在这一层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命运似乎听到了他无声的祈求。 一丝幽微的、几乎要被寂静吞噬的呼吸声,忽然飘入耳畔。 呼吸……? 有人! 楚无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下意识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然而视野里依旧干净得可怕,没有ID的踪迹。 楚无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偏头看向身旁的克雷吉。 可克雷吉脸上写满了疑惑,显然并没有捕捉到那微弱的动静。 楚无不由得拧紧了眉头,内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渴望找到莫,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 就在他几乎要认定那只是自己的错觉时—— “……唔。” 一声极其轻微的鼻息声,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楚无:! 他浑身一震! 真的有! 这一刻,他再顾不上思考其他,立刻提速,朝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声音越发清晰,引导着他来到了一处拐角。 而当他转过弯时,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 下一层的入口。 楚无微张嘴唇,眼中满是惊愕。 找了那么久的出口……居然就这样忽然出现了? 虽然这个入口出现的方式匪夷所思,但既然已经出现,就没有不踏入的道理。 毕竟…… 莫还在等着他呢。 …… 厄里斯最近很烦恼。 全怪那群牌友。 说什么“就玩最后一局”。 好嘛,直接把他坑来这鬼地方当什么监狱管理者。 他厄里斯是什么人? 金沙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少爷,赌桌上的常胜将军,什么时候输过? 早该料到那群混蛋没安好心!早有预谋!串通他爹!故意设局! 说起这监狱,就更晦气了。 听说是专门关押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什么觉醒失败的新人类啦,实验搞砸的畸形怪物啦,甚至还有些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恶心玩意儿。 要镇住那些非人的家伙,没个A级以上的异能,分分钟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巧了不是,他前些日子才刚觉醒了个A级异能,这不,正好派上用场。 厄里斯越想越憋屈。 老爹天天骂他游手好闲,这下可好,一局牌输掉,直接从金沙城最潇洒的少爷,变成这鬼地方的“管理者大人”。 连反抗的余地没有。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计策。 这破差事接得窝火,他压根就没打算正经干活。 上任第一天就故意迟到,反正前任管理者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他晚点来又能怎么样?这监狱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谁曾想,这才半天功夫,他那连着监狱权限的平板跟疯了似的,一个劲儿弹消息,惹得他打牌都不安生。 厄里斯手里攥着一手好牌,太阳穴那是突突直跳。 他低头一看平板,差点没把牌给摔了。 好家伙,全是囚犯饿死的消息! 半天时间就能饿死人?开什么天王老子的玩笑?这群玩意儿是拿纸糊的胃袋吗? 不过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个时候。 他厄里斯虽然混账,但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刚上任就背上“管理不善”的黑锅,他以后在金沙城还要怎么混? 于是,他紧赶慢赶便冲到了监狱里。 第一层。 厄里斯站在囚牢外,平板上显示着这里只关押着一个试验品。 “姓名……无?觉醒异能……无?危险度……无穷?哈?” 他挑了挑眉,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唇边挂着讥讽的笑:“三无产品啊这是。” 【注意:由于该收容物等级过高,无法收入[时间囚锁],请注意投喂时间。】 嗯?时间囚锁……什么玩意? 厄里斯指尖轻点“”,平板立即弹出了解释说明: 【时间囚锁:具有不同时间流速的巨型监狱,共九层。可关押S级以下囚犯。 【前三层与现实同速,且无法调整。 【注意:S级及以上囚犯进入流速楼层会影响囚锁稳定性,请勿将S级以上囚犯关押进流速囚室。若必须关押,请放入前三层。】 厄里斯扫了一眼,视线在那行“S级及以上”停留了片刻,又喵了眼眼前紧闭的囚牢: “哦,S级啊……” 他抬起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指尖轻点,操作流畅而随意。 随着他的动作,眼前厚重的金属墙壁骤然变得透明。 囚牢内部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被誉为“三无产品”的高危级囚犯,正悬浮在囚室中央。 厄里斯红眸倒映着他看到的三无产品: 一团黑泥。 它就那样安静地悬浮着,像是一锅被遗忘在火炉上的浓汤,缓慢而执着地冒着气泡。 厄里斯盯着它看了几秒,那黑泥却没半点反应,仿佛对突然变得透明的墙壁和墙外窥视的目光毫无察觉。 “……丑死了。” 第159章 这么不客气 厄里斯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平板里的投喂记录: 【上一次喂食时间:31天前】 厄里斯:“?” 他盯着那个日期,眉毛不自觉地又挑了起来。 这玩意儿一个月不吃东西还能活蹦乱跳的? “喂,你饿不?” 他忽然来了兴致,抬手拍了拍那面透明的墙壁,冲着里头喊道。 黑泥依旧安静地冒着气泡,没有任何反应。 厄里斯盯着它看了半天,那团黑泥就像一潭死水,连气泡冒出的频率都没变过。 他咂了下嘴,一脸了然:“哦,不饿。” 话落,他便随手将平板往旁边一丢,懒洋洋地朝着第二层走去。 第二层入口前,一个明晃晃的提示牌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用加粗的字体赫然写着: 【第三层后时间流速不同,等级越低层数越高!!!请注意!!!】 【第二层不允许关押任何囚犯!】 【第二层不允许关闭入口通道!】 【第二层不允许打开任何囚室!】 厄里斯停下脚步,抬头盯着那块牌子,眉头是越皱越紧。 “……” 他沉默地读完,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如直接写‘不要动第二层’不就好了,”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写那么麻烦干什么……”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感觉上一任管理者要么是个重度强迫症患者,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 厄里斯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句,毫不犹豫地抬脚跨入第二层的台阶。 管它什么规定不规定的,反正他厄里斯做事,向来只凭自己高兴。 厄里斯没走几步就开始暗自腹诽。 这走廊黑得跟地底似的,墙壁上连个应急灯都懒得装,四下黑黢黢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由得皱眉,这前任管理者是存心不想让人好好走路是吧? “啧。”他嫌弃地咂了咂嘴,指尖轻轻一弹。 “啪!” 一簇火红的火花在他指尖跃动,照亮了前方丈余之地。 厄里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继续往前走。 楼梯间里安静极了,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即将走到尽头时,忽然。 “窸窸窣窣。”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厄里斯猛地停住脚步:“……嗯?” 他狐疑地抬头望向头顶,又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赤足在上面走动。 不是说第二层啥都没有么? 厄里斯皱起眉头,心间不爽。 不允许关押囚犯、不允许关闭通道、不允许打开囚室…… 这不就是明摆着说第二层就是个空荡荡的过道吗? 那这脚步声是打哪来的? 厄里斯盯着头顶看了几秒,指尖的火花“啪”地又亮了几分。 他喉结轻滚,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 窸窣声还在继续。 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厄里斯舔了舔虎牙,眼底闪过暗红。 脚步迈入第二层的瞬间,视野骤然开阔。 空旷,死寂。 厄里斯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如刀,扫过四周。 他从不怀疑自己会出差错,他的直觉往往很准确。 或许对方藏起来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想法在此刻应验。 几乎是同时,一股致命的危机感如针扎般刺入后颈。 像是被猛兽盯住,那种源自本能的战栗。 厄里斯的身体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他猛地朝着一侧扑去,身体在半空中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原本站立的位置。 下一瞬。 “轰!” 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在他方才所站之处,地板被灼烧出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这焦糊的气味。 厄里斯稳稳落地,单膝微屈,指尖的火花在这一刻暴涨,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他的瞳孔紧紧收缩,暗红色的光芒在眼底翻涌,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两个身影。 一个瘦得几乎脱相,另一个则裹得严严实实。 “这么不客气?” 厄里斯眉头低压,嗓音里带着讥诮与玩味,“见面就送这么大的礼,真当本少爷好欺负?” 他本以为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至少也该是剑拔弩张的对峙。 他甚至还想着,刚好有机会可以试验试验刚觉醒的异能。 然而,那两人根本没有丝毫犹豫。 反而趁着他还在耍帅放狠话的空档,不约而同地转身就跑。 动作干脆利落地像是训练有素的……逃兵。 “喂!等等!” 厄里斯瞪大眼睛,一声怒喝卡在喉咙里。 什么?!什么玩意?! 打完人就跑?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厄里斯不要面子的!? 他愣在原地不过半秒,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与愤怒感同时涌上心头。 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有人敢这样对他? 连个像样的交手都没有,居然转身就跑了?! “站住!”厄里斯怒吼一声,浑身爆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势,“给我站住!” 他猛地拔腿就追,速度之快让方才还闪耀的火花都跟不上他的脚步,只能在身后拖拽出一道渐渐暗淡的光痕。 看着眼前向下的阶梯,厄里斯脚步一顿,随即恶狠狠地笑了一声。 “哈,自投罗网。” 他慢悠悠地说着,竟不急着继续追赶了。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胸腔里沸腾的怒火。 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山根附近—— 那里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绿宝石,此刻正随着他指尖的触碰而微微发烫。 感受着那坚实的触感,厄里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 “跑吧,跑吧。” 他低声呢喃,却像是来自恶魔的低语,眼底闪过狡黠的光芒,“往下面跑才有趣呢……” 随即,他悠哉悠哉地重新迈开脚步,转身朝着第一层走去,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一层可是关着S级的收容物啊…… 那两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家伙,若是不小心把那家伙给惹到了…… 厄里斯的笑意更深了。 被吃掉了可不是他的锅。 楚无并不知道厄里斯心中那番危险的盘算。 当他和克雷吉一同迈入那粘稠的黑暗时,耳畔忽然捕捉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节奏轻快,就像有人在悠闲地散步。 紧接着,一阵似曾相识的嗓音夹杂在黑暗里飘了过来。 那调子轻挑,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 却时不由得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店长。 虽然听不清具体唱词,但那语调里的玩味与得意…… 楚无猛地停住脚步。 这声音……这该死的语调…… 楚无金眸震颤。 在记忆里能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除了那个讨人厌的店长,不做第二人想。 光凭这副欠揍的调调,他就个百分百确定。 ……是他?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楚无眉头微蹙,下意识后退。 身侧的克雷吉也听到了那声音,几乎是瞬间,男孩的身体就绷紧了,紫眸中电光闪烁。 他一把拽住楚无的胳膊,猛地将他拉向最近的角落。 楚无猝不及防被拽了一下,脚步一个不稳。 但好在脚上的失重袜子还处在功效期间,正兢兢业业地发挥着他的作用,没让他踉跄的脚步发出太大的动静。 然而,下方传来的脚步声却骤然停滞。 楚无和克雷吉对视一眼,无需语言便已明白: 底下走上来的东西……发现他们了。 克雷吉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 没有半分犹豫,猛地将楚无护在身后,两人一同藏匿在漆黑之中。 随着那脚步声逐渐逼近,周围的光线也跟着明亮起来。 不知对方携带着什么光源,竟能将这死寂般的黑暗一寸寸驱散。 楚无和克雷吉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控制到最小,生怕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流都会暴露他们的藏身之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近了,更近了。 就在那人影即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刹那,克雷吉眼中电光暴涨! 就是现在! 他毫不犹豫地发动异能,一道刺目的闪电从指尖迸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那道身影击去。 然而。 那道身影却灵敏得令人心惊。 就像是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在闪电劈落的瞬间,身体迅速闪避,轻松地避开了攻击。 闪电击中地面,爆出一团耀眼的电光与焦糊味,照亮了那人影身上的装束。 那绝不是监狱里任何一名囚犯该有的装扮。 黑色外套质感挺括,表面是沉稳内敛的黑色,内衬却大胆地采用了张扬的金色。 两种极端的色彩碰撞出一种危险而迷人的气息。 外衣大敞着,露出内里黑色的V领衬衫打底。 那布料如同第二层肌肤般贴合着躯体,在金色内衬的衬托下,将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凌厉。 线条张力十足,性感与力量感并存。 而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之上,锁骨之下,松松垮垮地挂着一条细长银链。 细链随着他闪避的动作轻轻摇晃,末端坠着一个精巧的金色装饰物,在电流乍现的瞬间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楚无的视线与对方相撞的刹那,某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但不等他细究,耳畔那微弱的呼吸声愈发急促,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神经。 再耳拙,他也判断出,那便是莫的声音。 他无比确信。 没有理会对方的威胁,楚无转身踏入下一层。 而直到步入新一层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呼吸一滞。 一团黑色物质,正静静地悬浮在视野中央。 而它的表面不断鼓起气泡,又不断崩裂,在空气中发出黏腻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楚无金眸震颤。 他从未忘记莫陷入昏迷的那一天。 不安地将莫取消召唤后,对方再出现在角色界面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团黑色的泥状物质。 而后,是在漫长的等待中,那团黑泥才一点一点地重塑,重新凝聚成莫的形状。 只一眼,他便确认无疑。 眼前的这团黑泥,就是莫。 他终于找到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到来,那原本规律的咕噜声渐渐减弱,耳畔那细微的声响也随之消逝。 几乎是同一时刻,视野里疯狂涌现出无数猩红的消息气泡,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涌出: 【饿】 【饿】 【饿】 【……】 密密麻麻的像素文字铺天盖地,如同蝗虫过境,顷刻间就将他的视野淹没。 每一个字符都红的刺眼,每一个气泡都在无声地叫嚣着同一个诉求。 简单而直接: 他饿。 饿…… 那还不简单。 楚无下意识就想拿出【忠诚兽口粮】,但动作做到一般,又硬生生停住了。 原因无他。 他猛地想起,之前莫在经历概念性虚弱之后,连一颗糖都需要使用绷带来吞噬。 而现在,摆在面前的可是那么大的一个罐头…… 光是想象莫费劲巴拉啃罐头的样子,楚无就觉得不对劲。 【楚无:“你也需要吃饭吧?”】 【莫:“营养针。”】 脑海里骤然闪过首次在现实世界里相遇时,他与莫的这段对话。 是了,营养针! 他的道具栏里可是屯着一堆能快速恢复血量的【肾上腺素lv1】药剂! 楚无眼前一亮。 当初莫处于黑泥状态时,血量不也是从负数一点点回升到正数,才重新凝聚成人形的吗? 而现在,眼下的莫就处于这样的形态之下! 恢复血量的肾上腺素lv1药剂,对当下的莫来说简直就是完美的选择! 楚无思及此,也顾不上身旁是否还有克雷吉,当即便召唤出了成堆的药剂。 药剂自虚空中簌簌落下,晶莹的玻璃罐内液体摇晃。 然而,这些药剂甚至还没落到楚无手中—— “嗖!” 那团原本安静被囚禁在屏障内的黑泥,突然冲破了屏障,猛地朝药剂扑去。 它精准地捕捉到所有药剂,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是一团活过来的阴影,贪婪地将所有药剂吞噬干净。 楚无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药剂的模样。 就已然落入黑泥之中。 “咕噜、咕噜、咕噜。” 黑泥将这些药剂尽数包裹,发出了类似咀嚼的声音。 而随着“咕噜”的咀嚼声逐渐消弱,黑泥也回到了屏障中央,开始从空中缓缓下落。 最终轻轻地落在地上。 那些先前还狰狞踊跃冒出的气泡,也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咕咚,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莫安静了下来。 不再有饥饿的讯息轰炸,不再有咕噜作响的气泡声,只有那团黑泥静静地匍匐在地面。 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重生。 楚无站在一旁,屏住呼吸,虔诚地注视着这一幕。 第160章 无名日记 《无名日记》 我诞生于黑暗,是一团黑黢黢的泥。 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名字。 是……一只诡异。 人们踩过我,厌恶我,避之不及。 他们说诡异是肮脏的,是恶心的,是应该被清除的。 可是我不明白。 我只是……存在着。 我不想被清除,所以为了活下去,我学会了躲藏。 在墙角的缝隙里,在下水道的阴影里,在一切光明照不到的角落。 我饿了,就偷偷吃人类不要的食物。 路边的食物残渣,垃圾桶里的剩饭,甚至腐烂的果皮。 只要能填饱肚子。 毕竟我不是人类,我是诡。 所以那些东西,其实对我来说只是好吃与不好吃的区别。 我不挑剔的。 我从未想过要吃人,那些从我身边经过的人类,我连碰都不会碰一下。 我觉得比起那些动不动就吃人的诡异,自己是个好诡。 善良的诡。 而善良的诡只能出行在黑夜。 黑夜是我的归宿,也是我唯一的庇护。 只有在黑夜里,我才能舒展身躯,在黑色中穿行。 人们总说阳光很温暖,很明亮。 其实我不是没有见过,但是那真的太刺眼了,灼得我生疼。 所以,我还是更喜欢黑夜,黑暗才让我安心。 直到有一天,我觉得我应该是看见了不刺眼的“阳光”。 一缕甜香飘进了我的世界。 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味道,像是一团轻盈的梦。 它引诱着我。 我循着气味,找到了一块被丢弃的抹茶蛋糕。 它躺在垃圾桶旁边,奶油已经有些塌陷了,但它依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好吃。 比我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可就在我满足地吃掉最后一口奶油时,那个丢掉蛋糕的女士。她回来了。 她发现了我。 一团蠕动的黑影,正贪婪地舔舐着属于她的蛋糕。 然后,她尖叫起来。 尖叫的声音震得我浑身发颤。 太吵了……我只想让她停下,只想回到安静的黑暗里。 再然后,我就被一群人抓住了。 好吧,这个“阳光”其实还有有点刺眼。 他们把我关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高高的围墙,冰冷的地面,还有那些穿着制服的人类,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怪物。 好奇怪啊。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其实只要黑暗还在,我就能从任何缝隙溜走。 不过我没有逃。 因为那位女士说,只要我乖乖的,她就会给我好多好吃的蛋糕。 所以,我觉得没关系。 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能有吃的,就可以了。 毕竟,我是个好诡。 可是,他们居然要我吃那些臭烘烘的同类。 真的好臭啊。 比烂掉的咸鱼还要臭。 那是我吃过最臭的东西。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说,只要吃掉这些,就能奖励我一块蛋糕。 蛋糕…… 好吧,我屈服了。 真难吃啊…… 可当抹茶蛋糕的气息飘来时,我又乖乖张开了嘴。 只要有小蛋糕,嘿嘿。 这样吃诡异的日子日复一日。 渐渐地,我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送进来的那些同类,都没有“自己”。 只有我有“自己”,会因为一块蛋糕吃掉他们。 所以他们才会关住我,让我吃掉他们。 好吧,我其实不太会思考这一些。 我只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我吃得太多了。 他们不怎么给我送诡异吃了。 连小蛋糕也没有了。 再后来,因为我太饿,奇怪的感觉充斥着我的整个身体。 “休眠”,我听见有人这样说。 原来这就是睡着的感觉啊。 黑暗温柔地包裹住我,我睡着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某天,陌生的空气钻进我的意识。 我醒了。 这里不是之前那个狭小的囚牢,而是一个空旷的楼层。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人。 他穿着和之前给我送蛋糕的人一样的白大褂。 “我饿了。”我说。 白大褂抬起头,好像很惊讶,又变成了疑惑。 他听不懂我的话。 真奇怪。 明明之前那些人都能听懂我的。 他听不懂我的话,也不给我送吃的。 我快饿死了。 我想吃蛋糕。 好饿。 好想睡觉。 可是楼上的时间过得好奇怪。 有的快,有的慢。 簌簌、簌簌的。 好吵啊,吵得我睡不着觉。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所以偷偷溜了出去,偷偷看了一眼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吵。 我发现他们一直在吃同类。 和我一样。 真好,有饭吃。 可是我吃不了。 他们是人。 我是个好诡,我不能吃人的。 所以,我又饿着肚子回来了。 再回来的时候,那个白大褂就再也看不到了。 楼上那群很吵的人也不见了。 好吧,又没有人给自己送吃的了。 我要不要出去找吃的? 可是我万一出去了,送蛋糕的人还能不能找到我? 所以,我准备再坚持一下,说不定明天就会有蛋糕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明天”,会来得这样快。 好香啊。 睡觉的时候,就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茶香。 香香的。是蛋糕吗? 不,比蛋糕更淡雅,却同样诱人。 循着香气,我在六楼发现了他。 那是一个人类。 他的头发是渐变的,黑色渐变到白色,很好看,像融化的奶油。 好奇怪的人类。 其他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只有他,仿佛感受不到寒冷,居然光着脚。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身上的香气愈发浓郁。 那不是食物的味道,可待在他身边,我却奇异地感受不到饥饿。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他脚边停留了太久。 直到注意到他双脚都在发抖,我才意识到。 身为诡异,待在人类旁边会带走人类的体温的。 不行…… 不能这样了,再这样下去他会冷死的。 所以我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 后来,我看见他给一个人喂了吃的。 他有吃的。 我好开心。 要是……也能分给我就好了。 我期待着。 他又给另一个人送了咖啡。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类。 他下来了。 他离我越来越近了。 黑暗中,我悄悄地、悄悄地挪动着自己,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那股令我安心的味道。 我想,他大概是发现我,来找我了。 于是,我悄悄地躲在他必经的地方,引导他马上来找我。 嘿嘿。 我太聪明了。 他真的找到我了! 那双人类的眼睛在黑暗中准确地落在我的身上。 眼神里,没有惊惶,没有厌恶,也没有那些白大褂那种冰冷冷的感觉。 反而是带着温和,带着怜惜,带着小心翼翼,还带着愧疚。 像是他做错了什么,现在想要弥补。 不过……要弥补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好像找到了真正的阳光了。 那双眼睛。 是金色的。 在黑暗中,那抹金色不刺眼,却明亮地惊人。 温暖,柔和,却又带着坚定的力量。 好像阳光的颜色啊。 我呆住了。 我本来就是一团没有思想的泥,此刻却被那目光烫伤了一样,不自觉的颤动着。 这双眼睛,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 而拥有这双眼睛的他。 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先生。 我想,如果我有心脏的话,我的心应该会跳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可惜我没有心脏。 我只是一团黑黢黢的泥,是一只人们避之不及的诡异。 可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他似乎知道我饿了,还喂给我好吃的糖水。 甜甜的。 甜到心里去了…… 如果可以,我好想……好想一辈子都可以这么甜。 我想永远待在他的身边,哪怕只是这样静静地待着,闻着他的味道,偶尔尝到一点甜甜的味道…… 嗯……蛋糕?还是糖果…… 都可以,不需要太多,一点点就好。 第161章 不能弄坏 无名黑泥陷入了沉睡,似乎陷进了梦乡。 楚无注视着他,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但不知为何,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却悄然爬上心头。 那种感觉……似乎藏在细节里,模糊而难以捉摸,让楚无眉头不自觉地微蹙。 但他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奇怪。 克雷吉不知何时已挪到他身侧,陪同他蹲下身来,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男孩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像是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宝石,清澈而又神秘。 他的目光在沉睡的黑泥与楚无指尖来回游移。 忽然,克雷吉哑声开口: “你在担心他吗?” 是啊,我担心他。 楚无几乎要脱口而出。 本想直接应答,但脑子一转,楚无猛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自己在克雷吉眼里可是“管理者”。 “管理者”怎么会心疼? 怎么会担心囚犯呢? 更何况是担心一团来历不明的诡异黑泥? 楚无指尖微微收紧。 他想承认自己确实是在担心,他怎么会不担心莫呢? 可是,如果他说出口,克雷吉会不会从他言语中的情绪波动察觉到什么? 会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欺骗克雷吉,自己又不愿意。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楚无能感受到克雷吉的关切,那不是怀疑,而是源自内心的关怀。 楚无翕动嘴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只是他微微低垂的头颅,和指尖无意识摩挲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克雷吉敏锐地察觉到了楚无的异样,却是没有追问。 他静静地守在一旁,也跟着楚无一起凝视着黑泥。 它是诡异。 我是人。吃人的人。 他在关心这团诡异。 克雷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楚无身上。 这位如同神明般高不可攀的管理者,此刻正在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团来历不明的黑泥。 那姿态间的亲昵,是连他都未曾见过的。 那微微低垂的头颅,全神贯注落在诡异之上的视线。 还有那挡住黑泥之前,仿佛要为它遮挡一切风雨的背影…… 这一切,都让克雷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它是……谁? 这个问题在克雷吉的脑海中不断盘旋,每转一圈,他的心脏就酸涩一分。 那感觉很奇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瘦小的身躯,褴褛的衣衫,与那团至少能占据半个房间的黑泥相比,自己是如此渺小而不值一提。 一团来历不明的泥巴,凭什么能得到管理者如此特殊的关照? 克雷吉闭了闭眼。 原来管理者也有关心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进克雷吉的胸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是管理者唯一关切的对象。 在管理者那双看似只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里,其实还装着其他的存在。 一股酸涩的情绪不自觉的从克雷吉的心间升腾而起,沿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失落感。 自己其实并不是他唯一关切的。 克雷吉指尖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罐头,金属包装在他的掌心中发出的轻微的变形声。 那微弱的声响,却是让他下意识松了手上的力道。 弄坏了怎么办……不能弄坏。 这是那人送给他的罐头,是他唯一珍藏的东西。 畸变此刻内心酸涩难当,即便管理者的心里可能装着别人,他也不能弄坏这个。 不能弄坏。 克雷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起身,站在那里。 紫水晶般的瞳孔倒映着楚无低垂的背影,以及那团被小心守护着的黑泥。 黑暗中,没人能看到男孩眼中闪烁的电光。 正如同没有人能看透他心底泛起的酸涩涟漪。 “你们还没死?” 厄里斯大步流星地从楼梯口迈了出来。 一如既往地带着他那副欠揍的懒散神情。 他双手插兜,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仿佛之前那场紧张的对峙与他毫无关系。 克雷吉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楚无跟前,目露凶光,仿佛一只捍卫主人的小兽。 而楚无也在同一时刻挪了挪身形,披风下摆轻轻摆动,试图遮挡住厄里斯望过来的视线。 三个人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交错,气氛一时凝滞。 第162章 50% 厄里斯的目光在两人、一诡之间缓缓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楚无身上。 那双暗色红瞳里写满了戏谑与探究。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他慢悠悠地走近,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剑拔弩张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克雷吉身上散发的敌意,嘴角挂着那副令人火大的懒散笑容。 “怎么?”厄里斯挑眉,语气里满是揶揄:“来偷我的人就算了,还要来偷我的……诡?” 说后半句的时候,他红瞳微微眯起,视线落在了克雷吉与黑泥之间,意思再明显不过。 楚无站起身,将披风兜帽紧了紧,没回答。 昏暗的光线让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厄里斯视线越过楚无,落在那团被遮挡的黑泥之上。 即便那团黑泥被克雷吉和楚无一前一后地遮挡着,但在厄里斯眼里,那几乎占据整个屏障内部的黑泥,怎么可能被那渺小的身躯遮挡住? “你对这团泥巴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他问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好奇,一边随意地靠在一旁的沙发上。 囚牢之前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是在厄里斯确认上任后才有的。 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吃苦。 他很好奇,这个忽然出现在自己监狱里的……活人,是什么想法。 还……从楼里带走了一个囚犯。 厄里斯的视线落在克雷吉身上。 那破碎的囚服,瘦骨嶙峋的模样…… 他眯了眯眼睛。 这所谓的关押着很多怪物的囚犯……也没有长得那么恶心吧。 【任务目标:活着】 【任务状态:50%】 ——自厄里斯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楚无的任务忽然弹出了任务提示。 那行半透明的文字就这样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视线边缘。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然激活了一样。 ……什么意思? 楚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活着?任务完成50%了? 这就50%了? “活着”这个判定标准,显然不是指他自己。 毕竟从始至终,他就一直在活着。就算回档了一次,任务也没有发生过变化。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导致的任务进度变化? 楚无的思绪迅速回溯,开始思索任务变化前后的细节差异。 之前,自己一直在楼层里寻找莫的踪迹。 而现在,自己已然找到了莫。 并且莫吃下了自己喂给他的药剂。 楚无无意识地捏着手指,突然醍醐灌顶。 这可是莫的好感度副本啊! 任务目标……肯定是以莫为中心啊!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对任务目标的判断就如人饮水般简单。 基于楚无对莫血条的判断,处于黑泥状态的莫血条应该是负数的。 所以在游戏的判定中,负数的血条怎么能称之为“活着”? 而此刻,吃下恢复药剂的莫,血量正在缓慢回升。 莫在逐渐恢复血量,恢复生命的体征…… 所以,这才是游戏认可的“活着”的状态。 原来如此! 任务目标所说的“活着”,是让莫活着。 或许,当莫恢复血量,重塑成人形的那一刻,任务就应该完成了。 披风上的星芒随着楚无逐渐清明的思绪逐渐迸亮。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有注意到厄里斯在讲什么。 直到: “……什么兴趣?” 楚无耳朵一动,思绪回归现实。 他下意识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了过去。 是刚才那个人。 不过,好眼熟。 短发。黑衣。吊坠……骰子吊坠。 那枚在微弱灯光下若隐若现的金色吊坠。 边缘雕刻着细小的点数,随着对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这一切都让楚无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那之前被抛之脑后的熟悉感又回来了。 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 那枚骰子吊坠……肯定是有见过的。 楚无思索。 他确认,自己一定是见到过这人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记忆被蒙上了一层轻纱,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啊……不要告诉我,其实你们是哑巴,不会说话吧。” 厄里斯故作惋惜地叹道,说话间,虎牙从唇角露出,带着狡黠的光芒。 虎牙。 店长的虎牙。 楚无愣了一瞬,下意识就将店长与眼前人对上了号。 是啊,之前自己还觉得那声音很像店长来着。 太欠揍了。 那种特有的、带有几分戏谑的调侃语气。 还有那种仿佛看透一切的慵懒态度。 以及说话时不经意间露出的虎牙。 这一切都如此熟悉,如此确定。 只不过…… 楚无的视线落在对方那双红瞳之上。 他的印象里,店长可是黑色的眼睛啊。 虽然气质相似,都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游刃有余。 但这双眼睛…… 分明是暗红色的。 楚无的眉头皱了一下。 难道他记错了? 这个人……真的是店长吗? 还是说……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下意识地,他发出声音,确认道: “……狐狸?”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厄里斯听清楚。 厄里斯见楚无终于回应了自己,原本勾起的唇角还未来得及扬起更大的弧度。 却在听见“狐狸”二字的瞬间,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这人一直不说话,一开口就骂自己是狐狸?! 他的眉毛猛地蹙起,暗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如同盯上猎物的掠食者,闪烁着冰冷的光。 “你找死?” 厄里斯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语气中的揶揄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坐直了身体,原本随意靠在沙发上的姿态消失无踪。 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但这一次,不再是玩味的象征,而是野兽露出獠牙的前兆。 “我没追究你闯了我的监狱,偷我的人,你……” “你不认识我?” 楚无出声打断,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截住了厄里斯即将爆发的情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厄里斯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扩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楚无那张被兜帽掩住半边的脸颊之上。 像是想要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上看出什么端倪。 听清楚后,他又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与不屑: “你谁啊?老子需要认识你吗?” 这句反问脱口而出,带着厄里斯一贯的张扬与傲慢。 他靠回沙发,双手抱胸,暗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但那暴躁的气势却莫名减弱了几分。 显然,楚无的这一问,让他产生了些许困惑。 他确实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但被当面质问“你不认识我?”,这种被人当成路人的感觉,还是让厄里斯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不悦。 “我警告你,小鬼。” 厄里斯眯起眼睛,语气重新变得危险: “别以为裹着个披风就以为我找不到你。” 楚无却是对他的威胁毫不关心。 首先他完全就可以主动回档,将事情倒回一开始。 争端没发生过,就不会有危险。 那些棘手的事情,危险的处境,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一切重新来过。 但他不选择回档的原因还有另一个。 道具并不会回档。 此刻他无法进入抽奖界面或者商城界面,纵然他有足够的积分购买药剂,也只能望梅止渴。 没有足够的药剂,莫就无法回血。 这才是他不主动回档的原因。 况且,他还有另一个猜测。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那…… 其实只要莫活着,他做什么事情都不重要。 念头一闪而过,楚无周身的气息便截然不同了。 那些因厄里斯的威胁而产生的细微紧绷感,此刻都化作了云淡风轻。 不过,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他想。 楚无微微眯起眼睛,金眸褪去了温度,只剩下冷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既不挑衅,也不畏惧。 气势重新回归到那股冷冽的感觉,锋利,内敛,却又让人不敢直视。 “你找不到我的。” 楚无说得轻飘飘,却极其笃定。 厄里斯嗤笑一声。 在金沙城,他想找谁找不到? 他靠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方,红瞳紧紧盯着楚无,仿佛要看穿对方的伪装。 但厄里斯并没有贸然出手。 他在等。 等对方率先露出破绽,等对方按捺不住率先出手。 作为金沙城城主的儿子,他早已习惯用这种猫戏老鼠的姿态面对猎物。 可这次不同。 他身为A级觉醒者,却感受不到对方等级的压迫。 如果不是对方没有觉醒,那便是拥有和自己相当的异能。 按理说,在这座城市里,能与他比肩的觉醒者不过五指之数。 那些自诩高手的人,在他面前都要收敛锋芒。 但眼下,这个裹着披风的男人,周身竟散发这与他如出一辙的…… 底气。 那不是装腔作势,也不是虚张声势。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淡然。 更是一种……即使面对A级觉醒者也毫不退步的从容。 对方甚至没有散发出觉醒者的威压,仅仅站在哪里,就给人一种紧张的压迫感。 这样的态度,让厄里斯不得不谨慎: 对方还有什么后招……? 厄里斯谨慎地思考着,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很清楚,自己能在金沙城里横行无忌,靠得绝不仅仅是他父亲的名号。 若没有几分头脑,在这尔虞我诈的修罗场里,他早就成了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推倒他父亲的垫脚石。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里,真正能够生存下来的人,从来都不是仅靠蛮力横行无忌的莽夫。 “嗒、嗒、嗒……” 厄里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不轻不慢,似乎还带着些慵懒。 只有他本人知道,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他表面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披风身影半分。 至于那个浑身冒着闪电的家伙……? 杂鱼罢了。 这点实力,还不配入他眼。 见厄里斯嗤笑一声便再无回应,楚无也不恼。 他只是轻轻瞥了一眼那团静静蛰伏的黑泥,眼底悄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出口在哪?”楚无忽然开口问道。 他刚才已经暗中观察过周围的环境了。 这里几乎是全封闭的,结构布局与上一层如出一辙。 想要悄无声息离开,几乎不可能。 如果依旧要按照楼上那种规则……去杀死眼前这个似乎是“猎人”的店长来找到出口…… 楚无的指尖摩挲,心中掠过一丝惋惜。 这个店长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好歹也算是个有趣的人。 更何况,从之前自己在理想乡与这人的短暂交手来看,这家伙身上似乎还藏着不少秘密。 就这样杀掉,未免有些可惜。 所以,既然一时半会儿摸不清这里的门道,不如直接干脆问个明白。 反正,他向来不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厄里斯愕然。 这人就这么问了? 完全不把他这个管理者看在眼里? 厄里斯的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要不是看对方身上那股莫名的底气,他就早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和那股囚犯一起关起来了。 不过,这个出人意料的提问倒是让厄里斯忽然来了兴致。 “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挑眉。 楚无稍稍抬起头,兜帽之下,那双金色的眼眸直直望向厄里斯,不偏不倚地撞进了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深处。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厄里斯嘴角忽然轻勾,指尖轻轻一弹。 一簇火苗应声窜出,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嚣张的气势。 火星迸射间,如同一只咆哮的火蛇,径直朝着楚无的脸庞冲了过去。 楚无金眸一颤,却依旧纹丝不动地与厄里斯对视着。 ——其实,他是被惊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粗火苗近在咫尺,灼热的气流已经扑面而来,带着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狂傲。 身侧的克雷吉一直提防着厄里斯,警惕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见火星奔着“管理者”面门而去,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 指尖电光闪烁,一道凌厉的雷光瞬间迸射而出。 第163章 猫捉老鼠 “噼啪!” 雷光精准地击中火星,在空中炸开一串细小的电光。 火星在接触到雷光的瞬间便湮灭无踪,只余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厄里斯挑了挑眉,似乎是对克雷吉的插手有些意外。 但很快,那抹意外就被更浓厚的兴味所取代。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克雷吉,又看了看依旧面不改色的楚无,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这人身边的小跟班,倒是比想象中的有趣得多。 而楚无,在雷光熄灭后才如梦初醒般微微侧头,兜帽下的金眸扫过身侧。 克雷吉正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瘦小的身躯绷得笔直,手上还保持着释放雷光的姿势,指尖隐隐有电光流转。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 楚无的目光在克雷吉紧绷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回厄里斯身上。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被那团突如其来的火苗吓到了。 幸好有克雷吉。 他在内心虔诚地感谢着克雷吉。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淡漠从容的神情。 他打不过对方。 但并不代表说不过对方。 要拖时间。 要给莫留出恢复的时间。 只要莫能重塑人形,任务自然就能完成。 到时候,无论店长想要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所以。 “你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楚无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是温和,但那双金眸里却不含丝毫温度。 厄里斯闻言,视线在他身侧的克雷吉身上扫了一眼,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是客人还是强盗,我还是分得清的。” 他慢条斯理地回应着,手指不自觉地把玩着胸膛上的骰子吊坠。 楚无看着厄里斯这副模样,嘴角轻勾。 他知道,这是个拖时间的好机会。 “赌一把?” 楚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倒是觉得,这比打架有意思多了。” 厄里斯挑了挑眉,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会主动提出这个建议。 “噢?”他拖长了音调,似笑非笑地看向楚无,“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乐子。” 楚无没回应,静默地注视着厄里斯。 厄里斯被他看得微眯起眼睛。 “我今天心情还算不错。”楚无见他感兴趣的态度,循循善诱: “陪我赌一把,我赢了,你告诉我出口,我输了,任你处置。” 厄里斯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兴味。 他厄里斯是谁? 这金沙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可是赌桌上的常胜将军,牌局中的不败神话! 这人居然如此不自量力想要挑战他? 哈。 “哈哈,有意思!” 他笑得前仰后合,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待笑意稍歇,他又收敛起了笑容,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掌心,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还是对之前为了赶到这里而丢到的好牌感到可惜。 至于楼上那群囚犯……?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天花板,嘴角轻蔑。 横竖都是些将死之人。 他懒洋洋地伸出手指,在平板上戳了几下。 随着一阵几不可察的能量波动,囚牢内上层的时间流速顿时与外界同步。 那些家伙……反正也跑不掉。 厄里斯慢悠悠地靠回沙发,姿态慵懒,犹似一只餍足的猫科动物。 现在? 他可没兴趣去看那些无聊的东西。 比起处理那些将死之人,眼前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老鼠”,显然更有意思。 做完这一切,厄里斯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一副等待对方出题的姿态。 在厄里斯看来,这不过是场简单的猫鼠游戏。 而他,有的是时间陪着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玩下去。 更何况,是这只“老鼠”主动邀请他上桌的。 他的目光在楚无身上来回游移,暗红色的瞳孔微微闪烁,似是在评估这只“老鼠”的价值。 他的脑海中已然开始盘算,等这场游戏结束,对方输了之后,他要如何玩弄这个猎物才更有趣。 厄里斯的视线最终落在楚无兜帽下若隐若现的脸颊上。 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眸如同暗夜中的星辰,神秘,而危险。 是挖出来收藏呢? 还是…… 杀死后再做成标本收藏? 他安静思索着,指尖轻敲扶手,“嗒、嗒、嗒”。 楚无微微眯起眼睛,似是在思索什么样的玩法既能拖延时间,又不会太过无趣。 忽然,他抬眸望向厄里斯,语气随意地提议: “扔骰子,比大小,如何?”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对方胸膛上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的骰子吊坠之上。 那银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而吊坠主体则是一颗精致的骰子,通体金黄。 厄里斯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去,视线落在自己那枚从不离身的金色骰子吊坠上。 一颗金色的骰子,在黯淡的光线中依然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呵……”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语气似是而非,“行啊,你不怕死就来。” 话音未落,他修长的手指已然灵巧一扯,那枚骰子吊坠便自颈间脱离而出,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楚无权当这句话是对方惯常的挑衅。 几乎是同一时刻,视野边缘闪过一道提示: 【存档成功】 “你先来。”楚无语气平静地说道。 让对方先掷骰子,他才能看清点数,从而决定自己要投出多大的数字才能稳赢。 这是最稳妥的策略,也是拖延时间最好的方式。 厄里斯挑了挑眉,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反对。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两根手指捏住银链,轻轻一扯,将那枚金色的骰子从吊坠上完全分离。 然后,手腕轻抖。 骰子便脱离了他的掌控,向着地面落去。 “骨碌碌……”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那枚金色的骰子在地板上欢快地跳跃着,每一次翻转都牵扯着楚无的神经。 “骨碌碌……咚。” 最终一声轻响,骰子稳稳停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6】 第164章 勇敢还是愚蠢 厄里斯看着骰子上的点数,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六点。 这可是二十面骰,理论上能掷出从一到二十的任意点数。 他却只掷出了六点。 一个中等偏下的数字。 他今天的运气有那么坏么? 厄里斯心中掠过一丝不悦,指尖敲击扶手的频率稍稍加快。 但很快,他便调整了表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楚无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枚金色骰子上,完全没去关注厄里斯。 他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然后,是了然。 二十面骰。 这并非是普通的六面骰,而是面数更多的二十面骰。 在店长手里,居然才投出了六点? 那这岂不是意味着,他回档次数会相对少一些? 这个念头让楚无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他挑了挑眉,没有立即拾起骰子,而是继续用言语拖延着时间: “我还以为……会是更高的点数。” 他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失望,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慌张。 然而厄里斯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得几乎深邃,似乎在说:轮到你了。 楚无轻抿嘴唇,往前走两步,俯身拾起那枚骰子。 骰子只有拇指大小,却做工精致。 每一面都是完美的三角形,上面雕刻着精细的阿拉伯数字,清晰地表明着点数。 面与面之间过渡圆润自然,几乎没有任何棱角。 这意味着,想要通过卡住某一面来作弊,几乎是不可能的。 思及此,楚无也不再犹豫。 他干脆蹲下身来,将骰子放在掌心,然后随手一旋。 “骨碌碌……” 清脆的声响再次响起,这枚二十面骰子在地板上欢快地跳跃着,像是一个顽皮的精灵,每一次翻转都牵动着在场几人的心弦。 楚无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骰子的轨迹,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骰子。 二十个面在快速翻转中几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让人难以捕捉到它最终的落点。 厄里斯也不自觉的向前倾身,好奇对方会掷出什么样的点数。 “骨碌碌……咚!” 随着最后一记清脆的声响,骰子终于停止了旋转,稳稳地停在地面上。 骰子朝上的那一面,赫然显示着一个数字—— 【6】 楚无的指尖在虚空中微微一顿,悄然收回了原本悬在【回档】选项上的手。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金眸中一闪而过的庆幸。 六点。 又是六点。 厄里斯挑了挑眉,看着那枚傲然展示着“6”点的金色骰子,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啧……” 他轻啧一声,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看来,你今天的运气不怎么样。”厄里斯如惯常般呛声出口。 他所期待的画面并未出现。 作为这枚骰子的拥有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枚骰子藏着怎样的杀机。 这枚看似普通的二十面骰,实际上是一颗经过精心设计的微型炸弹。 骰子内部填充着由他异能催化的特殊火药,只要心念移动,就能在瞬息间释放出毁灭性的威力。 不过这个炸弹也不全凭他自己的心意控制,还有一个更为隐蔽的触发方式。 只要第二次投出的点数大于第一次,炸弹就会引爆。 可以说,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非死即伤的赌局。 他开局说的那句“不怕死”,已然是最直白的警告与提醒。 厄里斯的目光从骰子缓缓抬起,落在楚无身上。 他不相信,以对方的实力,会看不出这枚骰子的异常。 会看不出这其实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而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对方非但没有保持安全距离,反而主动蹲下,近距离地观察骰子。 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完全不在乎可能发生的危险! 最重要的是,对方投出的点数,居然和他分毫不差! 厄里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方的行为……不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么? 对方要么是拥有绝对的把握,能在这场赌局中全身而退,要么就是…… 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厄里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战栗。 “有意思。”他缓缓站起身,暗红色的眼眸微亮,如同蛰伏的猛兽终于嗅到了血腥味,“你很勇敢。” 他的嘴角牵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缓步向着楚无逼近。 “但你知道,有时候,勇敢和愚蠢只有一线之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厄里斯每靠近一步,周围的温度似乎就灼热一分。 楚无抬眸,明明是处于低位,被厄里斯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所笼罩,他自身的气势却分毫不减。 那双金眸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海面,让人猜不透。 “轮到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厄里斯耳中。 只见楚无修长的手指轻轻拾起那枚金色骰子,动作优雅而从容。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轻振,骰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精准地抛向了厄里斯。 对方这股有恃无恐的态度让厄里斯停下脚步。 他眯起眼眸,接住抛来的骰子,舌尖不自觉地舔过虎牙,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 “行,继续。” 厄里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明显的咬牙切齿。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骰子冰凉的表面,感受着骰子上传来的微妙触感。 然后,他学着楚无的样子,缓缓蹲下身来。 指尖轻轻一弹,那枚金色骰子便脱离了他的掌控,带着一丝旋转的力道飞了出去。 “叮”的一声轻响,骰子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随即开始“骨碌碌”地旋转起来。 他的注意力全然落在眼前的骰子之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锁定其上,等待着点数的揭晓。 然而,就在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枚选中的骰子之上时,他浑然不觉楚无此刻的变化。 楚无眸底闪烁,在他的视野里,那团原本标记为负数的数字已然回正了。 并且,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逐渐变大。 【3……7……12……18……】 这意味着,莫要恢复了。 第165章 艺术是什么 楚无的唇角轻勾起一个弧度,那双始终平静的金色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深藏的喜悦。 他知道,任务完成的时刻,已然近在咫尺。 楚无的视线从黑泥之上收回,重新落在那枚逐渐停止转动的骰子之上。 骰子的旋转越来越慢,最终“咚”的一声,重重地停在了地面上。 ——【19】 一个极限的数字,仅仅比二十面骰的最大点数二十小一点的数字。 厄里斯却是没有因为掷出一个大数而感到兴奋。 相反,他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失望与危险的情绪。 这样大的数字——19,已经接近这枚骰子的极限。 对方除非运气好到逆天,掷出一个19和他平局,亦或是…… 掷出一个他所期待的数字—— 【20】 只有这个数字,才能触发“艺术”。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厄里斯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他兴奋得战栗。 那将是何等美妙的一幕。 骰子爆炸,火光冲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可是现实给他一个不大可能的几率,【19】。 这个数字意味着对方有极大的概率掷出比他小的数字,比如18、17,甚至更低。 这意味着他所期待的爆炸几率变得极其微小。 这让他危险地眯起眼睛。 收藏,还是爆炸? 这让他陷入了两难。 你知道的,一旦选择变多了,就会变得迷茫,变得犹豫起来。 厄里斯直起身子,舌尖轻轻舔过虎牙,陷入了一场“艺术”与“收藏”的内心博弈。 而此刻,楚无全然不知晓厄里斯心里的算计,也丝毫不知道这枚看似普通的骰子其实是一颗微型炸弹。 他只知道,自己只需要尽全力拖延时间。 拖到莫成功塑形,拖到任务结束。 于是,他看着那枚静静躺在地面上的骰子,轻声道: “好大的数字……” 楚无缓缓抬眼,那双金色的眸子平静地对上厄里斯,对上那双暗红色的、充满算计的瞳孔。 “我好像输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坦然,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对接下来的结果不抱希望。 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却让厄里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装。 就继续装。 明明看透了骰子里的机关,对方却还要假装一无所知,依旧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用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来调侃自己。 这让厄里斯心生无名怒火。 “该你了。”他说,声音沙哑。 小老鼠…… 他在心中一字一顿,无声地念着这个称呼。 厄里斯眼眸微微眯起,已然下定决心,无论对方掷出什么点数,他都要让这场游戏有一个令他满意的结果。 他要欣赏一场绚烂的爆炸艺术,他要亲眼见证这一场焰火。 听见店长的催促,楚无也只能无奈拾起骰子。 金色骰子在指尖揉搓,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楚无没有犹豫太久,他以一个轻飘飘的力道将骰子旋出。 “骨碌碌……骨碌碌……咚。” 楚无注视着骰子,注视着骰子正面缓缓定格的数字—— 【20】 他的运气在关键时刻真是意外得好极了。 这个完美的数字,这个极限的点数,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赢了。 他可以出去了。 时间也被延长了…… 这让楚无下意识撤回悬在【回档】上的手指。 既然已经赢了,那他就可以借询问出口而拖延时间。 然而,下一瞬,他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火药的味道。 微弱,却清晰可辨。 那是一种特殊的火药气息,他曾经在理想乡的时候闻见过。 那时,店长裹挟着无数的焰火,轰碎了整个穹顶。 楚无的金色眼眸骤然收缩,他猛地低头看向那枚刚刚静止的骰子。 那看似普通的金色二十面骰,此刻在他眼中迸射出不祥的金光。 厄里斯所期待的“艺术”,即将上演。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近在咫尺处骤然炸开。 金光如同一轮骤然升起的小型太阳,在眼前剧烈绽放,刺目的光芒让人的视线瞬间只剩一片空白。 炽热的温度瞬间席卷而来。 骰子爆炸的冲击波如同一只无形的巨兽,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撞向楚无的胸膛。 那力量有如实质,带着将要碾碎一切的威压。 飞溅的骰子碎片、灼热的气浪、刺目的光芒,一切都在瞬间爆发。 楚无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息已然舔舐上他的皮肤,带着针扎般的疼痛。 很快,这股疼痛自接触点开始蔓延,汹涌地席卷全身,仿佛要将他吞噬。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攸关的刹那。 一股冷冽的气息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突兀地裹缠住了他。 那股气息冰冷而熟悉,如同黎明前轻抚面颊的微风,温柔却又不容抗拒。 它如一层无形的纱幔,瞬间将所有的炽热与痛楚隔绝在外,连那灼人的温度都被悄然抚平。 “&*??#%!” 一声低吼自身前响起,带着原始而野性的力量。 楚无听不懂其中的具体含义,但那语气中蕴含的警告与保护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心底。 他的视线被一层浓郁的黑泥所遮挡,透过那翻滚的泥浆,他隐约看到了一道人形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的存在。 肌体流畅而优美,薄薄的肌肉层下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是既不夸张,又不失野性的美感。 那具躯体浑身赤裸,只在腹部以下被浑浊的黑泥所遮掩,就连双腿也融合在那一团蠕动的黑泥之中,分不清彼此的界限。 而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爆炸的火光中闪烁着熟悉的光芒。 是莫。 无需更多确认,楚无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个答案。 是莫。 是他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挡下了那场足以致命的爆炸。 楚无怔怔地望着那团翻滚的黑泥,视线穿过飞溅的火星与灼热的气浪,落在那股模糊却又熟悉的身影之上。 对方以一种近乎原始的姿态,没有言语,没有犹豫,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烁了一瞬,随即,他伸出了手,抓住了那一团火光。 然后。 “嗷呜。” 第166章 该你了 莫毫不犹豫地张开嘴,一口将那团足以致命的爆炸核心吞了下去。 莫。 是莫将那即将吞噬楚无的爆炸火光,连同爆炸的全部威力,一同吞食入腹。 楚无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肉眼看见莫吞噬的样子。 如此轻描淡写。 却又如此震撼。 那股原本应该席卷全身的炽热与痛楚,在莫的举动之下,消弭无踪。 爆炸的余波仍在肆虐,空气在高温中扭曲,飞溅的碎片在四周横飞。 可莫那赤裸的身影却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稳稳挡在楚无身前。 黑泥翻滚,金光闪烁,在这逐渐黯淡下去的火光下,莫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宛如从深渊中走出的守护者,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保护着他认定的主人。 身侧,克雷吉神情恍惚。 爆炸的瞬间,他曾试图抵挡那股狂暴的热浪。 可冲击太过猛烈,瘦小的身躯被瞬间掀飞,连一步都无法靠近。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管理者”被火光吞没。 然而,未等他惊愕涌上心头,那片被他所嫉妒的黑泥骤然冲出了一道黢黑的身影,将“管理者”牢牢护在身后。 甚至……连爆炸的源头都一并吞噬殆尽。 克雷吉紫瞳微微震颤。 它的实力。 强。 强得令人窒息。 此刻,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团黑泥之间的差距。 如此悬殊,如此庞大。 原来……这就是能被“管理者”认可的实力吗…… 厄里斯可不管谁强不强。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本该绚烂绽放的爆炸火光在眼前被那团黑泥吞噬殆尽,眼底那抹因期待“艺术”而燃起的兴奋色彩,瞬间消弭得无影无踪。 暗红色的瞳孔倒映着眼前黑黢黢的、修长的人形身影,他嘴角轻慢地勾起: “哈,丑东西。” 他依旧对它做出了轻蔑的评价。 在他眼中,这个吞噬了爆炸核心的存在,不过是个模样可怖,毫无美感的怪物罢了。 莫听着眼前人叽里咕噜的嘲讽话语,薄唇微微抿起。 这个……好难吃。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刚刚吞下的爆炸核心在体内翻腾着,横冲直撞。 那股灼热的力量在他体内肆虐,如同岩浆般烧灼着他的每一寸躯体。 这并不是他喜爱的食物,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难以下咽。 充满了毁灭性的能量,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美味可言。 但为了保护他喜爱的人类,他义无反顾。 莫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腹腔内仍在肆虐的爆炸能量。 那团毁灭的力量非但没有被驯服被消化,反而在他体内掀起惊涛骇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啪。” 厄里斯突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几乎是同一时刻,“嗝——!” 一声闷响自莫的喉间溢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每一次打嗝,都伴随着他腹中那股爆炸能量的剧烈震荡。 与那记清脆的响指完美呼应。 那团本该被吞噬的能量,此刻却在莫的胃中不断膨胀,轰鸣,挣扎着。 厄里斯听着那愈发响亮的嗝声,指尖悠然轻搓,响指声依旧从容不迫。 眼底兴致盎然,仿佛在欣赏一场由他亲手指挥的交响乐。 而在楚无的视野里,代表莫生命状态的血条清晰地显示着。 原本就没有完全恢复的血量,在莫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的打嗝中,正在以触目惊心的速度急剧下跌。 从50%……到45%……再到40%…… 血条每闪烁一次,都像是锋利的刀刃,狠狠剜向他的心脏。 不对。 这不对劲。 他双眸骤缩,凝着店长那漫不经心打着响指的模样。 耳畔是莫越来越频繁的打嗝声,眼前是厄里斯节奏完全呼应的响指。 楚无瞳孔剧烈震颤,大脑在刹那间将所有线索串联。 他哪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店长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那看似随意的响指,实际上是在不断刺激莫体内尚未消化的爆炸能量! 让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在莫的体内持续肆虐! “可恶……” 楚无的牙关紧咬,指节捏紧。 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每一个念头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犹豫了!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拉长。 楚无的视线穿过扭曲的空气,定格在那还在不断闪烁、暴跌的血条之上。 下一瞬,他的指尖已然按在了【回档】之上。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点犹豫。 让莫受伤这种事情……他绝对不允许! 【扣除30点精神值。】 【已返回存档节点。】 【回档】启动的瞬间,楚无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一片混沌的漩涡。 他的脑子轰然作响,如同有千万面战鼓在颅骨内同时擂动,震得他几欲昏厥。 眼前金星乱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视野中炸开,又迅速聚拢成模糊的光斑。 那些光斑扭曲、旋转,如同一群失控的萤火虫,将眼前的一切撕扯成支离破碎的色块,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耳畔嗡鸣不止,楚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失去平衡。 好在,披风足够宽大,足够遮挡住旁人的视线。 没人看得见他此刻脆弱到几乎苍白的脸色,也没人能察觉到他那勉强维持的镇定下,是如何在与眩晕和头痛做着艰难的抗争。 厄里斯默了一瞬,锐利的目光落在那道蹲下身子的披风身影上。 披风边缘轻轻晃动,隐约可见里面的人动作有些迟缓。 他以为那是在犹豫。 厄里斯微微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兴味,静静地注视着那道身影。 催促道:“该你了。” 这道熟悉的、带着戏谑与挑衅意味的声音穿透那片混沌。 楚无的意识猛地一颤,那声音如同锚点,将他飘散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 眼前,那枚雕刻着数字“6”的金色骰子静静地躺在地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熟悉而温暖的光芒,正悠悠然地映入他的视野。 第167章 源自黎明 回来了。 楚无恍惚地想着。 但回档带来的影响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为严重。 他原本以为没有被杀死,主动回档会轻松一些。 但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剧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袭来,无情地告诉他残酷的事实: 他的判断失误了。 楚无的视线依旧模糊不清,眼前的景象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幔,就连近在咫尺的骰子都显得影影绰绰。 明明……之前……回档……不会这样的…… 楚无的思绪有些迟缓,思维仿佛被泡在水中,每一个念头都要花费比平时更多的念头才能成型。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股令人窒息的晕眩感从脑海中甩出去。 好在,那股晕眩逐渐消散。 虽然缓慢,却确实是在减弱。 只是眼前的模糊依旧存在,让他的视野已然受限。 “呼……” 楚无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扩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视野里那金色的骰子依旧影影绰绰,“对影成三人”……?不,是“对影成三骰”。 多个模糊的金色轮廓在视野里重叠又分离,每一个都像是真实的,却又无法确定哪一个是真正可以触摸的存在。 更糟糕的是,连他自己伸出的手,都和骰子一样,分裂成了好几份虚影。 这个发现让楚无的脊背微微发凉。 他怕自己伸出手,摸到的不是骰子,而是空气。 若真是如此,对方那精明的脑子,不可能猜不到自己状态的变化。 所以……必须想个法子……看清楚…… 他的视线在道具栏里快速搜寻着,一个个道具名称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 突然,一个格外醒目的道具名称映入眼帘: 【真真真视眼真视眼眼视眼眼镜眼镜】 楚无:…… 尽管字与字之间挤压重叠在一起,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或者说,他本能地知道那正是他所需要的。 —— 【真视眼镜】 效果:使用后可识破一切伪装 —— 希望有效吧。 他沉默着召唤出了眼镜。 然而这一次,头顶裂开的缝隙里并没有向往常一样掉出什么实物。 他甚至都来不及思考被店长发现了怎么办。 下一秒,楚无只感觉到双眼一凉,像是有一股清凉的液体轻轻拂过他的眼球。 他下意识眨了下眼。 再睁眼时,眼前的一切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原本重重叠叠的骰子影像,在这一刻,所有的虚影都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就连他自己伸出的手也变得真视可辨,轮廓分明,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分裂的状态。 楚无不假思索地伸出手,稳稳地捡起了那枚金色的骰子。 感受着掌心微凉的温度,他的金眸却不由得一震。 视野里,金色的骰子化作了一块黑白的简笔画。 线条虽然简单,却精准地勾勒出了骰子的轮廓。 它们颤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还在旁边标注着清晰的黑色字体: 【一颗机关与规则制造的骰子: 【1、内置由厄里斯·沃克斯制作的火药,具备随时引爆功能; 【2、不同投掷者先后投掷时,若第一次点数>第二次,则第二次投掷者的运气将临时转移至第一次投掷者; 【3、不同投掷者先后投掷时,若第一次点数=第二次,则双方运气状态恢复平衡; 【4、不同投掷者先后投掷时,若第一次点数<第二次,则骰子内置火药将被引爆; 【5、该骰子可被水破坏。】 密密麻麻的文字跃入眼帘,将那枚金色骰子的结构与运作的规则一一剖析出来。 连店长的姓名这一细节都被清晰地揭示出来。 在【真视眼镜】所带来的特殊视野里,一切信息都无所遁形,如同X光透视般展露无疑。 楚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这些文字。 阅览而过,他才恍然惊觉,他自以为那是有店长——厄里斯·沃克斯主动引爆的炸弹,殊不知这枚骰子本身就是一颗精心设计的机关炸弹。 那些隐藏在规则中的机制,才是导致爆炸的关键原因。 甚至,还有运气转移这种东西…… 而更令他惊讶的是,真视眼镜带来的视野不仅揭示了骰子的秘密,甚至连他身上披着的黑色披风也显现出了密密麻麻的信息: 【一件蕴含神秘与威慑的披风: 【1、由乌蛮手工制作的披风,为彰显气度之必备单品; 【2、神秘与迷雾裹身,可使穿戴者无法被窥探、洞悉; 【3、自带上位者气息,可使穿戴者天然具备威严与令人遐想的气场,难以被轻视; 【4、源自黎明,斥退黑暗。】 原来这件【神秘人的披风】还藏着如此多的秘密和力量。 楚无视线一一扫过那些文字,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 “彰显气度之必备单品”…… 这不就是俗称的装逼神器吗? “神秘与迷雾裹身”…… 这他还不清楚披风有这个作用。 还有这个“令人遐想的气场”……嗯……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克雷吉老是会用奇怪的眼神看自己了…… 原来是披风的锅。 现在想来,原来并非是自己的演技有多么的出色,而是这件披风带来的加成实在太过给力。 楚无不自觉地想要捂脸。 亏他之前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完美掌控了局面。 厄里斯:? 厄里斯红瞳死死锁定着楚无。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这个披风青年拾起骰子后,就那样呆呆地盯着它,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沉思。 对方发现了骰子的秘密了? 念头一闪而过,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厄里斯的心头。 要是对方不愿意投这颗骰子…… 那可就不好玩了。 厄里斯缓缓眯起眼睛,瞥向那枚静静躺在楚无掌心的金色骰子,催促道: “该你了。” 楚无闻言,捏着骰子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 他无法保证自己还能像上周目那样,奇迹般地投掷出与厄里斯一模一样的【6】点。 那纯粹是运气使然,而显然,他不相信幸运女神会再次眷顾自己。 第168章 斥退黑暗 之前他还想着通过回档来投掷出完美的点数…… 但此刻,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和依旧有些恍惚的意识,无情地提醒着他——不行了。 若是再强行回档一次,他指不定会当场精神崩溃。 但……如果不掷骰子,这个游戏又是他主动提起的。 进退两难。 看起来……只能赌一把运气了。 运气…… 楚无的思绪忽然飘远,不由自主地想念起行白。 他背包里的那只【悦己精灵】,对他来讲可是最适合挡下这种困境的存在。 思及此,楚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他凝着手中的骰子。 【6】 【6】 【6】 …… 楚无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弧度。 手腕一抖,那枚金色的二十面骰在指尖灵活地游走旋转,在微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他盯着金色骰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自顾自地说道: “嗯……一个很妙的机关骰子……” 厄里斯闻言,虎牙不自觉地扣入齿缝,微微用力。 果然! 对方看穿了骰子的端倪! 厄里斯的暗红色瞳孔微微闪烁,眸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若是对方不愿用这颗骰子…… 那不就说明他怕死吗? 仅仅因为恐惧就退缩,拒绝参与这场赌局……那可就不有趣了。 厄里斯眉心微蹙,原本戏谑的神情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危险的冷意。 这人……会恐惧? 他不置可否,目光审视着对面那个裹在披风中的青年。 对方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感到一丝违和。 厄里斯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挑衅的味道: “不敢?”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然而,对面那个裹着披风的青年却只是垂眸,指尖轻巧地波动那枚骰子。 金属骰子在地面慢悠悠地旋转着,直到骰子停止转动,【6】字稳稳朝上。 他抬起头,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了过来。 “我倒是愿意,”青年顿了顿,字字清晰,“就是怕你……承受不了我的‘运气’。” 话语在空气中微妙的悬停,直白地揭穿了他看透了骰子的本质。 但他却用更漫不经心的方式回击,比如,现在几乎可以说是作弊的投掷方式。 楚无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亦或是警告对方,自己身上的东西……不容觊觎。 厄里斯的沉默陡然有了重量。 他舌尖抵着尖利的虎牙,倏地咧开一个染着戾气的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哦?” 他佯装困惑,视线落在已然掷出的【6】点骰子,眼底却已然结起寒冰,语气轻佻: “运气?” 眸底冰层下,是汹涌的怒意与被轻视的屈辱。 他厄里斯“借”过那么多人的运气,那么多场赌局,从无败绩。 还从未有什么,是他厄里斯“承受不住”的。 这个词,根本不存在于他的字典里。 厄里斯拾起那骰子,再次掷出,“那就比比看谁的运气更好。” 骰子高速旋转。 落地。 “咚。” ——鲜红的【6】字赫然朝上。 依旧是6。 楚无凝视着那个刺目的数字,眼底不免绽开了一抹笑意。 兜帽遮掩下,唇角无声勾起,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光亮。 透过真视眼镜,金属骰子上浮现的标注早已悄然改变: 【一颗只会掷出六点的六点骰子(自定义装扮中): 【1、由乌蛮手工制作的玩具,功能单一; 【2、顾名思义,仅能掷出6点的骰子; 【3、具备自定义装扮,可作为便于随时使用的作弊工具; 【4、嘘,这是乌蛮的秘密……】 没错,这正是之前抽奖抽到的【六点骰子】。 楚无趁着说话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偷梁换柱。 将厄里斯的机关骰子换成了自己的六点骰子。 他想得很简单。 既然他无法很好地掌控厄里斯那颗会爆炸的骰子,那就换成自己的骰子好了。 他恰好拥有这样一枚骰子。 恰好能在此刻派上用场。 而且,若不能每次都掷出与厄里斯完全一致的点数,任何偏差对他而言都是失败的结局。 不如就用这颗六点骰子,一直安全地掷出六点,一直永动机下去。 场面一直僵持,这样还能替莫的恢复争取点时间。 楚无没有忘记他的目的。 而之前那番故作高深的话,不过是为了营造神秘感而胡诌的台词。 自己通过真视眼镜看到的信息,若是没有表现出自己已经看穿骰子的真相,怎么威慑对方? 借着他“精湛的演技”以及披风的作用,他敢笃定,哪怕自己只是随便说些什么,对方也会陷入脑补的深渊。 既然如此,何不加以利用?将计就计? 他要让厄里斯深信,自己早就洞穿了一切,却依旧游刃有余毫不在乎,甚至还出言嘲讽对方。 这样,对方就会以为他有什么更强大的依仗。 从而更加谨慎,不敢轻举妄动。 楚无垂下眼帘,细密的睫毛掩去眼底流转的暗芒。 在厄里斯灼灼的注视下,他再次不紧不慢地拾起那枚注定永恒的骰子,腕间轻扬。 【6】点如约而至,分毫不差。 …… 现实世界,临溪某处。 陡然间,一道身影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扑通”一声闷响,尾椎骨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伴随着一声痛呼,又有一人随之跌落。 不过,后者显然比前者机敏得多。 她身姿矫健,在半空中灵巧地扭转身体,足尖轻点,稳稳踏在地面上,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她瞥了一眼正趴在地上揉着尾椎骨的男子,蔑道: “就你还是A级呢,我看不如回去当你的文职研究员。” 男子似乎是已经习惯了她这般尖刻的讥讽,那双钴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望向远方的天空,鼻翼耸动: “啊……新鲜的空气……呜呜,家的味道。” 万馥闻言,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诫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要不是对方突然出现,救她于危难之中,恐怕她现在还被困在那间诡异的三层小屋里,与空气斗智斗勇。 第169章 挟天子 想到这里,万馥的心情又不禁沉重下来。 他们虽然侥幸从那片诡谲的雾障中逃了出来,但雾障并未就此消散。 因为那位小男孩——或者说,是那位“妹妹”——还活着。 没有了畸变体的打扰,她得以顺利地在小屋里搜寻线索。 最终,她在天花板的隐蔽处找到了一个遥控器。 遥控电视机后会出现一个相册。 里面是一段视频。 是画面中,父亲、奶奶围着一个孕肚妈妈,正温柔地唱着摇篮曲。 几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整个场景看上去温馨而美好。 然而,那温馨的小调却让万馥浑身不适。 只因那正是折磨她许久的钢琴旋律,迫使她多次仓皇地逃到地窖躲避。 所幸这一次,没有了钢琴声,只有人声。 她也终于得以听清视频中那些被旋律掩盖的细节。 她能清晰地捕捉到,奶奶口中不断重复的低语: “男孩、男孩、男孩……” 那声音里翻涌的执念,是连温柔的音乐都无法遮掩的诡异。 而在钢琴房里,在钢琴的夹角处,一块乐谱碎片藏于其中。 隐约可见乐谱上“摇篮曲”的歌名。 以及一只小小的、几乎要看不清的脚印。 至此,万馥心中已然大致拼凑出故事的轮廓。 这个家庭在婴儿降生前,也曾满心期待着“他”的到来。 然而,儿童房里的景象却诉说着另一个故事。 儿童房里,男孩钟爱的玩具车几乎满屋,却是簇新锃亮。 与角落里一只残缺的娃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娃娃虽然破旧不堪,甚至缺失了部分肢体,但从磨损程度上来看,显然曾经被频繁玩耍。 种种迹象表明,母亲腹中孕育的,应当是个女童。 万馥在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了那条围裙。 当她的目光落在围裙内衬那细密的针脚间,赫然缝着两个刺目的字—— “招娣”。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线索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凌乱的珠子终于找到了归属。 重男轻女。 这个词出现在脑海中,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万馥心中所有疑惑的锁。 为什么这个家庭分明有四双鞋。 为什么这个家庭分明有个女童。 却依旧看不见出现的痕迹。 所以,那个男孩……其实是那个女童的“弟弟”? 这是五口之家还是四口之家,有待考量。 厨房里丢失了一把剁骨刀。 在她印象里,那把剁骨刀是她被女主人追逐前出现的。 现在却不见了。 万馥以为那把剁骨刀随着畸变体的消失一起消失。 而她却在酒柜里找到了。 它静静地躺在酒柜的角落里,刀刃上凝结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红色。 血迹斑斑。 万馥的指尖微微发颤。 所有的迹象都在指向同一个可怕的推论。 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但真相永远无法被证实。 畸变体已经死了。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确实曾经存在过一个女童。 一个或许从未被期待降临世间的女孩。 至此,线索断了,无法解释地窖里那个“李德郁”的存在。 没有更多的线索,大门出口又被封死了。整个空间内的空气仿佛逐渐凝固起来。 万馥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困在了这里。 就在压抑的氛围达到顶点时,亓才的到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沉默地抱着一个冻成冰块的小男孩,出现了大门之外。 他那双钴蓝色的眼眸转了转,环顾四周,视线在万馥脸上停留片刻,呆呆道: “没想到,这地方居然还有活人,诶嘿。” 这话听得万馥有些不满,什么叫还有活人?她这么大个人站在门口看不见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对方的出现直接从外打开了这个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内部打开的门。 她阻止了亓才试图顺手关门的手。 经过一番交流,万馥才知晓对方不是琅京里那位B级的冰系觉醒者段雨柏。 而是临溪新晋的A级觉醒者,亓才。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晶莹剔透的冰块上时,不由得怔住了。 对方居然把那个引她入雾障的诡异给抓住了? 这个觉醒者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然而亓才对万馥的夸赞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耸耸肩,将自己的推理过程不加修饰地摊开: “这东西把我拉进来就算了,还把非要我往屋子里推,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这种东西出现在漫画里肯定非死即伤,所以我想,不如先把它逮住,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万馥愣住:? “结果没想到,天子不是天子,诸侯也没有了。” 万馥:…… 亓才说着说着,那张一直以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陡然出现了星星眼: “你是真厉害!我都能闻到那股诡异的臭味,这里的味道浓得简直离谱,肯定死不过少诡异!你一个人能干掉这么多,实力得有多强啊?” 万馥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夸赞砸得有些心虚。 这可不是我干的,是那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神秘少年解决的。 不过,听亓才这么一说,她也下意识地嗅了嗅周围的空气。 臭味?哪儿来的臭味? ……这家伙的嗅觉一定加强过。 她自己什么都闻不到,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但亓才显然受不了了。 才刚踏进屋子一步,那股属于诡异的腥臭味就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熏得他眼前发黑。 亓才几乎是瞬间,就将迈进去的那只脚猛地收了回来,脸色发白: “我觉得我们还是在外面讨论线索比较好。” 于是,两人只得在露天大院里席地而坐,试图从现有的线索中找到逃离这片雾障的方法。 万馥建议从冰块里的小男孩问询线索。 结果亓才的异能刚解开,那小男孩就突然朝着两人吐出一口黑雾,整个人瞬间化作一缕黑烟……逃走了。 没错,逃走了。 两人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溜烟就消失的黑影,面面相觑。 这下好了,刚送上门的线索又断了。 畸变体死了,被照言弄死了。 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从这些灵异存在口中获取信息的所有可能。 就在万馥感到一阵绝望的时候,亓才突然皱起鼻子,一脸嫌弃地蹙眉道: “怎么院子里也有臭味……哪儿来的诡异?” 万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臭味飘来的方向。 地窖。 瞬间,脑海中灵光一闪。 地窖。 畸变体。 李德郁!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神秘少年解决的那些畸变体里,可就只有这一只还活着啊! 【一边犯困一边码字觉着不是很满意,明天整体看一下再修修,顺便补更!以上。】 第170章 以令诸侯 得到回应的亓才钴蓝色的眼眸不自觉地亮了亮。 有用! 亓才马不停蹄地问出下一个问题: “李德郁为什么要冒充你,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亓才的语速飞快,思维敏捷得让万馥都有些跟不上节奏。 万馥却没听清亓才具体问了什么,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一片茫然。 什么情况?她满心疑惑。 什么意思,她眼睁睁看着对方只是问了个问题,那个畸变体居然就回答了? 这算什么? 那她之前问了那么多问题,那个畸变体却只会躲在角落里哭哭啼啼的,又算什么? 对她有偏见!? 万馥顿时怒不可遏,胸中燃起一股无名火。 虽然理智告诉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但她还是忍不住用恶狠狠的眼神死死瞪着那个畸变体,试图用眼神将这个明显区别对待的家伙烧出个洞来。 畸变体沉默了片刻。 就在亓才以为自己的问题对方没听懂,正打算重新用“李德育”这个关键词再次尝试唤醒对方,畸变体李德郁开口了。 “……我……生不出……男孩。” 亓才眨了一眼。 亓才眨了两眼。 亓才眨了三眼。 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生不出男孩? 哈? 就连思维向来开放的他都有些没理解畸变体话中的含义。 亓才忍不住用目光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腹部。 ……也看不出是个能生育的肚子啊。 这事,一旁的万馥忍不住插话道: “那你和你太太再生二胎不就好了?第一胎生不出来就把你关这儿,也太神经病了。” 经过万馥这么一提醒,亓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想岔了,是这么个意思。 他无言以对,默默揉了揉眉心,又低头叹了口气。 简单的几句对话,关于这家人的线索几乎已经集齐了。 因为李德郁和他的太太第一胎没能生出男孩,亲家得知消息后,连夜安排了另一个男人冒充李德郁,从而生下了一个男孩,也就是后来带他进入雾障的诡异。 ——这是亓才的推断。 然而就在这时,万馥迟钝的思维忽然活跃起来。 “等等,不对啊,”她皱着眉头,“按照常理来讲,大多数重男轻女的家庭,不都会把生不出男孩的责任推给母亲吗?” “怎么到李德郁这里,反倒是把他给换掉了?他娘家人不管这事吗?” 八卦使人进步,说的就是万馥。 亓才闻言,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听完她的质疑,亓才也觉着她说的有道理。 他沉吟片刻,同样无法理解为什么是父亲被赶走而不是母亲。 随着这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其他看似无用的线索也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三层独栋别墅,自带院子,家境优渥。 一个过分在意社会身份的父亲,一个几乎是十分随性而为的母亲,还有一位老妇人…… 自然而然的,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亓才的脑海中。 “他是入赘的?”亓才脱口而出。 万馥闻言,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如果李德郁是入赘的女婿,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因为第一胎没能生下男孩的情况下,出于家族名声或者是其他的考虑,将他赶出去,再找别人生孩子…… 万馥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头两个大。 这家人也太离谱了,为了生个男孩,居然玩起“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不过至此,他们几乎已经解开了所有的谜团。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妹妹”到底在哪里? 亓才最为好奇的正是这一点。 按理说第一胎是女童,可在那个男孩诡异的口中,却提到了一个“妹妹”,这说不通。 【“毕竟……从来就没有什么妹妹。”】 万馥脑海里忽然闪过神秘少年临走前丢下的那一句话,鬼使神差地开口道: “该不会……没有妹妹吧?”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有道理。 四双鞋。 姥姥的、父亲的、母亲的,以及孩子的。 四口之家。 男孩不在屋内,除去男孩,这屋子里不就只有姥姥、父亲以及母亲三人了吗? 那么,所谓的妹妹甚至是弟弟,究竟是从何而来? 万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亓才。 亓才听完,忍不住皱眉: “那他干嘛要找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妹妹?他发癫啊?没事找我们进来陪他玩过家家?” 万馥不置可否,神秘地扯了扯嘴角: “老娘一进来,他们就一直装作看不见我!我一旦没注意他们,就会感觉到他们用眼神盯我! “要不是后来那个少年及时出现,再这样下去,我都怀疑自己要被逼疯了!” 她总结道:“这不明摆着耍我呢吗?” “可如果我们没有找到妹妹,就出不去。” 亓才简言意赅。 万馥顿时气馁,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咋办?总不能等死吧?” 亓才的思绪却已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析万馥提出的可能性。 第一胎已经确定是女孩,那么那个男孩口中所谓的“妹妹”又是怎么一回事? 在这个家庭里,男孩所扮演的角色,会不会就是这个家中的……女孩?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到小屋时,男孩的模样让他觉着是个女孩。 该不会……那个小男孩真是个女孩吧? 他的脸色骤然凝重起来,语气笃定: “不论如何,我们必须再抓一次那个男孩。” 万馥闻言立即爬出地窖,望向门口,顿时松了口气。 大门依旧保持着敞开的模样,她之前的谨慎没有多余。 她看向身后终于解开冰罩的亓才,示意道:“你熟,你之前在哪儿抓的?带路。” 亓才瞥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跟上。” 话音刚落,他的掌心涌出冰雾,在地面上凝结出一条晶莹的冰道。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踩着冰道俯冲而出。 万馥见状扬起嘴角,冲着对方的背影喝道: “给我留个着力点!我用钩索!” 亓才没有回应,只是脚下骤然多出了几道锋利的冰锥,稳稳地矗立在地面上,为万馥提供了完美的借力点。 第171章 伊菲斯 万馥的钩索紧紧缠绕着亓才,终于是在亓才的引导下,两人来到了之前抓到小男孩诡异的地方。 落地后,万馥松开了钩索,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似笑非笑地看向亓才。 亓才此时却憋得满脸通红。 堂堂一个大老爷们,居然到最后要被一个娘们带着才能前进。 这要穿出去,简直比诡异的臭味还让人窒息! 要说原因? 其实很简单。 之前亓才为了隔绝那股令人作呕的臭气,不得不消耗大量的异能构筑冰罩。 结果在沿着冰道前进时,能量耗尽,半路上就再也使不出异能了。 现在可好,只能被万馥用钩索五花大绑地拖过来,活像个被绑架的俘虏…… 这份憋屈…… 他的形象啊! 万馥用脚踢了踢还坐在地上,一副萎靡不振模样的亓才,压低声音,问道: “前面那儿,他在那?” 亓才深吸了口气。 随后猛然地咳嗽起来。 他边咳边含糊不清地说,“臭、咳咳,臭的,是他。” 万馥闭了闭眼。 没想到寻找诡异居然还能靠气味来定位,这招数……还真是前所未有。 不过,倒是方便了他们。 她瞥了眼亓才,用眼神询问:异能?OK? 亓才忙不迭地点头。 开什么玩笑,再不点头答应,岂不是又要被那该死的钩索缠着,那可太丢脸了! 万馥暗自松了口气。 小男孩诡异之前已经有过被抓一次的经历,这一次肯定会提高警惕。 好在亓才的异能已经恢复了一些,接下来的抓捕行动应该会顺利不少。 她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没一会儿,便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小男孩诡异。 它正站在一扇门前,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它抬起头,眼神迷茫地望向漆黑的门内,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接着,它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又迟疑地收了回来,又往前,又收回。 这样犹豫不决的举动,他重复了好几次。 万馥此刻却没有好奇对方为什么会如此,反而是被那扇门吸引了注意力。 那门…… 万馥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仅仅是站在这个距离,她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扇门所散发的那股阴冷的气息。 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含义,仿佛能直接冻结血液,让人是灵魂深处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战栗与恐惧。 她下意识地开始萌生退意。 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挪动,不料,却是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嘶……啊……疼疼疼!” 亓才吃痛地嘶了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痛呼: “你踩我脚了!!!” 万馥连忙收回腿,心底的那股想要退缩的念头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尴尬所取代。 “踩我脚就算了,发什么呆啊!” 听见亓才的抱怨,万馥迅速转移话题:“……你看那是不是那男孩?” 亓才闻言,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朝万馥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赶紧跟上,别再出什么岔子。 做完这些,亓才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男孩所在的方向移动。 每走几步就要寻找一个掩体,探头,查看对方是否发现——动作看起来颇为专业——至少他自己觉得是这样。 然而,万馥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嘴角忍不住狠狠抽了抽,双眼瞬间变成死鱼眼。 这动静大的…… 前研究员,现觉醒者…… 你丫是电视剧看多了吧!!! 万馥忍不住闭上眼睛,压低声音怒喝: “你丫是得中二病了是吧!人早发现你了!” 亓才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眨了眨眼睛。 他……他上一次不就是这么抓到那男孩的吗? 然而,不等他反应,那个男孩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你又来了。” 男孩平静地说道。 亓才愣了愣。 下意识地,就想朝对方发出异能。 掌心冰雾涌现,眼看就要凝结成型,刹那间,男孩却是径直伸手,直接牵住了他,用最直接、最物理的方式制止了他即将发动的攻击。 “这个很冷,不好玩,伊菲斯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它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些孩子气的委屈。 亓才嘴唇微张,却是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合着上一次,你纯粹是觉着好玩才被我冻住的啊!??? 这一刻,亓才只觉天都塌了。 他还以为自己是天神下凡,人中龙凤,世界的主角。 原来…… 亓才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万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悬在半空中的钩索僵在原地,攻击也不是,不攻击也不是。 愣了好半天,她才憋出了一句: “……你放开他!” 伊菲斯顺从地松开了手,转而用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好奇地看向万馥: “你找到我的妹妹了吗?” 万馥与亓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然没有找到啊!你家里不就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但……要怎么回答? 亓才倒是直言不讳: “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你怎么会有妹妹?” 万馥闻言,内心瞬间警铃大作。 这样说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我们根本没有找到妹妹吗?什么是猪队友!这就是猪队友! 伊菲斯陷入了沉默。 伊菲斯看向亓才。 伊菲斯看向万馥。 伊菲斯又沉默。 良久,它轻声道:“……我有妹妹的,她只是……只是不见了。” 万馥彻底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会迎来一场激战。 比如,对方大发雷霆、恼羞成怒,然后把他们大卸八块…… 毕竟,这可是他们当面戳破了对方最大的执念啊! 可谁能料到,伊菲斯只是用这样一句轻飘飘的、似是而非的话,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直……直接说……就、就好啦? 万馥的下巴都快惊掉了,整个人处于一种诡异的呆滞状态。 她迟疑地转头望向亓才,一双杏眼眨啊眨啊,无声地比划着: 这算什么情况?它这什么意思?承认了?它%??#*&它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们了? 亓才完全没独懂万馥眼神里的含义,还以为她是在赞赏自己的果断,不由得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自得的笑意。 万馥看着他那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在心里不禁暗骂一声: ……神经病。 第172章 不自量力 伊菲斯并未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只见它默默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还在嘴里念念有词: “好吧……伊菲斯会去找助手来帮助你们的……” 说完,它毅然决然地迈进了那扇门中。 转瞬间,小小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亓才和万馥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就那么迈进了门消失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浮现出同一个疑问——要不要跟上去? 亓才最先反应。 “走啊!它说要给找助手……也就是说……” 万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万一是出口呢?” 无需多言,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百米冲刺的速度! 迈出黑门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失重感将二人狠狠裹挟。 再之后—— “扑通”一声。 “啊!痛!我的屁股!” 亓才的痛呼声惊扰了空气。 万馥自空中稳稳落地,环顾四周后,视线忍不住落在躺在地上一脸痛苦的亓才身上,抽了抽嘴角: “就你还是A级呢,我看不如回去当你的文职研究员。” 亓才完全无视她的嘲讽,急不可耐地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钴蓝色的眼眸幸福地微微眯起: “啊……新鲜的空气……呜呜,家的味道。” 万馥闭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他……他好不容易能呼吸到正常空气…… “……走吧,回局里汇报,顺便查一查那个少年。” 亓才试图起身,然而刚一动身,尾椎骨传来的阵阵麻意几乎要窜上脑门。 他心如死灰,脸色灰败:“你带我走吧,我动不了了。” 闻言,万馥诧异地挑了挑眉。 随后,了然地“哦~”了一声,那意味深长的声调让亓才瞬间涨红了脸。 在逐渐暗沉的天色里,一人悠闲地哼着歌散着步,一人被钩索五花大绑地拖在身后,慢悠悠地离开了原地。 …… 厄里斯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 这家伙……怎么能一直跟他掷出完全相同的点数? 更匪夷所思的是,连自己每一次掷出的都是【6】这个点数。 厄里斯不自觉地紧了紧拳头。 他不信对方什么都没有做。 但……他还是能清晰地感应到骰子里装的确实是自己的火药…… 既然不是掉包…… 那对方究竟是耍了什么手段? 居然连他都没有丝毫察觉? 厄里斯本来就不是个会忍气吞声,让自己憋屈的主。 他本就心中不快,见着自己又一次掷出了【6】,内心翻涌的郁结瞬间爆发出来。 “……为什么?”他沉声质问。 楚无抬眸,给他一个全然不解的眼神。 厄里斯:…… 装,你就继续装! 明明早就看穿了一切,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继续陪着他玩这场明显又猫腻的掷骰子游戏。 简直就是把他当耗子耍! 厄里斯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冷冷开口: “一直是同一个点数……不腻么?” 楚无轻抿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要的就是你这个反应。 反正他作为赌局的发起者,自然是不会主动提出结束。 那样,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虚,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要装,那就装个彻底。 他故作疑惑,反问:“我还想……到底要掷出多少次,你才会反应过来呢?”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我确实动手脚了,但你就是抓不到证据,敢怒不敢言。 厄里斯闻言,顿时语塞。 这是在他的地盘上。 在他的眼皮底下。 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出这般名堂,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无可奈何,也说不出什么。 但总算,明白了对方为何有自信心能提出赌局了。 能主动闯时间囚锁的人……能是什么泛泛之辈? 呵…… 厄里斯心底轻蔑地哼了一声,发现自己着实把人看轻了。 不过,分明知道对方动了手脚,自己却连半点证据都抓不住,这种感觉,当真是憋屈得让人发狂。 他恨不得立刻就让“艺术”绽放,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可转念一想,对方既然已经洞悉了骰子的秘密,自己若是贸然使用能力,反而会失去那份出其不意的惊喜感。 没有那种猝不及防的戏剧性,“艺术绽放”带来的愉悦感便会大打折扣。 绽放也会变得平平无奇,索然无味了。 况且,这副恼羞成怒就掀桌的做派,也不是他的风格。 “无趣。”厄里斯重新勾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不如,玩个更有意思的?” 楚无漫不经心地拾起骰子,将其随手放回睡衣口袋。 他才不会把这么重要的道具弄丢。 “既然无趣,那便不玩了。”楚无淡然拒绝。 克雷吉自从楚无一直丢出【6】点的骰子后,眼神就变成了小迷弟般的星星眼,满眼崇拜地看着眼前这位“管理者”。 而当他听见“管理者”拒绝后,心中的崇敬更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对方的实力……少说也是A级……“管理者”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拒绝了对方,俨然是底气十足。 真不愧是“管理者”啊! 厄里斯掀起眼帘幽幽地扫了他一眼,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楚无才懒得理会他,这家伙可是个能把整个空间给炸穿的狠角色。 更何况。 莫要醒了。 他拖住厄里斯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视野里,属于莫的血条已然是99%…… ……100%! 楚无唇角轻勾,语气轻松: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陪伴,很不错,让我的等待没那么无聊。” ……等待?无聊? 哈? 厄里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视线骤然落在屏障中心那摊黑泥之上,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你等这个丑东西?” 楚无眼神一眯,强大的威压自披风释放出来: “他才不丑,放尊重点。” 厄里斯张嘴欲言,下一秒威压直冲他而来,他连话都来不及说,握紧拳头,硬是运转异能才勉强稳住身形,没当场倒下。 这样磅礴的气势…… 他冷呵了一声。 是他不自量力了。 第173章 浮木 屏障里的黑泥忽然有了动静。 起初只是轻微的蠕动,仿佛某种沉睡的巨兽在舒展筋骨。 紧接着,一团黑泥猛地向上窜起,扭曲、拉伸。 如同挣脱地狱束缚的厉鬼,带着一股蛮横的生命力刺向上方,凝聚成一个颀长而模糊的轮廓。 粘稠的泥浆顺着那轮廓滑落,却在滑落的过程中,不可思议地褪去污浊,显露出其下大片的、惊心动魄的雪白肌肤。 黑影扭动着,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所有黑泥,以其为核心,骨骼、肌理、线条都在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揉捏成形。 线条被一点点勾勒,肌肉被一点点凝聚,修长的人形正在逐渐凝聚。 直至刺目的雪白染上肤色,楚无知道,时机到了。 他早已准备多时,屏息以待。 虽然他的道具栏里没有崭新的绷带,但多余的服装他还是有的! 莫的初始装! 厄里斯和克雷吉都被这黑泥忽然凝聚成人形的景象惊呆了。 他们瞪大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呆立原地,目睹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目睹着来自深渊的诡异诞生。 楚无抓住时机,将早已准备好的衣物召唤出来。 空间裂隙无声绽开,一套服装悄然坠落。 厄里斯顿时一惊,眼神一凛:……原来是空间系异能? 电光火石间,黑泥如若无物般越过屏障,精准地吞噬了那件衣物。 下一瞬,正在凝聚的躯体之上,衣物凭空出现,贴合其上,严丝合缝。 仿佛是从其皮肤之下生长出来的一般,迅速包裹住那具极具冲击力的赤裸身躯。 与此同时,占据几乎半间屋子的黑泥疯狂地向着中心涌去,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具修长的人影之中。 轮廓愈发清晰,细节愈发完整。 最终,尽数归于那修长人形的体内。 一切归于寂静。 一具完整的身体静立原地。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灰蓝色的,像是破晓前最冷的天际。 独一无二,独属于莫的那双眼睛。 如冰封的湖面,平滑之下沉淀了亘古不化的寒冷与孤独。 如初下的落雪,纯粹、寂静,宣告着凛冬已至的绝对寒意。 眸光流转间,没有丝毫初生者的懵懂与茫然。 唯有凛冽的、洞穿灵魂的寒意,飘飘然而至,无声地扼住每一寸的空气,让周遭的一切都为之凝滞、冻结。 莫。 他就是莫。 楚无望着这熟悉的面容,胸口情绪翻涌,几乎要喜极而泣。 厄里斯和克雷吉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即便身为异能者,他们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眼睛中所蕴含的力量。 孤傲,疏离,与……强大。 莫静静地站着,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他仿佛在审视眼前的世界,又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那目光太过深邃,让人不敢为之对视,生怕被那几乎冰封千年的孤独吞噬。 楚无却是现场唯一一个没有被那股凛冽寒意吓退的人。 “莫,你醒了。” 他仰起头,声音温和而轻柔。 莫缓缓偏过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望向这个人类。 ……这个他一直以来就很喜欢的人类。 嗯……不过,那一团火,好难吃啊。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眨了眨眼,从半空中缓缓落地。 接着,他迈着轻盈的步伐,徐徐靠近那个人类,深吸一口。 好香。 好喜欢。 “&??#@&。” 莫启唇,一段玄妙而陌生的音节自他的口中吐出。 那音调仿佛来自远古,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曼妙韵律。 楚无眨了眨眼,一脸困惑。 克雷吉眨了眨眼,满脸茫然。 厄里斯也眨了眨眼,眼中写满了不解。 三人面面相觑,皆在无声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他在说什么? 好在,楚无除了耳朵,还有一个游戏界面。 他只是怔愣片刻,下一秒,这段奇妙的声音便自动转化成文字,清晰地印刻进他的脑海。 ——他在说:“好喜欢你。” 楚无在听懂的一瞬间,看向莫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开始躲闪。 一抹红晕悄悄地从脖子蔓延上来,逐渐爬上了他的耳廓,连带着耳根都染上的淡淡的红意,体温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上升。 什……什么啊…… 怎么一醒过来就表白的。 楚无的脑子里顿时被无数纷杂的思绪塞满,一阵阵眩晕感飘飘然地袭来。 他不自觉地抓了抓头发,想要缓解一下此刻的心跳,却只抓到一块光洁的布料。 哈哈。 他下意识地想憨笑出声,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缓解此刻的尴尬。 可这勉强的笑容却让他显得更加局促,反倒是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了。 莫眨了眨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轻轻颤动着: “%??**&#。” 神奇的是,耳朵里再次响起的奇妙旋律自动转化成具体的含义,清晰地传达进楚无的脑海。 ——他在说:你怎么红起来了,不舒服吗? 楚无:…… 楚无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却不知这一声咳嗽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莫轻轻笑了一声。 他敏锐地看出了眼前这名人类忽然上升的体温,下意识地,开始释放出丝丝冷意,想要这名人类感觉更舒服一些。 清凉的寒意自身侧幽幽弥漫开来,楚无像是终于被冷意刺激到,脑袋清醒了片刻。 他眨眼,看向莫。 对方头顶的状态栏中,属于【概念性虚弱】的词条已然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任务面板里,一个名为【浮木】的任务,完成进度条已然发生了变化。 —— 【任务:浮木】 ◇任务目标:活着 ◇任务状态:100%,已完成。 ◇任务评价: 他自深渊中悄然降临,带着最初的懵懂的纯粹。 世人未曾留意他的存在,他如浮尘般飘忽,在时间长河中游走。 唯有您,将他视为珍宝,温柔相伴,静默守护。 他曾如浮萍般漂泊无依,是您化作那截坚实的浮木,予他以依托,是他终能靠岸,踏上全新的土壤,重获新生。 感恩您的守护,是您以慈悲与耐心,为这个生命重新赋予了新的可能。 ◇备注:您已顺利完成任务,接下来请尽情享受这段时光。若您希望退出当前旅程,可随时点击此处。 —— 【写这章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莫:巴拉拉能量,小魔仙变身!】 第174章 舍与不舍 圆满完成了任务,也就是说,此时的楚无已然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随时可以退出当前的任务。 想到这里,楚无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而自然,像是春日里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不带任何世俗的杂质。 莫眨了眨眼,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唇角也微微上扬,轻轻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无声回应着这份温暖。 两人之间,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气氛悄然弥漫。 然而,围观的两人之间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他们视线锁定在屏障上方。 那里毫发无损。 而眼前那团从屏障冲出的黑色物质,已然凝聚成了人形。 此时此刻,正以一种近乎亲密的姿态,迫不及待地贴上了那裹着披风的人影,姿态亲昵。 接着,那诡异开口了,吐出了一段段旋律。 语调悠扬,可是他们完全听不懂。 而那位披风人影,却像是完全听懂了一般,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容。 一人一诡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入无人之境般地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这可苦了围观的两人。 厄里斯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不自觉的开始颤抖起来。 说不出是因为惧怕,还是因为兴奋。 他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清楚这只诡异真正实力的人。 S级。 货真价实的S级诡异! 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冲出了那座本该困住它的【时间囚锁】! 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对这团诡异来说,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而他之前还取笑对方是……丑东西?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柱往上攀爬,让他忍不住地开始哆嗦。 内心深处不由得滋生出了一种原始的恐惧。 那是源自本能的恐惧,是对绝对力量碾压的畏惧。 它会记仇吗? 它会忽然翻脸,下一秒就冲过来撕碎我吗? 但诡异的是,在这翻涌的恐惧之下,竟有一股奇异的兴奋感如岩浆般喷涌而出。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血管里疯狂交织,一股令人战栗的快意在大脑里扫荡。 这种感觉,是身为金沙城城主儿子永远也无法体验到的感受。 对未知的战栗,对毁灭性力量的敬畏,以及对即将降临的、不可预知的危险的渴望。 那是比玩弄猎物更加兴奋的感觉。 厄里斯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心跳如擂鼓,目光却无法从那对沉浸在交流中的二人身影上移开。 克雷吉站在一旁,同样被这股奇异的气场所笼罩。 但他更多的是困惑与不解,以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的羡慕。 他看着那不知名的诡异与“管理者”之间的互动,看着他们之间自然流露而出的默契。 忽然之间,克雷吉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管理者”执着向下的真正理由。 原来就是为了它。 为了这个一直被关在囚牢里的诡异存在。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掠过自己枯瘦的手臂,又望向那个如冰山般高大而神秘的身影。 克雷吉指尖摩挲着罐头,那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 在“管理者”的眼中,自己只是偶然,是意外闯进对方世界里的一个配角。 而对方,才是必然,才是“管理者”眼中真正的主角。 克雷吉心头酸涩,但眼下,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他总算不再奢望些什么了。 只想,只想离开这个如地狱般的地方…… “#%#@!” 莫抬眸望了眼对面陷入沉默的厄里斯,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忽然出声道。 【那个东西,好难吃。】 楚无眨了眨眼,金眸张大了些,什么?什么东西好难吃? 【火,好难吃。】 楚无愣了愣。 他忽然意识到,莫说的是骰子爆炸时迸发出的火光。 难吃的话下次就不吃了,我给你买糖吃…… 下意识地,想要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但话到嘴边,忽然福至心灵。 等等……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 骰子爆炸……那不是上一周目发生的事情吗?! 莫怎么会记得?! 他……他不会因此受伤了吧!? 本能地,楚无视线在对方的状态栏上搜寻有没有受伤的痕迹。 但幸运的是,对方的状态栏上一切正常,生命值、精神值全都完美得一如初遇时那般,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楚无紧绷的神经这才悄然放松下来,胸口那股担忧也随之消散,这才腾出空来思索莫为什么会记得这件事。 他想问,想开口询问莫为什么会记得上一周目的事情。 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里不只有他和莫,还有厄里斯和克雷吉。 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最佳地点。 思及此,楚无也只能按捺住内心翻涌的困惑,伸手轻轻摸了摸莫的脑袋,安抚道: “之后给你买糖果吃。” 莫的头顶意外地毛茸茸,触感并不扎手,甚至还有些微微的凉意。 楚无忍不住又轻轻摸了几下。 既然莫已经苏醒了,那么他就没有必要再和厄里斯耗在这里了。 只需要让莫施展他那神奇的瞬移能力,他们便可以轻松离开这座监狱。 思及此,楚无不由得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克雷吉身上了。 就要离开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 一种莫名的不舍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望着克雷吉那双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眸。 紫罗兰的色泽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明亮如星。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家中那只同样有着紫色眼睛的小猫。 小九。 它也跟克雷吉那般,有着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睛。 不舍。 带他走吧。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黑夜中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地闪烁着,挥之不去。 带他离开这个地狱般的监狱。 带他离开这个为了食物就要拼上性命挣扎求生的地方。 楚无望着克雷吉,紫水晶般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内心的挣扎与渴望。 他想。 就当是给这个一路上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时时刻刻保护着自己的小家伙一个回报吧。 带他离开。 离开这座监狱。 但。 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随之浮现在脑海。 莫会同意吗? 他会允许自己带走克雷吉吗? 第175章 预言 “呃!” 厄里斯的喉结剧烈滚动,他拼命地想要移开视线,挣脱着可怖的凝视,却惊恐地发现,他连睫毛都无法颤动分毫。 他无处可逃。 直到—— “轰。” 一声闷响在耳畔炸开。 眼前一黑。 物理性质的。 他疯狂眨动眼皮,然而视野里却依旧是一片浓稠的漆黑,密不透光。 后知后觉地,眼眶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尖锐地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眼球。 紧接着,面颊上流下了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厄里斯伸手,颤抖着抚上那灼热的液体。 指尖染上一片猩红,鼻尖立刻嗅闻到浓烈的铁锈味。 是血的味道。 “哈……”他的喉咙里挤出了气泡般的怪响,声音里,混合着恐惧与难以置信。 厄里斯仰起脸,鲜血自他血腥的眼眶中不断涌出,将半边脸庞都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哈哈、哈哈哈……” 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笑声。 随后,笑意逐渐扩大,最终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大笑。 他失明了。 彻彻底底地。 他扬声大笑,笑声中充斥着讽刺,绝望,与癫狂。 竟然被一只老鼠。 啄了眼睛。 笑声戛然而止。 他染血的指尖迸射出噼啪的火星。 “真是……”他沾血的嘴唇扯出一个堪称温柔的弧度,“小看他了。” “嗤——!” 火焰骤然朝着眼眶逼近,如饥似渴地舔舐上他鲜血淋漓的眼眶。 剧痛瞬间转化为钻心的灼烧感。 厄里斯的面部肌肉无法控制地扭曲起来,但他此时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疯狂与决绝。 他任由那火焰在眼球的位置肆虐,将血肉烧灼地滋滋作响。 火星四溅中,疼痛与灼热交织,却奇妙地催生出了一种麻痹感。 直到那深入骨髓的疼痛逐渐消退,直至完全感受不到痛楚,火焰这才渐渐熄灭。 留下了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血肉焦糊味。 厄里斯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在山根处摸索。 指腹摸索着那两点圆润的莹绿色珠子,尽管被火焰炙烤了那么久,依旧冰凉。 他唇角轻勾,笑意加深,毫不犹豫地将那两点莹绿色捏碎。 “啪。”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刹那间,一股清凉的感觉如甘泉般抚过眼眶,冲刷着焦黑的伤口。 再一眨眼,奇迹诞生了。 两颗如墨水般深邃的眼球,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焦黑的眼眶里。 那眼球表面光滑如镜,却没有焦距,没有神采,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厄里斯缓缓眨动眼皮,那两颗新生的眼球随之转动,灵活得仿佛天生就该呆在那里。 它们俨然成为了厄里斯全新的一双眼睛,依旧冷漠,依旧无情。 “哈哈……” 他低低地笑着,指尖再次燃起火焰,重新靠近那眼球。 在跳动的火光下,他那张原本俊朗的脸庞已然面目全非。 血迹斑斑,眼眶黢黑,嘴唇干裂,却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火星靠近眼眶,竟自然地钻进了那深邃的眼球之中。 如同被吞噬了一般,连那炽热的火光都穿不透那深邃的珠子,无法透出半点光亮。 再一眨眼,厄里斯的视野里骤然明亮了几分。 虽然视野里依旧模糊,但至少,他暂时能“看见”了。 他舌尖舔润了唇角,缓缓转头,借着模糊的视线朝着几人原本站立的位置看去。 那里,空空如也。 但他眼神里那股疯狂却如燎原野火般烧不尽,反而愈燃愈烈。 这就是厄里斯。 被剥夺了视觉,却依然屹立不倒的疯子。 厄里斯垂下眼睫,染血的指尖轻轻抚过胸口,触碰到那块嵌在皮肉下的菱形装置。 那棱角分明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是提醒,也像是诅咒。 预言……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他想起那句伴随他一整个人生的预言—— “你会失明,你会死亡,你会死而复生。” 多么可笑,多么荒谬。 就因为这句荒唐的预言,他的父亲——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才会给他脆弱的眼睛和心脏都装上了精密的机器。 就是怕他死了。 厄里斯再次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颤让菱形的装置发出莹绿色的幽光。 他厄里斯从来就没有相信过那可笑而荒谬的预言。 他从来就不相信所谓的命运。 可这宿命……多么讽刺,多么荒唐。 在他认为自己足够强大,足以对抗命运的时候,他居然真的失明了。 居然真的用上了父亲给自己安上的机器。 “呵。” 厄里斯从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眼底泛起冷意,拳头紧攥。 预言? 他绝不会……也绝不可能,再让那所谓的预言支配他的人生分毫。 …… 一阵刺目的白光骤然在楚无眼前炸开。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条热闹非凡的街道上。 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各种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人间烟火,鲜活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就在这时,一股甜腻的香气漫入鼻腔。 是……蛋糕的味道。 楚无微微一怔,望着眼前的小店。 明亮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色彩缤纷、造型别致的蛋糕。 有的点缀着新鲜的水果,有的淋着厚厚的奶油,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原来……莫想要来的地方,居然是一家蛋糕店? 楚无不由得低笑出声,唇角扬起。 这孩子,真是太喜欢甜食了。 莫站在他的身旁,灰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他的手指着身前那家飘散着诱人香气的蛋糕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渴望: “我想吃。” “好啊。” 楚无下意识地应声,抬脚就要往那蛋糕店里走。 然而下一秒,他却僵在了原地。 他想给莫买蛋糕,但,此时此刻,一个问题横亘在他的面前。 他没有钱。 楚无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睡衣,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浑身上下除了【六点骰子】,以及从厄里斯那里【金属骰子】,半点子儿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 【烤眼眶其实是在消毒(推眼镜(魔鬼发言】 第176章 洛斯菲顿 正当他尴尬地站在原地,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搞钱的时候,一阵馥郁的花香忽然飘进鼻腔。 那香气如丝如缕,甜而不腻,带着陈露的清新与花蕊的芬芳,沁人心脾。 顿时,楚无只觉精神大振,浑身的倦意仿佛被这香气涤荡一空,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消散。 下意识地,他望向香气飘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正徐徐驶来。 那马车通体鎏金,似是用黄金打造而成,流光溢彩。 车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蔷薇花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车身上绽放开来。 拉车的骏马高大健壮,马鬃上系着红色的绸带,在阳光下泛着丝滑的光泽。 更引人注目的是,驾车的竟是一位穿着华丽仆从服饰的男子。 他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手腕上竟然停着一只红雀。 那只红雀小巧玲珑,羽毛却鲜艳如火焰。 它站在仆从的手腕上,姿态高贵而从容。 喙上叼着一枚金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令人咋舌的是,那只红雀身上竟然挂着几颗小巧的宝石挂坠。 每一颗都璀璨夺目,光泽流转,看起来比仆从身上的服饰还要华贵得多。 这等珍宝,竟只是给一只鸟儿佩戴,其主人之奢靡与宠爱,可见一斑。 “这不是洛斯菲顿国王的马车吗?” 路边有人眼尖地认出了马车上的纹章,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引得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 “他来干什么?” “啧,不是传闻有个蔷薇诅咒了他们国家吗?” 另一个人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味: “听说他继承了国王的遗产后,打破了诅咒,但也因此破产了。” “嚯?破产了还整得起这么金贵的东西给鸟儿戴啊?” 有人吹了个口哨,目光在那只红雀身上的宝石挂坠上流连: “那宝石怕是得值不少金币吧?” “嗤,就算破产,那他也是个国王啊。” “哦……那他来这干嘛?破产了周游世界来了?”有人插嘴疑惑。 “呵,这不是上赶着去凯利赌庄捞金么?” 有人立刻会意笑道,眼神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就他?去凯利赌庄?”有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有那个运气么,就算真的赢钱了,那可不是个能轻易出来的地方。” “呵,反正他的国家就他一人了。”有人调笑道,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住进赌庄又有何不可,反正他现在穷得叮当响,还不如赌一把。更何况……” “赌庄里头传闻比之前曝光的理想乡还要庞大,还要华贵,一个国王住进去,怕不是也要沉迷在那奢靡的温柔乡里了。” 不怀好意地调笑声充斥耳际,一波波地传入楚无的耳中。 楚无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议论,不禁多看了那马车几眼。 连国王都沦落到要来赌庄碰运气? 这是什么魔幻的世界? 他有些发愁地想着:要不,他也去赌庄试试运气? 不过……这洛斯菲顿的国王? 蔷薇的诅咒? 怎么听着那么眼熟呢? 就在他陷入思索的时候,只见那仆从忽然勒住了缰绳,马车在蛋糕店不远处停了下来。 红雀从仆从手腕上轻盈地飞起,扑棱着那鲜红似火的翅膀,飞进了蛋糕店里。 鸟喙衔着的金币落入店员的掌心,换来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蛋糕。 那红雀骄傲地昂了昂首,随即叼起了比他整个身子都要大的蛋糕盒,扑扇着翅膀飞起,稳稳地落在车窗边,钻了进去。 这一幕让楚无不禁莞尔。 金币,换蛋糕。 多么简单直接的交换。 金币…… 金币!? 一瞬间,楚无的脑海中如同一道闪电劈过。 金币他可有的是啊! 他之前还愁那金币花不出去,除了用来做日常任务,几乎花不出去。 原来,是在任务世界里流通的货币啊! 倒是不用去那什么凯利赌庄了。 楚无的眼睛募地亮了起来,视线飞快扫过游戏界面的右上角。 在积分余额下方,一行小字赫然映入眼帘: 【积分余额:4625】 【金币余额:50000】 五万枚金币! 哈哈哈!五万块!绰绰有余! 楚无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金眸里满是雀跃与兴奋。 “等着,我这就去买蛋糕!” 他信心满满地迈开了步伐,披风在身后轻轻飘动,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里,轻飘飘的。 莫眨了眨眼,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楚无兴奋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还沉浸在失重感中的克雷吉: “#??@%?” 【你吃吗?】 莫释放出善意的邀请,声音里带着期待与询问。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保护楚无的人类同伴,应该也会和自己一样喜欢这些甜美的蛋糕。 然而,克雷吉只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用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困惑地盯着他。 “我、我听不懂。” 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与不安。 纵然克雷吉觉得自己的实力很强了,但此刻,眼前这个诡异…… 可是一个能生吞爆炸的诡异…… 连他都被那爆炸冲击地无法上前,眼前这个诡异却轻描淡写地就吞下了爆炸…… 不知为何,在与莫接触之后,他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对方将火光吞噬下去的画面。 明明自己没有经历过,但总感觉那画面……好真实,像是自己真的亲身经历过一般…… 看着克雷吉迷惑的神情,莫微微蹙了蹙眉头,灰蓝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了一丝愁绪。 这可怎么办? 这个……人类居然听不懂自己的话。 好在,这个时候楚无已经拎着蛋糕回来了。 两个蛋糕。 一个递给了莫,另一个自然就给了克雷吉。 克雷吉呆呆地望着蛋糕,紫瞳剧烈震颤,甚至冒出了几缕电光。 蛋、蛋糕…… 吃的。 “管理者”不仅带他离开了那座监狱,还给他买吃的。 念头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惊喜,感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酸楚。 克雷吉咽了咽口水,紫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蛋糕,手指微微颤抖。 他捧着的虽是食物,在他心底却如珍宝。 “谢、谢谢。” 克雷吉真挚地道谢。 蛋糕的甜香萦绕在鼻尖,但更甜蜜的,是此刻这一份来自“管理者”的关怀。 【花=rose=洛斯,羽毛=feather=菲顿,故洛斯菲顿,真是个朴素又好用的起名方法。赞。】 第177章 时间 楚无低头看着克雷吉,对方眼里那抹小心翼翼明显地几乎要溢了出来。 他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克雷吉的肩膀,动作温和且自然。 楚无的视线从克雷吉身上移开,又转向莫。 莫手中的蛋糕此刻已然不见踪影,就像那盒蛋糕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而他正扑扇着他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眼眸里,是纯粹的快乐。 灰蓝色的眼珠里倒映着楚无的身影,面带笑意。 楚无怔愣一瞬,随即意识到,莫那是直接吞噬掉了…… 好家伙,他只是没看莫一眼而已…… 他心底好笑,又忍不住心疼。 关在这里都吃不到东西…… 克雷吉忽然开口了,声音细若蚊呐: “我、我能……继续……跟着……你……吗?” 跟着我? 楚无的思绪微微飘远。 怎么跟? 回到现实世界吗? 莫还好说,毕竟在角色界面里,随时都可以召唤出来,非常简单。 而克雷吉,可并不在他的可召唤角色的列表里。 说实话,他实力也挺强的。 如果有他在身边,楚无还是比较乐意的。 这样就不用一直劳累莫,亦或是行白总是要守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 克雷吉要是也能召唤就好了。 他如此想着,目光重新落在克雷吉身上。 “当然可以。” 楚无回答得毫不犹豫。 在他还在任务世界的期间,他还是养得起的。 四个字的承诺在克雷吉的耳里重若千钧。 克雷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猛地松开,迸射出擂鼓般的声响,轰隆隆,在他的耳畔震颤着。 无法形容克雷吉此刻的心情,激动,庆幸,喜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微微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望着楚无,紫水晶般的眼眸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楚无又抬手,安抚地揉了揉克雷吉的脑袋,指尖感受到少年微微颤抖的回应。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莫的身上,问出了那股在监狱里就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爆炸……莫,你记得这件事情吗?” 莫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困惑。 仿佛在无声反问:怎么会不记得呢? 得到莫肯定的答复,楚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眩晕感莫名袭来。 如果莫真的记得自己每一次回档前的所有记忆……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之前的每一次回档,对方都记得清清楚楚? 楚无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犹豫再三,终于忐忑开口道: “那……以前的事情,你也记得吗?” 莫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他歪了歪脑袋,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解: “以前?人类,你好奇怪。”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楚无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混乱。 精神恍惚间,无数碎片般的记忆闪现又消失。 那些他死亡的过往经历,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片段…… 莫全都记得,莫全都清楚,莫全都知道。 楚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却只捕捉到断断续续的音节,隐约听见莫用那独特的旋律唤他: “人类?……你#??了……” 人类? 这个称呼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模糊的记忆。 莫不是一直“会长会长”地喊自己么,怎么会一直喊自己“人类”? 意识到这一点的楚无,浑身僵硬。 他终于察觉到自遇见莫以后,那股违和感,那种似曾相识却又微妙不同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 眼下的莫,分明不是自己所认知里的莫。 不是自己角色卡界面里陷入“概念性虚弱”里的莫。 而是,全新的,崭新的,未知的,莫。 自从发现店长厄里斯的眼睛不是自己所认知里的黑色之后,他就有猜想过,这个任务世界的时间线是不是往后推移了。 不然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店长的眼睛颜色不同于之前,为什么这种细节会发生微妙的改变。 他下意识地把时间线往后想了,考虑过各种可能性,未来?平行世界?多重宇宙?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如果时间线……是往前走的呢? 如果……如果说,这个任务世界,其实是以前发生的事情呢? 如果他现在所处的时间点,是在他记忆中的“现在”之前,甚至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呢? 如果眼前这个唤他“人类”的莫,是更早时候他所认识的莫,是还没有学会喊他“会长”的莫,是尚未经历过共同冒险过的莫呢? 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疯狂生长,几乎要将他认知里的一切连根拔起。 所以莫不会讲普通话。 所以莫没有绑绷带。 所以莫,喊他人类。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黎明组织的会长。 不知道他其实是组织里的最高执行官。 不知道未来的他会发生什么事情。 楚无闭了闭眼。 如果这个任务世界是以前的时间线…… 那么他之前所经历的任务,难道也是发生在过去吗?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理清这团乱麻般的思绪。 但越是思索,脑海中就越发混乱。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推论。 之前经历的事情,几乎都在现世留下过雾障的痕迹,留下了或多或少的证据和影响。 所以不可能是发生在过去、与现世毫无关联的故事。 也就是说。 只有这个任务,只有此刻他身处的这个世界,时间线不属于现在。 不属于他所认知的“现在”。 理清楚了这一点,楚无终于抬起眸,目光落在眼前的莫身上。 莫此时正穿着自己送他的那件衣服。 除了绷带之外,风衣,口罩,都与之前初见对方时穿着地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在这之后,莫会经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一些足以让他他……不得不绑上绷带的事情。 思及此,楚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阵尖锐的疼痛自颅骨深处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分不清是因为短时间内思考了太多可能性而导致的头疼,还是脑袋真的开始隐隐作痛。 或许两者皆是。 第178章 访客 艇身剧烈摇晃,冰冷的海水“哗”地溅起,彻底打湿了女人的衣衫。 救生艇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前进的速度骤然减缓。 助理显然察觉了船底有什么东西,尖叫一声,手指死死地扒住操纵杆,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扳动,试图让艇只挣脱舒服。 或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惊扰,触须似乎迟疑了一瞬。 拖拽的力道猛地一松,小艇如脱缰的野马,速度瞬间恢复,甚至因惯性猛地向前一窜。 “不是普通东西。” 女人眯起眼睛,低语道。 前方,先前看到的救生艇的影子早已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唯一的好消息是,岛屿岸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再往前不到百米,就是一片平缓的沙滩,是绝佳的登陆点。 然而这时,触须又缠了上来。 这次力道更狠,凶狠地拖拽着,将小艇向一侧拉扯,下压,艇身不堪重负,迅速向一侧倾斜倒去。 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瞬间漫过他们的脚踝,并迅速向小腿攀升。 助理惊恐地抓住操纵杆,拼命前后扳动,然而小艇却像是被钉在原地,甚至开始被拖着向更深、更暗的海域退去。 螺旋桨搅起的水花里,又多出了一道触须的影子。 “冲啊!冲啊!”助理彻底崩溃,带着哭腔大喊,几乎要将操纵杆掰断。 女人眼色一厉,突然松开了紧紧扶住湿滑船沿的手。 她在剧烈摇晃的小艇上猛地站起来,维持着惊人的平衡。 “不行。那玩意儿在拽我们往深海走。”她瞬间判断出形势,声音斩钉截铁。 她迅速放弃了那片看似完美的沙滩。 虽然平缓,但他们绝对无法在被拖入深海前抵达。 她急速扫过岸边,目光锁定在右侧一片更近,但布满礁石的浅滩。 “去那!” 她当机立断。 助理早已六神无主,闻声几乎是本能地手忙脚乱地转动方向盘,小艇开始歪歪扭扭地调转方向。 触须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猛地收紧,一股蛮狠到极致的力道骤然传来。 艇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船底传来一声闷闷的撞击声,整个小艇剧烈震颤。 冰冷的海水因这猛烈的倾斜,瞬间汹涌灌入,一下子没过他们的小腿,刺骨的寒意直冲心脏。 助理猝不及防,膝盖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座椅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接着开!别停!” 女人厉喝,声音穿透海浪。 然而助理已经疼得蜷缩起来,操纵杆没人把持,瞬间后推。 她推开助理,一把抓过操纵杆,将马力推到最大。 小艇吃力地抵抗着触须的纠缠,艰难地朝着那片浅滩冲去。 浪头因为靠近礁石区而变得越来越急,白色的泡沫四处飞溅。 那些礁石的影子在视野里急速放大,助理甚至能听见浪拍在礁石上有力的轰响。 就在小艇距离那片浅滩只剩最后不到二十米,希望触手可及的瞬间。 “砰!” 又一根粗壮的触须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自水下完全窜出。 它不再纠缠艇身,而是精准地死死地缠住了尾部的螺旋桨。 “咯吱、咯吱!” 摩擦的声音瞬间盖过了引擎的轰鸣,高速旋转的螺旋桨被强行锁死,小艇宛如被拽住了尾巴,艇身失控地在原地旋转起来! 艇身剧烈旋转,更多的海水借着旋转的离心力疯狂灌进舱内,小艇飞速下沉。 助理的尖叫声刚出口就被巨大的浪声吞没。 “跳!” 女人看着近在咫尺却宛若天堑的岸边,忍不住暗骂了一句,突然大喊,猛地将助理往艇外推去,“往岸边游!别回头!” 助理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 下一刻,女人已然毫不犹豫地翻过艇沿,纵身一跃,像一颗石子,率先砸进了冰冷刺骨、暗流汹涌的海水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发顶,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耳膜轰鸣。 她紧闭着嘴,强忍着窒息感,拼命蹬腿,借着下坠的力道往上游。 咸涩的海水不可避免地灌进鼻腔,辛辣的刺激感直冲脑门,她忍不住在水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不敢有丝毫停顿。 直到脚底终于触到了粗糙而坚实的沙地,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蹬,手臂奋力划开沉重的水流,脑袋终于破开水面。 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海腥味的空气,不顾一切地朝着岸边爬去。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搅动声。 女人回头最后瞥了一眼,只见那可怜的小艇被无数条触须彻底缠绕住,拖拽着迅速没入深色的海水中。 只在翻滚的浪花间留下一串迅速消散的气泡,再也看不见踪影。 “咳咳、咳咳咳!” 身旁不远处,助理也终于费力地扒上了浅滩,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就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两人瘫在湿冷的沙滩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 他们就这样躺了好半天,才勉强找回了一点力气。 女人率先撑着地面自湿漉漉的沙地上坐起身,喘息着,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甩了甩头。 她第一时间低头检查怀中紧紧搂着的物品。 那本牛皮封面笔记本因为一直被护在怀里,没有被水流带走。 甚至奇迹般地没有被海水浸湿半分。 女人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 毕竟是一本S级的收容物,她倒是不怕笔记本会被浸湿。 怕的反而是在激流中被冲走。 那这一行就得不偿失了。 女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软的四肢,然后用赤足踢了踢地上的助理: “起来。” 助理呻吟了一声,艰难地伸出手。 女人一把扯过他的胳膊,用力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等对方摇摇晃晃地站稳,女人又从自己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块被包裹起来的巧克力。 虽然外面的包装纸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皱,但里面的巧克力尚且完好。 她直接将其掰成一半,一半塞进助理口中,另一半扔进自己嘴里。 助理含糊地咀嚼着,高能量的甜腻味道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和虚脱感。 女人也没再说话,只是快速扫视了一眼身后那片依旧翻涌着浪花的海域。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岛屿更深处走去。 赤足踩过湿润的沙滩,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助理盯着她的背影,匆忙咽下最后一点巧克力,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被海浪声吞没。 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潮水一遍一遍冲刷着礁石和浅滩,将最后一点人类活动的痕迹抹平。 而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后不久,海平面上的浓雾突然不自然地剧烈翻涌起来。 “嗖——!” 一道极快的黑影猛地从浓厚的雾中窜出,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在天际划出一道短暂而雪亮的尾迹。 那是个穿着挺括冷色风衣的男人,身姿挺拔地站立着。 而他脚下踩着的,是一架仿佛直接从童话书中飞出的巨大纸飞机。 纸飞机无视了潮湿的空气和海风,稳稳地承载着他在高空疾驰。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已从雾霭最深处飞离出百米远。 男人微微缓下速度,纸飞机随之变得平缓。 他天蓝色的短发在高速飞行中肆意乱舞,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以及线条清晰的脸庞。 他琥珀色的眼眸在灰暗压抑的天光下泛着冷光,视线锐利,缓缓地扫过下方广袤而寂静的海域。 那里,不久前还漂浮着那艘豪华游轮的海域,此刻空荡而平静。 墨色的海水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平滑得没有一丝褶皱,死寂地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偶有细微的浪花卷起,却也只卷起几片漂浮的海藻,再不见任何残骸碎片,或是人类的踪迹。 一切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场惨烈的游轮解体从未发生过。 男人不着痕迹地蹙起眉头,视线似乎穿透了海面,落在那片深邃的、几乎要染黑整个海域的巨大阴影之上。 那是一团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生物,正无声地蛰伏在平静的海面之下,与黑暗融为一体。 行白无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又来晚了。 鱼和熊掌果然不可兼得啊。 他没再减速停留,脚下那架纸飞机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心虚,流畅地调整了方向,重新加速,化作一道更快的流光,朝着岛屿中心飞去。 不过瞬息,他便掠过海面,飞临岛屿上空。 随着视角变换,半座岛屿被密林掩盖的面貌在他下方徐徐展现开来。 一层又一层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密林内部,并非预想中的蛮荒。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的庞大建筑群。 并非是现代文明的钢铁建筑。 而是古老而辉煌的建筑风格。 金色穹顶,象牙白浮雕立柱,彩色玻璃拱窗…… 仿佛将某个失落的文明整个搬移到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之上。 神秘,辉煌,而又……热闹。 是的,热闹。 即便是在高空,那熙熙攘攘的人声,隐约的音乐声,各种嚣叫声混合而成的声浪,穿透了距离,传入行白耳中。 当然,声音传到如此高度也仅余下一片细微却不容错辨的嗡嗡嘈杂声。 他天蓝色的短发被气流拂动,蹙着眉头,琥珀色的眼眸快速扫过下方,搜寻着最近的入口,调整飞行方向。 靠近之后,他便也没再招摇过市。 纸飞机灵巧地降低高度,如同真正的纸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密林之内,在粗壮的枝干间敏捷地穿梭。 直到靠近那片辉煌建筑的边缘,他这才稳稳停下。 行白利落跃下,皮鞋踩在铺满落叶的松软地面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略微抬手,巨大的纸飞机便自动折叠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手上的背包里。 整理了一下衣领,行白这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从林木的阴影中走出,朝着入口走去。 离得近了,便看到入口处并非无人看守。 一个穿着镶金边制服、身材壮硕的男人斜倚在门框上,眼神懒散却带着审视扫过每一个接近的人。 因为这里可不止只有行白一个人。 明明行白前来时只有他一人,走近几步后,身后竟如变戏法似的出现了一道开启的门。 形形色色的人自里面鱼贯而出,排在行白身后,眼神里均是迫不及待。 行白余光瞥了眼那道门,心底明了。 那不过是一道简易的空间隧道,连接着不同的空间,所有想要进入此地的人,都会从这个出口统一出现。 他不再多看,抬眸望向入口上方。 那里只横亘着三个龙飞凤舞、流光溢彩的大字: 【金沙城】 行白的视线在那三个字上稍作停留,手腕轻巧一翻,一颗圆润饱满、色泽纯正的金珠便凭空出现在他指尖。 他随意地将金珠弹向那名看守。 那看守反应极快,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质感让他眉梢不自觉挑起。 他将金珠凑到嘴边,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留下一个细微的牙印。 确认了成色,看守脸上的那点懒散瞬间被一种市侩的热情所取代,几乎是眉飞色舞地侧身让开了通道。 甚至还朝他努了努嘴,比了个“八”的手势。 行白面无表情,对这一套流程早已熟稔于心。 在看守咬牙的短短功夫,他已大步流星迈至跟前,只差一脚便要踏进入口。 下一秒,那看守就流畅地侧身示意让他进去。 行白那动作熟练地像是经历过无数次——事实确实也是如此,他不仅经历了好几次,还对这里面的门道一清二楚。 这是入场费,金沙城的规矩向来如此,认钱不认人。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径直迈过了大门。 在他身后,那看守几乎是立刻收敛了笑容,又恢复了那副懒散而审视的姿态,目光落在下一个访客身上。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与外界的原始荒凉与入口的低调截然不同,内里别有乾坤。 这里,是属于金沙城的喧嚣与辉煌。 第179章 穹界 自高空听见那片模糊的熙攘人声,此时此刻如同解开封印了一般,化作汹涌的声浪,真切而猛烈地冲击着耳膜。 各种口音的兴奋尖叫、绝望嘶吼、骰子撞击骰盅的清脆哗啦声…… “大大大”“小小小”“我赢了”“妈的又输了”各种咆哮与叹息,毫无过滤地灌入耳中,嘈杂而热烈。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氧气、酒气、香气,以及一种属于金钱与欲望蒸腾而出的特殊气味。 行白对这片足以让普通人头晕目眩的狂热景象见怪不惊,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两分。 他像是逆流而上的鱼,冷漠地穿过这群陷入集体癫狂的人们,对周围的输赢悲喜毫无兴趣。 他的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大厅一侧的电梯区域。 无视了旁边等待电梯的几个眼神或亢奋或空洞的赌客,按下上行按钮。 电梯门无声划开,他走进去,面无表情地按下了“8”的楼层按钮。 金属门缓缓合上,将楼下那震耳欲聋的疯狂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 楚无猛地睁开眼睛。 一阵强烈的光线刺入瞳孔,迫使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那盏熟悉的玻璃吊灯,晶莹透亮。 他回来了。 从好感度的任务世界,回到了现实。 楚无缓缓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钝的疼痛,那感觉像是被人用钝器敲打过。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最后的画面。 自己把莫的袖子撕了一个小口后,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眼时,他就已然回到了这里。 楚无眯起眼睛望向窗外,烈日高悬,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片明亮的几何光斑。 日头已经升得这么高了吗……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柔软的睡衣之上。 那件熟悉的黑袍并没有在视野里出现。 直到此刻,楚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睡梦中,进入了莫的好感度任务世界。 正当他出神之际,一声轻柔的猫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喵~” 楚无转过头,看见小九正蹲在床边,歪着脑袋望向他。 阳光落在它身上,为它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盛着自己的模样。 他暂时抛开了那些纷乱的思绪,赤足踩过柔软的地毯,俯身将小九捞进怀里。 “怎么啦,是不是饿了?” 他轻声问道,手指熟练地抚过猫咪柔软的背毛。 小九在他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楚无的手指梳理着小九的绒毛,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小九的毛发失去了往日丝绸般的光泽,比以往似乎黯淡了几分。 是饿坏了吗?他心下嘀咕。 带着几分疑惑,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清华,熟练地调出道具栏。 目光落在【忠诚兽口粮】的图标上,他选择了召唤。 【是否花费199积分购买兑换券,将“忠诚兽口粮”兑换至穹界?】 楚无愣了愣。 穹……界? 这又是什么地方? 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之前他召唤诸如绷带之类的物品,似乎都没有弹出过这个提示。 更别提这个目的地了。 穹界? 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只是想给小猫喂喂口粮而已…… 楚无忽然醍醐灌顶。 自己要将忠诚兽口粮召唤到自己身边,也就是说,这所谓的“穹界”,其实是自己所在地的名字? 楚无困惑地挠了挠头,一时理不清这其中的规则逻辑。 索性不再深究,反正他现在积分有的是,花就是了。 【是】 下一刻,如之前在游戏里一样,半空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一个罐头掉了出来,精准地落入他的掌心。 那个包装样式,与他之前送给克雷吉的那个别无二致。 他随手掀开罐头盖子,一股浓郁的鲜香立刻迸发出来,让他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哼鸣了一声。 将罐头喂给小九,看着它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楚无转身也打算给自己弄点吃的。 他踱步走到了记忆中的厨房区域,随即便被冰箱上贴着的一张蓝色便利贴吸引了目光。 【亲爱的老板,如果饿了,打开冰箱,有你喜欢吃的东西哦~0v0】 楚无眨了眨眼睛,瞬间了然这俏皮字迹的主人是谁。 会这样称呼他的,除了行白,还能是谁? 他不由得失笑,一丝好奇也随之浮上心头。 行白去哪儿了?怎么从他醒来到现在,竟然一直没见到对方的身影? 难不成又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工作了?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伸手打开了冰箱。 一瞬间,一股极具冲击力的气味汹涌而出,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鼻尖捕捉到那股复杂气味中极具辨识度的酸香。 酸笋? “螺蛳粉?” 虽然气味独特,但是禁不住他好吃啊! 这个念头刚闪过,楚无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兴致勃勃地将那碗“螺蛳粉”端了出来,然而当他看清内容物的瞬间,动作顿住了。 ……河粉? 不对,这不是螺蛳粉。 这分明是酸笋、豆豉、猪杂齐聚一堂的老友粉! 不过转念一想,老友粉的酸辣鲜香,尝起来的滋味其实也不输螺蛳粉。 酸笋那股独特的酸香,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了。 他嘀咕着,把老友粉放进了微波炉,“叮”了几分钟后,便迫不及待地端出来狼吞虎咽。 热腾腾的汤汁裹着滑嫩的河粉滑入喉咙,口感顺滑。 与此同时,酸辣鲜香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吃得他额头冒汗。 楚无满足地眯起眼睛,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饭后,他才慢悠悠地踱步到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俯身朝楼下宽敞的客厅望去。 然而,预料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并未出现在视野里。 楚无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不在? 人呢? 一丝没来由的心慌悄然爬上心头。 楚无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飞快地打开了角色面板。 【取消召唤】四个大字清晰地显示在行白的角色卡上。 ——这证明行白分明还处在被召唤的状态中。 那他人到底哪儿去了? 第180章 好久不见 楚无的手指划动,下一秒屏幕里便出现了莫的角色界面。 像素画面中,那位最高执行官正穿着那件熟悉的暗纹礼服,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正一丝不苟地往手上缠绕着洁白的绷带。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依旧深邃,依旧平静,却比之前紧闭双眼时多了几分昂昂生气。 楚无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上扫了一眼,落在莫的状态栏之上。 那里,曾经醒目标注着的【概念性虚弱】的DEBUFF,此刻已然消失无踪。 这意味着什么,楚无再清楚不过。 —— 等级:S[-] 生命:1230/1230 力量:225 敏捷:495 体质:29 精神:73/73 —— 看着那一片令人安心的满值属性值,楚无因为行白失踪而高悬的心脏,似乎 找到了些许依托,缓缓向下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像素画面上的莫抬起头,视线穿透屏幕,远远地望了过来。 沙哑而熟悉的声音通过手机扬声器缓缓传出: “好久不见,会长。” 听到这声问候,楚无感觉自己几乎要忘记怎么呼吸了。 总算……总算回来了。 千言万语瞬间涌上喉咙口。 他想严厉地告诫他,绝不能再有下次受伤的情况,绝不能再这样独自承受一切,瞒着他去冒险。 想叮嘱他务必要珍惜自己,他的生命远比其他所有都重要,不要将自己的生命当做可以随意挥霍的消耗品…… 太多话在胸腔里翻滚,带着后怕与担忧。 然而,当所有话涌到嘴边,对上屏幕里那双灰蓝色眼眸时,又尽数梗在喉口。 最终,他沉默了半晌,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化成了一句问候: “你感觉好点了吗?” 屏幕那端,莫缠绕绷带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依旧沙哑,“已经无碍了,不用担心我,会长。” 楚无的视线掠过对方安然无恙的状态栏,又落在对方手上缠绕的崭新的绷带,无数疑惑在舌尖翻滚。 关于他之前到底是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关于对方为什么会记得自己回档前的事情。 关于在好感度副本里,自己遇见的莫到底是不是过去的对方。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问出口后,得到的答案自己无法承受。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的边缘,冰凉,坚硬。 “那就好。”他说。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令人窒息,反而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像素画面里,莫细致地缠完最后一圈绷带,缓缓站起身。 他仿佛窥见了会长心中所有翻滚的思绪,轻声开口: “会长,您记得……‘门’吗?” 门? 楚无喉咙轻滚。 他怎么可能忘记? 自从得到这个神秘的APP后,那一项始终挂在任务栏最顶端的SSS级任务,便是关于“门”。 将“门”关闭的任务。 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结合外面出现的诡异雾障,他有理由猜测,那所谓的“门”,正是这些诡异雾障的源头。 对方忽然提起“门”,难道,莫之前遭受那般的重创,乃至于陷入“概念性虚弱”,全都是因为…… “……你去关门了吗?” 楚无的嗓音不自觉地绷紧,干涩地挤出这句话。 像素屏幕中,莫的下颚轻轻一点。 在莫绝对无法窥见的角落,楚无的指节猛然攥紧。 果然。 除了那个象征着至高危难的SSS级任务,还有什么,能让他手下这位S级的最高执行官,沦落到那般境地? 莫的目光穿透屏幕,落在楚无那半是乌黑、半是苍白的发丝上,心底猛然一沉。 按照既定的轨迹,此时的会长本应该饮下那杯茶,体质得到关键性的提升。 即便之后再被卷入雾障之中,也足以拥有自保之力,不至于手足无措。 可眼前会长这副明显异于之前的模样,让莫瞬间明白,这中间必定出现了什么岔子。 让那只孔雀……不得不采取措施,中断会长的觉醒进程。 总而言之,接下来绝不能让会长独自相处。 思绪流转间,他迎上楚无投来的困惑目光,继续解释道: “会长,那扇门是‘初生之门’,这个时候它很脆弱。若能够在它最脆弱的时候将其终结,便能从根本上遏制后续高强度雾障的爆发。” “如果没能阻止,任其稳固扩张……到时候,即便是我……和行白联手,恐怕也难以确保您的安全。” “所以,由我来终结这扇门,换取所有人至关重要的成长时间,是当下最适合的选择。” 莫的解释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将判断与权衡全部摆在他的面前。 然而,楚无听着这一切,理智上或许能理解,但胸腔里滚烫的情绪却在此刻剧烈地翻涌。 他在情感上完全无法接受这所谓的“最优解”。 楚无闭了闭眼,似乎这样就能压下喉头那抹梗塞。 或许之前,听到对方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心底或许会泛起一丝暖意。 但此刻,他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这保护的代价竟然如此沉重。 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这个“救世主”吗? 对啊。 自得到这款游戏APP后。 他就被冠以“救世主”的身份,在雾障侵蚀之后仓促登场。 可他自己呢?何曾真正体会过所谓“救世主”的实感? 与他而言,这一切更像是异常无法退出的沉浸式游戏,每一步都走得随意而被动。 而他麾下的这些角色,却因为他“救世主”身份的缘故,被赋予了“救世”的核心理念。 对他们而言,守护这个世界,是高于一切、甚至高于自身存在的绝对准则,又怎么可能容忍那些所谓的雾障,通过门来破坏这个世界呢? “对不起,会长,让您担心了。” 莫姗姗来迟的道歉从手机扬声器里幽幽传来。 楚无掀开了眼皮,对上那双盛满歉疚的灰蓝色眼眸。 他长长地、近乎无力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再心疼,再后怕,还能怎么办呢? 莫的状态已经恢复完全,危机已经过去,此刻再执着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第181章 拔剑 “下次……”他开口道,“再有这样的事情,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上一次……要不是我及时、及时地取消了召唤,”楚无顿了顿,哽咽道:“我都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听到会长用如此郑重、甚至带着哽咽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莫神情一肃,重重地点了下头。 得到莫肯定的答案,楚无心下稍稍安定下来,收拾好了心情,打算确认对方穿上风衣时,袖口会不会有自己撕扯下的痕迹。 然而,他翻遍了道具栏,却再也不见那件风衣。 楚无紧了紧眉头。 他反复划动着屏幕,道具栏里的物品寥寥无几,甚至连之前囤积的【肾上腺素lv1】药剂也没有了半点踪迹。 徒劳地翻找了半晌,楚无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在任务世界里把道具都送出去了。 既然道具赠送出去,自然就被消耗了,怎么可能还安然地躺在自己的道具栏里? 他抬手捂住了脸,似乎是被自己给愚蠢到了。 是啊,早就送出去的东西,自然应该在莫的身上,怎么会在道具栏里呢? 楚无轻咳一声,对着屏幕那端的莫说道: “黑色的风衣在你身上吧……可以换上吗?” 像素画面中,莫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解。 但他并未多问,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的,会长。” 下一秒,熟悉的洁白绷带再次升起,严实地遮掩住了整个屏幕。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自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无下意识环顾四周,明知四下无人,手指还是飞快地挪到侧键,将手机音量调低了几分。 片刻后,遮掩视线的绷带撤出屏幕。 当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屏幕上时,楚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那件熟悉的挺括风衣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形,描摹出对方宽肩窄腰的轮廓,衬得他愈发清瘦颀长。 暗色的布料与他苍白的绷带形成鲜明对比,两种色彩碰撞出一种冷冽而禁欲的气息,仿佛是从电影中走出的男主角。 如同鸦羽般漆黑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前,随着莫轻微的动作而开始晃动,巧妙地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清澈,沉静,神秘,深沉。 他仅仅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不言不语,不悲不喜,无需任何多余的表达,一种独特的气质便已弥散开来,如同一块磁石,让人移不开眼睛。 楚无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再一次无可救药地沉溺于这副极具冲击力的容颜与气质之中。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屏幕中的那个身影。 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下截图键。 又是熟悉的截图。 直到—— “叩叩。” 一声轻响。 莫修长的指节屈起,轻轻扣在屏幕之上。 那声音清脆而克制,却奇妙地唤醒了失神的楚无。 理智如同被拉回的缰绳,重新勒住了他脱缰的思绪。 楚无眨了眨眼,视线从莫脸上艰难地挪开,终于是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他将视线挪到对方的袖口。 那个他亲口撕开过的小口,那个他用来验证时间线的关键证据。 然而,那里光洁如新。 平整的布料服帖地包裹住莫缠着绷带的手腕,没有任何破损,哪儿有什么被破坏的痕迹? 楚无皱眉,不自觉地凑近屏幕确认。 然而,像素构成的画面清晰无比,那袖口平整服帖,线条流畅,没有任何撕裂或者破损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无法解释此刻他复杂的心情。 疑惑、不安,与被现实嘲弄的荒谬感。 难道……他之前所有的推测,全都是错误的吗? 他再次阖上眼皮,努力回想之前在任务世界里与莫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自己确确实实得到了莫肯定的答复,并且还清醒着撕掉了对方的袖口。 这难道也是假的吗? 如果那并非过去已然发生的既定事实,那里面的莫,难道是游戏虚构出来的吗?这一切难道只是他的臆想? 还是说,自己其实蒙对了答案,但是有什么因素导致了自己撕开的袖口恢复了? 思绪纷乱如麻,楚无反复推敲,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一个念头忽然升起:要不要直接去问莫? 问他是否记得任务世界里的一切,问他是否知晓关于回档的记忆……问出所有他盘旋在心底的疑团。 楚无靠在栏杆边,眉头紧锁,目光久久停留在屏幕上,落在莫那完整的袖口之上,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侧面试探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仔细斟酌着用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随意,缓缓开口: “你还记得……我们当时是怎么认识的吗?” 话音落下,楚无屏住呼吸,不安地等待着回应。 屏幕那头,陷入了几秒的沉默。 这短暂的寂静对楚无而言,却仿佛被无限拉长,犹如几个世纪般煎熬。 他既期待着答案,又害怕那答案并非自己所愿,甚至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真相才能让自己满意。 终于,莫的声音响起,透过手机扬声器传来,带着他特有的沙哑: “会长,你是不是……忘记了……?” 莫抿了抿唇,垂下眼眸,试图掩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情绪。 闻言,楚无的心猛地一沉。 莫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尽相同。 他本以为莫会疑惑,会反问,但偏偏,这句略带着失落感的话语穿透屏幕,清晰地传达到他的心底,让他的胸口莫名发堵。 这话说得……好似他是个渣男。 楚无的耳根微微发热,窘迫和慌乱一齐涌上心头。 他连忙解释,声音不自觉带上了急切: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时此刻,比起得到答案,楚无更不愿意被莫误解: “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你记不记得。” 屏幕那头的莫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失落感并未完全褪去,但多了一丝专注。 他偏了偏头,似乎是在认真回忆,缓慢道: “会长您……在‘时间囚锁’,唤醒了我。” 第182章 四顾 “时间囚锁……” 楚无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地名,大脑飞速搜索,却找不到任何与之匹配的记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嵌入掌心。 难道……难道任务世界里所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游戏虚构出来的吗? 就在他陷入慌乱的时候,莫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补充着细节: “您那时候穿的也是这件睡衣。” “外面……还罩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身边还跟了一个……” 莫说到这里,话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投向楚无身侧的空气,仿佛在寻找某人。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比较稳妥的称谓: “……囚犯。” 他斟酌着,最终还是将“克雷吉其实就是小九”这个事实咽了回去。 比起他贸然揭晓这件事情,或许让当事人亲自告知会长会更为合适。 听着莫一点点的补充,楚无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莫记得。 他真的记得。 而且记得如此清晰。 与之前在任务里的经历一模一样。 楚无盯着屏幕上莫专注回忆的侧脸,胸腔里塞满了混乱的情绪。 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你……你都记得。” 莫唇角轻轻地牵起一个向上的弧度,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软,仿若冰川深处融化的春水: “您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 “但没关系。” “我会……帮您记得的。” 既然从莫得到的答案与自己记忆里相符,那就代表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并非是虚构的。 楚无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不过…… “‘时间囚锁’……是那所监狱的名字吗?”他追问道。 莫闻言,颔首确认。 原来如此。这倒是他之前未曾了解过的信息。 刚才乍一听这名字,还险些产生了误会。 但这名字……时间?囚锁? 后两个字他尚且还能理解,可“时间”……? 楚无拧紧了眉头,思索着他在任务世界里的经历,竟是找不到任何明显与“时间”这个概念直接相关的线索。 他撇了撇嘴。 虽然名字古怪,但现下看来,这个信息似乎并非是关键。 于是,楚无便暂且将这个疑问搁置一旁。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确认。 “所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紧张,“你当时说的话……是真的吗?你记得当时……爆炸的事情?” 屏幕那端,莫的指腹摸索着掌中握着的手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 “会长,那是您的能力,组织的成员……都记得。” 楚无听到这个答案,整个人都怔愣了。 原来那并非独属于他和莫之间的秘密,也不只是莫一个人记得。 行白、照言……他们竟然全都知晓。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悄然滋生,仿佛所有人都知道了答案,却独独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些许不快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他忍不住低声抱怨,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被瞒着这件事情?” 屏幕那头,莫稍微偏了下头,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困惑。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随后迟疑道: “……我以为,您一直知道这件事情。” 楚无:“……”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 楚无顿时语塞,所有酝酿好的情绪都被这句话轻飘飘地堵了回去。 就好像潮水撞上了礁石,碎成了泡沫,只剩下一片茫然。 他“拔剑”了,却只能“四顾心茫然”。 亏他之前还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翻来覆去思考要 如何开口,结果到头来,这竟然是一件人尽皆知,只有他自己不知道的“常识”? 一股混合着荒唐、尴尬与无奈的热意猛地涌上脸颊,让他的耳根都微微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额头,指节用力按压,仿佛这样就能按压住那股不断上涌的窘迫感。 他几乎能想象出行白那家伙若是知晓此事,会露出怎样一副似笑非笑的戏谑表情。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怕是会弯成月牙,配上那句:“老板,您真的是……”,就足以让他无地自容。 啊……苍天啊…… 他在内心无声哀叹,一股强烈的悔意席卷而来。 他恨不得马上穿越回去摇醒那个胡思乱想、自我折磨的自己。 他是傻瓜,真的。 直接张嘴问不就好了吗!做什么心理建设!演什么独角戏啊! 他们难道有欺骗过自己吗!难道有对自己不好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 所以,他为什么不能更信任他们一些呢! 楚无在内心深处疯狂咆哮,面上却只能勉强绷住表情,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他痛定思痛,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自己死磕!不一个人死钻牛角尖了! 凡是不知道的、搞不清楚的、想不明白问题…… 统统直接问!挨个问!立马问! 绝对不能再落得像今天一样的下场! 于是,楚无心下一横,趁着那点豁出去的劲头还未消散,直接将盘桓在心头的疑问抛了出来: “那你记得……你当初是因为什么才缠上绷带的吗?” 然而,话音未落——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提问,紧接着,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少年声音穿透门板传来: “执行官哥哥!会长哥哥在你这里吗!” 屏幕那端的莫闻声回过头去,只见房门被人动作利落地推开。 一个半扎着头发的黑发少年风风火火地闯入了视野,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闲不住”三个大字。 莫顿了顿,下意识抬眸,透过屏幕看了会长一眼,没有说话。 楚无则是彻底怔住了,注意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吸引。 不是……等等?这些角色之间,居然还能互相串门的吗?! 第183章 心茫然 “啊——好无聊啊好无聊啊好无聊啊!” 少年一进来就大声抱怨,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在基地里除了上课就是训练,我都快无聊到长草了!我想会长哥哥最喜欢你,他肯定来找你玩了……嗨!会长哥哥!你真的在啊!”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楚无,下意识地应了一声:“……h、嗨!” 但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捕捉到了另一个更关键的信息。 基、基地? 日常任务列表里那个所谓的“基地界门守护”任务——就是那个被他戏称为“植■大战僵尸”的小游戏——原来背后真有一个实体的基地啊!? 他的这些角色们……平时都生活在那里面?还是能像现在这样互相串门聊天的那种?! 楚无感觉自己这一天接收到的信息量实在有点大,认知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世界观正在被持续刷新重组。 是了……行白说过他的money都能买下几颗星球了……怎么可能买不起一个基地呢…… 既然如此,拥有一个能让角色们生活、训练的基地,好像……也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楚无望着屏幕里鲜活的照言与莫两人,一种“原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的巨大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缓缓靠向身后的栏杆,顿感生无可恋。 就在楚无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世界中时,屏幕那端的黑发少年已经几步凑到了莫的身边,一双亮晶晶的淡墨色眼眸穿透屏幕,满怀期待地望了过来: “会长哥哥!你是来接执行官哥哥和我一起去穹界玩的吗?” 少年说着,用手肘轻轻抵了抵旁边沉默的莫。 莫虽也没有言语,却也微微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望了过来,那无声的询问之意再明显不过。 楚无见状,自然没有否决的道理。 孩子们都这么明确地表达了期待,他怎么可能拒绝? 更何况积分什么的,再赚不就好了? 不过,看着活力满满的照言,他忽然恶趣味涌上心头。 楚无故意蹙起眉头,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语气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我……我也想让你一起出来玩,可是……”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眼神瞄了一眼黑发少年。 照言希冀的眼神瞬间蒙上了一层紧张,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似乎已经预感到会长哥哥接下来可能要说什么不好的消息。 “可是我可能……暂时接不了你出来玩了……” 楚无用一种充满歉意的语气,接上了后半句。 话落,少年心中的猜测瞬间成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儿了下去,嘴角都垮了几分,连那头发似乎都失去了些许光泽。 然而,仅仅只是低落了几秒,照言又猛地抬头,重新变得元气满满了起来。 他握紧拳头,大声道: “会长哥哥是不是缺积分了?照言会给你努力赚钱的!赚够很多很多积分……会长哥哥就能带我出去玩了!” 楚无见状,看着少年这单纯又努力的模样,内心瞬间被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击中。 这小孩……怎么可以这么好骗…… 他不再忍心继续演下去,抬手捂了捂脸,干脆直接手动操作,同时为屏幕里的两人使用了那张价值999积分的召唤券。 【积分余额:578】 少年正悄摸摸从怀里摸出一册书页,册页刚露出一角,一股完全无法抵抗的庞大吸引力骤然降临! “呜哇——!?” 他短促地惊呼一声,手中蛇戒不受控制地被那股力量向上扯去。 而少年整个人也因此被蛇戒拽着,如同一颗炮弹射向半空。 那里,正裂开一道幽深的漩涡。 漩涡中心传来阵阵吸力,连空气都被搅动得扭曲变形。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楚无一侧上空的空间忽然发出“嗡”的一声轻鸣,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绽开另一口一模一样的幽深漩涡。 下一刻,一个熟悉的身影被狠狠抛出,从那漩涡中狼狈地跌落下来。 正是前一秒在像素屏幕里的黑发少年!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从吸力出现到人影坠落,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楚无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照言!小心!” 他可太清楚照言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了。 那小子连爬墙都磕磕绊绊,更别说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这要是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楚无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手试图越过栏杆接住下坠的少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他清晰地看到照言那惊惶的表情,看到那双淡墨色的眼眸中闪过的错愕,看到少年在空中完全失去平衡,无助翻转的身体—— 楚无已经做好了承接的准备。他咬紧牙关,全身肌肉紧绷,准备承受那从高空坠落的冲击力。 然而,预想中沉重的撞击并未发生。 他只感觉到一阵疾风猛地从他伸出的双臂间擦过,带着下坠的动力,刮得他皮肤生疼! 楚无金眸一颤,震惊地看着少年的身体擦过他的指尖继续坠落! 他居然没有接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懊悔情绪都没来及涌上来之际,一股冰冷而磅礴的气息忽然自身侧喷薄而出! 那气息如同冬日里骤然刮起的寒风,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数道洁白的绷带如利箭般自虚空射出,绷带末端精准地裹缠住少年的腰身。 绷带骤然绷紧,少年下坠的势头猛然一滞,随即轻柔地将悬在半空的少年,一点点地拉回地面。 楚无俯身望去,见照言安然无恙地踩在楼下客厅的地面,毫发无损。 他悬着的心终于是落回了胸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楚无侧过头,看向那股冷冽而强大的气息源头—— 正是悄然出现在一旁的莫。 他刚从另一侧的空间裂隙中缓缓走出,额前黑发微拂,绷带正缓缓退回袖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冽的可靠感。 莫先是瞥了一眼底下还有些发懵的照言,确认无虞后,才转正身体,端正站姿。 他朝着会长的方向,缓缓抬起手,抚胸倾身,行了一礼。 “会长。”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平稳地响起,清晰有力: “又见面了。” 第184章 名人堂 楚无不假思索地开口,道谢的话语已经涌到了嘴边。 然而,楼下的少年那标志性的清亮嗓门却比他快了一步,中气十足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谢谢执行官哥哥!我又省了三千金币!可以给会长哥哥继续赚积分啦!” 楚无闻言,刚准备好的感谢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原来……原来对方只要花三千金币就能安全落地的吗?根本不需要他冒着胳膊断掉的风险去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微微发红,还残留着火辣痛意的手臂,默默揉了揉。 一股难以言喻地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嗯……他好像……总是会低估自家这些角色们的本事。 楚无无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还在兴奋四处张望着的照言,又移向一旁已经收拢绷带,神色平静的莫。 他心底默默想着:即便还有下一次…… 他大概,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吧。 无论他们有多少种方法能确保自己安然无恙,但只要存在哪怕一丝让他们受伤的可能,他就无法袖手旁观。 不过,追根究底,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源头确实是在自己。 想到这里,楚无收敛了心绪,语气诚恳地看向楼下的少年: “对不起啊,照言,我刚才……是在逗你玩的。带你出来玩这点积分,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听到道歉,原本还在兴奋张望的照言疑惑地转过头,淡墨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为什么要道歉呀,会长哥哥?” 他语气轻快,似乎全然不在意刚才发生的小插曲。 “会长哥哥愿意召唤我出来玩,我已经超级开心啦!”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带着几分狡黠与期待,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如果……如果会长哥哥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然后灿烂一笑: “那下一次也要多多召唤我出来玩哦!基地里现在都没什么人了……真的好无聊哦……” 少年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但很快又被明亮的笑容掩盖过去。 楚无听着他纯粹而直白的愿望,明白对方是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and付自己,心底那片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泛起一阵暖意。 他自是点头,失笑应道,“当然。” 顿了顿,他又调整了一下情绪,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莫,认真地补充道: “也谢谢你,莫。” 被点名的黑发青年眼睫一颤,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短暂的疑惑,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郑重道谢表示不解。 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唇角轻扬,笑容清浅,微微摇头: “会长,您可以相信我,相信照言,相信行白……”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向会长,似要将这股笃定通过视线传递过去: “……相信大家。” 楚无望着莫那沉静而笃定的眼眸,那句“相信大家”仿佛一股暖流,悄然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与自责。 是呀,他还有大家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头无形的重担似乎轻了许多。 “嗯,”他重重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我知道了。”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屏幕上那刺眼的数字—— 【积分余额:578】 一股现实的紧迫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光是召唤一个人就要花费999积分,如今才三人个,未来若是解锁更多的角色…… 这笔开销简直不敢想象。 楚无顿时感到压力山大,将“赚取积分”这项头等大事重新放在了心头。 果然不能因为之前短暂地富过就放松警惕! 更何况之前还因为任务失败被狠狠扣掉了一大半的积分…… 一想到那笔巨额损失,他就一阵肉痛,几乎是欲哭无泪。 不行!必须立刻!马上!开始攒积分! 可别到时候需要的时候,积分用时方恨少! 他迅速点开任务界面,怀揣着希望仔细浏览,却发现除了那个高悬于顶端的SSS级任务之外,并未刷新出任何新任务。 楚无略微蹙了蹙眉头。没事……还有日常任务可以肝! 他安慰自己,手指飞快地惬怀到日常任务栏,毫不犹豫地点击了那个熟悉的【基地界门保护】任务。 然而,下一秒,一行冰冷的文字无情地弹了出来: 【您的角色正忙中……暂时无法开始任务】 楚无:…… 啊啊啊!他后悔了!他后悔了!他就不该草率地把人召唤出来! 早知道先赚一波积分再召唤了!!! …… 金沙城内,八楼。 “叮——” 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瞬间将行白卷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的景象,并非是预想中的室内走廊。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与过度饱和的富氧空气,滚烫地扑面而来。 视野所及之处,是极尽奢靡与磅礴的奇异景象。 高耸得望不见顶的穹顶之下,流动着璀璨的金色光幕,不断地闪烁着巨大的祝福语: 【流金赐福,好运满钵!】 光幕之下,一支华丽的巡游车队缓缓前行。 车上站着面容姣好的男男女女,他们手持花篮,将代表着好运的花叶洒向四周拥挤的人群。 这些花叶名为“今日福”,据说确实能带来好运。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无数人伸出双手,争先恐后地追逐着那些纷纷洒落的花叶,如饥似渴地想要抓住属于自己的那份幸运。 除此之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林立的玄学小摊。 测运卜卦,占卜塔罗,风水摆件…… 一眼望去,皆围满了虔诚的顾客,玄学与神秘学的氛围,在此地被烘托到了极致。 而在这片喧嚣的中心,一座建筑悍然撕裂了一切,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那是一座通体由无数巨大的筹码堆叠构筑而成的塔楼。 筹码如金色的鳞片,层层垒砌,锐利地刺向金色的穹顶,仿佛要将那流动的祝福也一并捕获。 整座塔楼在变幻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而炫目的光泽。 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它不仅是欲望的实体化,是这座赌城最直观、最震撼人心的图腾。 ——名人堂。 第185章 斯诺克 行白静立在电梯口,周身气息如一泓深潭,与周遭的狂热喧嚣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巍峨的塔楼之上,面色沉静。 在这座以筹码衡量一切的城市,唯有两种人能够获得踏入其中的资格。 其一,是那些积累了足以撼动规则数量的筹码的豪客。 他们以财富为敲门砖,用金银堆砌出通往“圣地”的阶梯。 其二,则是幸运客。 顾名思义,是那些幸运到极点的赌客,被命运女神亲吻过额头的宠儿。 如果有幸被选中成为幸运客,那么他便将体验一把从无到有的极致快感。 以一笔磅礴到令人咋舌的资金作为起点,在这欲望之都里赚取到足以令自己衣食无忧的筹码。 当然,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将这从天而降的财富挥霍一空,重新沦为尘埃。 而那些围着巡游车队的人们,便是抱着这样一个想法,祈祷着自己能够成为那唯一的“幸运客”。 名人堂,是无数金沙城信徒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圣地,是财富与命运的交汇点,是所有赌徒梦寐以求的殿堂。 而行白此行的最终目的,正是那里。 然而,名人堂遴选“幸运客”的时机,恰恰在他抵达金沙城之前便已结束。 这无疑切断了他通过【悦己精灵】来获取短暂幸运,以此成为“幸运客”踏入其中的捷径。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凭借真正的实力,在赌桌上赢取到令人瞠目的筹码,成为一名真正拥有入场资格的“豪客”。 所幸,对行白而言,在运气与博弈这一方面的领域,他恰好……极为精通。 行白收回了投向名人堂的视线,目光微转,落在了其侧面一张极为醒目、几乎占据半面墙的巨大海报上。 海报之上,是一个男人的影像。 他留着一头深黑色的短发,眉峰如刀,眼睑微垂,紫罗兰色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所有注视他的所有人。 他身着的酒红色修身西装,内搭哑光黑色高领打底,两种色调对比强烈,整体姿态高调而张扬,仿佛自己就是这欲望之城中最耀眼的核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 影像下方一行嚣张的烫金字体,毫不客气地宣告着他的身份。 ——弗洛克斯。 ——此次被名人堂选中的“幸运客”。 行白唇角轻勾。 想要最快成为拥有足够筹码的“豪客”,这位风头正劲、被运气眷顾的“幸运客”,无疑是眼下最合适的踏脚石。 他手腕倏然一翻,又一颗浑圆金珠自指尖浮现,稳稳落在掌心。 行白信步于喧嚣街头,指尖随意地将那枚金珠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动作从容,仿佛周遭鼎沸人声皆与他无关。 他看似悠闲地散步,却方向明确地踱向那幅巨型海报。 直到整个人完全立于海报投下的阴影之中。 四周行人不由自主地被这份与城内格格不入的漫不经心以及强大的气场所吸引,纷纷向他投来探究的目光。 他却毫不在意,只扬着头,径直望向那海报。 画面上,那双紫罗兰颜色的眼眸正傲慢地睥睨着下方。 行白唇角无声勾起一抹讥讽,疾风拂过他额前蓝色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那双写满挑衅的双眼。 指尖的金珠再次被高高抛弃,这一次,却并未落在等待承接的掌心。 而是直勾勾地坠向地面,直达脚底。 就在金珠即将落地的刹那,他忽地后撤一步,右腿如长鞭,猛地往前踹出! 鞋尖精准地命中下坠的金珠,赋予其一股爆炸性的力量。 那金珠霎时间化作一颗出膛的金色子弹,撕裂空气,叫嚣着射向巨幅海报! “啪!” 一阵清脆而刺耳的撞击声骤然炸响! 撞击点顿时升腾起一团白色的烟尘。 直到那烟尘散尽,只见那枚金珠如一颗真正的子弹头,深深地嵌入了海报人像的眉心。 它正正停在弗洛克斯光洁的额心之上。 “一击毙命”。 围观的众人瞳孔震颤,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惊骇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那致命的“弹孔”之上。 这不是玩笑……这是公然的挑衅! 是对那位新晋“幸运客”毫不掩饰的宣战! 他们猛然醒悟,立刻急切地四顾,想要找出那个胆大包天的身影。 然而,行白早已在“子弹”射出的瞬间,利落转身,身影没入涌动的人潮,消失得无影无踪。 尽管现场没有人知晓他的阵容,但他以金珠为子弹、射穿海报、公然宣战新人幸运客的事迹,瞬间在金沙城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在金沙城的大街小巷、赌桌牌局间不胫而走。 几乎是一夜之间,“神秘蓝发客挑战幸运客”的传言便已喧嚣尘上,如同无声弥漫的硝烟,笼罩了整座奢靡之城。 传言在口耳相传中愈发离奇,各种猜测推理愈演愈烈,最终“神秘蓝发客”已然在众人口中成为了意图颠覆名人堂规则的狂徒。 一场风暴,正在这座欲望之城悄然酝酿着。 …… 名人堂深处,一间奢华至极的私人台球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烟草与凛冽酒气的混合气体。 金丝绒窗帘半掩着,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下球桌上台球撞击时偶尔迸发的清脆声响。 弗洛克斯正优雅地俯身,目光精准地丈量着一颗红球的击打线,镶着金边的台球杆在他修长的指尖稳如磐石,等待着致命一击。 一名侍从模样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快步走近,在他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然而弗洛克斯准备击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未曾从那颗红球上移开。 直到侍从缓缓退开,他才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 “呵……” 他直起身,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块蓝色油巧,慢条斯理地摩挲起球杆光滑的杆头。 紫色瞳孔裹在狭长的眼型里,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如同蛰伏的猛兽,洞悉着一切伪装下的本质。 “不过又是些……渴望名声的可怜虫精心设下的小把戏罢了。”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 “哗众取宠而已,指望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引起我的注意?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说完,再次优雅俯身,将全部注意力重新凝聚于球桌,凝聚于眼前的红球之上。 杆头稳稳对准白球,力道与角度在脑海中已然计算出精确的角度。 下一刻,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如同珍珠落入玉盘。 “咔、咚。” 红球利落入袋,发出一声令人满足的闷响。 再之后,又是一声轻笑。 第186章 输家赢家 水晶吊灯倾斜下炫目的光瀑,将一张张绿绒赌桌笼罩在迷离的光晕之中。 筹码堆叠,骰盅摇动,各种纷杂的声音交织成了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乐,在空气中持续震颤。 女人和助理一前一后,穿行于喧闹之间,高跟鞋叩击着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声浪吞没。 自在那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发现这处通往金沙城的秘径,她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入场。 而当意识到这座欲望之城内的一切,都需要用筹码换取时,她便当机立断做出了选择。 凭借过人的胆识和一份恰到好处的运气,她和助理很快便在赌桌上博得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桶金。 这不仅让他们在此站稳脚跟,更得以在此地更好的,甚至可以衬得上优渥地生活下来。 今天,是他们进入金沙城的第七天。 仍是他们为累积更多筹码而投身博弈的一天。 女人缓步穿过喧闹的赌桌,周遭的议论声如同无法隔绝的潮水,阵阵涌入耳中。 “听说了吗?有人公然挑战幸运客了!” 一个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喊道。 女人不动声色地慢下脚步,侧耳倾听。 “……挑战弗洛克斯?”另一人难以置信地反问,“自打他成了幸运客,可还没输过呢……谁这么大胆?” “哼,弗洛克斯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早就有人看不惯了,有人跳出来挑战再正常不过。” 一个低沉略带粗犷的声音插嘴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那……弗洛克斯应战了吗?”先前那人好奇地继续追问。 “嗤——应战?”粗犷声音的主人发出不屑的轻笑,“从他成为幸运客以来,挑战书就没断过,他要是个个都搭理,累也累死了。” “说的也是……不过,一直避而不战,可不像他嚣张的作风啊,该不会是……怕了?” “啧,你可小点声说,”旁边立刻有人紧张地提醒,“说不定这儿就有那家伙的腿毛维护呢,别惹麻烦!” “呃……好吧。” 短暂的沉默后,先前第一个发言的年轻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说道: “你们难道不觉得那位神秘的挑战者帅呆了吗?” “哦?怎么说?” “你是没见过当时那场景……直接拿金珠当子弹,‘砰’的一声!”年轻人声音激动地比划着,“精准射进了弗洛克斯海报的眉心!” “啥?弗洛克斯死了?!” “……是海报!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年轻声音无奈纠正,“……总之,这种宣战的方式太酷了。如果弗洛克斯这次真的应战……我说不定会支持那个神秘客!” “得了吧你!”他的同伴毫不留情地拆台,“你不过是见一个爱一个。上一任幸运客也有挑战者啊,也没见你这么狂热。” “……诶!前面那张桌子好像又有人赢了,去看看?” 年轻声音立刻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呵,就知道你会这样。”同伴翻着白眼嘲笑,然后脚步也跟着移动。 “哎呀,别废话啦……走去看看热闹!” 交谈声随着两人的远去逐渐模糊,最终湮灭在背景噪音里。 然而,周遭关于神秘客与幸运客的种种猜测与议论,依旧不绝于耳。 女人已然重新恢复了原先从容不迫的步伐,目光平视前方,似乎在寻找着合适的赌桌。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刹那,她才不动声色地与身侧助理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深刻的眼神。 无需言语,意图已然明了。 他们自踏入金沙城的那一刻起,就已将这里的局势打听的一清二楚。 关于“名人堂”,关于“幸运客”…… 而他们之所以日复一日,不知疲倦地积累着筹码,其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获得能够踏入那座至高殿堂的资格,从而达到他们一开始的接近这片雾障的目的。 忽然,前方再度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声浪瞬间压过了场内所有的嘈杂。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在这座城市里尤甚。 女人自然也不例外。 她见人群几乎被那欢呼声吸引而开始朝着欢呼的方向挪动脚步,便也顺势拉了一下助理,两人默契地随着人潮向前移动。 在这座瞬息万变的赌城之中,信息本身,也是博弈的关键一环。 不过片刻,他们便已跻身于密集的人墙之中,看清了那喧闹漩涡的中心。 一张宽大的墨色绿赌桌犹如舞台,聚光灯下,左右两端对坐着两人。 一人面色紧绷,牙关暗咬,眼中交织着愤恨与无法掩饰的紧张,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聚光灯下微微反光。 而他的对面,那人却背对着绝大多数观众,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唯一能窥见的,便是那波澜不惊的侧脸,神情平静,眼神近乎漠然。 那愤恨紧张的男人身前,昂贵的筹码已然寥寥无几,仅剩下孤零零的一摞,昭示着他岌岌可危的境地。 而他对面,那平静得可怕的男人身前,各式筹码却已堆积如山,闪烁着令人窒息的金芒。 输家与赢家,一目了然。 而仅仅只是这惊鸿一瞥,女人便意识到,眼前背对着他的男人,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还继续么?” 背对着他们的男人出声道,语气平静,听在那位输家耳中,却近乎挑衅。 正对着他们的男人抬手拭了拭额角细汗,“咕咚”一声,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他捏紧了拳头,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是朝着聚光灯外的阴影处,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般,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第187章 霍德姆扑克 于是,一位面容姣好、穿着经典修身马甲与白衬衫的荷官,缓缓从光晕之外的阴影中步出。 她脸上挂着体贴入微的笑容,目光迅速扫过桌面的筹码,甜美的声音响起: “小盲注5万,大盲注10万,请各位玩家准备。” 蓝发男人,也就是行白,闻言微微抬眸,琥珀色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掠过对手身前那孤零零的一摞筹码。 那是一摞完整的黑色筹码。 价值200万。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伸手,随意从自己面前如山般的筹码堆里,拈出两枚翠绿色的圆形筹码,轻巧地抛向牌桌中央。 两张绿色筹码,价值5万。 他对面的男人紧张地看了一眼自己仅剩的筹码。 尽管心中不甘,但还是咬了咬牙,将一枚价值10万的黑色筹码推了出去。 此时此刻,在牌局正式开始之前,底池的金额已然累积到了十五万。 荷官确认过盲注筹码,这才伸出带着白手套的双手,开始切牌洗牌。 手法娴熟,眼花缭乱。 纸牌在她指尖飞舞,发出清脆的哗哗声响。 完成洗牌后,她才不疾不徐地将两张底牌分别发给二人。 派牌完毕,荷官浅浅一笑,目光转向行白,柔声道: “下注开始。” 行白垂眸,视线在那两张盖于桌面的底牌上稍作停留,随即收回了视线。 “加注。”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果断。 毫不犹豫,信手将三枚沉甸甸的黑色筹码推了出去。 三十万筹码,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投入赌池。 “哗——”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般的惊呼,随即被嘈杂的窃窃私语声所淹没。 “这人谁啊……” “连底牌都不看就敢加注?” “他疯了吗?” 周围资深的赌客已然皱起了眉头,交头接耳间难掩其脸上的诧异。 在赌桌上,哪怕是失去理智的赌徒,也会在加注前匆匆瞥一眼自己的底牌。 就算对自己的牌运很有自信,但不看牌就如此大手笔的加注…… 围观者们面面相觑,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很显然,他们无法理解这种近似疯狂的打法。 然而,在这一片质疑声中,也有少数几位围观者眼中难以抑制地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他们均是看过了之前的对局,深知蓝发男人的实力。 在他们看来,这如此不同寻常的开局,或许会成为今晚最轰动的一局。 男人死死盯着赌池中央多出的几枚黑色筹码,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心底缓缓蠕动。 又是这样……看也不看底牌就加注。 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 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总是这样,不看牌。 但之前两次他这样做的时候,最终都输给了自己…… 赌运气吗? 呵。 男人在心底嗤笑,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手段罢了,还想故技重施用这种伎俩逼我弃牌? 他压下内心的不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身前的底牌捏起一个小角,查看底牌。 红心A。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同样轻缓的动作捏起了另一张牌的一角…… ——黑桃A! 刹那间,一股狂喜如电流般窜遍全身! 一对A! 他竟然拿到了堪称最强大的起手牌! 这几乎是所有霍德姆扑克(注)玩家梦寐以求的起手牌,胜率极高,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男人先前所有的不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几乎能预见胜利的筹码如山般堆砌到自己面前,能想象到周围观众那震惊又羡慕的眼神。 但当他抬眼,看到对方依旧闭上眼睛,神情平静,似乎对这场对局毫不在意的模样时。 他心中那股刚刚燃起的狂喜火焰,仿佛被一盆水悄然浇灭,硬生生压了下去。 对方总是摆出这副高深莫测、装腔作势的姿态…… 呵,等着瞧吧,看老子怎么用这对王牌,把你之前赢走的,连本带利地全部赢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激动,默默取出两枚黑色筹码,不紧不慢地推向中央。 二十万。 再加上之前盲注下的十万,他总共跟注了三十万。 此时,赌桌中央的底池已经累积到了惊人的六十五万。 下注结束,荷官微微一笑,手指轻巧地丢掉一张弃牌,随即开始优雅地翻开第一张公共牌。 男人紧紧盯着荷官修长的手指,屏住呼吸,在心底默默祈祷。 第一张。 方片J。 男人的心脏猛地悬了起来。 这张牌对他似乎没有什么用,但没关系,这一轮还有两张公共牌没有翻开。 他这样安抚着自己,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注视着荷官的动作。 第二张。 A。 方片A! 男人浑身一震,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脊椎窜上头顶! 这是……第三张A! 三张A!他的牌型,至少三条打底!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各种可能性。 如果运气不好,那他的牌型就是三条,三张一模一样的牌带上两张高牌。 但如果运气够好…… 他甚至可能拿到霍德姆扑克中第四大的牌型! ——葫芦! 三带二! 那可是仅次于皇家同花顺、同花顺以及四条的强大牌型! 他压抑住自己急促的呼吸,目光如炬,锁定荷官即将翻开的第三张公共牌。 梅花……J! 牌面显露的瞬间,男人只觉得自己感受不到呼吸!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三张鲜艳的牌,大脑飞速运转,将公共牌与自己那两张底牌结合…… 红心A,黑桃A…… 加上公共牌里的方块A和两张J…… 三张A!加上一对J! 葫芦! 而且是顶儿大的葫芦! 一股近乎爆炸性的狂喜如火山喷发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血液轰地一声涌上头顶,耳边所有的嘈杂和惊呼仿佛都在瞬间远去,世界仿佛只剩下那眼前五张璀璨夺目的牌和他如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 赢了! 绝对赢了! 这简直是天神眷顾!天助我也! 葫芦!这可是能碾压绝大多数牌型的超级组合!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大笑出声,只能用尽全力咬紧牙关,试图压下那股狂喜。 但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迸发出的、无法掩饰的贪婪和兴奋,早已将他彻底出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如山般的筹码向他倾倒而来! 【注:霍德姆扑克,其实就是德州扑克,他的标准英文名是Texas Hold''em,叫德克萨斯扑克。但我考虑到书中这是架空的世界,用“德州扑克”命名有点出戏,所以取“Hold''em”的音译,霍德姆。所以,这就是“霍德姆扑克”名字的由来~】 【这场牌局花了我一天的时间模拟,光记录就写了将近八页的纸,中间推倒重来了好多次,终于模拟出一个比较满意的一局……芜湖!期待吧~行白宝宝要发光啦~】 第188章 加注 公共牌公布结束,方片J,方片A,梅花J三张牌静静地躺在绿绒桌面上。 直到此刻,行白才姗姗睁开了双眼,露出那双毫无情绪的、如琥珀般剔透的眼眸。 他淡淡地扫了一圈牌面,便又缓缓阖上了眼睛,继续了闭目养神。 由于上一轮行白选择了加注,按照规则,这一轮由另一方率先行动。 于是荷官将目光落在行白对面的男人身上,唇角挂着标准的微笑,温声开口: “请开始下注。” 围观的女人正对着男人,自然捕捉到了对方极力掩饰的兴奋。 她不禁微微蹙了蹙眉,视线落在背对着她的蓝发男人身上。 看对手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显然是拿到了上好的牌型。 她不信这蓝发男人看不出这一点。 若换做是她,在这种情况下,面对一个明显手握好牌的对手,就算看过底牌,她肯定还会下意识地再翻看一次自己的底牌,权衡自己到底是要继续跟注还是果断弃牌。 但令她震惊的是,没有翻看过底牌的蓝发男人见此情形后,居然什么动作也没有,依旧保持着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连一点想要翻牌的意图都没有。 周身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紧张。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他……究竟在想什么? 女人凝视着那张侧脸,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强烈的好奇。 难道真的要靠运气吗?对自己的运气那么自信? 手握葫芦牌型的男人已然不再关注对手的举措,在他看来,拿到了王牌的他胜利的天平早已向自己倾斜。 对方任何的举动,不过都是虚张声势,想要吓唬他弃牌罢了! 他绝对不可能弃牌! 不过…… 理智在这一刻及时回到脑子里。 他若是在这一轮就加大筹码,激进下注,对方很可能立刻察觉到他手握强牌而选择弃牌,那他好不容易拿着这对王牌,反而赢取底池里那一百多万的筹码有什么用? 所以……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轻笑,选择了过牌,将下注权交由对方。 轮到了行白的回合。 他沉声道:“四十万。” 话音落下,四枚沉甸甸的黑色筹码被丢了出去。 “CALL!” 对手的男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吼出了这句话。 上钩了!他心底狂笑,等的就是你的加注! 行白闻言,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睑,扫了对方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面孔。 被那冰冷的目光一刺,男人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按捺住几乎要溢出的狂喜,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抽搐四枚筹码,将它们推向中央。 行白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多久,只冷冷扫了一眼,便又落回赌桌中央那堆积的筹码之上。 此时此刻,底池总额已然从最初的十五万飙升至一百四十五万。 ……这笔巨款,几乎是对手之前筹码的百分之七十。 行白心底冷静地盘算着,目光掠过对方身前仅剩的十三枚黑色筹码。 价值一百三十万。 对方此前已经下了七十万的筹码。 行白想起对方此前输给自己的筹码,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嘲讽的意味。 对方显然是依仗着一副好牌,意图在此刻押上一切,背水一战,一局翻盘啊…… 可是。 你的好牌,能抵得过我此刻的幸运吗? 下注环节结束,荷官依照流程,开始进行下一回合。 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一翻,第四张公共牌出现在绿绒赌桌上。 梅花7。 又是梅花? 男人瞳孔一缩,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行白身前那两张依旧盖得严严实实的底牌之上,开局时的那股不安重新蔓延开来。 如果……如果对方手里恰好拿到了梅花,甚至是方块…… 男人咽了口唾沫,目光扫向桌面上已经展现的四张公共牌:两张方块,两张梅花…… 若是对方也拿到了相同的花色,说不定最终会组成同花的牌型…… ……但,一个不连续的五张同花,绝对无法与他手中的葫芦相提并论! 思及此,男人终于是冷静了下来,重新找回了那份自信,视线再次落在蓝发男人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按照规则,这一轮是对方率先行动。 下注吧……快下注吧…… 男人在心底无声呐喊着,期盼对方落入自己的陷阱。 然而,行白却并未如他所愿,说了句“过”。 他将下注权又交还了回来。 ……对方没有下注! 男人心中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胸膛。 他之前故意过牌,假装牌型不强的策略生效了! 对方露怯了!对方害怕了! 如果对方真的持有强大的牌型,比如有两张J,那么他绝对会继续下注! 但是他没有!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的牌型肯定比自己小!之前的一切举措,不过是诈唬他而已! 现在……哈哈哈!轮到我来掌控局面了! 瞧好吧……我会用我的葫芦将失去了全部赢回来……! 男人兴奋地思考着,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全然忽略了行白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底牌的事实。 对方过牌了,所以我必须下注了…… 否则我这手葫芦的价值就无法最大化了…… 那……我该下多少呢? 男人的目光快速在底池上的筹码和自己身前的筹码之间游移。 底池现在有一百四十五万,如果我下一个小注的话,对方很可能会警觉,认为我会在最后一轮ALL IN而选择弃牌! 那样就无法赢取最大的价值了! 但如果我选择下一个大注…… 对方反而会认为我是在用巨大的赌注进行诈唬…… 从而进行跟注! 对!就是这样! 男人握紧了拳头,笃定了这个想法,开始飞速盘算着到底要下多大的注。 手上还有一百三十万……如果下注一百二十万呢……? 那么,在最后一轮,自己便剩下仅剩的十万筹码。 届时,无论第五张公共牌如何,面对一个接近四百万的恐怖底池,对方也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从而进行跟注! 到时翻牌,自己的葫芦就会吃掉他! 胜券已然在握,男人胸怀自信。 念头一定,男人也不再犹豫。 他左手拈起一枚黑色筹码,右手则猛地将剩余的筹码推了出去。 整整一百二十万! “加注!”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压抑不住的兴奋,响彻整个空间。 第189章 CALL “CALL。” 行白冷声道,数出一百二十万的筹码丢了出去。 沉重的筹码落入池中,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底池的筹码瞬间飙升到了惊人的三百八十五万! 周围的观众不禁哗然。 “一百二十万啊!一百二十万啊!眼睛眨都不眨就跟了?!” “这家伙,到底看没看底牌啊!这都丢出去接近两百万了!” “这个疯子……简直不把钱当钱吧!” 上当了!对方上当了! 男人心中狂喜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强忍着上扬的嘴角,催促着荷官: “翻牌翻牌,翻第五张牌!” 荷官的动作依旧优雅,翻开了最后一张公共牌。 ——梅花10。 哈哈哈!梅花7,梅花10和梅花J。 男人内心止不住的狂笑,就算对方手里真捏着两张梅花,凑成了五张梅花,那也只是一个不连续的同花! 五张不连续的梅花,绝对比不过他的葫芦! 他……赢定了! 毫无悬念! “ALL IN!”男人兴奋高喊,将最后一枚价值十万的筹码用力推了出去,姿态决然,仿佛已然触摸到了胜利的果实。 围观的众人看着他这副几乎将“胜利”写在脸上的表情,再看向那沉默的蓝发男人。 他们不禁流露出惋惜和看戏的神情。 “一看就是拿到了好牌……” “这蓝发小哥之前赢那么多,这下要吐出来了吧?” “啧啧,可惜了啊,两百万呢……”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已认定,结局毫无悬念。 行白看着对方终于是掩盖不住的兴奋与狂喜,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他再次拈起了一枚黑色筹码,轻飘飘地丢了出去。 “CALL。” 他稳声开口,声音平静,喊出了这场牌局最后一次跟注。 荷官:“请双方玩家开牌。” 话音未落, 男人早已迫不及待,几乎是抢着将自己的两张底牌狠狠摔在绿绒牌桌之上,展现在所有围观者面前。 红心A,黑桃A! 在五张公共牌中选取最合适的三张后,他的最终牌型是…… 红心A,黑桃A,方片A,方片J,梅花J。 AAAJJ。 葫芦!三条A带一对J!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声! 如此强大的牌型!在霍德姆扑克中,这几乎足以锁定胜局! 除非……除非那个蓝发男人能拿出更为罕见的四条,或者同花顺,否则绝无可能获胜! 所有人的目光不禁聚焦于蓝发男人身上,聚焦于他那两张至今未曾显露真容的底牌。 望着他依旧处变不惊,甚至带着一丝无趣的神情,一种强烈的期待与好奇猛地撅住了每一位围观者。 他到底是对自己运气接近愚蠢的狂妄自信呢,还是……确实有足以碾压一切的实力? 他们屏息凝神,拭目以待。 男人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赌池中央那堆价值高昂的筹码,视线猛地转向依旧沉默的蓝发男人,语气中充满了急不可耐的嘲讽与挑衅: “怎么?怕了?不敢开牌?” 行白听着那刺耳的嗓音,一直古井无波的神情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他唇角向上轻勾,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落入男人耳中: “你该庆幸,你只有两百万。” 话落,他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挑,那两张始终盖着的底牌,终于彻底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梅花8,以及……梅花9! 刹那间,整个牌桌周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为猛烈的哗然! 行白的两张底牌,结合桌面上亮出的五张公共牌,组合而成的最终牌型是…… 梅花7,梅花8,梅花9,梅花10,梅花J。 7、8、9、10、J。 不仅是顺子,更是由同一花色组成的…… 同花顺! 这是远比葫芦还要更为强大的牌型! 是仅次于顶级皇家同花顺的存在! “我的天!是同花顺!” “他居然拿到了同花顺……他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如此,难怪他都不看牌……” 此时此刻,所有旁观者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位神秘的蓝发男人为何自始至终都如此平静! 原来他手中握着的,是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王牌! 欢呼声与惊叹声瞬间淹没了先前那些惋惜的议论。 与周围的沸腾截然相反,男人脸上的狂喜和得意瞬间凝固,宛如一片镜子被重锤敲击,碎成几瓣!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张梅花牌,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那可怖的牌型。 梅花8……梅花9…… “不、不可能!你这方面可能……牌型这方面可能比我大!不可能!” 极度的震惊与失败瞬间转化为歇斯底里的怒吼,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行白怒吼道: “作弊!你一定是作弊!” 行白神色平静,甚至眉头都没蹙起半分。 他连眼神都懒得给予对方一个,径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的荷官。 荷官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泛着幽光的黑色卡片。 她捏着黑卡,往前递去。 那里面,是清算过后接近一亿的巨额筹码。 行白淡然接过黑卡,转身便走,一点也不理会身后幼稚不堪的指控。 失败了,不反省自身决策的失误与技不如人,反而将缘由怪罪在他人身上…… 这般行径,和一条输红了眼,只会在路边乱吠的野犬有何区别? “站住!你他妈给我站住!” 男人见状,表情狰狞地想要冲上去,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的保安迅速拦住。 “先生,请您冷静。”保安的声音不容抗拒地响了起来。 “冷静?哈!你他妈让我这方面冷静?那小白脸连底牌都没看!他这方面知道自己能赢?啊?!” 男人奋力挣扎着,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牌桌前的荷官,将所有的怒火倾泻而出: “还有你这个臭娘们!你肯定帮他作弊了!你们都是一伙的!” 荷官受此指控,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眸中,瞬间升腾起了寒意。 “先生,”她的声音依旧甜美,却冷若冰霜,“指控荷官作弊,是需要确凿证据的。如果您坚持您的观点,请您出示证据。” “证据?哈!你他妈肯定是看上那个小白脸了!这不就是……” 第190章 秦书晏 “既然您坚持认为我存在不当行为,”荷官直接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污蔑,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重量,“那么,就请您现在移步,前往举报部配合调查吧。” 说完,她不再多看那歇斯底里的男人一眼,与保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身影悄然隐入了聚光灯之外的阴影之中,留下了逐渐冷静下来的男人。 输了乱吠的人,她可见多了。 ……举报部? 听到这个词汇,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男人满腔的怒火与失控的理智瞬间回笼。 钱和人,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只是胡乱猜测,哪里有所谓的证据? 更何况,谁不知道金沙城的“举报部”是什么地方? 那里汇聚的,可都是一群处理“麻烦”的狠角色。 他只是输光了七千万而已……要是去了举报部…… 他到时候连七百块钱都不知道能不能挣得到! 思及此,男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对着试图“请”他前往举报部的保安连忙摆手,脸上挤出近乎谄媚的笑容: “不不不!误会!都是误会!您们自然是清清白白,公平公正,这方面可能作弊呢!” 说着,男人拍了拍嘴巴,“是我输了钱一时糊涂,口不择言了……是我糊涂是我糊涂,那……那举报部就不去了吧……” 保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见对方确实熄了举报的心思,眼中那点凶光彻底熄灭,这才缓缓松开了钳制的手。 男人一获得自由,立刻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赌场,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他。 然而,赌场内的氛围并未因为他的离开而恢复平静,反而彻底沸了起来。 所有讨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那个神秘的蓝发男人身上。 “哇靠,他到底怎么做到的?从头到尾都没有看牌!难道真的有‘不看牌就能赢’的异能?” “别搞笑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异能!他肯定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偷看牌了,不然怎么可能那么笃定地跟注到底?” “嘿,说的也是……不过,你们看到他最后拿走的黑卡了吗?那得在赌场里赢到好几个亿才能拿到吧?” “啧,那你也不看看他是谁?” “啊?他是谁啊?很有名吗?” “不是吧?你没关注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就是那个……公然挑战幸运客的‘神秘蓝发客’啊!” “是他!?那个挑战幸运客弗洛克斯的人?” “不然呢?有这种实力,还顶着这么一头扎眼的蓝头发,除了他还能有谁?” “我靠,那他拿到了黑卡……按照名人堂的规则,弗洛克斯岂不是必须应战了?” “那当然啊!幸运客可以无视普通的挑战者,但如果有人手持黑卡……” “哇靠!那还等什么啊!快去看看弗洛克斯什么时候应战啊!走走走!” 瞬间,关于“神秘蓝发客”击败强敌,获得黑卡,即将挑战幸运客的消息,如龙卷风般席卷了整个赌场,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一直静观其变的女人,听着周围几乎一边倒的议论,与身侧的助理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便理解了彼此的意思。 他们要的机会……来了。 女人脚步微转,不再停留,带着助理径直朝着先前蓝发男人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 行白将黑卡揣进兜里,一边掏出纸飞机,正要将其拿出来。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动作忽然一顿,倏然回身。 视野尽头,一个留着乌黑长发,干练西装的女人,正带着一位明显是助理的男性,脚步匆匆却又不失优雅地朝他的方向赶来。 尽管脚步急切,但对方姣好的面容上依旧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眸,紧紧锁定着他。 行白神色微变,脑海中记忆开始翻涌。 这个女人…… 还有她身后的这个男人…… 他瞬间回忆起了对方的身份。 门徒。 降维派。 ——那群为了追寻“门”而不择手段的疯子。 害得深渊那群怪物跑出来的疯子。 行白的眼神骤然冷冽下来,毫无温度的目光扫过逐渐靠近的两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个女人……姓什么来着? “先生想必就是近日声名鹊起,挑战幸运客的那位了?”女人步履从容,唇边衔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向他伸出手,“幸会,我是秦书晏。” 哦……姓秦啊…… 行白漫不经心地思索着,一枚金珠倏然落入他的掌心。 他终于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掠过她伸出来的手,并未理会。 “你有事?” 意识到对方是谁,行白自然不会对她有什么好态度,冷冰冰开口。 秦书晏的手自然收回,姿态未见丝毫尴尬,反倒像是早有预料般,她向前半步,声音依旧从容: “富力克斯应战在即……难道您就不紧张么?” 行白唇角轻轻一勾,似笑非笑,仿佛在说:关你屁事? 秦书晏仿佛未察觉他的态度,继续道: “我这里有份必胜的筹码,不知道您是否感兴趣?” ……不就是倚仗着那本未卜先知的笔记本么? 行白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对方随身的小包之上。 那里,正躺着一本拥有预言能力的牛皮封面笔记本。 对他而言,拥有【悦己精灵】百分百幸运的加成,更何况,此刻的他,还拥有着一只【厄兆渡鸦】,怎么着都用不上对方那拥有副作用的笔记本。 不过…… 作为一名财政官,他似乎没有理由放过这主动送上门的生意。 “必胜?”他装作感兴趣。 秦书晏面上笑容更胜,“自然。” “你想要什么?”他简言意赅,金珠再度抛起。 第191章 幽怨 “一个名额。”她迎上行白的目光,声音清晰,“您与弗洛克斯对决时,带我进入名人堂。” 金珠坠入掌心,手感微凉。 “名人堂?” 行白眉梢微挑,目光锐利,“照你所说,你既然有本事赢,为什么还要找我?” 被行白一针见血地戳破关键,秦书晏继续微笑,眼底却毫无暖意: “因为您的名声。 “我虽然有必胜的手段,但您的名头实在太过响亮,我再去挑战幸运客的话……恐怕难以达成我想要的效果。” “秦小姐,”行白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金珠,一字一句道,“你这般笃定能拿捏我,是仗着你那所谓必胜的本事吗?” 他向前一步,周身气息骤然倾轧而下。 “还是说,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个很好利用的傻子?” 秦书晏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果然,能在这座城市里拿到黑卡的家伙,绝非易与之辈。 助理老实地站在一旁,不敢有半分阻拦的动作。 秦小姐特地嘱咐过了……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阻止。 所以…… 他身侧双手捏紧,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秦书凝后撤一步,面上重新凝起笑容,将收容物自随身小包里掏了出来,红唇轻启,终于是将那所谓的“必胜”手段娓娓道来,声音里带着蛊惑般的自信。 “只要写下您想要知道牌局的信息,您就可以未卜先知。” 行白静默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视线极快地掠过对方手中的牛皮封面笔记本。 这个收容物,虽然确确实实可以未卜先知,预测一切…… 但写下问题的人,可是会获得一段令人发狂的厄运时间…… 不过…… 主动送上门的礼物,谁会拒绝呢? 他敛下眼中情绪,重新抬起眼,眼神里,燃起了伪装的兴奋情绪。 既然对方如此急切地想要利用他,将他当做吸引火力的幌子,那么…… 他自然也有自己的手段,将这送上门的猎物吃干抹净,甚至顺藤摸瓜,深入“门徒”,重创他们…… 行白同意了秦书晏的合作要求。 随后,他们约定待弗洛克斯应战后,在名人堂前会面。 看着秦书晏离去的背影,行白踩上纸飞机,飞上半空,寻找自己下榻的酒店。 视线在金碧辉煌的城市里扫过,风儿喧嚣。 他难免开始想念起某个人。 会长那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来……? …… 楚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懒人沙发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有些气馁将手机丢到了一旁。 整个APP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翻了个底朝天,能点了的都点了,能试的都试了,却始终捣鼓不出什么赚积分的法子。 而仅有的能赚积分的任务,都提示他【您的角色正忙中……】 总不能……刚把莫和照言召唤回来,就又送回去了吧? 那未免也太奢侈了,那可是足足1998积分啊…… 想到这里,楚无无奈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危机感包裹住了他。 兜里没积分……总是会让人不安。 忽而,一股清苦的、带着些许水墨书卷气的淡香悄然飘入鼻腔。 这缕香气很轻,很淡,似有若无,却莫名地让人安心,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那味道不似花香甜腻,也不同于木香沉厚,倒更像是一位常年浸淫在书海中的学者,衣衫间自然染上的、温和而儒雅的气息。 楚无下意识转头,循着香气的来源望去。 只见照言不知何时已安静地坐在了他身旁的地毯上。 少年并非随意瘫坐着,而是脊背挺直盘膝端坐着,仪态里带着一种沉静且规矩的气度,仿佛自画中走出的谪仙,带着一种不染尘世的美感。 左耳一枚红珠如血点缀,其下坠着的墨色流苏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惊鸿掠影,为这份出尘的气质平添了几分生动的人间气息。 似乎是察觉到了楚无的目光,少年轻轻歪了歪头。 几缕青丝随之滑落,那双澄澈的淡墨色眼眸迎上他的视线,嘴角牵起一个浅笑。 少年笑得纯真,却又因为那过于精致的面容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楚无微微一怔,彻底跌入那片静谧的眸色中。 这还是楚无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如此近距离地端详少年的模样。 他的模样与荧幕中的像素形象别无二致,一样的精致,一样的带着非尘世的美感。 可不知怎的,楚无却在那双眸子里,清晰地捕捉到了几分踌躇。 他似乎揣着什么心事。 楚无这样想着,径直温声开口: “小言,怎么了?” 照言闻言眼神闪了闪,但面对会长探究的目光,心底的那点踌躇终于被推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脸,脆声道: “会长哥哥,您今天吃饭了吗!” 清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甚至染上了几分委屈。 楚无被这没头没脑的提问弄得一愣。 他脑子一转,便是明白了缘由。这是……饿坏了来找他觅食来了? 不等他回答,照言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语速加快,声音里压抑许久的悲愤情绪瞬间爆发出来: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再也不能继续吃那些腻死人的蛋糕了!” “执行官哥哥就算自己再怎么喜欢,也不能天天拿那种东西当饭吃一样地投喂我啊!” “会长哥哥!我的牙真的要受不了了!” “会蛀掉的!” 最后那句话,情绪之饱满,控诉之深切,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楚无看着照言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失笑出声。 他总算是弄明白照言找他所为何事了。 【太困了,没写完,明天补!补觉去了Orz】 第192章 图鉴 照言克制住情绪,视线下移,落在会长哥哥因为紧张无意识攥紧自己手腕的手指上。 他想了想,主动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将那只微凉的手掌整个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 他用力回握住那只手,试图通过双手交握的力量,抚平对方内心的不安与惶惑。 “别怕,会长哥哥。”他轻声说道,悦耳的声音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在这呢。” 楚无怔了怔,望进少年那静谧的眸色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身边可是站着一位实打实的A级战力,楼下更是有一位S级的执行官坐镇。 怕什么!反正小言在!再不济……那不是还有莫呢吗! 这么一想,他内心的不安顿时被驱散了不少。 他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移开视线,主动牵着少年一步步朝楼下走去。 随着脚步向下,光幕上显示与【中危污染源】的距离在不断缩短,直到缩减至1m。 然而,楚无并未感受到属于诡异的阴冷气息。 反而在他踏足客厅之后,一阵极其熟悉的细微动静钻入了耳朵。 “咕噜……咕噜噜……” 那是……小猫睡觉时发出的、满足而舒适的呼噜声。 楚无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加快脚步向前走了几步。 视野里,只见那只皮毛蓬松柔软的小兽,正惬意地蜷缩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 那双总是盛着星辰般的紫水晶眼眸此刻安然阖着,身上的绒毛随着它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显然,它已然沉浸在一个美妙的梦境中,喉咙里不断发出幸福的呼噜声。 而在它身前,摆放着一个已经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罐头盒。 正是楚无之前喂给它吃的【忠诚兽口粮】。 小九! 这个所谓的【中危污染源】,其实就是A级忠诚兽——小九! 意识到这啼笑皆非的真相,楚无忍不住抬手扶额,哭笑不得地舒了一口气。 他怎么能把家里还养着个A级忠诚兽这一茬给忘了? 闹了半天,结果是自己吓自己,简直是天大的乌龙。 他回头,看向身后一脸天真无邪的照言,仿佛什么都不知情的照言,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楚无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危险。“你其实早就知道楼下就是小九,对吧?” 刚才这小子还怂恿他下来看看,分明就是故意的! 照言立刻睁大了那双清澈的淡墨色眼眸,摆出一副比小九还无辜的表情,语气真诚: “会长哥哥,我今天是第一次来到您这里,怎么会知道您家里还养着一只A级的忠诚兽呢?” 楚无闻言一愣。 对啊……照言这才刚被召唤出来没多久,确实是第一次来到现实世界,更是第一次踏足这栋别墅。 他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地知道小九的存在? 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可是…… 为什么明明对方的话合情合理,毫无破绽,他却总觉得这小子并不无辜呢…… 总之,到底是弄明白了家里那只多出来的A级中危污染源。 那……地图上显示在三百米开外的那个【中危污染源】标记,又是什么来头? 楚无本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行白。 毕竟,在他的认知中,能被称为“污染源”的存在,除了他麾下的这些角色,似乎就没见过别的了。 可行白是毋庸置疑的S级最高财政官,即便是被地图标记,也应该是【高危污染源,S级】,绝非仅仅是“中危”级别。 这么一想,楚无立刻在心中否决了那个标记代表行白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那是一个他所完全不知晓的、陌生的诡异村庄。 想到这里,楚无立时将探寻的目光投向身侧的照言,希望能从这位首席营销官这里得到一些线索。 然而,照言只是摇了摇头,淡墨色的眼眸里同样带上了一丝困惑,明确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看着光幕中那个已经飘到500米处的【中危污染源】标记,楚无心下警惕,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应对。 他索性暂时将这件事搁置,手指在光幕上向后一划,点开了另一个不断闪烁着红色感叹号的选项,【图鉴】。 这是之前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的一项功能。 指尖轻触,整个光幕瞬间形态变换,化作一本散发着微光的虚拟书册。 书页无风自动,飞速翻动,最终缓缓停驻在一面尚且空白的页面上。 几行清晰的文字随之浮现出来: 【图鉴:污染源完成清除后,本图鉴将自动更新,并同步记录该污染源的相关信息数据。】 【备注:完成图鉴数据记录后,用户可获得相应积分奖励。】 当“积分”二字映入眼帘时,楚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炽热得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终于发现了猎物,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绿光来! 终于!积分!他终于有途径搞钱了! 身上仅剩的五百多点积分,像是揣着烫手山芋一样,让他时时刻刻都感觉到了没有足够积分的不安。 现在,给了他这么个途径,他原本有些焦头烂额的脑袋瞬间如同被注入了一汪清泉,立刻变得清明抖擞起来,飞速开始整理起怎么赚钱的方法。 既然备注上白纸黑字说明了,完成图鉴数据记录就能获得积分奖励,那也就是说,只要找到并清除掉那所谓的污染源,自己就能获得积分了! 巨大的喜色涌上脸颊,楚无那双金色的眼眸仿佛有金币在闪烁。 他兴奋地拉住身旁照言的手腕,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的雀跃: “走!走!小言!咱赚钱去!” 说罢,他牵起少年就想往大门口冲,一副立刻就要出门狩猎的架势。 然而,掌心却传来一股温和的力道,少年及时止住了他冲动鲁莽的动作。 楚无疑惑地回头望去,却见少年淡墨色的眼睛无奈地眨了眨,轻声提醒道: “会长哥哥,你……就打算穿着这身睡衣出去吗?” 第193章 小剧场ABC 楚无被照言一问,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还穿着之前那套印着卡通小猫的睡衣,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毛绒拖鞋。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副打扮确实……不太像能立刻出门执行任务的样子。 刚才满脑子都是赚取积分的兴奋,完全忽略了现实情况。 一股讪讪的热意爬上耳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松开了照言的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呃……你说得对,是太着急了点。”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之间莫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他似乎早已将楼下的对话听在耳中,此刻正缓步走近,臂弯里抱着不知何时醒来,正竖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睁着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好奇偷听的小九。 他走到楚无面前,微微颔首,缠绕着绷带的下颌线条显得格外清晰。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进会长金色的眼眸,声音沙哑而清晰: “会长,”他轻声开口,臂弯中的小九也配合地仰起头,软软地“喵呜”了一声,仿佛也在殷切地跟着呼唤,“也带上我……们吧?” 楚无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回对方的装束上。 莫又换回了那套熟悉的暗纹礼服,一丝不苟,腰间还用绷带缠上了那根黑檀木手杖,仿佛随时准备出席典礼。 合着他之前消失那一阵子,特意躲开他跑到楼下,就是为了换上这身行头? 楚无不禁感到一阵莞尔,心底泛起些许柔软的暖意,只觉得莫大概是真心偏爱这套衣裳。 他连忙点头,对于莫的请求,他自然是无条件同意的。 经历了之前那些事情,他可不敢再让莫离开自己的视线独自待着了。 楚无笑着靠近莫,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怀里小九毛茸茸的脑袋,学着它也“喵”了一声,逗弄道: “你也去吗?小九?” 小九极通人性地眨了眨那双紫色猫瞳,像是完全听懂了一般,用更加响亮和肯定的声音“喵呜”回应了一声,尾巴尖还愉快地甩动了一下。 “好,那就一起去~”楚无心情大好,抬头和两人打着招呼:“那你们等我一下,我这就去换身能出门的衣服,很快~” 说完,他转身快步上楼,推开卧室门,溜进了旁边的衣物间。 “咔哒。” 门被轻轻合上,然而,当楚无看清衣物间内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作目瞪口呆状。 不是…… 他衣柜里的衣服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了? 琳琅满目,品类齐全得简直不像话! 印象中第一次进衣物间时里头就堆着他出租屋里的那些衣服,还显得有些空荡。 可现在,却被各式各样的服装塞得满满当当。 从休闲舒适的卫衣牛仔裤,到剪裁得体的衬衫西裤,甚至还有几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适合不同场合的礼服套装,全都分门别类、整齐有序地悬挂或叠放着。 俨然就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品牌线下陈列室,透着一种无声的奢华。 这……这都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换上睡衣前,这里明明空荡得很! 巨大的困惑笼罩着楚无,直到他的视线捕捉到穿衣镜上贴着的一张蓝色便利贴。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老板,你睡着的时候新衣服到啦,尺寸都很合适,记得穿哦~】 【如果要出门……请务必在我为你搭配的衣服里随便挑上一套吧!^ ^】 便利贴的末端,还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 是行白。 楚无这才从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心底那点诧异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所取代。 原来在他沉睡的那段时间里,行白已经悄无声息地将这一切都安排地如此妥帖周到。 ——·——·——·—— 【无责Q版小剧场】 【A】 软乎乎的Q版楚无蜷在懒人沙发里,圆滚滚的身子陷进蓬松的布料里,指尖戳着手机屏幕,身上的休闲服皱出小褶子也毫不在意。 旁边,Q版行白抱着比自己还大一圈的笔记本电脑,小眉头拧成小疙瘩,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看得人眼晕,小爪子还在键盘上哒哒敲击着,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 可他圆脑袋上突然冒出的超大思考气泡,却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认真思考.emoji】 【老板的衣服……翻来覆去就那几件呀……】 【不爽.emoji】 【这怎么能行!有我这位财政官在,老板怎么能过得这么清苦这么朴素!】 【奋斗.emoji】 【决定啦!要给老板囤好多好多新衣服!】 【B】 Q版楚无依旧在专心戳着手机,浑然不觉身边人的小动作。 Q版行白已然悄悄把报表页面切走,屏幕上满是花花绿绿的男装。 他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爪子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脑袋上的思考小气泡冒个不停: 【风衣.jpg→星星眼.emoji】 【这一件!低调奢华有内涵!适合老板!】 【设计感衬衫.jpg→爱心眼.emoji】 【这件也行!会长穿上指定气质超群!】 【精致礼服.jpg→放烟花.emoji】 【哇塞!这件老板穿上……好想看好想看!】 小气泡里慢慢浮现出Q版楚无穿上礼服的模样: 小小的宽肩,细细的腰肢,还有那如太阳般亮晶晶的眼睛,看得Q版行白小脸蛋都红了。 突然,身侧的Q版楚无动了动,Q版行白瞬间回神,脑袋【!】气泡“嘭”地炸开,其余小气泡全没影了。 他手忙脚乱地将屏幕切到数据页面,小身板坐得笔直装作思考,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文化,只听见身边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Q版行白回过头,才发现老板已经阖上了眼皮,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机也滑到了沙发边,显示着【任务完成】的提示。 他眨了眨琥珀色的圆眼睛,赶紧踮着小脚尖跑过去,把毯子轻轻盖在老板身上,眼里满是软乎乎的心疼。 【C】 深夜,Q版楚无在床上睡得正香,小胳膊抱着枕头,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口水印。 一道蓝色的小英子悄悄溜了进来……是Q版行白! 他左手拎着小袋子,右手抱着大包裹,头顶还顶着个鼓鼓囊囊的大行囊,要是有尾巴,估计还能卷两个小盒子。 他踮着脚尖,小步子走得轻悄悄的,生怕吵醒老板,一路溜进衣物间。 下一刻,衣物间门缝里“噗”地冒出一团粉红烟雾。 直到烟雾散去,Q版行白站在爆满的衣物间中央,小爪子插着腰,笑得露出牙齿,一副“大功告成”的骄傲脸。 Q版行白:完美!这样老板就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啦~ 【END】 第194章 救救我 待楚无换上行白为他精心准备的衣物后,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映入眼帘。 棕褐色的冲锋衣外套包住肩线,内里的黑色紧身打底衫犹如第二层肌肤,将流畅的肌肉线条和腰线悄然描摹,呼吸起伏间,力量感凸显地淋漓尽致。 腰间一条黑色皮带收束,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顺带着收敛住上半身的散漫,只泄出几分桀骜。 视线往下,颀长笔直的双腿被一条暗色系的工装裤妥帖包裹,裤脚利落地塞进一双哑光黑色的短款皮靴之中。 这是他少有的穿衣风格,彻底褪去了他平日穿休闲装时的休闲,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锐利感。 楚无望着穿衣镜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目光最终落在了额前垂下的发丝上。 他盯着那缕由乌黑渐渐过渡到苍白的发尾,伸出手指,轻轻地卷了卷。 这头发……好像有点长了。 他随手将遮掩的发丝往左耳后一撩,饱满的额头与清晰的眉眼骤然显露,冷白的肤色衬得眼尾的弧度越发锋利。 余光瞥见一旁的饰品架,他伸手拈起一根黑色皮筋,三两下便将耳侧的碎发松松束住,额前瞬间清爽利落许多,连带着眼神都亮了几分。 楚无对着镜子左右偏头看了看,不得不再次感叹。 行白那家伙,心思细密,连这种小装饰品,竟然都准备得如此齐全。 楚无靠在墙边,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墙面,目光专注地落在点开的商城界面上。 想到这次要带莫和照言出门,而道具栏里用于恢复状态的东西早已为了投喂莫而消耗一空,他心底那点不安便开始蔓延。 必须得补充点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于是,琳琅满目的道具信息瞬间涌入视野: —— 【紊乱便利贴】 效果:贴在目标身上,可随机扰乱目标思维,使其陷入短暂凝滞状态。 售价:52积分 —— 【失声泡泡罐】 效果:内藏三枚彩色气泡的玻璃罐,释放后可触碰目标使其暂时失声。气泡破裂,效果消失。 售价:30积分 —— 【薄荷味口香糖】 效果:嚼食后哈气,可释放强烈的寒气,让周围1米范围内事物表面结霜。一颗口香糖仅可生效一次。 售价:8积分 —— 【洗牌】 效果:对当前结果不满意?使用它,强制洗牌,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 售价:40积分 —— …… —— 楚无囫囵扫了几眼,迅速将看着可能派上用场的【紊乱便利贴】和【失声泡泡罐】各购入了一份。 至于【薄荷味口香糖】,他则是直接买了五份,这种便宜又带点控制效果的小玩意,多备点总没错。 【积分余额:456】 而那个名为【洗牌】的道具,描述虽然有点模糊,但他直觉这玩意儿大概率是用来对付【抽奖】那种坑爹玩意的。 作为资深非酋,楚无毫不犹豫决定买上三份备用。 【积分余额:336】 看着剩下的这点积分,他直接将购入了二十份【肾上腺素lv1】。 这是商城里唯一的恢复道具,他也只能将大头的积分花在这里。 【积分余额:36】 盯着瞬间缩水至两位数的积分余额,楚无心痛之余,那份因为缺乏道具而带来的不安终于被稍稍抚平。 有了这些道具傍身,他对接下来的“狩猎”污染源的行动也多了几分底气。 直到此刻,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将手机收起,门把手轻转,推门而出。 早已在楼下等候的莫和照言闻声同时抬头。 目光触及那道身影的瞬间,两人皆是微微一怔,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气氛凝滞了一瞬。 楚无并未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只是随意地迈步走来,那身利落挺拔的装束,以及那双平静扫视过来的金色眼眸…… 仅仅是这样随意地走来,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与压迫力扑面而来。 莫环抱着小九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恍惚。 站在他身侧的照言,那双灵动的淡墨色眼眸也微微睁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在同一时刻,两人脑海中皆浮现出同一个错觉。 他们仿佛看到了曾经的会长,曾经屹立在深渊之上,令万物屏息的黎明会长。 仅仅一个眼神便足以定夺生死,身影所指之处,皆是一片敬畏。 冷静,无情,让人敬畏,让人崇服。 然而,那错觉仅仅持续了一瞬。 因为下一刻,楚无便将他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双璀璨的金色眸子里,漾开的,并非是记忆中冰封万里的凛冽与理性,而是他们已然熟悉的,带着温和气息的笑意。 “怎么了?” 楚无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解他们为什么都盯着自己,“这身……很奇怪吗?” 那声音温和柔软,日常亲切,瞬间将莫和照言从那短暂的错觉中拉回现实。 熟悉的温润姿态,实实在在地告诉他们,眼前的人,是他们的会长,却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会长了。 莫微微垂首,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只是低声应道: “不,很适合您。” 照言也迅速回过神来,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 “超帅的!会长哥哥!” 淡墨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喜悦。 得到肯定的答复,楚无之前觉着这套衣服不太符合他日常穿衣风格的那点别扭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他自然而然地昂起首来,金色的眼眸中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重新唤醒光幕,看着【中危污染源,A级——434m】的光点,与二人对视一眼,轻声道: “走吧,赚钱去。” 三人循着光幕的指引,很快来到了目标地点附近的一片绿化带附近。 地图显示,那个红点几乎与他们此刻的位置完全重合。 然而,放眼望去,眼前只有修剪整齐的草坪、低矮的灌木丛和几棵寻常的树木。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这里,哪有半点污染源存在的迹象? 没有阴冷的气息,没有异常的波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违和感都感受不到。 莫微微蹙眉,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他能清晰地嗅闻到一股属于诡异的味道,却无法精准捕捉到它的具体方位。 仿佛那东西存在于另一个空间,让他空有力量,却无处施展。 思及此,莫不动声色地又贴近了会长几分,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警觉。 照言则是满眼困惑,他紧紧挨在会长哥哥的身边,面色紧绷。 他盯着腕表光幕上那个几乎与他们位置重叠的刺眼红点,又抬眼看着空无一物的四周,淡墨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他的视线不断在天空与地底扫视,试图找出那东西的藏身的位置。 就连平时总是悠闲自在的小九,此刻也显得格外不安。 它尾巴紧张地左右扫动,连瞳孔都警觉地缩成一道竖线。 唯有楚无,他的视线并未像其他两人一样茫然四顾,而是自抵达此处起,就仿佛有了明确的落点。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不远处一片看似毫无异样的绿化草坪上,金色的瞳孔不断颤动。 显然,在莫和照言眼中空无一物的地方,楚无似乎看到了连他们也无法察觉的存在。 “……是他吧?” 楚无目光锁定前方,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自踏入这片区域,借助光幕上红色光点的指引,他的视线便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蹲在草坪上的青年身上。 那人背对着他们,低垂的肩膀微微抖动,似乎正在低声抽泣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的怀里似乎抱着个什么东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兽,躲在角落里无声哭泣。 就在这时,他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倏地抬起了头! 一双哭得通红、盈满无助与绝望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入楚无金色的瞳孔里。 青年猛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他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眼神死死锁定在楚无身上,震惊到连哭泣都忘记了。 “你……你……”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能看见我?!你真的能看见我!” 下一瞬,意识到这可能是他逃离这里的唯一机会,青年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之快,完全不见方才的脆弱。 他仍旧抱着怀中那个不知名的物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楚无冲了过来。 他脸上写满了迫切与希冀,口中不断发出凄厉的哀求,一声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声音里饱含撕心裂肺的渴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生怕眼前出现的人影是个幻象。 楚无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势惊得下意识后退半步,一把拉住身旁莫的手臂。 下一瞬,原本空无一物的景象在莫的视野里波动,那名惶恐的青年骤然闯入他的视野。 危险! 来不及思考青年是如何出现的,袖口绷带脱手而出,瞬间将猛冲过来的青年凌空束缚,吊悬在半空。 一旁的照言被执行官哥哥突然的动作惊动,茫然地顺着绷带射出的方向望去。 然而,绷带末端,等待他的却是一片仿佛被毛玻璃扭曲过的空气,除此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尽管如此,他也立刻明白,那模糊的存在,便是那所谓的【中危污染源】。 霎时间,照言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周身气息悄然转变,进入戒备状态。 被束缚在半空的青年反而没有挣扎,而是怔怔地看着下方突然显现出身形的莫,泪水再次决堤,声音哽咽: “你也、你也看得见我……呜呜……呜呜,终于……终于不是只有我……我一个人了……” 楚无压下最初的惊悸,抬眸望向那哭得难以自抑的青年,语气中带着明显迟疑: “他是……污染源?” 看着就是个普通人啊。 莫灰蓝色的眼眸微凝,仔细感知了片刻而后,沉声开口: “不,是他怀里的东西。” 楚无抬起头,金色的眼眸望向青年。 即便是被绷带所束缚着,青年的手依旧将怀里的物件护住,让人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他沉吟片刻,放缓了语调,尝试询问道: “你怀里的东西是什么?” 然而,青年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对楚无的询问毫无反应,只是不住地喃喃着“终于有人看见了”之类的话语。 见温和的询问无效,楚无蹙起眉头,不得不提高音量,清朗的声音扬起: “冷静点!帅哥,你怀里的东西很危险!” 好在,青年终于听到了这声喊话,身体猛地一颤,原本止不住的哭泣戛然而止。 他朝着楚无的方向望了过来,泪眼婆娑,眼神中满是惊惶。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用力摇头反驳,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反驳道: “不……它……它不危险。是它、它保护了我……” 这番话让楚无一时语塞,眉头皱得更紧了。 污染源……能够被清除的污染源,能是什么好东西吗?会保护他?开什么玩笑。 楚无下意识扫了一眼青年怀中的不明物体,心中不置可否。 不过,比起那个“污染源”,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青年态度的转变。 方才还声嘶力竭喊着“救命”的人,此刻被悬在半空,他却反而不挣扎了,甚至为那危险的源头辩护起来。 这家伙,情绪怎么变得这么快? 楚无压下心中疑虑,金色的眼眸紧盯着青年,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既然你说它保护了你,那你之前为什么还要说‘救救你’?” 青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咽了咽口水,努力平复依旧止不住的抽噎,断断续续地解释道: “因……因为……只有你能看见我……”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又道:“你……你如果能和我玩一局游戏,赢了……我就告诉你全部真相。” 尽管他已经停止了号哭,但剧烈的情绪波动仍让他止不住地抽噎,显得既可怜又执拗。 第195章 一局定胜负 楚无凝视着青年,并未立刻答应这个古怪的提议。 先不说对方藏头露尾,各种藏着掖着,之前的言语也是前后矛盾,他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他沉默了片刻,倏然抬眸,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妥协,反而漾开一道傲慢的光: “我凭什么答应你?” 楚无此行的目的十分清晰,只是清除对方手中的“污染源”。 至于背后的真相,他并没有多余的好奇心。 有句话说得很好,好奇心害死猫。他才不会答应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 更何况,他甚至可以直接下令让莫直接强行从青年手里抢到那个“污染源”。 但,谨慎一些,从青年的口中撬出一些信息,也并无不可。 “如果你不接受,”青年鼻音沉重,但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气势,“我可以立刻离开这里,你……还有你,都拦不住我的。” 这句话他说得极为违心。 天知道他在这片不断切换的空间格子里漂泊了多久,历经了多少个无人可见、无人回应的日夜。 每一次空间的转换,无论是热闹的、还是荒芜的,总是没有人能够看见他,周而复始。 若不是他怀里东西的原因,他恐怕早就饿死了。 而眼前这个唯一能够看见他、听见他的人,几乎是他唯一能够逃离这里的机会。 他怎么可能真的愿意离开? 但这句虚张声势的威胁,却也是他手中唯一能够逼迫这位“有缘人”答应他的手段了。 楚无闻言,偏头看了莫一眼,无声询问。 莫灰蓝色的眼眸微动,回以一个摇头的动作。 意思很明确,即便以他的能力,也无法阻拦这个青年的离开。 硬要说的话,他并非没有手段可以阻止,只需要穿梭空间,去到“污染物”所处的空间阻拦就可以了。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他能够看见“污染源”的存在,是在会长能力的加持下才做到的。 而一旦脱离会长能力的加持范畴,他将如同之前一样,无法感受到“污染源”的存在,便也无法去到对方所在的空间了。 然而,以会长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承受空间穿梭带来的压力。 所以,客观而言,他确实无法保证能够拦住对方带着“污染源”离开。 对方的威胁,可谓是威胁到点子上了。 楚无得到莫否定的回复,心下明白强硬的手段没办法了。 他暗自叹息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半空中的青年,语气缓和了些许,询问道: “可以,玩什么?” 青年见楚无态度松动,眼中立刻燃起希望的火苗。 他急忙开口,生怕对方反悔: “扔骰子!比大小!” 扔骰子……比大小? 楚无闻言不由得一愣,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就这么简单?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直觉怀疑游戏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忍不住追问确认:“就这么简单?” “对!”青年用力点头,强忍着上扬的嘴角,“就比大小,一局定胜负!” 楚无并未立刻同意,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他立刻想起之前的那颗“六点骰子”,只要使用这颗骰子,无论对方的运气如何逆天,他都能够稳稳掷出最大的六点。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对方同样掷出同样的六点,以平局收场。 怎么看,这都是一场立于不败之地的赌局。 思及此,他心中一定,疑虑被自信所取代。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再重新确认一番: “用自己的骰子,可以吗?” 青年闻言,怔愣了两秒,强压住几乎要失控的笑容,克制地只是点了点下颌。 见状,楚无也不再迟疑,欣然应战。 他手腕一翻,“六点骰子”便出现在他的掌心。 青年见楚无应允,却并未立刻开始游戏。 他反而将视线越过楚无,落在了其身旁那位始终沉默的黑发青年身上,目光在那层层缠绕的绷带上短暂停留。 缠住自己的始作俑者…… 青年扯出了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调笑。 “既然如此……那总得先放我下来吧?” 他说着,晃了晃被绷带束缚住的身体,“一直被这么吊着,我视线可不好。万一……你们趁我不注意,动了什么手脚……” 莫闻言,冷淡地瞥了青年一眼,并未多言。 只见他手腕微动,那洁白的绷带便倏然收回,瞬间松开了对青年的束缚。 只是这松绑的动作着实算不上是温柔,甚至带着点粗暴。 青年猝不及防,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他好不容易站稳,便向着始作俑者投去一记不善的眼神。 莫却根本没给青年半个眼神。 他的视线掠过一旁因为始终看不见“污染源”而眼巴巴的照言。 少年鼓着腮帮子,像只憋了气的河豚,气鼓鼓的,整个人耷拉出一个委屈又憋屈的模样。 莫心底无声叹了口气,转而朝着会长轻声道: “他看不到,会长。您可以,拉着小言。” 楚无刚拿出“六点骰子”,闻言脑袋上顿时冒出一个问号。 什么意思?什么叫看不到? 一旁的照言却突然眼睛亮得像是两颗小太阳。 他冲执行官哥哥俏皮地眨了眨眼,立即向会长哥哥解释道: “会长哥哥,你碰碰我!只要你主动接触我,我就能暂时共享你的视野,也能看到那个“污染源”啦!” 楚无手中动作一顿,视线不自觉地向下滑—— 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地扒在莫的小臂上…… 这后知后觉的接触让他耳根一热,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松开了手,眼神闪烁间带上了几分窘迫和不好意思。 臂弯处骤然消失的温度和重量,让莫灰蓝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暗了几分。 他唇角那原本就冷淡的线条似乎又往下沉了几分,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寂。 ……失策了,早知如此,便不提醒了。 悔意无声划过他的心底。 楚无却无暇顾及这份微妙的氛围,更大的惊愕攫住了他。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掉的事实: 所以,从最开始…… 这两个人根本就看不见那个青年?! 第196章 竞技场 难怪……难怪他们之前反应那么平淡。 原来他们从头到尾,根本就看不到啊! 楚无心底不禁失笑,有种拨开迷雾的恍然。 但下一秒,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浮上心头。 ——为什么自己能看见? 短暂的困惑后,楚无醍醐灌顶。 真视眼镜! 是了!自从在莫的好感度副本里戴上这副眼镜之后,他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甚至到后来从任务世界里出来,他都完全忘了这回事,浑然不觉自己还戴着它! 也怪眼镜本身完全没有存在感。 恍然大悟之余,楚无立即伸出手,揉了揉照言柔软的发顶。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照言那双淡墨色的眼眸里仿佛掠过一层微光,视线里那层朦胧的毛玻璃终于清晰起来。 那个抱着东西的青年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看到了!” 少年先是兴奋地低呼一声,但随即,他的语气迅速从新奇滑向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原来长这样啊。还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怪物……结果就是个普通人类嘛……” 被毫不客气评价为“普通人类”的青年,望着又一位出现在视野里的黑发少年,心中的惊愕已然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不是,他之前无论怎么流浪怎么漂泊都找不到一个能看见自己的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能看见他的人居然都扎堆出现? “喵呜~” 窝在莫怀里的小九似乎有些不甘被冷落,仰起脑袋,软软的唤了一声。 楚无闻声,立刻松开了揉着照言发顶的手,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小九从莫的臂弯里抱了出来,托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轻声笑问: “怎么?小九也想看热闹?” 小九极通人性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一声肯定的“喵呜”声,仿佛在说,“当然!” 感受着指尖温暖的触感和小家伙亲昵的依赖,楚无的心瞬间被柔软填满,喜色不由自主地染上眉梢,方才的紧张感都被冲淡了不少。 他宠溺地用脸颊蹭了蹭小九毛茸茸的脑袋。 于是,通过楚无的接触,小九那双紫水晶般的猫瞳里,也清晰地映出了青年的身影。 而此刻,青年看着这只突然也能看见自己的小猫,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内心的震惊达到了顶峰。 他老子的,人能看见他就算了,怎么连动物也行了?! 他看着眼前莫名变得温馨,甚至有点诡异的互动场景,忽然觉着自己这个正主好像被彻底无视了。 青年用力地清了清嗓子,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待楚无等人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到自己身上时,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倏然掀开了他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盒子! 盒子翻开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波动骤然扩散开来! 楚无只觉得周遭空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嗡鸣,眼前景象如同漩涡般扭曲旋转。 下意识地,他闭上了眼睛。 而待他重新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已非方才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望不见顶的暗沉墙壁。 它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地而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囚笼,将他与青年牢牢地困在中央。 除此之外,视野所及之处,唯有被迷雾笼罩的上空,以及脚下这片土地。 而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莫和照言,甚至连他掌中的小九,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无心中警铃大作,猛地看向对面的青年,金色的眼眸里瞬间结满了寒霜,冷声质问道: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 “喵呜——!!!” 一声仿佛源自虚空的恐怖嚎叫,如同惊雷般自头顶极高处轰然炸响,瞬间打断了他的质问。 那声音震耳欲聋,带着无匹的威压,几乎要撕裂他的鼓膜。 楚无被这难以想象的巨响震得心神俱颤,本能地仰头望去。 这一望,却让他瞳孔骤颤,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冻结! 只见一颗巨大无比、覆盖着柔软绒毛的猫头,正从那高墙的边缘缓缓升起。 那双他在熟悉不过的、宛如紫水晶般剔透可爱的猫瞳,此刻大如皎月,瞳孔里跃动着闪烁的电光,正一眨不眨地俯视着墙内如同微尘般的他! “小……小九……?”这……这怎么可能?! 未等他从那巨大的猫瞳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更大的阴影如同夜幕般降临,彻底笼罩了他。 另一侧的高墙之上,一双巨大地无法形容的、流淌着冰冷辉光的灰蓝色眼眸缓缓出现。 那眼眸中的虹膜纹理无限放大之后,如同深渊裂谷,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眼睛的主人正沉默地、专注地凝视着下方渺小如蚂蚁的楚无。 紧接着,一颗巨大的属于少年的头颅也挤了过来。 照言那双放大后依旧灵动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惊愕与好奇,他发出的惊呼声如同滚滚雷声从天际压下: “呜哇!会长哥哥!你怎么突然这么小了啊!!” 轰鸣般的声音灌入耳中,楚无僵在原地,一个荒谬的认知闯入他的脑海里。 啊。 原来……不是他们不见了。 而是自己,变小了…… 照言深吸一口气,眼看又要放声,忽然一只巨大的手掌探出,瞬间捂住了少年咋咋呼呼的嘴巴,将那还未出口、足以摧残会长耳膜的喧哗声音彻底扼制。 楚无顿感耳畔一清,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耳朵,世界终于恢复了片刻安宁。 与此同时,一道冷静至极的传音清晰地注入楚无的脑海: “会长,冷静。您此刻正身处一张……巨大的地图之上。 “地图有无数个方格构成,存在一个‘起点’,和一个‘终点’。 “而您目前所处的格子,名为‘竞技场’。” 这简言意赅的传音,不仅拯救了楚无的耳朵,更是瞬间点醒了他。 地图、格子、起点、终点…… 这不就是一场大富翁游戏吗?! 而竞技场的含义,不言而喻! 楚无猛地抬头,金色瞳孔冰冷地盯住对面那个青年,厉声质问: “这就是你必须和我玩游戏的原因?‘竞技场’?” 第197章 万念俱灰 “哦?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青年被道破意图,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甚至露出计谋得逞的狡黠笑容: “对啊,规则很简单,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就是比骰子点数大小,赢了,你自然就可以离开这个格子了……嘿嘿。” “可你之前根本没说是这种情况!”楚无压抑着怒火。 “可我要是当时就说了,”青年歪着脑袋,笑容变得有些无赖,理直气壮:“你还会这么干脆地答应下来吗?” 楚无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怒火。 他意识到,此刻与对方争论毫无意义! 一个更直接的念头闪过脑海,他何必遵守对方的规则?直接掀了这棋盘不比什么都强?! 于是,他毫不遮掩,抬眼望向高墙之外那巨大的灰蓝色眼眸,冷声问道:“莫,能直接把这鬼东西毁掉吗?” 莫的传音再次于他的脑海中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凝重与无奈: “会长……我无法进入里面,若是强行从外部摧毁这个东西……我无法保证您在其中的安全……”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风险太大,他不敢以会长的安危作为赌注,轻举妄动。 楚无闭了闭眼。 确实是他冲动了,只想着凭借道具能够必胜,便答应了赌局,却没曾想过这场“游戏”背后可能隐藏的陷阱。 没关系……他再次安慰自己。无论如何,他都能掷出最大的六点。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平局。 必胜的筹码,似乎依然握在他的手中。 “行。”楚无再次睁眼时,眸中的所有情绪已然被压下,只剩下一片凉薄的冷静,“那就开始吧。” 他指尖捏着六点骰子,轻轻用力,朝着前方的空地上扔去。 “骨碌碌……” 骰子翻滚了几圈,最终稳稳停下。 朝上的那一面,毫无悬念,是六点。 楚无看着这个结果,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抬眸望向对面的青年,语气平稳: “轮到你了。” 青年瞥了眼那鲜红的六点,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语气轻松地调笑起来: “哦?运气真不错嘛……只是可惜……”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赫然夹着三颗一模一样的骰子,脸上露出欠揍的得意笑容: “我这一回合要投掷的……可是三颗骰子哦~” 楚无看着对方指尖那三颗刺眼的骰子,嘴巴微微张开,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他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指控: “你……你这是耍赖!” “这怎么能叫耍赖呢?” 青年自得地轻哼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即将逃脱的狂喜,“这可是‘竞技场’规则允许的……哈哈哈!老子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笑得胸膛震震,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向楚无,补充道: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这地方,可不是赢一局就能离开的。得……一步、一步走到‘终点’才行。” “好在嘛~”他炫耀般地晃了晃另一只手上夹着的卡片,正闪烁着微光:“老子之前拿到了一张‘直通卡’,要不是被困在‘竞技场’格子里无法使用,我早就走了……” 见楚无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脸上洋溢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总之……祝你接下来的‘旅途’……好运咯~” 话音未落,青年便将手中的三颗骰子尽数抛出。 骰子在空中翻滚,撞击地面时发出一片“骨碌碌”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狠狠地敲在楚无的心头。 青年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胜券在握。 他信心满满,认为即便自己的运气再背,三颗骰子的点数总和也不会低于六点。 楚无眼神死死盯着那几颗旋转的骰子,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心急如焚之下,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道具!有什么道具能派得上用场?! 【紊乱便利贴】?扰乱对方的思绪? 可骰子已经丢出去了,现在扰乱对方,毫无意义! 【薄荷味口香糖】……释放寒气让骰子停下来?可冻住之后呢?他根本无法预知骰子停稳之后的点数,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洗牌】……?等等!这个或许可以! 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几乎是瞬间就从道具栏中取出了【洗牌】道具,意图直接作用在青年身上。 然而,他激活道具的那一刹那,一条冰冷的提示无情地映入眼帘: 【该道具仅限对自身或所属物使用。】 什……什么?! 楚无一愣,如遭雷击。 只能对自己用?!那有什么意思?! 他掷出的点数注定是六点,洗牌重掷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再掷一次六点吗? 思及此,楚无几乎要被绝望裹挟。 若是对面那三颗骰子最终的点数之和超过六点…… 那自己就要品尝到失败的苦果,他会像眼前这位狡猾的青年一样,被困死在这个“竞技场”之中,失去主动权,等待下一个“有缘人”的到来……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喉咙,冷汗几乎要浸透他的后背。 视野里,那三颗骰子旋转的速度在他眼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的流逝都如同酷刑,煎熬着他的神经。 “咚。” 第一颗骰子缓缓停了下来。 猩红的点数,稳稳定格下来—— 【3】 楚无下意识捏紧了拳头,指甲几欲要嵌入掌心。 “咚。” 第二颗骰子也紧随其后,不甘地停止了翻滚。 【3】 又一个三点! 楚无刚刚捏紧的拳头骤然松开,眼中燃起的一丝微弱希冀瞬间破碎,只剩下更深的寒意。 两颗骰子就已经是六点了! 就算第三颗骰子是一点,总和也达到了七点,已经超越了他的六点! 完了吗? 彻底没有机会了吗?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够逆转这绝境? 难道他真的要留在这里,等待下一个倒霉蛋吗? 他的目光落在那依旧转动的骰子之上,眼神越发沉寂。 然而,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思绪! 第198章 倒霉蛋 等等?! 既然对方可以一次性使用三颗骰子,那凭什么自己不行?! 楚无猛地想起,他道具栏里,还存放着从店长厄里斯那里得来的那颗【二十面骰】。 如果……如果此刻他动用【洗牌】道具…… 不,甚至不需要动用【洗牌】! 他完全可以直接将这枚金色骰子掷出去! 只要运气足够好,只要点数足够高,这颗拥有二十个面的骰子所能掷出的点数,将彻底碾压对方那区区三颗六面骰子所能达到的极限! 胜的天平,在这一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绝处逢生的狂喜与希望窜遍全身,瞬间冲散了绝望,楚无的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光芒,目光烫得惊人。 就在对方的第三颗骰子即将停止旋转的刹那, 就在青年脸上属于胜利的笑容彻底绽放之前的瞬间, 楚无的手腕灵巧一翻。 霎时间,一枚通体流淌着金色光泽的二十面骰子,赫然出现在他的掌心。 “抱歉,”他唇角自信一勾,“你还是输了。” 话落,他屈指一弹! 那枚金色的二十面骰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裹挟着他的希望,落在青年脚下! 青年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目瞪口呆,看着那枚金色的骰子,瞳孔地震,声音陡然拔高: “你……你怎么能……你这是作弊!!!” 楚无闻言,低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唯有眼底浮起一片促狭的寒意。 他缓缓反问: “‘竞技场’允许的规则,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青年拳头死死地攥紧,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却无法宣泄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起伏。 对于“竞技场”,乃至于整个棋盘的规则,他自诩无人能比他更了解。 正因如此,当他最初被困在这个棋盘格子的时候,其实并未感到多少恐慌。 他认为这只不过是暂时的,只需要等待一个对手的到来,赢下对局,便能使用那张【直通卡】,彻底离开这盘棋局。 起初,他只是对这无尽的等待感到枯燥和无聊。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次又一次地被所有人无视、穿过,希望仿佛在一次次落空中被慢慢腐蚀。 手握【直通卡】的他,心情再也抑制不住地开始恐慌,开始焦躁起来。 直到……直到这一次。 他终于遇到了一个能看见自己、能听见自己的倒霉蛋! 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再也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他都要离开这里! 于是,他精心设计。 哄骗对方进入竞技场,假意提供一颗骰子,自己则暗自准备使用剩下的两颗…… 这样,无论如何,他都稳操胜券。 计划天衣无缝。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自带了一颗骰子! 这简直就是上天助他! 既然如此,他干脆就撕下伪装,直接动用三颗骰子,以绝对的优势碾压对方! 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想到即刻就能获得的自由,他几乎是压抑不住狂喜的笑容。 然而,他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一点。 对方既然能拿出第一颗骰子,凭什么不能再拿出第二颗? 青年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枚金色的骰子无情地浇灭。 他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那尚未停止的第三颗骰子,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它,祈祷它能掷出最大的点数,祈祷对方……对方掷出的点数小于他! “骨碌碌……” 第三颗骰子缓缓停了下来。 朝上的那一面,赫然是极大的数字—— 【6】 兴奋! 狂喜! 激动! 就算对方有第二颗骰子又如何?他拿到了六面骰子里最高的六点! 三颗骰子,两颗【3】,一颗【6】,总和高达十二点! 就算对方那枚新骰子再一次掷出了六点,那也只会平局!大不了重掷一次!优势依然在他这边! 青年想得简单,可他却没有想到,对方投掷出的,根本就不是常规的六面骰子。 而是一枚拥有整整二十个切面的二十面骰! 金色骰子兀自旋转着,金芒微弱,却也耀眼。 “骨碌碌……” 在青年混杂着期待与侥幸的目光中,那枚二十面骰缓缓减慢了速度,最终彻底静止。 朝上的那一面,并非是他预想中的任何六以内的数字。 一个圆润的三角面上,赫然印刻着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代表着圆满的数字: 【10】 青年看着那个清晰的【10】字,眉头死死拧紧,大脑竟一时无法处理这超乎常理的情况。 他下意识喃喃出声:“十?……怎么会是十?这不可能……骰子最大不是六吗?” 然而,还未来得及思考什么,他眼前的那枚金色骰子骤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金光暴涨,如同太阳于眼前升起! “轰——!” 一声沉闷却威力惊人的爆响炸开! 那枚鎏金骰子如同炸弹般被点燃引爆,瞬间释放出巨大的冲击力! 青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胸口被一柄重锤击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狠狠撞飞出去! 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空地之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噗……” 一口腥甜的液体无法抑制地从嘴角溢出,温热的触感顺着下颌滑落。 焦灼的气味与撕裂般的剧痛迟滞了片刻,才猛然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青年艰难地抬起模糊的视线,发现周围那高墙与迷雾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片他早已看腻了的、熟悉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又回来了。 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鬼地方。 “嗒。” 一声轻响闯入耳际。 之前他死死抱着的那个盒子,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身侧的地面上。 青年此刻根本顾不上思考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到底因何而起,强烈的求生欲望本能驱使他扑向那个盒子。 手指因为剧痛颤抖着,他几乎是粗暴地掀开盒盖,看也不看便从胡乱里面捏起一枚闪烁着银光的币状物,囫囵扔进嘴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刹那间,一股冰凉的能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抚平了部分灼痛。 他苍白的脸色,渐渐泛起一丝血色。 青年按住仍在抽痛的胸口,踉跄着从地上爬起,环顾着这片再次将他吞噬的空旷与死寂。 绝望和剧痛扭曲了他的心智,青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虚弱,却充满着嘲弄的意味。 “……米万,” 他对着空气,吐出这个名字,嗓音破碎不堪,“你才是那个倒霉蛋。” 第199章 棋盘 自那枚金色的二十面骰子停止旋转,定格在【10】点的刹那,仿佛触碰了什么开关,笼罩高墙的迷雾如潮水般向后退去,迅速消弭。 与此同时,竞技场内的景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开始寸寸崩解、消散。 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归于沉寂。 楚无的眼前,只剩下唯一的存在。 一扇门。 孤零零矗立于虚空之中的门。 那门扉泛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白光,轮廓清晰,却无法窥见半点门后的任何景象。 目光所及,只有那片纯粹的无垠白光。 楚无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青年在失败后,是生是死,落得怎样的境地。 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便猛然攫住了他,将他粗暴地从那竞技场的空间中拉扯出来,眼睁睁看着竞技场化作泡沫般虚无,自己也被抛入了这片虚无之地之中。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是吞噬一切的寂静,是漫无边际的空无。 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甚至对时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不清。 一股不安的焦灼感开始自心底滋生、蔓延。 之前虽然身处于竞技场之中,但至少抬头便能瞥见莫他们几人那如同山岳般巨大的身影。 哪怕只是轻轻一个眼神,也能给他带来几分心安。 可是此刻,在这片纯粹的虚无里,他什么也感知不到。 他屏息凝神,迫切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一道冷静的声音。 一秒。 两秒。 …… 时间在这片虚空里被无限拉长。 他站在原地,仿佛站了一个世纪之久,站到双腿开始发软,站到数不清心跳的声音。 可脑海中,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再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楚无终于明悟。 他与他们……失联了。 习惯性依靠的对象骤然消失,铺天盖地的孤寂感化作实质般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楚无抬眸,目光投向视野里那扇唯一矗立于虚空中的、散发着白光的门。 眼下,除了踏入这扇门,他别无选择。 楚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迈步踏入了那扇大门。 就在他跨越门扉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视野骤然拔高! 仿佛化作一枚冲破大气层的火箭,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升。 与此同时,脚下的那片虚无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延至天际的云海。 云雾朦朦胧胧,遮蔽了下方的景象,却又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无比恢宏的轮廓。 只一眼,楚无便认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巨大到望不见边际的棋盘。 无数标准化的格子,严丝合缝地将整个世界分割成一块又一块独立的区域。 视野所及之处,绝大多数格子都被浓淡不一的灰白色迷雾所笼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神秘气息。 唯有他的正下方,云雾稀薄,恰到好处地显示着三个清晰的大字: 【竞技场】 楚无立于云端,俯瞰着那片方格子,立即明白了—— 这里,就是他方才与青年相遇的地方。 而自己现下所处的位置,正是这片无垠棋盘的全局俯瞰图。 楚无感到有些迷茫。 他想起青年的话: “这地方可不是赢下来就能离开的,得一步一步走到‘终点’才行。” 可他一眼望不见起点,也够不到终点。 更甚至,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在这庞大的棋盘上“前进”。 难道……也要像玩游戏一样,掷出骰子往前进吗? 就在楚无思索之际,一片阴影忽然自上方落下,笼罩了他。 下一刻,上空便坠下一个盒子,缓缓悬浮在他的眼前。 楚无双眸微眯。 他认得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之前青年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被称作“污染源”的那个盒子么? 这难道是他赢下对方所获得的奖励,亦或是战利品? 这样想着,楚无伸出手,正要接下那盒子。 而就在此时,那道熟悉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再度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脑海之中: “会长,我看到你了,你看得见我们吗?” 是莫! 他能听到莫的声音! 楚无的心猛地一跳,紧接着涌上的激动与踏实瞬间冲散了萦绕的迷茫与不安。 既然他能够听到莫的传音,是不是说明莫他们其实就在附近?或许就在格子里? 这个念头让他立刻行动起来,目光急切地扫过底下翻涌的云层,目光如炬,极力向着下方的棋盘眺望,试图从那一片被迷雾笼罩的棋盘格子之中寻找到那熟悉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迷茫寻找的时候,莫的声音再次响起,指引他: “会长,抬头。” 楚无闻言,毫不犹豫,立即仰起头望向更高远的虚空。 只见那云雾缭绕的更高处,隐约映现出几块巨大而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的轮廓庞大至极,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三道巍峨的身影轮廓。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与重重雾霭,楚无也能一眼便认出,那是莫,是照言,是小九。 他们就在那里。 而自己…… 楚无垂下眼帘,目光重新坠向脚下的棋盘。 方才那簇雀跃的火苗,被冷水当头浇熄。 他仍被困在这奇怪的地界之中,还未成功逃离。 一声带着无力感的叹息溢出喉咙。 楚无急切地想要回应莫,想告诉他们自己看见了,一切都好。 但张了张嘴,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将声音传递回去。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传音。 顿时,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好在,莫似乎总能洞察他的困境。 他冷静的声音及时地响起,提供了解决方案: “会长,我们能看见你。若你能听见,回答便点头或摇头即可。” 楚无忙不迭点头,动作幅度大得生怕对方看不见。 随即,他捕捉到了一声极轻的、仿佛被风吹过来的笑声。 还没等他仔细分辨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莫的声音再度响起: “会长,我想如果您要出来,大概是要前往终点的。” 楚无颔首赞同。 他也是这么觉得。 早在之前莫用传音向他描述“地图、格子、起点、终点”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这模式像极了一种桌游。 此刻,亲眼看见了脚下这片宏大的棋盘世界,他彻底确认了这个想法。 “那么,”莫的声音继续传来,“您那边应该会有可以前进的手段?” 第200章 资格 楚无闻言,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落在眼前依旧悬浮着的盒子之上,眼睫微垂。 如果他没猜错,这个盒子里面装的大概就是能让他在棋盘中前进的东西? 如此想着,他不再犹豫,伸出了手准备接下这神秘 的盒子。 然而,指尖还未触碰上,那盒子竟然兀自“咔哒”一声,主动弹开。 霎时间,盒内迸发出柔和的银光。 光芒在楚无的注视下缓缓消散,露出了里面盛放的物品。 那是一堆闪烁着奇异光泽的圆形钱币。 它们呈现出花花绿绿的色彩,似乎代表着不同的价值或用途。 除此之外,还有一颗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六面骰子。 模样与青年投出的几颗骰子如出一辙。 楚无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那敞开的盒子中捏起几枚圆形钱币。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仔细端详,发现上面雕刻着几个不难辨认的字迹。 银色钱币上刻着【资源币】三个字。 泛着柔和绿芒的则刻着【生命币】。 资源币有三十枚,生命币则是二十枚。 再加上那枚看似普通的六面骰子,这些大概就是他此刻全部的“资产”了。 他推测,这些物品或许会在后续抵达的不同格子上产生关键的作用。 如此想着,他捏起了那枚骰子,然后在抬起头,对着虚空重重点了下头,以此回应莫之前提出的问题。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个骰子掷出的点数,决定的应该就是他能够前进的格子数量。 既然如此,楚无也不再犹豫,将六面骰子掷出。 “骨碌碌……” 骰子在无形的平面上翻滚,最终稳稳停下。 【6】 骰子停稳的瞬间,下方棋盘上相应的区域立刻产生了反应。 并非是他脚下的格子,而是在距离他恰好六格的方格上空,浓郁的迷雾开始剧烈而翻涌,异常醒目,很轻易便抓住了楚无的视线。 并且不止一个。 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各有一个格子上方的迷雾剧烈地搅动着。 楚无微微蹙眉。 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摆在眼前。 在这片望不见尽头、迷雾重重的棋盘上,他根本不知道终点位于何方。 在完全未知的情况下,他应该选择哪一个方向前进? 棋盘外的莫与照言等人也看见了会长投掷出的结果。 “六点!”照言立刻惊呼出声,他纤细的手指迅速在半空中点过,快速数出以会长所在格子为中心不同方向上的第六个格子。 正前方的格子上画着一块齿轮。 正左方则是一片叶子。 正右方是一个龙卷风的图案。 正后方是一枚黑色的圆形币状物。 其中前三个图案代表的含义,几人一时都无法参透。但处于正后方格子上的那枚黑色钱币图案,他们确实再熟悉不过。 那币面上,清晰的印刻着“100,000”的字样。 显然,它是一枚筹码。 一枚代表着金沙城至高殿堂,“名人堂”的筹码。 照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指着筹码图案的格子,急切地抬头望向身旁的执行官哥哥,眼睛眨巴眨巴,确认道: “会长哥哥……是不是得去那个方向?” 莫眼睫微垂,视线落在筹码图案之上,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波动。 他完全没有想过,会长的运气会有这么好的时候,第一次投掷骰子,就直接找到了“名人堂”麾下势力的地盘。 终点太远,而会长目前仅仅拥有一枚骰子,前进的步数有限,前往终点的途中想必会遭遇各种未知的时间,消耗本就稀缺的“资产”。 若是能直接进入与“名人堂”相关的地界,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那里有机会能够获得更多的骰子,获得更多的资产,能极大的加快会长抵达终点的速度。 莫微微抬眸,心下稍定,一边点头回应照言的判断,一边凝神朝着棋盘内的会长传音道: “会长,选择正后方。” 楚无正为选择哪个方向而踌躇,一听莫的传音,心中一定,顿感欣喜。 他没问,也没法问选择这个方向的具体缘由。 但他对莫的选择有着绝对的信任,无论如何,莫必然是经过权衡后做出的选择。 现在,他只需要遵从便可。 定下方向,楚无便将目光落在不久前出现在自己跟前的几扇光门,它们分别对应着不同的前进方向。 他毫不犹豫朝着正后方的光门走去,甫一踏入,熟悉的眩晕感与失重感猛然袭来。 这一次不是往上拔高视野,而是仿佛坠入无底深渊,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下坠、再下坠! 周遭的纯白光芒飞速流逝,直到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消散,新的景象才逐渐显影,缓缓浮现在他的视野中。 金碧辉煌,雍容华贵,极尽奢靡之能事。 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奢华景象,冲击着他的感官。 然而,未等他细看,几行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字句突兀地悬浮在他面前: 【你来到了“名人堂·幸运客·弗洛克斯”的属地。】 【由于你未持有进入“名人堂”的资格,请交付21枚资源币,或是交付对应数量的生命币。】 【注意:生命币归零则失去玩家资格。】 楚无:“……?” 他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账单,双眸不禁瞪大了些许。 他统共也就三十枚资源币和二十枚生命币! 这刚进来,一口气就要被剥掉将近一半的资产? 哈,这哪里是什么名人堂,分明是抢劫堂!土匪堂! 楚无只觉心尖儿都在发颤,这刚到手的资产还没捂热乎呢! 就在他肉痛不已、咬牙切齿之际,又一行新的光字悄然浮现: 【玩家是否花费一枚生命币投掷骰子?】 【根据掷出点数,可减免相应数量的资源币或生命币。】 第201章 弗洛克斯 楚无盯着这行提示,怔愣了一瞬。 ……减免? 一枚生命币换取最多六枚资源币的减免。 太诱人了。 谁会拒绝这种送上门的便宜? 几乎没有犹豫,楚无做出了他的选择。 骰子从他的掌心跃出,旋转着坠向地面。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那高速转动的骰子抽走大半,一时间空气都变得稀薄。 “叮——” 骰子砸落,发出清脆而孤寂的一响。 余韵未散,一股强大的吸力便骤然袭来。 楚无只觉得整个人猛然一轻,像是被抛入无垠星河之中, 无数璀璨的星辰化作流泻的光带,发光的流星擦着他的肩膀呼啸飞过,视野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块。 他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失重感再一次裹挟自己,朝着一个未知的终点不断拉扯着后退。 直到某一刻,眼前的混乱倏然静止。 他站稳了。 模糊的视线重新凝聚。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一个宽阔冷调的空间里,面前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一座沉沦于夜色与霓虹的不夜城,灯火如织,车流如河,繁华到了极致。 而窗前,正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楚无,沉默地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 他身形挺拔,修身的黑色西装几乎要融进窗外深沉的夜色里,冷硬而疏离,唯有掌心里不断向上抛落的骰子在寂静的空间里叮当作响。 ……是谁? 楚无尚未从失重感中彻底回身,目光却已然被这道身影牢牢攫住。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窗前立着的男人缓缓侧过头来。 先是线条利落的下颌,接着是微微抿紧的薄唇,高挺的鼻梁…… 最后,是一双眼睛。 一双紫罗兰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璀璨,神秘,而冰冷。 它们低垂着,漠然地俯视而来,如同神明审视误入神殿的蝼蚁。 此时此刻,那双紫眸深处,正清晰地倒映着楚无茫然无措的面庞。 真视眼镜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熟悉的黑色字体如约而至。 【弗洛克斯·珀西(深渊·金沙城): 【B级觉醒者,天赋:超忆; 【弱点:已标注】 信息简洁,却字字千钧。 楚无心头猛地一沉。 超忆?是他所想的那个超忆吗? 他尚未理清头绪,对方便已悠然开口,声线低沉,带着一丝玩味。 “嗯?新的玩家?” 弗洛克斯·珀西的视线落在楚无身上,那对紫罗兰颜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纯粹的审视。 “你运气不错。” 他唇角轻轻一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旋即他收回了打量的视线,补充道:“我今天心情……挺好。” 言语间,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展露无疑。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下的意味昭然若揭: 那些在他心情不佳时闯入此地的人,结局应该不太美妙。 楚无的脊背无端窜上一股冷意。 几乎是在瞬间,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因为骰子,他以所谓“玩家”的身份,闯入了方格地盘主人的领域。 言多必失。 电光火石间,楚无已然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迅速给自己披上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设。 他佯装熟练,只是微微颔首,视线牢牢锁在对方手中那枚不断抛动的骰子之上。 弗洛克斯自然察觉到了楚无的视线,抛掷的动作微微一顿,五指收拢,将骰子攥入掌心把玩。 “哦,忘了,”他语气淡淡,似乎这才想起来,“‘玩家’需要这个。” “这个”是一枚与之前在盒子里一模一样的骰子。 说着,弗洛克斯随手将骰子轻轻掷出。 骰子落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几声清脆的骨碌声响。 楚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之移动,落在了桌面上。 目光所及,除了骰子,还有一份摊开的报纸。 不可避免的,一行醒目的标题撞入眼帘: 【神秘蓝发客VS幸运客?!谁输谁赢?】 标题下方印着两张对比鲜明的图片: 一个身影被巨大的黑色问号彻底覆盖,神秘莫测; 而另一个……则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俨然便是身前这位弗洛克斯·珀西。 幸运客……? 楚无压下心中疑窦,上前一步,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弗洛克斯的动静,一边伸手试图拾起那枚骰子。 无论怎样,他的目的就是掷出骰子,获取减免的点数。 只是,他之前掷出的骰子,在带他进入到这片领域后,便不见了踪影。 此刻,他别无选择,自然只能尝试使用对方掷出的这一枚。 然而对方似乎完全不在意这枚骰子,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从窗前踱步,悠然地坐回高背椅中。 “所以,”弗洛克斯交叠起双腿,目光重新落回楚无身上,平静道:“你准备付出什么代价?” 楚无伸向骰子的手指猛然一顿。 “代价?”他下意识小声囔囔,心下一沉。 难道是要让自己交付资源币? 弗洛克斯自然没有漏掉他的自言自语。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意味不明。 “不付出代价,你可离不开这里。”声音缓缓。 楚无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回忆起之前看到的提示: 【你来到了“名人堂·幸运客·弗洛克斯”的属地。】 【由于你未持有进入“名人堂”的资格,请交付21枚资源币,或是交付对应数量的生命币。】 是了,代价应该就是资源币吧? 盒子。 从穿梭一开始,那盒子就自然地钻进他的怀里,在臂弯里乖巧地待着。 楚无下意识要打开盒子,取出资源币。 可眼下,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将这紧闭的盒子打开。 弗洛克斯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微微挑眉。 “我说,”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了然,“你该不会是……新手吧?” 楚无维持着沉默,默默抱着紧闭的盒子。 内心腹诽。 这盒子早不关晚不关怎么这时候关…… 见他不答,弗洛克斯歪了歪头,用手掌慵懒地撑住侧额。 几缕深黑发丝随之垂落,唇角笑意轻蔑,紫罗兰色的眼眸愈发锐利。 “我看起来很可怕吗?” 他故作困惑,紫眸一眨不眨,静静凝视着楚无,捕捉着他的反应。 “你看起来,”弗洛克斯继续陈述道,语气笃定,“好像很怕我。” 第202章 厄瑞波斯 楚无蹙起眉头,对方展现出来的姿态十分强硬,高高在上,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感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意识到,自己若是继续沉默,只会助长对方掌控一切的气焰,将自己置于更被动的境地。 这种令人不安的对话,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速战速决,尽快结束吧。 这人只是看着就很讨厌。 于是,楚无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终于迎上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什么代价?”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叩、叩、叩。” 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室内紧绷的气氛。 楚无如一只惊弓之鸟,唰地一下将视线投向声音的源头。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率先占据了楚无的视野。 来人穿着一袭深色合身的衣裳,步履沉稳,自带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吸引了室内所有人的注意力。 当他踱步迈入室内时,楚无这才得以看清对方的面容。 美。 很美。 一种带着锋芒的、极具冲击力的俊美。 肌肤白皙得仿若上好的瓷器,眉眼细致,鼻梁高挺,唇形姣好却没什么血色。 而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便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只青色的眼眸,仿若一块寒玉,嵌在轮廓狭长的眼型里。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细长。 这样的眼睛本该流转出无限的风情与妩媚,可在他的脸上,却寻不见半分柔媚之态。 那双瞳孔中沉淀着的,是锐利,是沉静,是冷漠。 加之那一头流泻至肩头的墨色长发,非但没有弱化他面容的锋利感,反而奇异地糅合出一种兼具锐利与阴柔的独特气质。 单从这半边侧影与容貌判断,这绝对是一位令人过目难忘的人物。 楚无眼神微动,在心中暗自评估。 但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熟悉感……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这张脸? 正当楚无试图在脑子里捕捉那丝似有若无的熟悉感时,对方却倏然偏过头,目光越过他,径直投向了他身后的弗洛克斯。 也正是这个动作,让楚无彻底看清了对方的另一半面庞。 他的思维,在这一秒彻底宕机。 刚才仔细打量过的俊美脸庞确实存在,但另一侧…… 以面容中线为界,从太阳穴到下颚,从脖颈到腰际,从髋部直达足底,竟完完全全被一种粘稠的、漆黑的物质所占据。 仅仅是扫过一眼,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楚无只觉得脊背发寒,身体不受控制得微微颤抖起来。 ……那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黑物? 楚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竟然只有一半是完好的身躯。 另一半……全然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黑物! 畸变体?! 他脑中第一时间闪过这个词汇,试图将过去见过的那些扭曲的形象与眼前之人重叠。 可怪异的是,那黑物明明盘踞在他身上,对方却神色自若,行动间没有半分滞涩或是痛苦,姿态自从。 如若不是……那是……诡异? “……‘玩家’?” 来人沉吟半天,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声音冷澈,毫不避讳地谈论起楚无。 被人打岔,弗洛克斯却是不恼,只微微扫了来人一眼,极其自然地抬手打了个招呼。 “动静小点,厄瑞波斯。”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吓到这位新来的小朋友就不好了。” 小朋友? 厄瑞波斯闻言,目光淡淡扫过楚无,左眉微挑,并未接话。 相比两人的淡定而言,楚无看起来就有些无法冷静了。 ——厄瑞波斯。 这个名字…… 他怎么可能没有忘记。 正是在路人甲那个任务中存在过的那个道具。 【厄瑞波斯之轮】。 他当时还垂涎过这个道具。 难不成,那道具名称里的“厄瑞波斯”……指的就是眼前这位半身被黑物缠绕的“人”? 楚无暗自心惊。 弗洛克斯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楚无的反应,见他除了最初的震惊外,眼神清明,呼吸平稳,完全没有出现预期中的症状,不禁略带讶异地抬了抬眼帘。 他与厄瑞波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同时意识到,这位不请自来的玩家,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要知道,寻常因为“骰子”而进入此地的玩家,但凡见到厄瑞波斯的本体,轻则精神恍惚、头痛欲裂,重则直接陷入昏厥甚至休克。 那半身缠绕的黑物所散发出的精神污染,绝非寻常玩家所能承受的。 正因如此,厄瑞波斯平日里几乎不会在玩家面前现出本体。 可这一次的意外……却让他们撞见了一件颇为蹊跷的事。 在不该有玩家出现的这个时间点,偏偏有人掷出了“门扉之骰”,进入了门扉之内的领域。 且这位玩家,竟然在直面厄瑞波斯的本体之后……毫发无伤?! 弗洛克斯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这可真是……稀罕呐…… 这位“幸运儿”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看来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厄瑞波斯看向楚无的眼神里,不禁染上了几分探究。 这位玩家,竟然不畏惧他的本体? 同类? 不可能,这位玩家一看就是人类。 ……莫非对方身负轮回的法则? 思绪流转间,厄瑞波斯的视线飘向桌面上那枚静止的骰子,忽而开口,声音冷澈: “‘代价’?” 弗洛克斯闻言,只无所谓地耸耸肩。 得到弗洛克斯的默许,厄瑞波斯眼神倏然一暗,唇边带起一抹弧度: “我对他身上的东西……很感兴趣。” 弗洛克斯倏然抬眸,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你确定?” “不确定,但……”厄瑞波斯的话语戛然而止,没再说下去。 弗洛克斯却已然收敛了先前慵懒随意的姿态,直起身子,收回了交叠的双腿。 显然,他听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既然如此,那开始吧。” 开始? 开始什么??? 楚无看着眼前突然开始加密通话的两人,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感兴趣?对我感兴趣? 我身上……是有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吗?! 第203章 拿走骰子 弗洛克斯从高背椅上悠然起身,踱步至楚无面前,修长的手指拈起了桌面上的那枚骰子。 “既然你因它而来,” 他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在面色紧绷的楚无与厄瑞波斯之间流转: “那你应当……已经准备好为它付出相应的报酬了?” 楚无被问得怔愣一瞬,下意识呆呆点头。 代价……不就是资源币吗?他心想。 弗洛克斯似乎看穿了他那单纯的想法,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语气随意: “既然如此,作为交换,你便代我,跟他玩个……小小的游戏吧。”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放心,在金沙城,没人敢赖账。” 这句在弗洛克斯看来理所应当的解释,落在楚无耳中却如同惊雷。 金……金沙城? 他猛地想起,之前真视眼镜显示出的信息—— 【弗洛克斯·珀西(深渊·金沙城)】。 等等!还有厄里斯!他不也是来自【深渊·金沙城】吗?! 一股凉意悄悄爬上楚无的脊背。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卷入了一场意外的空间,没想到一脚踏进的,竟是之前所经历的好感度副本里的金沙城? 莫曾经所栖息的地方,遇见克雷吉的地方,再见厄里斯的地方…… 弗洛克斯不仅身处此地,听起来还对这里的规则了如指掌。 楚无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禁怀疑,那个吸引他过来清除的污染源,该不会是故意出现在那里,就为了引他踏入这个陷阱? 楚无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过载,信息量太大了。 “玩家,这是我们的游戏。” 厄瑞波斯冷澈的声音响起,如同一碗冰水浇头,瞬间将楚无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 楚无低头垂眼,看向腕间的银色手表。 自从被卷入这个奇怪的地方后,光幕上原本标记的污染源信号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鲜艳夺目的红色标点。 这意味着……整个空间,几乎都被污染源给覆盖了! 楚无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污染源、金沙城……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必须赢下这场“小小的游戏。” 若是输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什么游戏?”楚无抬起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厄瑞波斯没有应答,只是默不作声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大把骰子——没错,是一大把骰子——随手撒在了桌面上。 楚无的视线跟着骰子一起落在桌面上,看着它们叮当作响滚动,最终慢慢停止。 这些骰子,与弗洛克斯之前拿出来的那枚骰子如出一辙,也与他从盒子里取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难道之前在围墙里,那位青年拿到的骰子,也是通过这种方式赢来的? 就在楚无思绪飞转之际,厄瑞波斯冷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赢了我,你拿走的骰子,都归你。” 闻言,楚无不自觉地动了动嘴角,却是没说什么。 他不是个傻子,眼下这么多的骰子,若是他赢下了游戏,似乎能够大赚一笔,拿到许多骰子。 但……想从这位手里赢走这么多骰子……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厄瑞波斯话音落下后,见楚无没有提出疑惑,便自顾自继续补充道: “游戏规则…… “你每一次只能拿走同一个点数的骰子。 “我们,轮流拿。 “拿到最后一颗骰子的人……获胜。” 话落,厄瑞波斯那完好的半边脸嘴角微扬,抬起那双沉寂的青色眼眸,幽幽地看了过来。 楚无听完规则,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这种规则……他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类似的。 沉浸在思考中的楚无并没有在意厄瑞波斯那意味深长的注视,反而在思考不出熟悉感的来源后,将视线转向了一旁。 那位不知何时,又坐回高背椅上,姿态懒散的青年。 弗洛克斯正倚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的那枚骰子,指尖灵活地捻动着小小的立方体。 低垂的紫眸深邃得看不出情绪,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似乎是感应到楚无投来的目光,弗洛克斯指尖揉搓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眼眸,迎上了视线。 他唇角轻轻一勾,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没听明白么,规则?” 弗洛克斯轻飘飘的声音穿过不大的空间,清晰地落在楚无耳中。 明明语气轻懒,却被楚无听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楚无自然是连忙摇头否定。 规则本身并不难理解,很是简单: 两个人轮流拿走骰子,谁拿到最后一枚,谁就获胜。 但要保证这一点,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你无法从第一步就预见到最后一步,更不可能未卜先知对方会如何出手。 想要让自己必胜,似乎难如登天。 眼下,桌面上的骰子有六堆。 一点,2枚。 二点,4枚。 三点,3枚。 四点,5枚。 五点,1枚。 六点,6枚。 总共加起来有21枚骰子。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这个数字和他需要上交的资源币数是一致的。 1、2、3、4、5、6…… 楚无数着骰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用最基础的、也是最笨的穷举法来理清思路。 怎么样才能确保自己拿到最后一枚骰子? 且每一次只能拿走同一点数的骰子。 他先假设了一个最简单情况: 如果六堆骰子都只剩下一枚,按照规则,每次只能拿走同一点数的任意骰子,那么双方都只能一次拿走一枚。 这样一来,后手反而能拿到最后一枚,取得胜利。 再考虑另一种情况: 若是最后只剩下两堆骰子,且剩余骰子数量相同。 因为规则,先手无论拿走哪一堆的骰子,后手都可以立即拿走另一堆,依然是后手必胜。 想到这里,楚无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已然在仓促的思考中,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 他只要创造出以上这两种后手必胜的局面,让自己成为“后手”,便能够稳操胜券。 第204章 冷静推演 那么,要怎么在实战中创造出这种后手必胜的局面呢? 楚无正打算继续深入推演,一道冷澈悦耳的嗓音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者是客。玩家,请先开始吧。” 厄瑞波斯好听的声音在楚无听来,却是格外刺耳。 时间……他完全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推演更多的可能性。 楚无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目光在那几堆骰子间来回游移,脑海中的思路顿时乱作一团。 要拿哪一堆? 要拿多少个? 到底怎么拿才能赢? “怎么,之前敢拿我的骰子,现在这么多骰子,反倒不敢拿了?” 弗洛克斯带着几分不耐的催促声自一旁传来。 楚无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想不出万全之策…… 那他就拿最多的! 要是赢了,这些到手的骰子,可就都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楚无果断伸出手,从那堆【6】点的六枚骰子中,取走了五枚。 为什么不将这一堆骰子全部拿走? 因为他想要制造出两堆数量相同的骰子,这样即使对方拿走一堆骰子,他也能立即拿走另一堆,确保主动权。 况且,留下的一枚【6】点骰子,正好与那堆只有一枚的【5】点骰子数量相同。 这或许,能让他创造出后手必胜的契机。 关键在于,他绝不能成为那个“先手”。 骰子入手,触感冰凉。 楚无抬起金眸,望向对面的厄瑞波斯。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正用古怪的眼神注视着他,青眸眼底不断闪烁着难以解读的异样色彩。 ……这眼神,真让人发毛。 楚无腹诽,但依旧没有动作。 他可不会傻到去催促对方,推演的的时间本就不够,他必须争分夺秒地继续思考。 依旧是笨办法。 递归。 用简单的情况组成复杂的情况,以此破解复杂的局面。 首先是最基础的情况,假设当前只剩下一枚骰子,那么毋庸置疑,拿到这枚骰子的人必胜。 那么基于这一点,继续推演: 假设现在有两堆骰子,数量分别为1枚和2枚。 若是先手直接拿走了那堆1枚的骰子,那么后手必然会拿走那堆2枚的所有骰子。 故,后手必胜。 同理,如果先手拿走那堆2枚的全部骰子,后手同样会收走剩下的1枚,依旧是后手必胜。 由此可见,先手必然不会愚蠢到清空任意一堆骰子,因为那等同于人数。 因此,先手唯一的选择便是从2枚的那堆中,只取走1枚。 这样一来,两堆骰子便形成了两个一枚,即1:1的情况。 这就回到了最初假设的基础情况,后手无论拿走哪一枚骰子,先手必然能拿到剩下的最后那一枚。 因此,在1:2的骰子中,先手在2中拿走1,先手必胜。 以此类推,假设有三堆骰子,分别是一枚、两枚和三枚。 即1:2:3的局面。 依旧是用穷举法来分析。 如果先手拿走单独的1,场上便会剩下2:3的局面。 此时,只要后手足够敏锐,他就能立即意识到,拿走3中的1,就会创造出2:2的平衡局面。 这样,就又回到了之前论证过的情况,面对数量相同的偶数堆,无论先手拿一枚还是两枚,后手只要效仿先手的操作,就能保证让自己拿到最后一枚骰子。 那若是先手不在1中拿1,而是选择在2中拿呢? 假设先手在2中拿1,这样就会形成1:1:3的局面。 这样的局面,依旧是和最初的基础情况相同,后手只要拿走3,场上就会剩下1:1。 先手无论取走哪一枚,后手都能取走最后一枚,依旧是后手必胜。 那若是先手不在2中拿1,而是全拿走呢? 场上剩下1:3的情况下,后手只需要在3中拿2,创造出1:1的局面,依旧是后手必胜。 既然先手在1中拿和在2中拿,都是后手必胜、先手必败的局面,那要是先手在3中入手又会怎样? 假设先手在3中拿1,就会造成1:2:2的局面。 现在,依旧是熟悉的、数量相同的偶数堆情况。 后手只要拿走1,就会造成2:2,依旧是后手必胜。 那先手在3中拿2呢? 形成1:2:1。后手拿走2,又是1:1,后手又是必胜。 先手若是拿走3的全部呢? 场上便回到了1:2的情况,后手拿2中1,创造出1:1,依旧是后手必胜。 楚无已然列举完在1:2:3的配置中先手拿取骰子的情况。 无论先手怎么拿,后手总是能构造出让自己必胜的局面。 那么,他完全可以依照这个思路,主动创造出1:2:3的局势,并确保让自己处于后手位置,从而锁定胜局。 顺着这个逻辑继续推演,若是1:2:3:4的情况呢? 这个时候,反而是对先手有利。 因为先手只需要完整地拿走4,场上就会变成1:2:3的情况。 这时原先的先手,就相当于成为了这个新局面的“后手”,从而稳操胜券。 那若是更复杂的1:2:3:4:5呢? 暂时忽略1:2:3,单独分析4:5这一部分。 先手只需要拿走5中1,创造出4:4,便回到了熟悉的数量相同的偶数堆情况。 此刻后手无论在4:4中怎么拿,先手都能效仿对方的操作,成为4:4中拿到最后一枚棋子的人。 若是后手不拿4:4,去1:2:3中拿? 那后手便成为了1:2:3情况中的先手,他必输。 故,在1:2:3:4:5的情况中,依旧是后手必胜。 正当楚无打算继续使用穷举法深入分析的时候,厄瑞波斯终于动了。 他收回了那令人不适的注视,随手从只有五枚的【4】点骰子堆中,轻描淡写地取走了一枚。 “轮到你了。”厄瑞波斯轻声道。 楚无扫了一眼桌面,现在的局面变成了2:4:3:4:1:1。 第205章 平衡(补) 多么相似的局面,多么熟悉的配置。 现在场上有1:1,有4:4,只剩下2:3需要处理。 看到这个局面,楚无心中豁然开朗。 此时此刻,他只需要将3中取走1,造成2:2平衡的情况,他就能成为那个必胜的后手。 胜利唾手可得。 想到这里,青年不自觉勾起唇角,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自信光芒。 他伸出手,动作流畅且从容,从仅剩三枚的【3】点骰子堆中,取走了一枚【3】点骰子。 至此,加上他先前取走的五枚骰子,他已然获得了六枚骰子。 而在接下来的对局中,对方已然沦为了必败的“先手”。 他只需要按照他之前的理论,效仿对方的每一步操作,桌面上剩余的一半骰子,都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厄瑞波斯注视着楚无拾起骰子的动作,那双青玉般的眼眸再次泛起令人捉摸不透的微光,无声地笼罩在楚无身上。 这种眼神太过晦涩,带着审视,藏着探究,更透着某种早已看穿一切的笃定。 这让楚无脊背再度泛起一阵凉意。 他不禁回想起先前厄瑞波斯与弗洛克斯之间那些谜语般的对话,心头猛地一紧。 该不会……他们从一开始就…… 就在这时,厄瑞波斯收回了那道深邃的注视,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几缕发丝轻轻晃动。 他半张脸的唇角轻轻一勾,声音依旧冷澈,低低自语: “你果真……”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随即干脆宣布,道: “是我输了,你赢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轻轻一挥。 桌面上散落的所有骰子顿时化作飘渺的尘烟,随着不存在的微风悄然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楚无眼睁睁看着那七枚来之不易的骰子自动飞入那死活打不开的盒子里,再看向桌上消散得无影无踪的骰子…… 心、在、滴、血。 那些可都是他的战利品啊! 整整一半呢! 怎么这就认输了?! 楚无抬起头,投向厄瑞波斯的目光里写满了控诉与不甘,满满的都是幽怨的情绪。 然而这位厄瑞波斯根本无暇顾及他那哀怨的眼神。 此刻,这位半身缠绕着黑物的存在,正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玩家,竟然真的掌握了轮回之力! 这个游戏本是他无聊时的随手之作。 规则很是简单,拿走与留下。 但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暗含着他所执掌的轮回法则的精髓。 混乱,与平衡。 轮回本身是混乱的,无序的。 唯有真正理解轮回之力的人,才能在混沌中重建平衡。 在他眼中,每一颗骰子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整个游戏的态势便如同流动的潮汐,骰子会告诉他,此时此刻,是平静的,还是混乱的。 最初,他布下的骰子,气息狂乱而无序,正是典型的混沌状态。 然而对方第一次出手,只取了五枚骰子后,桌面上的气息竟骤然转变! 从狂乱的漩涡化作平静的湖面! 平衡起来了! 厄瑞波斯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类能够做到的事情,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是运气,是侥幸,是偶然。 于是,他需要再试探一次。 他重新搅乱局势,让骰子的气息重归混沌。 可对方居然又一次!轻描淡写地!构筑出完美的平衡。 这一次,绝对不可能是运气! 这可是他,厄瑞波斯·深渊的暗影·名人堂里最无所事事的一个诡异,精心设计的混乱与平衡的游戏! 以往,那些投出“门扉之骰”进入他领域的玩家,没有一个能够看破其中的玄机!几乎都败在他的手下! 唯有眼前这个新玩家…… 他和我一样,身负轮回的法则!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他为何能如此轻易地破解这个游戏! 更不用说,这位玩家,竟然连他的本体都毫不畏惧。 想到这里,厄瑞波斯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无比确信,对方与他拥有同源的力量。 一种难以言喻的的亲近感油然而生,他仿佛在无边的孤寂中,终于遇见了同类。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有机会能够借助对方,找到自己失落的另一半? 就在厄瑞波斯陷入沉思,楚无为到手的骰子不翼而飞而暗自神伤之时。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肩头,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楚无浑身一颤,汗毛竖起,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猛地回过头来。 只见原先坐在高背椅上悠然自得的弗洛克斯,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正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这家伙……走路都没声音的吗?! “表现得不错。”弗洛克斯像是没感觉到他的排斥,语气轻快,“你替我赢下了他的地盘。” 地盘……? 楚无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词背后的含义,眼前弹出了一连串的提示: 【玩家已完成了“幸运客·弗洛克斯”提出的代价,成功获得减免资格。】 【玩家累积获得7枚门扉之骰,经减免后,需交付14枚资源币或等值生命币。】 【检测到您已交付14枚资源币,恭喜您获得了当前属地的临时游玩权限。】 【温馨提示:若想结束本次游玩并离开,请掷出门扉之骰,前往另外的属地。】 密密麻麻的文字匆匆闪过,盒子里的对应的资源币也乖巧地飞入弗洛克斯的掌中,消失不见。 楚无此时却完全顾不上心疼那些资源币,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刚才的提示吸引住了。 完成了弗洛克斯所提出的代价,就是获得减免的资格。 而即便他赢下了这场游戏,想要离开这里,竟然还要重新掷出那枚“门扉之骰”。 这…… 这岂不是意味着,就算他成功脱身离开,却也只是离开了弗洛克斯的这片属地,而并非是真正逃离这个诡异的空间? 想到外头还有莫、照言和小九在等着自己,一股难以抑制的焦灼感顿时从心底涌了上来。 而这时,他也才后知后觉,莫的传音,从进入这里之后,就再也没响起过了。 第206章 陷阱 “本来嘛……我还想让你跟我玩一把再放你离开的……” 他拖长了语调,嗓音里带着虚伪的惋惜,“不过,他既然都这么求我了……” “那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咯~” 明明是放他一马的话语,字里行间却充满了讥诮,如细针般扎了过来。 对这位刚刚助他赢得地盘的功臣,他连半分谢意与同情都吝于施舍。 话落,他随意地一挥手。 楚无只觉眼前一阵熟悉的流光席卷而过,待视野再次清晰时,他已经回到了最初降临这片属地时所在的那个地方。 金碧辉煌,灯火流转。 ……金沙城。 楚无从那彻骨的冷意中彻底缓过劲来,这才将视线凝实,聚焦在眼前的建筑物上。 极致的奢靡与华贵扑面而来,尽管夜色已深,但这片土地却依旧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这是一座真正的不眠之都。 楚无缓缓搓了搓手臂上还未消退的鸡皮疙瘩,静静等待了片刻。 ——他依旧没有听到莫的传音。 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的楚无,终于是迈开了脚步,往前走去。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打探所有与那座监狱相关的消息。 ……在他结束任务之后,莫和克雷吉又是去了哪里? 莫后来是怎么成为他手机里的角色的?克雷吉离开监狱后,又是去了哪里? 有太多的谜团,等待着他去解开。 …… 夜幕沉甸甸地压向海面,繁星如碎钻般洒落。 波涛汹涌,浪花在疾风的裹挟下一次又一次高高跃起,将刚浮出来的星光揉碎。 就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海域,一道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破浪前行。 远远看去,他竟是像古代高人般拥有轻功水上漂的功夫,在那波涛之上踏浪而行。 可凑近了才惊觉,原来他每每踏出脚步,足下的波涛便渗出冷气,不过刹那,便有寒冰瞬间凝结,稳稳拖住他疾驰的身影。 月光沉静,慷慨而下,将他黑色制服上溅射的水珠照得发亮。 胸前那枚橙色徽章在银月的照射下,反射出冷冽的微光。 段雨柏,特事局B级冰系觉醒者。 此刻的他眉宇间尽是风尘仆仆的疲惫,额发早被海风吹得黏在额角,眼尾挂着被寒风割出的红痕。 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混在风浪声中,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贴着肌肤的布料被冷风一吹,凉得刺骨。 连续数日的追踪已让他濒临极限,嘴唇干裂,异能透支到指尖都在发颤。 但他不能停。 双脚不知疲倦地迈开,又是一朵朵冰莲在脚下绽开。 要是让那家伙跑了…… 不仅这些天的酷酷追踪将付诸东流,更可能让那扇紧急的“门”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悄然开启。 他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好不容易才捕捉到降临派——这群企图让“门”降临的疯子——的蛛丝马迹。 他们一旦有了行动,便意味着他们又捕捉到关于“门”降临的消息。 特事局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张开天罗地网,阻止“门”的降临。 而与他一齐行动的同伴们更是散步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追踪着降维派的成员…… 他绝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段雨柏的意志尤其坚强,又是在异能消耗殆尽之前,往那追踪许久的气息更近一步。 在夜幕降临之前,他分明已经锁定了对方的气息,却在即将追踪到目标的时刻,骤然感知的对方被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量裹挟着,逃窜到了这片遥远的海域。 在他想来,这无疑是对方察觉了自己的追踪,正不惜代价地仓皇逃窜。 休想甩掉他…… 段雨柏咬紧牙关,脚下的薄冰凝结得越发仓促,在身后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冰莲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是逼近了那道气息的源头。 段雨柏面色凝重了些。 他刻意放缓了速度,收敛了周身逸散的异能波动,将自身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他贴着浪尖前行,悄无声息地靠近。 可越是靠近,那股气息越是死寂。 像是被猎人围剿的猎物,躲在了角落里,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 这家伙……怎么毫无动静? 段雨柏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终究还是没有选择打草惊蛇。 他悄然转身,将一道跃起的巨浪凝结成一座小冰山,站在上方,俯身望向漆黑的海底。 月光穿透深海,只能照见一片混沌的墨蓝。 那道气息就在这底下,沉寂不动,只有又一片浪涛涌来时,气息才会稍稍波动几分。 段雨柏犹豫片刻,决定还是暂作等待。 既然对方按兵不动,他也正好借此恢复些许体力。 海风渐息,天边泛起鱼肚白。 直到晨曦微露,那缕气息依旧纹丝不动地沉在深海,仿佛与海底融为一体。 不能再等了。 段雨柏拧起眉头,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脚下的冰山轰然坍塌,他顺着崩碎的冰浪沉入海中。 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他却面不改色,像一条逆浪的鱼,双臂划开水母,朝着目标的方向游去。 然而,他刚往下游了没几米,忽然便感觉到脚踝处的海水突然变重,像是有人攥着他的腿往深渊里拽! “轰!” 漩涡来得毫无预兆,整片海域瞬间就炸开了锅! 转瞬间海水疯狂倒卷,连空气都被撕扯着吸入漩涡。 段雨柏周身的海水顿时化作囚笼,裹挟着他朝着更深的海底坠落。 狂乱的涡流卷着他往下扯,周身凝结的冰甲在巨大的压力下瞬间裂开,碎片打着旋儿被暗潮冲走。 ……来了!果然有埋伏! 段雨柏心头一凛,早有预料般抬手! 异能发动! 奔腾的漩涡竟然在刹那间凝固。 狂乱的水流保持着最狰狞的形态,化作一座巨大的漩涡状冰雕,悬停于深海中。 被卷起的海水失去支撑力,宛如倾盆大雨般轰然砸落,在水面上炸开漫天水幕。 借着转瞬即逝的空隙,他足见在冰雕上猛地一蹬! 整个人便如一根离弦之箭般往外冲去。 第207章 降临 就在段雨柏即将冲破水面的刹那。 整片海域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无数道水蛇般的暗流从四面八方缠卷而来,裹着他的腰往更深处的黑暗拖拽! 段雨柏顿感不妙,反手拍向腰侧! “唰!” 凝水成刃,寒光闪过,缠绕的水蛇应声而断! 可对方的攻势远远没有结束。 被斩断的水流重新凝聚起来,化作更多细密的水链,宛如附骨之疽般再度缠了过来。 该死的! 看来对方是打定主意要把他留在这片深海了! 段雨柏眯起眼睛,指尖寒光流转。 水系异能者能在海域里如鱼得水…… 可他这个冰系异能者,又何尝不是回到了主场? 这取之不尽的海水,正是他最好的武器! 段雨柏双臂猛地向前一推,周身寒气轰然爆发! “咔擦、咔擦!” 以目标藏身的位置为中心,方圆数十米的海水瞬间凝固! 无数冰晶如瘟疫般急速蔓延,将无数游鱼、海藻,甚至是流动的暗潮都冻结在厚重的冰层之中。 寒冰以毁灭性的姿态席卷而过,仿佛要将这片海域的时间都彻底定格。 你不是喜欢藏在海里吗? 那就永远留在冰封的囚笼里吧! 而借着冰层急速扩张的机会,段雨柏也借力跃出海面。 双足在浪尖上轻点,层层冰莲应声绽放,托着他在汹涌的波涛间不断奔涌。 “……在我的主场,想要困住我?做梦!” 一道裹挟着水汽的嗓音闷闷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话音未落。 “轰!” 段雨柏脚下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震颤。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水龙悍然破开冰层,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冲天而起! 蓝白色的水龙完全由高速旋转的水流凝聚而成,在初阳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张着冲天巨口便朝着疾驰的段雨柏席卷而来! 段雨柏临危不乱,人在半空中强行止住身形,双掌猛地砸向海面! 寒气顺着他的掌心蔓延! 袭来的水龙开始急速冻结,冰晶不断往下迅速蔓延。 然而对手显然动了真格,冰封的速度竟然追不上水流重组的速度! 转瞬间新的水流就将冻结的部分撕得粉碎。 “啧!” 段雨柏眉心拧紧,舌尖抵着上颚轻啧一声。 他当机立断放弃了完全冻结,转而将异能顺着脚底的海面往下扎去。 顷刻间,一座半透明的冰山拔地而起。 水龙轰然撞在冰山之上,“咔擦咔擦”的脆响不断。 冰山瞬间被撞得粉碎,碎冰像刨冰般飞溅乱射。 他借着这股冲击力后跃,裸露的肌肤不断传来被冰碴刮擦过的刺痛。 还不待他喘息,四周的海面突然迸射出无数水箭,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 “叮、叮叮叮!” 段雨柏周身瞬间展开冰晶作为护盾,水箭撞击在护盾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护盾挡住了水箭,却抵挡不住那接连而来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可恶,这样被动防守太吃亏了! 必须找机会抓住对方! 他眼神一厉,在水箭攻势弱下几分后,忽然撤去护盾,任由水箭铺天盖地般袭来! 而在即将被漫天水箭贯穿的瞬间,他脚尖轻点冰面,整个人像颗出膛的子弹窜了出去! 下一瞬。 以他为中心,整片海域瞬间冻结。 包括那些水箭在内,全部被定格在冰层之中。 这一次他毫无保留,冰层势不可挡地向海底蔓延,如同追逐猎物的白色巨蟒,直扑向那道隐匿的身影! 透过透明的冰层,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身影。 段雨柏嘴角一咧,眼神一凛: “找到你了!” 只见在那冰封蔓延的最前沿,一道满身鳞片的身影正在急速后退。 鱼鳍般的耳朵剧烈颤动,双腮不断鼓动,正拼命卷动水流抵挡冰层的蔓延。 正是游尔。 这位降维派的成员脸上写满了惊怒,周身翻涌着紊乱的水流能量,正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片正在急速冻结的海域。 然而,就在冰层即将咬上对方的瞬间,段雨柏只觉身后忽然刺来一道熟悉的阴寒气息。 他瞬间汗毛倒竖。作为特事局的成员,他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 ……是门?!还是雾障?! 段雨柏猛然旋身回望,只见不远处翻涌的浪涛之上,乌黑色的浓雾正以恐怖的速度蔓延过来。 浓雾中隐约传来低低的呓语,带着令人心智混乱的力量。 是雾障! 雾障降临了! 还是个……大型雾障! 段雨柏瞳孔骤缩,瞬间意识到局势巨变! 此刻已经不是抓不抓这个降维派的问题,而是能否在这场灾难中存活! 他急速瞥了眼冰层下还在徒劳抵抗的游尔,掌心凝聚的寒光瞬间消散。 “算你走运!” 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转身朝着雾障蔓延的反方向疾驰而去,脚下冰莲接连绽放。 然而,段雨柏能够察觉到这雾障的动静,水底下的游尔何尝不知道? 他岂会放过报复对方的机会? 游尔周身气势汹涌,异能全力催动。 霎时间,无数道水龙卷着破冰而出,如同巨蟒般缠向段雨柏,死死拖住对方逃离的脚步。 前有纠缠不休的对手,后有危机四伏的雾障。 段雨柏深吸一口气,心知在对方不惜代价的阻挠下,自己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他干脆停下脚步,一边躲避游尔的攻击,一边迅速按下腕表上的紧急按钮,试图在最后时刻通过腕表将这里的异象传回局里。 浓雾弥漫的速度很快,如巨浪般席卷而来,瞬间便将缠斗的二人吞没。 然而它显然还不满足,仍在疯狂地扩张着。 雾障吞噬的海域越来越广,越来越靠近远端的岸线…… …… 棕褐色的冲锋衣外,罩着一件星光流转的黑袍。 那黑袍随着步履轻轻摇曳,星芒幽光若隐若现,流光溢彩。 那正是进入金沙城后,特意换上【神秘人的披风】的楚无。 原本他想着,在莫、照言的帮助下,清除污染源简直不在话下,根本用不上这件披风。 谁曾想竟会意外进入这片诡异的空间,在遭遇弗洛克斯之后更是连穿上它的机会都没有。 第208章 凯利赌庄 好在,楚无终于赢得了在这座城市探索的机会。 这件能够隐匿气息,甚至增加逼格、混淆视听的披风,自然是要第一时间装备上。 不然,被奇怪的人碰瓷了怎么办? 楚无正这么想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只见一家挂着“运势占卜”招牌的店铺前,蜿蜒的队伍排了足有数十米长。 而在队伍前方,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正理直气壮地插队,被他挤开的中年人气得满脸通红,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这人讲不讲道理!我从天没亮就开始排队了!” “谁看见了?”鸭舌帽青年不屑地嗤笑一声,“这队伍写你名字了?” 中年人气得浑身发抖。 他黎明早排到黄昏,眼看就要轮到自己,却被这人蛮横地抢到了位置。 他环顾四周,排队的人们却都避开了他的视线。 有人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提醒: “别惹他了,他的叔叔在名人堂……” 这句话像盆冷水当头浇下,让他发热的脑袋瞬间清醒。 名人堂、又是名人堂! 他就是因为招惹了那位蓝发客,才在赌桌上输掉了整整七千万的资产! 没错,这个中年人正是当初与行白对局时惨败的那个倒霉蛋。 事后他费尽心思打听才明白,那个神秘的蓝发客对名人堂中弗洛克斯的位置虎视眈眈。 而自己,不过是对方扬名立万路上随手解决的一个小卒子。 可那又怎样? 若不是那个蓝发客觊觎名人堂的席位,他怎么会输得如此惨烈! 名人堂就能为所欲为吗?! 中年人心中气愤,看着理直气壮占据他位置的鸭舌帽,却也只能缓慢地咽下这口恶气。 可就在这时,一道灵光如惊雷般劈开迷雾。 举报部! 就算是名人堂的人,也要忌惮举报部三分! 这样想着,中年人嘴角倏然扬起一抹冷笑,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好!既然你不守规矩,那我就让举报部的人来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话音刚落,鸭舌帽青年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脸色“唰”地白了。 他再也顾不上排队,猛地扑过来就要抢夺手机。 然而中年人早有防备,直接将手机举过头顶,让对方扑了个空。 没抢到手机的鸭舌帽这才慌忙摆手:“大哥、大哥。” 鸭舌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错了,我错了大哥,我、我这就去后面排队!” 说着灰溜溜地钻出了队伍。 看着对方狼狈地钻进队伍末尾,中年人长长舒了口气,胸口的郁结终于散去。 我治不了那个蓝发客,还治不了你这个小兔崽子? 不远处的楚无静静看完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不动声色地转身,选择了另一个方向继续前进。 看来在这金沙城,“举报部”是个相当有分量的名字。 他一边漫无目的地思索着,一边往前走。 在星芒闪烁的披风掩护下穿行数条街道,终于是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前驻足停留。 牌匾上,“金沙城”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但仅仅几息之后,那些字迹竟然如水般流动,自顾自地重组成了另外的四个字: 凯利赌庄。 终于到了。 果然没有找错。 楚无微微抬眸,打量起这座被称为“金沙心脏”的宏伟建筑。 想要探听消息,没有比这个地方还要更好的选择了。 鱼龙混杂之处,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最新最隐秘的传闻,总会在这流光溢彩的厅堂里最先流淌。 更不用说,他在进入金沙城这短短的半天时间里,就不断听到关于这里的传闻。 他也因此了解到,这凯利赌庄不仅是这座城市的中心,更是通往那个至高殿堂的必经之路。 ——名人堂,就矗立在这座赌庄的最深处。 那是所有野心家趋之若鹜的终极目标,也是这座城市真正的权力中心。 楚无整理了下披风,迈步向那灯火辉煌的入口走去。 只是没等他踏进门槛,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挡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穿着镶金边制服的高壮门卫,身形如铁塔般立在门前。 他并不言语,只是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楚无身上晃了晃,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楚无脚步一顿,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这件披风。 ……难道这样的打扮,没有资格进入这等场所? 不应该啊,他之前打听的时候,没听说过会有人会因为穿着被拦着不让进啊。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该退出来,找个地方换身行头时,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身侧。 一身月白毛衣的青年正不紧不慢地整理腕表的拉链。 而那动作间,一枚泛着暖光的黄色圆片“嗒”地落下,正好巧不巧地落进那另一位门卫的掌心。 那门卫拇指一压,就将东西笼进兜中,随即侧身让开通道,甚至还冲那年轻人扯出个笑容,眼角都弯了。 第209章 矛盾的时间 楚无会意,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红雀的下巴: “Your littlepanion is absolutely adorable...and utterly charming.” (您的伙伴实在可爱……也很惹人喜欢。) 小红雀欢快地啄了啄他的指尖,又是发出两声清越的鸣啭。 见楚无非但没有愠色,反而流露出真挚的喜爱,金发男人脸上礼节性的微笑里,悄然融入了些许真实的温度。 他优雅地抬手轻招,示意小红雀回来。 却见那小生灵依依不舍地又蹭了蹭楚无的脸颊,扑棱着翅膀悬空片刻,爪子象征性地离开肩头两秒,便又理直气壮地落了回去。 显然,它完全没有离开楚无身边的打算。 楚无看着金发男子脸上那完美得体的笑容逐渐凝固,唇角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已然透出了几分无可奈何。 他忽然觉得这只不通人情的小生灵,实在有些欠缺眼色了。 思忖片刻,楚无抬手轻抚红雀的脑袋,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以及小红雀乖巧地蹭蹭。 他稍稍用力,示意小家伙该回去了。 被这般婉拒,小红雀委屈地啾鸣两声,不轻不重地啄了下他的指尖,这才不情不愿地振翅起飞。 它落在男人的肩头,衔起一缕卷曲的金发,黑曜石般的双眸依依不舍地望着楚无,眼神里满是泫然欲泣。 整只雀透露出的低落与委屈,似乎连脑袋上戴着的宝石都黯淡了几分。 “My sincerest apologies...My little one has taken quite a fancy to you.” (实在抱歉,我的小家伙太喜欢你了。) “If it''s not too much trouble,would you consider visiting is sometime?” (如果可以,请您有空来看看它可以吗?) “Otherwise...I''m afraid it may wander off quite often in hopes of finding you.” (不然的话……恐怕它会常常跑出去找你。) 红雀的主人显然深谙如何与这只人形的小家伙相处。 他的请求措辞得体,礼貌周全,却又不容拒绝。 楚无也的确生不出拒绝的心思。 他的目光在依依不舍的红雀与优雅从容的金发男子之间流转,最终轻轻颔首。 金发男人微笑致意,留下一个地址后便优雅离去。 楚无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默默戴上了兜帽。 星辉流转的布料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隔绝不了他心头的波澜。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人…… 恐怕正是当初在好感度任务中惊鸿一瞥的马车主人。 ——让那只小红雀叼着金币去购买蛋糕的那位…… 洛斯菲顿的国王。 而鼻尖仍旧萦绕不散的清雅蔷薇香气,更是让他确信,这位正是他曾经在某个任务中所遇到过的主人公。 记忆的碎片如拼图般缓缓归位,楚无的眼睛微微眯起。 如若这位国王真是他当时在好感度任务里遇见的那位…… 那么,只要知道这位国王来到金沙城的时间,在金沙城里住了多久…… 他就能够推算出自己从好感度任务离开后究竟过去了多久。 不过,令他困惑的是,他做任务的时候,任务里的世界是和现实接轨的,时间几乎是同步的。 而在好感度任务里发生的一切,理应远远早于他进入“蔷薇公主”任务的时间线。 这点从厄里斯在好感度任务里并不认识他便可以佐证。 按此推论,“蔷薇公主”任务的时间线是在“理想乡”之后,厄里斯在“理想乡”的时候,似乎对自己有着奇怪的态度…… 现在想想,对方似乎是因为认识他,态度才会变得很奇怪。 也就是说,好感度任务里发生的一切,甚至比“理想乡”任务发生之前,还要更早。 但这就产生了矛盾。 在“蔷薇公主”任务里,那位金发王子明明才刚刚继承国王的遗产。 为何在时间更早的好感度副本里,他反而已经成为了国王,甚至因为诅咒破产后来到了金沙城的凯利赌庄? 时间线的错乱如同打结的丝线,楚无怎么思索都理不清头绪,索性暂时将这个谜题搁置脑后。 “莫先生?莫先生……?您还在听吗?” 王守略带迟疑的呼唤幽幽传进耳朵。 楚无蓦地回身,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沉浸在思考中,连对方多次呼唤都没有察觉。 他迅速收敛心神,微微凝眸:“怎么了?” 王守局促地搓了搓手,脸颊泛起些许窘迫的红晕。 他稍稍前倾身子,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莫先生,您这样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平日里我们连远远瞧见您都难。今天能为您引路,实在是我的荣幸……” 他说着,喉结轻轻滚动,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 “不知能否……向您打听一件小事? “就一件!我保证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王守的话密得楚无都不知道该怎么插话。 而见楚无没有立即反对,王守赶忙又补上一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实在是这件事情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可我们这些人,哪里能接触到真相……想着您这样见多识广的贵人,或许会知道些内情……” 楚无听着他这番恭维的话微微怔住。 自己初来乍到不过半日,能知道什么内情? 他正欲出言婉拒,却见王守已然将他的片刻沉默当做是默许,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听说幸运客大人……真的应下了那位蓝发客的挑战?” 楚无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原本悬起的心缓缓落下。 原来问的是八卦啊……方才看对方那么郑重其事,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过…… 幸运客大人?是弗洛克斯? 蓝发客……? 记忆骤然在此刻复苏,他想起来自己在弗洛克斯的空间里,匆匆瞥见的那则报纸。 【神秘蓝发客VS幸运客?!谁输谁赢?】 那则标题此刻正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与眼前王守热切的目光重叠在一起。 第210章 你来了 能出现在弗洛克斯桌上的报纸,甚至还能让弗洛克斯专门敞开到那一页,想必弗洛克斯肯定注意到了这件事。 至少在意过这件事情。 不过,弗洛克斯究竟是否应战……他的确无从得知。 “蓝发客?”楚无疑惑开口。 见这位“莫先生”甚至连近日风头最盛而蓝发客都未曾听闻,王守高涨的八卦心情顿时消减大半。 看着“莫先生”真诚困惑的眼神,王守只得耐心解释起来: “听说那蓝发客在名人堂前用金珠砸毁了幸运客大人的海报,也就是他在对幸运客大人宣战。 “自那之后,蓝发客的名号就越来越响。 “不过,他能这么快成名,除了他挑战幸运客大人之外,凭的也是真本事。 “只不过短短一周,他便挑战了除名人堂之外的各种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就连其他名人堂成员想要d代幸运客大人应战,他都没有出场…… “大家都猜测,幸运客大人肯定了得罪他了,否则,以他的本事,名人堂早就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听着王守滔滔不绝的声音,楚无却在听到“金珠”之后骤然愣住。 蓝发,金珠…… 这熟悉的特征…… 如果他没有猜错,那人……莫非就是行白? 没想到这一趟行程居然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先前他一觉醒来便不见行白的踪影,还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踩着纸飞机回家。 谁知道他竟然抢他一步来到了金沙城,还转身一变,成了声名鹊起的“蓝发客”。 该不会连之前那个引他过来的污染源,也是行白的手笔吧? 楚无对行白的能力总带着盲目的信任,觉得他确实有能力做出这等安排。 不过……那般不告而别,着实让人心绪难平。 “那位蓝发客……现在在哪?” 楚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王守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 “您问蓝发客?那这我可熟。 “他这些日子天天守在八层赌场,就等着幸运客大人现身应战呢。” 说着,他露出了钦佩的神情,“要是有不服气的去挑战,他也来者不拒。说来也是厉害,他至今未曾有过败绩。” 话音未落,王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看向楚无刚兑换的黑卡,声音陡然拔高: “您该不会是想要挑战蓝发客吧?他可是百战百胜啊!” 楚无见对方误会,却也没有辩解。 如若那人真是行白,不过也是自家人玩玩,输也就输了。 如若不是……倒也是值得会一会。 反正这一个亿的筹码,换都换了,不亲手玩上一玩,那岂不是亏了? 见楚无完全不否认,王守惊得下巴险些脱臼。 他死死盯着那双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劝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这位爷连一个亿的筹码都能面不改色地拿出来,哪里是自己能劝得动的角色? 王守暗自叹气,最终只能认命地垂下肩膀,一步三回头地引着楚无朝着蓝发客常驻的赌区走去。 只是心里头忍不住地犯嘀咕: 万一这位贵人真在蓝发客手上输光了家当……该不会要把赏他的那枚银币也收回去吧…… 这么想着,王守不自觉地捂紧了揣着银币的胸口,连带着往前走的脚步都沉了几分。 他引着楚无穿过喧闹的人群,终于来到了八层最繁华的赌区。 此刻这里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场地的中央。 果不其然,又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向那位蓝发客发起了挑战。 楚无在人群外围驻足,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的身影上。 当看清那抹熟悉的天蓝色发丝时,他眉宇间悄然漫开几分温柔,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果然是行白。 赌桌前的青年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便已经气势凛然。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筹码,琥珀色的眼眸里凝着拒人千里的冷光。 楚无看着这一幕,不禁莞尔,在他面前笑眼弯弯的行白,与此刻这个气场全开的“蓝发客”,当真是判若两人。 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奇妙欣慰感油然而生。 正在把玩筹码的蓝发青年似乎若有所觉,凌厉的目光倏地从牌桌上扫向人群。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熙攘的人潮中仔细寻索,却终究没能捕捉到那道隐藏在星芒披风下的温柔注视。 而赌桌前的行白却是忽然失去了与对手周旋的兴致。 他索性将所有筹码向前一推,指尖轻叩牌背,底牌应声翻起。 同花顺。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对手面如死灰地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筹码尽数扫向蓝发青年那一侧。 而行白却看也不看那些战利品,倏然起身,琥珀色的眼眸更急切更仔细地扫视着涌动的人潮。 他分明……分明感知到了那道熟悉的目光。 看着对方那急切的模样,楚无心下了然,行白应该是注意到了自己…… 于是,人群边缘的星芒披风微微晃动,兜帽悄然滑落,露出那含笑的眉眼。 就在兜帽落下的第一时间,行白就注意到了那道身影。 会长。 会长来了。 那人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光影的交界处,仿佛喧闹世界中,唯一静止的美好。 行白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颤动。 他几乎是本能地要冲向那个方向,冲向会长的身边。 可却在迈步的刹那,硬生生地收回了脚步。 他快步回到赌桌前,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一丝不苟地将所有筹码拢入怀中,直到整个怀里都塞满了满满当当的筹码。 随后,在无数道惊诧的目光中,这位方才还气势凛然的蓝发客,周身的疏离感瞬间瓦解。 他像只终于找到归途的雏鸟,拨开人群,径直扑向那道身影。 “……老板,你来了。” 行白凑到楚无面前,双眸紧紧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眸。 怀中的筹码硌在两人之间,他却浑然不觉。 第211章 “莫先生” “嗯,”楚无唇角漾开清浅的笑意,轻声道,“我来找你挑战了。” 行白喉结动了动,立即领会了会长话中的深意。 显然是在调侃自己在金沙城中那声名鹊起的“蓝发客”名号。 他凝望着会长的那双满含笑意的金眸,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薄红,强自维持着镇定的神情: “好……您想赌什么?” 楚无从披风下摸出那张厚重的黑卡,指尖在卡面上轻轻一点: “赌你……觉不觉得我生不生气?” “生……” 行白下意识地重复,却在吐出第一个后骤然顿住。 他猛地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会长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明白了。 会长这是在指责他的不告而别。 行白怀中的筹码轻轻作响,他低下头,蓝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我错了。”他说。 声音闷闷的,语气诚恳。 可心里却不知怎地漾起了蜜一般的甜意。 在这个没有其他碍眼家伙的地方,会长的目光总会完整地落在他一人身上。 那双如暖阳般璀璨的金眸里,此刻只能看见他。 只能映照出他的模样。 行白暗自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他的注视,手上却演技精湛地收紧怀抱,让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俨然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些许的青年露出这般姿态,楚无终究还是心软了。 察觉到四周逐渐聚拢过来的视线,他无奈地伸出手,揉了揉行白柔软的发顶: “行了,知道错就好,你知道我很担心你,所以下次离开前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春风般抚平行白心底那因为漫长的等待而产生的不安。 行白忙不迭点头,将怀里琳琅满目的筹码尽数往会长的方向推了过去: “老板……这是我赢下的……” 他瞥了眼对方指间夹着的黑卡,话音戛然而止。 会长才来多久啊 ……就已经有了黑卡了。 果然,这些寻常的筹码在会长眼前,总是不值一提的。 不过,他依旧没有改变心里的念头,继续道: “这些都是特意给您留的。” “给我?”楚无扫了眼他怀中五颜六色的筹码,心里头不禁泛起复杂的暖流。 这份毫不犹豫就将好东西奉献给自己的决心,着实令他动容。 可想到自己那令人扼腕的运气,又不免觉得好笑。 这些筹码若真是到了他的手里,怕是转眼就会败个精光。 所以,他摇摇头,婉拒道:“我的运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然知道,可您总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行白闻言,在心底默默反驳,却乖巧地没有说出口。 楚无将手中黑卡轻轻放入行白掌心,继续道:“这个交给你,在你手中,它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他对这位首席财政官的才能,从来都深信不疑。 侍立一旁的王守敏锐地察觉到了蓝发客的危难。 见对方望着满怀抱着的筹码微微蹙眉,他适时地踱步上前,提议道: “蓝发客先生,若是信得过我,这些筹码不妨交给我去兑换,将这些筹码直接存入莫先生的账户,可好?” “……‘莫先生’?” 行白猛然抬头,低语一声,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哈,那个虚伪的家伙,连老板的化名都是他的名字? ……老板这是有多在意那个家伙,苦肉计就那么有效么? 楚无对这份暗涌的情绪毫无所觉,径自对着王守颔首,准许道:“那有劳了。” 行白沉默地将筹码尽数交给王守,冰碴般的视线扫过对方,嘱咐道: “稍后到休息室找我们。” 话音落下,他已然执起楚无的手腕,近乎强硬地带着人朝着相对清净的休息区走去。 他指尖力道有些失控地收紧,却在触到会长肌肤时堪堪收住,只用一个绝对无法挣脱的力道桎梏住会长。 被拽着往前走的楚无匆匆跟上脚步,看着行白那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侧脸,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酸味。 他这是……闹脾气了? 楚无盯着行白微微炸毛的蓝色后脑勺,开始冥思苦想。 ……因为自己让王守去存钱了?还是因为自己让他去干活,不乐意了?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在他的眼里,莫和行白向来不对付。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随口胡诌了一个“莫先生”的名号,行白以为自己偏心对方,所以生气了吧? 自以为勘破真相的楚无有些哭笑不得。 “你在生气,行白?” 他放软声线。 行白脚步不停,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我生什么气?您不追究我不告而别,我就已经很感恩戴德了。” 听着行白阴阳怪气的语调,楚无眼底泛起笑意。 这人分明是气到了,还不肯说实话。 楚无快走几步,用空闲的另一只手覆在行白攥着自己的手上,安抚道: “我当时情急,也只是想着不让人知道自己的名头,随意胡诌了一个姓氏而已。” 行白沉默不言,依旧拽着楚无往前走。 感受着掌下肌肉依旧紧绷,楚无缓缓叹了口气,只觉生起闷气来的行白像只炸起来的河豚,又可爱又好笑。 他无奈道:“那我现在去找王守,告诉他我叫莫白,行不行?” “……” 行白行走的脚步顿了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 “……凭什么他的名字在前面。” 楚无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第212章 心软的人(补更) 凯利赌庄,八层休息区。 楚无深陷在丝绒沙发里,接过行白递来的红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含笑的眉眼。 “所以,你是察觉到有雾障开启的预兆,提前过来了?” 行白端正地坐在对面,视线不时扫过会长身旁的空位,目光灼灼。 他闻言,轻轻颔首: “事出紧急,您当时还在熟睡,所以……” 楚无浅啜一口茶汤,这才放下杯子,眼眸掠过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再计较对方的不告而别。 “我是追着‘污染源’进来的。” 他说着,指尖点了点腕间的银表。 闻言,行白的目光在表盘上停留片刻,不自觉皱了皱眉: 污染源? 他临走前分明还确认过一遍,周边绝对没有诡异的痕迹,这才放心离开。 怎么他一走,就出现了污染源? 看着行白那不解的神情,楚无立时就明白了那不是行白的手笔。 “那不是你做的吗?”楚无确认道。 “是……一个棋盘吗?” 行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迟疑地反问。 “对,是你做的?” 行白摇头。 楚无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 既然不是行白做的,为什么行白会知道污染源是一个棋盘的形状? “您在棋盘里成为了‘玩家’,随后进入了金沙城,是吗?” 楚无眨了眨眼,怔怔点头。 行白见状,重重地吐了口浊气,挺直的肩膀微微塌下。 糟了。 会长被卷入名人堂的战争了。 成为玩家了。 行白意识到这一点,指尖无意识的收紧,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提前进入金沙城,在凯利赌庄里日夜奋战,就是为了在名人堂占据一席之地。 只要将弗洛克斯的地盘占据下来,就能在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中掌握主动权,为会长提供最坚实的保障。 可如今…… 他想要保护的对象此刻正坐在对面,指尖捏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汤,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落入危险的境地之中。 那些在暗处涌动的势力,那些虎视眈眈的视线…… 终究还是找到了会长。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浮上心头,行白不自觉地捏紧瓷杯。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重整旗鼓,抢在那些鬣狗找到会长之前撑起保护伞…… “砰!” 瓷杯猝然从指尖滑落,红茶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赭,如同凝固的血迹。 行白怔怔地望着那片狼藉,仿佛看见所有精心布置的防线正在寸寸崩塌。 “怎么了?” 会长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漩涡中轻巧拽出。 行白抬起苍白的脸,勉强扯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没事,”他轻声说,琥珀色的眼眸里漾开柔软的涟漪,“就是想您想出神了。” “……啊、啊?” 楚无显然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一时怔住。 这过分直白的回应让他耳根微热,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我、我这不是在你面前吗?” 楚无轻咳一声,站起身,自然地执起行白的手仔细察看,“有没有受伤?”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行白微微一颤。 他凝视着会长那低垂的睫毛,忽然反手握住那只手,将微凉的指尖轻轻贴在自己额前。 “嗯,”他闭上眼,浅笑,“确认了,您就在我身边。” 【重新顺一遍逻辑,明日补】 第213章 攒好运 玻璃窗外的霓虹映照在行白的眼底碎成流金。 见此状况,行白喉结轻滚,琥珀色的瞳仁里浮起清浅的笑意,先前凝在眼底的戾色沉底不见。 他轻轻捏了捏会长已经被捂热的手掌,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度,带着安抚的意味提醒道: “我去看看。” 楚无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黏在对方手上。 他触电般缩回手,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索性攥成拳抵在唇边,喉间溢出一声轻咳,试图掩过这段尴尬。 待对方终于转身离开,楚无才敢抬眼,却依然安坐未动。 他指节蜷起又舒展,心间又羞又恼,终于发了狠揉了揉发烫的脸颊,企图冷静下来。 视线扫过眼前,茶杯停在桌面,喉间不自觉地发干。 他想也没想,端起来仰头饮尽。 凉透的茶汤滑过喉咙,倒是把方才那点无措引起的热意浇熄了些。 放下茶杯时,金眸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颊面上绯色依旧。 楚无将兜帽重新戴上,掩住脸上的热度,这才起身跟上行白的步伐。 走在前头的行白拧开了门,喧嚣声浪裹挟着一缕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楚无走到在行白身侧驻足,轻轻嗅了嗅这香甜的味道。 带着点白桃般的鲜甜、青柠般沁脾的爽。 清新明媚,像一汪澄澈的水,把赌场中浮华香氛的油腻冲得干干净净。 倒是别致。他感叹。 行白没说话,眉梢却是无声扬起。 在金沙城浸淫多日的他,自然知道这股味道代表着什么。 这是“今日福”特有的芬芳,象征好运的幸运草香气。 同时,这个味道更代表着那个人的身份。 幸运客——弗洛克斯。 他来应战了。 行白眼底泛起复杂的波澜。 他在八层徘徊多日,等的正是这位象征幸运的主人。 只是没料到,对方偏偏选中这个他与会长独处的珍贵时刻现身。 早不来,晚不来。 行白暗自蹙眉,在心底默默给这位幸运客记上一笔。 他旋身望向身侧的会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紧绷: “弗洛克斯来了。” 楚无闻言,先是怔忪。 但瞧见行白那一头标志性的蓝发,这才恍然想起报纸上那则几乎轰动整个金沙城的消息。 【神秘蓝发客VS幸运客】 弗洛克斯是来找行白的? 楚无投去求证的目光。 行白微微颔首。 得到回应的楚无唇瓣无声长成小小的圆形,随即他联想到了之前行白的话,压低声音,问: “……他跟雾障有关?” 行白眸光微动,欲言又止:“……不止。” 没等到下文的楚无知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体贴地收回追问。 来日方长,行白总会有机会向他说明一切。 二人并肩转过廊角,视野豁然开朗,声浪与香气也将二人裹住。 鼎沸的人声混着白桃与青柠的甜香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那香气清冽却不甜腻,楚无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微微发怔。 赌场穹顶的水晶灯流光溢彩,偏偏照不穿中央那片涌动的人潮。 喧嚣在此刻有了形状。 它们像是翻涌的浪,而在浪尖之上,一群身着金装礼服的侍者立在高台,臂弯挎着缀满银铃装饰的花篮。 欢呼声中,他们齐齐挥手。 下一瞬,成千上百片翠绿叶子裹着清越的铃音倾泻而下。 那是象征好运的今日福。 它们漫天飞舞,像是有人把属于春日的翡翠雨尽数撒了下来。 楚无尽管不明白洒下来的这些叶子代表什么,但并不影响他欣赏这场缤纷的花雨。 行白并非第一次撞见“今日福”纷飞的场景。彼时他才刚刚步入金沙城。 不过,这和他上次看到过的不同。 属于今日福的花叶上,皆缀着一张轻巧的烫金卡片。 行白眸光一凛,抬手,修长的手指凌空截住一张翻飞的卡片。 流光溢彩的文字灼入眼底,他夹着卡片,静立原地。 楚无也学着行白的动作拈了一张飘至面前的卡片。 烫金的文字在卡面上流动,如游鱼般流转凝聚,化作三行浮光跃动的文字: 【幸会】 【明日午时·名人堂中央大厅】 【恭候】 看清文字内容时,楚无指尖一颤,瞬间明白,这是弗洛克斯的应战。 他倏然侧首,看向身侧的行白。 却见对方指尖轻捻,从今日福上摘下一片饱满的花叶。 随后自然地执起他的手腕,将那片叶子郑重地放进他的掌心。 楚无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看着自己素白的掌心猝然沾上叶子上遍布的金粉,细碎的流光在肌肤上微微闪烁。 耳后,行白的手指覆了上来。 温热的指节缓缓收拢,将他的手指完整包裹。 停顿片刻,才松开力道。 行白醇厚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是今日福,在这里……是能带来好运的叶子。” 楚无垂眸,盯着自己虚握的拳头,神色间透露出几分不解。 既然这叶子能带来好运,又为何要特意放入自己的手中? 行白迎上他疑惑的目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清浅,却让楚无心头莫名一跳。 他莫名预感行白会说出他意料之外的话语。 果不其然,行白目光灼灼地望了过来,认真地说: “比起它,我更愿意相信会长您的运气。” 他略作停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明天我会对上弗洛克斯。 “所以我想请会长、老板您…… “替我攒点好运。” 楚无听罢,不由得失笑摇头。 他自然不信这种借由触碰就能传递运气的说法,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与“幸运”二字毫无关联。 行白显然窥见了他心底的那点笃定,眉梢微挑: “您忘了吗? “悦己精灵,很喜欢您。” 话音落下,楚无蓦然怔住,眼前瞬间闪过一张清晰的画面。 那名为悦己精灵的小东西绕着他翩跹起舞,璀璨夺目的金珠如雨点般坠落。 那雀跃与偏爱的姿态,自然做不得假。 悦己精灵,不仅会在喜爱的人面前掉落金珠,还会为他带来好运。 楚无垂首,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叶片上细碎的金粉染上掌心,在水晶灯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晕,将掌心那片绿叶衬得越发鲜翠。 第214章 副作用 楚无看着看着,心底不自觉地浮上另一个疑惑,脱口而出: “可它不是一直跟着你,按说你应该是最有好运的……” 后半句没说完,他却已然想通了关键。 悦己精灵虽然是行白的宠物,但这并不代表悦己精灵就会将这份好运带给行白啊。 想通此节,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亦如冰雪消融,清澈的金眸中渐渐漾起清亮的微光。 即便他心底依旧不相信借运的言论,却也不愿意在行白与弗洛克斯对战之前,扫了对方的兴。 嘴角慢慢扬起来,楚无屈指阖上手指,捏紧叶片,金眸里漾着笑意: “好。” 得到回应的行白唇角轻勾,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得色。 身为悦己精灵的主人,他怎么会不知晓悦己精灵的用法? 悦己精灵除了会对喜爱的人施以好运,对它讨厌的人,更是会施以霉运。 他只需要稍作引导,让特定的人沾上几分霉运…… 此消彼长,最后运气最好的人,自然只剩他行白一人。 搬出悦己精灵,不过是个漂亮的幌子,为的就是给他自己谋福利罢了。 就像上次他从会长头顶揭下的梧桐叶一样。 上面属于会长的气息早已淡去,他总得寻个由头,重新采撷一份饱染会长气息的物件。 不过这些心思,他才不会主动向会长坦白。 好在今日,一切恰到好处。 行白收敛思绪,目光掠过眼前喧嚣涌动的人群。 他待在凯利赌庄八层这么久,等的便是弗洛克斯接下战书的这一刻。 既然弗洛克斯已经应战,他也没必要在这里等着了。 他自然地执起会长的手腕,带着人穿过鼎沸人声,乘上那架如童话般的纸飞机,消失在金沙城的繁荣夜景里,径直回到了他那处临时的落脚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弗洛克斯应战的消息甫一传开,城市的另一隅,某个昏暗的房间里,有人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红……秦小姐。” 进门通报的男子声音发紧,视线低垂:“弗洛克斯应战了,明日正午,名人堂中央大厅。” 他的面前,被称作秦小姐的女人正支着额角,眉间带着一丝倦意。 听见声响,她缓缓抬眼,眸中那点疲惫如薄雾般散去,渐渐燃起两点名为希冀的光。 “……终于。” 秦书宴嗓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可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那话语间积压的怨气。 自她和助理凭借那本“预言书”踏入金沙城之后,看似获得了取之不尽的筹码,却也被预言书的副作用所裹挟。 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有不请自来的鸟儿对她发动袭击。包括并不限于: 被麻雀啄、被海鸥抢,就连短短的一截小路都会被头顶掠过的飞鸟精准空投。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全金沙城的鸟类通缉了! 而最让她咬牙切齿的,是那只穿金戴银的小红鸟。 只要她一出现在赌场,那只小红鸟就像上班打卡一样准时出现,专程飞来扰乱她所在的赌桌,得逞之后便扬长而去! 这场持续不断的“通缉”,迫使她和助理在城内的所有外出活动都只能由助理独自完成。 在这座城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如履薄冰。 若是幸运客弗洛克斯再不应战……她几乎不敢想象,她还能不能撑住这场“通缉”。 好在,弗洛克斯终于应战了。 一丝喜色染上眉梢,转瞬即逝。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男人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眸色渐冷: “在外不得使用组织内的称谓,组织的诫言你都忘了?” 男子,也就是她的助理,立即垂首道歉:“是属下知错。” 作为在“红女士”身边待得最久的助理,他深知这位上司的脾性。 所有的情绪都敛在那张平静的面容之下,越是淡然,越是令人不敢怠慢。 更何况这些日子,因为厄运的原因,让本就难以捉摸的她变得更加莫测。 还是“红先生”更好相处些…… 助理低垂着头,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这细微的走神并未逃过秦书宴的眼睛。 她的目光在助理的身上停留一瞬,眸色深沉,不见波澜。 只是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道: “我们手上还剩多少筹码?”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心头发紧。 助理猛地回神,头垂得更低了: “……回秦小姐,剩下的筹码,只够维持这里……两天。” “笃、笃、笃……”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啄击声,规律,也令人心烦。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继续道: “既然知道,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是,属下立刻去办。” 助理匆匆离去时,分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 阳光透过薄纱,将室内映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尤其是床上的那一团金色。 熠熠生辉。 悦己精灵蜷在床中人的怀中,双眸紧闭,睡得香甜。 可它却依旧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着金珠。 此时此刻,几乎半床盈满了金珠。 而被金珠包裹的楚无对此毫无所觉,安详的睡颜在珠光映照下更显静谧。 行白靠在床边,蓝发下的目光复杂。 他一边将金珠利落地收进背包,一边幽幽地望着那只酣睡的小精灵,心底漫上一丝悔意。 早知如此,昨夜他就不该提起这小家伙的事。 “……一直抱着是不是运气就能一直很好?” “那我抱着它睡吧,帮你攒攒好运。” 会长昨夜的话语犹在耳畔。 于是,他的位置就理所当然地被那些金珠给占据了。 行白无奈叹气,只好将散落的金珠收拾妥当。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地托起那只酣睡的小家伙,生怕惊扰了会长的安眠。 青年并未被惊动,反倒是那金色的精灵迷迷糊糊转醒。 发觉自己离开了温暖的怀抱,立即不满地哼唧起来,朝主人发出控诉。 行白无声指了指纱帘外的日色。 精灵委屈地眨眨眼睛,终究还是乖顺地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没入怪物背包之中。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窸窣的声音。 行白倏然抬眼。 只见床上的青年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215章 物归原主 晨曦漫入室内,也漫进那双璀璨的眸子。 日光在楚无那双朦胧的金眸里流淌。 感知到身侧有人,他喉间无意识地溢出一声轻哼。 下一秒,手臂已惯性地抬了起来。 五指虚握,悬在两人之间,像是要接住什么。 这个动作流畅极了,仿佛早已融入本能,就像经历过无数次。 意识随着淡淡茶香绕了上来。 楚无盯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神色微怔。 指节被日光染金烧红,掌心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他顺着指尖的方向抬眼,猝不及防跌进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 对方斜倚在椅中,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光洁的肌肤。 他指间轻捏着茶盏,氤氲的热气弥漫扩散。 一丝迷茫如薄雾般漫上眉梢。 他刚才……为什么要伸手? 行白将他这一瞬的失神尽收眼底,默然将一盏早已准备好的温茶塞入他虚握的掌心。 茶水温润,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喝茶。” 他这样说,却没有收回手的打算。 楚无这才恍然回过神,就着对方的手抿了一口茶。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他像是终于清醒过来,抢过茶盏仰头饮尽。 待他满足地睁开眼时,眸中已然是一片清明。 行白什么也没说,楚无也什么都没问。 他像是完全忘记了方才的困惑,神色如常地起床洗漱吃饭。 所幸金沙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懂得享乐的人。 即便是临时落脚的住处,也拥有着令人惊叹的美味。 楚无安静地享用着自他踏入这座城后的第二餐。 第一餐,自然是昨夜吃的。 待他放下碗筷,行白这才寻了个话头,将他与弗洛克斯对上的缘由缓缓道来。 按行白所说,他预知到下一次大型雾障即将开启。 楚无没问行白为何能提前知晓大型雾障的到来。 他只是默默听着对方陈述。 自雾障的存在公之于众,小规模的雾障已经不算罕见。 但大型雾障,至今仍是廖廖。 小型雾障就已经足以吞噬一整片区域的生命,更何况是大型雾障? 危机迫在眉睫。 而这个大型雾障开启的契机,便是幸运客·弗洛克斯。 按照前几次轮回的经验,行白本以为莫苏醒过后,会在外界遏制大型雾障的蔓延,再进入金沙城与他联手一齐阻止降维派的行动。 历经多次轮回,他和莫之间尽管不和,但在这方面总归是默契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看见心心念念的会长。 天知道他当时看见会长的第一时间心里在想什么。 那个虚伪的家伙不会真没撑过去死了吧? 但在会长口中得知对方活得好好的,他又皱紧了眉头。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连会长都护不住,竟然让会长独自一人进入金沙城…… 行白咬牙切齿,觉着对方这个最高执行官的名头简直名不副实。 楚无对行白一边阐述缘由一边诋毁莫的行为,不禁感到有些头疼。 说到底,事情的起因是他自己想要收集图鉴换取积分,这才不慎落入陷阱,身陷金沙城。 莫与照言,还有小九,他们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切。 他将这个想法说与行白听。 行白闻言轻啧了一声,靠回椅背,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目光扫过对方身上那件按自己心意搭配的棕褐色冲锋衣,以及发顶那根不听话翘起的呆毛,到底没再继续数落莫。 ——就会哄人。 心头的火,就这么无声地熄了大半。 空气安静两秒,行白起身离开,再出现时手里已然多出了件披风。 【神秘人的披风】 布料随着他的动作铺展开来,泛着幽微流光。 他走到楚无身后,动作自然,欲亲手为他披上。 楚无自是没有被人服侍着穿衣服的想法,他捏着披风一角想要接过: “我自己来。” 行白手腕轻转,避开他的手。 楚无抬眼,撞进一片执拗的琥珀色里,那目光的意味再清晰不过,不容拒绝。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片刻,楚无率先败下阵来。 “……麻烦你了。” 他终是妥协地放松肩膀,任由行白细致地为他披上披风。 距离很近,楚无甚至能够嗅到对方身上那抹独特的醇厚气息。 行白退后半步打量,先帮他抚顺发顶的呆毛,这才为其戴上兜帽。 之后就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地凝视他,也不说话。 楚无望着行白故作严肃的脸,被逗得发笑:“干嘛板着脸?” 日光落入他眼底,粲然生辉。 行白望着这忽而绽开的笑颜,喉结动了动,目光滑过胸口,眼神暗暗。 楚无顺着对方的目光垂眸,瞬间会意。 他在行白的注视下,指尖轻轻探入胸前口袋,取出那片依旧翠绿的今日福。 叶片被他保存的极好,连边缘都没有丝毫卷曲。 “物归原主。” 他将叶子递到行白面前,金眸里盈着清浅的笑意。 行白注视着那片被精心保管的叶子,又看向楚无含笑的眉眼,刻意装出的扑克脸终于缓和下来,唇角克制不住地扬起。 “会长莫非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一边说一边向前倾身,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住: “不然怎么我想什么,会长都知道?” 楚无已经习惯了行白突如其来的靠近,他不解反问: “你都用眼神暗示我了。” “那便是心有灵犀了。” 行白说得理直气壮,指节抵着楚无的手背,不抢不夺,只蹭着那片叶子把玩。 叶片上的金粉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来,星星点点地沾在两人指间。 楚无的掌心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蜷了蜷手指,作势就要收回手: “你要还是不要?” “急什么?” 行白反而攥得更紧,拇指在叶片上碾了两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这不是怕碰坏了会长的心意么?” 楚无抬眼瞪他。 行白不恼反笑,只将叶子接过小心收进背包,眼底闪过一抹得逞: “有了它,待会的对局我可就无所畏惧了。” 第216章 杀意 楚无闻言轻轻挑眉,金眸中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戳破行白这番故作夸张的说辞。 他伸手推开行白,轻声道:“少贫嘴。”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认真的叮嘱:“弗洛克斯不是易与之辈,待会可别轻敌。” 行白感受着胸口推搡的力道,没抵抗,顺着力道往后退了退,眼底却是笑意更深。 他顺势握住楚无还未收回的手,轻轻一捏: “会长这是在担心我?” 楚无没有说话,静静抬眼,与行白四目相对。 他看见行白收起玩笑的神色,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放心。”行白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会长的幸运加持,我肯定会大获全胜的。” 他松开手,随手一召。 纸飞机应召而出,主人率先跃上机身,随后朝会长伸出手: “接下来,机长行白为您服务,是否登机?” 楚无无奈地摇头失笑,却还是稳稳握住那只手,借力踏上了纸飞机。 纸飞机离地时轻轻晃了晃,行白站地稳当,稳稳扶住了楚无的手臂。 纸飞机贴着路面飘了起来,像只被风托着的纸鸢。 楚无被行白护着盘腿坐在前头,倒比坐电梯还踏实。 是个好机长。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蓝发客与幸运客要对战的消息很多人都知道。 行白带着楚无抵达名人堂前的时候,属于幸运客的巨幅海报前围着层人墙。 海报是新换的,画面却依然是那个穿着酒红西装的男子—— 弗洛克斯下巴微扬,紫罗兰色的眼眸垂望着来往行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楚无扫了一眼海报,没太在意地往下挪,下一秒,目光微顿。 目光所在,落在海报底部藏在人群中的两人身上。 那两人看着平平无奇,不过是常鳞凡羽的普通人,可楚无却悄然凝住了神色,眉头微蹙。 倒不是他察觉出什么异常,而是眼前浮现了许久未见的标识: 【门徒·秦书宴】 【门徒·祝理】 两行半透明文字静静悬浮在二人头顶,尽管两人刻意隐藏自己,可在楚无眼里,清晰地刺眼。 来自现实世界的人? 这么快就有现实世界的人闯进雾障了? 楚无视线扫过那两人,心头一震。 他们的出现,恰恰印证了行白之前的话。 这个念头刚落,另一个疑问又冒了出来—— “‘门徒’……那是什么?” 楚无抬眼,直直地望进行白的眼底。 行白操控着纸飞机悬在半空,完全没有降落下去的意图。 他闻言微怔,随即解释道:“和我们一样,是一个组织的名字。” “组织?” 行白颔首,补充道:“他们的目的是找到现实与雾障的接口,开启‘门’。” “门”字入耳的瞬间,楚无的金眸骤然一颤。 他记得太清楚了,莫就是因为强行关掉“门”才会陷入概念性虚弱的状态。 而眼前这些人,偏要重新打开那扇“门”? 寒意骤然在楚无的眼瞳中凝结。 他指尖倏地指向秦书宴与祝理的方向,声线冷得像是淬了冰: “他们是门徒的人。” 这句话里的杀意再明显不过。 行白顺着会长手指的方向望去,眉梢轻挑。 他自然察觉了会长的言外之意,掌心却轻柔地覆上了楚无的手腕,指尖在那瘦削的腕骨上轻轻一按。 “他们手中有预言书,”他垂首凑近,靠在楚无耳侧,声音压得低沉,“现在动手说不定不能杀死他们,反而会打草惊蛇。” 楚无沉默片刻,侧首看向行白,金眸中的冷意并未消解:“……你有办法?” 行白唇角勾出,眼底闪过难以捉摸的光芒。 恰在此时,风儿忽然换了方向,吹得他额前碎发轻扬,露出那双浮着暗潮的眼眸: “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他望着底下涌动的人群,眼底的算计显露无疑,自言自语: “他们逃不掉的。” 纸飞机在风中微微晃动,似乎也在为这句话轻轻战栗。 楚无凝视着他眼中流转的暗芒,忽然撑着机身借力起身。 纸飞机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他却不为所动,暗色披风被气流扯得猎猎翻卷,声音撞在耳膜上。 他垂眸看向行白——那人因他起身的动作顺势往后一撑,依旧懒洋洋地盘坐在机翼上。 “你早就计划好了?”楚无问。 行白仰头看他,低笑一声,眸光在阳光下流转: “会长觉得呢?” 明明是仰视的姿态,可那眼神里浮沉的气势,偏生沉甸甸地压了过来,顺着相交的视线无声蔓延。 楚无微微侧过脸,避开那过分灼人的注视。 视线扫过纸飞机掠过云层留下的尾迹,见风儿将它们一寸寸揉散,他心头的滞涩也跟着清明了几分。 行白既然连雾障出现都能预知,眼前种种想必也早已在他的谋算之中。 他相信这位黎明的首席,会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而他作为意外进入金沙城的局外人,还是不要掺和好了…… 金眸里的寒意随着云隙漏下的日光一点点消融。 他不再盯着下方那两个醒目的身影,转而望向远方。 风揉皱了天际线,在天空的边缘织就一层朦胧的网。 雾障里的天空,比现实里总蒙着灰的阴雨天亮得晃眼。 悬在半空的纸飞机自然而然成了最扎眼的靶子。 雪白的纸飞机悠然滑过天际,在透亮的天色里拖拽出长长的白色尾迹,像是有人故意扯了根线缝在云里。 风吹散了尾迹,却吹不散那些被张扬行径吸引而来的目光。 最先被人认出的,是那头在阳光下肆意飞扬的蓝发。 “是蓝发客!”人群中有人惊呼,“蓝发客来了!” 议论的声浪裹着风往上涌,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架暖白的纸飞机上。 他们等待着,期待着这场即将上演的对决。 秦书宴在人群中微微屏息,与祝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等待的这一刻,终于到了。 她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听见那烦人的啼鸣声后,才从助理身后缓步走出。 第217章 登场 秦书宴等待了片刻,却见那纸飞机依旧悬在半空,丝毫没有降落的意思。 莫非对方想毁约? 她不自觉地冒出这个想法,但下一瞬便摇了摇头。 身为预言书的持有者,她比谁都清楚这件物品的准确性。 若非她十分笃信预言书不会落空,她也不会贸然找上蓝发客,要求对方带她进入名人堂。 许是下方人潮拥挤,对方尚未注意到她们。 这样想着,秦书宴正欲开口呼唤,吸引纸飞机上蓝发客的注意。 身后的巨幅海报却在这时忽然传来响动。 她倏然回首。 只见那幅酒红色西装的海报正一寸寸向上卷起,如同舞台帷幕被缓缓拉开,逐渐露出后面幽深的入口。 时间到了。 巨幅海报完全收起的刹那。幽深的入口彻底展露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架暖白色的纸飞机便化作一道流光,呼啸着率先没入黑暗。 秦书宴的呼唤卡在喉咙里。 恰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鸟鸣。 清越,尖锐,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戳进她的记忆深处。 秦书宴浑身一震,来不及多想,伸手就要拽着祝理往入口冲去。 “叮——” 可伸出去的手却被什么东西击中,截住了她的动作。 秦书宴低头看去,只见一颗鸽卵大的金珠正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温润微凉。 这是……蓝发客的……金珠? 念头刚起,又一声尖锐的鸟鸣破空而来。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秦书宴再也顾不得多想,拽着祝理的胳膊就往里冲。 祝理被她拽地踉跄两步,两人纷乱的脚步在地面上敲出慌乱的鼓点。 直到跨过那道界限—— 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 扑翅声、鸣叫声尽数消散,被彻底隔绝在外。 秦书宴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松开攥着祝理的手。 ……妈的,阴魂不散! 她暗骂一声,这才抬眸打量起四周。 踏入名人堂的瞬间,光线便骤然暗了下来,像是从一个世界坠入到另一个。 只余下穹顶的水晶灯漏下几缕碎光,勉强勾勒出三五步内的轮廓。 身后传来细密的脚步声,鞋跟叩在大理石地面上,由远及近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打破了原本滞重的寂静。 是先前挤在入口看热闹的人群正陆续涌入。 尽管如此,空气里那股奢靡的味道依旧浓得化不开。 是沉淀着雪茄燃烧后的醇厚焦香,又隐约浮动着残酒的酸涩,似有若无地浮动在鼻尖。 宾客低声交谈的声音在昏暗里缓缓蔓延,连带着空气都像是沾了金钱的重量,每一次呼吸都撩拨着人心底蛰伏的欲望,隐隐发烫。 秦书宴无心理会周遭的骚动,目光如刃,急切地扫视着四周昏暗的角落。 中央大厅……就是在这里么? 她眯着眼睛,试图在暧昧的光线中辨认周遭的环境。 就在这时—— 一束聚光灯猝然亮起,如利剑劈开黑暗,精准地钉在角落。 满堂宾客的呼吸齐齐一滞,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亮光擒获。 秦书宴与祝理也不例外。 光束中央,一道剪影立于其中。 那是一道修长的轮廓,立在角落,通体漆黑,辨不清任何色彩与细节。 他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迈步,向前走来。 随着他的移动,那身浓郁的墨色逐渐褪去。 先是从鞋尖开始,光亮的黑色皮鞋逐渐显现; 向上蔓延至双腿,笔挺的裤管修长利落; 腰际的轮廓随之清晰,西装的衣摆已然可以窥其一角。 色彩继续向上渲染,掠过收紧的腰线,覆过宽阔的胸膛,酒红色西装完整呈现,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奢华的光泽。 他踏着从容的步履走向舞台,每一步都让身上的漆黑褪去着上色彩,宛如一幅正在被精心绘制的画作。 最后一步落定时,他恰好停在了舞台中央。 墨色从发梢褪尽,乌黑的短发根根分明,像是浸过夜色的鸦羽。 聚光灯突然转柔,银辉般的微光描摹着他的身形,面容也终于清晰起来。 紫色的眼睛在光里醒了过来。 眼眸的颜色在光下变得极浅极淡,像是浸在冰水里的矢车菊,眼尾微挑,带着股天生的骄矜味儿。 他优雅地张开双臂,掌心向上,嗓音里浸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欢迎来到……” 唇角的笑意加深,紫眸流转间掠过全场。 “我的主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啪”的一声轻响,万千灯火骤然亮起,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亮如白昼。 弗洛克斯站在光明的中心,酒红色西装在倾斜的灯光中流转着更加深邃的色泽。 他垂眸睥睨台下仰视的众生,坦然接受着这场为他而设的注目礼,毫不客气地享受着全场目光的簇拥。 这样被仰望的姿态,他生来就该拥有。 就在这时—— 一阵细碎的簌簌声钻进耳朵。 弗洛克斯眉心一跳,敏锐地察觉到宾客的视线的偏移。无数道目光正从他的身上抽离,不约而同地望向穹顶。 压下心头不爽,有一片殷红已翩然坠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肩头。 那抹红在酒红色西装上绽开,倒称得上是和谐。 他眉头一折,刚要伸手拂去,眼前更多的花瓣翩翩而至。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穹顶。 只见殷红的花瓣正从光影的缝隙间飘洒而下,一片、两片,打着旋儿落向舞台,在聚光灯下织成一片绯色的雨。 它们旋转着掠过他的眼帘,落进摊开的手掌。 凉丝丝的,沾着露水。 是新鲜的蔷薇。 弗洛克斯凝视着掌中的那抹殷红,眉头渐渐锁紧。 “不对……” 这不是他的安排。 就算该从头顶落下什么,也该是代表幸运的今日福,而不是这般带着颓艳色彩的蔷薇。 正当他疑惑时,漫天飞花已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缤纷落英转瞬间将舞台染成一片绯红。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掌心的花瓣突然蔫萎下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鲜红褪成灰褐,仿佛被瞬间抽走了生机。 下一秒,灰褐色的花瓣在指尖化作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台上的蔷薇亦随之枯萎一片。 台下顿时传来零星的抽气声。 弗洛克斯察觉不对,眼角余光瞥见侧面闪过一道冷色。 有人! 他骤然转身。 第218章 变故 却见在这红与灰交织的奇异花雨中,一道身影自绯红中缓缓显现。 冷灰色的风衣下摆拂过满地残红,额下墨镜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唯有那头蓝发在璀璨灯光下闪耀着桀骜的光芒。 来者正是行白。 行白停驻在弗洛克斯面前,伸出手,将停在弗洛克斯肩头上的那朵将枯未枯的蔷薇拈了下来。 琥珀色的眼眸透过墨镜看向弗洛克斯,嗓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这么隆重的欢迎仪式,倒是费心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台上所有蔷薇花瓣在同一瞬间化作齑粉,在灯光下飞散,化作一片朦胧的尘雾。 弗洛克斯随意摆手,身后的尘雾瞬间灰飞烟灭。 他紫眸微凛,语带讥诮,冷哼: “哗众取宠。” 行白闻言轻笑,不仅没有动怒,反而优雅地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眸: “承蒙夸奖,若不是这般‘哗众取宠’,又怎么能配得上您精心布置的这个舞台呢?” 弗洛克斯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最初就是以独特的宣战方式,将金沙城投向名人堂的目光尽数夺走。 甚至以此获得了一个“蓝发客”的名号,如今竟真的站上了属于他的舞台。 心机深沉,手段老练。 甚至还想用言语来激怒他。 弗洛克斯在心底轻哂,这样浅显的伎俩,也只有菜鸟才会中招。 尽管他的心中思绪百转千回,面上也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行白。 他向来不屑于口舌之争。 此刻他更想用行动告诉对方,被幸运眷顾的他,是何等的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存在。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任谁都不曾想到,这场备受期待的对决竟从一开始就弥漫着如此浓烈的火药味。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这场简短的交锋中,竟是幸运客弗洛克斯率先退开半步,优雅地落座于舞台中央那张绿绒赌桌前。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纸飞机悄无声息地绕场盘旋。 楚无看准时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轻盈落地,整个过程众人的视线都被舞台上的两人所吸引,竟无人察觉这角落的一幕。 待他的身影没入人群,纸飞机便从众人的头顶一掠而过,带起一阵微风。 它在空中灵巧地缩成巴掌大小,稳稳落回行白摊开的掌心。 弗洛克斯视线扫过他掌心的纸飞机,指尖在绿绒赌桌上轻轻一点: “为了下我威风,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将那漫天花瓣的来源归咎于这架绕场飞行的纸飞机。 与此同时,眼角余光往底下的观众扫去。 纸飞机上少了一人,他心知肚明。 行白从容颔首:“客气。” 弗洛克斯额角青筋隐晦地抽了抽。 尽管他不屑于逞口舌之快,但对方这般软硬都吃的厚脸皮,着实令人心头燃起无名火。 思及此,他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只有我们两个人玩,着实有些无趣了。”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朝台下某个角落瞥去,“不如……你挑一位观众,我挑一位观众?” 行白眉头一折,眸色骤然转冷。 见行白如此变化,弗洛克斯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忽然低笑出声。 他随意抬手,指向大厅最隐蔽的角落:“既如此……那就你吧——” 聚光灯应声而至,刺目的光束瞬间笼罩了那个身着暗色披风的身影。 强光下,那人依旧低垂着头,兜帽严严实实地遮掩了面容,只露出线条清隽的下颌。 然而这副装扮,却让弗洛克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挑起眉梢,只觉得事情的发展好像变得有趣了。 “……‘玩家’么?”弗洛克斯似在呢喃自语,目光却从兜帽青年移向行白,紫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看来这位蓝发客,与这位“玩家”有着令人值得探究的秘密。 事情发生得极快,行白甚至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会长的身影被强光笼罩。 他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攥紧成拳。 他原本以为这场对决只需要自己出面便可以解决,却没想到弗洛克斯竟然如此敏锐,不仅察觉到了会长的存在,甚至在他还没有表态前就直接将人拖进这场对决。 行白忍不住开始后悔,自己要是不把会长带来就好了…… 可转念间,他又清晰地意识到,若真留下会长独自一人,自己恐怕只会更加难以安心。 而眼下的发展,只能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既然会长被发现这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行白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指节轻搓,一声清脆的响指划破寂静。 “啪!” 观众席间突然炸开一团绚烂的金色烟花,瞬间夺走了全场的注意力。 金粉缓缓飘落,显露出其中错愕的身影—— 来自门徒的“红女士”,秦书宴。 她僵在原地,披着一身璀璨的金粉,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会加入这场对局。 预言书告诉她,“门”的位置在名人堂内。 所以她本打算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局上时,悄悄在名人堂内寻找“门”的踪迹。 可眼下,她成为了众矢之的,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秦书宴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头的不爽。 行白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计划赶不上变化,虽然出了偏差,但对他而言,随机应变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同样成为焦点的楚无站在聚光灯下,敏锐地察觉到行白眼中一闪而过的歉意。 他望向台上那个蓝发身影,又瞥了眼面带得色的弗洛克斯,顿时明白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从何而起。 这家伙……明明是被对方摆了一道,怎么反倒先自责起来了? 他轻轻一笑,向台上的行白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随后,他裹紧披风,跟上不知从何处现身的荷官,从容地踏上舞台。 行白接受到会长的目光,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胸口。 弗洛克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抬手,场内灯光倏暗,只余下聚光灯笼罩在绿绒赌桌上方。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行白、秦书宴,最后停在楚无身上,紫眸闪烁。 “请入座。”弗洛克斯抬手示意。 赌桌四周,暗流涌动。 第219章 黑杰克 几人入座后,弗洛克斯轻轻抬手。 下一瞬,聚光灯外走出了一位荷官。 那是一位身着黑白礼服的中年男子,面容隐在暗处,难以辨认。 唯有那双保养得宜的修长手指在灯光边缘泛着细腻的光泽。 “欢迎各位,”荷官的声音平稳地没有一丝波澜,“在开始前,请将诸位入局的筹码交付于我,我将为您兑换成等额的特制筹码。” “这些筹码将是仅本局可用的筹码。” 他说着,托着银质托盘,首先走向坐在东位的弗洛克斯。 弗洛克斯随手甩了一张厚重的黑卡,卡片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是坐在南位的行白,他从容地取出两张黑卡置于盘中。 一张是属于自己的,另一张则是来自会长。 坐在西位的楚无略显迟疑。 他的所有筹码早已存入黑卡交给了行白,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做筹码…… 沉吟片刻,他取出一枚银色的资源币,轻轻放在荷官递来的托盘上。 看着荷官并未异议地继续往下一位走,楚无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轮到坐在北位的秦书宴时,她先是将这两日祝理在赌场赢来的筹码放上托盘。 但荷官的托盘依旧置于身前,不为所动。 她想了想,添了一颗金珠上去。 可荷官依旧没有收回托盘的意思。 秦书宴皱了皱眉头。 目光不经意扫过托盘中那枚眼熟的银币,瞳孔骤然震颤。 这分明与祝理从一门卫手中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 想了想,她迟疑地取出自己的那枚银币,刚放上去,荷官就收回了托盘。 很快,四叠数量不同的特制筹码被分别推至各人身前。 弗洛克斯与行白的筹码数量几乎相同,堆叠着好几摞,高度相当。 秦书宴其次,整齐的一摞旁边散落着几枚零星的筹码。 最少的是楚无,他只上交了一枚银色资源币,换来的是十枚垒成一摞的特制筹码。 他伸手将筹码拢到面前,触感温润光滑。 先前在凯利赌庄,一枚银色资源币足以兑换价值一亿的筹码,而在这里却只换得十枚特制筹码。 楚无凝视着眼前这摞特制筹码,眸色渐深。 每一枚,都价值千万。 他拈起一枚在指间把玩,特制筹码在灯光下翻飞。 目光不经意扫向身侧行白那堆成小山的筹码堆,眉宇间逐渐染上得色。 看呐,这就是他们黎明的首席。 即便是在金沙城,随便出手就能与在这盘踞多年的幸运客分庭抗礼,不落下风。 这份隐秘的骄傲在心底漾开,不自觉地眼神里带上几分愉悦。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秦书宴面前的筹码堆时,所有的愉悦瞬间冻结。 方才她上交那枚银色资源币的动作他看得分明。 那枚银币的质地,与他交给王守的那一枚如出一辙。 他有观察过,赌场里多数人使用的筹码都是彩色筹码。 而那一枚银色资源币……如若他没有猜错,定是从王守的手中流出的。 思及此,他捏着筹码的指尖收紧。 抬眼看向秦书宴时,金眸中凝起一层寒霜。 【神秘人的披风】尽职尽责地发挥着它的作用。 在他的掩护下,他的情绪完美地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仅他一人知晓。 “东家筹码47枚,南家筹码45枚,西家筹码10枚,北家筹码13枚。” 荷官毫无波澜的报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随即,他抬手在墨绿色的赌桌上轻轻一抹,桌上各家面前多了几个圆圈。 楚无垂眸一瞥,认出这是专门用于下注筹码的位置。 荷官没有波澜的声音再度响起: “本局游戏为‘黑杰克’,基本规则如下——” 他从牌堆中取出一张黑桃A与红心K,在绿绒桌面上并排展开: “游戏目标,使手中的牌面点数接近21点。” “A可以计为1点或是11点,J、Q、K计为10点,数字牌按面值计算。” 纸牌在他指间翻转,相应的牌在他的陈述中一一展示出来,让众人认识。 “庄家会向每位玩家发放两张牌,一张明牌,一张暗牌。” “玩家可根据手中的点数决定是否继续要牌。” 他演示着要牌的动作: “随时可以停牌。如若点数超过二十一点,”他连续抽出7、8、9三张牌排列在桌面,“即为爆牌,立即出局,下注的筹码归庄家所有。” “所有玩家行动结束后,庄家亮出暗牌。” 荷官将一张暗牌翻转,继续道: “如若点数小于17点,庄家将持续要牌,直到点数大于或等于17点。” “最终庄家与闲家一一比较点数,更接近21点者获胜。” 简单介绍完,荷官收起所有演示用的牌,重新洗入牌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围坐在赌桌旁的四位玩家,声音平稳: “本局游戏采用轮庄制,由东家起庄。” “若庄家一局赢取的筹码大于输掉的筹码,则继续做庄,否则,按照东南西北的顺序轮换。” 他稍作停顿,留给玩家理解的时间后,继续道: “当某位玩家的筹码全部归零,即刻出局。” 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代表庄家的黑金色圆牌从赌桌中央平滑移到坐在东位的弗洛克斯面前。 荷官微微倾身,示意各位玩家: “请各位玩家开始下注。” 弗洛克斯挑了挑眉,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楚无,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规则都听明白了么?‘玩家’?” 他特意在“玩家”二字上加了重音。 楚无抬眸扫了他一眼,满脑子黑线,只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联想到上次分别时对方那近乎癫狂的笑声,他更加确信了这个判断。 见楚无完全不接话,弗洛克斯反而更加来劲了。 他稍稍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诶,你说,要是让那家伙看见你还在这里……” 那家伙……? 楚无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对方所指的人是谁。 厄瑞波斯。 他还在等待弗洛克斯的下文。 “赢了,我要接管你地盘的操控权。” 行白的声音忽然切入,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弗洛克斯未尽的话语。 第220章 发牌 弗洛克斯的笑容微滞,紫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显然,他完全没有意料到行白的这句话。 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那玩味的笑意淡去几分,侧首深深凝视行白: “就这么自信?” 行白连眼皮都懒得抬,只递去一个“你在说废话”的眼神。 弗洛克斯不怒反笑: “你这人真是有趣,你倒是说说,凭什么认定自己会赢?” 紫眸微眯,“又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这个条件?” “若我输了,就告诉你一个非·常·有·趣的秘密。” 他的语气平静,但那双眼眸中流转的光芒,却昭示着自己对这个筹码拥有绝对的自信。 他笃定,弗洛克斯一定会为这件事情买单。 弗洛克斯抬手扯松了领带,酒红色的西装领口微微敞开。 “用一句不知真假的话,换我地盘的操控权?”他低笑出声,似乎是对此感到好笑,“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啊,一本万利。” 然而下一秒,紫眸中却骤然燃起兴味盎然的光芒: “不过……我向来拒绝不了有趣的事情。” 弗洛克斯笃信自己不会输,“我赢了,你乖乖守约,若你赢了……” 他忽然轻笑出声,仿佛对自己会输这件事情觉得荒唐。 “那就让我看看,你怎么赢我吧。” 话落,他的手搁在桌上,示意下注开始。 行白眼都没抬,随手从筹码堆中摸出了五枚圆片丢了出去。 楚无看着那相当于自己一半身家的赌注,暗自咋舌。 他也想学行白的样子表现得从容些,轻描淡写就丢出价值五千万的筹码,但是…… 他完全就没有接触过这类游戏的经验,更不清楚其中的门道。 谨慎起见,他最终还是只拈起一枚筹码放在下注区。 另一侧的秦书宴同样保守地推出一枚筹码。 她的筹码本就不多,而且上来相当于是陪玩,抢风头也不是她的目的。 下注完毕,荷官开始发牌。 他将牌一张一张扣在绿绒桌上,下一瞬,牌就按顺序平移到各自的面前,自动翻开。 行白垂眸扫过自己面前的两张明牌。 黑桃3与方块5。 合计八点。 他抬眼看向庄家弗洛克斯的牌面。 作为庄家,两张牌一张明一张暗,暗牌的点数尚且不知,但展示出来的明牌是……梅花J。 十点。 只差11点就能到达21点。 若对方的暗牌刚好是一张A,便可以直接凑成黑杰克,达成21点,那这局游戏闲家就不用玩了,庄家直接赢下筹码。 但眼下对方并没有直接翻牌,也就是说明对方的暗牌不是A。 发牌结束后,第一个行动的就是行白。 他的八点距离二十一点尚有充足的空间,即便再来一张10点牌也绝不会爆牌。 思及此,行白并指在绿绒桌面上轻叩两下。 荷官立即将牌发了过来。 纯黑牌背上的烫金黑桃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却丝毫吸引不了行白的注意。 纸牌自动翻转,露出牌面。 红桃4。 加上之前的八点,也才十二点。 于是,行白再次叩响桌面。 发牌,暗牌翻开—— 又是一张黑桃3。 黑杰克游戏经常是多副纸牌洗在一起,发牌出现相同的牌面并不意外。 行白垂眸,面前的四张牌依次排开: 黑桃3、方块5、红桃4、黑桃3。 点数加起来一共十五点,距离二十一点只差六点。 在弗洛克斯略带审视的目光中,行白第三次叩响桌面。 他面不改色,看起来似乎完全不担心会爆牌。 荷官不紧不慢地继续发牌。 烫金黑桃牌背在灯光下缓缓翻开。 是……梅花5。 二十点。 行白眉峰微动。 他原本笃信凭借悦己精灵的加持,自己应当是场上运气最好的那一位。 下一张牌应当是六,助他凑成二十一点。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坐在一旁的会长之后,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无他,对方面前的牌堪称完美。 黑桃J和黑桃A,正是至尊组合黑杰克。 他已经稳赢了。 而坐在对面的秦书宴面前,更是离谱。 两张A排排站。 场上已经出现了三张A,即便行白对自己的运气再有信心,也清楚要在剩余的牌堆中精准抽中自己需要的那张A,机会何其渺茫。 他不会愚蠢到将运气浪费在这种极端的事情上。 所以,他收回了手,平静道:“停牌。” 荷官依照顺序转向下一家。 由于楚无已经达成了黑杰克,不需要继续要牌,所以他直接略过楚无,将目光投向秦书宴。 只见她从容地摸出一枚筹码推入下注区。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分牌。 荷官微微颔首,熟练地将她面前的两张A分开。 按照规则,当玩家获得两张相同点数的牌时,可以选择将它们拆分成两手独立的牌局。 而两张A,无疑是所有分牌中最王炸的组合。 单张A十分灵活,它既可以当做一点,也可以当做十一点。 而作为十一点的A,只要拿到最大的十点牌,就能组合成黑杰克。 所以,当两张A同时出现,几乎没有人会放弃分牌的机会。 荷官依次为秦书宴的每手牌都发放补牌。 因为双A的特殊性,双A的分牌每一手只能补一张牌。 第一张补牌是红心7,与A组成18点。 第二张是方块8,组成19点。 秦书宴看着牌面,眼底掠过一丝可惜。 两个非常接近二十一点的数字,但终究不是二十一点。 她重新抬眸,将视线落在弗洛克斯的那张尚未揭晓的暗牌上。 按照规则,庄家只要小于17点就必须要牌,只有当点数大于或等于17点时,庄家才能停牌。 这给了她一线希望。 若弗洛克斯的暗牌点数较小,就会迫使对方继续要牌,或许就有很大的概率会爆牌。 弗洛克斯敏锐地察觉到秦书宴那灼灼的视线,心底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伸手捻起那张暗牌,却故意保持着这个动作,迟迟不翻开,反而笑道: “希望我爆牌?” 他这句话分明是朝着秦书宴说的,声线里充满了戏谑的味道。 在旁人眼中优雅从容的笑容,此刻在秦书宴看来格外刺眼。 她抿紧双唇,没有回应,只盯着对方的指尖,盯着那张暗牌,目光灼灼地期待着。 第221章 林疏林雅 “可惜,你要失望了。” 弗洛克斯装模作样地轻叹一声,指尖不紧不慢地掀开那张暗牌—— 方片Q。 加之他的另一张手牌,黑桃J,合计二十点。 作为庄家,超过十七点就不能继续要牌。 所以,他将用这副手牌去与其他人逐一比较。 与行白的二十点平了,没有输赢。 输给楚无的黑杰克,赔付一枚筹码。 赢下秦书宴的两手牌,赢得两枚筹码。 净赚一枚。 弗洛克斯用指尖拈起自己赢来的那枚筹码,兴致缺缺地把玩着。 显然,他对这样的收获颇为不满。 紫眸掠过行白下注区那五枚筹码,更添几分郁结。 “亲爱的,你的运气好像很不错……” 弗洛克斯忽然出声,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楚无,目光如实质般地描摹着兜帽下露出的下颌线条: “你刚若是下注得再大胆一些,我不就输给你一笔巨款了吗?” 楚无的眉毛在兜帽下无声挑起。 虽然对方说得很对,但他作为一个小白,小心谨慎总归不会错。 更何况刚刚只是第一局,牌都没洗开,着什么急? “玩游戏便玩游戏。”行白冷声讥诮,“指手画脚干扰其他人,是觉得自己赢不了么?” 弗洛克斯的眼神慢悠悠地滑向行白,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既是我亲自挑选的幸运观众,指点他两句,让他体验体验大赚一笔的快乐,有何不可?” 楚无在兜帽下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 他就算赢得再多又有什么用?这些筹码只能在金沙城里消费,对他而言相当于游戏币。 又不是真金白银,他那么投入做什么? “指点?” 行白抬眼直视弗洛克斯,琥珀色的眼眸里凝着冷冽的霜:“你所谓的指点,就是怂恿新手上来一局all in,然后出局?” “那你选他们上来做什么?供你取乐?” 行白冷嗤。 弗洛克斯的笑容僵了僵,紫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确实盘算着让这位来路不明的“玩家”加大注码来着,对他而言,一局只赢一枚筹码,何年何月才能终结这场对决? 他正欲开口反驳,行白却已然转向楚无,声音柔下几分: “按您自己的节奏来。” 话语里的温和与方才针锋相对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倒是让围观的秦书宴有些惊奇。 在她看来,这位兜帽青年也是和自己一样被选中的幸运儿,但眼前这一幕…… 她敏锐地察觉到幸运客与蓝发客都十分关注这位兜帽青年。 难道,这位兜帽男与这两人有着不为人知的羁绊? 秦书宴心中思索,终于开始正眼打量起这位兜帽青年。 看见对方兜帽下露出的半截白发,脑海中瞬间闪过烂熟于心的箴言。 【林疏林雅,虚不存焉;夕瞳丝净,深渊所依】 这人是白毛……? 她找上蓝发客,正是因为预言书告诉她通过蓝发客能找到关于“深渊之门”的线索。 而现在,这个与蓝发客关系匪浅的白发青年…… 难道预言中所指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秦书宴的呼吸不着痕迹地急促了几分。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悄悄握紧。 若真如她所料,那眼下,弄清楚对方的身份就成了当务之急。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荷官古井无波的声音响起: “请开始下注。” 行白在刚刚五枚筹码的基础上又加了五枚筹码。 统共押注了十枚特制筹码。 楚无将上一局的好牌归咎于自己身上属于悦己精灵的好运气尚未散尽,干脆胆大了几分,往下注区押上三枚筹码。 经过上一轮的观察,楚无感觉自己大致看穿了这个游戏的性质。 随机性极大的运气游戏。 对庄家而言,这完全是个运气游戏。 而对于闲家来说,运气虽然占比很大,但更需要根据庄家的明牌来决策是否要进行要牌。 对他们而言,选择也是同样重要的。 该说不说弗洛克斯不愧是幸运客么? 玩的游戏运气占比极高,也是没谁了。 “看来这位幸运观众终于敢放手一搏了啊~” 弗洛克斯指尖在桌沿轻敲,状若遗憾地摇头:“不过只下了三枚,还是太保守了……” 行白冷眼扫他:“管好你自己。” 秦书宴则是在荷官的又一句“请开始下注”中回过神来,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楚无。 见对方押上三枚筹码,她沉吟片刻,竟然推出了四枚筹码放在下注区。 弗洛克斯稍稍挑眉,他没有想到蓝发客选的这位幸运观众胆子也这么大。 “看样子大家对这一局势在必得啊,嗯?” 就在他说话期间,新一轮的牌已然发出。 行白是第一个行动的玩家。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手牌,红桃J与红心6,合计十六点。 没有犹豫,他直接要牌——红心5。 加之手牌的是六点,二十一点达成。 精准且优雅。 看着行白达成了二十一点,楚无垂眸凝视自己面前的红心K和方片8。 十八点。 他抬眼看向弗洛克斯面前的明牌,梅花8。 脑海中开始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庄家的暗牌最大可能是十点牌,那样总计就是十八点,且在庄家点数大于十七点不能要牌的规则下,自己的十八点就能与对方战平。 如若庄家的暗牌点数较小,那庄家就必须要牌,如此一来,爆牌的风险急剧上升。 同样的,自己十八点的牌,如若选择要牌,爆牌的概率也很大。 综上所述,停牌是最佳的选择。 尽管楚无觉着筹码对他而言是游戏币,但眼下可是幸运客弗洛克斯与蓝发客行白的对决。 他站在行白的阵营,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够在弗洛克斯身上赢取尽可能多的筹码,助力行白赢下这场对决。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学着上一轮的行白道: “停牌。” 楚无清朗的声音响起,荷官将视线转向秦书宴。 第222章 虚不存焉 秦书宴垂眸审视自己的手牌: 梅花A和方片4。 这手牌是典型的“软牌”。 当A视为1点时,手牌点数总额为5点,计为11点时则为15点。 是否要牌得结合庄家的明牌来进行判断。 秦书宴扫了一眼弗洛克斯的梅花8,很明显对方有很大的概率能够拿到18+的点数。 面对这种情况,她这软15点的胜算微乎其微。 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本局游戏采用了四副纸牌,总共208张,A~K每种点数各有16张,占总牌数的1/13。 对她当前的软15点而言,只有抽到6点以下的牌才不会爆牌,理论安全的概率是6/13。 若抽到了7~K点数这类比较高的牌,便会直接爆牌,概率为7/13,显然爆牌的几率比安牌的几率要大。 更别提大家已经消耗了一轮的纸牌,甚至上一轮行白一人就消耗了五张小牌。 这意味在剩余的牌堆中,安全牌数量进一步减少,爆牌的概率被大幅拉高,实际爆牌的概率是要远远超过理论值的7/13,此时要牌爆牌风险极大。 要知道,爆牌就直接输掉筹码,这一轮她可是足足下了四枚筹码。 面对庄家极大可能18+的点数,她的15点毫无胜算。 如若选择停牌,虽然能规避爆牌的风险,但这无异于将筹码拱手相让。 但若是要牌,又有很大的概率会爆牌。 可如果将A视作1点呢,把手牌计为5点来看呢? 这样便意味着,无论来什么点数的牌都不会爆牌,即使抽到了最大的十点牌,也还能保有继续要牌权利。 更何况,要到十点牌10~K的概率,理论上才只有4/13,也就是说拿到安全牌的概率是9/13,胜负的天平骤然倾斜。 秦书宴掀起眼帘,正对上弗洛克斯那双含笑的紫眸。 对方指尖闲适地把玩着筹码,薄薄的圆片在绿绒桌面上叠起又散落,耐心地等待着她的行动。 不知为何,望进那片神秘的紫色,她心头的忐忑竟忽然烟消云散。 即便心中知晓最终自己依旧要面对相似的抉择,但多一轮要牌的机会,就是多一分胜算的可能。 两害相权,秦书宴已经看清了天平倾斜的方向。 “要牌。” 纤细的指尖在墨绿色的桌面上轻点两下,沉声道。 荷官手腕微动,一张纸牌流畅地滑至她的面前。 牌面翻转,方片7的红点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秦书宴看着那张方片7,呼吸不由自主地凝滞一瞬。 若将A视为11点,加上原有的4点以及新来的7,22点直接爆牌。 现下只能将A视为1点,才能继续游戏下去。 她快速心算: A+4+7=12点。 此时此刻,只有摸到10~K的牌才会爆牌,理论概率仅仅4/13。 更何况,她现在的12点,对上庄家明显赢不了,继续要牌成了唯一的选择。 “要牌。” 这次她的声音明显比上一次要高昂了许多,显然是觉得自己拿到安全牌的概率很大。 秦书宴的目光死死盯着荷官的动作,目光几乎要在牌背上灼出个洞来。 牌面翻转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黑桃……K。 “23点,爆牌。” 荷官平静地宣布结果,同时将秦书宴身前四枚筹码拨到庄家弗洛克斯的面前。 筹码相撞的清脆声响中,秦书宴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下注区,方才所有的算计在此刻化为乌有。 弗洛克斯依旧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他手中的那叠筹码,眸中盈满了欢谑: “你计算了那么久,怎么没算算自己的运气?” “这可是个运气游戏……科学算牌?哈。” 弗洛克斯的语气里满是嘲弄。 他的目光掠过行白精准的21点与楚无的18点,最终落在秦书宴苍白的脸上。 想起方才对方明显沉思的模样,再对比此刻爆牌的结果,弗洛克斯唇角的笑意愈发深刻: “不过四枚筹码,也值得把脸皱成这样?” 【明天补哦~今天有点忙才码了一点点OVO】 第223章 夕瞳丝净 精算师,美其名曰是精算师,其实就是运用数学原理在赌场里算牌以此赚取高额筹码的角色。 算牌,是他们生存的全部。 只要算出好牌在哪里,他们就能以此为生。 仅凭人脑在瞬息万变的赌局里计算,本就是难事,而能成为精精算师的,更是凤毛麟角。 因此,精算师这个职业鲜少为外人所知。 但赌场门儿清,且容不得半分。 虽说真正能成为精算师的人少之又少,可又不是没有。 毕竟没有哪家赌场能忍得了有人不断从自己兜里掏钱。 凯利赌庄态度如此,名人堂亦是如此。 是以,精算师一旦被赌场盯上,那便只剩吃不了兜着走的份儿。 没有人会将自己是精算师这件事情公诸于众,弗洛克斯也是如此。 他在成为幸运客之前,就是一名隐于市井,倚靠精密计算从赌场攫取财富为生的精算师。 这段经历是他成为幸运客之后,藏得最深的秘密。 可如今,却被这位初次见面的蓝发客扒了个底朝天,甚至如此轻描淡写地揭穿出来。 弗洛克斯握着酒杯的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下一瞬又倏地松弛开来。 他慵懒地歪了歪脑袋,紫眸中漾起恰到好处的迷茫: “精算师?嗯……算牌么?” 他轻笑一声,仿佛听见什么荒诞好笑的事情,“用计算来取代运气,这也太无趣了。” 话虽如此,他却开始不着痕迹地发动异能——超忆——这是他成为精算师的根本——脑海里顿时翻涌其记忆风暴。 无数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掠过,与人交往的每一个瞬间,此刻都在意识海里重新过筛检索。 可无论检索过多少遍,他都可以确信,自己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自己是精算师这个秘密。 那么……眼前这个蓝发客,究竟是从何处得知? 弗洛克斯压下心底的迷惑,目光越过行白的肩头,扫向舞台下方无数名观摩这场对决的观众。 他的指尖摩挲着酒杯,冰凉的触感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不论蓝发客从何处得知这个秘密,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个话题继续发酵。 若是被名人堂察觉到他成为幸运客前的真实身份…… 弗洛克斯紫眸微沉。 那不仅他刚刚到手的地盘要拱手相让,恐怕连现在的地位都难保。 于是,弗洛克斯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地岔开话题: “扯个新鲜名词故作高深,运气可不会总是站在你那一边。” 行白从容地端起茶杯,嗅闻着氤氲而出的淡淡茶香,轻抿一口。 他自然听出对方转移话题的意图,却也没急着拆穿。 他本就不打算对方逼入绝境。 毕竟若是弗洛克斯失去现在的位置,他就算赢下了这场对决,空有操控权的地盘,不过是镜花水月。 茶香在唇齿间缠绵,行白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侧的会长。 青年专注地整理着自己面前晋升的筹码,兜帽投下的阴影温柔地裹着他的侧脸,线条软得像被月光浸透的云絮。 青年看似慵懒地倚在座椅里,身子却总是不自觉地朝行白这边偏来。 这细微的举动并不显眼,可行白却看得分明。 在他眼中,会长的这副姿态摆明了就是信赖他,依赖他。 见状,那琥珀色的眼眸里泛起温柔的涟漪,连眼底都浸满了暖意。 余光再扫过终于沉默下来的弗洛克斯,行白唇角翘了点弧度。 游戏是个好游戏,偏偏有人非要扮演恼人的蚊蚋,在二胖翁明不休,将原本该是享受的博弈搅得乌烟瘴气。 他倒是能置若罔闻,可在场的还有会长啊。 行白尤其不愿意看见,有烦人的苍蝇扰乱会长玩游戏的兴致。 所以他才故意呛了弗洛克斯一句。 果不其然,耳边终于清静下来。 行白揉了揉微凉的耳垂,另一只手屈指轻叩两下代表庄家的黑金色圆盘,哑声开口: “下注吧。” 话落之际,他的视线正落在楚无身上。 楚无抬眸看了他一眼,只拈了一枚筹码丢进下注区。 为何只下一枚?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是行白与弗洛克斯的对决,要是让自己赢光了那家伙的筹码……不就等同于让行白输了? 看见会长如此贴心的举动,行白不禁莞尔。 会长总是这么体贴,连玩游戏都要为他留足余地。 所以他才要更加不遗余力地保护对方啊。 秦书宴斟酌了片刻,决定还是先稳妥行事,也只下了一枚筹码。 弗洛克斯可从来没有稳妥的想法。 “咔哒哒——” 五枚筹码被他漫不经心地丢进了下注区,薄薄的圆片在绿绒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即便此刻牌局初开,缺乏足够的数据支撑他算牌,但他也不会在气势上示弱。 “呵……” 似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行白倏然轻笑一声。 他的视线如锋芒般落在那五枚筹码之上,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转着不言而喻的讥诮,仿佛在说: 刚刚那么高调张扬,放那么多垃圾话怂恿别人,轮到我做庄时,倒学会收敛了? 弗洛克斯听懂了他的话外音,扯了扯嘴角,破天荒地没有出声。 在他眼里,这一局行白手气正旺,大概率会是好牌,而自己的手牌却是乏善可陈。 这五枚筹码,几乎就是白送的。 置于为什么是五枚? 前面二人统共也只下了两枚筹码,就算两人分牌都赢了,庄家最多也只会输掉四枚筹码。 下五枚筹码的原因,为的就是不让庄家入不敷出而轻易下庄。 见弗洛克斯没有回应,行白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既然有人自愿送上抄吗,他自然乐得收下。 荷官还未发牌,两人却已经笃定了行白的手牌会是最好的那一份。 荷官手腕轻转,开始发牌。 第一张明牌如黑蝶翩然翻开——黑桃K。 第二张暗牌…… 它并没有像前几轮一样乖巧地保持着暗牌的姿态,反而兀自翻转开来,露出它的点数—— 红心A。 唯一的那一颗红心在灯光下灼灼生辉。 黑杰克! 庄家直接拿到了天牌黑杰克! 按照规则,只有黑杰克能与黑杰克战平。 就算是补牌后达到了二十一点,那也比天然的黑杰克小。 然而,场上既然无第二个黑杰克,也无值得分牌的牌型,胜负已定,闲家也没必要多此一举要牌了。 轻而易举地,行白收下了第一轮的下注池。 五枚筹码收入囊中。 第224章 深渊所依 【前两章已经补更啦!记得去看!】 就在荷官即将催促二人下注的时候,楚无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七枚筹码全部推向下注区。 一堆圆片与绿绒桌面相触的声响清脆决绝,清凌凌地扎进寂静里。 台下原本昏沉的视线瞬间聚拢,连打哈欠的观众都直起了腰。 弗洛克斯这一手重注,像快烧红的铁砸进冷水,原本蔫儿巴巴的观众席“唰”地一下就炸了。 原本昏沉的气氛被瞬间点燃。 而在看到这位始终单枚下注的兜帽青年竟然也突然全数押上,观众们更是为之精神一振,兴奋起来。 全场的气氛更是达到了新的高潮。 终于要开始打起来了吗?! 终于要紧张刺激起来了吗?! 早该如此了! 压抑许久的期待如火山喷发,无数道视线灼灼地聚拢过来。 台上,楚无忽然开口,清朗的声线脆亮无杂,濯濯入耳: “这位女士,您不觉得这场游戏……拖得太久了么?” 秦书宴正要落下两枚筹码的手倏然悬停。 她凝目望向那片深沉的兜帽阴影,虽然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但她却能从那份从容的姿态里品出几分未尽之意。 楚无浅浅笑了一声,从椅背里直起身子,兜帽滑下一点,几缕银白碎发落进光里。 他的指尖在绿绒桌面上轻敲,沉闷闷的带着几分慵懒: “同样的戏码重复太多次,与其在这里消磨时间,不如加快一下节奏?” 银白的发丝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曳,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反正是他们两个主角的游戏,我等无关之人输赢与否,也不重要吧?” 这话既是对秦书宴说,也是说给弗洛克斯听。 他问得轻巧,却是让整张赌桌上的气氛陡然绷紧。 弗洛克斯忽然被楚无这么一问,一时怔愣起来。 他正欲开口插话时,却见那兜帽青年已经转回脸,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目光重新落在秦书宴的身上,浅浅笑道: “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然而,楚无没等到秦书宴的回答,而是看见了秦书宴忽然怔愣的神情。 秦书宴的呼吸骤然凝滞。 兜帽随着楚无抬头的动作滑下半寸,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冷玉般的下颌,雪岭般的挺鼻,而后,那双金眸如破晓时刺穿云层的旭日,倏然破开阴影,毫无征兆地扎进秦书宴的眼底。 漏出的几缕银白碎发被灯光镀上冷霜般的微光,与那炽烈的金眸交映,亮得人眼晕,灼得人失神。 所谓日月失色般的惊心动魄,也不过如此吧? 秦书宴嗓子发紧,连指尖都忘了动。 金瞳如曜日,银发似凝霜。 “夕瞳丝净,深渊所依……” 秦书宴无意识地将预言呢喃出声,轻飘飘的絮语如蒲公英般,从她唇间消散。 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众人只看到她指尖一松,筹码“啪嗒”一声落在桌面,滚了两滚。 在众人尚未回神之际,就见秦书宴倏然起身,道了句“失陪”便匆匆离席。 还未来得及回答的弗洛克斯望着秦书宴匆匆离席的背影,喉间忽然溢出一声低笑。 这位幸运观众走得太干脆,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未留下。 他转回视线,对上那双熔金般的眼眸:“既然她都作了选择,我说什么也没用了,不是吗?” 当初他点名楚无上台,本就是察觉到这人与行白的关系匪浅,尤其是在他看见楚无从属于行白的纸飞机上落下的那一幕。 这才将这人拖入局中,本就是想借此给那位蓝发客添堵。 后来认出对方竟然就是那位助他夺下厄瑞波斯地盘的“玩家”时,他心底未尝没有闪过几分期待,以为这份短暂的渊源能换来些许相助。 可如今看来…… 弗洛克斯的目光掠过楚无推至下注区的全部筹码,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解开西装的最后一道纽扣。 丝质白衬衫在酒红色西装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危险的优雅。 对方话说得再漂亮,动作意图也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就是看他下了重注,想借着all in试图带上那名女士一起将筹码输给行白,好让那位蓝发客即便输掉这一局,也能因为收支平衡而继续坐庄。 弗洛克斯执起酒杯轻抿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间,紫眸中闪过一丝自嘲。 他还以为这位特殊的玩家会站在他这边呢。 想来只是一面之缘的关系,还是比不过他们之间的情谊。 紫眸中的自嘲渐渐凝结成冰。 既然他留不住这位有趣且特殊的玩家,那么所有的矛头,自然该指向那位蓝发客。 不过既然他已经承诺过厄瑞波斯,至少要让那位玩家平安离开,他自然会信守承诺。 至少,会让这位玩家活着走出他的地盘。 至于其他人…… 他望向行白,眼底铺开凛冬般的寒意与无可比拟的自信。 就各凭本事了。 …… 另一边,离席的秦书宴匆匆穿过人群,在角落的阴影里找到了静候多时的祝理。 “找个安静的地方。”她攥着拳头,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祝理早就在秦书宴在台上的时候就将附近探索了个遍,自然会意地颔首,引着秦书宴穿过曲折的走廊。 不出片刻,二人便置身于一处僻静的角落。 秦书宴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在意这个角落后,这才郑重地从怀中取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书册—— 《希莫洛斯之书》。 封面上,只露出金毛大耳猫的半张脸颊,萌趣的绒毛栩栩如生。 可那双嵌在绒毛里的沙黄色竖瞳,偏生浸着层化不开的幽邃,深不见底,似乎藏着足以洞悉命运的神秘。 这本拥有着预言能力的S级收容物虽然有着强大的预言功能,但也伴随着强大的副作用。 只要在空白的书页间写下诉求,它便会给予相应的启示或是预言。 但世界法则从来的公平的,命运从来不会平白馈赠,每一则预言都标好了价码。 一旦一个预言被实现,必将降临与之等价的厄运于使用者身上。 先前那些纠缠不休的飞禽,便是秦书宴实现诉求之后所付出的代价。 秦书宴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抚过封面上的猫咪浮雕,缓缓翻开书页。 “让我看看……”她低声呢喃宛如耳语,“那银发金瞳的青年,到底是不是预言中‘深渊所依’之人……” 第225章 希莫洛斯之书 秦书宴指尖轻触那写着“林疏林雅,虚不存焉;夕瞳丝净,深渊所依”预言的书页,屏息凝神,开始等待。 这是《希莫洛斯之书》特有的验证方式。 只要将手指置于预言之上,便能确认其中所指的人、事、物是否与自己的所想之人、事、物相符。 代价自然不可避免,不论回答是或不是,使用之人都必须承担相应的厄运。 秦书宴深知这么做的后果。 此时此刻,确认那个银发金瞳青年的身份,远比承受任何代价都更加重要。 只要确认他的身份……往后无论遭遇什么,只需要找到他,就可以找到深渊之门所在! 这不正是他们降维派多年来苦苦追寻的终极目标么? 书页骤然发烫,扭曲的金色符文缓缓浮现,细密而诡谲,让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眼晕。 秦书宴不得不闭上眼睛。 “啾——!” 一声清越的鸟鸣裹挟着混乱的气息,在空气中荡开层层涟漪,如利刃般刺入她的耳膜。 秦书宴心神剧震,身体本能的战栗,与《希莫洛斯之书》的链接应声而断。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发出恼人啼鸣的小红雀已闯进她的视野。 锋利的爪子勾住她的发丝,伴随着急促的鸣叫向外拖拽。 头皮传来尖锐的痛楚,秦书宴踉跄着被拽出两步。 “可恶……你这该死的畜生!” 秦书宴一把攥住被扯得生疼的头发,眼底燃起凛冽的怒火,伸手便要擒住那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但小红雀是何等的聪明? 只见它灵巧地旋身,便自她指间溜走。 在厄兆诅咒的影响下,它黑曜石般的眼珠同样燃烧着浓烈的怒意,持续发出蕴含混乱气息的鸣啭。 姗姗来迟的金发青年赶到现场,目睹的正是这人与慕希克斯缠斗的混乱场面。 一旁还站着个仓皇劝解的男子,“冷静,小姐!” 他试图分开两人,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斗,却始终无济于事,甚至在鸟叫声中越发烦躁起来。 金发青年看见这一幕,立刻明白了一切。 自那长发女子离席之后,原本温顺安静的慕希克斯便突然躁动不安起来,扑腾着翅膀就不顾一切地追着秦书宴离去的方向,甚至不断地施展起它那扰乱心神的能力。 望着在空中灵活翻飞的小红雀,青年只得艰难地穿过水泄不通的人群。 待他拨开最后一道人墙,根据鸣啭的声音赶到这里时,映入眼帘的已是这难以收拾的狼藉。 金发青年望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不由得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作为慕希克斯的主人,更作为了解摩摩斯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当慕希克斯被摩摩斯的厄兆气息所影响而躁动时,即便他强行将小红雀带走,它仍会不顾一切地朝厄兆气息飞去。 此时此刻,他与祝理一样手足无措。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分明在不久之前,慕希克斯对那女子身上属于摩摩斯的厄兆气息还毫无反应。 偏偏在对方离席之后,突然就变得如此敏感? 没来由的,他的脑海里忽然掠过那个戴着兜帽的单薄身影。 自凯利赌庄那次意外的相遇,慕希克斯就表现出对那兜帽青年异乎寻常的亲近,甚至不惜用那种令人羞恼的方式引他前来名人堂,就为了等青年下台好找他玩耍。 难道……? 青年碧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不再迟疑,快步上前捞住仍在发狂的慕希克斯,不由分说地朝着舞台的方向跑去,一边努力按住小红雀不断扑腾的身躯。 “站住!” 被怒火灼烧理智的的秦书宴岂能甘心? 她不仅没得到《希莫洛斯之书》的回答,反倒平白多承受了一份厄运,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见小红雀被人捞走,秦书宴毫不犹豫将手中麻烦的《希莫洛斯之书》往地上一掷,拔腿便追。 祝理在混乱的音律中强忍烦躁,直到那蛊惑心绪的鸣啭渐渐远去,神智才逐渐清明。 回想起方才那荒诞的闹剧,他忍不住扶额。 瞥见被遗落在地上的预言书,他连忙俯身拾起,快步跟上几人。 并且明智地选择保持距离,远远地跟在身后。 前方,金发青年怀抱着不断挣扎的慕希克斯,捏着对方的鸟喙试图阻止它在人群中继续使用能力,艰难地拨开人群朝舞台奔去。 这突如其来的骚动自然没能逃过舞台上几人的眼睛。 正对着金发青年方向的弗洛克斯最先察觉到异样。 他紫眸微转,捕捉到金发青年身后那略显狼狈的秦书宴,唇角倏然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似乎……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有戏看了。 这样想着,他慵懒地靠在柔软的椅背里,撑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搓。 “啪!” 清脆的响指如惊雷般炸响,两道聚光灯应声而落,精准地追随着那两道追逐的身影。 观众席间顿时一片哗然。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不是刚才台上的那位女士吗?” “看起来怒气冲冲的,好狼狈啊……” 窃窃私语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黏向聚光灯下的两道身影。 金发青年一手紧攥着小红雀,一手拨开人群,滑稽又急切地前进着。 他身后追逐的秦书宴则红着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愣上一愣。 行白继弗洛克斯发现之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常。 他只消瞥上两眼,便将事情猜出个七八分。 准是那金发王子怀里的家伙——索特洛·慕希克斯发动了能惑乱心神的能力,才导致秦书宴陷入如此癫狂的状态。 第226章 波塔克里斯·洛斯菲顿 可慕希克斯平白无故为何突然发动能力? 行白记得那金发王子向来管它管得严,从不允许它在人前发动能力…… ……许是秦书宴在离席期间,做了一些触怒它的事情? 可那小百灵儿挺乖巧的,他无论怎么逗弄都不发脾气,哪能这么容易就被惹毛? 行白盯着那两道身影,指腹轻叩桌沿,陷入了沉思。 眼前两人视线的偏移逃不过楚无的眼睛。 他顺着二人的视线转过身子,轻轻扶正兜帽,望向那片被聚光灯照得发亮的区域。 光束之下,一位金发青年正抱着什么东西狼狈奔跑,他身后那位降维派的秦书宴鬓发散乱,怒气冲冲地紧追不舍。 楚无凝视着那金发青年,一时有些恍然。 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视线落在他怀中那不断蛄蛹的绯色小鸟上,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 他想起来了。 那日在凯利赌庄,王守带着他去换资源币的时候,在兑换处前,曾与这位来自洛斯菲顿的王子有过一面之缘。 而让他印象深刻的,正是这只羽毛鲜艳过分乖巧萌趣的绯色小鸟。 可那小红鸟的主人,怎么也出现在名人堂了? 还是以如此滑稽狼狈的姿态? 简直与他记忆里那个华丽优雅有礼貌的形象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金发青年拨开最后一道人墙,略显踉跄地踏上舞台。 就在他双足落定在舞台地板的瞬间,怀中躁动不安的慕希克斯忽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那对不断扑棱的绯色翅膀缓缓收拢,眼珠里狂乱的神色渐渐褪去,重新浮现出往日那般灵动的光彩。 青年试探性地松开紧握的指节。 慕希克斯立刻跳上他的掌心,歪着脑袋蹭蹭他的指腹,鸟喙里滚出细弱的啾鸣。 它在撒娇,也在认错。 青年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却见它忽然振翅腾空,如一道绯色流光般掠过半空,直直撞进兜帽青年的怀中。 那股急吼吼的劲头,看得金发青年忍俊不禁。 楚无猝不及防被这团暖绒绒的小家伙扑了个满怀,整个人都怔愣了一瞬。 小红雀却不管不顾,把小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鸟喙一下下蹭着他身上的布料,发出一连串好听的鸣啭。 愉悦的,依恋的,满足的。 金发青年看着这一幕,心底最后一丝一缕彻底消散。 眼前这位兜帽青年身上,一定有着能隔绝摩摩斯诅咒的东西。 或是力量。 也许是对方觉醒的能力? 来自洛斯菲顿的王子暗自思忖。 而坐于一旁的行白,此刻已无暇深究其中缘由。 他自慕希克斯扑向会长的第一时刻起,便已收敛了那份漫不经心的姿态,绷紧了神经。 直到确认那绯色的小家伙并无恶意,他那紧绷的肩膀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然而这份放松转瞬即逝。 他琥珀色的眼眸渐沉,晦暗的眸光如同薄雾笼罩月华,沉沉地锁住那只在会长怀中肆无忌惮撒欢的小红鸟。 他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看来这位‘小·客·人’对我们这位幸·运·观·众格外青睐……” 弗洛克斯慵懒的声线低哑,紫眸中浮着玩味。 他执起酒杯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旋出一个漩涡。 紫眸慢悠悠地扫过金发青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促狭: “这位先生,莫非是你做了什么惹恼我们另一位幸运的女士?” 说话间,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刚追至台前的秦书宴,嘴角的笑意更深。 此时慕希克斯已经停止了那惑乱心绪的鸣啭,音律消散,秦书宴那阵萦绕在心头的无名怒火也随之褪去。 尽管胸中仍旧积攒着愤懑,但她至少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只是那枚美眸依旧死死地盯着楚无怀里的那只小红鸟,似要将其灼穿。 金发青年自觉理亏,在这他人的地盘上贸然闯入,被质问也是理所应当。 于是,他从容不迫地抚心欠身,行了个礼,姿态谦和却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方才的狼狈荡然无存。 “打扰了各位的雅兴,我深感歉意。” 他的嗓音如大提琴般醇厚,优雅而低沉,“事发突然,还望各位海涵。” 话落,他那碧绿色的眼眸扫了眼楚无,注意到对方并未排斥慕希克斯,心底悬着的弦稍微松了松。 他的道歉短暂而迅速,没给众人更多反应的时间,他周身谦逊的气场骤然变得凛然。 “在下波塔尼克斯·洛斯菲顿。” 金发青年,不,洛斯菲顿的目光诚挚地望向赌桌旁的各位,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既然我的慕希克斯选择了这位先生作为玩伴,作为它唯一认可的主人,我理应在此相伴,对吗?” 分明是问询的话语,却被他说得仿佛是陈述句,不容拒绝。 洛斯菲顿的话音落下,赌桌上的气氛愈发微妙。 唯有慕希克斯仍在楚无臂弯里惬意撒娇,对这场因它而起的风波浑然不觉。 楚无确实并不排斥这只小生灵的亲近。 当对上那黑曜石般的圆眼镜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小九那软萌的“喵喵”叫,心尖便不自觉的软了下来。 指尖轻轻抚上慕希克斯的脑袋,他轻声唤道: “Musikos?”慕希克斯? 小红雀倏地昂起脑袋,圆溜溜的眼珠直直望来,脑袋上的宝石也随之迎上聚光灯,剔透发亮。 “啾~” 慕希克斯婉婉鸣啭,回应楚无。 华丽而动人的慕希克斯,此时此刻在楚无眼里,却是格外地憨态可掬,惹人怜爱。 不自觉的,楚无唇边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夕瞳里也染上了几分温软的暖意。 听见洛斯菲顿的话后,楚无在心底将对方的话大致翻译一遍后,这才不疾不徐地掀起眼帘,望向舞台的主人弗洛克斯。 弗洛克斯眉宇压低,显然是因为有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威慑他而明显不悦。 洛斯菲顿·波塔克里斯,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毕竟当初对方甫一进入金沙城,就引起了不小的舆论。 即使是深居简出的弗洛克斯,也对此有所耳闻。 第227章 眼不见为净 更不用说名人堂内还有位曾经游历过洛斯菲顿的少女。 每次弗洛克斯与少女相遇的时候,总要缠着他谈论这个国度的风土人情,有时还会被迫欣赏她以这些见闻为蓝本创作的浪漫少女故事。 弗洛克斯避之不及,敬而远之,却也在少女锲而不舍的絮叨中,不情不愿地了解到关于这位王国王子的事迹。 甚至于他父王的故事,他都了然于胸。 他心里清楚,这位王子在金沙城的居住期间积累了不少财富,早该在名人堂里占有一席之地。 只不过因为洛斯菲顿本人沉迷侍弄花草,饲养珍禽,对名人堂的游戏不感兴趣,这才婉拒了名人堂的邀请。 与这位活得随性潇洒的亡国王子相比,弗洛克斯他这个因为幸运而被进入名人堂的幸运客,显然没有分量。 面对洛斯菲顿这番不容置疑的姿态,弗洛克斯只得压下心头不悦,敢怒不敢言。 他闭上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舞台上便多出了把高背椅。 然而洛斯菲顿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落座。 他指尖轻弹,一枚种子落地生根,蜿蜒的藤蔓拔地而起,交织缠绕,转瞬间就织出了一张柔软的翠绿色沙发,枝桠间还绽放着几朵细小的小白花。 他慢条斯理地转身坐下,俨然成了这场对决里最有分量的观众。 至于秦书宴?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身上的厄兆气息,如果不是因为慕希克斯的原因,这位王子连半分目光都吝于施舍。 在他心中,除了他钟爱的花花草草,便就是身边的爱宠慕希克斯最为重要。 旁人? 不过尘埃。 他不感兴趣摩摩斯为什么要在这位女士的血亲身上施放诅咒,更懒得知道对方惹恼慕希克斯时在做什么。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他只知道,对方欺负他的小红雀。 若不是确认是慕希克斯有错在先,他估计就一颗种子甩过去就把人灭口了。 思及此,洛斯菲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时还有另一位在场的男士。 嗯……他也该死。 秦书宴站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杀意。 是洛斯菲顿。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不动声色深吸了口气。 先前因为试图确认楚无身份无果,又因为莫名其妙燃起的怒火而重新追回舞台,现下理智回归,她自然不能继续放大事端。 而方才就连一向肆意乖张的弗洛克斯都对此人礼让三分,她再愚蠢也知道审时度势。 美眸坠在那懒散的小红雀身上,沉吟片刻,她走向沙发前微微欠身: “刚才是我失礼了,实在抱歉。” 即使心中愤懑,即使心中郁结,即使知晓是因为承担了《希莫洛斯之书》代价的缘故,但为了行动不失败,她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道歉,试图减少对方对自己的敌意。 至少不要到对她出手的地步。 随后,秦书宴重新坐回北位。 直到此刻,楚无这才将目光转向坐到他身侧的洛斯菲顿身上。 这位王子的爱宠正赖在自己的怀中,对方坐得近些也是无可厚非。 他这么想着,伸手一捞,作势要将黏人的慕希克斯归还回去。 却不料慕希克斯竟然顺着他的动作往前一探,耀武扬威地昂了昂下巴。 楚无见状,微微一怔,随即忍俊不禁。 他分明是想把慕希克斯还回去的,没想到这小家伙这么有趣。 洛斯菲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碧玉般的眼眸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慕希克斯它很喜欢你,刚才在台下的时候它就迫不及待想来找你了。” 他抬手示意:“你看,它舍不得你,所以还是请你多陪它再玩一会吧?” 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楚无自然从善如流。 他原本就对这只灵性十足的小红雀颇有好感,如今得到主人的应允,便也乐得与它玩耍。 指尖轻抚过慕希克斯顶着宝石的小脑袋,调侃道: “所以你现在暂时是我的咯?Musikos?” 一旁的行白一言不发。 他目光灼灼,如有实质性般黏在会长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慕希克斯脑袋上那只锲而不舍抚摸过的手指上。 凭什么,早上的悦己精灵就算了,凭什么这个慕希克斯…… 琥珀色的眼底划过几分戾色,指节在桌下缓缓收拢。 他想念会长身上的体温,贪恋会长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清淡茶香,更渴望那道目光能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行白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后槽牙。 他也想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能理所当然地接受会长这般亲昵的对待。 可是不行。 他现在的身份是蓝发客,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更有个虎视眈眈的降维派成员“红女士”在侧。 他不能,也不该在此刻暴露与会长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里,行白胸口的郁结几乎要满溢而出。 “啾~”慕希克斯有问必答,欢快地回应着楚无。 行白深吸一口气,索性阖上双眼,全新回味昨夜在休息室里那令人沉醉的滋味。 会长的指尖是怎样温柔地抚过他的发梢。 会长又是怎样在无声中纵容他的亲近。 会长那不带一丝保留的怀抱,是怎样将他全然地包裹。 温度、味道,乃至于连呼吸的声音,都近在咫尺…… 此刻眼前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反正眼不见为净。 弗洛克斯支着下巴,略显欠揍的声音响起: “看来我们的余兴节目告一段落了?” 秦书宴整理好头发,抬眸冷冷扫他一眼。 ——不过只是个精算师,神气什么?早晚被人赶出名人堂。 她心中骂得利落,却是面不改色。 行白懒得理他,楚无更是忙着逗弄着慕希克斯,玩得不亦乐乎。 空气里像是飘过一串乌鸦的啼鸣,无人接话。 见没人理会自己,弗洛克斯也不恼。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吧?”他转向秦书宴,语气略显期待地开口:“这位幸运的女士,该你下注了。” 他在台上忍耐多时,甚至对那位不请自来的王子忍气吞声,为的就是接下来这场牌局。 第228章 一点红 秦书宴垂眸扫过自己面前仅剩的十三枚特制筹码。 指尖在薄薄的圆片上停留一瞬,感受着那坚硬的轮廓和沁入皮肤的凉意。 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筹码往前一推。 若是先前,她或许还会步步为营,谨慎拿捏下注的分寸。 但眼下身上多了来自《希莫洛斯之书》的厄运,自己接下来的游戏体验不出所料不会很顺利。 更别提身边又多了个来历不明、对她暗藏杀意的家伙。 继续留在这张桌上,无异于刀尖起舞。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将筹码尽数送出,趁早抽身。 再继续待下去,她怕自己连全尸都留不下。 秦书宴突如其来的梭哈,让原本因为洛斯菲顿忽然闯入而略显涣散的氛围,瞬间重新紧绷起来。 弗洛克斯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淀为更深沉的意味。 在他的观察中,眼前这位幸运观众并不是一个耳根子软、轻易受他人左右的角色。 怎么离了个场后,便像是换了个人,忽然胆子大了起来了? 莫非……刚刚离席期间,真发生什么事情了? 弗洛克斯眼尾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安然坐在楚无身侧的洛斯菲顿,眸色暗沉。 若是如此…… 那他精心计算的牌局,变数便又多了一个。 原本稳拿的二十一点,也会因为对方意料之外的操作而受到影响。 楚无抚摸着怀中慕希克斯羽毛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眸,视线掠过秦书宴面前那堆筹码,余光又扫过身侧“闭目养神”的行白,又落在那位气定神闲的王子洛斯菲顿身上…… 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 他能替行白做的,也只能到这里了。 下注区上,楚无下注7枚,秦书宴下注13枚,弗洛克斯下注20枚。 全部玩家下注完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本轮的庄家——那个蓝发青年身上。 行白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先前的躁郁与戾色已然褪去,只剩下冷澈的锐光。 他只扫了一眼桌上的筹码,修长的手指便在那枚黑金色的庄家圆牌上轻轻一敲。 “发牌吧。” 荷官依言动作。 纸牌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烫金的黑桃牌背蹭着绿绒桌布,滑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落在每位玩家跟前。 牌面揭开。 楚无的第一张明牌是:方片9。 秦书宴的第一张明牌是:黑桃10。 弗洛克斯的第一张明牌是:红心Q。 而行白,作为庄家,他的明牌赫然是——梅花A。 A,在黑杰克中代表着1或是11,十分灵活。 而当它A出现在庄家的手中,便成了一把悬在所有闲家头顶上的利剑,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 因为这意味着,只要庄家拿到了十点牌,他基本就能收下全场。 弗洛克斯看着自己的那张Q,又瞥了一眼行白那张刺眼的A,紫眸微眯。 指尖在绿绒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巧,泄露了他平静表面下的一丝紧绷。 荷官继续发牌。 楚无的第二张明牌是:梅花9。 与之前的方片9组合成18点。 秦书宴的第二张明牌是:方片8。 加上黑桃10,和楚无一样,也是18点。 弗洛克斯的第二张明牌是:红心7。 与先前的红心Q想加,停留在略显尴尬的17点。 所有的目光聚焦于庄家行白面前,那张唯一扣着的暗牌。 按照规则,庄家的第二张牌,不予公开。 首位行动的玩家是楚无。 弗洛克斯抬眸看向对面的兜帽青年,原本搭在桌沿的指节忽然一紧,左眼难以抑制地跳了跳。 在他猜到对方会舍弃自己的筹码而选择保全蓝发客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对方爆牌的准备。 可此时此刻,他又莫名有些不安。 只见兜帽青年耷拉着肩膀,把托着慕希克斯的掌心往桌上一摊。 慕希克斯立刻扑棱着翅膀蹦了出来,小爪子落在绿绒桌布上,稳稳立住,身上的宝石挂饰晃眼。 “Musikos。” 楚无垂着眼,兜帽滑下半寸,只露出一点唇角勾着的弧度。 他指尖虚虚地点了点小红雀的下巴,声音懒懒散散的,带着几分飘渺: “你说……我要不要再摸张牌?……有点纠结。” 小红雀歪着脑袋看他,圆溜溜的眼珠子眨了两下。 它当然不懂什么黑杰克,更不懂这个摸牌意味着什么。 但它能够闻得到对方那股笃定的气息,自然知晓对方已经有了答案,更知晓自己只要叫两声,就能解决他的纠结。 于是,它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啾”了一声,给出了回应。 楚无故作疑惑:“哦?是要牌的意思吗?” “啾~” “好好好,听你的。” 楚无低笑一声,指腹终于如愿揉上了那柔软的下巴绒毛。 慕希克斯舒服地眯起眼睛,不自觉地翻身仰倒,在墨绿绒布上摊开蓬松的胸腹羽毛,露出毫不防备的浅色绒毛。 见它这般模样,楚无眼底笑意更深,顺手抚上那温热柔软的小肚子。 触感顺滑如缎,但楚无他还是没有忘记正事,只漫不经心地朝荷官颔首示意要牌。 行白盯着这一人一鸟的互动,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勾了下嘴角。 也罢。 看在你配合会长演戏的份上…… 将来赶你走的时候,我会记得动作轻一些的。 行白垂眸,如是想着。 烫金牌背来到楚无面前,自顾自翻开。 黑桃9。 与原有的两张9相加,共计27点。 “27点,爆牌。”荷官毫不留情地宣布,同时将他面前下注区里的七枚筹码直接拨给行白。 “西家筹码用尽,即刻出局。” 结局毫无悬念,楚无毫不意外。 他轻叹一声,有些惋惜地将手从慕希克斯那温暖柔软的小肚子上收回。 “不能在这儿躺着啦,”他对着惬意仰躺的小红雀低语,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沮丧,反倒有几分轻松,“我出局啦。” 说罢,他伸手捞起仍赖在绒布上的慕希克斯,将其拢入怀中。 随即,身子慵懒地往后倚靠,彻底脱离了赌局的紧张氛围,专注地低头逗弄其怀中的小生灵。 幽暗的披风彻底将整个人裹挟,唯有怀中一点温暖的红色,倒是多显几分超脱。 第229章 再次提前 弗洛克斯对此结果显然有所预料,面上并未显露出意外。 他对兜帽青年刻意演出来的这份戏码漠不关心,而是将目光迅速从楚无身上移开,将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在身侧的女士——秦书宴身上。 紫眸深邃,暗潮涌动。 在他眼中,眼前这位出乎他意料的女士,才是这场游戏真正难以捉摸的变数。 对方此时的牌,也是和楚无一样的18点。 按正常来讲,就是一种不需要补牌、直接停牌的牌型。 但到底对方会如何抉择…… “要牌。” 秦书宴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弗洛克斯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左眼的眼皮像被无形的丝线吊住,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荷官将补牌送至秦书宴面前,牌面揭开—— 方片4。 几乎在牌面出现的同一瞬间,“咚!” 弗洛克斯的拳头狠狠地砸在绿绒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正低头逗弄慕希克斯的楚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倏然抬眼。 行白也冷冷睨去一眼。 弗洛克斯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郁愤。 这愤怒并非凭空而来,全然因为眼前这张该死的方片4! 在他精密的计算中,秦书宴这手牌18点,本就不该补牌! 若非她那不合理地要牌,这张本该属于他的方片4,就能完美地凑成他想要的21点! 他的所有笃定,所有计算,所有的运筹帷幄,都随着这张方片4的提前出现而灰飞烟灭! 这让他如何不愤怒?如何不愤恨? 弗洛克斯那饱含郁愤的一拳,仿佛砸在了凝固的空气上,闷响在广阔的舞台上回荡。 而这声巨响,却并未在秦书宴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那张决定命运的方片4上。 原有的18点,加上这4点,总计22点,爆牌。 若是抽到的是3点,她便能达到完美的21点了,一举扭转乾坤。 在旁人眼中,这咫尺天涯的差距,足以令人捶胸顿足。 太可惜了。 但在秦书宴眼中,依旧无波无澜。 心知厄运缠身,她早已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在以往更多厄运伴身的时刻,她早已习惯了与“差一点”的幸运擦肩而过。 就像先前那般,只差一点就能从《希莫洛斯之书》上得到结果,总是与幸运擦肩而过。 这种情况,于她而言,只不过是寻常一日中的寻常一幕。 只是当时被慕希克斯的鸣啭勾得情绪上涌,现在冷静下来才觉出荒唐。 在没有被影响的情况下,任何变故,都不会在她心中激起更多的涟漪。 愤怒?不甘?亦或是其他的情绪? 这些情绪早已成为了奢侈品。 她清楚地知道,此刻若因此生出剧烈的情绪,那盘踞在她命运之上的厄运,都有可能显化成更加可恶、更令人窒息的模样。 所以,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荷官宣布结果,看着自己那十三枚筹码被推向行白。 甚至,在那墨绿绒布上变得空荡的瞬间,她心底反而落下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也好。 她本就没有继续停留的打算,留在这里只是徒增风险。 秦书宴深深地瞥了一眼赌桌旁的楚无,旋即干脆利落地起身,欲要抽身离去。 然而,脚步刚动,异变陡生! 周遭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褪去,原本摩肩接踵的观众席,竟在刹那间变得空无一人! 方才的喧哗的惹恼,仿佛是一场幻觉。 秦书宴猛然回头,眼中寒光迸射。 她显然,将这眼前的诡异景象归咎于场地的主人不愿意放行的伎俩。 但她却立刻发现,绿绒赌桌边的几人同样反应剧烈。 弗洛克斯已霍然起身,眉头紧锁,紫眸中虽有被人闯入领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来了”的凝重。 行白动作更快,几乎是在异变发生的瞬间,他已然先一步拦在楚无身前,将洛斯菲顿的视线挡开,更是将危险挡在身前。 此时此刻,隐藏他与会长的关系已然不是首要,会长的安全高于一切。 楚无也跟着站了起来,手中的慕希克斯发出不安的啾鸣。 他立刻松手,小红雀化作一道飞影,迅捷地飞回主人肩头。 洛斯菲顿仍安坐在那张藤蔓沙发上,姿态看似未变,但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捻住了几枚奇特的种子,周身萦绕着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哼!” 弗洛克斯极度不爽地一挥手,舞台上华丽的赌桌、座椅等设施尽数消散。 只余下空荡的舞台与场上神色各异、或坐或站的几人。 行白眼眸一凝,手已探入随身的怪物背包,指尖捉住一只幻彩蝶后迅速捞出。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经历数次的轮回,他绝对不会错认。 这是大型雾障彻底形成,并与穹界完成连接的征兆! 大型雾障,提前在穹界降临了! 分明在记忆里,这是明天才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他才会不紧不慢地在这里和弗洛克斯耗着,想着把对方地盘的操控权拿到手。 又提前了,又一次提前了。 这个念头撞进脑子里,胸口像压了块浸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自从踏入金沙城,事事都像是被人推着走。 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该出现的人提前出现,现在连大型雾障降临的时间都乱了节奏。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所有既定轨道上的事件,全都脱离了掌控? 行白攥着背包带的手紧了紧,指节不自觉泛出青白。 眼底的光逐渐沉下去,像是被搅浑的水,泛着浑浊的暗。 他心中的惊涛骇浪,楚无自然无从知晓。 立于行白身后的楚无,此刻正在经历另一种更为直观、更为骇人的侵袭。 第230章 马洛斯死黑海 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却带着实质重量的压迫感,如同极地的寒潮,正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冰冷彻骨的气息几乎凝滞了周遭的空气。 这寒意太过熟悉,让楚无几乎以为身上会再度凝结出好感度副本中同款的冰霜。 不止如此。 他敏锐地感觉到,原本空旷的舞台上,正有无数个或凝实或虚幻的身影,自虚无中缓缓显形。 它们如同从深渊浮出的暗影,悄无声息地占据每一寸空间。 几乎是在“看”到它们的一瞬间。 “嗡、嗡、嗡、嗡……” 楚无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窝乱蜂,无数混乱而尖锐的杂音骤然在颅腔内炸开。 意识瞬间被撕扯地支离破碎,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在湍流里,连呼吸都带着被割裂的剧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行白手中的幻彩蝶翩然振翅。 瑰丽的鳞粉随着翅翼的扇动飘散,带起一阵蕴含奇异力量的微风。 风过之处,那蚀骨钻心的杂音如被无形巨手掐断了喉咙,又似燃尽的余火遇上冰雪,瞬间偃旗息鼓。 只余下令人心安的寂静漫溢开来,将楚无团团包裹。 “会长……” 行白低沉的嗓音裹着灼人的温度,从头顶沉沉地落了下来。 像一道光照进混沌的深渊。 楚无混沌的意识被这声音一点点勾回现实。 后颈传来清晰而温热的触感,那是对方颈侧的温度。 楚无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脱力软倒,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了行白身上,被对方稳稳托在怀里。 肩背贴着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自己的呼吸也不知不觉间被牵引着,与那韵律同步起伏。 他想抬起腿。 但双腿像是抽去了所有筋骨般绵软无力,连抬一抬的力气都没有,膝盖发软得几乎要跪下去,全靠行白的手掌托着大腿根才勉强稳住。 方才那阵精神冲击,竟强悍到让他连站立的力量都没有。 楚无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迟钝地感觉到脑仁深处还残留着钝钝余痛。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带着安抚意味的体温透过肌肤缓缓渗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没事了,会长。” 行白的声音放缓,低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直到这一刻,楚无这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以何种依赖的姿态被行白牢牢抱在怀里。 一股混杂着窘迫和莫名情绪的热意瞬间涌上脸颊。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直。 却发现身体依旧虚软得不听使唤,怎么也动不了。 他总归是努力过了。 意识到徒劳后,楚无不得不放弃挣扎,身体重新放松下来,跌回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 他气息微促,低声道: “……放我下去。” 声音里明晃晃的虚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行白侧耳倾听,手臂上的力道稍稍收紧了一瞬,这才依言缓缓俯身,动作轻柔,依依不舍地将怀中的人妥善地安置在……床上? 身下传来柔软的触感,楚无微微一怔。 方才包裹周身的灼烫体温骤然抽离,只余下一阵微凉的虚无感萦绕不去。 楚无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 ——这里……是哪里? 他眼里那片刻的迷茫与脆弱,分毫不差地落入行白眼中。 掌心蓦地沁出冷汗。 行白喉结轻滚,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上前一步。 他垂眸,温热的直接悬在楚无的额前两寸,改用手背轻轻贴去。 肌肤相贴的瞬间,他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触感微微温热,并没有发烫。 “这里还是名人堂内部,只是雾障降临,空间扭曲,多出了……几个房间。” 行白简言意赅地说明了现状,试图用平稳的声线掩盖内心的波澜,“您刚刚应该是被雾障降临的污染冲击到了。” 话说到后头,声音已不受控制地发颤。 行白近乎仓促地缩回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退至门边,不敢再多看床上人一眼。 直到他背对着床榻站定,脸上强撑的平静终于坚持不住土崩瓦解,胸口汹涌的惊涛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会长现在完全就是普通人的状态! 他没有经历过觉醒,身体强度远不如从前,更加致命的是,他显然还未意识到自身的天赋完全足以免疫这类低端的精神污染! 若不是自己及时发现了异常,用幻彩蝶驱散了那些蚀骨侵心的污染…… 会长那毫无防备的姿态,怕是早已被彻底侵蚀,连神智都要被烧毁! 他大概是太过习惯重来后,会长对自己游戏化天赋的娴熟运用。 面对这般程度的污染,他竟想当然地以为会长会像往常那样游刃有余。 而正是这份该死的惯性思维,让他放松了警惕。 现实给了他最痛的一击。 一想到会长可能在自己眼前遭受不可逆的伤害,一股冰冷的后怕便如湿冷的藤蔓,顺着血管缠绕上心脏,一寸一寸,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片无垠的死黑海。 那是马洛斯死黑海。 墨色的海面凝固如镜,没有风,没有浪,不起一丝波纹。 就在这片死寂的墨色中央,会长孤身一人,静静地漂浮着。 他的四肢松散地展开,随着缓缓下沉的动作微微晃动。 像一具被遗弃的木偶。 苍白的脸颊贴着漆黑的水面,银色的发丝如破碎的月光散开,整个人仿佛被揉皱的纸团,正被这片如墨般的死寂海洋一寸寸吞噬。 海面依旧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 只有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在缓缓下沉。 很慢,慢的令人窒息。 他就那样一点点往下,往下。 先是肩膀,然后是脖颈,最后连那缕银发也沉入水中,只剩下一片黑,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 死黑海还是那样静。 像从来没人来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该死……” 低咒混着抽气声溢出齿缝。 行白攥紧的拳头重重抵在门板上,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自责的火舌舔舐着理智,烧得他眼眶发烫。 是他疏忽,是他失职,是他让会长在他的保护下,险些踏入万劫不复。 若是会长有个万一…… 他不敢想。 门板的木纹在灯光下清晰得扎眼,可他却越看越模糊,眼尾洇开的红潮逐渐漫了上来,把那些纹路都浸成了湿漉漉的影子。 似乎连它们都在无声讥讽他的无能为力。 第231章 一切都还来得及 楚无感受到颈肩传来的湿意正在蔓延,掌心下的脊背仍在剧烈颤抖。 他终是轻叹了口气,将掌心完全贴在对方的后心,力道轻柔却格外的坚定: “好。” 时间仿佛在这个拥抱里凝固。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心跳声在胸腔里共振,以及行白渐渐平复的细微的颤栗。 不知道过了多久,环在背后的手臂终于微微松动。 行白的手掌在他脊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眼眶还泛着红,睫毛湿润地垂着。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依旧残留着几分惊惧,却多了几分冷静下来后的清明。 就在楚无正要开口时,一阵清雅的蔷薇花香忽然掠过鼻尖。 眼前的身影轻轻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消散在空气里。 楚无愣了愣。 他的手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臂弯里空落落的。 掌心残留的温度尚未散去,指尖却无端多出了一枝蔷薇。 鲜嫩的花瓣上静静缀着点露珠,剔透光滑,衬得花瓣润然饱满,清甜软嫩。 是新鲜的蔷薇。 行白留下的。 他盯着这朵突然出现的花,行白消散前的身影在脑海中复现。 那抹在他耳根上一闪而逝的绯色,浅得似雾,却偏生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害羞了……? 楚无对着花瓣轻声呢喃,鼻尖萦绕着蔷薇的甜香。 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行白他绝对是害羞了?对吧!? 楚无望着空落落的臂弯,忽然明白了什么。 看来是刚才哭得太狼狈,觉得丢脸才躲起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对行白的忽然离开稍稍安心几分,甚至觉得对方这罕见的羞赧有些可爱。 但轻松的情绪只停留了一瞬。 行白破碎支离的呓语又在耳边响起—— “你躺在死黑海上……往下沉……” 楚无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些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无垠的海面。 蓬松的云朵。 轻柔的海浪。 海风,阳光。 下沉。 不断地下沉。 他在不断地下沉。 …… 是梦? 这和他曾经做过的梦如此相似。 …… 深不见底的黑。 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的冰冷。 在耳畔汩汩流动的水声。 …… 真的是梦吗? 好真实。 真实到现在回想起来,胸口甚至能感觉到被水压碾过的窒闷感。 …… 楚无捏着蔷薇花枝,露水从花瓣上掉下来,弄湿了他的指尖。 他似乎没有察觉,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 掌心之下,心跳平稳有力。 …… 是这样吗? …… 楚无回想起行白浓重的鼻音,回想起那断断续续的哽咽,回想起那不受控制的颤抖。 那不像演戏。 他在害怕。 他在怕我沉下去。 怕……? …… 额角又开始突突地跳着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颅内搅动。 楚无闭上眼,试图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线索。 恍惚间,似乎有朦胧的光线穿透水面,摇曳成扭曲的波纹。 似乎有鲜红的线,从他的眼前滑过。 ……是谁? 楚无猛地睁开眼睛,额际渗出细汗。 那不是梦。 那一定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他没有印象? 为什么他没有记忆? ……记忆? 楚无怔愣了一瞬。 他的记忆,他关于十二岁之前的记忆,他全都想不起来。 所以,那是自己十二岁之前发生的事情吗? 行白他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行白他知道有个自己的事情。 行白……他们。 他知道。 他们知道。 他们一定知道! …… …… …… “我知道了。” 楚无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眼底的明悟渐渐散去,泛起清亮的光泽。 “我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变得有力气了!” 他抬起手,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掌心纹路: “我的‘游戏化’——是这个名字吧?——其实是可以随意念流动的。” 指尖缓缓收拢,楚无感受着体内蓬勃的力量,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 “所以刚才,当我迫切想要站起来走向你的时候,力量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就像操控游戏角色一样,我……我也能通过游戏操控我自己。” “不局限于游戏,连现实里的自己也可以。” 他的声音渐渐笃定,目光灼灼地望向行白: “所以……刚刚那些因为雾障降临而产生的精神污染,其实根本影响不了我,对吗?” “只是因为我……我当时还没有掌控‘游戏化’的力量,还没有学会如何运用这份力量,对吗?” 行白的睫毛轻轻颤动,注视着眼前重新焕发神采的会长,眉宇间那点阴翳终于被欣慰取代。 楚无敏锐地捕捉到这份情绪变化,眼底浮上几分狡黠: “也就是说,就算是被我召唤到现实世界的你,也可以像游戏里一样,被我……操控?” 话音落下,那双灼人的金眸里已经盈满了跃跃欲试的神采。 行白:…… 虽然早就知晓会长拥有这个能力,也体验过被操控的滋味。 可当亲眼看见对方用这般专注且直勾勾的目光注视自己,直言要操控他时…… 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搏动。 再次抬眼,正对上那双流光溢彩的金色眼眸。 其中闪烁的期待如此明亮,如此灼人。 行白无声叹了口气,终于是垂下了眼眸,认命般轻轻颔首。 得到首肯,楚无便开始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在行白身上。 如同之前无师自通地操控自己的身体一般,这次同样顺畅自然。 只是心念微动,他便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行白已经建立起某种无形的连接。 抬起手? 行白顺从地抬起右臂。 迈开腿? 行白顺从地向前踏出一步。 简单的指令都能完美执行。那……战斗动作呢? 这个念头刚刚一闪而过,眼前的行白忽然动了。 先前探出去的右腿骤然收回,并未落地,倏然横踢抡出! 与此同时,另一只腿迅速提膝,整个身体借着这股力道急速旋身—— 衣袂翻飞间,他如旋风般腾空而起,腰腹核心绷紧如弦。 当身体旋转至最高点时,“哗”的一声。 右腿如长鞭般凌厉抽出,裹挟着破空之势直击虚空。 动作一气呵成,从发力到收势不过瞬息。 行白连呼吸都未曾紊乱过,便轻盈落地。 楚无看着行白那副从容的姿态,一时间有些怔忪。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 这是在自己的意念下做到的,还是行白本身就是如此厉害? 当链接在两人之间建立的瞬间,楚无能通过链接操控行白,同样的,行白也能通过链接,倾听到会长心底的声音。 这也是为什么在被操控后,角色本人也会因为会长的想法而作出反应。 行白趁此机会,在意念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那段被尘封的记忆。 “……” 回应他的是空前的寂静。 这寂静反而让行白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会长什么都记不得,即便前路荆棘遍布,他们也定能保护好会长。 只要会长能够安然地活着,活到他们找到让会长真正存活下来的方法…… 就可以逃离这无止境的轮回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 行白这样想着。 【这到底是在我自己的意念操控下做到的,还是行白他本身就这么厉害啊……】 会长的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清澈地回荡在行白的脑海之中。 行白眼睫轻颤,从沉思中脱离,一时不知该不该回应这个问题。 在被链接的状态下,他们本就是一体同心的存在。 你所掌握的技艺,会自然地流入我的肢体记忆。 而我拥有的能力,也将化作你随时可以调用的本能。 当然,这份交融也仅限于身体层面上的掌控。 饶是如此,这已经是相当珍贵的天赋了。 恍惚间,行白又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午后。 会长慵懒地陷进沙发里,一边吃着葡萄偷懒,一边通过天赋异能操控他干活。 正是因为会长的无所不能,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身体力行”中,他也不知不觉地掌握了诸多的技能。 ……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任凭会长像得到新玩具一样,像提线木偶一样折腾着自己。 其实也不算折腾。 与其说是操控,不如说是心念相通的默契。 因为只要会长心念一动,他的身体就会本能地作出反应。 并且,因为只是停留在身体层面的操控,只要他生出反抗的念头,随时就能挣脱这份束缚。 ……就像在照言在任务里无法自控地杀光那些畸变体一样。 照言在凭着自己的意识行动,会长无法干涉分毫。 会长探索着自己的乐趣,行白又何尝不是乐在其中? …… 几次尝试后,楚无清晰地意识到,行白的战斗天赋几乎都在凝聚在腿上了。 属于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的典范存在。 毕竟他向来用的是腿。 好冷的笑话啊。 楚无心中忍俊不禁,终于切断了两人之间的链接。 长时间的链接并没有让他有任何的不适,反而像呼吸一样稀松平常。 楚无活动了一下手指,终于将注意力转向眼前这个狭小的房间。 据行白所说,雾障降临时的精神污染让他短暂的失去意识,而在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某种无形的力量将他们带到了这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幅挂画,还有一面时钟。 他的目掠过墙上的时钟,指针静静地停在数字“1”的位置上。 “已经一点了?”楚无下意识开口。 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能判断时间的外部参照物,他只能倚靠房间里这唯一的时钟。 行白闻言,无声地抿抿嘴唇。 “会长。”他说着,一边抬起自己的手腕晃了晃,“看这里。” 楚无见状,愣了愣。 看什么? 下意识地,目光落在行白的腕间。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清晰的腕骨线条和整齐的袖口。 行白又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手腕,随后指向楚无。 楚无这才意识到对方是要他看自己的手腕。 他依言抬起左腕,垂眸看去。 一只银色的腕表静静地扣在他的手腕上。 是行白送的那只。 对了,表盘上不就能看到时间么? 他唤醒腕表—— 【23:51】 楚无:? 这和墙上的时钟也不一致啊。 第232章 隐秘的视线 楚无凝视着眼前的文字,尽管他不解其意,但还是谨慎地记在心里。 九号玩家是白鸽…… ……我是九号玩家么? “在我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楚无抬眼看向行白,眼底带着审慎的思量。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昏迷的时候,错过了某些关键的信息。 比如宣告规则什么的? 对此他其实并非毫无准备。 他进入金沙城是意外,但留在金沙城是他自己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 即便中途触发了任务,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任务,而是雾障。 不过对他而言,这倒与做任务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少了几分奖励罢了。 想到此处,楚无不免有些惋惜。 若是这雾障又是与理想乡那样,需要反复试错,步步推演的那种,楚无实在敬谢不敏。 因为他真的不想再继续存档读档了。 不止是因为重复刷本非常考验他的记忆,更是因为每一次在存档里的经历,他的角色们都会记得。 毕竟自己先前就是不死就不会回档的类型。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在存档期间反复遇上类似莫受伤那样的事迹,他无法想象多经历几次会发生什么。 更遑论是他忠心耿耿的角色们。 如果不是非必要,他不想动用存档读档这个天赋技能。 “没有。” 行白回答地斩钉截铁,将楚无从沉思中拽离,“从您昏迷到苏醒的这段时间里,我们除了突然出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无:“那你刚才出去……有什么发现吗?” 行白垂下眼帘。 他怎么会不知道会长的疑虑。 只是方才的失态让他实在无地自容。 ——他竟然在会长面前掉了眼泪,还因此弄湿了对方的衣服…… 当时意识到这一点的行白只觉得耳根发烫,羞愧感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几乎是狼狈地转身逃离,连多待一秒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冲出门外,冷空气让他稍稍清醒,第一个念头就是必须找件干净衣服给会长换上。 可害羞与慌乱早就搅乱了他的思绪,平日里清明的脑子此刻就像一团浆糊,连最基本的常识都忘了。 他忘了雾障降临会封锁空间这种最基本的常识。 所以他自然无法在封锁起来的空间里找到任何可以换洗的衣物。 反倒是房间里,多的是换洗的衣服。 “外面没有人。” 行白刻意压下兵荒马乱的记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将自己的发现陈述出来。 当时他意识到自己因为慌乱而犯了常识性的错误,又被羞愧冲昏了头,索性就待在外头,沉下心来仔细地探查了屋外的空间,好借此平复翻涌的心绪。 可所见之景象却让他心惊。 整片空间的陈设,分明与名人堂的中央大厅一模一样,却又全然不同。 与弗洛克斯对战的那个舞台依旧存在,却成了这里的核心。 以舞台为圆心,竟然延伸出足球场般辽阔的圆形区域。 而在圆形的边缘,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扇门。 会长与他所在的房间就在其中一扇门之后。 可想而知,这里的每一扇门后,都是与他们所在房间别无二致的存在。 而眼下,整个圆形区域空空荡荡,所有房门紧闭,偌大的场地里连一丝风声都未曾出现。 连先前在舞台上的弗洛克斯、洛斯菲顿、秦书宴等人,也如同蒸发一般不见了踪影。 行白便也没在外面多做停留。 当他推门回到房间时,却撞见了正深陷梦魇的会长。 只消一眼,他便觉察出是因何缘故出现的梦魇。 他熟稔地唤出圆滚滚的食蚁兽,轻轻放置在会长的额前。 食蚁兽探出透明的触手,熟稔地贴上太阳穴吃掉记忆碎片。 直到会长重新醒来,对那梦魇时期的记忆全无,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待到会长的注意力被桌上信纸吸引时,他才不动声色地将爬到后颈的小家伙收回怪物背包。 楚无将信纸放回桌面,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敲。 思绪如蛛网般散开。 既然信纸上写的是九号玩家,那就意味着整个场地不止他和行白,至少有九位玩家被雾障选中,参与这场“游戏”。 而在行白的描述中,屋外其实是有无数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房间。 合理推测,玩家的数量恐怕不止九位,可能是十九,二十九,九十九……甚至是更多的玩家。 毕竟这是一场大型雾障,规模非同寻常,玩家数量多一些合乎情理。 不过,令他费解的是,为什么他和行白两个人,却只有一封信封? 他和行白,谁才是所谓的“九号玩家”? 而且,为什么行白出去的时候,屋外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没有玩家愿意出门探索吗? 还是说,不是他们不愿,而是不能? 想到这里,楚无径直走到房门面前,手指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咔哒。” 门锁应声而开,屋外凛冽的空气顿时涌了进来,楚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一道仿佛自虚空深处传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最后一名玩家已成功确认身份,所有房间即刻解锁。请各位玩家在十分钟内确认着装,十分钟后将在中央舞台宣布规则。” 楚无:“……” 合着他是最后一个确认身份的玩家? 不过……着装? 楚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目光立即投向桌面上那件与【神秘人的披风】极其相似的衣物。 他立即关上门回到桌前,“哗啦”一声抖开那件衣服。 ——果不其然,是一件斗篷。 楚无捏着这件斗篷仔细打量,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疑惑: 这件斗篷,该给谁穿?自己还是行白? 行白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 他二话不说接过斗篷披在自己身上,动作干脆利落。 随后又将之前被妥善收好的【神秘人的披风】重新给会长披上。 开什么玩笑,雾障里来历不明的衣物,他可不敢让会长贴身穿着。 还是这件知根知底的披风更让人放心些。 行白细致地调整着兜帽的角度,让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他的面容,只留出清晰的下颌线。 既不至于让会长暴露全部面容,又不影响他观察四周。 楚无原本打算直接出门,临到门前却顿了顿,转身将信纸与空白纸牌仔细地收进兜里,这才抬眼看向行白。 “走吧。”他轻声说。 推门的瞬间,喧闹声扑面而来。 只是耽误几分钟的功夫,圆形场地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玩家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着装各异,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是,到底谁是那个最后确认的玩家啊?妈的害得老子愣是从天黑熬到天亮!” 楚无脚步一顿,差点踉跄了一下。 他其实不是有意拖延的……他只是……只是在学习如何在现实里操控角色而已…… “你小声点吧,规则还没宣布呢。” “……那也是他无理在先吧!耽误大家这么长时间!” “估计是第一次被雾障选中吧?新手都这样。” “放屁!沿海地区大型雾障降临的警告响了足足三天,不敢进来就学着那群胆小鬼撤离,滚远点啊?要不是他拖后腿,我早就净化这个雾障了好吧?” “吹牛吧你。” “吹什么牛,老子是A级!” “我还S级呢,你真当A级满大街都是啊?A级觉醒者都是登记在册的,你谁啊,有本事报上名来?” “……” 话题逐渐偏离了一开始的主题,楚无加快脚步,带着行白将这些议论声甩在身后。 大多数人都沉浸在各自的交谈中,并未留意他们的经过。 也没有人注意到,角落的阴影里,有人藏于其中。 那是个穿着同款兜帽长袍的身影。 与其他玩家半盖或敞开的兜帽不同,他几乎将整个兜帽都罩在了头上。 若不仔细察看,就发现不了其上其实还有一个被锐器撕开的破口,刚好可以露出半颗眼珠。 暗红近黑的眼珠。 像浸在血浆里的玛瑙,没有半点光泽,却亮得渗人。 它直勾勾盯着两人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两个人? ……在同一个房间? 行白前行的脚步忽然微顿。 他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过那道视线的来处。 ——空无一人。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怎么了?”楚无小声问。 行白目光在空荡的角落一掠而过:“刚刚有人盯着我们。” 楚无下意识想要回头确认。 却被行白抬手轻轻按住后颈,阻止了他回头的动作: “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说罢,他便护着楚无,迅速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来到圆形场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第233章 我是玩家吗 宣讲完毕,冰冷的电子音戛然而止。 唯有屏幕上跳动的猩红数字,在死寂中灼烧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短暂的寂静中,恐慌便如野火般席卷全场,人心惶惶。 谁都清楚,在这里,所谓的淘汰就是死亡? 雾障从来不是一个温和的游戏场。 而且,十轮游戏结束后,是存活人数少的那一方全·部·淘·汰! 也就是说,即便侥幸活到了最后,若几方人数处于劣势,依旧难逃一死。 “我是二百三十三号,我是白鸽我是白鸽!” 规则宣读刚结束,就有人失控地高喊。 “你是傻逼吗?” 先前那个自称A级觉醒者的特事局成员嗤笑一声,斜睨着身旁那位二百三十三号玩家。 “全场就只有一个人是乌鸦,除了他之外,我们所有人都是白鸽。 “这点破规则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只要我们白鸽互相不欺骗,十轮之后,输得不就只有那个乌鸦吗?” “可、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白鸽?” 二百三十三号颤声反驳,“就算乌鸦只有一个,也不能保证不是你啊!” A级觉醒者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是,你觉得乌鸦会像你一样傻逼,会冒着被淘汰的风险,主动跳出来指认错误的图案? “就算他真给你指出了错误的答案,只要你把你的图案公开验证,是真是假一目了然,他敢撒谎,死的不就是他自己吗? “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用屁股想都知道没人会做。” A级觉醒者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二百三十三号,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脖子上顶着的东西是摆设?没用就趁早摘了捐给需要的,别在这儿瞎嚷嚷添乱,莫非……你就是那个乌鸦?” 他话音未落,周围已经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这番直白到近乎粗暴的分析,却也让不少慌乱的玩家稍稍冷静下来。 ——至少表面上,这个逻辑在目前来看,无懈可击。 高处的楚无听着底下的动静,不由对那名A级觉醒者的特事局成员有所改观。 他看起来虽然张扬鲁莽,但本质上还是有脑子的,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是的,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知道乌鸦的人数在第一轮就处于绝对的劣势。 只要白鸽们互相不欺骗,不背叛,十轮之后乌鸦必败无疑。 可规则的制定者会设计这样一场,只要友爱和谐就能结束的游戏吗? 那这也太无趣了吧? 雾障会这么大费周章地选取这么多人,就为了看一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游戏? 不见得吧。 楚无参与过那么多任务,就单论在理想乡里的时候,若不是因为他本身拥有存档这样几乎逆天的天赋,寻常人就算再小心翼翼,也会因为面具本身的污染而死亡。 他当时甚至还因为“缪”迷惑的外观,差点就被骗了。 雾障是狡黠的,危险的,充满迷惑性的,楚无深知这一点。 所以,在眼前这个看似平和的规则之下,必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线索。 或许是留给乌鸦破局的捷径,甚至可能是诱导白鸽互相猜忌、自相残杀的陷阱…… 楚无稍一思忖,便大致摸清了方向。 总归,那只独苗乌鸦目前的处境,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孤立无援、处于劣势。 但他终究不是乌鸦。 再多的揣测,也改变不了他是九号玩家、是一名白鸽的事实。 他接下来只要沉住气,每次如实提交自己的图案,静等那只乌鸦忍不住露出马脚,到时候再见招拆招便是。 在场的人那么多,他就算想当出头鸟,也未必轮得到他。 想到这里,楚无摸出了口袋中那张空白的纸牌。 此时此刻,那光滑的牌面上,正缓缓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图案—— 【??(红桃)】 楚无怔忪了一瞬。 规则不是说自己无法看到自己的图案吗? 他盯着掌心的纸牌,鲜红的桃心像一滴凝固的血,在惨白底色上烧得人心慌。 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指尖微微收紧。 规则上明确说过,玩家无法查看自己的图案。 也就是说—— “这张纸牌不是我的。” 楚无抬起眼,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将纸牌递到对方跟前: “你看它是不是红桃?” 行白垂眸,目光落在牌面上,喉结轻轻滚动,摇了摇头: “是空白的。” 楚无的呼吸滞在胸腔里。 两人视线无声交汇。 楚无看见那双琥珀如玛瑙般的眼眸里,掠过与他相同的惊悸。 不需要言语,他们都默契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回房间。” 行白话音落下,便已护着会长从高处跃下。 他们迅速穿过仍在争论不休的人群,回到那间狭小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两人默契地开始翻箱倒柜。 抽屉被拉开,床单被掀起,连墙上的挂画都被取下来仔细检查。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第二张纸牌像是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任何关于它的踪迹。 楚无跌坐到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牌角。 硬质卡片的边缘深深陷进指腹,留下泛白的压痕,他却浑然不觉。 “如果我没有纸牌……” 他抬眼望向行白,清金耀目,声音却轻得像是一片要飘走的羽毛: “那我还是……玩家吗?”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底发冷。 如果连玩家身份都不被承认,那他是否就会在第一轮被判定出局,淘汰? 他可以读档重来。 可如果读档后,面对的依旧是同样的绝境,那他重复再多次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将悲剧到来前的痛苦无限拉长。 楚无面对眼前这避无可避的绝境,一股冰冷的无力感缓缓漫上心头。 沉默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笼在其中。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两道轻浅的呼吸声,一高一低地叩着寂静。 就在这片压抑的静谧里,行白忽然开口: “或许是有意为之,或许是暗藏玄机,但绝不可能是疏漏。” 第234章 特殊的身份 行白并未将眼前的情形定义为疏漏。 相反,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望进楚无眼底: “规则的制定者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让一个玩家从一开始就失去参与游戏的资格……” 他微微摇头,“这太刻意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重锤,猝然破开混沌,楚无心头的迷雾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抬眼,金眸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 是啊,他怎么会忘记雾障规则制定者的狡黠? 狡黠的他们惯于利用人性,操纵规则,榨取一切可用资源,只为将更多人拖入深渊,推向死亡,又怎么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 “你说的对。” 楚无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这不是疏漏,这一定是线索,一定是我们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线索……” 他话音未落,视线掠过眼前的纸牌,骤然顿住。 一道灵光如破闸洪峰般轰然撞进思绪,势不可挡。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纯黑的牌背上,一个烫金黑桃标志,赫然其上。 这张牌,从始至终都不是完全空白的。 从一开始,牌背上就印着这个烫金的黑桃标志。 “……我想试试。” 楚无将牌背上转向行白,指尖点着那个烫金的图案。 行白愣了愣。 他脑海里立刻闪过规则条文。 “可是这个牌背,所有人都看得到。” 他的言外之意是,这不太可能是线索。 楚无却笑了笑,摇了摇头,道:“你忘了,我有天赋啊。” 与此同时,视野里,熟悉的提示文字出现—— 【存档成功】 “到时候我若是失败了,就立刻回到现在这个节点,我有时间,也有很多试错的机会,不是吗?” 即便如此,行白还是有些不赞许。 方才那死黑海的画面又一次掠过脑海,想起那道缓缓沉入水中的身影,胸口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会长的能力,却也比任何人都害怕再次目睹那道身影倒下的景象。 “会长,您不是答应过我……” 话音未落,楚无便掀起眼帘,迎上行白的目光。 那双金眸温润,沉静如深潭,不起半分波澜。 可那眼底沉淀的自信,却似碎金般静静流淌,从容不迫,灼灼生辉。 “我相信我自己,”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蛊惑,“你相信我吗?” 行白凝视着这双眼睛,所有劝阻的话语都滞涩在喉间。 他看见倒映在金色深潭里的自己,看见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担忧与恐惧,最终只是垂下眼帘,无声叹息。 “……好。”他说。 得到支持的楚无扬起清浅的笑容,“你肯相信我,我便安心了。” 他指尖轻点桌面,话音渐沉: “眼下除去规则,其实不只有这一个疑点。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在这里面,其实是很特别的……”存在。 “存在”二字尚未说出,他的目光忽然定在桌面上。 原本空荡荡的桌面一侧,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张信纸,平整地铺陈在原先的那份旁边。 楚无伸手够上其中一份,语气里满是惊色: “……又多了一份!” 行白看着眼前又多出一份的信纸,目露惊愕。 他们早在翻箱倒柜的期间,就发现了提交图案的正确方法。 就是桌上那张全新的信纸。 只要在信纸上的四个备选图案中圈出其中一个,就算是提交图案。 就在刚刚之前,桌上有且仅有一份信纸。 现在,居然在他们的眼皮底子下突然多出来了一份。 这是不是意味着,刚刚会长所猜测的事情,所言非虚? 念头划过,行白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触动,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几分喜色。 “会长,您……您果然总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嘿嘿。”楚无露出一抹憨态的笑,将其中一份信纸递给行白,“你圈你的,我圈我的。” 行白立即在自己的信纸上圈上红桃。 楚无则是圈上了黑桃。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细响中,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会长,您刚说的疑点是……?” 无事一身轻的行白重新拾起先前的话题。 楚无“噢”了一声,继续道:“就是,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在这里其实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行白眼珠微动,迟疑道:“因为……我们是两个人?” “Bingo!”楚无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从规则宣布之前我就有留意观察,从那些房间里出来的人,是不是会有像我们一样组合出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是没有,全都是一个人从门里出来,没有像我们这样的组合。” 他的目光与行白交汇: “也就是说,这里只有我们是两个人的组合,其他人都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空气似乎因为这个发现而凝重了起来。 “就像乌鸦可能会有隐藏规则一样,”楚无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自信一笑,道:“我不相信这样特殊的安排没有深意。” 他继续剖析: “比如我的身份。 “我原先以为我的身份就是九号玩家,白鸽。 “但现在我们已经通过纸牌证明了,九号玩家的身份属于你。也就是说,当下的我并没有身份。 “但突然出现的信纸告诉我,我并不是没有身份,恰恰相反,我的身份很特殊。” 行白的呼吸微微一滞。 无需多言,会长的言外之意,他已经心领神会。 在这场游戏中,公示的规则里,只表明了“白鸽”与“乌鸦”这两个身份阵营。 若是会长是白鸽,大可不必兜着么大个圈子,拐弯抹角地暗示身份。 所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那个特殊的身份,应该就是……” “乌鸦。” “乌鸦。” 两道声音重叠交织,异口同声。 也就只有“乌鸦”这个身份,能解释为什么楚无一开始没有身份,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处在同一个房间。 或许规则的制定者,本就想看一场白鸽与乌鸦同处一室、相互猜忌、互相残杀的戏码。 但TA定然没能料到,他们两个,早就成为了无法分割的共同体。 第235章 云斋 【四、结算】 提交答案正确者,本轮存活; ②提交答案错误者,即刻出局,计入当轮“错误人数”; ③未提交答案者,即刻出局,计入当轮“错误人数”; ④同时,下轮将转化与当轮“错误人数”同等数量的“白鸽”成为“乌鸦”。 …… 场地内的嘈杂声浪中,先前那名A级觉醒者的声音本就因为先前直白的分析格外突出,此刻更是隐隐占据了主导。 并非所有人都后知后觉。 早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个心思活络的聪明人已经反应过来。 他们没去凑喧闹的中心,反而迅速找准目标,三三两两凑到一起,举着纸牌相互核对图案,低声交流着验证结果。 显然,他们将那名A级觉醒者那番“互相验证”的话听进了心里,悄悄组起了队。 但更多人仍陷在最初的慌乱里,或是抱着“有人牵头就不用动脑”的惰性。 他们盯着那名A级觉醒者的黑色制服,越想越觉得能提出这么稳妥办法的人,肯定不是乌鸦。 毕竟乌鸦要误导别人,哪里会主动给出“互相验证”这种拆自己台的主意? 于是,一波又一波的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向他聚拢过来。 “您看我这个图案是不是梅花……” “能不能帮我确认一下……” “求您了,我实在不敢随便相信别人,就单独相信您……” 求助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很快便连成一片,将他团团围住。 人们举着手中的纸牌,疯狂地簇拥过来。 A级觉醒者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本就没耐心应付这群不动脑子的人,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拥挤感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他突然拔高音量嘶吼: “你们全是傻逼吗?!” 这一声呵斥如同惊雷,瞬间让喧闹的场地陷入死寂。 他环视着怔住的人群,眼神锐利如刀,语气里的讥讽与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组队互相验证图案很难?照着别人现成的法子也学不会?” 他扫过那些已经默默组队验证的小团体,“不动脑子的话能不能活动活动眼睛,没看见别人都在做什么吗?别再烦我!” 话音落下,他粗暴地拨开人群,径直退到了场地角落,抱臂冷眼旁观。 那身特事局的黑色制服在四散开来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现场安静了极短的片刻,忽然有人迟疑地开口: “那个……有人要组队吗?” 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此起彼伏的组队声迅速蔓延开来。 更多的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效仿先前的聪明人,找相熟的或是看起来靠谱的人聚拢,举着纸牌相互确认图案。 场地里又恢复了嘈杂,却多了几分有序的忙碌。 唯有那名A级觉醒者靠在角落的墙壁上,闭目抱臂,听着间或传来确认后的松气声或低声的讨论,沉默不语。 似有一层无形的墙将他与众人分隔开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交叠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脑海里反复闪过他在勃艮第红信纸上看到的字迹: 【你好】 【一号玩家当轮的身份是:乌鸦】 乌鸦…… 他想起二百三十三号玩家惊慌失措的质问,想起自己当时脱口而出的讥讽。 多么讽刺,那个被他斥为“傻逼”的人,竟然一语道破了他竭力隐藏的真相。 规则公布的那一个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摆脱自己是乌鸦的这个身份。 他必须以白鸽的身份,让所有人都相信:白鸽只有团结就能必胜无疑。 唯有如此,他才能藏在最明亮的灯光下,成为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 可当越来越多的人真的开始组队互查,他又觉得自己似乎离死亡的边缘越来越近。 主动提出组队互查的他忍不住开始后悔。 这样做,不去就是相当于在一步步地将自己推向悬崖吗?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疼痛却无法缓解内心的煎熬。 作为特事局成员,他本该保护这些普通人,更何况场内几乎有三分之一都是他的同事。 可此刻为了活下去,他竟然在考虑要不要暗中误导几个玩家提交错误答案。 只要多几个错误答案,就能增多乌鸦的数量,分散他的压力。 视线扫过人群中那些穿着特事局制服的同事,还有那些面色惶然的普通民众。 他想起入职时立下的誓言,想起胸口别着的那枚徽章。 颤抖的指节松开又握紧,松开又握紧…… “云斋?” 忽有一道声音闯入耳畔,A级觉醒者猛地睁开眼。 一名穿着与他同样黑色制服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钴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得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像深海,藏着看不透的漩涡。 “……亓、亓老师,万老师呢?” A级觉醒者,也就是云斋下意识问道,视线飞快扫过对方身后。 亓老师,也就是亓才,万老师,则是万馥。 自从那伊菲斯的雾障中脱身出来,两人算是有了几分默契。 亓才也从燕岱身边调任,来到了万馥身边,跟着她一起带教那群初出茅庐的菜鸟。 而云斋,便是那群被带教菜鸟中的一员。 亓才却是因为缺乏基本功,被万馥赶去练习基本功,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云斋,并因此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战友情”。 嗯……经常躲在云斋身边摸鱼的战友情? “她应该是在跟唐队汇报情况吧。”亓才随意地耸了耸肩,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云斋的脸上,“问她干嘛,怎么,不欢迎我?”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朝云斋的头顶探去。 云斋偏头躲开,喊道: “您又跑来我这摸鱼!” 亓才伸过去的手悬在半空,随即不满地撇了撇嘴,用更快的速度重新按了上去,指尖陷入发丝: “哎,你这假发了材质跟真的似的,到底搁哪里买的啊,我买一个送我同事。” 云斋没躲过他的袭击,僵在原地,任由那只手胡乱揉乱他的头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第236章 恭喜你~ 听到这声宛如耳语的低喃,亓才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按着云斋肩膀的手,逐渐加大了力度,像是要将人掐清醒一样 “听着。”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特事局,没有‘不得不死’这个选项。” 云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亓才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强压着情绪,继续道: “就算阎王亲自来索命,”他说着,顿了顿,唇角勾起了一个近乎凶狠的弧度:“你万老师也得先跟他掰扯掰扯。” 云斋:“……” 气氛忽然就紧张不起来了怎么回事。 “哎呀,总之就是不会有让人故意去送死的事情。你当唐队是摆设啊?别担心,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扛。” 亓才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云斋闻言,眼睫轻垂,沉默不语。 就在亓才以为云斋是不是听进去,不再自怨自艾了,却听见一句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低语: “我是乌鸦。” “乌……” 亓才下意识脱口而出,却在意识到意思之后止住了话头。 他怔愣片刻,脸上骤然绽放出惊喜的神色:“你怎么不早说!?” 这反应完全出乎云斋的意料。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喜形于色的模样,一时反应不过来。 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你都不知道!”亓才兴奋地压低声音,“刚刚唐队和你万老师还在念叨,说什么要是团队里有乌鸦就好了,这样就能最大程度保住自己人。”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天杀的,我耳朵都快被他们念出茧子了,找了个借口才逃出来找你,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就是!” “啧啧啧,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等下你万老师和唐队长非得夸我有先见之明不可……” 亓才滔滔不绝的声音不断从云斋的耳边滚过,却始终钻不进他的耳朵。 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那句话上:“要是团队里有乌鸦就好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身份,其实不是死路一条? 这个发现几乎让云斋眼眶发烫。 他在得知自己是乌鸦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直到看到规则乌鸦人数只有一人,白鸽却是除他之外的所有人,他就已经抱着必死的觉悟。 一人对抗全场,其中还包括唐队那样的强者,怎么可能有胜算? 他甚至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这里伤春悲秋,结果亓才居然告诉他,唐队长希望特事局的团队里,有一个乌鸦!??? 乌鸦……等于……希望?!!! 云斋深深吸气,又深深地呼气,试图平复着激动的心情。 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热流。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衣襟上,染湿了一大片。 亓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顿时就慌了神。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结结巴巴地道: “我……我也没做什么啊,我……我就是抢抢你的功劳而已,不至于哭出来吧?男子汉大丈夫这么容易哭,万老师知道了肯定要笑话你……” “谁哭了!” 云斋慌忙用手背抹脸,越擦眼泪却流得越凶,根本止不住。 亓才干脆将整个手帕糊了上去。 顺滑的布料贴上皮肤,云斋胡乱擦了几下。 眼眶还在发烫,听见亓才这番话,又觉得脸颊也在发烫。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道: “唐队他们在哪?” 亓才一拍额头,懊悔道,“你瞧我这脑子,早点带你过去他们好早点夸夸我。” 他一把拉住云斋的手,急切道:“跟我来跟我来!” …… 第237章 乌鸦的戏弄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一撞。 不用说话,他们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灼人目光。 灼得人脊背发僵,如芒在背。 此刻的舞台中央,无疑是众矢之的。 所有人都关注到这边的动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台上的抽奖机有所作用。 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 行白身形微动,肩背挡在楚无面前,不着痕迹地隔绝了大部分探照般的视线。 两人不再探究“大吉”的深意,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就走。 他们步履不停,迅捷而沉默地自舞台边缘步下,像两滴雨水汇入奔涌的海流,悄无声息地隐入了下方攒动不安的人群之中。 人群的焦点几乎都黏在了台上的那台老式抽奖机之上,不过眨眼间,两人的身影便融入了攒动的人堆中,再也寻找不到。 周遭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包裹上来。 内容无外乎是“他们做了什么”、“那机器怎么回事”、“大吉是什么意思”之类的揣测和惊疑。 楚无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微微垂首,兜帽的阴影将他大半张脸都掩藏起来。 借着行白的遮挡,眼尾的余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有一瞬,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转瞬即逝。 那目光几乎是一触即收,快得仿佛是错觉。 但在电光火石间的刹那,他眼底残留的最后一丝迷茫已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清明,仿佛骤然贯通了什么关窍,显露出了然的意味。 他看见了。 视野里,一个闪烁的光点正在不停地晃动。 像是暗夜里唯一的星子,牢牢地牵引着他的注意力。 大吉,指的就是光点所指示的东西吗? 楚无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紧随着行白挤出人群,重新折回房间。 门扉闭合,阻隔了外界所有的动静,也让他们暂时摆脱了那些零星却锐利的注视。 “正东方向,藏着东西。” 楚无言简意赅,仰脸撞进行白的眼睛,“是刚刚的‘大吉’。” 行白神色一凛,眼底锐光一闪。 无需多言,他已然会意。 没有半分迟疑,他的身形一晃,如同被爆开的泡沫般在空气中倏然淡去、消散。 只在楚无手边留下一支新折的蔷薇,幽香未散。 再下一瞬,手中的蔷薇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蜷缩、失色、干枯,化作细碎的尘屑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而行白,已然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他摊开手掌,指间夹着一张崭新的纸牌。 他将纸牌展示出来。 牌背是熟悉的纯黑底色,但原本的烫金黑桃图案已然被一只展翅欲飞的乌鸦图案所取代。 姿态诡谲,仿佛随时会从牌背上挣脱飞出。 他将牌面翻转: 【乌鸦的戏弄】 【技能卡作用:可随时更改一名玩家的纸牌上的图案,仅可使用一次。】 楚无的视线落在牌面上的那行小字之上,瞳孔微微收缩。 “会长,这……” 行白指节修长的手指抚过牌背上凸起的乌鸦纹路,烫金图样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更改图案……”楚无低声重复,声线里听不出情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相同的判断。 ——这一次的收获,远超想象。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道交错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轻轻碰撞。 他们都深知,这张纸牌的力量不容小觑。 仅仅是改变图案这个看似简单的功能,就能在关键时刻扭转局势。 技能卡的发现,无疑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乌鸦阵营的劣势,果然是表象。 “只有‘大吉’能获得技能卡吗?” 楚无的视线转向门外。 行白知道,会长看向的是舞台的方向,看向的是舞台上的那台老式抽奖机。 那些被厚重马赛克遮盖的图案下,除了“大吉”,还有什么? 既然有所谓象征吉兆的“大吉”,那是不是意味着还有象征凶兆的“大凶”? 是否还存在着其他等第,譬如小吉中吉小凶中凶的征兆? 无论如何,眼下他们毫无线索,也只能凭常理与经验来判断。 疑问接二连三地浮现: 身份不同,抽奖的结果是否也是不同? 是否只有抽中“大吉”才能获得奖励? 如果不是,那按照他们猜测的,抽到譬如“大凶”之类的,又会得到什么? 如果是同一人使用抽奖机,抽奖次数是否有所限制?比如一轮是否只能抽取一次之类的? …… 楚无从行白手中接过【乌鸦的戏弄】,将它仔细藏入衣袋。 眼下,除了这张技能卡之外,还有更多谜题亟待解决。 时钟上那些各不相同的数字,究竟代表着什么? 若他真是乌鸦,又该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诱导他人提交错误的答案? 若他真的诱导成功,他又该如何找到在下一轮的白鸽中随机增加的乌鸦? 楚无垂眸,视线落在腕间的银色腕表上。 【01:11】 第一轮即将结束。 时间缓缓流淌,终于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瞬间,整个空间里响起熟悉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幽冷声响。 【第一轮时间到,开始结算当轮“错误人数”。】 【……】 【当轮“错误人数”——“1”。】 【下轮将在白鸽阵营中,转化当轮“错误人数”同等数量的“白鸽”成为“乌鸦”。】 【第二轮开始。】 【倒计时:59:59】 声音在空荡里撞出回音,慢慢散进沉默的人群。 舞台中央,老式抽奖机的屏幕泛着灰白的光,猩红的倒计时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先前聚集在机器周围研究抽奖机器的人群已渐渐散开。 他们都曾像楚无一样,拉下拉杆,迎接他们的同样是塑料感十足的中奖动画。 他们获得的“奖励”五花八门。 有人的屏幕上闪过血红的“死”字。 有人的屏幕上跳出翠绿的“赞”字。 更多的是泛着冷光的“嘘”字。 没人明白这些字眼的含义。 第238章 摸鱼大王(补完) “不必紧张。” 唐珺的声音依旧冷澈,却比先前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明确的安抚意味。 他看着云斋紧绷的肩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了几分,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神色转为肃然: “事关雾障,关乎所有人的生死,我必须向你最后确认一次。” 他抬起眼帘,淡色的眸子专注地锁住云斋,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 “你能确定,你就是乌鸦么?” 云斋用力点头,毫不迟疑地复述道: “‘你好,一号玩家的身份是:乌鸦。’我房间的信纸上,就是这样写着的。” 唐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通过精神网确认什么。 得到了回馈后,他眼底最后一丝审慎也逐渐散去,转为清明。 他轻点下颌,薄唇轻启: “既然如此,有一个行动需要你的配合。” 云斋目露疑惑。 见云斋露出询问的神色,唐珺解释道: “先前亓才提过,你的异能是……” “不可被选中的领域空间。”云斋接话。 “不错。”唐珺颔首,继续道:“规则上说明,白鸽可以被转变为乌鸦,但规则上没有写明的是,乌鸦不可以转变为白鸽。 “据我推断,游戏进行到后期,乌鸦的数量很有可能呈指数级裂变增长。 “因此,我认为,尽早成为乌鸦,未必不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说到这里,话锋微转,语气沉凝: “但要转化成为乌鸦,还有一个横亘在我们面前的关键问题。 “规则中所提及的‘即刻出局’,究竟是意味着死亡,还是仅仅只是离开了游戏?” 唐珺的视线落在云斋脸上,未尽之言已然清晰无比。 他需要一个答案,需要测试“即刻出局”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若淘汰意味着死亡,那他们的计划就必须推倒重来,从头规划。 如若不是……这其中可以操作的事情远超想象。 云斋立即领悟了他的意图。 “您是说,让一个人故意提交错误的答案,然后让他躲进我的领域空间,尝试规避‘淘汰’的惩罚?” 唐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正是。在确认‘淘汰’的性质之前,我们需要一个保险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特事局,不会让任何一名成员无畏赴死。” 这句话,与亓才早先的劝慰不期而合,在云斋心头激起强烈的共鸣。 一股切实的热流涌上心头。 他真切地感受到,特事局从未将队员视为可以消耗的筹码,而是竭尽全力地,为每一个人寻求生路。 两份相似的承诺交叠在一起,沉甸甸地落在他的心上。 他重重点头。 “所以……”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亓才几乎半瘫在房间唯一的床上,“这下总能让我进去了吧,云斋。” 云斋一怔。 “你的空间。”亓才慢悠悠地支起身子,身上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你们的计划不是正好缺一个自愿提交错误答案的人么?” “我还没提交,选我正合适,也方便。” 云斋闻言,下意识摇头。 他从觉醒异能起,就很少运用到他的这个领域空间。 毕竟平时几乎没有机会能够用得上它。 作为A级异能,它拥有着近乎概念层面的强大特性,但强大的代价就是,每一次发动都需要冗长的准备。 换言之,就是漫长到难以忽视的技能前摇。 正因如此,在瞬息万变的实战之中,他的异能几乎毫无用武之地。 他是A级觉醒者,却常常觉得这异能若存若亡。 空怀利器,却无处施展。 而此刻,面对眼前这座吞噬一切的雾障,他第一次被要求将这份力量用于如此关键的测试。 近乎本能的,他退缩了。 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异能到底能不能抵抗雾障的规则。 即便可以,他也不愿意冒险。 当风险真切地降临在心底至重之人身上时,那份曾以为无坚不摧的勇气,反倒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锋芒。 比起让眼前鲜活生动的亓老师涉险进行实验,他宁愿选择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作为实验对象。 亓才见云斋拒绝,立即从床上弹了起来,双眼放光地凑到云斋面前: “别啊!我这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你看——” 他掰着手指开始数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第一,我就在这儿,方便!省得找别人耽误工夫! “第二,我还没提交答案,合适! “第三,这个方法就是我提出的,理应由我来进行试验!” 话音落下,他掌心带着点热乎气儿扒上云斋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笑嘻嘻地晃了晃: “再说了,我早就好奇你那领域空间里头长什么样子了!是不是特别酷?让我见识见识嘛!到时候我还能跟你万老师炫耀炫耀。” 云斋眉头折成一条线,往后缩了缩肩膀,却被他箍得跟绑在粽叶里的糯米似的,缠得脱不开身。 “云斋同志!我这可是为了大家伙儿才主动献的身!” 亓才说得义正言辞,胸脯拍得咚咚响。 但那字句听在云斋耳中,却与对方眼底闪烁的狡黠光芒割裂开来。 云斋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顿片刻,结合先前那自卖自夸的言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方哪是什么舍己为人? 分明是早就盯上了他的领域空间,眼下有了机会,便想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躲进去偷懒! 对方“摸鱼大王”的称号早就在他的心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那副演得慷慨激昂的模样下,藏的分明是颗想摸鱼的心! “而且,咱俩一见如故,说不定就因为这个缘分,真的能卡成这个BUG呢!” 亓才说着,见云斋还在犹豫,立即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耷拉着嘴角: “你就真的那么忍心,让我这般貌比潘安、颜胜宋玉,集清隽风骨与凌云气度于一身的、世间独一份儿的大帅哥去外面涉险吗?万一我被那狡猾的乌鸦骗了……哦不,你就是乌鸦……” 话头顿了顿,他面不改色改口继续道: “万一我被居心叵测的人欺骗了,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第239章 没长眼睛 云斋被他吵得头疼,又被那副故作可怜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更别说自己此刻还站在偶像唐珺面前,若是再犹豫不决,怕是要给偶像留下个优柔寡断的印象。 几方纠结下来,他忽然就想通了。 亓才这分明是揣着摸鱼的心思来得,这场本就带着几分严肃意味的试验,被他这么一闹,倒添了几分轻松的底色。 似乎在对方看来,他真的能够做到,能够成功抵抗雾障的规则。 这般一想,让亓才当实验对象这件事,那份沉甸甸的抵触,竟然悄无声息地淡了一些。 意识到自己心底的防线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云斋愣了愣。 随即,又被亓才那副“你不答应我、我就赖到底”的架势缠得没了脾气。 几方权衡之下,他终究抵不过这份死缠烂打,肩膀微微垮下,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好吧。” 亓才顿时眉飞色舞,眼底的委屈一扫而空。 他得逞似的扬起下巴,活像一只偷了蜂蜜的狐狸,得意地冲着唐珺挤挤眼,钴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那神情分明在说: 看吧,还是我有办法。 唐珺看着这一幕,原本到了嘴边那句“不如我来”的话,悄悄滞塞在喉间,终究没再说出。 结算中唯一的那名“错误人数”,便是如此而来。 他们成功了。 并且在云斋的感知中,雾障的规则之力并未降临。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一切平静如常。 这意味着,“即刻出局”并非死亡,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淘汰出局。 成为游离于白鸽与乌鸦两方阵营之外的局外人。 而亓才又因为及时躲进了云斋那不可选中的领域空间之内,巧妙地规避了淘汰的判定。 所以,他依然保留着白鸽的身份,继续存活在阵营之中。 然而,当云斋试图让亓才离开他的领域空间时,对方却耍起了无赖。 “好不容易进来,总得让待够本吧?” 亓才的声音在他的意识海里显得理直气壮:“反正我后面提不提交都死不了了……” 他丢下这句话后,便单方面切断了与云斋的联系。 任凭云斋再怎么呼唤,领域空间里的亓才都不愿意搭理他了。 毕竟他的异能就是无法被选中的领域空间。 就算是他自己,也无法选中躲在领域空间之中的亓才。 云斋暗自咬牙:亓才这大混蛋!得手就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倒是顶尖! 无论如何,他也只能等待亓才主动出来了。 时间重新回到第二轮伊始。 当虚空中的声音报出“错误人数”为一人时,楚无的目光从腕表上缓缓抬起,眼神失焦,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中。 直到声音落定,房间里依旧静得只有呼吸声。 第一轮结束了,可他并没有被淘汰。 不,从他提笔,在信纸上圈出黑桃图案并提交的那一瞬间,他就不可能被淘汰。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无论是提交错误答案,还是未提交答案,都将根据规则,获得被“即刻出局”的惩罚。 而他,却在提交的那一瞬间,安然无恙。 这无疑证实了他的身份就是乌鸦这一点。 ——楚无忽略了这一点细节。 直到第一轮结束,他才后知后觉。 但无论如何,他是乌鸦这一事实是笃定的。 可既然楚无是乌鸦这一事实毋庸置疑,那么在“乌鸦”并未行动的前提下,播报中那一名唯一的“错误人数”又是因何而来? 楚无的视线掠过墙上的时钟。 指针数字依旧定格在数字“1”之上,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变化。 他曾经猜测过,这个数字也许会根据轮次更换而发生改变。 但是现实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那么,这个指针所指着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有人出错了……?” 行白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将楚无从沉思中惊醒。 楚无恍然回神,接过话头,轻声道: “外面的玩家都在组队互相查看纸牌,按理说为了自己不被淘汰,所有玩家都该慎之又慎,不可能出现‘错误人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叩击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响。 “除非,是独行者……” 楚无的话音落下,行白眼神一凛,立即联想到先前那道窥视他们的视线。 “……是那个窥视我们的人?他误导了一个人提交了错误的答案?” “不,”楚无沉吟片刻,摇头道,“在组队验证纸牌已经成为共识的情况下,他即便想要误导一个人,也无法保证,对方选中的队友也会配合他误导对方。” 行白立即会意,“除非他有一整个团队在协同他做局,让那个倒霉鬼无论找到谁,都只能得到错误的答案?” “可他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呢?”楚无反问。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骤然相撞。 行白率先开口,一字一顿: “他发现了我们的特殊。” 他们的特殊之处,便是其他人都是一房一人,而他们二人是一房二人。 他们在无数玩家中,是最为特殊的那一对。 而从他们自房间出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感受到那股窥视的视线来看,对方确实发现了他们的特殊之处。 这便印证了行白的说法。 楚无的眉头渐渐锁紧。 “如果他因为这一点,顺藤摸瓜猜测到我们之中有乌鸦,那么对方为什么又要主动为乌鸦阵营添人呢? “正常来讲,乌鸦有且仅有我一个人,他就算猜测出我们之间有乌鸦。” 楚无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行白与自己。 “他作为白鸽,完全没有道理去做让乌鸦阵营壮大起来这种事情啊?” 短暂的死寂在房间里蔓延。 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除非……” 楚无眼底骤然划过一道锐光,“……他想成为乌鸦?!” “就算他想成为乌鸦,误导更多的人,他不就有更大的几率成为乌鸦吗,他为什么偏偏只误导一个人?” 行白冷静地指出会长思考中的误区,并刻意停顿了片刻,让会长慢慢理解。 楚无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 第240章 实验结果(补) 这是特事局内几乎人手一份的储物类道具。 产自局内一名C级的觉醒者。 那人的异能是能催生出太阳花。 而他所种出的太阳花花籽,也就是瓜子,却是拥有实用的储物功能。 虽然每一枚瓜子只能使用一次,但胜在量大管饱。 于是,这样的储物道具在特事局内,几乎人手一把。 云斋又嗑开第二枚瓜子。 这次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把木梳。 他先用帕巾不疾不徐地擦拭过头皮,拭去先前渗出的薄汗。 随后又执起木梳,试图理顺那顶被揉乱的假发。 梳子穿过人造纤维,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 然而几经整理,发丝依旧蓬乱不堪,难以复原。 云斋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怒骂亓才的想法,再度取出第三枚瓜子。 那顶凌乱的假发被收进瓜子里,紧接着,他嗑开第四枚。 一顶全新的假发凭空出现。 色彩斑斓,渐变且鲜艳,即便是在这样昏沉的光线下,也格外夺目。 这正是先前亓才提到过的那顶彩色假发。 云斋垂眸,双手稳稳地托起假发,熟稔地将其仔细戴好。 他转向墙面时钟,借助光洁的钟面反射,仔细调整着每一缕发丝的角度与位置,直到它们完全服帖,呈现出令他满意的弧度后。 他才心满意足地挑了挑眉,舒畅地吐出一口长气。 而脸上那阵灼烫的热度,不知何时也已然褪去。 钟中镜面映出的,又是一个色彩张扬、姿态从容的云斋。 直到这一刻,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向桌面。 那封崭新的信封,正静候着他的审阅。 他拿起信封拆开,信纸展开,目光落下: 【你好】 【一号玩家当轮的身份是:乌鸦】 看到“乌鸦”二字的瞬间,云斋紧绷的肩膀无声地松弛下来。 很好,身份没有改变。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口袋,推门而出。 场地里依旧空旷,人群三三两两,远处隐隐传来人群的嘈杂声。 他并未将此记在心上,脚步不停,在意识里发问: “你房间搁哪呢?” 隔了片刻,亓才懒洋洋的声音才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正西,靠左那间。” “行。”云斋下颌微扬,语气里隐隐带上了拿回主动权的轻快,“退下吧。” 领域空间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云斋报仇成功便也不再理会对方的反应,径直朝着西侧走去。 他的步履迅捷,色彩鲜艳的假发随风微扬,迅速找到了西侧那间属于亓才的屋子。 打开门,桌面上,熟悉的信纸静静躺着。 他走过去打开信封: 【你好】 【二号玩家当轮的身份是:白鸽】 云斋将这个结果告知了领域空间的亓才。 亓才依旧寂静,没有回应。 他早已习惯这般被单方面冷战的交流,收起信纸便转身推门而出,脚步不停地朝着唐珺房间的方向赶去。 他可得尽快汇报方才他所遭遇的异常。 然而刚没走几步,他的去路就被不止一堵人墙阻断了。 云斋慢下脚步,眉头紧紧蹙起。 攒动的人头如密不透风的墙,彻底堵死了前行的通道。 不过转瞬的迟疑,身后汹涌的人群带着蛮横的力道涌来,将他死死裹挟,一米七的个头,双脚几乎离地。 他只能被动地往前蛄蛹,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得发闷。 耳边还听见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听说有人发现乌鸦了!” “谁?真的假的,在哪?” “前面!好像被围住了……” 云斋不禁变了脸色,心底警铃大作! 全场唯一一个乌鸦明明是他自己!哪来的第二个乌鸦?无稽之谈,胡编乱造! 该不会是知道他是乌鸦,故意…… 意识到这一点,云斋半点凑趣的心思都没有,只想立刻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可他刚一转身,便被混乱的人潮再次推了回去,肩膀被撞得生疼,后背也承受着源源不断的推力。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不知是谁突然认出了他,惊呼出声: “哎?这不是最开始告诉大家要组织验牌的那位吗?” 这一声惊呼如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四周竟有片刻诡异的寂静。 下一秒,数道灼热的目光齐刷刷射来,像是探照灯般钉在他的身上,裹挟着焦灼、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地审视。 “对对对!就是他!” 立刻有人高声附和,起哄声瞬间拔高了八度。 “前面有人逮到乌鸦了,您快过去看看啊!” 有人揣着看热闹的心思煽风点火:“您可得去主持公道!” 话音未落,几只手已经推上他的后背,力道又急又沉,硬是要把他往人群中心送。 云斋双拳难敌数手,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死死裹挟,身不由己地往前挪动。 他试图稳住身形,却被身后的推力撞得一个趔趄,慌乱中伸手抵住前面人的后背,才勉强没摔倒。 那顶鲜艳扎眼的假发此刻成了最鲜艳的标志,不断有人指着他的方向,交头接耳。 他听见“彩虹头”的外号在人群中飞快传递,云斋只觉浑身发烫,整个人像是被架在滚烫的铁板上炙烤。 耳根发烫,头皮一阵发麻。 第241章 一则警告 两人循着楚无视野里光点闪烁的方向追踪。 很快便抵达了光点所在的位置,场地的正南方向。 只消一眼,楚无便知晓先前那张【乌鸦的戏弄】卡牌究竟是藏于何处。 在那壁灯投下的光晕中央,光亮最盛的地方,隐约可见卡牌的轮廓。 难怪,要是藏于这种地方,若非有光点的指引,怕是要将所有灯光都熄灭才能发现。 行白指尖轻搓,一声清脆的响指在空气中骤然迸响。 光点所在之处,一朵蔷薇倏然绽放。 那张纸牌静静躺在舒展的花瓣中央,露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蔷薇托着纸牌徐徐飘来。 行白抬手,转而微微俯身颔首。 持花的姿态庄重如同献礼,蔷薇在他掌心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楚无眼睫轻颤,鼻尖萦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芬芳气息。 男子俯身献花,整个人在壁灯的照射下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掌中鲜花熠熠生辉,若是忽略掉花瓣上碍眼的那张纸牌,这个场景莫名染上了几分仪式感,甚至称得上是浪漫。 但楚无只是伸手,指尖精准拈起了花瓣上的那张纸牌。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纸牌触感微凉,牌背上的烫金乌鸦图案与先前那张如出一辙。 翻转卡面,【乌鸦的戏弄】赫然其上。 几行小字楚无没再细看,直接揣进兜里便示意行白带路。 行白眸光微沉,视线落在手中孤零零的蔷薇花上,直接不着痕迹地收紧。 他沉默片刻,手中蔷薇碎成片片花瓣,化作点点绯色于手边逸散。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角落。 细碎的花瓣无声飘落,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轻轻地覆在了那个窥视者的肩头。 某位“粽子”:“……” 更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云斋:“……?”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朵蔷薇化作片片花瓣从那位兜帽青年手边逸散。 下一瞬,便突兀而精准地洒落在“粽子”的身上。 这绝对不是巧合。 那两个人的警觉性远比他想象中的更高。 这场轻飘飘的花雨,便是一则警告。 ——不过,倒是省了他去提醒的功夫了。 云斋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下意识地,又将身形往承重柱后缩了缩,目光落在“粽子”身上,注视着对方的反应。 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甚至被目标警告了一番,到底会作出什么反应呢? 云斋的眼底隐隐闪着某种期待。 “你好八卦。” 忽然,意识深处冷不丁响起某个欠揍者的声音。 云斋正绷紧神经全神贯注地盯视着前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 他乱了呼吸,意识到不妙,立即再往后退开几步,迅速融入人群。 与此同时,他的心中止不住地腹诽:“你能不能别突然出声?我看见我在办正事吗?” “正事?”亓才慢悠悠地重复,“你管这个叫正事?” 云斋张了张嘴,嗫嚅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最终悻悻地闭上嘴巴。 此时,远处的“粽子”依旧静止在原地。 纷纷扬扬的花瓣从他的肩头滑落,那只藏于兜帽破口后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楚无与行白消失的方向。 隔着攒动的人群,云斋看见那颗“粽子”稍稍抬了抬手,极慢地拂去了肩头的最后一片花瓣。 随后,垂下了头颅,转身朝着两人消失的反方向前行。 不过几步的距离,那道身影就像水滴汇入海洋,彻底融入人群之中,怎么也寻不见对方的身影。 云斋只是一眨眼,那颗“粽子”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急得往前追了好几步,视野里却再也捕捉不到那“粽子”的身影。 ……跟丢了。 云斋气急败坏。咬牙切齿:“都怪你。” 亓才:“?”无妄之灾? 他可不会白白吃下这个亏,立刻反驳:“死光头说什么呢?” 既然已经跟丢了那个神秘人,云斋也没了继续下去的想法。 他一边在心里与亓才斗嘴,一边转身朝着唐珺所在的方向踱步而去。 “你骂谁?” “谁应就骂谁。” “摸鱼大王。” “死光头。” “懒鬼!” “死光头!” “臭美自恋狂!” “死光头!!” “你全天下第一丑!” “……死·光·头!!!” 两人你来我往的拌嘴声中,云斋脚步不停,肩背发力,硬生生从喧嚣鼎沸的人潮中挤出一条路来。 而在那片被他甩在身后的人群中央,关于“乌鸦”的争论正如野火燎原,愈演愈烈。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猜疑,每一道视线都藏着审视。 信任像阳光下的薄冰,在窃窃私语中悄然碎裂,寸寸布满裂痕。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片沸腾的漩涡,将恼人的议论与混乱尽数抛在身后。 第242章 变化的图案 若要追溯这场风波的源头,时间需要拨回楚无与行白登上舞台进行抽奖之前,回到云斋被人群拥挤之前—— 人群尚且还维持着表面的秩序,玩家们还在三两组队,捏着纸牌反复比对,谨慎地验证第二轮的图案。 谁都不曾注意到,有人披着兜帽身着长袍,静静立在角落的阴影里。 兜帽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喧闹的人群,眼底不带一丝波澜。 他掌间夹着一张纯黑卡牌。 乌黑油亮的羽翼展翅欲飞,似要挣开牌面,烫金纹路于灯光下泛着冷光,熠熠生辉。 【乌鸦的戏弄】 楚无的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最终落在一个五人组成的小团体上。 五人围成一圈,正在互相展示着纸牌,动作间透着不易察觉的焦躁与不信任。 就是此刻了。 他唇角轻勾,指尖微动,卡牌在掌心无声翻转。 远处,其中一位瘦高个手中的纸牌悄然发生变化,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原本的黑桃纹路悄然扭曲,转瞬间化作鲜艳的红桃图案。 此时他手中的图案已经被展示过,已经有三个人确认是黑桃图案。 只要最后一人也点头确认是黑桃的图案,他就能笃定自己的牌面,安心提交自己的答案。 瘦高个将纸牌展示给最后一位未给出答案的人,一位戴着眼镜的男子。 眼镜男盯着瘦高个手中的纸牌,推了推眼眶,眉头渐渐蹙紧。 他抬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 镜片后的眼球泛起红丝,带着熬夜过后的红血丝。 重新戴上眼镜,再看到纸牌上的图案时,他的喉结不安地滚了滚。 ——纸牌上的图案分明是红桃,并非先前其余同伴多次确认过的黑桃图案! 他咽了咽口水,迟疑道:“……你这个,好像是红桃啊。” 声音又轻又颤,满满的不确信。 话音落下,瘦高个脸上的笃定立刻崩裂,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他本就面相凶戾,此时凌厉的眉眼沉下来,更显慑人。 “红桃?黑桃还是红桃,你他妈看清楚再说!” 他的语气里明显压着火。 眼镜男被他吼得缩了缩肩膀,手指绞住衣角,颤声道: “你、你问他们……我、我我看到的就是红桃。” 这一刻,临时组建的信任开始崩塌。 眼镜男眼底掠过一丝惶恐。 他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三个一致指认黑桃的队友,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空气中弥漫开无声的猜忌。而始作俑者早已早已转身离去,身影没入人群,再难寻觅。 当眼镜男说出“红桃”时,原先指认是黑桃的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眼神里满是惊疑。 他们本能地开始怀疑,这人就是乌鸦。 但直到瘦高个猛地将纸牌重新怼到他们面前。 “你们再看!” 三人凑近细瞧,看见红桃的那一瞬间,脸色骤然变化。 “真是红桃……” “刚刚明明是黑桃的。” “图案变了!” 瘦高个胸中燃起的怒火骤然冷却。 一个人可能看错,但三个先前一直确认过的人都在同时间改口……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他一把推开几人,冲到旁边另一个小团体前,揪住一个路人就将纸牌怼到对方眼前: “这是什么图案?” 路人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后退半步,看了一眼,迟疑道:“红、红桃啊……” 得到答案的瞬间,瘦高个的手指开始发凉。 他松开路人,转身回到原来的五人团体,声音嘶哑: “所以,你们之前看到的,到底是黑桃还是红桃?” “黑桃!绝对是黑桃!” “可他现在变成红桃了!” “图案真的变了!” 三人争相解释,语气里透着同样的惊慌与不可置信。 听着他们的言论,瘦高个内心不由自主升起了一个想法。 他捏着拳头,努力克制着内心升腾而起的恐惧。 就在这一瞬间。 一声嘶哑的鸦鸣忽然划破空气。 一只漆黑的乌鸦从众人的头顶掠过,翅膀拍打的阴影短暂地笼罩了他们,于半空中盘旋着。 听到鸦鸣的一瞬间,瘦高个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惶恐。 ——他真的,被乌鸦选中了! 乌鸦为了不被淘汰,肯定会在游戏中动手脚。但瘦高个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第一个倒霉蛋! 现在,他看着自己的纸牌,已经开始不确信自己的纸牌究竟是黑桃还是红桃了。 他到时候提交答案,又该怎么选择? 但无可厚非的是,既然乌鸦拥有改变纸牌图案的能力,就不可能没有其他的能力。 这显然只是乌鸦能力的冰山一角。 如果刚刚他不是众目睽睽之下确认手中的纸牌,若是在提交图案的时候,图案突然改变…… 想到这里,瘦高个面色愈发难看。 其余几人也意识到同样的问题。 若真是如此,他们验牌的行为,在乌鸦眼中,或许只是个笑话。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之际,空中盘旋的乌鸦突然调转方向,俯冲而下—— 所有玩家都被这突然出现的乌鸦吸引了注意力,视线完完全全地落在那高空盘旋的乌鸦之上。 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乌鸦俯冲而下,鸟喙精准地啄了一下瘦高个的头发。 “啊!” 瘦高个吃痛惊呼,慌忙挥手驱赶。 乌鸦振翅而起,落在不远处的灯架上。 歪着头,用血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混乱的人群。 整个场地陷入死寂。 他们不自觉地后退半步,目光在瘦高个与乌鸦之间来回移动。 所有人都意识到,乌鸦……出手了。 …… 第243章 秦叙宁 “约翰内斯”舒展着漆黑的羽翼,胸腔里翻涌的愉悦几乎要冲破躯体。 他终于挣脱了那片虚无的牢笼。 谁也说不清,他在那片空茫的领域里被囚禁了多少年月。 幸而在那片黑暗中,有个金光闪闪的小东西总与他针锋相对,才让那漫长得足以磨碎神智的时光,不至于太过乏味。 他本以为被“捕获”后便是永无止境的困守,未曾想,那该死的蓝毛竟然真的将他释放了出来。 体内仍残留着蓝毛留下的约束契约,却毫不妨碍他胸腔里关于自由的满足感轰然炸开。 他立在灯架上,血红的眼珠俯视着下方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 那些仰视的脸庞上写满了恐惧与揣测,像是最合口味的祭品,精准取悦了他。 一个恶劣的念头悄然升起。 他歪了歪脑袋,漆黑的喙尖翕动着,没发出半分禽类的啼鸣,反倒滚出两句清晰而怪诞的人言: “倒霉鬼——倒霉鬼——” 那声音嘶哑扭曲,像是婴孩牙牙学语,滞涩,却又字字凿实,在广阔的寂静里撞出冷硬的回响。 底下的人骤然僵住。 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乌鸦真的口吐人言时,冰冷的恐惧仍如实质般顺着脊椎往上攀爬,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约翰内斯”满意地看着那些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他们下意识后退的脚步。 很好。 这才像话。 他血红的眼珠在人群中缓缓逡巡,如同在捕食者在筛选猎物,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双翼一震,他低空掠过几个瑟缩的身影,羽翼带起的阴风让人们下意识瑟缩,最终,他停在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女子面前。 女子的呼吸骤然停滞,手指紧紧攥紧成拳,浑身僵硬得不敢动分毫。 当这只半人高的乌鸦占据她的全部视野时,一个惊悚的念头猛然撞进她的脑海—— 他们白鸽所面对的“乌鸦”,或许根本就不是人类! 这里是哪? 这可是雾障啊! 是诡异横行、生死一线的雾障啊! 就算有人告诉她,乌鸦阵营本身就是诡异,她也不会有半分意外! “你……” 乌鸦的喙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温热的、带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害怕吗?” 那声音带着孩童学语般的怪异腔调,入耳却字字冰冷。 女子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约翰内斯”撇撇嘴,只觉无趣。 他正欲振翅而起,却在下一瞬间猛然顿住了动作。 颈部羽毛无声竖起。 血眸倏地转向人群的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裹在兜帽长袍里的身影,一动也不动,像尊沉默的石像。 他感受到了…… 一股熟悉的气息正从那里弥漫开来。 那是诅咒的味道。 而且……是他自己的诅咒。 “约翰内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兴奋,又像是极淡,血红的眼底翻涌着异样的光芒。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这个人类,到底是怎么活到如今的……? 强烈的好奇压过了所有的玩味,他果断放弃了眼前的女子,双翼猛然展开,带起一阵狂风,径直冲向那道裹在长袍中的身影。 临近时,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稳稳落在对方的头顶。 但对方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他企图落下的瞬间。那道身影侧身一避,动作迅捷得几乎拉出残影,带着非人般的利落。 “约翰内斯”歪了歪头,扑扇着翅膀悬停在半空,血红的眼珠紧紧锁住对方。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的状态。 这个特殊的孩子……长大了。 当年成为了祸国花妖的宿体,而后又中了他的诅咒的人类幼崽,按理说早该便化作一堆枯骨。 可如今,她不仅活着,身体里还蕴含着更深沉的力量。 不似人类的力量。 他血红的眼珠微微转动,尖利的喙轻轻开合,试图从被囚禁岁月磨得模糊的记忆深处,翻找出那个名字。 那个在漫长囚禁中,怎么都忘却不了的,属于人类幼崽的名字。 “秦、叙、宁。” 嘶哑的声音划破空气,一字一顿,清晰得不带半分含糊,在寂静中落下沉重的回响。 总是将自己裹在兜帽长袍下的身影,云斋口中的“粽子”,也就是“约翰内斯”口中的秦叙宁。 她是秦叙宁。 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秦叙宁逃走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本就讨厌鸟类,方才那只黑毛鸟直冲过来时,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避开。 可她没想到,对方并未继续靠近,反倒精准念出了她的名字。 他凭什么知道的?! 兜帽破口后,她的眼珠险些失控地泛起猩红。 长袍下指尖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她讨厌鸟类。 无论是大型还是中型还是小型。 尤其讨厌全身黑毛的鸟类。 每每遇见鸟类,秦叙宁总会倒霉一阵子。 以前她以为只是运气的问题。 但直到她进入过一次雾障,她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对鸟类几乎源自骨子里的厌恶,似乎并非毫无缘由。 直到赫尔墨斯将她赞誉为“好演员”,直到她从雾障里全身而退,她才终于意识到,姐姐总不让她靠近雾障的原因。 因为姐姐的缘故,秦叙宁自小就知道关于雾障的事情。 雾障里充斥着吃人不眨眼的诡异,但同时也遍布了机遇。 普通人只要能够从雾障中活着出来,十有八九便会觉醒异能,成为罕见的觉醒者。 姐姐每天的日子一成不变,全耗在了雾障上。 研究它的规律,探索它的边界,解决它带来的祸端。 秦叙宁看着她日渐疲惫的眉眼,总想替她分担些什么。 她也想进入雾障,也想成为觉醒者,那样就能站在姐姐的身边,不再是只会拖累人的累赘。 可姐姐偏偏不许。 她连雾障的边缘都不让她靠近一步,问起缘由,也只重复着“危险,很危险”。 但再多的话,便只剩下了沉默。 后来她无意间得知,姐姐没日没夜扑在雾障上,不过是为了寻找失踪在里面的父母。 秦叙宁更气了,气姐姐把她当成温室的话多,气自己连为家人出力的资格都没有。 可无论她怎么哀求,怎么争论,姐姐始终不肯松口。 反倒怕她偷偷靠近雾障,直接将她送进了封闭式研究所,名义上是保护,实则与囚禁无异。 彼时的她,满心都是不被理解的委屈和被束缚的憋闷。 她厌倦了保镖无时无刻的监视,厌倦了研究所里一成不变的白墙。 于是,她偷偷记下来保镖换班的间隙,摸清了他们摸鱼的规律,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甩开了他们。 她从未想过,这场仓促的逃离,会让她捡到赫尔墨斯的童话书。 更没想到,自己会这样闯进了那片让姐姐忌惮半生的雾障。 从雾障出来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能够得偿所愿。 可以觉醒,和那些从雾障中活下来的人一样。 她确实觉醒了。 可又不一样。 诡异栖身。 她成了半人半诡的怪物。 直到那个时候,秦叙宁才后知后觉地懂了。 原来姐姐不是不让她进入雾障,不是不让她觉醒,而是她的体质特殊。 ——降临者体质。 只要踏进雾障一步,她便会成为诡异降生的容器,彻底沦为非人非诡的异类。 只要她成功离开了雾障,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体内栖息的诡异便会醒来,夺走她身体的控制。 清醒时,她尚且还是人,能守着最后一丝神智。 可一旦失了清明…… 秦叙宁缓缓抬起眼珠,睫毛因极力压抑的颤抖而轻颤。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压回眼底,连带着那份对自身异变的生理厌恶,一并掐灭在紧绷的神经里。 必须冷静。 她只有冷静,才能找到成功出去的办法,找到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第244章 白鸽的赐福 秦叙宁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恢复成原本暗红近黑的眸色。 她不再理会身后嘶哑的呼唤,转身就走。 可“约翰内斯”怎么会放过这般有趣的对象。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影子,无论她怎么走,那扑翅声音始终如影随形。 “秦叙宁、秦叙宁、秦叙宁……” 怪异的腔调在她身后锲而不舍地重复着。 她索性闪身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视线,也模糊了那令人烦躁的声音。 秦叙宁背靠着门板缓缓坐落在地,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不能听。不能看。 她怕自己按捺不住,会失控暴起。 门外,“约翰内斯”乖顺地蹲守在门口,对四周投来的惊惧目光置若罔闻。 偶尔有好奇的视线停留过久,他便振翅掠过对方的头顶,看着那人连滚带爬地逃开。 这样的游戏,倒也颇有几分趣味。 毕竟他那蓝发主人让他出来前,就严令禁止过他伤人。 现下,也就只能玩一些吓唬人的手段来解闷了。 至于守在房门外,除了他自身对秦叙宁本人尚还存世的好奇之外,更多的是来自那位蓝发主人的指令。 就在他注意到秦叙宁的瞬间,远在另一个房间的蓝发青年也同步感知到了这边的动静。 行白显露出了几分意外的神色。 他倒是没有想过,先前暗中窥视他们的人,居然会是秦叙宁。 拥有降临者体质的秦叙宁,降维派秦书宴的亲妹妹。 对她出现在此,行白并不意外。 毕竟身负降临者体质的人,一旦进入过雾障,就几乎无法摆脱它。 半人半诡的状态,只要身处于现实世界,便会被无休无止的污染侵蚀神智。 只有在雾障之中,这种状态才会稍许缓解,保持神智清醒。 她选择留在这里,想必也是为了维持最后的人性,不至于彻底堕落。 不过,对于她暗中窥视的行径,行白并不打算轻易放过。 但既然“约翰内斯”——厄兆渡鸦已经守在了那里,他暂且先将此事搁置。 眼下,研究刚刚获得的纸牌才是当务之急。 行白的视线转向面前之人,落在他手中的纸牌之上。 楚无坐于房间内的椅子上,那张黑底卡牌静静躺在他的手心,牌背的烫金纹路在灯光下流淌。 展翅的白鸽衔着黑桃,每一根线条都透着神圣。 与他先前获得的【乌鸦的戏弄】那诡谲的乌鸦图案截然不同,这图案透着一股近乎肃穆的庄重。 只消一眼,他们就知晓这两张不同牌背的纸牌拥有着截然不同的功能。 楚无指尖微动,牌面翻转: 【白鸽的赐福】 【技能卡作用:可将指定一人送去福祉,该人收到福祉后,立即淘汰。】 房间里一时寂静下来。 “赐福”与“淘汰”这两个矛盾的词放在一起,倒不像是赐福,更像是名为“福祉”的诅咒。 行白的视线从卡牌移向楚无的脸颊。 那双金色的眸子正凝视着牌面上的文字,看不出情绪。 相比【乌鸦的戏弄】那种制造混乱,通过引导诱使人们提交错误答案,【白鸽的赐福】却更加直白,更加残酷。 只要一使用,就宣告了一个人的结局。 楚无捏着纸牌的指腹略微收紧。 他原本让身为白鸽的行白去尝试一番抽奖,就是想验证身份不同从抽奖机里抽出来的东西会不会不同。 果不其然,得到的结果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不同阵营获得的卡牌截然不同。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白鸽阵营这方的技能卡比起乌鸦阵营这方还要残忍。 若是落到了白鸽手里,岂不是只要稍有怀疑,就能轻易将人淘汰? 刹那间,一个计划就在脑海里成型。 只要将这张卡牌的获取方式公之于众,便会有人想方设法地去获取这张卡牌。 比起他在幕后当推手,让白鸽们互相残杀,岂不是能更快地让白鸽的数量锐减。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楚无的指节缓缓松开。 若真是这么做了,局势将彻底失控。 届时他自己的生死,也将不再由自己掌控。 楚无沉默着,将卡牌轻轻推给行白。 “藏好它。”他说着,金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比起制造混乱的【乌鸦的戏弄】,这张能直接决定结局的【白鸽的赐福】,或许才是这个游戏中最危险的道具。 这张技能卡的出现,让楚无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既然他能从抽奖机获得这样的道具,其他人自然也能。 他现在还能瞒下来,但人多口杂,只要多几个聪明人察觉,这张牌的存在就会曝光。 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起来。 他必须加快速度,在更多人发现这个秘密之前,让足够多的人尽早转化为乌鸦。 所幸,先前【乌鸦的戏弄】技能卡的使用,已经初见成效。 人群中开始弥漫对乌鸦能力的猜忌,白鸽之间的验牌愈发谨慎。 信任正在崩塌,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第245章 令人垂涎的香气 阵营游戏进行得如火如的同一时间,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水面“哗啦”一声破开。 男子从水中探出身子,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镜片蒙着一层水雾。 他单手扶稳眼镜,另一手随意地将额发向后捋起。 掌心所过之处,白色的冰雾漫出,发梢的水珠瞬间凝结成晶莹的冰粒,簸簸簌簌落回水面。 手掌再往身上作抓取状。 转瞬间,周身的水汽化作更多细碎的冰粒,簌簌掉落,浑身湿气荡然无存。 男子抬起眼。 镜片后的眼神光明灭不定。 眼前并非料想中无际的海面或是嶙峋的岸礁。 而是一片陌生的、寂静的、空旷的空屋。 视线远端摆着一张红沙发。 壁边的烛火模糊地描摹出它的轮廓,很软,很长,看起来暖乎乎的,很蓬松。 耳朵里还残留着自己心脏沉闷鼓动的声音,噗通、噗通,渐渐缓和下来。 男子再次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目光依旧警惕着四周,但眼底已然恢复了沉静。 他记得很清楚。 在被卷入黑雾之后,他依旧与那名降维派的成员缠斗不休。 从水面打到水底,从天黑打到天亮。 可那家伙简直就像是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怎么也抓不住。 高强度的交锋持续了足足两天两夜。 饶是身为B级觉醒者的他,也渐感疲惫。 直到黑雾彻底降临。 他重新扎进水底的瞬间,先前只是遮蔽了部分视野的黑雾,如滴入清水的浓墨,骤然弥漫扩散开来。 迅速吞噬了所有的可见光。 那个滑溜得像鱼的家伙,也趁此机会脱出了他的视野。 他在昏暗的水底搜寻踪迹无果,只得选择上浮,试图从水面找到对方的踪迹。 只是没想到,出水的瞬间,他已然身居异处。 男子转过身。 身后没有海,没有风,只有一条寂静的走廊向前延伸,隐入黑暗。 他追丢了。 不仅如此,他还进入了雾障。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直面这诡谲的场景,心头不免还是一凛。 忽而,一缕香气悄然飘近鼻尖。 是烤面包的香气,是饥肠辘辘时热炒的饭菜香气,是泡面揭盖时的熟悉味道…… 腹中随之传来一声清晰的哀鸣。 段雨柏抬手按住胃部,轻轻啧了一声。 他果断利落地从制服内袋里抽出一剂葡萄糖灌入嘴里。 淡淡的甜味与虚浮的饱腹感暂时遏制住了饥饿感。 但鼻腔弥漫的那股香味,仍顽强地撩拨着他的神经,试图重新唤醒他的食欲。 段雨柏感觉再待下去,自己不被饿死,也会被这股气味给折磨死。 他没再坐以待毙,迅速朝着视线里唯一的光亮处靠近。 那张长沙发静静靠在墙边,被墙壁上的烛火镀上了一层摇晃的暖色。 直到走近了,段雨柏才借着光线逐渐看清。 沙发上,墙壁上,都浸满了暗红近褐的痕迹。 沙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底色,只有暖融融的火光与深沉的红。 只消看一眼,段雨柏便能觉察出这些血迹并非是一时之作,必定是经年累月的浸润,才会透出这么深沉的色泽。 这……是什么地方? 段雨柏心中警铃大作,不再向前半步。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的每一寸,只觉得荒诞。 因为他的感官告诉他,空气里诱人的食物香气,便是从这些鲜红之上散发而出的。 血……? 食物……? 他谨慎地又向前挪动半步。 那令人垂涎的香气骤然变得浓郁,方才被葡萄糖压下的饥饿感,竟又蠢蠢欲动,即将破土而出。 段雨柏连连后退。 正常人怎么可能对血液产生食欲? 他被污染了! 来不及思考,“咔”地一声轻响,一枚瓜子壳在他指间碎裂。 一小瓶净化喷雾瞬间落入掌心。 “呲——” 净化喷雾不要钱地喷了出来。 白雾笼罩自身,喷向自身,喷向沙发,喷周围,喷空气。 直到再也喷不出白雾,那股邪异的食欲才被重新镇压下去。 段雨柏又往后退了几步。 先不论这些血迹是如何形成的,光是这能扭曲感知,诱发食欲的污染,就令他感到棘手。 半空中还未散尽的净化喷雾徐徐降下。 墙壁上的烛火,毫无征兆地摇曳了一下。 就在这光影晃动的一瞬间,段雨柏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在烛火背后,那面被昏黄光线照亮的墙壁上,光影交错间,隐约勾勒出几道规则的、向上延伸的线条轮廓。 只是一眼,段雨柏便认出形状。 ……台阶? 是错觉,还是……? 烛火又是一晃,光线明灭。 那几层台阶的轮廓,再次于墙壁上一闪而逝。 这一次,段雨柏看得分明。 不是错觉。 墙壁里,确实藏着通往别处的阶梯。 段雨柏等待着,等待着阶梯的再一次出现。 但接下来,烛火不再闪烁,墙壁上的轮廓也不再出现,仿佛未曾存在过一般。 段雨柏盯着那簇烛火,眼神晦暗不明。 唯一的光亮处,闪烁出通往未知的通道,他是进,还是不进? 段雨柏回过头,望向身后那片深邃的黑暗。 没有犹豫,他转身朝着黑暗走去。 不论如何,先探索一番四周到底有没有另一个出口再说。 如果那阶梯是陷阱,那他进去就死定了。 谨慎在雾障里十分有用。 段雨柏向前走着。 可无论他走多远,身后的那簇烛火始终在不远不近的身后亮着,距离不曾改变分毫。 仿佛他被困在了以光为圆心的无形牢笼里,怎么也走不出去。 段雨柏停下脚步。 他终于确定,朝黑暗走,没有出路。 于是,他果断转身,回到沙发旁。 但新的问题摆在面前。 饶是他使用各种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挥手、扇风、掐灭,甚至凝出冰雾企图熄灭烛火,那簇火苗都纹丝不动,稳定得仿佛跟他不在一个图层。 风吹不灭,冰浇不熄。 难道先前那火光闪烁是他的幻觉……? 不,不是。 当时还有另一个因素,是它影响了烛火。 段雨柏的视线落回自己手中的空喷雾瓶子上。 答案似乎已经很明确了。 他压下了嘴角勾起的弧度,重新碾碎一枚瓜子壳,新的一罐净化喷雾出现在掌心。 第246章 告示牌 段雨柏不再迟疑,抬手,将净化喷雾对准那簇烛火按下喷头。 “呲——” 白雾漫开,火光果然如预料般剧烈摇晃。 墙上的光影疯狂晃动,那道阶梯的轮廓再次浮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就是现在! 段雨柏强压下体内因靠近血迹而再次沸腾的诡异食欲,趁着光影交错的间隙,一步踏出—— 没有撞上墙壁的实感。 身体像是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面前,一条石阶向上延伸,旋转着没入昏暗。 一眼望不到尽头。 狭窄的通道墙壁上间隔嵌着烛台,微弱的火光随着阶梯攀升而断续点亮,勾勒出有限的空间轮廓。 段雨柏再回过头。 身后的沙发与血迹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无法看透的浓稠黑暗,宛若一堵平平无奇的墙面。 退路仿佛被这片墨色吞噬。 段雨柏抬手凝出一枚冰锥射向黑暗。 “咔!” 冰锥撞上黑暗,瞬间碎裂四溅。 段雨柏蹙起眉。 尽管对此有所预料,但退路被彻底封死的实感,仍让他心头一沉。 段雨柏收敛心神,看着眼前仿佛连绵不绝的台阶,唇边溢出一道轻轻的叹息。 他正准备拾级而上,脚边却踢到了什么。 段雨柏立即垂首看去。 脚边躺着一块破碎的告示牌,残片上的字迹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勉强可辨: 【第三层后时间/*/注意!!!】 【第二层/*/囚犯!】 【第二层/*/通道!】 【第二层/*/囚室!】 (“*”代表裂纹) 字迹像是被巨力砸击过,凹陷与裂纹交错,几乎难以辨认。 但只是零星几个字眼,也足够让段雨柏辨认出这里原先是什么地方。 “囚犯”、“囚室”…… 这里曾经是一座监狱。 而那三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无疑在发出警告。 结合告示牌上仅存的信息推测,第二层里恐怕关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以至于需要用这么大一块告示牌予以警示。 至于他刚才所在的、弥漫着血腥与香气的地方…… 段雨柏镜片后的眼眸闪了一闪。 是第一层。 退路已然被封存,尽管已然知道了第二层可能有危险,他也只能向前。 暂且不论这个告示牌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击碎的,或许是第二层关押着的东西已然逃脱,又或许,有其他人曾先他一步抵达此处。 思及此处,段雨柏脑海里难免浮现出先前那个难缠的家伙。 自进入雾障后,那家伙就消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先他一步进入了这里。 若是如此,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降维派的那些疯子,在雾障中行事可不会有什么顾忌。 毕竟,他们本就是一群试图打造“门”的门徒。 段雨柏眼神沉了沉,抬脚踏上石阶。 他的视线谨慎地观察着四周,重点落在两侧的墙壁。 从第一层的层高来看,想要通往第二层只需要沿着旋转阶梯向上行走一圈即可抵达。 但他已经盘旋着行走不知道多少圈了,前方依旧只有不断延伸的石阶,不见任何出口。 “鬼打墙”? 段雨柏不由得冒出这个想法,但很快便否决了。 因为他留下的痕迹实在是太明显了。 段雨柏往底下一望。 来路上,每一座摇曳着火光的烛台都被他的净化喷雾浇淋过,难以抵挡地被熄灭了。 火光尽失,只余下一片向下沉沦的深邃黑暗。 这是他留下的痕迹,真真切切证实他确实一直在不断往上行走的证据。 毕竟,他先前正是用这个方法才得以进入这条通道。 难免会将这些烛火视为潜在的机关,试图用同样的方式找到出口。 好在,他随身携带的净化喷雾足够充沛。 段雨柏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还有足足一把“瓜子”。 他转回身,继续向上。 脚步落在石阶上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声,又一声,间隔均匀,敲打着令人不安的寂静,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两侧墙壁上的烛火随着他的经过渐次熄灭,将他身后的影子不断拉长,在仅存的光源边缘扭曲着,晃动着,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挣扎着沉入更深的黑暗。 …… “你看他,他居然还没找到出口诶~” 与段雨柏所在空间一墙之隔的地方,少年懒洋洋地托着腮,语气中百无聊赖里夹杂着几分兴味。 话音落下,一根毛茸茸的尾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抽在撑在一旁而手臂上。 “嘶——!” 少年猛地缩手,碧藕般的手臂上瞬间浮起一道清晰的红痕。 “玩够了就放人进来。” 少年的嘶声中,尾巴的主人——一只眼眸泛着幽紫色的虎斑奶猫,揣着前爪,盘在少年腿上,沉声道。 “小!九!” 少年捂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你居然打我!我要告诉会长哥哥!” 被唤作“小九”的奶猫终于抬起那双冰冷的紫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敢说一句试试。 少年——也就是照言,被这冷冰冰的眼神一刺,不服气地拧起眉头,伸手就要去揪奶猫的后颈。 “滋啦”一声。 少年的指尖毫无预兆地炸开幽蓝色的电光。 “嗷!” 照言浑身一抖,猛地收回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奶猫依旧揣着手,蜷在少年的腿上,一动不动。 只有尾巴尖儿不耐烦地甩着。 “放、他、进、来。” 它吐字极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语气生冷。 照言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动手,嘴上却不依不饶: “等执行官哥哥结算完,不就轮到我们了嘛,干嘛非要现在让他进来……” 小九的紫眸又扫了过来。 这一次,里头清清楚楚浮着一层冷讽,仿佛在说: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照言被它看得有些发恼,瞪圆了那双淡墨色的眼睛。 奶猫的身体极轻地起伏了一下,似是对这个家伙的智商暗自扼腕。 “他如果不进来,”小九终于耐着性子解释,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执行官大人就没法开始结算。” 话音落下,照言眨了眨眼。 愣了两秒,他脸上那点不服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 “……啊。”他抓了抓头发,“对哦。” 第247章 双A 回过神来,照言垂下眸,目光落在指间那枚蛇形戒指上。 冰冷的戒面泛着幽光,蛇首衔尾的闭环结构似乎蠕动了一瞬。 下一瞬,他翻转手腕。 戒指无声消融,如同滴入水面的墨,自虚空中凝结,化作一根通体乌黑的簪子,沉甸甸地坠入掌心。 余光里,窝在腿上的奶猫掀了掀眼皮,紫水晶般的瞳孔里依旧盛着毫不掩饰的凉意。 那股被无声鄙夷的不爽,混合着少年心性里固有的顽劣涌上心头。 少年捏着墨簪的手,猝不及防朝着那毛茸茸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敲落。 “咚。” 声音沉闷,带着实心的质感。 小九似乎未曾预料到这惫懒的家伙真会动手,脑袋顺着力道一偏,眼中那片深紫色骤然涣散,溢出些许迷茫的光彩。 看着那总是淡漠矜贵的猫脸上难得出现的片刻怔忪,照言淡墨色的眼眸掠过一丝孩子气得逞般的狡黠光亮。 但这光亮很快沉淀,被一种更专注的凝肃取代。 他紧紧捏着那根墨簪,以簪代笔,开始在空气中勾勒。 墨簪汲取着照言指尖流淌着的力量,尖端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墨色的痕迹,逐渐形成一个字。 直到最后一笔勾勒完毕,照言指尖微颤。 空中的墨痕骤然脱开,自行飘向前方的石墙。 如水滴回归水面,又像阴影融入了更大的阴影,自然而然地没入了墙体。 一墙之隔的狭窄通道里。 段雨柏脚下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深邃黑暗,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抽走一般,如同拔掉浴缸的塞子,连带着他投射在墙面上,随着烛火摇晃而扭曲鞭刑的影子,也在一瞬间都被汲取得干干净净。 环境的骤变令他按压喷雾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 一扇门,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原本应是坚硬石壁的地方。 门内溢出一种过于明亮,甚至显得不太真实的暖光,将他周身笼罩。 衣角的褶皱与镜片边缘的反光都被照得清晰而刺目。 他下意识地向下望去。 来路上,那些被他用喷雾浇熄的烛火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张熟悉的、猩红色的长沙发。 它依旧静静地蜷在楼梯起步的地方,那股甜腻到令人垂涎的香气,正丝丝缕缕地攀爬上来,缠住他的呼吸。 段雨柏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难道真的是鬼打墙?! 他的判断出错了? 段雨柏回过头,望向那扇散发着明亮暖光的门。 没有时间思考这突兀的转变从何而来,身体内部,那些被勉强镇压的诡异饥饿感,此刻再度沸腾起来,撞着他的肋骨,发出嘶哑的尖啸。 没有时间犹豫了。 强压住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原始冲动,他最后瞥了一眼身后那张猩红沙发。 转身,抬腿,决绝地冲进那扇过于明亮的门中。 无论如何,先逃离眼前迫在眉睫的污染。 跨过那道光的门槛,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膜。 身后通道里那阴湿的寒气、烛火的焦味,连那如附骨之疽的甜腻香气,骤然被剥离开来,仿佛被遗弃在另一个维度。 取而代之的,是如白昼般的明亮,与寂静。 光线充盈着整个空间,将眼前的景象涂抹得仿佛一张过度曝光的相片。 一条长廊。 一条向着前方延伸,似乎望不见尽头的苍白长廊。 两侧的墙壁光滑如釉,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扇紧闭的门,规整而沉默地罗列着。 不,并不是所有的门都是紧闭的。 段雨柏高度集中的精神让他迅速捕捉到了一扇门。 它敞开着,门内光线黯淡而浑浊,像蒙着灰尘的玻璃,什么也看不清。 视线还未来得及探入那片黯淡的混沌,门内倏然晃出什么影子。 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 门阖上了。 视野中央,出现了一个少年。 他刚从阖上的门里随手拖出一张看起来十分舒适的高背椅。 椅子腿擦过光洁的地面,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少年抱着那只毛色油亮的虎斑奶猫,安然落座。 姿态是全然放松的,甚至称得上是惫怠,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觉得不甚在乎。 他指间绕着一根乌沉沉得仿佛能吸走光线的墨簪,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空气里划动,留下几道细碎的涟漪。 少年精致的面容在过于清晰的光线下显得无害。 但段雨柏的神经系统却在解读出眼前这幅画面的瞬间,爆发出远超此前所有遭遇的尖锐警报。 危险。 危险! 危险!!! 少年并没有狰狞的外表或是暴戾的气场,周身弥漫着一种圆融的、存在感十足的气场。 它静默无声,却庞大到挤压着段雨柏所有的感知。 段雨柏本能地将感知到的一切与记忆中的基准进行对比。 比起唐珺队长那几乎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强大,眼前的少年所散发的,是一种更为内敛,也更为浩瀚的气场。 如同平静的深海,表面无波,底下却是无法测量的惊涛骇浪。 他……他比唐队还要强大? A级……或是A级之上? 认知到少年强大的瞬间,一股近乎本能的畏惧,悄然地攀上段雨柏的脊椎。 就在此刻,少年怀中,那只似乎一直在假寐的虎斑奶猫,懒洋洋地掀起了眼皮。 一双剔透得宛如宝石的紫色竖瞳,准确无误地映出了段雨柏略显僵硬的身影。 它看见我了。 眸中,没有情绪,也没有审视。 在被看见的那一瞬间,段雨柏只觉体内流转的异能不受控制地凝滞,血液的温度似乎也随之下降了几度。 与少年那深不可测的静谧不同,这只猫带来的,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直接的威慑。 冰冷,纯粹,带着非人的漠然。 两种迥异却同样令人战栗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瞬间将段雨柏体内那股荒唐的饥渴欲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疯狂尖啸着的预警。 段雨柏只觉神经突突直跳,太阳穴鼓胀发痛。 他们……是什么? 诡异?人形诡异?还是……未收录在册的强大觉醒者? 第248章 对峙 段雨柏的镜片后,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惊愕到极度冷静的切换。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捏紧,指节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又强迫自己松开,维持着一种克制的戒备。 体内的异能并未外显,却已经开始无声的运行起来。 呼吸被压至最缓,肌肉紧绷,维持在随时爆发的姿态。 他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前进,也没有仓皇后退,只是抬起头,迎向那两对投来的目光。 一双惫懒中带着些许玩味。 一双冰冷得不含任何杂质。 两个……至少是A级,甚至更高的家伙。 而他,只是个B级。 无论眼前的两个家伙是人类还是诡异,戒备,只有最高的戒备…… …… 小九的紫眸淡淡扫过不远处的青年。 青年紧绷着身体,强撑镇定,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它的视线并未停留,尾巴尖随意一甩,便无所谓地重新阖上眼睛,将自己更舒适地团进少年怀中。 气息渐匀,像是真的睡熟了。 反倒是照言,将那根墨簪随意地别回发间。 ——方才那一手“禁”字诀刚打进一层,封死了入口,确保后续不再有人进入这里打扰他们。 随后挥挥手将残余的力量打散,这才算完。 做完这些,他才像是终于腾出空闲,懒洋洋地将目光投向这位依旧杵在原地的“不速之客”。 眼神里,浮着明显的不快,但也就仅此而已。 比起执行官哥哥完成结算,“不速之客”的出现也只是让他再多施法两次而已,不算什么麻烦。 看着不速之客,照言蹬了蹬腿往后靠进椅背,淡墨色的眼瞳上下扫了扫,语气里带着点恍然: “……特事局的?” 段雨柏眉梢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这人非但气势凌人,竟连他的来历都一清二楚? 他抬起眼皮,迎上少年的目光,声音平稳:“阁下是?” 得到这近乎是默认的回应,照言的脸颊鼓了鼓,随即像是泄气般扁下去,嘴角往下撇了撇。 好嘛,是特事局的。那就不好玩得太过了。 万一逗过头真打起来,后续麻烦得很。 思绪流转间,他抬手拔下墨簪,指间灵巧翻转,墨簪又化作那枚衔尾蛇戒,稳稳套回指节。 他原本还想着再逗逗呢。 可惜了。 没得到少年回应的段雨柏,沉默地注视着这一系列动作。 从对方的举止间,他敏锐地捕捉到那股针对自己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几分。 至少在他看来,对方没有立刻动手的意图。 ……没有敌意?不是敌人? 心中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少年已然显露出几分百无聊赖。 坐在椅子上,伸出指尖去逗弄怀中奶猫的耳尖。 那毛茸茸的耳朵却灵敏地一颤一颤,灵活地躲开了他的骚扰。 忙活半天,也只让他捻到几根翘起的聪明毛。 少年眼皮懒懒一抬,嘴角往下撇了半分,泄出几分孩子气的不愉。 随着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身上那股令人脊背发凉的肃杀之意,也随之淡化了几分。 见状,段雨柏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 他沉吟片刻,忽而开口,清越的声音在过于寂静的长廊里撞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 “请问,在我到来之前,阁下……是否见过其他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少年撸猫的动作微微一顿,视线倏然从猫咪的耳尖移开。 重新落回段雨柏的身上。 他淡墨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又麻烦的东西。 某种无形的东西重新凝实,填满了笼罩在两人之间的空气。 方才短暂淡去的、宛如深海般的压力,再度无声地弥散开来,沉甸甸地压附在段雨柏的肩上。 段雨柏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收紧,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线。 “其他人?” 少年的声音拖长了些,目光极其明显地从对方脸上移开,掠向他身后那条漫长而寂静的通道。 他顿了顿,指尖不轻不重地点着怀中猫咪的脑壳,仿若在思考。 “就算有,”少年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你现在也过不去。” 段雨柏闻言,心脏微微一沉。 但很快,他读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倘若对方真的见过他所追猎的那名降维派成员,便不会使用“就算有”这类假设性的措辞。 心底的情绪复杂地翻涌了一下。 他有些庆幸追猎的目标并未先他一步进入,但更多的是必须尽快找到对方的紧迫感。 一旦进入雾障,那人的行动便无法控制,后果难以预料。 还有…… 现在也过不去? 段雨柏抬起手,状似无意地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迅速扫过少年的身后。 ——那条漫长而寂静的通道。 难不成对方扮演着类似守关者的角色,阻止后来者深入? 他毫不怀疑对方拥有足以阻止他前进的力量。 他需要离开这里,找到那名降维派的疯子,阻止可能发生的、更糟糕的事情。 唯一的出口是身后那扇门,那扇通往第一层弥漫着诡异香气的门。 退回去,无异于慢性死亡。 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声音平静,语气却带着毫无转圜余地的严肃: “我要过去。” 照言撩起眼皮,淡墨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直白的疑惑,似在无言嘲讽——“你是在跟我讲道理还是听不懂话”。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顿,声音如石,砸在明亮的空间里: “现·在、不·能、过·去。” 空气瞬间凝实,像被拉满的弓弦,只要稍一动弹便轰然炸开。 在这沉重的气氛中,少年怀中的奶猫,仿佛厌倦了这沉闷的僵持,毫无征兆地睁开双眼。 它先是慵懒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椎节节抻开,爪尖微微露出,看着似有变大的趋势。 实则不然,它很快收起懒腰,足尖一踮,轻盈地跃向半空。 “滋啦”一声—— 细微的爆鸣声撕裂寂静,阴影逐渐漫过来,一寸寸吞掉了光。 幽蓝色的雷云以小九落足点为中心,迅速聚集起来。 第249章 离开的资格 转瞬间,无数道粗粝的闪电如同挣脱囚笼的雷蛇,裹挟着骇人的气势自团团雷云中迸射而出。 一道接一道的雷光,比先前更加炽白,将周围的一切照得更加惨白,也将段雨柏骤然收缩的瞳孔完全淹没。 段雨柏几乎是本能地寻找遮蔽物。 可四下空旷,实在没什么可以阻挡,他只能双臂交错于前,冰晶从指尖涌出,瞬间凝结起一面厚实而瑰丽的冰盾,寒气四溢。 然而,在冰盾撞上狂暴雷光的时候,竟脆得不堪一击。 冰,本就是极佳的导体。 粗壮的雷蛇像是找到了归宿,非但没有因击溃冰盾而消散,反而狂喜地沿着碎屑蔓延、跳跃,流窜向源头的段雨柏。 冰盾祭出的瞬间,段雨柏便觉察出不妙。 他果断切断了异能的供给,但那雷蛇依旧不依不饶,顺着残余的冰屑缠了上来。 “呃——!!!” 剧烈的麻痹感与灼痛感瞬间剥夺了所有的感官。 视野里只剩下炽白与幽蓝交错的光,耳朵里是雷击的轰鸣,混着自己骨骼震颤的咯咯声响。 时间好像被扭曲了。 或许只过了一瞬,又或许漫长得像是过了一生。 当视野里那刺目的光芒终于黯淡下去,耳鸣也渐渐消退时,段雨柏仍僵立在原地。 冰盾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几缕带着焦糊味的白烟从他身上袅袅升起。 段雨柏控制不住地咳了几声,喉间满是灼热的铁锈味。 回过味来,鼻腔萦绕着焦糊的气味,裸露的肌肤是火辣辣的疼。 段雨柏艰难地抬起眼,透过碎裂的镜框望向前方。 那只肇事的虎斑奶猫不知何时重新落回少年的膝头,正漫不经心地舔着爪子。 紫眸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又漠然离开。 而少年照言,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先前与他对峙的那点不耐,被饶有兴味的神色取代。 段雨柏看见对方并起两指,朝自己轻轻一点。 半空中,一道早已勾勒完毕的字诀应声而动,直直朝前击来。 他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字诀没入体内。 身体内残留的麻痹感瞬间退得干干净净,紧接着,灼痛消散,焦糊味淡去,连带着被劈得焦黑的皮肤都传来暖融融的痒意,新皮正在一点点往外钻。 段雨柏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运转的异能似乎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流畅。 他僵立在原地,心头翻涌起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到底是攻击他,还是在替他洗经伐髓?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一点点地松懈下来,抬手正了正眼镜。 再望向那一人一猫时,心头那点因未知而生的隐约敌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头彻尾的敬畏。 他张开唇瓣,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感谢。” 声音有些沙哑,却很诚恳。 照言原本闲适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那双淡墨色的眼眸盛了些恍然,圆噔噔的。 这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他原本都预想好接下来的场景,对方要么知难而退,要么强压愤懑,最不济也是憋着股不服气的闷火。 他连后续如何打发对方的说辞都在脑中过了两遍。 哪有人结结实实挨了顿狠的,转过头来,还表情诚恳地道谢的?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几秒。 照言眼珠动了动,目光掠过对方正在剥落焦黑死皮的动作,又落回自己刚刚收回的指尖之上。 那里还残留着未散完的力量。 ……啊。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自在悄然爬上心头。 他别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揉搓着小九的耳尖,惹得奶猫不耐烦地扭头躲他都没察觉。 刚才小九那一下虽说并未真正下死手手,但终究是他们拦着路不让人过。 他出于不想将局面弄得太难看的想法,随手打了个恢复状态的字诀。 没成想,对方反过头来感谢他。 这人……倒是实在的性子。 念及对方来自特事局,这样的作风似乎也不那么意外了。 照言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而生的不耐烦,不知不觉散了几分。 眼前人的标签,也从“不识趣的闯入者”,慢慢变成了“懂点礼貌的陌生人”。 “……哼。” 一声极轻的鼻音,从他鼻间溢出。 他没再看段雨柏,语气依旧硬邦邦,却少了之前那股呛人的敌意: “知道不能过就安分待着,别打小主意。” 在这亮如白昼的光线下,少年耳廓边缘漫上来的那点绯色,格外扎眼。 段雨柏的目光在那抹突兀的颜色上停留了一瞬,心下忽而掠过一丝迟来的恍然。 先前他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之上,竟全然忽略了这般显而易见的细节。 从身形到面容,乃至于此时此刻藏不住的微末情绪,分明处处都透露着少年人的稚气。 这人,没他胸口高。 一个实力堪比A级的觉醒者,说到底,其实也只是个……孩子? 思及此,段雨柏重新打量起对方。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莫名合理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不成,这小孩是觉着上面又危险,所以才勉力拦着自己? 念头转动间,段雨柏面上不显分毫异样。 他收敛了先前那点针锋相对的架势,甚至微微垂了垂眼,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更加无害。 他垂眼看向照言,语气平稳,确认道: “为什么不能过去?上面有危险吗?” 照言察觉到他的目光,心里正琢磨着,这人该些歇了过去的心思吧,闻言当即皱紧了眉头。 一双淡墨色的眸子扫过来,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恼意,像是嫌这人太不识趣,可话到嘴边,还是答了: “我也不是存心拦你。 “等我们的人结算完,你想去哪,没人拦着。” “结算?” 段雨柏镜框后的目光微微一闪,迅速意识到了什么。 他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照言“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对方不知道规则,自顾自嘀咕: “忘了你不清楚规则……” 旋即,他抬高了些许音量,确保话语能清晰地传递过去,语速不算快地解释道: “这里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一次‘结算’。 “结算每人爬升的楼层,而停在所有人中最高那一层的,便算作成功,会获得离开这里的资格。” 第250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但胜在简洁,段雨柏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离开这里的资格。 短短几个字,分量不言而喻。 段雨柏下意识将其与“脱离雾障”划上等号。 同时,他敏锐地听懂了对方话里未说明的另一层含义。 他们这一人一猫拦在这里,就是为了“他们的人”结算成功? 可离开雾障的资格,就算被卷入这里的人很少,也不会在知道离开的方式后不去努力吧? 他们难道不担心他们的人会被其他人追上吗? 想法一出,段雨柏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神情。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那扇被黑暗裹挟的门。 就算如此,只守这一层……有什么用? “你们守在这里,”他转回身,试探道:“就是为了让抵达最高层的那一位,不受干扰?” 他话语里夹杂了一个陷阱。 他特意使用了“那一位”这个单数称谓,若对方口中的“他们的人”不止一个,很有可能会反驳他。 如若不是…… 照言闻言,扬了扬下巴,露出一副“你既然听懂了就老实待着”的表情。 得到答案的段雨柏微眯起眼睛。 他们的人只有一个人? 他面上不露声色,话锋微转。 “可你们拦在这里,”他伸手点了点脚下,“不是只能拦住这一层的人。” 他抬眼,目光仿佛能穿透天花板: “如果有外来者并不是从入口进来呢?或者,同在高层彼此竞争那唯一名额的人,他们之间……难道就不会互相干扰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将那个让自己露出古怪神情的想法推到对方面前: “你……们难道不担心,你们要确保的那位,也不会被打扰吗?” 话音落下,就见少年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见状,段雨柏自然觉得自己说中了对方的心思,心里忍不住想: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考虑的方面还是比较单纯。 但照言脸上的表情并非被戳中心思的羞恼,而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僵硬。 瞳孔深处有一瞬间闪过空白,让他再度想起了那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记忆猛地回涌。 那时,他们——他,小九,还有莫——守在会长进入的那块棋盘附近,寸步不离。 直到小九在棋盘内感知不到会长的气息,他们才稍许安心,暂时离开。 毕竟在深渊里,还有行白那家伙在。有他看着,会长不会有危险。 而他们的任务清晰且紧迫,要找到那个即将现世的、还未成型的大型雾障。 他们需要在其完全成型前,与行白里应外合,将其彻底扼杀在襁褓之中。 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当他们终于锁定大型雾障生成的位置,尚未开始行动—— 雾障,毫无征兆地,提前开启了。 正处于诞生点最核心位置的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汹涌而来的黑暗吞噬席卷进去。 等视野与感知从剧烈的空间扭曲中勉强恢复,他们已经身处此地。 与段雨柏一样,从这栋建筑预定的入口进入。 而入口的第一层,在他们踏入时是全然空置的,死寂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唯有那张孤零零的长沙发突兀地独踞于空旷中央,猩红的绒面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片干涸的血泊,吞噬着周遭本就稀薄的光。 灰尘浮在凝固的昏光里,凝滞不动。 只有一丝若有若无、陈旧到几乎散尽的铁锈味悬在空气里。 莫和小九有些发愣。 眼前的格局,与他们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遥远的片段诡异地重叠,却又在细微处出现了些许扭曲。 那熟悉的景象并未给他们带来安抚与慰藉,反而在二人身上蔓延开一种难以解读的沉默。 小九向来就疏于言辞,莫更是惜字如金。 照言敏锐地察觉到两人周身那不同寻常的凝滞气氛,自然按捺不住开口追问。 他只记得,他跟在莫身后一步步往上走,一步步离开第一层、离开第二层。 直到莫在长久的静默后,用他那惯常的沙哑声音告诉他: “这里是我和小九离开的地方。” 停顿了一下,莫的目光扫过身后空旷腐朽的空间,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寂静吞噬: “也是第一次见到会长的地方。” 然后,话音便断了。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也没有机会再说下去。 在沉滞的静默里,他们离开了第一层,穿过第二层,继续向上。 然后,在照言得到答案后的第二秒,他们抵达了第三层。 与底下空旷到看起来很正常的两层相比,从这一层开始,似乎有道界限被撕碎了。 热闹。 明明空间布局是与楼下如出一辙的规整,氛围却像是陡然堕入了另一种维度。 走廊里,房间内,阴影中,挤满了……不再是“人”的东西。 它们或许还保留着人类大致的轮廓,但肢体折叠,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皮肤之下,蠕动着不属于自身的肿块与枝节,不规律地鼓动着、游弋着。 面孔的位置,或是空洞的眼眶,或是增生出复数的,无神转动的眼球。 整片空间里流淌着粘稠的、意义不明的低语或是嘶吼。 光线明明充足而均匀,却诡异地蒸腾出浸入骨髓的阴森与诡谲。 而那些称不上“人”的东西是…… 畸变体。 只是一眼。 仅仅是一眼扫过那片蠕动的、充满怨恨或是痛苦的怪物,照言就感到胸腔深处猛地一缩。 随即迸发出一股尖锐的,混杂着纯粹的厌恶与毁灭冲动的暴烈情绪。 那情绪来得如此汹涌猛烈,几乎要冲破他惯常惫懒的躯壳,化作实质的能量炸裂开来。 他僵在那些或是低语嘶吼着、或是肢体动作表达着,皆在叫嚣着饥渴的怪物面前,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掌心。 不止他一个人反应如此。 怀里的小九绷紧了身体,紫眸里沉着一片沉冷的警戒。 连总是沉默的莫,周身的气息也凝滞了一瞬。 但谁的反应,都没有他的剧烈。 经验更为丰富的一人一猫,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照言状态的不对劲。 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同时出手,将僵立在原地的照言猛地从第三层扯回了第二层。 第251章 用不着你担心 直到身后通往第三层的门被重重关上,第几层浪潮般的饥渴被彻底隔绝,照言才感觉那几乎烧穿理智的暴戾情绪缓缓褪去,理智重新回归脑海。 他站在原地,脊背微微起伏。 就在刚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与会长之间那道无形的链接,变得异常脆弱,几乎就要崩断失控。 意识到自己状态极不稳定,他垂下眼,没再勉强自己。 “你们先走,”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稳,语气不容置疑:“我留在这儿。” 停顿了一下,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 “等遇见会长哥哥,记得让他取消召唤……” 莫与小九都理解这个决定。 这并非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 在漫长的生命里,他们的生活常常与“疯狂”相伴。 而直到遇见会长之后,“疯狂”才逐渐从他们的生活中淡去。 只有在被强烈刺激,或是离开会长太久时,它才会久违地出现,试图将人拖入混沌的深渊。 而解决的方式只有一种:是回到会长身边。 只是,照言从来不是个安分的。 让刚刚在失控边缘走一遭的照言独自待着,难保不会折腾出什么。 莫离开前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最终将小九留下。 有它在,至少能拦住照言不往更危险的地方去。 于是,便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照言与小九留在第二层,莫独自向上,继续寻找会长的踪迹。 小九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紫眸冷淡地扫过四周,寻了个空屋,窜过去团在椅子上,像一团安静的毛球。 在三人之中,莫的实力和等级是最强的,也是相对最稳健的一个。 他们相信莫能够找到会长。 照言和小九留在此处,本质上就是在等待。 等待莫找到会长,然后由会长将他们“取消召唤”,带离此地。 事情本该如此。 然而中途,莫却折返回来,带回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会长并不在这里。 这很不可能。 在雾障开启的第一时间,他们便被卷入了雾障,也无比确定会长就在雾障之内。 直到那时,几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会长确实与他们同出一个雾障里,却不在同一地点。 既然如此,几人便没有再滞留的必要,开始寻找离开的方法。 莫寻遍了高层到低层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会长身影的同时,也没有找到任何明确的出口。 直到与照言、小九汇合后不久,整个空间里响起了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结算中……” “结算成功,当前层数最高者,已获得离开的资格,恭喜。” 冰冷僵硬的机械音,硬邦邦的播报结束。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们恍然明白了离开这栋建筑物的方式。 明白离开的方式,他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按照先前的分配,照言与小九留守在第二层,保证不再有更多的人进入这里。 ——虽然莫并没有说明楼上是什么情况,但他依旧安排照言留在这里,只能说明上层的畸变体只会多不会少。 照言这个情况上去也只是徒增烦恼,故还是保留先前的分配。 再后来,照言与小九便遇到了段雨柏。 回忆结束。 照言狠狠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骨髓里残余的失控感一同呕出。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有些发凉。 小九抬起头,紫眸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尾巴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段雨柏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表情变幻,看着少年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嘴角的肌肉只僵硬地提了一下,便落回原处。 最后停留在那张精致脸颊上的,是接近空白的平静。 再之后—— “用不着你担心。” 他在回答先前段雨柏问他担不担心莫会不会被人围剿的问题。 少年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些,少了些活力,却依旧清越,像冰片落在石面上。 他似乎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惫懒又傲慢的模样。 段雨柏没接话。 他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 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下。 地面老旧,木板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焦味逐渐消散,只有皮肤上新生的、粉色的痕迹提醒着先前发生的事情。 段雨柏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忍忍。 对方状态明显不对。 就算之前态度上课,但再继续试探下去,恐怕只会惹恼对方。 他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 段雨柏垂下眼,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背靠墙壁缓缓坐下。 指尖探进贴身口袋,摸出空间瓜子,找到存放干粮的那颗。 指腹一捏,一块压缩饼干、一小瓶水便落入掌心。 撕开包装,食物朴素的香气飘散出来。 那一瞬间,身体深处某个强行压抑的开关骤然被弹开。胃部猛地收紧,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饿。 好饿。 不是寻常的空乏,是透支到极限后,从胃腑深处漫上来的,带着钝痛的虚软。 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空落落的轻飘。 特事局追踪降维派的人不仅只有他,但真正撞上那伙人的,只有他一个。 他追上了那名成员,只来得及发出一条求援的消息,便和对方陷入了缠斗,交缠的两天两夜。 中途不是没有机会补充能量,不过是抓着喘息的空当,灌两口葡萄糖,再摸出两颗存着饼干的瓜子,囫囵嚼碎他吞下去,转眼又陷入了战斗。 对方倒是比“好”点,还能喝个水饱。 但像现在能安安稳稳坐着,细嚼慢咽地慰藉辘辘饥肠,还是这几天来的头一回。 段雨柏掰下一小块饼干,放进嘴里,就着水慢慢咀嚼。 动作很缓慢,尽可能让每一口在口腔里停留更久。 胃在叫嚣,但理智压着咀嚼的节奏。 吃太快只会适得其反。 吃的同时,他的脑子没停。 此路不通。 他的心里又过了一遍这四个字,冷静地,像擦掉黑板上的算式。然后开始思考另一条路。 原本他想从“担忧同伴”的角度切入,试图说服对方上楼。 但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 看得出来,那少年对那个“他们的人”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仿佛拿到结果对他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第252章 独食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另寻他路。 凉水划过喉咙,段雨柏闭上眼,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游尔。 那个降维派成员。 他其实并不认识对方。 只知道那是个总骑着电动车穿街走巷的外卖员。 头发乱糟糟的,眼尾细长,瞳仁比常人小一圈,肤色是不健康的苍白。 最显眼的是颈侧和手背上那些暗青色的、若隐若现的、细细密密的鳞片。 那是在公开诡异事件之后,很少见的拥有兽化特征的觉醒者。 寻常人觉醒异能,外在的表现很多都是在头发、瞳色,或者是肤色。 但通常都维持着人类的特征。 而这种出现兽化特征的确实少见。 第一次注意到他,便是对方那与常鳞凡羽不一般的外在特征。 那时对方只是和他擦身而过,他只是觉着这人挺少见的。 第二次注意到他,是因为天眼系统。 他远远看见对方骑着电动车走街串巷,身上的天眼系统忽然发起警报。 警报源头是对方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外卖箱。 段雨柏查看过那个外卖箱,什么都看不出来。 后来他找机会调包检查过,就连收容所那边都检查不出什么结果,箱子看起来毫无异常。 无奈,只能归还外卖箱,但也开始长期监视起对方。 直到那一次,他例行监视游尔,听见对方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词—— “门”。 听到的那一瞬间,他心跳都漏了一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降维派!降维派的线索! ……也不知道对方进入雾障被传送到哪里了,心情更紧迫了。 段雨柏想着,又掰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喀嚓。” 碎裂声清脆,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回响。 然后,他察觉到了两道视线。 一道淡淡的,淡墨色的眸子没什么温度地扫过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 是那个少年。 另一道则很直白,带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灼烈温度。 是那只奶猫。 幽邃的紫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饼干,尾巴尖在身后极慢的摆动了一下。 段雨柏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对上那两道视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似乎,在吃,独食。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两秒。 段雨柏垂眼,看了眼手中的压缩饼干。 他艰难地咽下嘴里干涩的饼干,手指搓了搓。 然后,他伸手又打开了一个瓜子,拿出了另一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压缩饼干。 动作有些迟疑,但还算平稳。 他拿着那块压缩饼干,目光在照言和小九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该递给谁。 想了想,他手腕微转,轻轻将饼干放在了身前不远处相对干净的地板上。 他没说话,只是放好,然后收回了手,重新靠回墙边,继续吃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块。 不过咀嚼的速度放得更慢了。 那块压缩饼干静静躺在地板上,在光如白昼的长廊里,泛着银色的反光,像个小小的礼物。 小九的耳朵动了动。 它从照言膝头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悄步走到饼干前。 低下头,鼻尖凑近,轻轻嗅了嗅。 然后张嘴,用一侧的尖牙小心地叼起包装的一角,转身,步伐稳当地踱回照言脚边,后退微屈,轻盈一跃,重新落回少年膝头。 它将饼干放在腿上,伸出一只前爪,肉点压着饼干。 然后扭过头,带着咬着包装的牙齿用力,试图撕扯开包装。 ——滑开了。 包装太滑了,完全咬不住。 小九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紫眸盯着腿上的饼干,瞳孔颜色似乎幽深了些。 它调整姿势,再次低头,更用力地咬住,爪尖甚至微微抠着包装。 ——又滑开了。 这一次,包装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齿痕。 但依旧没有丝毫破损。 照言垂眼看着,将小九的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 少年淡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讶。 他们从来没有短过小九的吃食,按道理来讲,小九也不是个会向旁人讨厌东西的性子。 而在他看来,这举动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新奇。 于是,他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 反正吃了也不会死就是了。 小九低下头,锲而不舍地尝试撕开包装。 一次又一次。 低头,咬住,后扯,滑开,再低头,再咬住。 执拗地,毫不气馁地,周而复始。 直到第八次尝试,牙齿还是从光滑的包装上滑下,小九终于没再尝试,眼眸微转,打起了照言的主意。 它仰起头,将前爪压着的饼干往照言的手边送了送。 紫眸静静望着他,尾巴尖往膝下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很轻的一声。 照言像是被这一下拍回了神。 他眨了眨眼,目光从远处虚无的某一点收回,仿佛刚刚才注意到眼前的状况。 他垂下眼帘,看着膝上仰头望着他的小九,看着手边那块闪着湿痕的饼干包装。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形成一个狡黠的笑容。 几秒寂静。 见照言没有反应,小九眸色再次幽深了一些。 随后,它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呼噜声。 音调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 然后它便看见照言的眉梢挑了挑,淡墨色的眼底,划过几缕笑意。 小九:“……” 活爹,要不是现在旁边有人,我早就骂死你了。 无奈之下,它不再发出声音,只是伸出脑袋,用前额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照言的手背。 力道不轻,像是发了狠。 感受到手上的力度,照言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但却不是去拿饼干。 而是先屈起手指,用指节在小九的脑门正中央佯装恶狠狠地敲了一下。 虎斑奶猫被他一敲,眯起眼睛,龇了龇牙。 少年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得逞的味道,随即收敛。 随后,他才拿起那块带着体温和些许湿意的饼干,用比奶猫牙齿更加灵巧的手指撕开了结实的包装。 第253章 掌上明珠 “撕拉。” 包装被整齐地撕开一道豁口,露出里面米褐色、压得紧实的饼干。 随之,一股朴素的、带着烘烤焦香的谷物气味弥散开来,暖暖的,干燥的,与周遭陈腐阴冷的气息格格不入。 闻到香味,小九没再顾得上照言之前的调戏,身体前倾,张嘴就要去叼过饼干。 照言的手腕一抬,轻巧地将饼干举高了些,避开了它的动作。 另一只手则从饼干缺口处掰下边缘的一小块,递到了小九嘴边,口中嘀嘀咕咕: “你咬得动吗你就抢。” 小九企图挠他的动作顿了顿。 它看了看嘴边的那一小块,又抬起那矜贵的紫眸,看了看少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收回了爪子。 张口,含住了递到嘴边的那块小饼干。 然后缩回脑袋,慢慢地咀嚼起来。 猫脸两侧的胡须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紫眸舒服的半眯起来,里面的那点幽深颜色早已消散。 照言看着它吃,自己也掰下一块,捏在指尖,却没有送进嘴里。 他的目光落在小九身上,又似乎透过它,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题。 等到小九咽下,他才又伸出手,将指尖那块饼干递过去。 动作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虽然执行官哥哥喜欢投喂甜食,但也没见你少吃啊…… ——怎么沦落到要跟别人讨要食物了…… 几个念头无声地滑过心底,照言到底没在外人面前吐槽出来,只是看着小九一点一点地将饼干吃掉。 段雨柏靠在墙边,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慢悠悠送进嘴里,缓缓咀嚼着,然后咽下。 他喝完水,拧紧水瓶盖子,视线自然地落向那一隅。 炽亮的昼光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那一隅。 少年微弓的脊背线条隐在薄光里,有些模糊。 奶猫挨着少年毛茸茸的身躯,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还有空气里弥漫开的食物香气……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微小的画面。 与冰冷寂静的四周相比,这画面如肥皂泡泡,脆弱地仿佛呵口气就会碎裂。 但也正因如此,那画面中流转的温馨味道,才像投入壁炉里的点点暖炭,发出噼啪的微响,在这阴森的环境里,短暂绽放了一瞬名为“温情”的画面。 段雨柏静静地看着,目光有些失焦。 不自觉地,他想起自家的妹妹,段向珊。 家中经营着珠宝生意,家底殷实,称得上一个豪门的名头。 而在心里,纵有满室珠光宝气,也抵不过妹妹降生时那一声软糯的啼哭。 于他而言,妹妹的降生,便是这满室珠光里,最熠熠生辉的那一抹璀璨的亮色。 作为哥哥的自己,因着职业的特殊性,从未在媒体或家族公开场合露过面。 这也就导致了,外界至今以为段家只有一位千金,不知道段家还有一个藏于光明中的哥哥。 十二年前,他未成年,异能毫无预兆地觉醒。 同年,他走进了特事局的大门。 自此,与那个灯火通明、珠光宝气的家渐渐疏远。 而令他最觉歉疚的,是那个总跟在他后头,奶声奶气哥哥长哥哥短的小丫头。 看着眼前一人一猫的画面,段雨柏不自觉地回忆起一段久远的记忆。 不同于这样明亮的白昼。 雨夜,街角,纸箱。 一只瑟瑟发抖、嘤嘤叫唤的小奶猫。 妹妹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他。 到底不忍心,他剥开原本准备给小妹的零嘴,小心翼翼递到小猫嘴边。 看着小猫那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极其珍惜地舔舐着零食碎屑,看着妹妹脸上那一点点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 他当时也是这么看着,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弯起,连带着雨夜的寒凉,都淡了几分。 回忆的画面如同呵在玻璃上的白气,缓缓消散。 段雨柏的眼神重新聚焦,落在眼前。 奶猫正就着少年的手指,将饼干卷入口中。 那点因回忆而短暂松弛的神经,再次无声绷紧。 这是雾障,眼前的两人很危险。 就算透露出几分友善,也不能否认他们动动手指就能捏碎他的事实。 心中再次为自己追踪的那名降维派成员焦灼。 但也就是在此时,灵光乍现。 先前零散的念头骤然拼合,一个清晰的计划新鲜出炉。 段雨柏吸了口气,喉结微动,正欲开口。 恰在此时,照言的目光无意间飘了过来。 对方视线虚无飘渺,仿佛是思绪游离短暂的一瞥。 然而,当那淡墨色的眸子掠过段雨柏脸庞的刹那,眼眸里那层朦胧的薄雾倏然散尽。 像是忽然清明了一般,露出底下幽邃中的沉色。 冰冷,沉静,却带着山岳倾轧之前的死寂。 段雨柏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悚然感倾泻而来,突兀而直接。 脊椎上猝然攀上一股森然寒意。 所有酝酿好的话语被瞬间冻结在舌尖,口腔开始发干。 段雨柏几乎是本能地敛去了所有的表情,垂下视线,佯装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寂静蔓延开来,空气里,只有虎斑奶猫喉咙里一点点啮咬的细碎声音。 照言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深沉地一瞥只是错觉。 他百无聊赖地搓了搓指尖上的饼干碎屑,然后顺手蹭了蹭小九的脑袋。 段雨柏等待着,直到小九不再吃下去,重新在少年膝头团成一个毛绒绒的圆团,紫眸半阖,少年也恢复成那副万事不入心的疏懒姿态,他才再次抬起眼。 他斟酌措辞,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清晰地送入这片寂静,传入少年与猫的耳中: “和我一起被卷入这里的,还有一个人。”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 对方依旧侧着头,视线不知落在何处,仿佛没有在听。 但段雨柏清楚,他的每一个字都落入了对方耳中。 “如果你……如果阁下确实没有见过其他闯入者,”他稍稍调整了下呼吸,继续道,“那么,我有理由推测,他进入的或许不是这一层……” 第254章 猛兽 话音落下,余音在空旷中缓缓沉降。 段雨柏并没有明说闯入者可能出现在楼上,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也算一次隐晦的要求。 如果已经有人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那么他们固守在此处的意义,是不是需要重新掂量掂量? 虽然段雨柏不清楚对方固守在这里究竟为何,但总归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对方应当是需要知情的。 他抛出这个可能,也是希望对方能够放他过去。 ——嗯……毕竟对方才吃过他的东西。 也是因此,给了他平静说出这番话的底气。 空气凝滞着,光线中的灰尘似乎也停止了漂浮,定格在半空。 段雨柏心跳平稳,呼吸平缓地等待着。 等待一个反应,哪怕是一声嗤笑,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又或是他所期许的那个反应——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终于,他看见少年偏过脑袋,目光真正地落在他的身上。 少年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先前笼罩面容的慵懒被一阵清晰的不悦取代,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你就那么想过去?” 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不耐。 明明他已经说过结算完就不管他了,为何还那么执着? 段雨柏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脸上依旧是那份平静。 “我需要找到那个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的职责所在。” 他没有否认自己想要过去的意图,但言语中也聪明地将自己急切的原因归咎于工作,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但也寸步不让。 对方清楚他来自特事局,必然也清楚职责所在意味着什么。 果不其然。 照言盯着他看了几秒,眉头没有松开。 半晌,他移开了视线。 他当然听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也明白这提醒并非全无道理。 雾障的入口不止这一个,他自然知晓。 但对方如此光明正大地将这个可能性以为他好的名义摊开,他先前那套“等待结算”的说辞,也在此刻不那么好用了。 毕竟是特事局的人,追求的目标在某种意义上与他们并无冲突。 可楼上……那些畸变体,还有自己那道一旦靠近就变得极不稳定的链接…… 照言比谁都清楚清楚,自己眼下的状态,别说深入,仅仅是靠近,都有可能出问题。 但要他眼睁睁看着这个特事局的人上去送死? 若对方实力足够,他或许不会阻拦。 可眼前人…… 太弱小了。上去,与送死无异。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膝上的小九。 小九也正抬着脑袋,紫眸安静地回望他,澄澈的眼底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烦乱。 片刻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它的视线转向墙边的段雨柏。 目光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腰间装着空间瓜子的口袋。 喉咙里极轻地咕噜了一声。 然后,它轻盈地跃下照言的膝盖。 落地无声。 但就在四足触地的刹那,他的身形如同走入格列佛隧道(注1),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自然延伸出庞大的轮廓。 纤细的骨骼咔咔拉伸,皮毛下流畅的肌肉线条一寸寸鼓胀,变得清晰而充满力量感。 眨眼间,那只巴掌大的虎斑奶猫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接近半人高,体态修长,筋骨间透着一股凌厉的矫健。 依旧是那道道分明的虎斑纹路,紫眸却更显得深邃幽冷。 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脖颈间有银链坠着一只银铃,随着动作间叮当作响。 银铃余韵在寂静中细细的蔓延开来,一种无形的静谧感,以启数为中心,悄然弥漫。 照言看着小九完成变化,脸上那点烦躁也平息下去,变成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他读懂了小九的意思。 他没再看段雨柏,径自站起身,拖过身下的那把椅子,走向旁边他从一开始栖息的那间小屋。 他拧动把手,推门进去,随后,反手—— “嘭。” 门被不轻不重地阖上,将身后的一切隔绝在外。 与少年而言,眼不见为净。 对方的坚持意味着他等待“取消召唤”的时间被迫延长,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可给。 亮若晴昼的长廊里,此刻只余下段雨柏,与那只静静伫立原地的大型生物。 往前进的通道被让开了。 启数依旧站在原地,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一侧,却没有阻拦的意思。 它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幽紫色的眸子再次扫过段雨柏。 目光再次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装着空间瓜子的口袋,随即,喉咙里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短促的低吼: “呜。” 声音浑厚,带着些催促的意味。 然后,它尾巴一甩,转身,修长有力的四肢迈开,轻盈而迅捷地朝着前方奔去。 脖颈间的银铃随之响起一连串清脆急促的叮当声响。 段雨柏在原地怔愣了一瞬。 随后,仿佛被那那串逐渐远去的铃音惊醒。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膛起伏,不再迟疑,拔腿朝着前方那道矫健的背影追去。 他已经明白,先前的那些变化,都是他得以继续向前的许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激起回响。 他很快就追上了白虎。 或者说,是对方刻意放缓了速度,停在了通往第三层的最后几级台阶之上。 段雨柏刹住脚步,微微喘息。 随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停在他前方的,已不再是先前那只半人高的生物。 它的身形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下,竟又膨胀了一圈,肩背的轮廓几乎抵住了通道两侧,投下大片沉甸甸的阴影。 那身虎斑纹路在放大的身躯上显得愈发清晰,充斥着蓬勃的野性力量。 它没有回头,似在戒备着什么。 段雨柏踩上最后一层台阶,吐息与心跳的鼓动重叠在一起。 他微微侧身,视线艰难地越过那堵几乎塞满通道的、带着温热体温的毛皮山峦,从身躯与门框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他看见了。 注1:格列佛隧道,是《哆啦A梦》里的道具,道具效果是人穿过去的时候会逐渐从正常人变小,亦或是从小人变回正常人。道具在剧集《梦幻小镇、大雄园地》、《野比家的巨大鲔鱼》《在迷你房中过夏天》中出场。 第255章 枪风所至 对方身后并非是预想中的一片空旷的空间。 那是一片与楼下结构相似的空间,然而光线在这里却格外吝啬,只能于浑浊之中勉强勾勒出嶙峋的轮廓。 而在这片昏沉的暗色里,密密麻麻,无声地嵌着、堆着、支楞着……一片活着的“森林”。 它们大多还残留着扭曲变形的人形框架,察觉到入口的动静,那片蠕动的、佝偻的、僵直的“森林”,陡然一静。 随即,无数颗头颅——或者说,承载着感官的肉块——齐刷刷地,转向了光源与活物气息的来处。 视线。 如果那勉强可以称为视线的话。 浑浊的、重合的、空洞的,所有称得上可怖的“窗口”,此刻全都“看”了过来。 带着沉甸甸的舔舐欲,饱含着最原始的饥渴,像无数根冰凉滑腻的触手,在视线相触的瞬间,就缠上了段雨柏的感官。 空气中原有的那股腐臭味道,在这一刻骤然浓烈,几乎化为有形的瘴气,带着令人作呕的酸败气息,狠狠地拍打在他的口鼻之上。 畸变体。 段雨柏脑海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无需再确认,眼前的景象就是最直观的答案。 直到此刻,先前发生的一切豁然贯通。 少年为何执意阻拦他向前,身前的猛兽为何戒备,又为何要胀大身躯,沉默地堵在这扇门后。 段雨柏定定地看着前方那堵毛茸茸的、散发着无形威压的“墙”,喉结上下滚动,咽下所有多余的情绪。 复杂难言的情绪掠过眼底,最后归于平静。 他缓缓握紧空悬的右手。 冷气自指尖滋生,森冷白雾迸发间,冰冷的白霜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缘,勾勒出手臂肌肉紧绷的冷硬线条。 下一瞬,凛冽寒意骤然凝实—— 一柄长枪凭空握于掌中。 枪身修长,通体流转着云絮般的森冷寒气,锐意凌人。 几乎就在冰枪成型的那一刹那,堵在门前的庞大身躯动了。 像是提醒般轻甩了下尾巴,随后,那蓄势已久的肌肉线条猛地弹开,如同压抑到极致的弓弦迸发。 它化作一道缠绕着刺目电光的斑斓残影,径直撞入门内那片畸形的森林。 空气里顷刻间迸发出狂暴雷电撕裂空气的爆鸣。 刺目的蓝白色电蛇以启数的落点为中心,噼里啪啦疯狂炸开。 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焦灼,散发出尖锐的焦臭气味。 首当其冲的十几只畸变体连嘶叫都未能发出,便在炽烈的电光中剧烈抽搐、碳化,瞬间清理出一片狼藉的焦黑空地。 但启数并没有停留,更没有回头清理。 庞大的身躯挟着未曾消散的电光,如同劈开迷雾的利刃,勇往无前,毫不迟疑地朝着更深处,朝着通往上一层楼梯的方向冲撞而去。 颈间银铃在激烈的动作间狂响,与连绵不绝的雷鸣粗暴地交缠在一起,奏出一阵急促而暴烈的噪音。 段雨柏紧随其后,几乎在启数的身影没入那片森林的刹那便已然起步。 冰枪在他掌中拖拽出一道冷冽的白线。 前方雷蛇狂舞,电光如犁,硬生生在密集的畸变体群中撕开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战斗经验丰富的段雨柏怎能不知,对方是在替他撕开一条通道? 对方实力强大是事实,但面对这几乎望不到尽头,可以称得上清剿不尽的怪物森林,即使是猛兽也需要保存体力。 更何况,他们也只有两个战斗力而已。 他的目光扫向两侧。 遭雷电震慑却未殒命的畸变体,如同踩扁又鼓起的脓包,正从昏沉的阴影中涌来,试图将刚刚撕开的那条缝隙重新封死。 没有犹豫,段雨柏眼神冰冷,脚下发力,提枪腾身跃起! 他要在那缝隙彻底弥合之前,将它重新撕开! 身在空中的段雨柏,腰腹核心猛然收紧,带动全身旋转。 手中冰枪顺势抡出一道凌厉饱满的圆弧,将下坠的动能与旋转的力道尽数灌注于枪尖—— 枪出,如陨星劈落! 缺口处,一只手臂异化成巨大手斧的畸变体反应极快,架起狰狞的斧刃向上格挡。 “铿!” 冰枪与手斧悍然交击,刺耳的撞击声混合着冰晶炸裂的细响。 巨大的反震力传来,段雨柏被震得虎口发麻,往前去的身形被阻。 然而,他眉梢微动,眼中寒光一闪。 非但不退,反而借着对方上挑格挡的力道,腰身顺势一拧,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半周。 冰枪随之划出一个刁钻的弧线,改劈为扫,枪攥带着沉重的风声狠狠砸向对方防守已空的腰肋! 那异化手斧的畸变体正欲回防,下一瞬—— “噼啪!” 一道蓝色电蛇精准劈下,恰如其分地啃咬在它的手臂关节处。 畸变体庞大的身躯顿时一僵,肌肉失控痉挛,格挡的动作顿时一滞。 就是现在! 段雨柏面上一喜,眼中锐芒迸射,旋身扫出的冰枪再无阻碍,结结实实轰在对方侧腹! “嘭!”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畸变体被巨力砸得横向踉跄跌出,撞翻了身后好几只同类。 刚刚试图合拢的缺口顿时混乱起来。 段雨柏脚尖点地,毫不停歇,右手猛然后拉,手中冰枪如标枪般脱手掷出! 长枪化作一道森白寒光,瞬间将数只正欲前扑而来的畸变体贯穿。 一串可怖的冰霜糖葫芦钉在地上,枪身兀自震颤。 他看也不看兀自震颤的武器,空着的右手凌空一握,寒气奔涌,一柄全新的冰枪重新凝实,稳稳落入掌心。 枪随身走,段雨柏一个流畅的转身,枪头挟着未散的寒气横扫而过,又将侧面几只趁机扑进的怪物狠狠逼退。 他无暇喘息,更无心补刀。 视野前方,白虎猛兽那斑斓的庞大身影,在电光忽明忽暗的映照下,已然逼近楼梯口。 而两侧,黑压压的浪潮再次涌来,试图将这条用雷电与冰霜撕开的通道彻底淹没。 段雨柏心中急切,脚下步伐不断变换。 他不再追求击倒,而是以冰枪为棍,或挑或拨,如同破冰船碾开浮冰,将挡在前进路线上的畸变体狠狠扫开。 枪风所至,冰屑与腥臭的体液齐飞。 【打架的戏份是看着视频照猫画虎来的,不要细究不要细究……对手指……】 【还在写,有错别字的话见谅】 第256章 小家伙 但枪影舞得再疾,终究有照拂不及的死角。 就在段雨柏刚刚用枪攥砸开一只挡路的臃肿怪物,身前出现短暂空档的刹那—— 斜刺里,一道暗影贴地窜出! 那是东西几乎没了人形,躯干畸变成一截臃肿的肉块,仅靠残存的断肢丑陋地扒地前行。 而在这肉块前端,一张比例失调的幽深巨口豁然洞开。 几乎占据了躯干三分之一的大小,内里螺旋排布着的尖牙利齿,在昏光下泛着湿冷的寒芒。 腥风扑面。 巨口匍匐着,以与其体型不符的迅猛,直接咬向段雨柏毫无防备的脚踝! 段雨柏眼角余光刚刚刮到那抹异动,回枪已然来不及。 他瞳孔骤缩,重心急转,试图侧跃避开这阴险的一击。 但旧力未竭,新力未起。 那点微小的迟滞在此刻就是致命的破绽。 段雨柏不敢想象,在被咬住脚踝之后的自己,战斗力会不会瞬间腰斩。 利齿的寒光,已经攀上他的裤脚。 就在那利齿即将咬合的瞬间,一道纤细的蓝色电芒,自前方混乱的战场缝隙中精准钻出。 快。 快的割裂视线的那种。 段雨柏只觉眼前锐光一闪,便见那道蓝芒精准地钉入那匍匐的巨口深处。 “呃……!” 畸变体扑咬的动作身体瞬间僵住,细密的电蛇从它口腔内部迸发,瞬间席卷全身。 它如同坏掉的发条玩具,开始剧烈震颤,咬合的力道顷刻溃散。 段雨柏侧跃的动作这才堪堪完成,险之又险地擦着那瘫软抽搐的畸变体落地。 他来不及后怕,目光直直锁在那道救命电光的源头。 前方,守在楼梯口的庞大身躯回过头,幽紫色的眸子扫过他。 随即,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 “呜。” 是在催促。 段雨柏收回目光,松开已然没入匍匐畸变体躯干的冰枪,任其化作一地碎冰。 脚下骤然发力,身形前窜,如离弦之箭,途中右手凌空一握,寒气奔涌,又一柄长枪凝于掌中。 他不遗余力地朝着楼梯口疾冲而去。 在启数的配合下,他没再遇上阻拦,顺畅地冲进楼梯间。 “砰!” 身后厚重的门扉骤然合拢,将那片充斥着嘶吼、焦臭与腐败气息的混乱彻底隔绝。 沉闷的撞击声在相对狭窄安静的楼梯间里回荡,震下些许积尘。 少了频繁闪烁的电光,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滞重的昏黄。 墙壁之上相隔甚远的烛火摇曳,投下摇摇欲坠的光斑,将空气染成浑浊的蜜色。 段雨柏背靠冰凉的门板,终于停下。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胸膛起伏,额角与脊背渗出的汗水瞬间变得冰凉。 激战后的脱力感与肾上腺素褪去的轻微眩晕感一同袭来。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适应着此处的昏暗。 视线停留在前方几步之遥的庞大身影上。 启数已然恢复了先前半人高的体型,虽然依旧比奶猫形态大上数圈,但也不至于堵死楼梯。 它四足分别踩在不同台阶之上,正无声地打量着向上的阶梯,脖颈间的银铃静止不动。 段雨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复杂的情绪。 他站直身体,面向那沉默的背影,郑重地、清晰地重复了不久前曾说过的那两个字: “感谢。” 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战斗后的微哑,却也足够诚恳。 启数没有回头,连耳朵都未曾颤动一下。 它只是继续仰望着上方的黑暗,仿佛那声感谢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缕掠过耳畔的清风。 段雨柏并不意外,也不觉得尴尬。 他本就没指望身为猛兽的对方会回应。 段雨柏收回目光,调整呼吸,也望向那延伸向上、没入更深黑暗的楼梯。 这里的楼梯间与他遇上少年之前经过的那截楼梯极为相似。 下意识地,段雨柏拿出了净化喷雾。 然而,没等他有所动作,前方静立的猛兽毫无征兆地动了。 忽明忽暗间,段雨柏就见那猛兽化作斑斓残影,于电光之间,扑向楼梯转角处。 足爪裹挟着十足的压迫感,朝着那团与墙体融为一体的阴影,狠狠踏下! 就在爪尖即将触及的刹那,那片浓稠的阴影竟如同流水一般倏然流动,从启数的爪下滑了出去。 下一瞬,一道墨色的身影凝聚在另一侧的昏黄光线里。 影子……站起来了。 那团阴影迅速勾勒出了一个人形轮廓。 一个高瘦、略显佝偻的身影,像是从墙壁本身剥离出来,缓缓变得清晰。 没有厚度,没有实体,仅仅是一片浓稠到极致的黑暗剪影,边缘微微波动,与周遭光线格格不入。 它看上去,就是一道纯粹的影子。 影子浑身漆黑如墨,面孔的位置更是混沌一片。 唯有一道横向的、内里带着尖牙的裂口突兀地显现在属于嘴巴的位置上。 “咳咳、咳咳……” 一阵低哑的,仿佛喉咙里堵着沙砾的咳嗽声响起,打破楼梯间里凝滞紧张的气氛。 那道横贯的裂口随着声音响起一同活动起来,仿佛这个裂口,便是它用以言语的器官。 那声音带着点古怪的、慢吞吞的腔调,接着道: “眼力……倒是挺毒的嘛,小家伙。” 段雨柏眉头紧锁:“?” 他目光在身前扫过—— 脊背弓起、浑身毛发微微炸开、低伏着做戒备攻击状态的猛兽。 以及猛兽一侧那于昏黄中如墨般深沉的那道影子。 小家伙? 称呼这头气息凶悍、刚刚才撕裂无数怪物的猛兽为小家伙? 荒谬感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来者身份不明,敌友不明。 先不说潜伏在楼梯间里做什么,就是启数这副姿态,他也知道眼下不是放松的时刻。 段雨柏不自觉握紧冰枪,肌肉绷紧,重心下沉,摆出戒备的姿态。 第257章 两小儿辩日 那影子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戒备。 它微微偏头,脸庞上的裂口随之挪移,渐次浮现出森白的尖牙轮廓。 它好像是在微笑。 然后,用那吞了沙砾般的哑嗓,对着启数缓缓磨出字句: “你身上的气息……来自这里。” 启数还未反应,倒是段雨柏率先一怔,脑中思绪急转。 ……来自这里? 在他的认知里,那一人一兽固守于第二层,等待结算,就是为了通过规则离开这里。 显然,他们并属于这里。 可眼前这影子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没来得及细想,更令他心神剧震的一幕出现了—— 向来沉默,仅以低吼和姿态示意的猛兽,忽然开了口。 不是意料之中低沉的兽吼,而是低沉、清晰,裹着威慑感的人声: “你……是‘猎人’?” 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沉甸甸地荡开,压得空气仿佛都浓稠了几分。 昏黄光线里的影子像是被这声音里的气势震慑,忽而定住不动了。 剪影边缘被光线晕染而扭曲的波纹顿了一瞬,就连方才的弯出笑意展露尖齿的裂口,也倏地抿紧。 脸庞上,只余下一道深沉的直线。 然后—— “……哈?” 一个气音般的音节,从裂口里漏了出来。 紧接着,影子开始颤抖。 整片剪影像滴入滚油里的水珠,瞬间炸开了。 边缘疯狂开始扭曲抽搐,原本勉强维持的人形轮廓几乎瞬间崩解,化作一团沸腾的浓黑乱流。 “哈哈……哈哈哈……咳咳!哈……!” 嘶哑的狂笑猛地撞开空气,混着呛咳与倒抽的冷气,蛮横地灌满了整个楼梯间。 它笑得浑身乱颤,就连脸上那道裂口也跟着胡乱跳动拉扯,颠来倒去,竟一时都找不到它原本该停的位置。 眼前这荒诞而令人感到极度不适的景象,着实冲淡了段雨柏对猛兽口吐人言最初的震撼。 “猎人……猎人?猎人!?” 影子重复咀嚼着这个词,声音越拔越高,越来越尖利,最后几乎变成一阵刮擦耳膜的尖啸。 段雨柏不受控制地皱紧眉头。 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锐痛,耳朵深处泛起一阵嗡鸣。 ——这是精神污染的前兆。 段雨柏忍不住揉了揉耳朵,下意识举起手中的净化喷雾。 还未等他按下喷头,那道尖利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疯狂: “这里没有猎人了!早就没有了!哈哈哈——!” 裂口在震颤中疯狂开合,内里尖牙激烈碰撞,发出阵阵刮擦声响,令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启数看钱面前那滩彻底失去形状,滑下地面化作滚油在地面沸腾,依旧不断迸发出尖笑的浓黑乱流…… 颈间的银铃轻轻一晃。 “叮铃~” 清脆的铃音荡开,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影子癫狂的嘶嚎。 段雨柏只觉那股针扎般的头疼与耳中的嗡鸣,如同被清凉的流水缓缓抚过,迅速消退。 沸腾的恶心感也渐渐平息下去。 而影子那边,也在这铃音之下,逐渐恢复了平静。 沸腾的黑暗渐渐平息,重新流淌,勾勒出最初那个高瘦而佝偻的人形剪影。 影子再次爬了起来。 接着,它抬起手,将游移到额头位置的裂口,向下扒拉,重新放置在大概是嘴巴该在的地方。 随后,随意于裂口上一抹。 像是拉上拉链一般,森白的尖齿重新对齐,形成一个整齐的微笑。 做完这个动作,影子似乎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 它微微偏转头部,裂口的方向对准启数,像是在描摹它的身形。 片刻后,那吞砂般的哑嗓再次响起,带着些许迟疑: “……你回来做什么?” 启数没有回答。 双眸如两道探照灯,无声地审视着眼前重新规整好的剪影。 目光沉静,深处隐约有几道细碎的电弧无声窜过,映衬地那紫色更加幽深。 几息之后,它才幽幽开口。 声音依旧冷硬,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干嘛不去死。” 冷不丁听见猛兽大佬的狂放言论,段雨柏刚因铃音平复的呼吸,瞬间梗在喉咙里。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呛咳了一下。 然而两个非人都没有理会他的异常。 影子闻言,似乎僵了一下,连维持微笑的裂口都阖上了,化作一道仿佛刻在混沌之上的直线。 死寂弥漫了几秒。 然后,它又重新咧开裂口,微笑回答: “因为我不想死。” 段雨柏:“……” 他们说的是普通话,对吧?对吧? 但为什么他听得懂每一个字,但就是没听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启数:“你活着不如去死。” 影子:“我不想死。” 启数:“你继续活着只会感受到更多的疯狂。” 影子:“我想活着。” 启数停顿了一下。 庞大的身躯似乎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感叹了一下。 然后,它清晰地吐出两个音节,字正腔圆: “傻逼。” 掷地有声。 影子:“……” 段雨柏:“……?” 他透过镜框看着这一幕,莫名有种强烈的错位感。 这算什么……? 眼前这两个非人的存在,为什么会给他一种两小儿辩日的错觉? 他看着那边显然被噎住的影子,又瞥了一眼猛兽大佬的侧脸。 心中那点对未知的惊惧,竟莫名其妙被更加汹涌的荒谬感与微妙的尴尬所取代。 良久,空气里磨碾出影子吞砂般的声音: “你才是傻逼。” 启数立即反驳:“傻帽。” 影子:“你傻帽。” 段雨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否应该上前一步,干咳一声,说些“大家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之类的废话。 但理智及时拉住了他。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真敢上前插嘴,下一刻很可能不是被雷电劈成焦炭,就是被那影子的裂口生吞。 抑或是更糟糕的情况。 于是,他只能继续站在原地,当一个沉默的背景板,看着这场超越他理解范畴的“两小儿辩日”朝着更加诡异的方向滑去。 第258章 明月高悬 不知道这场荒诞的争执持续了多久。 在无数次启数斥责对方应该去死,而影子反驳对方自己不想去死的循环辩论中,启数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若非你体内流淌着首席的血液,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默默充当背景板的某人:我吃到瓜了……? 影子:“……首席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以启数的身躯为中心轰然绽开! 段雨柏只觉周遭空气猛然一沉。 连着烛火的光晕都被压成扁平的椭圆,颤抖着,不再摇曳。 启数周身原本沉寂的毛发微微炸起,细碎电弧不受控制地窜出体表,在昏暗中噼啪作响。 于忽明忽暗中,它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 “你不配知道!” 影子似乎被这骤然爆发的压迫感威慑住,剪影轰然崩解,重新化为一团乱流,甚至畏缩地往后流淌了一小段距离。 此刻,只有启数——或者说是克雷吉——自己清楚,那股几乎要挣脱这副躯壳的暴戾从何而来。 从见到这影子的第一眼,不,是从嗅到那股气息的第一瞬间。 蓬勃的,熟悉的,浸透骨髓,又令他极端厌恶的味道,如同噩梦般死死攫住了他。 初代试验品。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空白得只剩下这个词汇。 初代试验品,是畸变体的前身。 初代试验品就罢了,更令他无法忍受的是,对方身上那缕绝对不可能错辨的、属于首席血液的气息。 是首席的血液,才让这团本该彻底湮灭的渣滓,得以苟延残喘到今天,甚至出现在他的眼前。 意识到这一点的克雷吉,只觉得牙关发紧。 会长……太善良了。 深切认知到这一点的克雷吉,只觉意识深处有个声音在嘶语盘旋着。 若是让会长看见这渣滓,察觉到它体内那缕与首席同源的气息,以会长那总是不合时宜的心软,会不会…… 就像当初收留他一样。 这个联想带来的并非是温暖,而是一阵尖锐的、几乎要窒息般的排斥与反胃。 一股熟悉的闷火灼烧着胸腔。 那是一种领地与归属被侵犯的烦躁,混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细究的恐慌。 仿佛原本独享的清辉月光,骤然要分出一缕,映照另一片污浊一般。 他忍受不了。 仅仅是想象那种是可能性,周身的电弧便失控地迸溅开来。 那轮清辉分予首席一分,他无从置喙。 在遇到会长之前,首席本就是会长心尖上最特殊的那抹存在。 于是,他安于那二分之一的、独属于他的月色。 可后来…… 他看着那轮高悬之月的光,被一点点分走,洒向更多仰起的脸庞。 他不像首席,永远拥有会长的喜爱。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本就有限的、只映照着他的月光,正在无可挽回地被抽离。 他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呢? 那感觉并不尖锐,但却深沉地、缓慢地啮咬着他。 被悄然褫夺的钝痛,混着无从言明的龃龉,沉在心底,日积月累,层层淤积,凝成冰冷的硬块。 可此时此刻,这硬块被眼前这团污浊的阴影猛地撬动。 积压的情绪被这一点火星悍然点亮,顷刻燎原。 紫眸死死锁着那团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的浓黑乱流。 冰冷的杀意与旧日挤压的、无处倾斜的怨怼,于胸腔里轰然合流。 沸腾着,冲撞着,疯狂地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撕裂的出口。 一想到这团本不该存在的污秽,竟然有可能侵染、甚至分走那轮不再独属于他的清辉…… 不甘。 如同漆黑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名为克制的堤岸。 亵渎。 对方的存在就是在亵渎。 克雷吉于意识深处,为对方的存在盖棺定论。 他不再停留于无用的言语交锋。 足下,涌现出一片浓稠如墨的乌黑云絮。 那云絮翻滚着,无声无息,却散发着比先前更加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影子原本就被坍碎成一团浓黑乱流,现在被这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毁灭气息锁定下,最后一点抗争的念头彻底瓦解。 裂口在狂暴的压迫下扭曲得不成形状,此刻更是疯狂颤抖,挤出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哀嚎: “不、不吵……我走……我这就走!!”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它猛地朝最近的阴影流泻而去,试图重新融入那片相对安全的的地域,逃离眼下这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 然而,就在它的边缘即将触碰到阴影的刹那。 克雷吉——启数,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 它只是将那双绽放着冰冷紫电的眸子,朝着影子逃窜的方向,轻轻地一瞥。 “滋啦!” 一通闪电瞬间掠过那片流泻的黑暗。 影子流窜的动作骤然僵死,麻痹感流窜于周身的同时,碎裂成一团又一团无法拼合的黑水。 启数踩在云絮之上的前足,爪心微微下沉。 爪下,乌云与雷王交汇,一团压缩到极致的狂暴能量蓄势待发。 那纯粹到几乎能湮灭一切的气息,即使远在数步之外,也令段雨柏无法呼吸。 他只觉得,一念之间,毁灭便会降临。 段雨柏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何时松开了手。 那柄冰枪,兀自裹挟着不顾一切的势头,脱手而出! 于千钧一发之际,冰枪化作一道笔直而惨白的寒光,横插在几乎僵死的黑水之间! “铮——!” 冰枪深深扎进石阶,枪身兀自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森白寒雾。 顷刻间,几乎僵死的黑水染上了层层薄冰。 “住手——!” 声音几乎与冰枪落地的嗡鸣声同时炸开。 嘶哑,破音,却硬生生在这片濒临爆发的死寂中撕开一道豁口。 段雨柏的身体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猛冲上前,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了冰枪旁边。 肌肤瞬间暴露在更深的压迫感之中,针扎般的痛感密集传来,身体肌肉不受控制地抽跳,似有看不见的电流在其下冲撞着。 他强压下喉咙口涌起的腥甜,用尽肺里所有残余的空气,颤声道: “它有线索!!” 【众所周知,小九拥有高达三个名字,分别代表三个形态:人形克雷吉,奶猫小九,以及猛兽白虎启数。】 第259章 张冠李戴 段雨柏猛地抬头,目光穿透乌压压的云絮,死死锁定在启数那双冰冷的紫眸,语速惊人地嘶喊道: “你帮我上来,至少……至少让我找到我要找的人吧?!” “它知道线索!你等我问完!你要杀要剐!随便你!!” 理由仓促,甚至有些牵强。 但于电光火石间,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唯一可能阻止对方毁掉线索的办法。 他没试图讲道理,而是将自己的诉求作为交换条件,试图让对方冷静下来。 话音落下,段雨柏剧烈喘息着,胸口火烧火燎。 他维持着挡在冰枪前的姿态,身体在狂暴电流的撕扯下不受控制地发颤。 在这生死一线之间,他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退让,透过镜框,直直迎向那片冰冷的紫色深渊。 启数爪下,那团狂暴的能量依旧沸腾着翻涌着,散发出的湮灭气息甚至让段雨柏面前的空气都开始扭曲起来。 背后,那团覆着薄冰的黑水,几乎没有反应。 而那双紫眸的落点,缓慢地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目光相撞的瞬间,段雨柏只觉先前雷击的痛楚简直就是大巫见小巫,完全不值一提。 疯狂的嘶语直接在他的意识里炸开。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那不是从外界传来的声音,而是污染。 冰冷、蛮横,带着强烈的情绪,直接侵染他的意识,无从抵挡。 他就是再多的防备,也从未想过,眼前这头猛兽,居然也能释放出如此强烈的精神污染。 只是一瞬间,意识就如同狂风中的乱絮,破碎支离。 那股强烈的污染蛮横地冲刷过他的体表,渗入他的肌肤,碾过他的骨骼,甚至试图压迫他的灵魂。 嘶语的内容已然无法分辨,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压力几乎要碾碎他的意志。 脊椎仿佛被重山压住,疼痛让他全身痉挛。 可他依旧咬紧牙关,硬撑着挺直身体,毫无退缩之意。 就在意识即将崩断的边缘,他在那洪流般的嘶语中,一道异常清晰、也异常偏执的嘶语,猛地闯进他的脑海。 他听见了一句话: “——他是我的。” 剧痛与混乱依旧汹涌,但这一句饱含着强烈情绪的话语,却如针尖般刺穿混沌,带来一瞬尖锐的清明。 他无法理解这句话究竟因何而起。 但他能确定,它来自面前那头口吐人言的白虎猛兽。 句子里裹挟的情绪浓烈到几乎有了重量,混杂着极端占有欲与深埋的恐慌。 段雨柏仿佛被那股情绪强行拉入其中,切身感受的了那种近乎灼烧理智的忌惮,以及忌惮之下流淌着的,对失去的恐慌。 脑子像是被冰水浸泡,又疼又麻,但他依旧将先前白虎与影子谜语般的交流串珠成链。 影子拥有首席的血; 白虎攻击影子“你不配”; 影子对首席毫无所知后白虎对影子掀起了滔天杀意; 以及嘶语里那饱含的占有欲…… 种种迹象表明,眼前这头白虎与那位“首席”相关的一切,反应都很极端。 影子碰了不该碰的,踩到了对方的雷区。 这个推断连段雨柏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充满臆测。 首席是谁?白虎与首席是什么关系? 他一无所知。 但此刻,他也没有求证的时间,也没有别的筹码。 影子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它肚子里肯定还有东西,死了,就烂在里头了。 得让它活下来,哪怕就一会儿。 而能让这头杀红眼的猛兽停下来的东西…… 段雨柏脑海里只剩下“首席”这个词语了。 只有这个词语是从对方口中说出来的,带着强烈的情绪波动。 就靠它了。 赌一把。赌他这半蒙半猜的想法,刚好能够搔到对方的痒处。 思绪万千,也不过只是短短一刹。 段雨柏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抬起了因痛苦而低垂的头颅,脖颈上青筋暴起,虬结于涨红的肌肤之下。 他张开嘴,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将那句话硬生生地挤出来: “你那么在乎首席,难道不想知道它到底是怎么玷污你的首席的吗?”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重重砸在覆着薄冰的地面上,发出沉沉的一声闷响。 而与此同时,启数原本要挥开段雨柏、直接劈向影子的动作却停住了。 它听见了什么? “你的首席”? 简直荒谬! 荒谬感瞬间淹没了暴戾的情绪,紧接着,是更尖锐的被冒犯的怒意。 这个人类……这个渺小的人类,怎么敢的? 竟然用那种笃定的,自以为是的,仿佛窥见了什么真相的,愚蠢的口吻,将他那份沉重的连他自己都认不清的感情…… 如此轻飘飘地、莫名其妙地、错误百出地,安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怎么能将他对会长的情感,安在另一个人身上? 亵渎! 不止是亵渎,更是对它本身意志的践踏。 它甚至暂时遗忘了影子的存在。 紫眸完完全全地沉静下来,如同两汪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死水,落在了段雨柏身上。 你错了。 错得荒谬。 错得绝对离谱。 段雨柏瘫软于地上,等待着审判。 意料之外的,对方居然真的停下了攻势。 至少在他看来,他身上的那股剧痛与麻痹感正在缓慢褪去。 他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戳中了对方的要害。 他喘息着,继续争取: “它偷了首席的东西……才活到今天……就这么死掉……太便宜它了。” 简直执迷不悟! 下一秒,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斑驳的残影,转瞬间便欺近了段雨柏。 它低下头,张开巨口,猛地衔住段雨柏的肩膀。 紧接着,它脖颈猛地一扬,一甩! 段雨柏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布偶,被凌空叼起,狠狠掼向楼梯下方。 “砰——!!” 沉重的闷响在楼梯间炸开。 段雨柏的脊背结结实实地撞在石墙上,震得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沿着墙壁滑落,瘫在地上,一时间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第260章 反效果 启数站在原地,盯着人类崩飞出去、在台阶上弹跳两下的镜框,缓缓自喉间滚出一声冷哼。 “哼!!!” 人类,它杀不得。 但不代表不能教训。 这口恶气,它出得天经地义。 它懒得在看这蠢货一眼,自负又自大,满是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 足下乌黑的云絮无声翻卷,托起它庞大的身躯,转身,踏向来时路。 步伐稳定,毫不迟疑。 带着他穿过第三层,那是看在特事局的面子上。 也有那么一丝丝会长的关系。 但……到此为止。 自以为是、蠢不可及的东西,不配再得到它半分注视,更不配它的庇护。 既然能大言不惭地误解至此,想必也足够聪明得以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保护他的义务,在对方将那份不容玷污的情感廉价地错置于他人身上的那一刻,已然结束。 没把他弄死,它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身影擦过瘫软的段雨柏,没入门扉,随着一声沉闷的“嘭”响,楼梯间骤然陷入一阵死寂。 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狂暴气息与烤肉的焦香味道。 那团覆着冰霜的黑水,似乎已被离去者彻底遗忘。 死寂中,覆着薄冰的黑水开始缓慢蠕动,于昏黄光线下重新勾勒出那高瘦佝偻的剪影轮廓。 只是边缘比之前更模糊,更涣散,仿佛随时会再次溃散,摇摇欲坠。 影子顺着台阶滑下,来到瘫软墙角、意识模糊的人类身旁。 当它意识到这个人类竟然胆大妄为到试图挡在那头凶兽于自己之间时,它完全无法理解。 他在找死吗? 不躲开,反而凑上来? 活腻歪了? 自寻死路? 纯粹的愚蠢? 影子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能够从那头凶兽爪下活下来的可能性。 在那样滔天的杀意下,它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现在,它居然活下来了。 虽然有些狼狈。 它头部那道裂口无声地开合了几次,似乎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语句。 最终,那吞砂般的嗓音响了起来,干涩,直接: “……你在找死吗?” ……果然不能指望诡异会说人话。 段雨柏在眩晕与疼痛的间隙模糊地想着,心里头掠过一丝荒芜的沮丧。 他勉强……算是对方的救命恩人了吧? 怎么对方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能把人气活又噎死的话。 他重重喘了几口气,努力找回对肢体的控制,颤着手摸出那瓶净化喷雾。 罐身触感冰凉,让他略微清醒。 手指头按下去,白雾嘶嘶喷涌而出,不要钱似的往自己身上覆盖,驱散了先前那点残余的精神污染。 回想起白虎的态度,他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插错了,居然会得出那样错到离谱的结论。 到底还是被那股狂暴的精神污染给影响了吧…… 净化喷雾,果然还是不能省啊。 至于身上的瘀伤……净化喷雾也做不到这种作用。 也只能将那冰凉的感觉当做镇痛了。 ……虽然聊胜于无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身侧静静伫立的影子忽然动了。 一片虚浮的暗影无声地蔓延过来,缠上他的手臂,攀上他的手掌,最终覆上他握着喷雾罐子的手指。 后知后觉察觉到手臂上阴冷的寒意,段雨柏来不及思考什么。 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暗影中透出,强行扭转了他手腕的角度—— 喷嘴的方向,被硬生生调转过去,对准了影子本身。 然后,阴影裹挟着他的手指,用力按下了喷头。 “嗤——” 白雾喷薄而出,狠狠撞在影子变得有些稀疏的表面,发出冷水浇在热铁上的滋滋声。 影子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剧烈沸腾起来。 与此同时,剪影也随之变得愈发沉郁愈发浓稠。 段雨柏怔愣着,两眼发直。 知道罐子里的净化喷雾见了底,他那宕机的脑子才堪堪转过弯。 这影子……是在……用净化喷雾……给自己……治疗??? 这个认知让段雨柏感到一阵轻微的恍惚,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轻飘飘的。 净化喷雾对精神污染和黑物的侵蚀有效,这是常识。 但用它来……治疗自己? 治疗一个来自雾障里的诡异? 难道不应该会出现反效果吗? 太荒谬了。 段雨柏盯着手中彻底空掉的罐子,缓缓抬头,目光移向身旁明显凝实了许多的剪影,摆出接近餍足姿态的影子,只觉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影子微微侧过身。 动作稀疏平常,但段雨柏却硬生生从中看出来了几分热切。 果不其然—— 那吞砂般的哑嗓再次响起,带着热切的期待: “你有多少这个东西?拿出来。” 段雨柏:“……” 他果然是脑震荡出现幻觉了吧? 他沉默着,没有动作。 而段雨柏的反应,在影子看来,这无疑意味着“没有更多了”的意思。 那片刚刚凝实了些许的剪影,几不可察地萎顿了一瞬。 它不免有些失望。 那股凉丝丝的感觉……实在太过迷人了。 能将意识海里那疯狂的嚣叫压下去,让混沌中的它找回短暂的意识清醒…… 就是可惜了,只有那么一点。 段雨柏自然读不懂影子的想法。 即使是读懂了,他也不可能拿出更多。 净化喷雾是在关键时刻对抗污染、维持神智保命用的东西。 就算他存量充足,但把它白白送给一个意图不明的诡异…… 笑话。 想都别想。 他撑着墙壁,慢慢坐直了身体。 躺了这段时间,钝痛已经渐渐缓和了。 虽然还有些无力,但那头白虎终究没有下死手,只是摔打,对B级觉醒者的体质而言,这种程度的伤不算什么。 他可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失去眼镜,视野里的事物都有些模糊发虚,但大致轮廓他还是能够分辨的。 他盯着不远处已经散架的眼镜,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 “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他开口,语气尽量平稳,“你还用光了我的喷雾,所以,我要些报酬,不过分吧?” 第261章 一个故事 或许是因为对方在他最虚弱时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图,又或许是因为那罐喷雾给对方带来了实打实的好处。 让他对眼前这个诡异的存在,生出了一丝“或许对方可以交涉”的念头。 这念头给了他一点微弱的底气。 嗯……对方友善吗? 也谈不上。 但至少,目前看来,对方不像是全然不讲道理,无法交流的存在。 在这个鬼地方,已经算得上是好消息了。 退一步说,就算对方翻脸,以刚才轻而易举抢走他的喷雾来看,对方的实力也不是他能够反抗的。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提出条件。 影子依旧静立在原地,那片浓稠的黑暗似乎还沉浸在喷雾耗尽的惋惜里。 片刻,那吞砂般的声音才再次磨碾出来: “你想要什么?” 段雨柏心中一松,但面上不显,依旧维持着靠坐着的姿态。 “两个条件。 “第一,告诉我你对这里了解的一切。 “第二,对我提供一定程度上的保护。” 第一个条件,是早就想盘算好的。 而第二个条件也不是无的放矢。 在亲身体验过第三层畸变体的密度与强度之后,他彻底打消了单打独斗的念头。 一个人往上闯,跟送死没两样。 眼前这位非人的存在,姑且不算立场,至少看起来有一定的……应对能力。 而且,就算它不答应第二个条件,自己手里还有它想要的东西。 总归有的谈。 “了解的一切……” 吞砂般的哑嗓慢吞吞地重复,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记得的,只有一部分。” 它顿了顿,裂口转向段雨柏,像是在注视着他: “至于保护……你还有那个凉凉的东西?” 果然,重点落在了净化喷雾上。 这东西对它的价值,似乎比预想中更大。 “不多。”段雨柏实话实说,“只要你足够诚恳。” 影子又沉默了片刻,裂口抿成一道直线。 良久。 “这里……最早是一个研究所。” 影子的声音带着迟疑,似乎在翻找陈旧的记忆: “关于……诡异的活体研究。” 段雨柏心头微震,被这句话里的信息量震惊到了。 但联想到楼下那密密麻麻的畸变体,又觉得这个答案残酷却也合理。 毕竟连他所在的现实世界都有融合派的存在,雾障里的文明走上同样的道路,这并不意外。 影子没有理会段雨柏的情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诡异遍地的时代里,灾难横行。 “而在观测到诡异拥有智慧后,他们从那些末日故事里得到了灵感,产生了诡异是否可以操控的想法。 “就像末日里,可以指挥和操控所有丧尸的丧尸王一样, “他们想创造出和丧尸王一样的存在……” 听到这里,段雨柏眉头拧紧。 创造诡异?操控诡异? 饶是他见识过融合派的疯狂,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上爬了上来。 这个想法已经不止是疯狂了,更透着一种漠视一切的恐怖。 “实验开始了。 “他们打算从不同的诡异身上提取出不同的特质,想创造出一个能跟绝大多数诡异沟通的东西。 “但诡异……和诡异之间,差别太大。并不是所有诡异都像虫群一样听话。 “而在这种情况下,创造出一只能够命令所有种族的诡异显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换了一个方向。 “他们想创造出一个……以诡异为食物的诡异。” 以诡异为食物的诡异……段雨柏呼吸一滞。 这想法虽然依旧疯狂,但……在那么天方夜谭的情况下,好像似乎或许也存在那么一点合理性。 “于是,第一只以诡异为食物的诡异被创造出来了。 “一开始,它以弱小的诡异为食物。 “但渐渐的,它不再满足于弱小,投喂的诡异越来越多,越来强大。 “直到,它变得强大,强大到研究所倾尽所有力气去抓捕诡异,都填不饱它的胃口。 “然后,它失控了。” 段雨柏默然。 如果没有合理的限制方法,这是必然的结局。 影子停顿了很久,久到段雨柏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楼梯间的烛火摇曳,却点不亮那片浓稠的剪影。 “直到……” 影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直到他们发现,它吃掉的诡异……并没有消失。 “那些混乱、疯狂、饥饿的特质,在它的体内堆积、融合、变异……” “于是,它开始……制造。” “制……制造什么?” 段雨柏忍不住问出声。 裂口缓缓咧开,露出内里森然的尖牙。 “食物。”它说,吞砂般的哑嗓里浸着冰冷的嘲弄。 “既然没有足够的食物,它就自己创造食物。 “研究人员……几乎都成为了食物的原料,变成非人后沦为食物。 “但很巧合的是,在他们所剩无几的时候,他们发现……它排斥自己的味道。 “于是,为了活下去,剩下的人……他们往自己身上注射了它的血液。 “他们变成了不人不诡的存在,一定时间内都需要它的血液进行注射,否则依旧会死亡。 “不过这样,也让他们成功逃离了沦为食物的命运。” 段雨柏已经沉浸在这个故事里了,对故事里的研究员并没有同情的情绪。 在他看来,敢胆大妄为到试图创造诡异这样的疯狂行径,就已经不是正常的人类,这样的结局只能说是自作孽。 他见影子停下了讲述,下意识地追问: “那后来呢?它……死了吗?” 影子缓缓摇了摇头: “不,它不会死。 “没有了足够的食物,也没有了人类作为原料,它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而等它再一次醒来……”裂口张合,吐出的字句却让段雨柏脊背一凉。 “它失忆了。” “失忆?!”段雨柏几乎脱口而出。 一个以诡异为食,失控后开始制造食物的恐怖存在,沉眠后醒来,竟然失去了记忆? 这个转折很突兀也很荒诞。 影子没有解释,只是缓缓踏上更高的台阶,继续讲述着: “他们猜测了很多原因,但没有一个被证实。 “它因为饥饿,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沉睡,不再呈现出攻击性。 “他们产生了一个念头……想利用这一点,给它制造出一个可以掌控的弱点。” 第262章 狩猎游戏 影子说话间,语气不自觉又带上了那股讥诮: “他们把再次苏醒的它,带进一个模拟出来的迷你社会。 “用诡异作为诱饵……成功制造出了一个弱点。 “在他们的预案里,这个弱点会成为操控它的缰绳。” 说到这里,影子顿了顿,裂口颤动着,像是在笑: “但很可惜,他们的计划失败了。 “而且,在那一次计划之后,它失踪了。” 段雨柏撑着站起身,跟上影子的脚步。 听见“失踪”二字时,他的心头莫名一紧。 在影子的描述中,那东西强大到无人能抵抗,若是失踪…… 段雨柏不自觉折起眉,有些急切地追问道:“那后来呢,找到它了吗?” 影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它沉默着,再度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却透着一股深深的麻木: “失去了稳定的血液供给,那些研究员……都陆续失控了。” 段雨柏意识到这沉默的含义,不再追问,只安静地跟随在身后,当一个沉默的听众。 “它在一次又一次的沉睡中,无意识地改变了这栋建筑。 “让这里……拥有了奇特的功能。当时的他们称这里为—— “时间囚锁。” “时间囚锁……”段雨柏低声重复,心脏莫名沉了沉。 影子停下脚步,脑袋往上抬了抬,似在遥望上方: “关押它的地方,时间流速正常,而越往上,时间流速越慢。 “底层过了一秒,上面的楼层可能已经过了两秒、三秒……甚至更久。 “沉睡中的它虽然无法主动进食,但一旦有靠近它的存在……都会被它的本能自动加工成食物。 “那些不人不诡的研究员,也不例外。” 说到这里,段雨柏对楼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畸变体,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果不其然—— “所以,在无法靠近它获取血液的情况下,他们只能想方设法……制造出更多的诡异。 “然而,他们制造出来的东西,完全无法替代它的血液。 “于是,在它最终失踪之前……在那个弱点计划完成之前,他们先一步,彻底失控了。 “失控的研究员,失忆的诡异…… “那个试图制造出弱点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段雨柏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言辞。 憋了半晌,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评语: “害人害己。” 若不是妄图掌控无法理解的力量,创造出那样的怪物,也不至于将自身连同这栋建筑,都拖入这扭曲的噩梦之中。 听到他的评价,影子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 “他们创造出的诡异……数不胜数。一只又一只,一个又一个,塞满了不知道多少的房间。” 裂口咧开,森白的轮廓在昏暗里一闪而逝: “等他们自己也失控,变成不人不诡的东西之后……他们居然没有忘记饥饿,也成了和它一样的存在……也开始以诡异为食。” 它顿了顿,裂口缓缓合拢,那片浓稠的黑暗转向段雨柏,无声地“盯视”着他: “你说,可不可笑?” “……”段雨柏忽然察觉了一丝异样。 先前对方都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此刻却抛出了一个带有明显情绪指向的问题……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 他很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好在影子似乎并不真的需要他的回答。 见他没有接话,那吞砂般的嗓音便自顾自地继续流淌下去: “饿了,他们就开门吃饭。 “但哪有那么好的事情,那些被关押的诡异,难道就会乖乖地任人宰割吗? “第一个被反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幸运。”影子的声音依旧浸满了嘲弄,“他们那所剩无几的人数……几乎全灭。” 裂口缓缓张开,再度露出那排整齐森然的尖牙,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颠倒过来了。” 段雨柏听得后颈发凉。 猎人与猎物身份的彻底颠覆,意味着这栋名为“时间囚锁”的建筑已然完全失控,彻底成为了一个养蛊的罐子。 曾经的管理者沦为了食物,而囚徒们获得了“自由”。 但这个自由,却是建立在必须永无止境自相残杀的基础之上。 仅仅是稍作想象,段雨柏就觉得头皮发麻。 “然后呢?”他的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发哑,“那些……反杀成功的诡异,后来怎么样了?” 他问出口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期冀。 影子停在通往第四层的门前,那片浓黑的剪影毫无预兆地转了过来。 没有转动身躯的过程,裂口似乎只是从前端翻转过来,正对上段雨柏。 头部那浓稠的混沌平面上,森然的尖牙轮廓清晰浮现,形成一个带着残忍意味的笑容: “还能怎么样? “吃饱了的,变得更强,去猎杀更弱小的。 “没吃饱的,继续饿着,活着被更强者猎杀,死了就被吃掉。 “一层层,一级级……就像人类说的……食物链?” 说到这里,它顿了顿,剪影边缘微微波动,继续补充道: “只不过这条食物链是闭环的,走不出去的。没有新的饲料从外面送进来,食物总量就那么多,吃一点,少一点……” 它微微倾近,那片剪影几乎要贴上段雨柏的鼻尖,吞砂般的声音压得更低,慢悠悠响起: “如果全都吃光了,你认为……他们会怎么样?” 段雨柏脑海中瞬间闪过楼下那些畸变体的模样。 扭曲、溃烂,充满着纯粹的疯狂与饥渴。 那些畸变体不仅仅是失败的试验品,恐怕更是这场狩猎游戏中,被反复啃食、异化,最终连自我都被消磨殆尽的食物残渣。 “自相残杀……”他喃喃道。 第263章 文字诡计 影子静默了一瞬,裂口左右晃了晃,似乎是在品味这个词语,没有再说一个字。 随后,那片浓黑的剪影倏地融化开来,如同滴入海水的雨滴,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墙边烛台上的火苗毫不疲倦地摇曳着,将眼前门扉的轮廓映照地异常清晰。 古旧、斑驳。 下一刻,段雨柏的身前,那扇紧闭的,通往第四层的厚重门扉,毫无预兆地,兀自洞开。 “吱呀——” 一声干涩细弱的声响,混在嘈杂中,并不突兀。 那扇单薄的门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清瘦的手掌扣着门把手,指节明晰,旋即松开。 腕骨上方,一截宽阔的袖口顺势垂下,将那过于薄透、几乎能看见青色脉络的手背,妥帖地藏进了暗色织物里。 手的主人微微侧身,脸偏向门缝。 门板被抵开的缝隙里,率先探进去了一揪头发。 并非是全然的黑,而是从发根到发梢,黑色慢慢洇染成白色,像是晕出了墨染般的层次。 发丝柔软,被捆在黑色细绳之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紧接着,那颗脑袋也跟着探了进来,动作流畅,一气呵成,连带着发梢都透着猫科动物般的灵巧与好奇。 双眸澄明,如同浸着碎金的玻璃,在微光里轻轻眯起。 像猫儿似的在暗处窥探。 视线飞快地逡巡一圈,确认无人后,嘴角无声弯起。 手上稍一用力,那扇单薄的门便无声地滑开更大的角度。 他侧过身,朝后方极快地招了招手,身形一闪,便灵巧地钻入屋内。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一道低沉醇厚、宛如大提琴般的嗓音自楚无身后幽幽响起: “会长……” “这里真的……没有人。” 楚无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惊疑,脑海里掠过行白不久前那番笃定的言论: “……游戏开始后,这扇门就再也没有开启过。 “除非有人在我们进来之前就离开了房间。 “但据我所知,我们是第一批进入这个空间的人。 “所以,如果没有人从里面出来过,那么里面应该就是空的。” 正是基于这个推论,楚无才敢大着胆子伸手去推那扇门。 他对行白的判断,向来是毫不怀疑的。 确认安全后,他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冲向房间角落那张孤零零的单人沙发。 整个人仿佛瞬间卸去了所有力气,毫无形象地瘫软进去,深深陷入那层蓬松的织物里,被温柔吞没。 他缓了口气,才微微歪下脑袋,视线投向门口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方才那一连串动作留下的细碎喘息: “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行白?” 踏进这个房间后,行白这才彻底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他带着笃定的口吻,回答: “我认为,这个房间,或许是属于您的。” 楚无闻言,眸中闪过一分诧异。 旋即,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向墙壁。 那里,与其他房间相同的位置,挂着一块时钟。 但与其他房间不同的是,钟面上空空荡荡,没有指针,只有一片空白的表盘。 楚无愣了愣,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瞥向沙发旁边那张几案之上。 案面上原本空无一物。 然而,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平滑的案面上,毫无征兆地,缓缓浮现出熟悉的几样东西。 空白的纸牌。 黑色的信封。 叠好的衣服。 与他先前在其他房间里看到的配置,一模一样。 楚无视线在那几样东西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抬眼,飞快地扫了行白一眼。 行白立即走过去,拿起那封黑色的信封,抽出内里勃艮第红的信笺,转身递到会长手边。 楚无伸手接过,目光落下。 信笺上,淡金色的字迹正在剧烈地闪烁着、蠕动着,仿佛信号不良的屏幕: 【你好%??*!】 【^#当轮??&号是&@#)。】 乱码持续了不到两秒,像是终于稳定下来,缓缓定格为清晰的字迹: 【你好,一号,乌鸦。(时钟的图案)】 【二十四号当轮的身份是:白鸽。】 楚无瞳孔地震。 这和他之前在其他房间里收到的信笺信息截然不同。 先前的信件上格式固定,只有: 【你好。】 【九号当轮的身份是:白鸽。】 当时的他,理所当然地就将“九号”视作自己的身份。 直到确认自己的身份是乌鸦,才明白那封信其实是给行白的。 也自然而然地以为“九号”就是行白的身份号码。 他完全没有想到,第二行所告知的身份信息,并非是指玩家本身,而是另一名玩家的身份。 这个游戏的设计者……玩了一手相当刁钻的文字游戏。 太狡猾了。 短短的几秒钟内,楚无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种这个诡计可能引发的景象: 有玩家以为自己的身份是白鸽,实际上却是乌鸦…… 又或是有玩家以为自己的身份是乌鸦,实则不然…… 这种错位的身份认知,注定会让他们的行动与实际阵营背道而驰。 等到最终结算的那一刻,他们或许还沉浸在自以为所属的阵营里,坚信胜利在握,亦或是必输无疑。 皆会在真相揭晓的瞬间,迎来截然相反的结局。 到那时,那些玩家该是怎样的错愕,怎样的绝望…… 而这种亲手将自己推向深渊的诡计…… 仅仅是稍作想象,楚无就感觉到那股源自游戏设计者扑面而来的、浓烈的恶意。 楚无的视线落回第一行末尾,那个小小的时钟图案。 这个从未在其他信笺上出现过的标记……显然是在暗示房间主人的真实身份。 是因为他已经知晓自己是乌鸦,所以获取的信息与其他白鸽玩家不同? 还是说,这间时钟没有指针的房间,本身就拥有不同的规则?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碰撞,却没有任何一个能够立刻得到验证。 寂静的房间内,只剩下他指尖摩挲着信纸的细微沙沙声。 楚无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墙壁上那面空白的时钟。 和刚才一样,原本空无一物的,在他的视线扫过去之后,缓缓浮现出一根指针。 指针静止,指向的,赫然是那个熟悉的数字: 【1】。 第264章 很糟糕 楚无眉头微蹙。 行白察觉到会长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看见了那面凭空出现指针的时钟,以及其上醒目的数字【1】。 他动作微顿,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寻常。 不同房间的时钟,指针指向的数字本应各不相同。 为何这里会出现一个与他们初始房间相同的数字? 转瞬间,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会长,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多出了一株蔷薇。 他们最初进入这里的房间就在隔壁。 两声清脆的响指后,行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楚无的面前,带回了不寻常的答案: “我们之前房间时钟上的数字,变成【2】了。” 不等楚无开口,行白继续补充,语气比平时稍快: “其他房间我也看过了,指针指着的数字没有变化。” 楚无抿了抿嘴唇,视线重新落回手中信笺那淡金色的字迹上。 行白先前的猜测似乎被证实了。 也许……这里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房间。 只是因为他们是一起进入的,触发了某个未知的BUG,导致两人在同一个房间内,且房间内获取的信息出现了混乱,彼此交错。 房间里时钟所指的数字【1】,其实是属于他的身份编号。 而他在其他信封上所看见的【九号】,是属于行白的。 时钟上的数字,所代表的才是房间主人真实的身份。 现在,他拆开了这封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信件,相当于激活了他的身份。 于是,初始房间中原本混乱的信息被重新修正,时钟上属于行白身份编号的数字也随之刷新,指向了真正的编号数字【2】。 这里才是真正属于他楚无的房间,属于乌鸦的房间。 原先的房间,才是属于行白的房间。 将这些错位的信息梳理清晰后,楚无感到的不是恍然,而是一股隐隐的寒意。 且不论每一轮信封里的信息都暗藏玄机,单是时钟上的数字,就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其中隐含的意义。 更遑论,他们所有人从一开始收到的信息就是错误的。 ……尽管到目前为止,绝大多数人的身份还是白鸽不假。 但随着游戏一轮轮进行,有些人的身份或许已然悄然改变。 届时,那些仍未弄清楚自己真实身份的玩家,极有可能亲手将自己推向被淘汰的深渊。 这种设计,不止是狡猾,更是一种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赤裸裸的恶意。 楚无再一次在心底,对游戏设计者投去毫不掩饰的唾弃。 “其实……” 片刻的沉默后,楚无低声开口。 “我有点想知道,被淘汰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行白闻言,琥珀色的眸子转向会长。 目光落进那双格外清亮的金色眼瞳之中。 他看到的并非只是单纯的疑惑。 在那抹金色的深处,他看见了名为冷静的色彩,会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除此之外,冷静之下,还潜藏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会长是个心软的人。 在了解到淘汰可能带来的后果,又清楚自己拥有回档的能力之后,会产生这样的疑问,甚至可能因此付诸行动,都不奇怪。 然而,他还是将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 而且是向行白问了出来。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地宣告。 宣告着他对行白的绝对信任。 他想要的不只是答案,更是行白基于这份信任所给出的判断。 那句话底下未曾言明的重量,被行白听懂了: ‘我或许会为了救人而使用自己的能力,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最优解。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如果你能帮我弄清楚淘汰是否意味着最坏的结果……请告诉我。’ 他在那双金眸眼底,读出了这份沉甸甸的信赖。 一股温钝的暖意,不自觉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缓缓流淌开来。 行白迎着那双等待答案的金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下眼睫,在脑海中翻找着久远的记忆。 在几次轮回之中,他似乎未曾有淘汰过的经历。 不过…… 记忆深处,闪过几句零碎的句子,几个模糊的画面。 机敏如他,很快从中拼凑出了某个真相。 眼睫抬起时,行白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淘汰之后,并非死亡。” 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似乎想压住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又有些急切地补充: “不过,您没必要去尝试,那种体验……会很糟糕。” 楚无:“……?” 察觉到了行白的异常,他先是怔愣,随即心中暗自腹诽—— 行白这是脑补了什么? “……你知道被淘汰会发生什么?”他问。 行白短暂地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权衡如何回答。 最终,那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 “很糟糕。”对我来说很糟糕。 再一次听到“糟糕”这个含糊的答案,楚无清楚行白并不打算,或者说不能,告诉他更多具体的细节。 他只能有些失望地眨了眨眼,金色的眸子暗了一瞬:“好吧。” 被蒙在鼓里的感真的很不妙啊。 但行白选择不告诉他,可能还有其他的考量。 至于是什么,自然就只有行白知道了。 确认会长打消了那个危险的念头,行白在心底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淘汰,意味着会长会进入全新的另一个空间。 他确信那时的会长肯定不会让他也跟着体验一次被淘汰的滋味。 那么,结果就是,他会被孤零零地留下。 独自一人。 他不想再体验被抛下的滋味。 更何况,现在的会长……实在算不上有自保之力。 进入那种地方,难免会遭遇一些令人不快的状况。 即使会长拥有回档的能力…… 他也不愿看着会长去承受那份痛苦。 综上所述,他说“很糟糕”,并没有撒谎。 他只是……选择性地强调了一下“糟糕”之中,对他自己而言,最难以忍受的部分。 他是个诚实的人。 嗯,至少在这件事上,是的。 第265章 褴褛 厚重的门扉兀自洞开,像是早就等着人来,又像是没人理会会不会有人来。 里面的情形毫无遮拦地摆在段雨柏眼前。 格局与第二层相似,光线也与第二层一样,亮得有些不讲道理,仿佛要把人的眼睛照穿。 只是那光线下,满是泼溅或涂抹的暗色粘稠液体,墙上地上,干涸的或者半干的。 空气里,也弥漫着某些不好形容的难闻气味。 闷得很,却也不像第三层的腐臭气息那样冲鼻,能够忍受。 段雨柏快速扫视四周,随即察觉到了一个关键的不同。 这一层,似乎没有畸变体。 至少视线所及,没有那些蠕动扭曲的非人存在。 就在他心念转动的瞬间,侧面一扇虚掩的门扉,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冷冽的寒光猝然一闪,正正地刺入段雨柏的眼里。 紧接着,他看见有一个清晰的人影,站在门缝的阴影里。 那是一个人。 至少从轮廓上看,是的。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深色的污渍,却被细细的金色丝线缝在一起。 针脚整齐,在澄亮的光线下,闪着温和不刺眼的金色反光。 干净与肮脏,华丽与破败,被硬生生地拼凑在一起,缝合成一件完好的衣物。 看着扎眼,却又奇怪地顺眼。 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没等段雨柏琢磨清楚对方身上这件古怪的衣服是不是什么收容物,那人动了。 哒。 很慢,很重。 像是鞋子沾满了湿泥,沉甸甸地踩在走廊的光里。 哒。 他迈开了另一只脚。 裤管破烂,在澄亮的光线里露出灰白的腿,皮肤上残留着旧伤的淤色。 哒。 膝盖一动,又是一步。 他走得身子歪来斜去,脚步却不停。 手中巨斧的刃尖在地面划过,发出细长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锯在拉扯朽木,尖得磨人。 他一直走。 头颅低垂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挺立的衣领遮住了脸颊,看不清面容。 手中的斧头,随着步子一轻一重地晃着,间或闪着冷光。 ——门缝里的那道冷光,恰是亮光刮过锋利的刃尖,映进了段雨柏的眸中。 一步,两步。 他走近了。 近到能看见斧柄上缠着的、被血与汗浸透的布料。 他的动作迟缓,像一具破旧的木偶,却还被人推着往前走。 然后,那沉滞的脚步声停了。 他停下来了。 在离段雨柏五米远的地方。 随后,颈骨细响,缓缓地抬起低垂着的那枚头颅。 下巴最先露了出来,是惨白的灰色。 再往上,是嘴——不,没有嘴,只有一道咧到耳根的口子,暗红,发黑。 鼻梁塌了一边,裂口里看不出深浅。 身后厚重的门扉,又兀自关上了。 带起一阵微风,拂开了那人遮住脸的头发。 于是,整张脸终于暴露在光里。 段雨柏这才看清了他的全貌。 一道大口子,从左额斜劈向右颌,闭着的左眼、鼻梁、右颊都被利器切开。 裂口深处,漆黑一片,仿若一道深谷,吞噬着一切的光线。 而裂口也不止这一道。 自那道大口子为轴,无数细密的血色裂纹如虫豸一般爬满全脸。 就连紧闭的眼睑之上,也布满了皲裂、翻卷的皮瓣。 整张脸,仿若久无雨露的河床,干涸,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他就那样抬着头,脖颈像是挂不住似的,没有支点地斜斜歪着,悬在身上。 而那张破碎的脸,就那么望着段雨柏。 段雨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几秒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是闭着的。 可那股被注视的阴冷寒意,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仿佛在那薄薄的眼睑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阴恻恻地睨着他。 像湿冷的泥,一寸寸糊在皮肤上,冰冷而窒息。 即使隔着几米的距离,那股阴寒的冷意已然缠缚了上来,压得他透不过气。 几乎是本能地,段雨柏将手中冰枪攥得更紧,却迟迟没有举起来。 经验告诉他,在这种情形下,作出攻击姿态贸然刺激对方,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他的视线不由再次扫过对方身上那破碎的、却被金线缝合起来的衣物。 那一片又一片的金色,干净得刺眼,和周围肮脏的环境截然相悖,却又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和谐。 段雨柏心里再次涌起莫名的怪异感,恍惚间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这种强烈的违和感挥之不去,像一只小虫在心底永无止境地爬着,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至于这感觉从何而来,他又无法追溯,一时间只能暂时搁置在一边。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思绪转圜间,段雨柏眼角余光倏然扫到—— 那人的脚边,巨斧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 仿佛那团阴影本身活了过来。 他眨了眨眼,定睛再看。 阴影里,一团又一团漆黑的影子如流水一般汩汩渗出,悄无声息。 它们沿着那人的脚踝盘旋而上,像逆流之水,包裹而上。 眨眼间,对方的下半身就被裹进无光的怀抱。 直到这一刻,段雨柏才终于确定,自己先前看见的,并不是幻觉。 那人也察觉到了腿上的异样,握着巨斧的手臂陡然绷紧,斧刃低低地嗡鸣了一声。 他想用斧子劈开缠住他脚步让他无法动弹的东西。 可若是狠狠劈下去,那斧子劈到的,就该是他自己的腿了。 他的大脑有些滞涩地转动着,一时间竟握着那柄巨斧,毫无动静。 澄明的光依旧亮得无情,照得地上的黑影愈发清楚,也照得那团缠在脚上的黑暗更加浓稠。 他站着,像一尊雕像,斧子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那黑暗仿佛知道他的迟疑。 慢慢地、无声地、向上爬着。 爬过膝盖,爬过大腿,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吞进黑色之中。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像被什么力量彻底按住,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施展不出来。 脑子里明明知道他应当做点什么,可四肢却仿若不再属于自己,感应不到它们的存在。 第266章 收容物 五米之外,段雨柏站着,目光像是冬夜里一根冻得发出的枯枝,硬邦邦地戳在那人身上。 在他眼里,那人几乎是不作抵抗,便让那团黑影缠上了身。 缠到腰际,黑影像是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顿住了,迟迟爬不上去。 段雨柏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原地,目光冷淡而专注,细细打量着那件金色褴衫,哑着声音,久久不语。 “你在发什么呆?” 一道吞砂般的嘶哑声音,猝然在段雨柏的耳边炸响。 是影子。 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阵冷风从头顶灌了下来,把他从杂乱的思绪里轻轻推回现实。 他眨了眨眼,像是才看清了眼前情形一般,瞳孔微微收紧。 浓稠的阴影自下而上,缓缓将那人裹缠住,却突兀地停滞在腰间。 少许黑影不甘心,悄悄向上攀爬。 可每当它们触碰到那件褴衫,布料间便会透出一点金光。 微弱,却清晰。 像是暗处忿而燃起的一小簇火苗。 零星有几团黑影如同飞蛾扑向灯火,在半路坠落,再也不动。 于是,它们往上攀爬的进度就迟迟停在腰间。 那人的下半身在黑暗中剧烈挣扎,或踢或踹,毫无章法,试图逃脱阴影的裹缚,却始终徒劳无功。 金光频闪间,渐渐地,他似乎明白了那件衣服的作用,带上做慢了下来。 片刻之后,褴衫上再度闪起一道金光。 他持斧的手臂肌肉贲起,好像是借此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掌控。 巨斧被猛然抬起,刃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冷而平的弧线。 他竟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裹覆在自己腿上难缠的东西,彻底斩个一干二净! “你还愣着干什么!” 影子的声音干涩,带着冷厉的催促,再次刺进段雨柏的耳中。 段雨柏眼神微微一变,仿佛明白了什么。 影子无法越过那件金色褴衫攻击对方! 他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足下发力疾冲,手中冰枪化作一道淡色的寒光,裹挟着凛冽的气息,直直朝着对方胸腹间刺去! “噗!” 枪尖正中褴衫覆盖下的躯体。 按他的预想中,这一击应当能刺穿对方的胸腹。 然而—— “叮!” 一声清脆地金属交击声,陡然响起! 枪尖传来的,并非是贯入血肉的滞涩感,而是像撞上坚硬铁甲般的剧烈反震。 冰枪猛地一顿,再也无法递进分毫! 刹那间,段雨柏只觉虎口一阵发麻。 他心知不妙,正欲抽枪而退,谁知他刚一动—— 整柄由寒冰铸成的长枪,竟如同被什么巨力从内部震碎,枪身发出细密的咔擦脆响。 随即,寸寸崩裂,化作冰晶齑粉,簌簌散落。 而那褴衫之上,金光只是微微荡漾了一瞬,便恢复如常,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段雨柏垂下眼,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心头彻底沉了下去。 这件衣服,刀枪不入…… 果然是一件收容物吗? 棘手了。 物理攻击无效,影子的力量又被那金光克制…… 思绪如电光石火一闪而过,段雨柏已灵巧地向后纵身一跃,如狸猫般拉开了距离。 待他再次将寒气逼人的冰枪凝聚握于手中之时,那柄高悬的巨斧,已然携着破风之势,悍然斩下! 目标,正是双足之上的黑影! 斧刃未至,但那股森寒锐利的劲风,已然如有实质般地压了过来。 饶是退开数米远的段雨柏,亦能感受到皮肤被那劲风压得隐隐作痛。 这力量,是何等的蛮横! 影子似乎对那斧头上凝聚的杀机有着本能的畏惧,在寒光斩落的刹那,它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几欲穿透云层,上达天际。 段雨柏一时不察,被双耳被这不分敌我的声浪激得一阵轰鸣。 世界霎时失聪,只剩下令人烦躁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原本在那怪物脚下翻涌的黑暗,此刻竟如同遇见了烈火的残血,猛地一缩,溃散开来。 黑影仓皇流动,拼了命地想逃出斧刃的攻击范围,样子狼狈得像过街老鼠。 但斧势实在是太快了! “嗤——!” 利刃破开空气的尖啸在屋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胀。 段雨柏耳畔依旧是那熟悉的嗡鸣,仿佛世界只剩下这点声音。 斧刃最终堪堪停在了那破烂裤管的表面,距离布料甚至不到半寸。 饶是如此,那股凌厉的劲风还是将裤管硬生生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灰败带着淤青的肌肤,上面甚至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影子在最后一刻勉强退开,却依旧被斧风扫到。 那些被扫到的黑影瞬间像是被灼烧般溃散,化作一缕缕蒸腾的黑气,消失在空气里。 它重新缩回了阴影之中,气息变得微弱而紊乱,仿佛受了不轻的伤。 持斧的那人似乎对自己一击逼退黑影颇为满意,活动了一下脚踝,彻底找回自己下半身的控制权,这才缓缓转过头。 那双紧闭的、布满裂痕的眼睑,再次“望”向了段雨柏。 斧头重新落回地面,刃口寒光依旧。 像是在提醒他,它随时会再被举起。 段雨柏站在原地,握着重新凝成的冰枪,手指微微发颤。 他望着对方毫不掩饰的敌意,又扫了一眼墙角那片明显萎靡的影子,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只差一点。 若非这怪物似乎更倾向于清除身上的影子,那一斧若是冲着他来的…… 以冰枪崩碎后他空门大开的状态,后果不堪设想。 空气凝滞,杀机冷冽。 如有一柄看不见的刀,悬在两者之间。 时间在紧绷的神经上失去了刻度。 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经过去了很久。 段雨柏只觉后背冰凉一片,几乎失去了知觉。 终于—— “食物。” 持斧人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裂,隐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依旧紧闭着那双布满裂痕的眼睛,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段雨柏耳中的嗡鸣不知何时褪去,恢复了听觉。 但忽而听见对方开口,竟有些恍惚。 又是一个会说人话的怪物…… 他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发散思维,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然后。 那柄低垂的巨斧,重新抬了起来。 刃口寒光流转,重新对准了段雨柏。 第267章 没有 “食物。交出来。所有。” 声音更低沉,更凌厉。 段雨柏猝然回神,喉结滚动。 电光石火间,他捏碎了几颗瓜子。 “啪嗒”、“啪嗒”。 顿时,几包真空密封的饼干、坚果,凭空落在眼前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死寂重新笼罩着两者。 而那柄抬起的巨斧,慢慢垂了下去。 “哒、哒、哒。” 先前那滞重的脚步声再度响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动到那几包东西面前。 随后,窸窸窣窣一阵细响,是手指摸索包装发出的动静。 接着,又是—— “哒、哒、哒……” 那滞重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随后,是门轴轻轻的一声“吱呀”,合拢。 他走了。 段雨柏立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发怔。 他原以为少不了一场火拼。 没想到,对方竟然就如此风轻云淡地就退场了。 只是朝他要了点食物……就走了? 像一阵没头没脑的风,刮过去,只留下一点古怪的凉意。 段雨柏心里古怪极了。 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松口气,还是该警惕起来。 似乎是因为对方终于走了,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空气里那股闷着的腐气,这会儿倒格外真切起来,直往鼻子里钻。 段雨柏这才觉出,浑身的骨头缝里,透着酸意。 肉是僵的,血是冷的。 像是绷了太久的弓,乍松之下,便连最后那点支撑着意志的力气也泄掉了。 毕竟,任谁连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追踪、高强度地战斗,精神都会一直绷着。 此时,甫一放松下来,倦意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无法阻止地涌了上来。 他后背慢慢抵住冰凉的墙壁,眼皮沉得往下坠。 视野开始模糊,晃荡。 耳朵里嗡嗡的,是自己的血液在腔里撞,夹杂着心跳急跳的闷响。 手脚沉甸甸的,仿佛灌了铅,抬一下都费劲。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思考的速度在变慢,念头转起来,如同生锈的齿轮,咯吱咯吱,举步维艰。 眼角余光,倏然扫过角落那片萎靡的黑影,微微动了一下。 不能……不能在这里…… 段雨柏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刺得他一个激灵,连眼珠子都瞪圆了,布满血丝。 但身体的抗议如此强烈,那困倦如同附骨之疽,只退开了一瞬,便又更凶猛地反扑过来。 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任凭段雨柏意志再坚强,也抵挡不过那名为疲累的浪潮,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岌岌可危的意识堤岸。 他哆嗦着手,摸出一包速溶咖啡,指甲抠着包装的边角,用力一撕。 在雾障里睡觉,是想找死吗? 段雨柏有些迟滞地转着脑子。 比起在睡梦中不明不白地死过去,他更愿意在清醒中被终结。 他正欲将那咖啡粉末喂进口里干嚼,眼前骤然一黑。 最后的意识里,他好像瞥见了一抹金色。 在昏沉的视野尽头,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一盏诱人沉沉睡去的,亮晃晃的,温吞吞的,暖洋洋的灯。 ……眼镜要是还在,他就能看清那是什么了。 这个念头在段雨柏脑海里有些迷茫地升起,随即消散。 然后,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滑落,手中的东西无力地滚了下去。 万籁俱寂。 …… 时间囚锁,第七层。 “哒、哒、哒。” 脚步声自下面传来,细软,清晰。 沿着台阶,一点点靠近。 倚靠在白色长棍上的黑发青年倏然睁眼。 那眼睛里好似没有光,只有冷意,像是冬日里的冰湖,直直望向声音的来处。 第七层往下通道第六层的楼梯口。 有人上来了。 但尽管如此,黑发青年依旧维持着倚靠的姿态,指节轻轻搭在手边的手杖上,纹丝不动。 只是那双冷冽的眼,一瞬不瞬地钉在门扉之上,静候着那即将踏入此地的身影。 脚步声在空气里跌宕,时间缓缓爬行。 门外的光影还未完全勾勒出来者的轮廓,一声清脆的鸟鸣便先一步跃入耳中: “啾啾。” 那声音过于清脆,过于鲜活,与楼里冰冷死寂的氛围截然相悖。 像是在厚重的冰面上,毫无征兆绽开了一朵颜色鲜亮的小花。 很突兀,却也让这一片灰白的画面陡然有了些许生气。 “我们一定会找到出口的,不要着急,慕希克斯。”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清越温和的嗓音,语调舒缓优雅,与这死寂压抑的建筑格格不入。 黑发青年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眸中的寒意与警惕,像阳光下的冬雪,悄悄融化。 不过,他依旧未动,但周身那蓄势待发的紧绷感,已然无声地松弛了少许。 与此同时,来者终于从台阶上踏了上来,整个身影落入澄亮的光线之中。 一头细软的金发,在第七层过分澄亮的光线下,像是镀上了一层假的光彩,润泽得有些不真实。 碧色的眼眸温润而澄澈,像有水光在眼底闪烁,熠熠生辉。 而他肩头栖息的红雀,羽色鲜亮,像是在晦暗背景里硬生生涂了一笔夺目的色彩。 ——洛斯菲顿·波塔克里斯。 某位已经亡国的,最后的国王。 洛斯菲顿似乎是没有料到这一层居然有人,碧眸微微眨了一下,流露出些许诧异。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一袭黑色暗纹修身礼服,堪堪描摹出对方颀长的身形。 修长的手指被黑手套尽数裹住,掌心里攥着根色泽沉郁的黑檀木手杖。 在这片亮得有些过分的空间里,这一身浓墨重彩的黑,着实有些扎眼。 随即,他看见那黑发青年的后背,从原本倚靠的白色长棍上,缓缓直起。 瞬间,对方的身形便拔高了一截,显露出更为挺拔修长的轮廓。 而那根白色的长棍,在他直起身的同时,竟如同失去了支撑般倏然软下,随即化作一道白光,一闪,没入袖口之中,踪迹全无。 洛斯菲顿看得一怔,但面上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平静: “阁下,你找到出口了吗?” 被称之为“阁下”的黑发青年,闻言,缓缓转过头来。 一双灰蓝色的眼眸,如同凝结了寒冰的湖面,不带情绪地望向他。 空气静默了几秒。 洛斯菲顿听见对方用毫无起伏的嗓音,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下去。” 第268章 如果思念是一种病 洛斯菲顿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怔然。 停在他肩头的慕希克斯,爪子不安得在他衣料上刨了刨。 随即,小声地“啾”了一声,似乎有些紧张。 它在说:你快听他的话。 洛斯菲顿碧眸微微睁大了些许,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侧首瞥向肩头的小红雀。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质问:“……???” 你小子怎么回事?胳膊肘往哪儿拐呢? 黑发青年见洛斯菲顿僵在原地,并无退却之意,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微微一沉。 一丝恼意涌上来,促使他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然而,意识深处某个身影倏然闪过——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的金色眼眸,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将他眉间的褶皱无声抚平。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 灰蓝色虹膜在睁眼的刹那,瞬间被一种砂金般的炽烈色彩所浸染。 光芒在瞳孔深处滚动,如水波一样沸腾。 金瞳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座精密复杂的齿轮钟表虚影。 一股沉重而恐怖的威压,如同苏醒的巨兽,自他周身轰然攀升,扩散开来。 那钟面上的指针,正欲开始逆向旋转。 但没等指针真正开始动作—— “我已经走了!!!” 一道带着急切,甚至有点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门外——准确说,是从那堵密不透风的藤蔓墙壁后——闷闷地透了进来。 洛斯菲顿显然已被这陡然攀升的恐怖气势吓得不轻。 他不过是愣神了片刻,怎至于一言不合便要掀桌相向? 他脚步微乱,刚踏入门内的腿几乎是本能地弹回了门后。 随即,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安全,抬手对着空气虚虚一按—— 窸窸窣窣。 无数翠绿且坚韧的藤蔓凭空滋生,疯狂生长。 眨眼功夫,便将整扇门扉连同门框吞没,严丝合缝,再透不出一丝光线,亦看不出原来的底色。 盯着眼前这片浓得化不开的翠绿,洛斯菲顿心头稍定。 随即,他朝着门内匆匆掷下一句:“我已经走了!”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急促地转向楼梯下方,迅速远去,带着几分优雅尽失的仓促。 莫:“……” 他看着那片过于生机勃勃的门,静默不语。 金瞳中的炽烈光芒与钟表虚影缓缓淡去,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势也随之收敛,平复,归于沉寂。 双眼重新闭上,再睁开时,虹膜已然恢复成往常的冰封般的灰蓝色。 这人还算识趣。 莫悄悄吐了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又开始嗡嗡作响的纷乱杂音。 他不再看那扇被藤蔓封死的门,转身,在空旷的走廊里另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 绷带出袖,重新拟出长棍,后背一靠,闭目假寐。 还有……三天。 他如此想着。 至少再等三天,等到结算结束,他就能再次见到会长了。 若不是早就知晓这个鬼地方混乱的时间流速,他恐怕早就按捺不住了。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下意识地想使用那个奇妙的能力。 会长曾经亲手教予他的,一个特殊的能力。 能够直接传递心声的能力。 每每心旌摇荡之时,这能力就像黑夜里的一星灯火,勾着他这只飞蛾往前扑。 但理智立刻压下了这股冲动。 不能使用。 那些在他脑子里乱撞的念头、翻来覆去的碎语,若是顺着这能力泄露过去…… 只会徒增会长的烦恼。 如果思念是一种病,那他大概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莫的嘴角无端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仿佛只是肌肉单纯不受控地动了动。 片刻后,那点心绪的起伏,也归于平静。 第七层,重新归于平静。 …… 一层之隔,第六层。 金发男人去而复返,门扉开合的声响惊动了室内的人。 “你……忘拿了什么东西?” 坐在墙边软凳上的女人抬起眼,眉间带上一丝疑惑。 看着短时间内去而复返的洛斯菲顿,她下意识以为对方是折返取物。 洛斯菲顿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走廊内的情形,几人的位置甚至坐姿都与他离开时几乎毫无变化。 他淡色的眉毛不自觉地蹙起,随即舒展开来。 “并非如此。” 他开口,依旧维持着那种令人舒适的温和腔调,“楼上有一位先生,看起来……不太欢迎访客。” “啾啾!” 停在他肩头的慕希克斯附和。 话音落下,女人还未反应,她一旁坐着的男人已经按捺不住。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嗤笑: “你从推门出去到回来,有一分钟吗?怕是连楼梯都没踩上去,就在门口转了一圈,觉得‘不·太·欢·迎’就‘礼·貌’地退·回·来·了吧?” 这话语里的讥讽意味毫不掩饰。 洛斯菲顿闻言,只是微微侧首,碧眸平静地看向那个男人。 目光里既无怒意,也无被冒犯的难堪。 只有平静,如同在打量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俗物。 他甚至依旧维持着礼貌性的微笑。 若不是因为这几人几乎与他同时出现在这一层,并且不久前还合作清剿了这一层的怪物,他此刻绝不会这般客气。 他主动提出去上层查探,本就是基于这几人实力的不信任。 毕竟,他们之前仅仅是为了确认楼下那一层的状况,就花费了足足半日光景。 加之慕希克斯一直催促他赶紧离开,他也不耐与这几人周旋,这才顺势主动提出上楼,也算图个清静。 事实上,他带着慕希克斯在楼梯间里悠哉独处了至少十分钟。 难得的独处空间,无人打扰,正好让他好好数落数落小家伙先前犯的几个错误。 譬如,为了见某人,便自作主张引他进了那名人堂; 譬如,在名人堂内,与那位脾气显然不算温和的女士,惹出一场小风波; 再譬如,屡教不改,又擅自动用了那项被他明令禁止随意施展的能力…… 桩桩件件,细数起来,颇费了些口舌。 第269章 骗子 直待洛斯菲顿将这些旧账清理,才拾级而上踏入第七层。 然后,便遇见了那位显然缺乏耐心的黑发青年。 见势不妙,他才果断匆匆折返。 怎么到了此人嘴里,倒成了怯懦退缩? 莫非,是本就看他不大顺眼,寻了个由头刻意嘲讽? 洛斯菲顿上前的脚步微顿。 他并非是没有脾气的泥人,即便王冠早已蒙尘,刻入骨血的骄傲也未曾褪去分毫。 对方言语间那不加掩饰的讥诮与不敬,亦如锋利的剪子,轻易裁开了维系在几人之间那层名为客气的薄纱。 他侧过身,碧眸平静地落在那出声的男人脸上,声音依旧温和,却覆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疏离: “若诸位的行动效率能更高一些,或许也不至于为了探查一层楼的情况,便耗费足足半日光阴。” 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精准地戳中对方的难堪之处。 那男人果然脸色一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低笑: “那也总好过某些人,怕是连门外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忙着缩回来。” 停在他肩头的慕希克斯不满地“啾啾”叫了两声,细小的爪子收紧,展翅欲飞,一副随时要飞出去啄人的架势。 洛斯菲顿抬手,指尖轻轻蹭过小红雀的脑袋,将那股躁动安抚下去。 他碧眸中的温和缓缓褪去,染上了些许被冒犯后冷意,语气克制: “楼上确实有一位身着黑衣的先生,似乎对贸然闯入者缺乏耐心。”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男人,不疾不徐道: “我离开前,已经将楼上的入口妥善封闭。阁下若是对自己的实力颇具信心,不妨亲自前往,验证一番。” “去就去,怕你不成……” 男人梗着脖子,作势便要起身。 一只女人的手从旁边伸来,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拽回原地。 “你上去了多久?” 女人抬头,目光径直投向洛斯菲顿。 她黑色的长发被一截深色布料利落地束起,露出清晰流畅的脸部线条。 双眸锐利,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 洛斯菲顿目光微移,与她对视片刻,唇线轻轻抿起,似在思量。 随即,他给出了一个答案: “约莫……十几分钟。” 话音落下,女人显然陷入了沉思。 良久,她偏过头,视线落在旁边那个满脸烦躁,不断抓挠脖颈的男人身上,问道: “你再仔细想想,你之前在楼下,到底待了多久?” 男人,也就是游尔,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双手难耐地抓挠着两颊,皮肤下青色的鳞片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我他妈怎么知道?”他声音锐而亮,带着明显的火气,“下去就撞见那个人拿着斧子,招呼都没打就给我干晕了,醒来我就回来了!” 得不到具体答案的秦书宴目光沉静,偏过头看向门边的洛斯菲顿,沉声道: “如果你说的属实,那我有理由怀疑,这里每一层楼的时间流速并不统一。 “从你推门出去,到你回来,在这里,只过了两分钟。” 秦书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地面。 话音落下,洛斯菲顿碧色的眸子沉了沉。 如果秦书晏确实没有说谎……他眸光冷淡地扫向一旁的游尔。 “看我做什么,”游尔抓耳挠腮,被那几乎写满了“废物”二字的眼神激怒,忍不住反驳:“你被人干晕了能记得时间过去多久?我又不是表!” 游尔眉宇间戾气翻涌,那股燥气压不住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缺水给他带来的焦灼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啃噬着神经,搅得他无法思考,只剩下本能的燥怒。 天知道当时他在舒舒服服的海域里被人追杀了几天几夜,心里骂了多少句娘。 更别提他为了逃命,一头扎进这见鬼的雾障里。 现在困在这个破地方,鸟不拉屎,一滴活水都没有,简直就是活受刑。 若不是理智尚存,知道眼前两人有希望带他离开,他早就不管不顾了。 “你们到底有没有出去的法子,实在不行,你不是有那劳什子的书吗?问它怎么出去不行吗?” 游尔的声音又锐又亮。 说者无意,听者有情。 秦书宴手指顿了顿。 她原本想说:不如大家一起下去,看看那个打晕游尔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现在倒好,她有《希莫洛斯之书》的事情被游尔掀了出来。 这个蠢货。猪队友。 秦书宴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是毫无表情。 她没抬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门边那道温和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她的身上。 洛斯菲顿或许正看着她,等待着她对游尔口中那本书的解释。 洛斯菲顿也确实正在等待秦书宴的解释。 虽然他不会主动去探究别人的秘密,但如果对方有着更好的方法,却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困在这里,藏着掖着甚至不肯掏出来…… 洛斯菲顿垂着眼,神色平静地等待着秦书宴的下文。 秦书宴心里再怎么恼怒,也只能认了。 眼前这个金发男人,是一个敢在幸运客地盘上找场子的家伙。 不好惹。 一个识趣的聪明人,若不是活腻了,自然知道现在该怎么选择。 她若是真的有本事撇开他独自行动,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不过,作为一个聪明人,即使自己身处困境,也懂得讨价还价。 “只要对着书提出想问的问题,它就会告诉你答案。”秦书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顿了顿,“想问什么,自己问。” 世界上最高明的骗子,是说真话的骗子。 她没有撒谎,但也没有说实话。 《希莫罗斯之书》确实可以回答提问者的问题,但一旦提出问题,提问者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无论你是否从它的启示中得到答案,无论成功或是失败。 秦书宴摸出了那本牛皮封皮的书,随手丢在地上。 封面上,一只金毛大耳猫栩栩如生。 光线照在它的两只如黄沙般的眼睛上,更显幽深犀利,像两口深井,吞没掉所有投进去的欲望。 第270章 问题 洛斯菲顿视线落在封面上的金毛大耳猫上,眸光微沉。 “代价呢?”他问。 他不信一个近乎许愿机一样的东西,能够无限制地使用。 就算那是哆啦A梦,也得投喂铜锣烧取悦对方。 秦书宴早就预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提问,将心底写好的腹稿复述出来: “它虽然会回答你的问题,但问题的答案藏在启示之中。 “它可能回答了你,也可能答非所问,甚至会坑了你。 “能从启示中得到什么,全凭运气。” ……能够回答问题,但却不能保证答案对错? 洛斯菲顿已经信了八分。 若说这本书能够像百科全书一样知无不言,那他反倒要警惕背后藏着什么,使用他的代价他能不能支付。 但若说它时灵时不灵,答案更是难以摸索,那反倒就可以接受了。 他的目光在书与秦书宴之间徘徊,心中已经开始斟酌字句思考该怎么提问。 一旁的游尔却已经按捺不住,一脸兴奋,“早拿出来不就好了!” 说着,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抄起《希莫洛斯之书》,二话不说,掌心径直拍在封皮之上,将金毛大耳猫的眼睛遮盖地彻彻底底,说: “我要去哪里找到水?” 问完,他才后知后觉地一顿,抬头反问秦书宴,“……我这样问对吧?” 秦书宴:“……” 她闭了闭眼,没出声。 但就算她回答了,游尔也听不见了。 此时此刻,游尔只觉得贴在封皮上的手掌烫得惊人。 他想抽回手,手掌却像是长在封面上的一样,任凭他如何拉扯发力都纹丝不动。 紧接着,那股灼烫的温度顺着手臂窜了上来,撬开视神经,将破碎的画面强行灌进去。 一个又一个画面在他眼前狂闪。 他看见了。 一口大锅。一个水杯。红色液体。 漩涡。尾巴。云絮。电闪雷鸣。 一副眼镜框。一柄巨斧。刺目的光斑。 …… 这些东西看似寻常,随手便能认出它们的来历。 可是,在游尔眼里,却是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呈现。 视角时而贴得过近,时而拉得遥远。 物体在畸变,轮廓在融化。 颜色在失控,时而浓烈到几乎要烧穿视网膜,时而又褪色成病态的灰白。 画面的闪烁毫无逻辑可言,扭曲,模糊,失真。 甚至还会突然闪回到某个毫无关联的片段。 这一切绝不是人类正常视觉所能捕捉到的景象。 ——直到那一幕定格在他的视线之中。 一双眼睛。 深邃得如同沉墨一般的深渊,没有一丝光亮能穿透那片浓稠的黑。 那黑暗太过深沉,太过寂静,宛如两口能将世间一切都吞噬殆尽的深井。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刹那,游尔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陷入了绝对的真空。 缺水带来的焦灼感消失了,画面撕扯带来的撕裂痛感也消散了,甚至连神经末梢那隐隐作痛的刺激也被一并抹去。 他的脑海里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空旷。 就像有什么东西,将他的全部意识,全部感官都掏空了一样。 只余下一片悚然的空寂。 但也正是这反常到极致的空白,将他硬生生从那惊悚的碎片瀑布之中拽了出来。 游尔猛地抽回手。 这一次很轻易就脱开了。 书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而钝重的响声。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瞳孔依旧还散着,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仅仅是刚才那短短的几秒,他仿佛被扔进一个疯转的万花筒,无数碎片在他眼前狂舞,色彩与形状交错扭曲,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能勉强记住的,只有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残影。 和一股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感。 游尔嘴唇张合,似乎是要说些什么。 然而,还未说出口,他下意识地低下头—— “呕。” 正欲上前尝试的洛斯菲顿脚步一顿,默默退开半步。 他的左手迅速抬起,挡在慕希克斯面前,将它那双好奇的豆眼严严实实地挡住。 右手则是悬在鼻底,指尖微蜷,眉头微蹙,难掩嫌恶。 空气里仿佛弥漫开酸腐的气味。 游尔弯着腰,干呕了几声,却没吐出什么实质的东西。 只有几缕透明的涎液从嘴角挂下来,混着血丝。 他抬起手背,用力抹了把嘴,脸上鳞片似乎消退了一些。 “……他妈的。” 他终于挤出声音,声线锐朗,尾音却漫上几分涩哑,“这破书……” 秦书宴没接话。 她看着游尔,又看了看地上的《希莫洛斯之书》。 封面上的金毛大耳猫依旧睁着那双黄沙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游尔直起身,眼底泛起几道血丝。 “乱七八糟的……什么锅碗瓢盆,有红色的水,黏糊糊的……还有斧头,还有光……对,还有双眼睛。” “眼睛?”洛斯菲顿放下挡在鼻底的手,碧眸微眯,“具体呢?” “就……黑漆漆的,看得人发毛。”游尔又开始烦躁起来了,伸手抓了抓头发,“别的记不清了,晃得人眼晕。” “啾啾。”慕希克斯踩了踩爪子。 黑色的眼睛不是很常见嘛。 洛斯菲顿轻轻点了点小红雀的脑袋,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他们被捆在这一层,别说食物,连一滴干净水的影子都没见着。 若是游尔能够问出水的下落,也算是问了一下怎么从这里出去,多少也能侧面推敲出离开的线索。 可惜了,游尔并未拿到具体的答案。 秦书宴沉默片刻,俯身捡起了书。 她翻开书页,试图从书页上找到文字版本的启示。 但或许是游尔问的方式太过笼统了,答案太多,希莫洛斯之书完全不屑于回答这样的问题,连文字版的答案都懒得给。 秦书宴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书。 “书给了你启示,”她语气里透出几分冷意,“只是你看不懂。” “启示个屁,”游尔啐了一口,“我就要找水!它给我看锅看杯子看红水——它又不告诉我这些东西在哪?我上哪去找?啊?” 第271章 答案 秦书宴没理会他的暴躁,闭了闭眼,胸腔微微起伏,强迫自己将那股翻涌的怒气沉下去。 冷静,冷静。 反正提问的人是他自己,倒霉的人也是他自己,他爱怎样怎样。 …… …… …… ……妈的万一他倒霉了连累她怎么办?! 冲动!无脑!简直蠢得冒烟! 她都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通过审核,怎么搭上组织眼线,怎么混进来的! 她一个代号成员,凭什么要和这种底层的杂鱼困在一起啊! 还不如让祝理来!那家伙虽然没什么武力,但至少会动脑子啊! 这个游尔是不是觉醒的时候烧坏了脑子,脑子里装的全都是水?! 秦书宴深呼吸又深呼吸,才勉强压住那阵几乎要冲出口的怒骂。 直到那道温和的嗓音低低响起: “锅……容器,红色的水……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别的……” 洛斯菲顿抬起眼,看向游尔,“那个红色的液体,是装在容器里的么?” 游尔一愣:“……对,装在一个杯子里。” 洛斯菲顿点点头,缓缓道: “依照常理推断,启示给出的答案,不会舍近求远。 “至少它展示出来的东西,多半就存在我们目所能及,或者触手可及的……一定是你能够接触到的地方。 “——或许就在这栋楼内,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 他略做停顿,碧眸微转:“请容我再次确认,你看到的红色液体,是血液吗?质地、色泽,或者其他显著的特征?” 似乎是沉浸于思考之中,先前对游尔的那股子冷淡敌意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节性的专注与客气。 在他的预想里,如果那盛于容器中的液体是血液,那么线索就会清晰多了。 他恰好培育了一株对鲜血气息极为敏感的凝息萝,正好能够派上用场。 游尔再次怔愣。 洛斯菲顿那份刻入骨血的礼节,像是一扇紧闭的门,挡住了所有满溢而出的火气。 他原本想用更不耐烦的语气顶回去,但对方问得太过客气,愣是叫他到了嘴边的粗话,莫名卡了壳。 游尔喉结滚了滚,声音不自觉地收起了几分燥气,甚至带上几分迟疑,摇了摇头,回答: “……不,不是血。我记得很清楚,就是红色的水……虽然很稠,但更像是汤水之类的,不是血。” 话说完,他自己先僵了僵,随即眉头狠狠拧起,似是有些恼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配合。 洛斯菲顿淡金色的眉毛拧起,旋即又舒展开来。 他并未面露失望,只是继续追问: “那么,眼睛呢?你有看过的印象吗?” 游尔的脸色莫名。 “……普通人的眼睛大多数都是以深色为主的,许多觉醒异能之后,眼睛和发色都会发生变化,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但我看到的那双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一丝抗拒: “黑洞洞的,看上一眼就心底发毛。我没见过那样恐怖的眼睛,至少在我记得的人里,没有。” 秦书宴默默注视着他,黑沉沉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游尔余光瞥见她,迟疑了一下,补充道,“……呃,肯定不是你的眼睛,我不脸盲。” 秦书宴:“……” 如果启示中出现的那双眼睛是我的,那么就说明希莫洛斯之书根本没有在回答你的问题。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洛斯菲顿再次轻叹一口气,随后收敛起外露的情绪。 “我来吧。”他朝秦书宴伸出了手掌。 既然从游尔那里挖掘不出更多的线索,眼下只能再提问一次了。 秦书宴沉默地将书递过去,封面上的金毛大耳猫正对上洛斯菲顿碧如翡翠的眼眸。 比起游尔,她更相信洛斯菲顿……至少他懂得如何问问题。 “你看到游尔的样子了。”她最终开口,提醒道,“问题要具体。” 洛斯菲顿无言颔首。 在有了游尔这个前车之鉴后,他若还问出那般浅显的问题,他就该羞愧自戕了。 他接过《希莫洛斯之书》,双手捧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碧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然后,他用那温和平静的嗓音,语调轻松优雅地提问道: “请告诉我,离开这栋建筑最安全、最直接的路径该怎么走?” 话音落下,秦书宴和游尔都屏住了呼吸。 洛斯菲顿的手掌紧紧贴在书封之上,等待启示的出现。 灼烫感升起。 他立即意识到,来了。 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封皮上的金毛大耳猫活了。 它从一片遥远的、无垠的、流动的黄沙中钻出,沙砾簌簌滑落,露出油亮顺滑的皮毛。 三角形的耳朵竖起,小巧的脑袋上嵌着两枚圆溜溜的黄澄澄的眼瞳。 三瓣嘴开合。 声音明明是从远处那只金毛大耳猫口中说出,却清晰地仿佛响在耳畔,近乎贴在颊侧的低语: “向下。” 只有两个字。 随后,眼前的画面如镜面般碎裂。 黄沙、猫、所有的景象瞬间坍缩,重新凝固成封皮上那对静止的、幽邃的、如黄沙般的眼睛。 洛斯菲顿的手依旧贴在书上。 掌心那阵灼烫感已经消失,只留下一阵轻微的麻痹感。 他缓缓抽回手,活动了一下五指,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向下。” 洛斯菲顿抬眼,看向秦书宴和游尔。 碧眸深处,那片翡翠般的色泽似乎暗沉了下去。 “离开这里最安全、最直接的路径,就是……向下。”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凝重的意味。 几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向下,意味着他们会遇上游尔口中所说的,那个持着巨斧,将他打晕的怪物。 意味着他们会踏入不知时间流速几何的地方。 秦书宴无言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进来,是为了找门,如今她门的影子没见着,自己倒是先被困在门内的世界里了。 既然《希莫洛斯之书》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也不再迟疑,选择往下走。 至于往上走? 没听洛斯菲顿说,楼上有个没有耐心的家伙,见面就差点打起来吗?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往下走这一个选项。 秦书宴将书收回怀中,看向楼梯口那片沉甸甸的黑暗。 “走吧。”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游尔啐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但还是跟了上去。 洛斯菲顿走在最后,肩头上的慕希克斯不安地踩了踩爪子,发出一声细弱的啾鸣。 他抬手轻轻抚过小红雀的脑袋,踏下台阶。 黑暗犹如影子,一寸寸吞没他们的背影。 第272章 像人 光线亮得发白,空气里浮着一层闷闷的、能够忍受的腐味。 段雨柏睁开眼时,最先尝到的是口腔里淡淡的铁锈味。 愣了愣,记忆缓慢回笼。 他记得……自己太累了,然后……好像是咬了自己的舌头,想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动作间忽然牵扯到了什么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记得他昏倒之前受的伤,也没有这么重啊。 心里嘀嘀咕咕,段雨柏抬手搓了搓脸颊,想把那股昏沉睡意搓走。 掌心蹭过镜框下的肌肤,揉走了几分惺忪。 搓到一半,他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他昏倒了,昏倒的地方,地面该是黏腻的,粗糙的,怎么屁股下的触感是……光滑的? 愣了愣,段雨柏移开脸上的手,低头。 他正坐在由几张矮凳勉强拼凑出的矮床上。凳面粗硬,漆皮光滑,透过衣物传来冰凉的触感。 ……是谁把他挪到这儿的? 影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视线一抬,猝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黑沉沉的,没有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正静静地看着他。 段雨柏咽了咽口水。 昏睡前的记忆他可没有忘掉。 眼前这人,不就是先前那个他讨了食物就走的碎脸怪物吗? ……怎么回事,是他做的?是他把自己弄到这张……床上的? 那双“枯井”在碎裂的脸庞上眨了眨,竟显得有几分呆愣。 “你,醒了。”他说。 段雨柏不知该如何反应。 眼前人的厉害他是亲眼见证过的,若对方想要弄死自己,早就弄死了,何必还守在自己跟前…… 脑海里闪过几个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对上那双睁开的眼睛,忽然又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这家伙原来是有眼睛的。 “……嗯。”段雨柏呆呆地应了一声。 随后,空气陷入了沉默。 段雨柏干瞪着眼。 段雨柏眨了眨眼。 段雨柏如坐针毡。 半晌,他挪动屁股,从矮床上站了起来。 “……谢谢你。”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总归对方好像确实是帮了自己……道个谢不算什么。 “这个东西,”穿着金色褴衫的碎脸男一手提着巨斧,另一只手举起什么,“你还有吗?” 段雨柏扫了一眼,看清了—— 对方手里捏着个空了的长条形包装袋,袋子上印着: 速溶咖啡。 再扫一眼。 对方嘴边、手边,甚至于衣服上,都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褐色粉末。 饶是冷静如段雨柏,也难掩目中异色。 ……什么意思,他喜欢喝咖啡? ……不对,是喜欢干嚼咖啡粉? 但无论是什么想法,安在眼前这个怪物身上,都透着一股荒谬。 “你还有吗?” 等了半天没等到段雨柏的回答,碎脸男耐心地又问了一次。 段雨柏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随手捏碎瓜子拿出了一条速溶咖啡,递过去,答: “有。你……你喜欢这个?” 黑沉沉的眸子转了转,落在了段雨柏递过来的手上。 碎脸男伸手,接过段雨柏递来的速溶咖啡,动作间带着几分迟疑。 他盯着那条咖啡默了几秒,又抬起眼,声音干涩: “哪里……还有这个?” 段雨柏一怔,“啊?” 碎脸男又沉默了。 他持着巨斧的手攥得死紧,青筋在灰败的肌肤下凸起,但那捏着速溶咖啡的手指,却只是克制地、轻微地颤抖着。 仿佛他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举世珍宝。 段雨柏察觉出他的异常,试探道: “……这,这个咖啡,有什么……异常吗?” 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抬了起来。 段雨柏对上他的视线,空洞中竟看出了些许迷茫。 然后,他听见对方开始断断续续地念着什么: “咖啡……咖啡……咖啡……先生…… “我还活着……我死了……我没有死…… “我死了……没有收尸…… “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段雨柏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不见了。” 碎脸男低语的声音忽然停住,像是忽然从一团乱麻里拽出了线头,声音陡然清晰起来,甚至音量都高了一截: “他不见了……我要找到他……我要找到他!” 那双眼睛分明黑沉沉的,浸满了死气,此刻竟像是一对招子,亮晶晶地嵌在那张碎脸之上,难掩其眸中光彩。 像是迷途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路标。 周身那股沉滞的死气被搅动了,稀薄了些,甚至还染上了几分鲜活。 段雨柏看着他,心头莫名一沉。 虽然不知道碎脸男的变化是因何而起,但他能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持斧的、满脸裂痕的怪物,正在从某种长久的浑噩之中,一点点地苏醒过来。 这个怪物……好像在醒过来,好像变得……越来越像人。 醒的……越来越像个人。 空气静了几秒。 碎脸男攥着那条速溶咖啡,指腹反复摩挲着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段雨柏,但焦点却像是穿透了他,落在了虚无的某个点上。 “先生……”他低喃着,声音轻轻的,“先生喜欢咖啡……” 顿了顿,他又摇头,像是在纠正自己,“不,是……是我,是我喜欢咖啡。” 他蹙起眉,破碎的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般的困惑,黑沉沉的眸子里盛满了迷惘: “咖啡先生……喜欢什么?” 第273章 执念 段雨柏看着他,喉头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眼前的画面透着一股荒诞的错位感。 一个怪物—— 一个曾经一刀一个小朋友的怪物,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竭力蹙着眉,试图从那片被混乱充斥的脑海里,笨拙地打捞起另一个人的喜好。 段雨柏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右手冒出寒气,指尖冰凉,随时警惕着。 碎脸男似乎没有察觉他的戒备。 他的眉心越压越低,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咖啡包装,刮擦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一下一下,宛如心跳一般,在寂静的空气里无限放大。 “他喜欢……”他继续喃喃自语,兀自回忆,兀自推敲着,“喜欢干净……喜欢安静……喜欢……” 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段雨柏看见碎脸男缓缓抬起脸,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暗沉情绪。 “喜欢活着。” 碎脸男一锤定音。 声音平静,不带一丝一毫的起伏。 段雨柏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喉咙发紧,不敢吐露半个音节。 放在平日,他或许会觉得这话荒谬——活着?谁不想活着? 可眼线,他连呼吸都不敢动静大点。 他感觉眼前的这个碎脸男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 他在等,等这死水之下那不知何时会喷薄而出的惊涛骇浪。 然而,碎脸男却就此缄默。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手里攥着咖啡条,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沉甸甸地杵在惨白的光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久到段雨柏几乎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睡着了,那“石像”终于又动了动嘴唇: “我也想活着。” 声音依旧轻轻的,宛若叹息,可里面裹挟的疲惫与渴求,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段雨柏呼吸一滞,顿感不寒而栗。 “也想”……一个怪物,在说“他也想活着”。 这本该是属于人类最本能的念头,此刻却从这样一个非人存在的口中说出。 先前他那个模糊的猜测——对方越来越像人了——此刻却被这句话硬生生地坐实了。 段雨柏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宽慰,反而一股更甚的悚然顺着脊椎爬上来,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努力压下从脚底翻上来的森森寒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在找所谓的“先生”,记得“咖啡”,现在又渴望“活着”…… 那些破碎的记忆似乎正在拼凑,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得仿佛他与生俱来就是个人一样。 记忆越清晰,执念就越深。 段雨柏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执念越深的人,一旦疯起来,才更要命。 他虽然搞不懂这个怪物的脑回路,但不妨碍心中警铃反而敲得更响,神经绷得更紧。 逃? 他扫了一眼门口。 趁着对方发呆的间隙悄悄退出这间屋子——碎脸男似乎是把昏倒的他从走廊里拖进来的。 但转念一想,他便放弃了这个徒劳的打算。 这一层楼,这片空间,根本就是对方的地盘。 无论他躲在哪里,都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 打? 先不说那件金色褴衫刀枪不入,影子的攻击也被克制。 硬碰硬就是在找死。 综上所述,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留在这里耗着了。 思绪电转间,一个念头匆匆闪过: 万一对方忽然暴起,那么,据他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对方口中念念不忘的“先生”,大概就是对方的死穴? 即便不是,也必定是能让他抓住一线生机的关键。 只要能从这个点上撬开一道口子,摸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什么线索都行。 打定主意,段雨柏彻底打消了退意。 他立在原地,呼吸压到最低,视线锁在碎脸男身上,静静等待着。 “你见过他吗?” 碎脸男忽然开口,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见过他吗?见过……先生吗?” 段雨柏顿了一下,缓慢摇头:“没见过。” 这是实话,他连“先生”是谁都不知道。 碎脸男似乎并不意外,没再追问。 只是那眉宇间似乎染上了些许落寞。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条,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段雨柏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混乱的低语时,他忽然开口: “我叫洛。” 他迟疑着,像在确认什么似的,“他知道我的名字。” “咖啡先生知道我的名字。”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里缠上了一股病态般的执拗: “我叫洛。对,他知道我的名字。” 段雨柏眼皮跳了一下。 洛。 一个名字。 一个怪物,有自己的名字。 先前那些零碎的猜想,此刻真真切切地夯实在了地面上。 影子说过,这个地方原先是研究所,人造诡异,制造畸变体。 可影子却没提过,他也不知道…… 这些“畸变体”,原先到底是什么? 念头升起的瞬间,答案已经浮了出来。 只能是人类。 否则,他们怎么可能凭空制造出一个有智力、有记忆、甚至有名字的畸变体呢? 更遑论特事局内部那些关于“融合派”的资料,他历历在目。 大灾变后,《哨兵计划》现世,融合派诞生。 那是个觉醒者数量几乎屈指可数的时代。 融合派更不可能奢侈到使用觉醒者去进行《哨兵计划》的实验。 现世里那些数以万计的畸变体,恐怕就是这么来的。 用普通人。 特事局内的执行部,分为两个部门,一个部门专供雾障类的异常,另一个部门则负责清理那些畸变体。 难以想象,在觉醒者青黄不接的时代,特事局到底是怎么做到将这些秘密隐藏起来不让公众知道的。 更讽刺的是,融合派的实验,竟然真的验成功了。 “新人类”诞生了。 特事局非但无力阻止,甚至被迫沦为帮凶,协助他们在公众面前粉饰太平。 将那些诡异附身的“新人类”,包装成注射了基因药剂的进化者。 太荒唐了。 段雨柏他只是个B级的觉醒者,在特事局庞大的架构里,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他连见上A级决策者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也无法揣度上层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 如今,诡异已然面世,公众也被告知了真相。 一切似乎都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第274章 恳求 段雨柏收回发散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洛的身上。 他不了解雾障内的文明,但他了解自己的世界。 融合派用普通人做实验,成功是“新人类”,失败是畸变体。 研究所搞人造诡异,没有成功,失败了,也是遍地的畸变体。 但两者截然不同。 他在现世处理的畸变体,大多已经没有了神智,只剩下作为怪物的本能。 除了知道它们曾经是人类,本质上已经和人类截然不同了。 可他在这里遇见的畸变体……无论是眼前的洛,还是之前的那个影子,皆保留着自己的意志、记忆,还有执念。 为何有这样的区别? 答案很简单。 融合派他们的研究对象是普通人。 那研究所呢? 恐怕,不止是普通人。 推理到这里,段雨柏的呼吸不自觉慢了一拍。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眼前这个拥有自己名字的怪物,曾经……不仅是个人。 很大概率,还是个觉醒者。 一个活生生的、会思考、有记忆、有执念的觉醒者。 几乎是得出结论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混杂着灼人的怒火,猛地从段雨柏的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觉醒者……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撞击。 觉醒者意味着什么? 强大吗?或许。 但段雨柏更清楚,作为“守昼人”的觉醒者意味着什么。 是守护。 守护什么? 这个世界吗?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太空泛了。 他当初成为觉醒者时,也只是个未成年。 懵懵懂懂签下协议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 当时的他只是觉得,“守护世界”这四个字,安在自己身上,太了不起了。 后来才明白,那四个字,太重了。 他的肩膀太窄,扛不动。 他只是个普通的B级。 他见过太多人倒下,悄无声息地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尸体都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他们真的是为了“守护世界”而死的吗? 不呀。 绝对不是。 他们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个所谓的“世界”。 而是他们身后具体的人,是他们所在意的人。 是父母,是妻儿,是搭档。 是朋友,也是家人。 是那些琐碎、平凡,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 段雨柏亦然。 他所求的,不过是让小妹能生活得更惬意一些,不必担惊受怕,不过是想让家人活得更潇洒一些,少点愁容。 这,才是他理解的“守昼人”。 这,才是他理解的觉醒者。 他们这些以守昼人为名的觉醒者,不就是在守护着那些鸡零狗碎又割舍不掉的日常,才成了行走于黑暗中的守护者吗? 在他的认知里,觉醒者,就该是保护这些美好的坚实力量。 可现在呢? 在他的面前,在他一个觉醒者面前。 站着一个觉醒者。 站着一个被残害、被亵渎、被硬生生扭曲成现在这般非人模样的昔日同僚! 他怎么能不愤怒? 他怎么能不激动? 段雨柏似乎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断了。 愤怒来得毫无预兆,又理所当然。 它不像火,倒像是一团棉絮,从胃底翻上来,一路冲到头顶,堵得他眼眶发胀,目之所及都泛起一层模糊的血色。 就算这是在雾障之内,是另一个文明又如何? 他们不也是人吗? 那些被躺在实验台上,被肢解、被改造的,被遗忘在时间囚锁里的…… 他们难道不也曾经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疼会怕的人吗? 段雨柏垂下眼,睫毛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底下那片剧烈翻涌的血色。 指甲无法克制地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一跳一跳地,扎着他的神经。 他没有收敛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用力了些。 他需要这点刺痛,来拴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嘶吼出来的悲愤。 可心底的那团火,早已燎原。 理智、权衡、伪装,全都被烧成了灰烬。 段雨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气息滚烫。 不是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正义。 他只是……不甘心。 他只是觉得,一个曾和他一样,或许也曾想过要守护点什么的觉醒者,不该这么不体面的、无声无息地烂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低沉,嘶哑,像一口废弃多年的沉钟被人重重击响。 沉闷的余音蛮横地撞进这片被怒火炙烤的草原: “……我要找到他。” 段雨柏抬起眼。 洛正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又像什么都盛着。 没等段雨柏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斩钉截铁: “我要找到他。” 话音落下,洛松开了握紧斧柄的手,然后缓缓抬起,轻轻地、轻轻地搭在段雨柏垂于身侧、紧攥成拳的手腕上。 触感冰凉,坚硬。 不像是血肉,更像是沉于冬日的冰石,与人类温热的触感截然不同。 那股陌生的寒意,宛如一捧冷水,猝然浇在段雨柏烧红的神经上。 他浑身一僵,那股烧得他几欲失控的怒火,竟被这股凉意硬生生浇灭一般,沸腾的血液瞬间冻结,翻涌的情绪被强行按下。 段雨柏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 视线下垂,目光落在洛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手。 指节粗大,皮肤灰败,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一看就是经历过无数次惨烈的搏杀。 可就是这样一只足以捏碎一切的手掌,此刻却轻轻地停在他的手腕上。 笨拙地,轻巧地,甚至称得上是……小心翼翼地。 段雨柏的心猛地一沉。 他再次抬起眼,迎上洛的视线。 这一次,他看清了。 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里,沉沉地浮着一样东西。 是……恳求。 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孤注一掷的,无法错辨的,恳求。 他看见嵌在那张破碎脸颊上的两瓣嘴唇,无声地开合。 他看见洛在说:“帮帮我。” 那三个字没有声音,是他从洛的嘴唇形状里读出来的。 或许那只是他被那双眼睛蛊惑后产生的幻觉,却不妨碍那三个字如同烙印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滚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的理智。 要拒绝吗? 段雨柏心想。 第275章 承诺 理智告诉段雨柏: 眼前这个洛,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现在,他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执念深重可怕,实力更是对他有着绝对的碾压。 而他段雨柏,更是对那个所谓的“先生”一无所知。 ——他是谁?他在哪里?他究竟是死是活? 此时此刻,他应该立刻推开这只冰凉的手,然后毫不犹豫地后退,拉开安全距离。 像面对所有危险的诡异一样,评估,周旋,然后寻找机会消灭或者逃跑。 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手腕上那股冰凉坚硬的触感还在。 那只手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却像一个快要溺毙的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根稻草一样。 那种全然的希冀与依赖,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犹如实质般压在他的身上。 段雨柏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尘封的画面。 那是分部门前,他的最后一次外勤。 当时已经是收尾的清理阶段,一只本该被清除的、速度型的畸变体却悄无声息地逃窜出来,将他逼入了绝境。 在那个死胡同的尽头,后背死死抵住粗粝的墙壁,手里的冰枪早已碎裂,异能彻底枯竭,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时的他,还太年轻,远未学会在绝境中保持冷静。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余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尖锐得刺耳: 我要是死在这儿,妹妹怎么办?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霜白的身影从侧面猛扑而上,如离弦之箭,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卡住了畸变体的攻势。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只来得及听见那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他嘶吼出一个字: “跑。” 那是他的搭档。 也是他的上司。 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没跑。 在一秒的惊愕和恐惧之后,他疯了一样捡起地上半截尖锐的铁茬,用尽全身力气,从眼眶狠狠扎穿了那只怪物的脑袋。 后来,他问那个奇迹般活下来的搭档,当时是怎么想的。 搭档看了他一眼,说:“没想。就觉得……你他妈才十八岁,不该这么死。” 现在,他看着洛。 看着这个曾经的觉醒者。 他想,这个人,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在还能被称之为人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像他的搭档那样,在守护着什么? 是不是也曾有过并肩的战友,有过魂牵梦萦的故地,有过哪怕一个……让他觉得“不该这么死”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却能清晰地预见到,如果今天他推开这只手,转身离开,那么洛的结局便只有两个。 在这里彻底腐烂,神智崩解,成为彻头彻尾的怪物,被后来者清除。 或者,在无尽的孤独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像无数个无声无息消逝在角落里的那些同僚一样。 段雨柏垂下眼,看着那只依旧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掌。 然后,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 带着悲悯,带着迟疑,他将温热的掌心,覆在了洛那只冰凉灰败的手背上。 炽热与极寒接触的瞬间,一股战栗顺着神经悚然窜上脊椎。 段雨柏下意识收紧了五指,用力地握了上去。 “……好。”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帮你找。”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洛那双如死水般沉寂的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晃动了一下。 洛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他只是看着段雨柏,用那双盛满了恳求与疯狂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极慢、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段雨柏因为这微小的回应而稍微松口气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重响骤然从身后传来。 两人俱是一惊,同时转过头。 是那柄巨斧。 它之前被洛随手靠放在墙边,此刻失了平衡,沉重的斧刃砸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将粗粝的地板磕出一道深痕。 洛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几步跨到斧边,俯身,用那只布满伤痕的手重新握上了粗壮的斧柄。 段雨柏的视线下意识跟随着洛的身影,目光顺着洛拾起斧头后自然抬起的视线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那扇原本只是虚掩的门扉,不知何时已被完全推开。 门外,走廊惨白的光线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几道拉长的人影。 那里站着三个人。 不知何处出现的,正静静地望着屋内。 一个身形颀长,金发碧眼的男人。 一个束着黑发,气质冷冽的女人。 还有一个脖颈覆着青鳞,浑身散发着燥郁气息的男人。 洛斯菲顿,秦书宴,游尔。 三人无声地立在门口,神色各异。 尤其是游尔。 在视线捕捉到段雨柏身影的瞬间,他那双本就异于常人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几乎在两人视线对上的刹那—— 段雨柏动了。 没有半分迟疑。 他双腿蹬地而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右手凭空一握,刺骨的寒气轰然喷涌,瞬间凝聚成型。 一杆晶莹剔透的冰枪出现在他手中。 枪身白气森然,枪尖吞吐寒芒,如同一道撕裂空气的苍蓝雷霆,裹挟着沛然莫御的杀意,直刺游尔面门! 动作如电光石火,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敌意瞬息升起,战斗骤然打响! 仿若野兽感知到致命威胁,游尔左臂横挡,青鳞陡然浮起,泛起一层幽绿光泽。 他竟欲以自己的血肉鳞甲,去抵住那支来势汹汹的冰枪! “铛——!” 枪尖与青鳞猛烈碰撞,声音尖锐得想要刺进人的骨髓。 火星和冰屑一同飞散,亮得连周围炽白的光都暗了一瞬。 那股冲击力震得段雨柏虎口发麻,枪身微微颤动。 但他却未收势,不停不退,不容游尔半点喘息。 顺势旋身,枪杆横扫而出,如银龙摆尾,逼得游尔不得不后跃闪避。 第276章 红女士 这时一旁的洛斯菲顿与秦书宴两人终于反应过来。 洛斯菲顿碧眸一凝,身形优雅飘然而退,同时屈指一弹,一枚翠绿的种子无声射出,落在脚边。 种子触及地面的瞬间,数条粗壮坚韧的藤蔓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眨眼间,在他面前构筑成一道生机勃勃的翠绿屏障,将他与肩头惊慌鸣叫的慕希克斯牢牢护在后方。 他看出来段雨柏并不是这一层的怪物,于是并未出手攻击,选择静观其变。 反而是一旁的秦书宴,面色大变。 段雨柏身上那身制服——虽然沾满血污尘土,但那特有的制式和徽记,她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特事局。 那些如附骨之疽一样死咬着“门徒”的猎犬。 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追进了雾障深处,追进了这栋诡异的建筑? 秦书宴眼底寒意凝结,面沉似水。 下一秒,异变骤起。 她束起的黑发无声崩散,自发根开始褪色,眨眼间浸染成一片灼目的绯红。 眼瞳同步浸染,衣料也仿佛被无形的颜料浸透,转瞬间猩红一片。 段雨柏追击的身形骤然刹住,枪尖微垂,眉头一折。 “……红女士?” 红女士,门徒组织的代号成员,门徒麾下最危险的煞星之一。 特事局的档案资料里,她除了是“红女士”,还有个更让人不寒而栗的代号—— 苦痛女士。 她怎么会在这里? 疑惑一闪而过,段雨柏的视线飞快扫向不远处,那个正借着后跃之势拉开距离的游尔。 电光石火间,一切豁然开朗。 游尔,他一路追踪的目标,降维派门徒组织的一员。 既然游尔已经出现在此,那么作为其同伙的红女士现身在此,自然是合情合理。 念头明晰的刹那,段雨柏眼中的犹豫尽数褪去。 红女士的出现,绝非巧合。 这意味着门徒组织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这处雾障的现世,恐怕就是他们的手笔! 而作为门徒的代号成员,红女士本身就是特事局最高优先级的清除目标,或是捕获的目标。 对面,那位代号红女士的女人,目光在他制服领口那枚不起眼的徽章上停留了一瞬。 显然,她认出了段雨柏的身份。 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眼神里的冰冷,已经说明了一切。 无需多言,敌我立分。 段雨柏指节扣紧枪身,正欲抬枪抢攻,对面的红女士已经有了动作。 她并未急于近身,反而抬手,自那簇灼目的绯红长发中随意摘下一缕。 发丝离体的瞬间,像是被无形之火点燃,拉伸。 赤红的光芒暴涨,凝成一道近三米长的赤色鞭影。 长鞭在她手中微微震颤,没有如表面一般蒸腾出灼人的热浪,反倒有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森然恶意,如附骨之疽般裹缠其中。 那鞭梢微微晃动,恰似一条蓄势的赤色毒蛇,吐着冰冷的信子,只待择人而噬。 红女士手腕一抖。 “咻——啪!” 赤色长鞭破空而出,带起一声刺耳的尖啸。 长鞭如同活过来的赤红毒蛇,拧出一道刁钻诡谲的弧度,直逼段雨柏面门! 速度太快,轨迹莫测。 段雨柏眸色一凝,冰枪急撤,枪身竖起格挡。 预想中的猛烈撞击并未降临。 那鞭梢在触及枪身的瞬间,竟像泥鳅一样灵巧一绕,顺势缠上了他的枪杆! 可段雨柏怎会轻易遂了她的愿? 他冷哼一声,手腕猛地一震,刺骨寒气自掌心迸发而出。 白雾霎时裹住枪身,一层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赤红鞭身,妄图将其彻底冻结。 然而,那赤红长鞭却似浑然不受影响,只是微微一滞。 下一瞬,覆于其上的薄冰寸寸碎裂,簌簌坠落。 鞭身之上,猩红光芒流转得愈发妖异,竟顺着枪杆飞速缠卷而上。 一股阴冷的压迫感透过枪身,隐隐有吞吃掉段雨柏手臂上冰寒之气的迹象! 没有丝毫犹豫,段雨柏五指一松,果断弃枪,同时双腿蹬地,身形向后疾射。 “咔擦!”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柄坚韧的冰枪被赤红长鞭死死缠缚,鞭身骤然收紧,枪身竟被硬生生绞出蛛网般的裂痕,冰屑四溅纷飞。 就在段雨柏后撤落地,重心不稳的刹那—— 侧后方,腥风骤起! 是游尔! 他不知何时已绕至段雨柏身后,双爪泛着森然的幽绿寒光,撕裂空气,竟要直直掏向段雨柏的后心! 时机拿捏地狠辣刁钻,恰好卡在段雨柏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前有赤色长鞭虎视眈眈,后有淬毒利爪夺命而来,分明已是避无可避的绝杀之局! 可段雨柏是谁? 若他当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B级觉醒者,为何不与旁人组队出任务,偏要一意孤行单打独斗? 答案显而易见。 他一个人,就是一个小队。 若非如此,他怎敢孤身涉险,又怎敢仅凭一己之力追踪游尔,甚至死死纠缠了对方整整两天两夜? 俄而之间,段雨柏眸色一沉,眼底不见半点慌乱。 游尔,这个和他缠斗了将近两天两夜的对手,他早已将对方的战斗习惯摸得透彻。 游尔打法虽然凶悍,但骨子里却更加惜命。 一旦嗅到致命威胁时,他的第一反应,从来都是逃避。 惜命,就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千钧一发之际,段雨柏疾退的右脚猛地向地面跺出! “喀喀喀!” 寒气以他脚掌为中心轰然炸开。 数根碗口粗大的尖锐冰刺,锐如獠牙,猛地破土而出。 然而,这些冰刺的目标并非是近在咫尺的游尔,而是径直刺向他侧后方的那片空地。 他预判了游尔的退路! 几乎同时,段雨柏左手虚握,凛冽寒气疯狂汇聚,一柄棱角分明的冰棱应声成型。 游尔见状,原以为那些尖锐冰刺是冲他而来的,不曾想竟都悉数落空。 心底顿时腾起几分讥讽: 不过半日未见,这家伙的准头竟然拉到了这种地步?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裹挟着腥风的利爪,转瞬间已至段雨柏背后三寸,寒芒几乎要舔舐的他的衣料。 可段雨柏却头也不回,手腕轻抖,冰棱脱手激射而出。 破空声尖锐刺耳,冰棱的落点,正是游尔袭来的那只利爪! 爪风骤然一滞。 第277章 小心眼睛 游尔瞳光一紧,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那冰棱的轨迹刁钻至极,若他执意掏向后心,自己的手腕必定会被洞穿。 电光石火间,他选择了更稳妥的打法。 ——抽身而退! 足尖急点地面,身形向后疾撤,他要退向那片早已觑好的空地,再寻反扑的时机。 可就在他身形后掠,足尖沾地的刹那,一股森冷寒意便猛地从脚底窜上来。 他心头咯噔一跳,低头望去。 是那些他被他嗤之以鼻,只当是无用干扰的尖锐冰刺。 此刻,它们如同预判好一般,在他后退的落点处交错隆起,织成了一片狰狞的冰棘陷阱! “不好!” 惊呼尚未出口,小腿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一根尖锐的冰刺,狠狠贯穿了他来不及收回的小腿! 剧痛传来,游尔闷哼一声,身形彻底失衡,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 他想撑地起身,手腕刚一用力,膝盖两侧的冰刺立刻弹起,尖锐的棱角死死抵住大腿,稍一挪动便是刺骨的疼。 游尔低吼着挣扎,顷刻间,又有更多的冰棘破土而出,将他周身围得密不透风。 寒气顺着伤口侵入四肢百骸,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原本遒劲有力的手臂竟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幽绿利爪在地上抓出凌乱的爪痕,却一寸也挪不动。 密密麻麻的冰棘如同铁锁,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刺骨的寒意与钻心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短时间内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只能瘫跪在冰棘之中,粗重地喘着浊气,眼底满是不甘与惊怒。 段雨柏可没功夫欣赏战果,正面的红女士可还在虎视眈眈呢! 果不其然。 他刚化解游尔的偷袭,赤色长鞭已翩然而至,带着凌厉风声横扫而来! 鞭影如一道赤光,拦腰卷来,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鞭风未至,那股阴冷的恶意已然先一步漫过来,激得他皮肤一阵战栗。 什么鬼东西! 段雨柏暗骂一声,自然没有了硬接的打算。 但长鞭的速度和覆盖的范围,远比他逃窜的余地要大。 避无可避,间不容发,他只能再次横枪格挡。 “啪!” 赤鞭狠狠抽在冰枪中段! 段雨柏心中一凛。 那鞭子传来的力道竟然比预想中沉了数倍,且带着一股诡谲的旋劲,竟要将他连人带枪一同卷走! 他腰背瞬间绷紧,死死稳住下盘。 可下一秒,红女士手腕猛力一甩! 沛然巨力顺着长鞭轰然涌来,冰枪聚震,段雨柏虎口发麻,整个人竟被那股蛮力带得双脚离地! 无奈之下,他只能顺着力道旋身卸力,人在空中急转数圈,才勉强将那恐怖的力道化解大半,踉跄落地。 脚跟还未站稳,破空声再度袭来! 段雨柏不禁心中暗骂。 赤色长鞭如影随形,鞭梢如毒蛇吐信,再次咬向他的咽喉! 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 见状,段雨柏不由得心神剧震。 这红女士对长鞭的操控,简直如臂使指。 方才那一甩一卷,分明是故意诱他格挡,真正的杀招,正是这紧随其后的致命一击! 既已明白这一击的狠辣,他又怎能如她所愿? 寒气陡然喷涌,数面薄如蝉翼的冰镜瞬间在他周身凝出,悬浮成一道屏障。 鞭梢来不及收回,狠狠抽向其中一面冰镜。 “啪!” 脆响炸开,冰镜寸寸碎裂。 可那些碎裂的镜片并未落地,反倒在段雨柏的操控下,化作数十道细小的冰针,反向朝着红女士激射而去! 红女士面色不改,手腕轻旋,长鞭霎时在身前舞成一道赤红的屏障,将袭来的冰针尽数搅碎。 而段雨柏则借着冰镜的反光干扰,悄然落地,身形暴退数米,与她拉开了距离。 他微微喘息,掌心寒气再度翻涌。 游尔暂时构不成威胁,可眼前这红女士的棘手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那长鞭不仅威力惊人,更带着一股能侵蚀能量的诡异气息,他所倚仗的冰系异能,竟隐隐被其克制。 必须改变策略。 段雨柏眼神一厉,不再保留。 他双掌合拢,凛冽寒气疯狂压缩,于掌心凝成一枚高速旋转的幽蓝冰球。 凑近了看,那根本不是冰球。 而是由千百道细如牛毛的冰针,彼此缠绕、凝聚而成。 恰在此时。 红女士猩红的眼瞳扫了一眼仍被冰棘困住,拼死挣扎的游尔。 手腕一抖,长鞭如红蛇吐信,带着破风锐响,径直卷向游尔! “啪!” 赤鞭缠住游尔的腰间,红女士手腕发力,猛地一甩! “嘭!” 游尔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冰棘中拔出,像个破麻袋般砸到一旁的空地,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堪堪停下。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腿,疼得五官扭曲,冷汗直流。 “起来!” 红女士厉声呵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拖住他!十秒!” 她能维持“绯红”状态的时间已然不多。 方才与段雨柏的高速攻防,消耗远比看上去要大得多。 必须尽快找到机会,动用杀招,一举废掉这个棘手的特事局猎犬。 而游尔,便是他此刻用来拖住段雨柏的棋子。 哪怕只有短短几秒,也足够了。 话音未落,红女士已不再看向游尔,那双猩红的眼瞳,如淬了血的利刃,死死锁住段雨柏。 段雨柏只觉脊背一寒,仿佛被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下意识抬眸望去。 正对上那双猩红如血的眼眸。 对视的瞬间,自战斗打响便萦绕不散的不安感轰然炸开! 他终于记起自己疏漏了什么。 特事局关于红女士的档案资料里,“苦痛女士”这个代号的下方,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小心眼睛”。 此时此刻他终于回忆起来,却已经为时已晚。 那双绯红的眼瞳深处,细密扭曲的符文若隐若现。 第278章 危机 仅仅是对视一瞬,段雨柏便觉自己宛若被什么恐怖存在锁定,浑身发僵。 她要放大招了! 段雨柏脑中警铃大作,根本来不及多想。 合拢的双掌猛地向两侧撕开—— “嗡!” 掌中那团高速旋转的幽蓝冰球骤然膨胀,化作一道粗大的冰蓝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在触及天花板的瞬间,无声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密集而细微的“咔咔”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冰晶在半空瞬间凝结。 炸开的,不是光,是针。 是数以千计、细如牛毛的幽蓝冰针。 它们从光柱炸裂处迸射而出,裹挟着刺骨寒气,悬停在半空。 针尖齐刷刷调转方向,指向下方,闪烁着森然寒光。 它们静止着,密密麻麻,交织成网,高高在上地网住了这块方寸之地。 也网住了所有人。 网住了原地不动的红女士,网住了挣扎起身的游尔,网住了藤蔓后方的洛斯菲顿。 也网住了段雨柏自己。 没有死角,无人可避,无处可藏。 空气仿佛被这滔天的针雨冻住,只剩下死寂。 宛若暴雨将至,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窒息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段雨柏眼神一凝,面色一冷。 他有预感,自己若是再不发动这全力一击,红女士眼底那正在酝酿的东西,会先一步将他的意识彻底抹除。 发动这一招,需要他将全部心神灌进每一根冰晶所化的细针里。 他不是唐青,没有操控死物的天赋。 虽然这些冰针是由他的异能凝结,也由他的精神力牵引。 但他总归只是个B级觉醒者,要将心神同时铺进成千上万根溪镇里,太勉强了。 本就因凝结冰针而透支的异能,此刻更是疯狂燃烧。 他需要时间,一点点地将意识渗透进去,像用极细的笔尖,去描一张庞大又精密的网。 段雨柏的脸色白得像是刷了层霜,额头的冷汗汇成细流,顺着鬓角往下淌。 身体不自觉晃了一下,很轻。 但他撑着,没让针网有半分松动。 针网悬在半空,纹丝未动,一根都没抖。 门内,洛有些发愣地看着这一幕。 他握着斧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着门外僵持的人影,映着穹顶之下那张细密的网,映着长廊地面缓缓蔓延开的白霜。 他看不懂。 或者说,因为看得太清楚,反而更困惑。 这些人……在打什么? 不应该……是来打我的吗? 一侧,游尔终于从剧痛中缓过气,视线尚未清晰,那漫天狰狞的冰针已刺入眼底。 他因缺水躁郁的心火猛地一窜,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挣扎着直起身,缠在腰间的赤色长鞭顺势滑落,软嗒嗒地瘫在冰面上。 游尔愣了愣。 看向赤色长鞭的主人——秦书宴。 红女士秦书宴此时双目紧闭,眉宇间压着戾气,双拳紧握。 整个人似乎沉在某种无法言说的玄妙状态里,显然在酝酿着什么。 游尔没去惊动对方,因为周身那股几乎要将空气都点燃的压迫感告诉他,她正在做一件比眼前这场冰针暴雨还要命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那根先前将他从冰棘陷阱中卷出的赤色长鞭,此刻才会被她随手丢弃在这片狼藉之中。 万幸,鞭子缠在他身上,没被那只特事局猎犬蔓延而来的异能冻结成冰。 他觉醒的异能虽说不是水系异能,却也与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无法像段雨柏一样,无中生有地创造出水,却能随心所欲的操控水。 可这鬼地方干得冒烟,一滴水都没有,异能自然也发挥不出全部的威力,之前才被段雨柏压着打。 但现在……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根赤色长鞭,又抬头,看向正全神贯注维持针网的段雨柏。 机会。 唇角一勾,游尔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俯身,拾起长鞭。 鞭身入手微沉,触感却异常温热,仿佛一条沉睡的赤链蛇,在他掌心跳动着灼热的脉搏。 手腕一抖,赤色长鞭瞬间苏醒,鞭身如浪般滚开,在空中荡出一道猩红波浪,发出一声清脆的厉响。 轻笑一声,他不再犹豫,扯紧长鞭,踏着覆满薄冰的地面,朝着踩在诸多冰晶之上的段雨柏疾冲而去! 冰面湿滑,寒气直往身体里钻。 周围的温度早就在段雨柏的影响下降至一下,连呼吸都要滚出团团白雾。 但这严酷的低温却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助力。 先前那血流如注的伤口,在这极寒之下竟硬生生被冻住,凝结成一道道暗红的血痂,让他暂时摆脱了失血的状态。 也算是因祸得福。 游尔眼中精光爆闪,顺着疾冲的速度,将手中那道猩红长鞭,朝着段雨柏的咽喉,悍然甩出。 鞭梢未至,那股阴冷的恶意已先一步刺到皮肤。 段雨柏心神从那漫天针网里勉强抽出一丝,眼见游尔甩着那柄红鞭卷土重来,眉头就是狠狠一折。 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抬枪急刺,枪尖直点游尔眉心! 虽说武器只是随手捡来的,游尔确实不太会使鞭,但作为半个住到水里的人来说,身体的柔韧度是极佳的。 他只是浅浅一折腰,那蓄满足势的枪尖便擦着他的肩侧掠过。 赤色长鞭毫无阻滞,继续咬向咽喉。 段雨柏只能在维持针网的同时勉力抽枪而退。 游尔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手腕一抖,长鞭再度甩出。 然而这一次,目标不是人,而是枪! 他可没有忘记,秦书宴让自己做的,只是拖住十秒钟而已。 现在,时间到了,他自然就要给秦书宴制造机会了…… 电光石火间,鞭梢如毒蛇吐信,瞬息间缠上枪杆! 鞭身绷紧成弦,一股对抗的力道从鞭身传来。 上当了! 游尔唇角勾起,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底锐光闪烁。 再下一瞬,他手腕猛然一拉! 攥着长枪的段雨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鞭子的力道拽得向一旁踉跄跌去。 他正欲腰腹发力稳住身形。 那股熟悉的、被毒蛇锁定的森然寒意,再度笼罩了他! 动作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抬眼。 再一次,对上了那双猩红的眸子。 第279章 苦痛女士 猩红的底色上,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旋转着,汇聚成两口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人的灵魂都吸扯进去。 段雨柏感觉自己的意识如若一片枯叶,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拽出体外,狠狠掷入那片血色的炼狱。 那不是眼睛。 是……两口井。 两口盛满痛苦的井。 无数破碎的、尖锐的、混乱的东西,正从那两口井喷薄出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更蛮横的东西。 是体验,是感受,顺着视线,直接接管了他所有的感知。 他“在”那里。 宛若身临其境般。 他“看见”指甲从指腹撬离,血肉黏连。 他“看见”眉骨被钝器敲裂,碎骨刺目。 他“看见”眼球被生生剜出。 黑暗。 …… 他“听见”牙齿被敲碎,混着血沫卡在喉咙。 他“听见”韧带被扯断,“嘣”的一声。 他“听见”耳廓被利刃削落。 寂静。 …… 他“尝到”铁锈混着胆汁的腥苦。 他“尝到”鼻腔灌入沙土的涩意。 他“尝到”舌尖被剪断的腥甜,随后钝痛。 麻木。 …… 他“感到”冰锥钻透趾骨。 他“感到”铁屑灼烧皮肉。 他“感到”头皮被逐寸撕开。 …… …… …… 寒冷、灼热、撕裂、挤压、腐蚀、溶解…… 无数种极致痛楚,彼此冲突又交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灾难。 它们不是接踵而至,而是同时发生,层层叠加。 直到意识被彻底冲垮。 淹没。 碾碎成粉末。 那口猩红的井,仍在源源不断地倾泻着。 没有尽头。 痛。 好痛。 痛痛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这已经不再是身体能够承受的痛楚。 而是灵魂被全数抽了出来,一片片凌迟,每一刀都带来蚀骨的折磨。 段雨柏几乎要痛到窒息。 意识被从内部爆开的灾难炸得七零八落,像一面摔在地上的镜子,碎片四溅,再也拼凑不回完整的形状。 他忘了呼吸。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维持针网? 抵抗鞭子? 那些关乎生死的念头,如风中残烛,刚一冒出一丝微光,就被下一波更汹涌的痛楚彻底碾碎。 所有理性,所有逻辑,所有属于“人”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那股永无止境的痛楚冲垮,彻底淹没。 段雨柏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像,僵在原地。 瞳孔涣散,映不出任何影像,虚无。 脸色也早已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尸体般的死灰。 手里的冰枪,无声消解,化作冰尘飘散。 头顶那片悬停的、密密麻麻的幽蓝针网,开始颤动,然后,一根接一根地崩碎,消散。 对呀。 他都忘了怎么呼吸。 怎么还会记得,要怎么维持异能呢? 如若段雨柏现在还有意识,就能清醒地意识到——这就是红女士,这就是苦痛女士。 所有的苦痛,都在瞬息间灌注进意识深处,无从抵抗,无处可逃。 段雨柏站立的姿态只维持了一瞬。 然后,双腿失去所有力量,身体向前一软,重重摔进粗粝冰冷的地面。 没了声息。 洛斯菲顿看着周围迅速消解的白霜,看着头顶迅速消逝的针雨,眨了眨染上细碎冰晶的眼睫。 他不知道秦书宴做了什么,只看到段雨柏转瞬间瘫软的身子。 他只觉得这战斗结束得,有些突兀。 洛斯菲顿看着不远处那身绯红缓缓褪去,重新恢复原状的女士。 她重新束起略显凌乱的黑发,露出底下那张沉静得过分的脸庞。 没想到,这位女士倒给了他一个惊喜。 是个有真本事的。 洛斯菲顿对秦书宴的看法改观了些。 他抬手,指尖拂去肩头那片厚得过分的翠绿藤蔓。 翠绿缓缓褪去,露出后面缩成一团、羽毛微湿的慕希克斯。 “好了,”洛斯菲顿轻声说,声音依旧温和,“结束了,不冷了,慕希克斯。” 小红雀从他肩头探出脑袋,豆眼怯怯地扫过一片狼藉的走廊,又缩了回去,只发出细微的“啾”声。 洛斯菲顿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衣人上。 又扫了一眼旁边重新捂着腿喘着粗气的游尔。 最后,定格在门内。 那个持着巨斧,穿着金色褴衫的家伙,依旧站在那里,黑沉沉的眼睛,正静静看着倒下的黑衣人。 然后,他动了。 一步,一步,踩着地上尚未彻底化尽的薄冰,沉滞地走了出来。 没有人拦住他。 陷入呆滞状态的秦书宴没有拦。 痛不欲生的游尔没有拦。 洛斯菲顿也没有拦。 碎脸男走到段雨柏跟前,停下。 他低头看了几秒,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你又死了一次。” 然后他弯下腰,抓住段雨柏的一条腿,拖死尸似的,将人往屋里拖。 冰面粗糙,身体蹭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依旧没有人拦他。 众人皆看着对方拖着段雨柏,然后将人甩上了那张由几张矮凳拼凑而成的矮床上。 游尔脸色发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又扭头看向秦书晏,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看见他了吗?” 秦书宴反应有些迟钝地乜了他一眼。 “他不死也残了。”她说,语调平直,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 游尔问的不是这个,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正拖着人进屋的洛: “我问的是他……是不是他打晕的我?” 秦书宴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她现在脑子有点空,有点……迷茫。 每次结束“绯红”都会有这样的状态。 身体机能也会因为在“绯红”期间超负荷使用而衰减,反应和思考都变得粘稠迟缓。 所以,她养成了在这种特殊的时间里,尽量不思考,只凭本能行事。 换言之,现在的秦书宴,像个能量耗尽的机器,只凭本能运行。 第280章 汇报 洛已经把人拖进了屋,手臂稍微用力,轻轻一甩,便将段雨柏丢在了那张由几张矮凳拼凑而成的矮床上。 动作不算轻,但也没刻意摔打。 和他之前把人挪上床时一样。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 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那张灰败的脸。 还有脸上那对由金线重新缝补过的镜框。 先前的那副镜框已经散了架,镜片早不知飞哪儿去了。 不过就算找到,洛也没有那个耐心去拼。 他只是从自己身上的这件金色褴衫上,扯下细细一缕,像缝衣服一样,把镜框断裂的地方一针一针穿起来。 缝得不算好,针脚歪斜,金线在镜框上留下突兀的结。 但至少,它又是个完整的框了。 然后,他动作有些生硬地把眼镜往段雨柏脸上戴。 镜腿没对准,重重戳进耳廓的皮肉里,留下一个细小的血口。 洛没在意,调整了一下,总算戴正了。 段雨柏先前醒来时那阵细微的痛楚,就是这么来得。 等他彻底清醒,血早就干了。 他自己大概也没有意识到,那散架的镜框又回到了自己脸上。 直到现在,他再一次躺下都没有发现。 洛有些不悦。 这人明明答应了,要帮他找咖啡先生。 为什么又死了一次。 太弱小了。 这样的家伙……真的能帮自己找到咖啡先生吗? 洛盯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外面的那些人,耽误了这家伙帮他找人。 这样想着,洛拎着斧子,又从屋子里走出来了。 游尔脚边缠着翠绿的藤蔓,正一瘸一拐地一扇又一扇地推着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洛斯菲顿站在通往下一楼的门扉前,手已经搭在了把手上。 秦书晏还站在原地,眼睛放空,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那片空地。 洛走在他们视野中央,停下。 他抬起斧头,刃口垂向地面,没举起来,只是握着。 然后,他看着他们,干涩地吐出几个字: “你们,太吵了。” 声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别动。或者,滚。” 他说话时候,眼睛依次扫过游尔,秦书晏,最后停在门边的洛斯菲顿身上。 那眼神分明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在场几人却莫名觉得脊背发紧,肩上似乎压着一股沉甸甸的戾气。 地面的白霜已然化尽,留下湿漉漉的水泽,空气里浮着一层闷湿的寒气。 静默。 无人应声,无人动作。 只有游尔粗重的喘息,和慕希克斯栖在洛斯菲顿肩头不安的细弱鸟鸣。 斧刃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锐光。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空地中央,老式抽奖机前,人群的秩序已不存在。 恐惧和猜忌如墨滴入水,迅速洇开,染开一个名为混乱的漩涡。 那只名为“约翰内斯”的渡鸦出现,更是让这漩涡彻底沸腾起来。 而云斋早已抽身离开这片沸腾的漩涡。 但耳畔里还残余着那怪诞嘶哑的回音,像一团湿泥黏在耳膜上,不安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很清楚的自己的身份—— 他是“乌鸦”,是初始的,唯一的那只乌鸦。 可方才那只半人高、口吐人言的乌鸦……绝非出自他的手笔。 那么,它的出现就很匪夷所思了。 再加上他所追踪的那个兜帽遮面的“粽子”…… 云斋的心往下沉了沉。 直觉告诉他,这两者之间,一定藏着什么关联。 这场混乱并非偶然,一定是被某个藏于幕后之人刻意引导,甚至是精心设计的局面。 必须尽快和唐队长汇报这边的异常。 他不再留恋于观察人群的后续反应,得益于A级觉醒者对身体的精妙控制,他如一尾游鱼,在尚未失控的人潮缝隙中快速穿行,目标明确地朝着记忆中唐珺所在的区域移动。 一根根粗大的承重柱在身侧飞速掠过,投下短暂而压抑的阴影。 终于,他停在了一扇门前。 门板普通,毫无特征,与四周无数其他门扉别无二致。 但云斋知道,门后那个人的存在,让这扇普通的门变得不同。 ……唐珺,唐队长,他的偶像。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节屈起,扣响门板。 “叩、叩、叩。” 三声,平稳,清晰。 门内一片寂静,但云斋知道他在。 由于唐队异能的特殊,他对周遭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尤其是对异能波动的辨识。 于是,他定了定神,将方才的所见所闻,那只口吐人言的诡异乌鸦,人群混乱的始末,自己对“粽子”的猜测以及其他猜测,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 然后,他放出了一丝领域能力的气息。 几息之后,门内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唐珺站在门后。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衣制服,身形颀长,气质清冷,如若远山上的雪。 墨色折扇并未展开,只是松松地握在手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进来。”他侧过身。 云斋迈步而入,身后的门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喧闹隔绝在外。 房间依旧和之前一样。 一面指向数字的时钟,一张放着纸牌、信封和衣物的几案,以及一张稍许凌乱的床榻。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云斋开门见山,没有寒暄,尽管面对的是自己的偶像。 任何多余的言辞在任务期间,都显得累赘。 “外面很混乱,有人的图案变了。 “还有乌鸦出现,是真的乌鸦,有半个人那么高,它还会说话。 “那不是我弄出来的,说明……这是有心之人制造出来的混乱。” “嗯。”唐珺轻点下颌,好像早就料到这些。 此时他已经坐了下来,手肘搭在扶手边,微微撑着脸颊,目光落在云斋身上,淡得看不出情绪。 不过只是浅浅一声应答,却莫名带着一种能让心神稍定的奇异力量。 云斋原本因重新面见偶像而生的悸动,混乱消息接踵而来的躁郁,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抚平,心绪慢慢沉定。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放缓,沉入胸腔深处。 这种感觉莫名让云斋感到安定。 “你回去看了这一轮的信件,怎么样,”唐珺眨了下眼,霜白的睫毛颤动,“有变化吗?” 第281章 善良 “没有变化,”云斋摇头,顿了顿,又补充,“亓才的也没有变化。” 唐珺没立即接话。 他捏紧了掌中那柄合拢的墨扇。 扇骨又冷又硬,敲在掌心,一声,又一声。 他抬起眼,目光从云斋脸上移开,投向别处。 “图案被改,乌鸦现身,口吐人言……” 唐珺低声复述,片刻后,他落下结论: “这是一场明谋。” 声音斩钉截铁,继续道:“赤裸裸的威慑,也是赤裸裸的挑拨。目的是加速猜忌,瓦解白鸽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 话音落下,唐珺的目光重新聚焦,视线锐利:“不过,这也说明,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在为“乌鸦”做事。” “还有别人?”云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唐珺视线落在云斋那头色彩缤纷的假发上,略一停顿,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既然我们能推断出乌鸦阵营在终局的优势,别人也能。” 唐珺嘴角轻勾,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轻声道: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局里,聪明人可不止我们一个。” 云斋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在他心里,第一轮就能从混乱规则中推断出终局走向的,只有他的偶像唐珺。 这绝非人人都有的本事,但唐珺显然不会在意这种评价。 甚至有些过分地自谦。 反正他自己是做不到这样机智的。 “所以,”云斋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杂乱的思绪,“那个制造混乱的幕后之人,其实与我们当前的目标……一致?” “至少现阶段,不冲突。”唐珺肯定了他的想法,“他们搅浑水,客观上是在帮乌鸦阵营扩大优势。我们不必阻止,甚至可以利用。 “顺水推舟。” 四字落下,他却话锋一转,眼神里的笑意骤然消弭: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是盟友。目的相同,手段和底线却可能截然不同。” 唐珺盯着云斋,有心警告: “那只可以说话的乌鸦,行事张扬诡异,背后之人恐怕……更加不可控。” 云斋心下一紧。 确实,那只乌鸦的出现方式太过惊悚,于混乱之中出现,留给他的印象过于深刻。而能够操纵它的人,自然绝非善类。 唐珺见他脸色发白,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先前那副疏离淡漠的姿态。 “我们需要做的……”他缓缓说道,声音里依旧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借他们的势,再添一把火。” “……可那样不是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淘汰?” 唐珺掀起眼睑,淡淡地乜了他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云斋的心口。 那里面不是愤怒,也不是不耐,而是一种接近冷酷般的平静,在审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没有锋芒的善良是愚蠢,有锋芒的善良,才是美德。” 这句话如一柄锉刀,猝然刮开他心底那层名为“守护者”的壳。 云斋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颤。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唐珺没有说错,在这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游戏里,在这个自身都难保的雾障里,他那点对“无辜者”的担忧,显得如此天真。 偶像的滤镜非但没有破碎,反而折射出更加冷冽更加令人战栗的璀璨光晕。 眩晕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云斋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颤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被冷水叫醒后的清明。 “我明白了。”他没再追问无辜者,而是重新拉回话题,“那……我们该怎么做?” 唐珺将他的变化看在眼底,嘴角微勾,发出一声短促的闷笑。 云斋不解其意,抬眸望去。 只见唐珺眉眼舒展,那双总是如雪般无情的眼睛里,竟真的漾开了一圈笑意,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带着罕见的赞许。 云斋愣住了。 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感觉耳根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烫,视线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又被那抹笑意牢牢攫住,舍不得移开视线。 “该怎么做,现在还不需要你操心。” 许是察觉自己的情绪外露得有些过分,唐珺收敛笑意,重新恢复了那副疏离的姿态,“你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什……咳,什么事?”云斋声音有些发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很正常。 “上一轮的实验很有效,所以我想再进行一次实验。嗯……你的领域空间容量应该没有那么小吧?” “啊……”云斋思绪微顿,下意识颔首,“可以,可以,我,我的空间很大的……” 这种毫不犹豫就应承下来的态度取悦了唐珺。 唐珺心下稍松,正欲说明他的实验计划,忽而察觉到精神网的波动。 话到嘴边,舌尖微转。 唐珺的声音放缓,带着某种微妙的意味,重新问道: “我猜,他大概还没有出来吧?” “他?”云斋微怔,随即意识到偶像口中所说之人是谁,连忙点点头,“亓才……他确实还在里面。” 得到答案的唐珺无声舒了口气,“既然这样,你接下来的行动稍作调整。出去多转一转,最好……能找到那只乌鸦的踪迹……”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某种云斋暂时无法理解的深意: “噢,对了。如果真的遇到了,可以跟你万老师说一声。” “万、万老师?”云斋疑惑。 在雾障内,常规通讯手段无法使用,那些高科技产品在他们手里相当于废铁……偶像怎么突然提起要他联系万老师? 没等他想明白,身后,门轴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随即,一道慵懒中夹杂着笑意的女声慢了进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哦?你也在啊,小光头。”那声音里透着熟稔的调笑,“今天这发型……挺别致的嘛,他给你挑的?” 第282章 降临者 云斋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嘴唇嗫嚅: “万、万老师……” 门口,倚着门框站着的,正是万馥。 他的格斗教练,手握他生杀予夺大权的结业考核官,特事局A级决策者,万馥,万老师。 那一瞬间,云斋感觉自己像是自习课上正偷看漫画的学生,冷不丁撞见了窗边静站的教导主任。 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下意识地绷直了脊背,连呼吸都屏住一瞬,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意识到那句关于发型的调侃。 万馥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目光在他那头色彩扎眼的假发上停留了很久,看得云斋头皮发麻。 良久,她终于像是看够了一样,视线缓缓移开,越过僵硬的云斋,落在了房间另一人身上。 那漫不经心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然后朝着唐珺微微颔首。 唐珺也回以同样的颔首,轻声道:“让她和亓才待在一起,可以吗?” 没等云斋回答,关上门的万馥率先开口了,带着些许抱怨,“我刚来你就给我安排工作?唐队,你也太没良心了吧。” 唐珺对万馥的调侃毫无反应,像是早已习惯。 他目光转向云斋,如云斋腹中蛔虫一般,开口: “不需要征求亓才的同意。” 云斋回过身,咽了咽口水。 只觉偶像散发的光芒更加夺目了。 就在刚才,偶像让亓才和万馥待在一起的瞬间—— “拒绝他!!!” 意识深处,亓才那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声音猛地炸开,震得云斋脑子嗡嗡作响。 “拒绝他!那是我的个人空间!我的安全屋!我的摸鱼圣地!凭什么放那女魔头进来!唐珺他讲不讲道理?!” 云斋深吸一口气,无视掉意识深处亓才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抗议声。 抬眼,迎上唐珺的目光,斩钉截铁: “可以,没问题。” 话音刚落,意识里亓才的咆哮瞬间拔高到了新的分贝,夹杂着“叛徒!”“见色忘友!”“我的摸鱼圣地啊!”等等毫无逻辑的控诉。 吵得云斋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面色纹丝不动,甚至对着唐珺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再次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唐珺似乎对他的果断颇为满意,点了点头,随即转向万馥,“那就这样。具体情况,让他带你进去后,你们自己沟通。” “行吧。”万馥耸耸肩,看不出是乐意还是不乐意。 她迈步走向云斋,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云斋的后脑勺,拍在那顶色彩斑斓的假发上,手感竟意外地不错。 “使用异能吧小光头,”她语气随意,“让我瞧瞧,亓才那家伙猫着的秘密基地,到底长什么样。” 云斋被拍得微微一晃,耳根又有点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定了定神,正欲集中精神施展异能,却忽然想起来什么,重新转向唐珺。 唐珺此时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别的事情。 “对了唐队,”云斋开口,尽量有条不紊地表达,“我刚刚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 “他对我造成了一次污染,我当时没有立刻察觉,还是亓才提醒我才反应过来。后来跟踪他,跟丢了…… “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幕后……” 话没说完。 唐珺倏然睁眼。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映出了冰冷的锐光。 “污染?”他重复道,骤然起身。 云斋被唐珺骤然变化的眼神慑住,喉结滚动,迅速组织语言: “当时我想来找你汇报信的情况,但是撞到了他。 “本来没什么的,但是我一眼就看见对方包得跟粽子似的,很严实,我挺好奇,就看了过去。 “……就看到了一只眼睛,在兜帽的破口里,透出一只……猩红的眼睛。” “眼睛?”万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被黑物污染的感觉,很不舒服,”云斋描述道,“当时我被亓才喊醒后,我们推断……那很可能不是正常玩家,是人形诡异。” 话音落下,却见唐珺霜白的眉一厉,目光倏地转向万馥,几乎是脱口而出: “段向珊?” “降临者?” 万馥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也脱口而出。 两句话同时响起,但表明的意思大差不差。 万馥没明白唐珺为什么忽然提另一个人的名字,投去疑惑的视线。 唐珺解释:“段向珊也是降临者体质。” 万馥眼中掠过一丝恍然。 唯独站在中间的云斋,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没完全听懂。 唐珺没有立刻向他解释,视线重新落回云斋脸上,催促:“继续说。” “后来我追着他,被人群挤散了——就是乌鸦引起的那片混乱。然后在人群里,我又看见了那个‘粽子’……” 说到这里,云斋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随口起的外号,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我看见粽子也跟我一样……在追踪别人。” “追踪谁?”万馥追问。 “不知道,”云斋摇头,“但我知道他的目标是两个人。” “我本来想去提醒那两个人的,但那两个人很敏锐,很快就发现粽子。 “他们弄了很多花瓣,洒在粽子的身上,警告粽子。” “然后,我就跟丢了。” 唐珺原先一直沉静的神情,在听到某个词语时,神色忽然凝滞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云斋,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一丝迟疑: “花瓣?……蔷薇花?” 云斋不清楚偶像为什么知道,但不妨碍他连连点头。 唐珺沉默了。 他的眸光沉了下去,霜白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那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黎明组织的‘最高财政官’。” 话音落下,房间里像是骤然被抽走了一部分空气。 万馥眉头微挑,脑海里迅速闪过特事局内部公开的关于“黎明”组织的资料。 第283章 24 一个神秘的非官方组织,掌握着令人咋舌的人才资源与顶尖技术,行事风格难以捉摸,立场飘忽,亦正亦邪。 过往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都展现出了不逊的实力,让特事局感到深深的忌惮。 随即,一张画面从记忆深处浮现: 监控镜头下,光线略暗,画质有些失真。 画面中,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留着一头如深海冰川般的湛蓝头发,穿着挺括合身的冷色调风衣,衬得他肤色冷白。 他单手随意拎着一只样式特别的软包——里面,装着三支“永生药剂”。 那位自诩黎明组织最高财政官的家伙,在监控无声的记录里,花瓣纷飞,翩翩地出现在会客室内,平静地提出要与唐队谈一谈的请求。 尽管只是隔着屏幕的影像,那人周身散发的,混合着冷静与不羁狂傲的气场,却依旧透过像素清晰地传递出来,凌厉地刺入观者的感官,令人过目难忘。 “最高财政官……”万馥低声重复这个代号,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那个蓝头发的家伙?” 唐珺微微颔首,神色不动,但眸光深处,似乎也浮起了那个男人的影像。 “黎明的人……竟然也在这里。” 万馥语气沉下去,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凝重。 黎明组织的介入,意味着事情的复杂程度和潜在的风险,又上了一个台阶。 她无法自抑地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亦正亦邪、能量成谜的组织,是否与这场雾障的爆发……本身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游戏胜利?还是……这座雾障本身?”万馥抛出疑问。 “或许兼而有之。” 唐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眼底深处那抹凝重依旧未曾散去。 “‘最高执政官’亲自现身,说明黎明对这里有着不为人知的目的。”说到这里,唐珺唇角轻勾,似笑非笑,“用花瓣做警告……倒是符合他们一贯的行事风格……”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云斋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像是要透过云斋,看到当时的情景。 “你看到的那两个人,除了有花瓣,还有其他动作吗?有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特征?比如发色,或者……气质?” 云斋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着模糊的记忆。 半晌,他无奈摇头: “距离太远,人群又乱糟糟的。而且,那两个人都穿着这里统一发放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清……” 唐珺神情难掩失望。 云斋急了,连忙补充道: “不过!那两个人给我的感觉都很不一样,一个动作很利落,另一个……” 他绞尽脑汁地搜刮着词汇,声音紧张: “站姿很……端正?对,就是端正! “像受过特别训练,一举一动都特别标准。 “而且,他们在发现粽子后,并没有惊慌,处理得很干脆。” “受过训练……”万馥喃喃重复,若有所思。 “如果真是这样,”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说明他们对内部成员的培养,有一套非常完整且严格的标准体系,甚至可能是……军事化或者准军事化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与唐珺无声一碰,继续说: “这对我们后续追查黎明的线索,或许是一个方向……” 万馥声音落下,房间复归寂静。 即便找到了切入点,但现在谈论如何追查“黎明”,未免太过遥远。 他们此刻,还被困在雾障,困在这场诡异的阵营游戏里。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赢下游戏,成功逃生,然后才能谈以后。 唐珺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从万馥脸上掠过,重新落回云斋身上,神情依旧冷彻: “这些猜测暂且搁置。当前的第一要务,是应对游戏。万馥,你先跟他进去。” 万馥也收敛了思绪,恢复了那副略带懒散的模样。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又拍了一下云斋的后脑勺。 “行了小光头,别瞎紧张了。开门,让我瞧瞧亓才那小子的秘密基地。” 云斋被她拍得身体微微前倾,踉跄着稳住身形,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调动起自身的领域能力。 等他再睁眼时,万馥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向唐珺颔首道别,转身拉开房门,快步离开。 门轻轻合拢。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唐珺独自坐在椅子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墨色扇骨,目光没有焦点地落下,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在放空。 视线的落点,是墙上那面奇怪的时钟。 表盘上,唯一的指针,指着那个醒目的数字: 【24】。 …… 同层,另外的一个角落。 楚无毫无形象地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枕头,整个人陷进蓬松的被褥里。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行白,此刻却不见其踪迹。 一轮游戏一个小时,这时间虽说不算长,但在这种隔绝了外界,连手机都成了摆设的地方,时间的流逝感被无限拉长,无聊便从缝隙里滋生出来。 楚无原本想跟着行白出门逛一逛的。 但却被对方拦下了。 行白说,他的召唤宠找到了那个偷窥他们的人,他要去处理一下。 然后,留给他一朵花瓣微卷的蔷薇,便离开了。 徒留他一人。 楚无无法,现在外面因他的挑拨,变得很混乱。 他一个没有武力的弱鸡,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待这一轮的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他在床上慢吞吞地挪动几下,像一只没什么精神的大猫,磨蹭了好一会儿,伸出的手才终于够到房间中央那张几案上。 他将放于上面的盒子扒了过来。 ——那个自他踏入“棋盘”起就出现的盒子。 掀开盒盖。 里面胡乱堆放着花花绿绿的一堆圆形钱币,以及一小撮骰子。 楚无伸出手指,拨弄着,小声清点。 银色的资源币,原有30枚,上交了14枚,凯利赌庄入口小费花了1枚,兑换筹码花了1枚,还剩14枚。 绿色的生命币,原有20枚,使用减免机会用掉了1枚,还剩19枚。 门扉之骰,原有1枚,掷出后消失,又在与厄瑞波斯的游戏中获得了7枚,现在剩下7枚。 第284章 五个任务 楚无盯着这些东西,捏起一颗门扉之骰,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金色的眸子里除了探究外,几乎没什么情绪。 “就是普普通通的骰子嘛……” 他嘀咕着,小心翼翼地将门扉之骰放回去,生怕一个不小心让它滚出去。 他可没有忘记,能暂时停留在金沙城,是因为他完成了幸运客·弗洛克斯提出的代价,换来了这里的临时游玩权限。 而只要他掷出这枚门扉之骰,游玩权利不仅要立刻终止,还要前往另一个属地…… 思及此,楚无不禁开始想念起棋盘外看着他的那几人了。 ……还欠他们一顿饭呢。 楚无这样想着,轻轻吐了口气,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虽说进入雾障后,这玩意儿成了摆设,只剩下看看时间、算算数这种最基础的功能。 但他此刻拿出手机,并不是想使用那些离线功能。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然后落下,点向那个熟悉的、画风奇特的黑色漩涡—— 【救世主的养成游戏】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隔着屏幕操控像素小人,不是作为玩家旁观,而是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踏入了这片被称之为“雾障”的超自然领域。 在这个一切常规规则都可能失效的地方,打开这个本身就不那么常规的APP,会发生什么? 屏幕亮起幽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深渊出品】 熟悉的开屏动画闪过,APP成功进入。 楚无金色的眼眸里,一丝惊色飞快掠过。 没有联网……也能用? 转念间,楚无又觉得合理起来,反正这个APP……似乎就是他本身“游戏化”这个天赋技能所化而来的。 没再细究这个问题,楚无视线落在屏幕之上。 熟悉的布局,【抽奖-商城-角色-任务】按顺序静静陈列在屏幕上。 他立刻点开【角色】页面。 —— 角色:莫 状态:召唤中 —— 角色:行白 状态:召唤中 —— 角色:照言 状态:召唤中 —— 每一个都是处于召唤中,除了忠诚兽,都能在角色界面看到。 楚无没来由地思考,忠诚兽难道不配拥有一个角色栏吗…… 每个角色都处于召唤中,显示出来的都是一张静态的背景画面。 譬如莫那边是一个干净到有些空旷的房间;行白的背景是一间堆了不少文件的办公室;照言的则完全被凌乱铺开的书写纸淹没…… 颇具角色本身的风格特点。 只是,没有角色本人的画面,让楚无很快就丧失了研究的兴致。 他退回主界面,习惯性点开【任务】界面。 金眸异色微闪。 —— 【A级任务:找不到的受害者2】 —— 【B级任务:非游戏玩家1】(已完成,奖励待领取) —— 【A级任务:非游戏玩家2】(已完成,奖励带领取) —— 【S级任务:非游戏玩家3】 —— 【B级任务:不幸亦是万幸】(灰色/待解锁) —— 楚无盯着屏幕,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了那一行行新增的、陌生的任务条目。 ……天杀的! 在他踏进棋盘,卷入金沙城,陷进这片见鬼的阵营游戏里疲于奔命的这段时间里,这……这……到底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激活了这么多任务?! 这可都是积分!都是沉甸甸的金子啊! 等等…… 楚无眸光一滞,视线钉在后方那两个缀着“已完成,奖励待领取”的、闪着诱人金光的词条上。 ……这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楚无眼睛一亮,立即点开那条已完成的任务。 —— 【B级任务:非游戏玩家1】 ◇指定角色:无 ◇任务背景:命运的骰子已然掷出,执棋者又当如何下棋?他不是怪物,却比怪物更加危险。当规则模糊,当陷阱暗藏,又该如何破局? ◇任务目标:在“竞技场”获得胜利。 ◇任务奖励:积分×800,角色碎片×1,玩家资格×1 —— ◇任务已完成,用时45分26秒。 ◇任务评级:A ◇评级说明: A级:识破伪善与陷阱,扭转必败局面。(奖励加成200%) ◇任务奖励:积分×2400,角色碎片×3,玩家资格×1(唯一奖励无法加成) —— “竞技场……” 看到这三个字,几天前那段被强行卷入的不幸经历,瞬间在楚无脑中清晰起来。 在腕表提示的污染源坐标处,他被卷入了一个诡异的棋盘世界,踏进一个名为“竞技场”的棋盘格子。 还有,那个面容英俊,笑容无害,却差点把他彻底困住的青年。 当时的紧绷感与濒临绝境的焦灼,仿佛再次攥住了不在乎。 面对对方突破常规掷出三个骰子,差点将他逼入几乎无解的僵局。 如果不是最后一刻,灵光一现,想起了那枚他从厄里斯那里得来的二十面骰…… “两千四百积分……” 楚无低声念出这个数字,心里翻涌着一股混杂着侥幸与后怕的情绪。 虽然这积分感觉像是捡来的,但他也确确实实体验了一番人心险恶。 幸好,使用不同的骰子,也是在竞技场允许的规则之内。 —— 【积分余额:2436】 —— 看着陡然暴涨的数字,一股切实的安全感瞬间包裹住了楚无。 他眉眼稍展,手指继续点开下一个已经完成的任务。 —— 【A级任务:非游戏玩家2】 ◇指定角色:无 ◇任务背景:金沙之巅,至高殿堂。当端坐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递来一张邀请函,属于胜者的天平已经倾斜。隐秘资源的博弈,是胜,亦是负。 ◇任务目标:在“平衡游戏”中取胜。 ◇任务奖励:积分×1500,角色碎片×1,厄瑞波斯的注视×1(概率掉落)。 —— ◇任务已完成,用时38分06秒。 ◇任务评级:S ◇评级说明: S级:在第一次选择时构建出完美的平衡局面,并赢下对局。(奖励加成400%) ◇任务奖励:积分×7500,角色碎片×5,厄瑞波斯的注视×1(唯一奖励无法加成)。 —— 这个任务…… 楚无蹙着眉,盯着“厄瑞波斯的注视”几个字。 第285章 非游戏玩家 光是念出“厄瑞波斯”这个名字,楚无的肩膀就下意识地绷紧,仿佛那只缠绕着粘稠黑物的手,还沉沉地按在那里。 冰冷,沉重,带着仿佛能渗透骨髓的恶意,几乎穿透了时间的阻隔,再次缠绕上来。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名为“厄瑞波斯”的、半人半诡的诡异存在长什么样子。 那只青色的眼睛,宛如一湖冻泊,底下沉着看不穿的深渊。 还有那句“你身上有我喜欢的东西”,那句“让他活着”…… 楚无依旧印象深刻,依旧令人不适。 该不会这就是任务奖励中所谓的“厄瑞波斯的注视”吧…… 这种注视…… 楚无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种任务奖励不要啊! 他由衷地、发自内心地希望,它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那个意思! —— 【积分余额:9936】 —— 再次暴涨的积分余额抚慰了楚无的心灵,如同一汪清泉,瞬间冲淡了方才想起厄瑞波斯时泛起的不适与寒意,将他从被谜语人青睐的阴影里暂时拽了出来。 他定了定神,指尖滑动,看向下一个任务。 从刚刚他就注意到了,前两个已完成的任务名称相同,显然是连环任务。 不出所料,接下来的这个尚未完成的任务,也属于同一系列。 【S级任务:非游戏玩家3】 “S级……” 楚无金色的眼瞳微微一震。 这可是目前为止,第一个S级任务啊! 他连忙点开详情。 —— 【S级任务:非游戏玩家3】 ◇指定角色:无 ◇任务背景:世上所有的东西只要不断叠加,就会变味腐烂。这里亦如是。时间在叠加,腐烂也在叠加,自由与希望,死亡与禁锢,哪一方才是最后的赢家? ◇提示:当你不再是玩家。 ◇任务目标:(线索未触发,隐藏中。) ◇任务奖励:积分×9000,琥珀心脏×1,角色碎片×1。 —— 楚无盯着任务奖励,眯起眼睛。 “琥珀心脏?”他狐疑,“心脏变成琥珀了……还能活着?” 狐疑归狐疑,既然是S级任务的奖励,总归不会是无用的垃圾……吧? 他视线重新上移,落在任务目标那一行。 “怎么连任务目标都藏起来了……” 楚无有些发愁地嘀咕着。 但转念一想,既然是S级任务,是他遇到的第一个S级任务,特殊一点……似乎也很正常? 他勉强说服了自己,试图去理解那段晦涩的背景描述。 前两个连环任务,对应的是他亲身经历的“竞技场”和“平衡游戏”。 那么眼前这个S级任务,大概率也与他当前的处境——参加这场“乌鸦与白鸽”的阵营游戏——紧密相关。 只是因为某些关键线索他尚未发现,才导致任务目标被暂时隐藏。 “时间在叠加……腐烂也在叠加……”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唯一明确与“时间”挂钩的,只有一轮轮推进的游戏时间,以及房间里那面时钟了。 可“腐烂”…… 楚无皱紧眉头。 这地方,有什么东西,是正在“腐烂”的吗? 楚无暂时想不到,索性关掉了晦涩难懂的S级任务。 既然暂时想不通,就先看看别的。 未完成的任务列表里,总归有他能够看得懂的。 他的目光停在第一条任务之上。 —— 【A级任务:找不到的受害者2】 —— 这个任务名字……有些眼熟。 楚无略一回想,便记起来了。 ——是他之前那个失败了的任务。 那些因为任务失败而被扣掉大半的积分……! 楚无有些心痛地抿了抿唇。 既然是新刷新出的后续任务,说明还有机会。 他点开详情。 —— 【A级任务:找不到的受害者2】 ◇指定角色:无 ◇任务背景:当谎言俘获人心,当谎言与人自洽,当谎言隐藏真理……人们宁愿以荒谬的谎言与荒诞的现实和解,也不愿意走进痛苦的真相。当真相重新浮现,你是否认清:我是谁? ◇任务目标:指认“我”是谁。 ◇任务奖励:积分×1500,精神稳定药剂×1,直通卡×1。 —— 楚无视线落在奖励一栏,“直通卡”…… 模糊的记忆骤然清晰起来。 那个最后被他用骰子炸死的青年,曾在他面前咬牙切齿地抱怨过:“老子之前拿到了一张“直通卡”,要不是被困在‘竞技场’格子里无法使用,我早就走了……” 楚无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如果得到这张卡,是否意味着……他就能脱离这个棋盘了?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连带着躺得有些发软的身体都挺直了些。 楚无继续查看下一条任务。 不过这一条任务比起其他的任务有所不同的是,这条任务是灰色的,标注着“待解锁”。 楚无点开详情。 —— 【B级任务:不幸亦是万幸】 ◇指定角色:(角色未解锁,隐藏中。) ◇任务背景:北域金沙城,赌徒理想乡。失败的尤金来到这个理想的城市,试图孤注一掷,可他却在这里输掉了一切,包括他的未来。 ◇任务目标:(角色未解锁,隐藏中。) ◇任务奖励:(角色未解锁,隐藏中。) —— 楚无沉默地看着那一排排的“隐藏中”。 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既然全都隐藏起来,干脆就不要露出来啊!白费一份功夫! 不过…… “这是新角色的专属任务?”楚无低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想起刚刚获得的八块角色碎片,他心头微动。 楚无搓了搓手,退回主界面,打开背包,点开角色碎片。 —— 【角色碎片:9】 —— 任务完成获得的八块碎片,加之先前合成照言时剩下的一块碎片,一共九块。 足够合成第四个角色了!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半秒,随即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合成”键! 屏幕骤然暗下。 背包中,五块角色碎片无声消融,化作细碎星芒,如漫天流萤坠入深渊,簌簌没入屏幕深处。 下一秒,炽烈的光效轰然炸开,缤纷的像素粒子四下飞溅,清脆的电子音效也跟着欢快地跃动起来。 楚无下意识眯起眼睛。 第286章 SS级角色 强光持续了数秒,才不甘心地开始褪去。 流散的辉光中,一张崭新的动态像素卡面,缓缓定格在屏幕中央。 猩红。 最先涌入视野的,是铺天盖地的猩红。 粘稠欲滴,浓重,沉闷,仿若一团猩红的雾霭。 “铮——” 一声锐啸破空。 一道寒芒陡然刺穿雾霭,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线残影。 “铮!铮铮铮!” 第一道余音未绝,第二道、第三道……数不清的寒芒接连亮起。 四面八方,寒芒明明灭灭,不断地切入。 那片浓烈的红,随着寒芒的明灭闪烁,一寸寸向内收紧。 红光越收越紧,越收越凝实,直至最后一道寒芒彻底隐没,红雾已然勒缠出一具挺拔的人形轮廓。 楚无见状,不由得微怔。 以往合成卡面,角色向来都是直接现身的,怎么这一回,还有个变身的环节? 念头刚落,“嗖”的一声! 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自卡面顶端倏然坠下。 针尖曳着银亮的寒光,不偏不倚,朝着那具猩红人影的眉心落去。 距离缩短。 针尖逼近。 触碰——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贴着耳膜荡开。 针尖触及眉心的刹那,针尾蓦地甩出一缕红线。 紧接着,细针绕着人影,自上而下高速飞旋,红线随之缠绕。 那人影周身厚重的猩红,便被这根线牵引着,随着细针的轨迹,一缕一缕地被剥落,慢慢消弭。 飞旋静止,猩红褪尽。 也就在这一刻,那具沉寂的人影终于有了生息。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 眼型是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扬。 此刻,那双栗色眼睛正弯着,盈满了融融笑意。 眸光清亮水润,眼波流转间光华潋滟,温柔得毫无棱角,让人生不出半分警惕。 他的唇角也弯着,弧度与眼角的笑意完美契合,是那种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那张脸无疑是极清艳的,秾丽的五官与冷冽的骨相奇妙地交融,撞出一种超越性别的夺目来。 是极具绚丽的美。 可美则美矣,却不见半点柔靡之气,也无半分张扬,反而衬得周身那种温润无害的气质愈发真切。 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要保护。 细针此刻才终于缓下来,如落叶般悠悠转了个圈,无声无息地绕回那人指尖。 他指尖随意一捻,将那点银芒轻巧抛出。 银针便倏然没入他腰间坠着的一只殷红垂耳兔玩偶里,针尾的红线收束进兔子身体里,再看不见。 那双含笑的,仿佛能漾出春水的栗色眼瞳,目光灼灼,仿若穿透屏幕,直直地落在楚无身上。 粉唇轻启,声音清润温和,语气却无端缠出几分缱绻的勾人来: “会长大人”,他轻笑,“我好想您。” 楚无看着卡面上那张绮丽绝伦,笑意盈盈的脸,心底莫名地,缓缓升起一丝凉意。 对方目光里的想念太过直接,那句“我好想你”也裹着一种过于熟稔的亲昵,仿佛他们之间真的有过漫长深厚的羁绊。 可楚无比谁都清楚,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这非但没让他感到半分受宠若惊,反而激起一股违和与悚然。 原因无他。 眼前这人的皮相太过完美了,宛如天造地设般精雕细琢。 像素画质模糊了细节,却抹不去那份毫无瑕疵的极致。 美则美矣,却美得超越现实。 像陈列在橱窗里的顶级人偶,臻至化境,唯独缺少一点属于人的生动。 或许是他的第六感在疯狂预警。 楚无看着那双盛满春水的栗色眼眸,喉结无声的滚动了一下。 他非但不觉得亲近,反而觉得有些渗人。 是对方的天赋技能带来的影响吗? 几乎是本能的,楚无避开那双含笑的栗色眼眸,指尖挪动,有些手忙脚乱地点开角色详情。 —— 角色:灵鸩 等级:SS[+]点此查看详情 天赋:穿针[+] 关系:·····[+] 装备:兔偶[+] —— 楚无瞳孔地震。 SS级?! 比莫还高?比行白还高?! 他指尖微颤,下意识点开等级详情。 —— 等级:SS[-] 生命:1215/1215 力量:1568 敏捷:1170 体质:627 精神:902/902 —— 一连串数字砸进眼底。 楚无喉结轻滚一下。 这属性……简直超模得离谱。 高到恐怖的力量与敏捷,接近四位数的精神值…… 除了体质略显薄弱,这几乎是一张毫无短板的,堪称完美的战斗面板。 S级和SS级之间的差距……居然有那么大吗?! 他想起行白的属性面板,那些堪堪突破三位数的属性值,在此刻这几串四位数开头的数据面前,骤然显得……有些渺小了。 这家伙……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一股混合着震惊与茫然的情绪,无声填满了他的心脏。 楚无重新将视线投向灵鸩的角色页面。 画面中,那人走近了一些,正微微偏头,手指拢着垂在左肩的一束浅金色长卷发。 那发色很浅,像是掺了阳光的麦芽,发尾用同色细绳松松束着。 几缕碎卷垂落额前,恰好遮住了部分眉骨,只露出那双含笑的栗色眼睛。 粉蔷薇色衬衫外搭深棕色收腰马甲,前襟以黑色细绳交叉收束,衬得身形修挺节制。 颈间松松系着一条白色飘带领巾,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无声拂过扣紧的领口。 再往下,画面便看不见了。 但这已经足够勾勒出一种独属于灵鸩的气质。 ——一种介乎于慵懒与矜贵之间,毫无紧迫感的从容。 如午后初醒,风停在这一刻。 楚无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钉在领巾与衬衫领口交接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那里的肤色,与脸部、与手部一样,是毫无差别的冷白。 再次给他一种完美到飘渺的伪人感。 无法否认,此人的外貌给人的第一感觉,时温和,而非危险。 大概是他的外表实在是极具欺骗性。 若非亲眼所见对方初登场时那副穿针引线的诡异场景,单看此刻,谁又能将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矜贵公子,会是个危险人物? 楚无斟酌措辞,缓缓开口:“灵鸩……?” 第287章 零颗心 “嗯?”灵鸩视线微转,栗色瞳孔在光线下显得清透,“怎么了会长大人?” “这是你的本体吗?”楚无实在好奇。 “会长大人真是聪明,什么都瞒不过您呢。”灵鸩眉眼弯弯,“这是分身哦~” 他说着,伸手拎起腰间那只殷红的垂耳兔玩偶。 屏幕上的“灵鸩”随即阖上双眼。 那张绮丽生动的脸仿佛瞬间褪去所有生气,变成一个精致却空洞的壳子。 与此同时,那只兔子玩偶原本空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对栗色豆眼和一张简笔画般的三瓣唇。 “会长大人,这是我的本体哦。” 那声音从兔子口中传来,一板一眼,再无分身话语里那种柔软的缱绻。 楚无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屏幕上精致美人手中那只突然活过来的兔子,大脑一片空白。 “会长大人是不喜欢我的本体吗?”兔子玩偶眨了眨豆眼,语气木然,却透着几分硬邦邦的委屈。 楚无下意识想要摇头,但先前理想乡的谬带给他的荒诞感依旧深刻。 他无法对自己说谎,更无法对眼前的人说谎。 于是他只能保持沉默。 屏幕上的美人重新睁开了眼睛,神采回流。 “会长大人依旧不喜欢我的本体呢~” 灵鸩的声音又恢复了生动。 他将兔子玩偶重新别回腰间,指尖轻轻抚过兔子脑袋,那对栗色豆眼和简笔三瓣唇便无声消失,重新变回一片空白。 “不过这具分身我倒是很喜欢。” 灵鸩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楚无脸上。 同时,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虚虚地划过自己面颊,动作轻柔,像在展示一件得意作品。 “毕竟会长大人以前……”他唇角弯弯,眼波流转,声音缠上几分粘稠的笑意,“常常会因为这张脸,对我格外宽容呢。” 楚无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经常?格外宽容? 他是颜控不假,但他很清楚自己与灵鸩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又何来经常? 难不成……这与他那空白的十二岁之前的记忆有关? 楚无瞬间皱起眉头,声音不自觉沉了下去:“我?经常?” 灵鸩眨了下眼,脸上没有半点异色。 “哎呀……”他不动声色地转开话头,声音轻柔,像羽毛轻轻搔过耳廓,“看来我们会长大人,这段时间过得不太轻松呢。”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过头,指尖似乎在捻着什么。 “您该多顾惜自己才是,”他语气里带着关切,尾音微微下沉,“若是我在,定会要给煮一壶安神的茶,再好好检·查一番的。” “检查”二字,他咬得格外轻柔,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可不知怎的,楚无后颈寒毛却竖了起来。 他依旧无言,沉默地注视着灵鸩。 灵鸩也不在意,笑着眨了下眼,眼睫垂落又掀起,那双桃花眼始终盛满温软的笑意。 “会长大人,我不在的时间里,那些家伙……”他声音依旧温和像在轻嗔自家不省心的猫儿,“实在不算尽心啊。” 分明语气绵软,甚至带着点宠溺的意味,可话里话外渗出的危险意味却不难品出。 楚无看着他,迟疑道:“那些家伙……是指?” 灵鸩眉眼含笑,没有明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心实意在为楚无感到惋惜。 “不过没关系,”他声音低下去,莫名带着安抚的意味,“现在我回来了。我会慢慢……把一切都调整回正轨的。” 楚无听不懂这句话的具体所指。 可他却能感到这句话从他带着笑意的唇间吐出来,看似轻描淡写,却莫名沉重。 灵鸩的目光依旧灼灼,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 是温和的,带着关切的。 楚无迎上目光,却恍惚觉得,自己有一瞬间正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惨白的光。 而握着手术刀的人,正微笑着端详他,思考着该从哪里下第一刀。 “所以会长大人,”灵鸩声音轻轻,主动打破了那瞬间令人窒息的无形压迫,“不必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笑得眉眼弯弯,那张绮丽的脸在像素光影里,美得惊心动魄,也假得令人心底发寒。 楚无心头一紧。 没等他作出什么反应,屏幕骤然一暗,灵鸩于画面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猩红雾霭。 楚无下意识戳了戳屏幕。 【灵鸩对你的好感度不足,拒绝了你的互动。】 盯着弹窗上的文字,楚无怔了片刻。 不知怎的,他胸口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竟然缓缓松了下来。 与灵鸩对话的那短短片刻,每一秒都仿若在薄冰上挪步,压迫感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增强。 此刻对方的拒绝,那股无形的压力反而消散了。 楚无看向弹窗消失后重新显现的猩红雾霭。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比起其他角色,这个灵鸩,关系栏里那排代表好感度的小心心,初始值是零颗心。 一颗都没有! 零! 心里莫名冒出一股诡异的感觉。 ……莫名有点像,被某人单方面嫌弃了。 这就是SS级吗……果然个性十足…… 楚无眼神有些发直,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莫的好感度好像之前就满了,行白和照言的呢……他好像一直没有关注这个。 好奇心一旦冒头,楚无的执行力就变得很强。 没过两秒,屏幕便被调出的信息占据。 —— 角色:行白 等级:S[+] 天赋:同行[+]、借跃[+] 关系:?????????? 装备:怪物背包LV2[+] —— 角色:照言 等级:A[+] 天赋:唤[+] 关系:??????·· 装备:蛇钗[+] —— 咦,行白的好感度……居然已经满了。 楚无看着那排满当当的爱心,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有送对方什么东西吗?印象里,除了那几件衣服,好像就没有了。 ……行白原来是这样很容易满足的性格吗? 想到这里,楚无不自觉闷笑了一声,视线下移。 第288章 地上凉 照言的好感度没有满,这在楚无的预料之中。 毕竟他和照言在现实中单独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短短半天。 好感度能升到三颗心,反倒让他感到意外。 他原本以为,最多只有两颗心来着。 他有送过照言什么礼物吗? 楚无下意识单纯地认为,那些代表好感度的爱心,是通过送礼获得的。 毕竟他在养成莫的时候,就一直遵循着这个逻辑。 不过话说回来,好感度满了,不是该有个好感度副本吗? 楚无眨了眨眼睛,伸手戳了戳行白关系栏上那排满当当的爱心。 没有反应。 没有弹窗,也没有提示,什么都没有。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记忆的碎片忽然闪过。 莫触发那个特殊的好感度副本任务,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是……是在莫获得“概念性衰弱”的debuff之后。 那时候莫一直陷入昏睡,状态异常,然后那个副本才出现的。 该不会…… 一个危险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楚无的脑海。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行掐断这些不着边际的联想。 现在不是危言耸听的时候。 新角色既然已经解锁,那么之前因为“角色未解锁”而呈现灰色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现实。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任务列表,找到那条任务。 —— 【B级任务:不幸亦是万幸】 —— 果然,角色解锁,任务也解锁了! 楚无重新点开任务详情。 —— 【B级任务:不幸亦是万幸】 ◇指定角色:灵鸩 ◇任务背景:北域金沙城,赌徒理想乡。失败的尤金来到这个理想的城市,试图孤注一掷,可他却在这里输掉了一切,包括他的未来。但他很幸运,他拥有一群好朋友,一群愿意为他失去一切的好朋友。 ◇任务目标:保护“好朋友”。 ◇任务奖励:积分×800,安神茶×1,好朋友的馈赠×1(概率掉落)。 —— 之前隐藏的线索全都显示出来了,除此之外,任务背景还多出了新的一段文字。 整段描述里,只有这新增的一句信息量最大。 任务目标既然是保护好朋友,那么,好朋友所指的究竟是谁? 大概只有进入到任务里才能知道答案。 那现在他能开始做任务吗? 楚无有些迟疑。 他躺在床上,瞥了眼腕表时间。 【02:07】 新任务带来的兴奋感还在鼓动着神经,但阵营游戏第二轮的结算时间即将到临。 他捏着屏幕边缘,指尖悬在任务界面,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他权衡的间隙,几案上那朵行白留下的蔷薇,花瓣骤然开始卷曲、发黑、凋落。 不出三秒,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房间,带着一丝未散的凉意。 “老板,我回来了。” 行白醇厚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 楚无指尖一松,屏幕按了下去。 行白的出现,无疑打断了他的犹豫。 他果断放下开启新任务的念头,目光转向归来的人。 行白伸手,宽大的兜帽向后滑落,露出底下那标志性的蓝发和线条分明的侧脸。 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却是床边的那一对微微晃动的脚。 楚无正欲从床上下来,脚踝刚探出床沿,足尖悬空,即将踩上冰凉的地面。 行白的目光落在那一截白得晃眼的脚踝上。 他眸色蓦地一沉。 下一秒,动作比思维更快。 一双带着室外凉意的手掌不容分说地覆了上来,宽厚且有力,稳稳裹住了楚无那双还没来得及碰到地面的脚。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轻易拢住了微凉的脚背与脚心。 楚无的脚心向来敏感。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间蹭过脚心。 那是最痒的软肉。 一股细密难忍的痒意,猝不及防钻了上来。 楚无呼吸一滞,顿时偏过头去。 却还是溢出一声短促的笑音。 他整个人微微一颤,脚趾不自觉地蜷起,脚背弓起,想要躲开那恼人的触碰,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脚。 可他的脚被行白的手牢牢固定在半空,无处可逃,只能徒劳地用脚趾抠着空气。 楚无脸上腾地漫开红潮,一半是痒的,一半是窘的。 他咬住唇,想把那该死的笑声憋回去,但痒意强横,楚无根本控制不住。 “你、哈哈、你松手、哈哈……”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破碎的音节混着压抑不住的笑,听起来狼狈又可怜。 掌心触到的凉意,和这突然的瑟缩反应一同传到神经,行白眉心顿起沟壑。 他垂眸,看着被自己半扶半按在原处的会长。 看着白皙的脚背绷出的弧线。 看着脚趾无处借力,局促地蜷起。 又看着会长瞬间涨红的耳根,和那双染上慌乱水汽的金色眸子。 那句断断续续压抑着笑声的话,听起来不像抗议,倒像小猫儿似的,软乎乎的一点呜咽。 行白目光沉了沉。 他非但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屈膝半跪下来。 拇指指腹不动声色,又在那片脚心上,缓慢地碾磨了一下。 “……你、哈哈……你别……痒啊哈哈……” 楚无连挣扎都显得无力,笑声断一阵续一阵,整个人几乎要蜷成一团。 那股从脚心蔓延开的痒意太过清晰太过霸道,搅得他连维持基本的平静都困难。 这副模样落入行白眼里,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楚无微微泛红的眼角,感受着掌下无法自控的细微颤动。 ……有点可爱。 “老板,”他嗓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几分不赞同,却莫名掺进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地上凉。”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松开了那根故意作乱的手指。 但掌心依旧稳稳托着楚无的脚踝,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他维持这个半跪在床前的姿势,目光扫过一旁被楚无随意褪下的袜子。 伸手拾起,指尖捏住袜口,将袜子利落地套上楚无的脚。 从脚尖到脚跟,再轻轻拉过脚踝,抚平褶皱。 整个过程流畅迅速,尽量避开所有可能引发痒意的敏感区域。 第289章 认错 穿好一只,换另一只。 可楚无那无法自抑的笑声依旧,完全没有消停的趋势。 肩膀微微抖动,连带着被行白握在手里的脚踝,也跟着一下下轻颤。 行白垂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 “哈……”楚无猛地吸了口气,身体又是一抖,笑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不行哈哈……你别弄了……哈哈哈……” 行白的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看了楚无一眼。 楚无半坐半倚在床沿,仰着脖颈,喉结随着细碎的笑声上下滚动。 耳根红得要滴血,肩膀还在不住地耸动。 那副明明难受又难忍的狼狈模样,落在行白眼里,非但没有引起怜悯,反而让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暗了暗,微微眯起。 他收回视线,手下动作不停,低声说:“别动。” 楚无哪里控制得住。 生理性的反应比理智强横得多,他越是告诉自己别笑,身体就越是不听使唤。 行白就这么握着他的脚,在一片细碎的笑音里,耐着性子将两只袜子都穿妥帖。 袜子穿好,又伸手拿过旁边的鞋子。 托起脚掌,小心地送入鞋中。 最后绑鞋带的时候,楚无的笑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急促的喘息。 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的红潮也迟迟不褪。 行白系好最后一个结,松开手。 楚无的脚终于落了地,实实在在隔着袜子隔着鞋子地踩在地面上。 他整个人笑脱力般向后倒在床上,抬手盖住眼睛,胸膛一鼓一鼓的,半天没说一个字。 行白站起身,垂眸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楚无才从手臂底下发出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沙哑又无力: “……你故意的。” 行白没应声。 他目光掠过楚无泛红的耳尖,落在一旁被冷落的手机上,屏幕还暗着。 他唇角无声勾起,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目光重新落回楚无脸上,他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低低开口,理直气壮: “这里不是家里,没有地毯,光着脚容易着凉。” 楚无:“……” 他没说话,拉过被子盖住脸,只剩几缕乱发露在外面。 行白看了那团隆起的被子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去一旁,仔细洗了洗手。 等他擦净手上水珠,重新走回床边时,房间里响起熟悉的、不带一丝人气的幽冷声音。 【第二轮时间到,开始结算当轮“错误人数”。】 【……】 【当轮“错误人数”——“71”。】 【下轮将在白鸽阵营中,转化当轮“错误人数”同等数量的“白鸽”成为“乌鸦”。】 【第三轮开始。】 【倒计时:59:59】 声音结束,房间里却依旧静默。 行白于床边站定,等了好一会儿,见会长依旧没有想爬起来的迹象,无声叹了口气。 “会长,”他开口,声音沉甸甸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我错了。” 被子里毫无反应。 “是我考虑不周,看着您要光脚下地,一时心急。” 依旧没有反应。 “只是穿个鞋袜而已,之前帮您穿衣服您也……” 话音未完,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猛地被掀开! 楚无从里面弹坐起来,头发被蹭得有些凌乱,耳根连着脖颈一片通红。 他金眸瞪着行白,眼睛亮得灼人,带着几分羞恼和气急败坏: “你闭嘴!” “……” 行白听话地立刻收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动作,只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直勾勾地看着楚无。 那目光沉静,专注,毫不掩饰其中的侵略性,就这么坦然地落在楚无脸上。 楚无:“……” 可被他这样盯着反而更奇怪了啊! 那点刚冒头的火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烫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也不许看我。”楚无别开脸,声音有些发虚。 行白闻言,眼睫倏地一颤。 他抬起眼睑,眉峰拧起一个弧度。 随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眸光里清晰地映出一点错愕,一点不解,还有一点被无理要求冒犯到的委屈。 ——不许说话就算了,怎么连看都不让人看了? 楚无看着行白那副低眉垂眼的模样。 他知道这家伙是装的,在外人眼前神秘莫测实力强大的行白,怎么可能露出这样无害的表情呢? ……分明是算准了他会心软! 演技精湛,且毫不掩饰目的。 可偏偏,这招对他有效。 楚无胸口那点憋闷的气,在对方这副“被无理对待”的姿态面前,一点点地泄了下去。 他可太了解行白的性格了,这副样子摆出来,就是吃定了他最后会妥协。 僵持了几秒,楚无肩膀垮了下来,有些自暴自弃地抹了把脸。 “……算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认输的意味,“你爱咋滴咋滴吧。” 话音刚落,行白立刻舒展眉眼。 刚才那点刻意营造的委屈阴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琥珀色的眼眸重新看向楚无,里面一片清朗沉静,深处还浮着一层计划得逞的自得。 “好的,会长。”行白应声,声音毫不掩饰笑意。 直到此刻,楚无因被攥着脚穿鞋的窘迫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无力。 有些人,天生就是能三言两语牵动旁人的情绪。 显然,行白深谙此道。 不过,他也清楚,把人逗狠了也不行,见好就收,才是长久之计。 他目光在楚无仍有些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那点绯色像是落在雪地里的花瓣,格外惹眼。 他视线微顿,随即自然地移开。 “会长,”他开口,声音依旧沉稳,“那个窥视我们的人……我有了点发现。” 楚无原本还陷在那股被轻易拿捏的憋闷和无力里,闻言,心神骤然一凛,注意力立刻被拽了过去。 他抬起头,金眸锐利地看向行白: “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