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决狱》 1、求生 “哗啦——” 狱卒端着木盆,第八瓢水都已经舀满准备泼的时候,身边又一个罪犯求着饶被拖下了刑架。 浑身血肉模糊就留着一个指头画押,旁边摁着手的同僚斜倚着铁棍,挑衅朝他一笑。 这狱卒脸上的刀疤一下子就扭曲起来,心里来了火,手下水瓢猛地朝着面前刑架上的人面首泼去。 见着眼前人的眼睫毛终于扑扇了几下,他咬碎了后槽牙就抡了狠狠一鞭子。 “都半个月了还不认,老子倒了几辈子霉遇上你这么个硬骨头!杨家女是不是你奸杀的!你认不认!认不认!” 他每说一句就用力甩一鞭子。 那人的手被拷在头顶的铁架子上,脚悬在半空中,伤痕累累的身子被打得在铁栅上来回碰,血口如同裂开的嘴不断往外流着脓水。 刑架上的人将头缓缓抬起,艰难道:“……我不认。” “……刑讯逼供,”铁链磨烂了手骨,他呼吸短促,“于法无据,我有冤屈,死也不会认。” 说来也怪,头箍也使过,烙铁也烧过,刑棍也打过,这人每次看着已经没气了,但就是没死,命硬骨头硬,属实就是个烫手的。 刀疤脸急火攻心胡乱摸了一把匕首,揪起那人的领子,抵着他的心口道:“穆家人都已经死绝了,没人管你死活,你走哪都是眼中钉,能死在刑狱都算你死的轻松,都是死,认了就能少吃点苦。” 他把匕首往皮肉下戳,突然发现这人胸口向后躲了一下。 这里的刑具种类成千上万,匕首就是最次等的,行刑的人都不屑用,可这人的反应…… 狱卒手下一顿,脸上刀疤突然变得张扬,兴奋地瞪大了眼睛:“怕这个?!头箍烙铁都不怕,竟然怕这个!!!” 穆远咬着牙,可嘴唇还在颤抖。 那刀疤脸面目狰狞地将刀子给他胸口一插,他舌头顶着腮帮子后退了几步,恶劣一笑后朝着匕首就是一脚,尺度把握得刚刚好,匕首深入皮下三分,就是没刺入心脏。 穆远嘴里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吊在刑架上晃来晃去,俨然已经是死了的样子。 刀疤脸烦闷摆摆手,知道这次真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了。 *** 这里是京师长安的刑狱,每个牢房里都是满满的人,他们都穿着白色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或站立在狱中傻笑,或蜷缩在地上睡觉,还有较劲掰手腕的,没有一个人喊冤。 每当狱卒把这具死尸拖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扒拉着狱门看。 直到死尸像个没生命的物件一样被扔进了牢里,这动静一下子就把稻草堆里的男人吓得一骨碌爬起来。 “……差爷,这次死了没?”他缩着脖子讪讪问道。 “不知道,老规矩,醒了吱个声。”狱卒瞪了他一眼。 夜深人静,只听得见老鼠啃着木柴的窸窣声。 男人眼睛睁得像铜铃,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具死尸。 突然,死尸的指头动了一下。 活了!真的又活了! 男人从稻草堆上滚了下来,真准备喊的时候,却听到那人悠悠说话了。 “夜半子时,你敢把他们喊来,看看他们先打的是我,还是你。” 男人蔫蔫地住了声,拖着一条长满脓的腿,一瘸一拐从穆远眼前挪过去,坐到已经发霉的麦草堆上。 他压着嗓子问:“兄弟,你是人是鬼啊?” 穆远掀起眼皮,沙哑道:“人。” 男人搓着手忐忑道:“我明明看你今天被拖进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我哪一次被拖进来的时候有气?” “那你怎么……” “……命大吧。” 穆远撑着身子将头靠在灰墙上,说话的声音明显有些吃力。 他等了片刻,果不其然,一阵冰冷女声又在他脑海里响起。 系统:[恭喜宿主已重新绑定《燕朝法制通史》,任务是阻止闫慎成为酷吏,攻略对象未解锁之前,宿主没有解除绑定资格。] 穆远:[阴魂不散,你真看得起我。] 他死后就被绑定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心里不禁苦笑,攻略闫慎?他的专业开山老祖,活着将人抽筋扒骨,自戕后落得个被人尽碎其尸的那位。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不得不说祖宗和后辈的结局还真有点像,当然只是结局像,他没有他那么恶劣。 穆远嘲讽一笑又要回绝,手撑着地一挪身子,牵拉得心口猛然一疼,瞬间额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心口被刀捅了个窟窿,他不敢低头望,总害怕那里插着一把刀。 循环往复,恍恍惚惚,距离他在现实世界死的那日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而他死前办的最后一个案子,就是强.奸案。 “穆律师,我女儿搭上的可是命,他为什么不能去死……他儿子的命是命,我女儿的就不是?!!!你说过要给我女儿讨回一个公道的!” “这是公道吗!老天有眼吗!就判了七年,七年算什么?” “我不甘心,我不同意!” 他的手刚握住那位悲痛欲绝的母亲的肩膀,心口就冰冰凉凉被刺穿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 刀刃绞着心脏,是刻骨的疼,疼,太疼了…… 胸口的湿热的血把衣服都浸透了,挨在皮肉上都是凉的,那妇人的声音一遍一遍冲击着他的耳膜,他竟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捂住耳朵可声音却死死回荡在脑子里。 他将头使劲抵在墙上,仰着脖子喘气,身子颤抖着,指尖攥着一把土,蓦然笑出了声,咬紧了牙,眼角却还是被泪洇湿了。 穆远突然有些负气道:[闫慎开创的什么狗屁专业,我不想见他。] 系统冷漠回应:[宿主的性命已经与系统任务绑定,建议宿主不要意气用事,尽快想办法脱离危险,否则宿主将在此处无限循环。] 他连选择权都没有。 旁边的男人已经吓傻了,这人平时醒了都是不说话的,今天不仅回了他的话,而且还笑得这么瘆人,心道这人怕是被折磨疯了。 他害怕可他又不敢喊。 许久沉默之后,他瞧着人冷静了,才呼出一口气:“小兄弟,前途阴暗咱就图个凉快,你做什么在这儿折腾?有这骨气你留着投胎不好?” 他见人不说话,又苦口婆心道:“听我一劝,咱们是经不起刑狱拷打的,就算你现在捱过了,卷宗上给你标个存疑,上头还有个大理寺狱,你是京城人,闫慎的名头总该听过吧?那帮子就不是人!我听说那里就是十八层地狱,挨不住的,你还是早点认了算了。” “奸杀罪,我绝不认。” “……” 穆远别开头,望着几丈高的铁窗,月华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道:“我要上诉。” “什么?”男人完全听不懂他的话。 “我要活。” “我是让你认罪。” “不认罪。” 男人瞧着穆远脸上的表情,那颇为讽刺地摇摇头,笑了一声,倒头埋到了麦草堆里。 *** 后面几日,男人每日看着穆远被拖出去,又被奄奄一息地带回来,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 “小兄弟,吃点吧,做鬼也别做个饿死鬼啊?” 他颇为好心地给穆远递了一碗粥,穆远没接。 因为送来的粥和菜都是馊掉的,他一直不肯进食。 “一看就是个小公子,娇生惯养的,”男人嗤笑了一声,把自己手里的脏兮兮的馒头撕下一半扔给了穆远,“吃这个,没毒,他们也不可能下毒。” 说罢,就身体力行地咬了一口,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大概说“你吃你吃”之类的话。 穆远一点一点把馒头外面脏掉的皮撕掉,有气无力还不忘调侃:“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们不会下毒?” “因为我吃了一年了都没死。” “……”穆远抬眼望着他,“柳虎,杀兄夺财,一年都没认罪,为何昨日就认了?” 柳虎听着这人指名道姓,心里想着富贵人家养的小公子就是聪明。 他拖着长长的尾音道:“我挺不住了,其实能进到这里,也就是走到头了,大家伙心里都明白。” 穆远嚼着死硬的馒头,忽然嚼不动了,他猛地抬起头问道:“什么叫走到头了,死刑不是还要在秋审上复核吗?” “复核个屁,”柳虎啐了口唾沫,“都是忽悠傻子的,上下官员串通一气,谁听咱们这些平民老百姓说话?” 偏偏穆远这个傻子不解,秋八月,刑部会同大理寺等对判处死刑尚未执行的案犯,再行审议,提出意见,最后奏请皇帝裁决,而穆远等的就是这个大理寺的复核机会。 可现下竟也成了死路,他根本活不到大理寺复核的时候。 柳虎又道:“你看看那些狱卒一个个把人往死里打的劲,他管你是不是冤枉的,一纸文书呈递上去黑的也能给你说成白的,下面人事情做得干净,大理寺打眼一看,一个个清白得什么问题都没有,怎会来管?” 穆远沉默许久,皱眉问道:“现下是几年?哪位皇帝在位?” 柳虎:“永庆三年,也就是太子元叙即位第三年,你莫不是傻了吧?” 元叙是大燕朝上为数不多的明君,庙号燕献帝。据说他为安抚民心,在位前三年每次秋审都会亲自到场审查,不管后来因为什么原因不再亲审,他也无心去考虑,重要的是现下就是第三年,意味着他还能见到皇帝。 若复核走不通,那只能另寻他路。 柳虎觉着这人今天话多得不对劲儿。 “你要干什么?” “我要向当今天子告御状。” 柳虎眼睛一下子惊恐地睁得老大,瞅了瞅周围,赶紧压低声音:“闭嘴!你要死也别拖着我!前年一个告御状的人没告成,结果和他一批的罪犯说是触犯了天颜,本来安安稳稳死也就是一刀子的事,到最后那一批罪犯都被判了凌迟;去年有人也要告御状,还没出这门被就同一个牢房的人给杀了,你要是想活命,就安分点。” 一桶凉水从头顶直直浇了下来,穆远一下子沉默了。 若是他一个人的命,他豁也就豁出去了,他死都不会认这个罪名。 可这可能牵涉到一群人的命,他能告赢吗,不知道,他不敢赌。 系统:[宿主要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有信心,而且秋审会场您的攻略对象也会来。] 现在还顾得上什么攻略对象,穆远压根不想和这鬼扯的系统说话。 等等? 闫慎,大理寺少卿,他的专业嫡系老祖宗。 他或许可以利用一下他。《 》 2、闫慎 这几日进来的刑犯一个接一个,刚进来的还哭几声,后面也都一如往常了。 那刀疤脸眼看秋审将至还是审不出结果,便也不在他身上花功夫了,反正认罪对他们来说只是形式要求,只要在秋审上不出岔子就能直接敲定。 穆远这几日落了个清闲,除了实在喝不下那馊掉的汤,再脏的馒头也咬牙咽了下去。 他思量着对策,翻着系统提供的教科书,如果说他刚刚得知闫慎会来还心存一丝侥幸,现在可以说侥幸都没有了。 《燕朝法制通史·酷吏》有载:“昔有闫慎者,性酷嗜刑,专尚峻法。黥面、劓鼻、墨刑、刖足之属,无所不用其极。诛人九族,目未尝瞬;害及恩师旧僚,心无怍色。后以徇私枉法,罪迹昭彰,终陷囹圄。年方三十,自戕而亡。” 当时学这一块的时候就觉得一身冷汗,这人的狠厉程度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现在要见这个人,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要说别人穿书好歹还知道些细致剧情,他穿书就只知道些干巴巴的历史知识点,只有个任务。 穆远绝望道:[他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系统检索道:[刑讯逼供。] 穆远:“……” 正当他想要以头抢地的时候,身后几日都一声不吭的柳虎突然开口:“你有把握吗?” 穆远一愣,柳虎接着道:“你是个读书人吧?我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刑场上见了那帮当官的就舌头打结,说不出什么能自证清白的话来,你可以吗?” 穆远侧目道:“你想说什么?” “秋审,”柳虎叹了口气,“那些狗官为了不出岔子,一来是在文书上做了手脚,二来是在我们这些死刑犯身上下了药,见了天子,我们不敢说,也说不了……” 燕文帝三次秋审都是天下无冤狱,但事实肯定并非如此。 穆远早就料到会有人在刑场之前动手脚,也问过柳虎一些情况,不过他总是闪烁其词,穆远就知道他怕他会连累自己。 人之常情,他不奇怪,其实柳虎若是为了灭口杀了他,他都不奇怪。 他讶然的是这人竟然会和自己坦白。 穆远垂下眼帘,放轻了语气道:“我不能保证我能告赢,但也绝不会拖累你们。” “不是不是,我是想你如果能出去,能不能帮我做件事,”柳虎连忙摆手,极其虔诚地望着他,语气恳切道,“我画了押,是出不去了,横竖都是死路一条,我能帮你逃出去,如果你能出去我只有一个心愿。” 穆远穿着囚服,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曾经也有很多人这般和他说过话。 “前提是我能逃出去,”穆远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顿了好一会,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回头朝着耷拉着头的柳虎扬了扬下巴,“你说。” 柳虎抬起的眼噙满了泪:“帮我安顿好我儿子,他还在柳巷草堂子里等我。” 穆远沉吟片刻:“……我尽力。” *** 狱中一向暗无天日,日子是怎么过去的都没什么感觉,凭借着狱卒送来的三餐,才能判断晌午和晚上。 今天狱卒送来的粥不是馊的,碗里野菜下还埋了几块猪肉。 有人一看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碗里的饭菜都必须吃了,谁敢再挑三拣四,”为首的刀疤脸狠狠地看了穆远一眼,“小心鞭子伺候。” 这是准备送他们上路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到了身死这一天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 复核死刑场上犯由牌被掷下的那一刻,就绝无生机了。 柳虎在狱中时间久,认识的小狱卒也多,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几两碎银子,说是想吃顿好的,忽悠着小厮把他俩的饭菜换成了鸡腿。 上面人办事,底下人往往都是不知道的,这小厮也就是打饭的,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二话不说揣着银子就把饭给换了一份。 吃完这顿饭牢房里就安静得不太寻常,连原本的哭嚎声都没了,连带着身上带血的破囚衣被直接扒拉下来换了新的。 秋审是按照名单一批一批地押进去,直到穆远被押出来,他才第一次见到秋叶瑟瑟落下的痕迹。 因为秋审只是审查,并不会见血,围观的百姓也比西市刑场多得多。 他们被押解着由西三座门入了皇城,审查冤狱的刑台设在玄武门前,四周是用灰石垒砌起的高台,左侧站着执笔官吏核对笔录,右侧立着已经落了灰的登闻鼓。皇帝、大理寺、刑部众官员坐的楼阁更高,四面悬着半落的竹帘,依稀可以看见来此会场的高官不在少数。 穆远被押上刑台,后面的狱卒朝着他膝窝狠狠踹了一脚,坐在案前的刑部员外郎打了个哈欠,宣读罪状道:“堂下穆远,年二十一,上月初三趁夜擅入杨府,恃衿逞强,奸杀杨家嫡女,依律拟绞决,你认或不认?” 还没等穆远张嘴,那官员就摆摆手,催促道:“认了认了,带下——” 穆远厉声道:“我不认!” 还有人能说话? 那刑部员外郎“下去”的“去”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噎了个正着,旁边执笔的小官一横都划出了纸,懊恼地把这张揉成一团。 刑部员外郎贼勾勾的三角眼眼皮一掀,瞥了眼带犯人的狱卒。 为了堵住百姓悠悠众口,那人又强势道:“大胆!律法当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那刀疤脸立刻就把穆远扣着肩膀,把他的头压在了地上。 皇帝坐的楼阁离刑台远,加上前几十个都无冤屈,前两年都没有冤情,任是谁都会有所松懈,他并没有一直盯着刑台这边看,直到下面闹出了点动静。 燕献帝翻看着卷宗,扶了扶额角,问道:“台下何事?” 旁边刑部掌律道:“许是罪犯出言不逊,梁大人正在审。” 燕献帝略微疲惫的点了点头,坐着了身子,环顾四周道:“常爱卿,谨之还没到吗?” 常寺卿两鬓已经斑白,作揖道:“回皇上,闫大人还在核对地方州府案犯清册,应该快来了。” 燕献帝长叹一声气,又隔着八丈远向台下望去,不到片刻又百无聊赖地移开了视线。 穆远这身子腰上是有点劲的,是个练家子,可以说这是破系统给他唯一的可用之处了。 刚刚那一声“不认”他近乎是吼出来的,而上面楼阁没有任何动静,十有八九是根本听不到。 他继续道:“你们刑讯逼供,冤假错案成千上万,怎敢弄虚作假、欺君罔上?” 刀疤脸扼着他后脖子的手劲更大了,狠声道:“你要敢再胡说一句,我就砍断你一根手指!” 穆远被掐得喘不上气,侧脸都在石灰地上蹭破了皮,却还是冷笑一声道:“吓唬我?你当小爷我是吓大的!” 在狱中的时候穆远就发现这刀疤脸是左撇子,刚刚他用的是左手扼他后颈,那么他也要用左手拔刀。 刀疤脸被穆远几句弄的火气上头,抬手就要抽刀,谁知穆远就算准了他松开他脖颈的那一刻,侧身一倒直直朝他胸口踹了一脚,当机立断下侧肩朝着木架上的火盆撞去。 这亡命之徒是疯了吗? 整盆炭火自上倾斜而下,炭还未燃烬,噼里啪啦落了满地,硬生生把身后围上的五六个狱卒逼退了数步。 不等众人反应,穆远单膝跪地,背后就是高高屹立的登闻鼓。 手腕上的绳子被炭火一点一点燃断,垂落的额发浸着冷汗垂在眼前,他略微艰难地起身,斜叼麻绳的侧脸浸在冷光里,绳子垂落瞬间,他抬眼时的眸光狠厉,尽数是对这些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狗官的轻蔑。 他转身不带一丝犹豫,鼓槌落在鼓心的那一刻,闷声响彻天地。 穆远恨声吼道:“古有法者,护民为本,然奸人当道,亵渎公理,天道何存!” 楼阁上的竹帘已全部卷起,穆远朝着天子座下平举鼓槌过头顶,端立刑台中央。 “苍天敬上,今有子民蒙受冤狱,望皇上垂悯天听,还我等清白!” 身上的囚衣松松垮垮,他抬头望着楼阁高处的獬豸神像,萧瑟的秋风从耳边拂过,他像是站在刑场,又像是站在法庭中央。 柳虎是下一个押上刑台的人,在台后看得冷汗直流。穆远说等他给指示他再动手,直到现在穆远都没放口哨。 这厮是打算一个人动手,还真一点都没连累他。 燕献帝三年亲临秋审来没遇见一件冤案,心中知道定然是下面人多多少少做了手脚,但群臣党羽彪悍,他年纪轻轻刚即位,一直未能找到突破口,他派闫慎去查,也是为了能够查到些把柄。 如今穆远这一出,正合了献帝心意。 燕献帝率群臣移驾刑台前列,设坐审讯,本来以为有胆子告御状的再怎么说都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却没料想到是个刚满弱冠之年的削瘦青年。 献帝仔细订对了卷宗和罪状,问道:“你凭何说你没有杀杨家嫡女?” 穆远作揖道:“那皇上不妨先问梁大人,他有何证据证明我就是凶手?” 这人竟敢这样和皇帝说话!旁边的太监正要发作却被燕献帝挡下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让梁秋宣读证据。 梁秋跪道:“京城皆知,穆府与杨府乃世交,穆远与杨家千金自小定亲,但不幸穆府家道中落,上月初三,杨府要其女改嫁,穆远心生不满,遂强行要挟杨家千金妥协未果,反杀之。杨府下人当日见穆远来过府上,且死者手中攥着穆远的贴身观音玉佩,亦有物证佐证其罪。”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位妇人悲痛欲绝的哭嚎,要不是有人拉着,她险些跪倒在地上。 “穆平萧,你个畜生!你怎么能杀婉婉啊!你怎么不去死!” 天空蒙上了一层压抑的灰色,眼前妇人的身影几乎和另一个时空的人重合,如此悲痛欲绝,如此恨意难平。 穆远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垂下眼睫缓了几口气,道:“第一,我与杨家小姐自小一同长大,我二人亲如姊弟,并无外人所传之事,杨夫人也是知道的,穆府衰落也是因为经营不善,于己于人我都无怨恨,何来杀人动机?” “第二,上月初三,因我初回长安,去杨府是应夫人之邀赴杨小姐生辰宴礼,宴席期间我从未离开,在场诸位都可以作证。且《燕律·断狱篇》有‘据证定罪’之条,单凭一块玉佩,是谓孤证,然孤证不能定罪,此乃通识!因而此案仍然存疑,存疑又如何能入罪定刑!” 燕献帝坐起了身子问道:“那第三呢?” 楼阁上没有人,那闫慎应该就在面前一众官员里。 穆远快速地环视了周围,除了燕献帝是个年轻人,其他要么两鬓斑白要么已至中年,以前拜的闫慎像过于抽象,他一时竟然辨不出来谁是他老祖宗。 他深吸一口气,义正辞严道:“第三,我早已心有所属!我与闫慎闫大人向来鹣鲽情深,断然不会见异思迁、始乱终弃!” 穆远的声音本身就清朗如玉,话音远远地落在风里,回荡在方圆几里。 燕献帝:“……” 大理寺卿:“……” 刑部众官员:“……” 柳虎目瞪口呆。 偏偏穆远不以为意,他挺直背脊,一句一顿、满面坦然,表面上脸不红心不跳,实际上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已经响彻了他整个脑神经。 系统:[宿主有勇有谋,我们果然没看错人!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已解锁!好感值由-200%上升为-199.9%,黑化初始值200%,生命只有一次,请宿主珍爱。] 穆远:[……至于吗。] 数据有变化,难道闫慎在这里? 是那位八字眉倒撇的?或者是那位快把髯须薅秃的? 虽说他实际上没什么心思,但和这样的人传绯闻…… 感觉有点亏。《 》 3、得生 他直接破罐子破摔不想了,扫了一眼台下,却见今日来的姑娘竟也不少,心疑这些姑娘们也不嫌刑台晦气得慌。 难道说,这些人该不会都是等闫慎的吧……毕竟目下只有他一个人没来。 为确保人没认错,他仔细回忆了书上的闫慎像,肩背宽厚如虎熊,眼神凶狠如罗刹…… 他是为了保命必须得抱闫慎大腿没办法,这些小姑娘们又是何必这般委屈自己? 还未等他感慨完,忽然间,人海里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逐渐震耳欲聋。 一匹红鬃烈马从人群中掠过,光看这追星赶月的冲势,就不难看出是匹汗血宝马。马很俊,但纵马驰骋的少年更甚之。 马飞驰之间,刚到穆远面前时,那人手上一拉,马长嘶一声,原地四蹄翻飞,带起来的劲风似乎要将穆远逼退几步。 但穆远没动,只是抬手遮了风。 抬眼一瞬,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少年穿着一袭绛红曲水纹束腰长袍,长发以玉冠高束成利落马尾,迎风微扬。打眼看去,五官极其俊俏,唇红齿白,鼻若悬胆,鼻梁上还缀着一颗淡淡的小痣,是别具一格的玉质金相。整个人估摸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却端的是一副沉稳冷傲的气质。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穆远一眼,冷厉的目光瞬间就将穆远冻在了原地。 穆远视线落在那人皮革腰带上挂着的令牌,上面明晃晃地刻着“大理寺”的标志。 这是闫慎? 这是他老祖宗?! 要是教科书上这样画,专修法制史的人岂不是要成几何倍数增长? 穆远用了一瞬间讶然,又一瞬间感觉良心有点痛,原本想着如果是个比他大点的,这误会他解释解释也就过去了。 现下要完了,心里的背德感首先是过不去了。 他应该没听见吧? 闫慎薄唇轻抿,打量了他片刻后,道:“有病。” 声音不算大,但是穆远听见了。 闫慎调转方向准备离开,却听见穆远说:“乱世用重典,犹烈火燎原,非雷霆不足以震奸佞。” 这是闫慎三十岁入狱自戕时说的话。 闫慎手下的缰绳突然一紧,止住了脚步回头,微微上挑的眼睛眯了眯,问道:“你想说什么?” “猛药治沉疴,”穆远仪态从容,不卑不亢道,“我不同意。” 闫慎翻身下马,穆远才发现这人的身量竟然比他还高半点,即便是半点,也使得闫慎看他都是略微垂着眼的。 旁边的侍卫担心穆远会突然行刺,欲上前却被闫慎一抬手全都挡了下去。 闫慎紧抿唇线,眉心紧蹙,沉声问道:“不用重刑,何以治乱世?” 穆远心下一笑,究竟还只是个少年,这不已经开始较劲了?哪像他,别人说什么他都懒得辩了,纯属老油条一个了…… 穆远丝毫不回避他探究的视线,挑眉道:“我现在性命难保,人微言轻,哪有什么心思谈治理乱世?” 闫慎攥紧了马鞭:“说,不然……” “不然杀了我?”穆远挑眉一笑,“说不说是我的选择,你无权强迫,你的老师没教过你吗?” 闫慎弑师一直是被人诟病的要害,后人想为其正名,却无法给弑师找个正当理由。 穆远读过姚松良的书,曾经也考虑过师徒二人若不是政见不合,又怎会走道恩断义绝这一步。 闫慎几乎错不开眼,一瞬不瞬盯着穆远:“姚太傅是你什么人?他在哪里?” 穆远叹声道:“反正我死了,他是我什么人就不重要了。” 闫慎靠近道:“你在威胁我。” “我能帮你,你救我,我便告诉你,”穆远微微侧首,呼吸打在闫慎侧耳上,“刑部下面做事干净利落,把柄不好找吧,你今日救了我,来日我就是你对付他们的利刃。” 闫慎耳边传来阵阵温热感,垂着长睫沉吟了片刻,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几分。 他起身长袍一掀,上马临走之前道:“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见这些污言秽语,定要你提头来见。” 穆远当律师几年,别的不敢提,察言观色绝对是一把手。 他心道这少年明明还未及冠,却是一副老成的样子,虽说面色冷冽如冰,眼神却不似表情那般自然,闫慎说这句话的时候,匆匆看了他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这是……不好意思了? 穆远忍着手上火辣辣的疼,眼里却略微带了些许松快,喉间闷声应了下。 刚刚两人这一来一回,场上诸位都像石塑一样杵在了原地。 闫慎作揖道:“皇上,这是地方州府上交的清册,臣核对过,均无误。” 燕献帝接过册子,意味深长地“嗯”了一下,看了片刻后,将册子放在桌上,思思量量道:“谨之,朕有一事……” “皇上请讲,有任何吩咐臣定当竭力去办。” 燕献帝摆摆手,叹了声气道:“倒也不是这么严重,朕只是觉得先前贸然为你赐婚,实在考虑欠周了些,你若是不愿,朕便不强迫你了。” 说着说着,还颇为不自然地朝着刑台方向看了眼。 闫慎一愣,之前他多次想要辞退这婚事未果,今日竟误打误撞成全了他。 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他当即掀袍跪礼道:“多谢皇上体恤,许尚书之女才貌双全,应寻良配共度一生,臣尚且功业未成,恐误了许千金前程,又思及退婚有损女子声誉,望皇上为其正名,另赐良缘。” “依爱卿所言便是,”燕献帝放下手中茶盏,“台下之人既是你旧识,便由你带走罢,毕竟人命关天,给他七日缉拿真凶归案,自证清白,若做不到,弃市绞杀。” 旁边刑部尚书付衡正欲谏言,皇帝已经从席位上起身,径直走上了楼阁。 闫慎迎着穆远的目光走向刑台,冷眼睥睨着周围,刑部员外郎梁秋的头抬都不敢抬一下。 忽然穆远被大理寺的人押着跪在地上,抬起头正想质问闫慎的那一刻,只见闫慎走到他身旁,腰间令牌一卸,朝着梁秋道: “自今日起,此案由大理寺接管,闲杂人等不得干涉。” 他扬了扬下颌,周围刑部的下属全都退了出去,换上了大理寺的守卫。 他道:“人,我带走了。” 闫慎深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穆远心头一震,他这算是得救了吗? 系统:[宿主赢得七日极限自救的机会。当下闫慎好感值-199.8%,黑化值250%。] 平白无故来个好感值也就算了,为什么好的数据是0.1%地涨,坏的数据就是50%地涨! 刑台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穆远原本被押着走,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闫慎回首,不耐烦道:“你还想干什么?” 穆远径直跪下道:“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刚刚要他命,都没这么低声下气求过他,现在又是整哪出幺蛾子? “我之前关押在京城刑狱,此处实非人所能忍受,且个中冤狱不止我一件,还望大人明察,切勿连累无辜。” 闫慎看着穆远俯下的身子,许久未答话,毕竟大理寺复核、刑部断狱各司其职,这些罪犯的案子都是各地州府敲定后的,除了穆远是皇帝特批的例外,其他人的文书都核对无误,既然无误,大理寺就无法直接全盘揽过重审。 他手指摩挲着令牌,最终道了句:“多事,带走!” 穆远忽然间头皮发麻,如果唯独自己被提走了,他们顺藤摸瓜一定会查出柳虎,甚至还会拖累那个无辜送饭的小厮。 甚至有可能全狱的人都会被报复,就像当年三十六人凌迟一样。 他原本以为闫慎只是手段残忍,但心性正直,但没想到他竟然会见死不救。 他不接受。 闫慎还没走几步,就又听到穆远在身后道:“大人!性命无贵贱,法前无尊卑,若是因为我一人而连累了无辜之人,即便我七日洗清嫌疑,身上依旧沾了血,又有什么意义!” 闫慎沉声道:“等你能洗清嫌疑再说。” 穆远正要开口辩驳一二,闫慎闭了闭眼,觉得实在聒噪,朝周围道:“打晕,关回大理寺狱。” 身旁两个属下面面相觑,刚刚得知这人是他们家大人的相好,押的时候都没敢用劲,现在让打晕,究竟是真是假…… 其中一个激灵点的小声道:“大人,这人浑身是伤,这不好下手啊……” 另一个也使着眼色道:“要不大人您来?” 反正两人怎么都不动。 闫慎敛眉思量了半刻,朝着皇帝坐过的楼阁处看了一眼,上面还留了几个太监,人还没走干净。 穆远眼看着闫慎走到自己身侧,这厮真不会要把自己打晕吧? 突然间直觉天旋地转,身体悬了空,闫慎竟然把他抱了起来! 不是,这什么情况……他胡说的啊……没有鹣鲽情深,大家只是萍水相逢,各自谋生…… 不过再多的话也被他的震惊堵在了喉里,还真安静了下来。 “祖宗……”他嗫喏道。 “别在这里和本官攀亲。”闫慎眉心一敛,手松了一下,穆远身体立刻就失重往下坠,他一下子就揪住闫慎的衣襟。 闫慎被这一拉一拽烦的直皱眉。 “别碰我!”他一边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边厌恶地低声喝道。 “好好好……不是……我的意思是……” “闭嘴!” 其实穆远想说,如果你是在不愿意抱也不用勉强,否则虽然抱着两个人之间还留着一拳距离,他也没有个支点,总有一种快要坠落的感觉,怪难受的。 可这厮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搅和了闫慎一门亲事,闫慎若不是为了避免文帝改变主意,比起抱,他倒宁愿把这人拖回大理寺狱去。 没办法穆远只能指尖揪着闫慎衣襟上的一小撮,完全靠核心力量把自己挂在闫慎身上。 最后被闫慎直接丢进了马车里,腰臀先着的地,他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嫌弃过…… *** 穆远就这样从刑狱又转到了大理寺狱,大理寺复核手段虽然毒辣,不过他这案子可不是来复核的,是皇帝特批重查的! 这在其他人看来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变没变凤凰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一身灰,堪比土鸡。 大理寺狱仿佛是为他开了扇方便之门,人身自由倒是给他了,不过他宁可不要。 端茶倒水、劈柴烧火、打扫马厩……就差个洗衣做饭了。 敢情他来这里是来接受劳动改造了。 他也尝试过打听柳虎他们的消息,但大理寺的人一个个嘴严实得紧。 白天要做苦力,晚上要做噩梦,见着闫慎他就面无表情地绕道走,满脸都写着四个字:没有人性。 是日,他照例来到闫慎书房,手上的砚台擦着擦着他都想砸碎,不经意间目光凝滞到了闫慎书桌上的公文上。 是《大理寺冤案备审集录》。 上面第一个就是他的名字,后面还写了很多……柳虎杀兄夺财、袁青盗窃……这些都是在京城刑狱中的人,竟然都归入了大理寺备审名单。 那也就意味着看守的狱卒也都换成了大理寺的人。 闫慎不是说不管吗?他又是怎么把这些案子从刑部录入大理寺名下的? 穆远屏住了呼吸,忽然红木门“咯吱”一声打开,他抬眼就对上闫慎的视线。 闫慎眉间轻轻一蹙,穆远就立刻识趣地把册子放在了桌上。 “我、我是来打扫房间的……” 许是觉得自己小人之心,有点心虚,磕磕绊绊话都没说利索,手下慌张间都差点撞翻砚台。 闫慎脸上有些疲色,压根没有搭理他,只是从架子上取了佩剑别于腰间,言简意赅地说了句:“走。” 穆远问道:“去哪?” 闫慎像看神经病一样冷眼睨着他:“你怕不是忘了,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穆远长长地“哦”了一声,皇帝给了他七天时间查真凶,现在已经过去一、二、三、四天了。 还有三天。 什么!就剩三天了! 穆远自从来到大理寺就被指使着干这干那,白天筋疲力尽,晚上噩梦缠身,没曾想这日子就剩三天了。 穆远觉得天都塌了,他换来的活命机会就这样被闫慎挥霍了。 闫慎走到门口,见那人还杵在那里,头也不回地直接向车夫道:“启程。” “不是?大人——” 这身上襻膊也太难卸了吧!手上的墨还没洗,眼看着车要走了,穆远只好在水盆里蘸了两下。《 》 4、自证 从大理寺到杨府到底有多远,穆远坐在马车里腰背绷得挺直,度日如年从未如此具象化过。 刚刚出门闫慎催得急,他也没来得及换个像样点的衣服,身上还是件粗麻衣衫。手侧被炭火烧伤的地方涂了药已经消了炎症,但手腕处因为以前带着铁枷锁,突出的腕骨处还青一片紫一片。 案子收录那件事,他没敢说自己偷看,闫慎也似乎没有和他提起的意思。 可于公于私,闫慎都算帮了他,他也做不到就这么平白无故、心安理得地受着。 穆远思思量量,颇为不自然地抚平了衣袖处的褶皱,佯装清了清嗓子,视线落在闫慎身上。 闫慎一直抱着剑闭目养神,唇线轻抿,从穆远这个角度看,他穿得干净利落,长得也利落。 美则美矣,可穆远看着这张脸犯愁。 尽管现实世界中,他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八岁,但或许是出于已经走上了社会,穆远看那些年轻人都习惯性地带上了一种长辈和蔼的目光。 对于闫慎指使他做这做那本来心怀怨气,但一想起这年龄差这茬,任是他满腔的怨气也都熄了火。 本来他也是个爱说叨的性子,怎奈何闫慎兼任他嫡系专业老祖宗的身份,再加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穆远倒是感觉敬畏大于亲近了。 他又窸窸窣窣弄出了些小动静,闫慎还是没搭理他。 别指望他说一句话,一路上睫毛都没动一下。 该不会是睡着了? 还是闭嘴吧…… 穆远深深吐了口气,侧身掀开车帘。 京师长安幅员辽阔,玉禁城位于中央,东西南北四市围列四周,排列颇为整齐。现下已经行至东市,此处是长安最繁荣的地方,满眼都是林立的牌坊店铺,周围还若隐若现地浮动着胭脂暗香。 旁边定然是青楼。 穆远眉心微皱,忽然一阵人群躁动的声音涌入耳中,他正准备放下窗帘的手,生生止住了。 一个体态臃肿的老鸨拧着女孩的胳膊把人往前推。 女孩看起来应该不到十二岁的样子。 那男人五大三粗、满面油光,伸手就往女孩腰上揽。 若是在现实世界,男子行为即便程度上没能入罪,也必然能够扭送公安行政处罚! 而在这里,周围人都不以为意,还有几个纨绔勾肩搭背嬉笑那女孩清高。 穆远拽着帘子的手收得越来越紧,这个世界有太多他不能接受的事情。 思绪浮动间,马车已经越来越远,他回过神来猛然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左心口上。 掌下是心跳声。 率先涌上脑海的,不是他现在活着,而是他曾经死过。 他曾经无比清晰地感受过心跳从有到无的消逝。 对,别多管闲事,他自己尚且身在泥潭。 对,放下车帘,不要再看。 对,和他有什么关系。 …… 车帘从指尖滑了下去,穆远蓦地闭上眼睛。 又是一片死寂。 “到了。” 闫慎突然说了句话,好像把穆远从遥远的过去拉了回来。 “终于到了,”穆远挪了挪身子,一脸松快地活动活动肩膀,“大人这一路休息得可好?” 闫慎目光冷冰冰地打量了他半刻,他能说穆远掀开了帘子,外面的光线刺到了他的眼睛吗?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喉间闷声“嗯”了声。 穆远率先下了车,殷勤地给他的年轻老祖宗掀开了车帘。 杨府的牌匾高高悬挂于檐下,朱红色的大门透着古韵,高墙环绕,青瓦飞檐,大理石从门口长长铺入庭院,到处都是有钱人家的标志。 因为府上刚出了丧事,整个府邸都笼罩在阴沉之下。 系统:[杨、穆、李、赵是京城的四大商贾,燕朝建国之初百废待兴,四家因慷慨解囊接济天下而闻名。] 穆远:[那穆府也这般有钱?] 系统:[后因朝廷抑制商贾独大,四家的地位逐渐被削弱,穆府就是最先没落的,穆怀远夫妇——也就是你现在的双亲,因被人追债双双投江而死,穆家小公子十岁带着书童流浪到柳州,拜于姚松良门下,上月学成初回大同。] 穆远:[初回长安就遇上了命案?你敢不敢再让我惨一点,无亲无故、无父无母……] 穆远想到这里,心中不禁苦笑一声,他矫情什么呢,这不和他挺像的吗? 他自小都是跟着祖母的,父母都有自己的生活,他见过的次数不多。 直到祖母去世了,家乡那块地他就再也没有踏上过。他不记得自己那天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那天起他的生命里只剩下了工作。 系统:[我们选择身份也是要与宿主匹配的,宿主可以放手去完成任务,没有任何软肋。] 系统果然只是个冷冰冰的机器。 穆远口不言心道:亲人从不是软肋。 正当他准备跟上闫慎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了声“公子”。 周围人来来往往不少,穆远并未以为在叫他,他继续往前走,却被人拉住了胳膊。 那人又颤抖着叫了声“公子”。 穆远一回头,就对上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系统:[丰泽,穆远书童。] 这么快就遇着熟人了…… 穆远当年想要带丰泽一起拜入姚松良门下,但姚松良只收了他一个关门弟子,门规严苛,不让人伺候,穆远无奈只能写信一封给杨世叔,让丰泽进了杨家谋个生计。 现在看着这人一身长袍,虽称不上什么绫罗绸缎,但足以看出生活颇为绰绰有余。 穆远斟酌片刻,开口道:“穆泽?” 青年愣了一瞬,低头道:“公子,小人十年来没能在您身边伺候,不配冠穆家姓。” 下人一般是没有姓的,当年初到柳州俩人遭遇劫匪,丰泽为救穆远胳膊上挨了一刀,穆远就把丰泽认了兄弟,为丰泽改了穆府的姓。 但毕竟穆府家道中落、声名狼藉,姓也不见得是好姓。 穆远心下立刻就明了,也不强人所难,笑了笑道:“没事,过得好就行。” 闫慎已经走到了门口,感觉后面人没跟上来,不禁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穆远离八丈远也感受到了,连忙和丰泽寒暄两句跟了上去。 闫慎问道:“杨府管家,你认识?” 穆远气喘吁吁,心下却一惊,他能猜到丰泽现今活得不错,但没想到竟然都已经被杨府接纳为了管家。 他道:“嗯,以前旧相识。” 闫慎侧首,视线在丰泽身上停留了片刻,只见丰泽仍旧站在原地,微微躬身目送着他们。 判官看人的眼神本来就带着探究,闫慎虽一言不发地转头就走,但穆远还是跟在身侧喋喋不休地把起因经过结果全盘托出。 风吹过水榭长廊上系着的白幡,府内的下人一个个低垂着头,杨夫人上次刑场一闹后回来就大病一场,到现在都没能从榻上起身。 白发人送黑发人,任是谁都接受不了。 穆远不作声,跟着闫慎直接来到了杨小姐住的庭院,刚踏进石拱门,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原属于穆小公子的记忆。 杨婉一直以贤淑闻名大同,小时候更是把他当亲弟弟疼。 每次穆怀远挥着扫帚赶上来,他就躲在杨婉身后。 …… 可现在却物是人非了。 穆远环视了一下四周,落叶平铺了一地,自从出事后这里应当是没有人来过,现场保护得还算是完整。 一进屋内,四周都是浓郁的血腥味,刺得穆远一皱眉。 桌上的酒壶瓷器都被尽数砸碎在了地上,床榻上也是触目惊心的凌乱。 闫慎用剑柄拨开床帘,只见榻上的血成片成片地洇透了几层被褥。 穆远思量道:“看样子凶手是用强,这应当不是……” 闫慎道:“是颈动脉的血。” 穆远抬头疑惑地盯着他,时过一个月,尸体肯定下葬了,闫慎怎么敢肯定? 莫不是开过棺椁? 这也太有损阴德…… “刑部档案上有记过仵作验尸的结果,”闫慎起身走到书案前,指尖翻过案上的书册,眼都没抬道,“那些人只是办案无能,不代表他们会捏造证据栽赃嫁祸给一个毫无价值的人身上,顶多也就是拿你当个替死鬼。” 穆远没说话。 闫慎颇带着些阴阳的意味道:“当然,前提是你真没做过。” 穆远都惊呆了,闫慎平均每天只言简意赅地说三句话,今天这架势是准备后三天都不说话了吗? 趁着闫慎没留神,他就绕到闫慎面前。 他语气诚恳问道:“所以你前四天都是为我去调刑部的档案了?” 闫慎翻书的指尖倏忽间一顿,满脸都写着“你自作多情”的鄙夷,张嘴就道:“例行公务,顺便看到了而已。” 穆远拖着长长的音调“哦”了一声,而后又有些带了些笑意问道:“柳虎等人的案子也是顺便看到的?真巧,刚好是一个牢房的。” 闫慎脸色阴沉,抬眼就刀了过来:“你若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我现在就送你回刑狱。” 穆远连忙摇头摆尾,低声下气地打着圆场。 闫慎生得极白,再次低下头,穆远竟发现他耳尖染上了些绯色…… 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正当他贱兮兮地想要说话的时候,却发现闫慎的眉心拧成了一团。 穆远把脑袋探出来,问道:“怎么了?” 闫慎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神色,几百年难见一次,正眼瞧着穆远道:“杨婉有心上人。”《 》 5、情人 闫慎的眼神有些许复杂。 不是,这样看着他是什么意思!穆远皮笑肉不笑地绕到闫慎旁边。 闫慎手下翻的不是诗集,而是杨婉亲笔抄录的札记,纸张依稀有些泛黄,应当是已经用了许久。 前半沓几乎写的都是些四季草木,从后几张开始,落笔便是少女心事。 穆远皱着眉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1]……这是应当是第一次相见,后面应该还有。” 接下来陆陆续续几页都写了心里的暗恋,正当闫慎继续往后翻的时候,穆远突然止住了他的手。 闫慎蹙着眉将手收了回去,正想把挨着自己的穆远一脚踹到旁边去,却听见穆远开了口。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2],”,穆远用指尖摩挲了纸面,这页纸张坑坑洼洼地并不是很平展,他自顾自道,“这是哭了啊……” 闫慎有些佩服这人的想象力,侧目道:“也有可能是见了水。” 穆远头都没抬起来,语气中还带着一点点嫌弃,随口道:“榆木脑袋。” 穆远工作深入的时候惯常会这样,领导他都得罪过几次。 但闫慎不理解,这人都敢这样和他说话了吗? 他细着眼睛道:“你说什么?” 穆远扶额一瞬,摆摆手道:“说您……聪明绝顶。” 这不仅骂他榆木,还把他当聋子了! 闫慎强忍着想要一刀抹了穆远脖子的怒意,忍了半晌,还是蹦出一句话:“俗话说反求诸己,你又算什么好东西?” 穆远这人最识时务,倒也没和闫慎急,毕竟外面传他与杨小姐有情,闫慎八成以为杨婉思慕的是自己,自己就是那个误人深情的薄情郎。 他打着圆场道:“说着说着怎么还上火了……” 闫慎舌尖抵了抵虎牙,冷笑一声,道:“上火,你配么?” “……” 这是真生气了,穆远身家性命还吊在这阴晴不定的少年身上。 他举起右手,佯装正经道:“大人,我跟您发誓,我和杨小姐没有男女之情,一颗赤胆忠心全在您身上了,不然您验验?” 觉得诚意不够,他还补充道:“此心断然不假,否则天打五雷轰。” 窗外风吹得冷飕飕的,抬眼便见乌云密布,雷声闷闷响起。 穆远:[系统!我们可是一个阵营的!] 系统:[但我们和老天不是一个阵营的。] 穆远:…… 他笑道:“今天出门的时候,天气就不太好,这正常,正常……” 闫慎一张脸绷得老紧,心道这人废话这么多,姚松良收他为关门弟子,真是老寿星上吊——太想不开。 闫慎无心与他废话,他自然也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别开眼扬了扬下巴道:“往后翻。” 穆远捣蒜般地点点头,突然系统给他放了一声鞭炮。 系统:[好消息好消息!闫慎好感值上升0.1%。] 好感值上升了0.1%? 敢情攻略闫慎要顺着毛抚…… 书案旁边是木窗,闫慎斜倚着窗沿,余光瞥见穆远低着头。 穆远很清瘦,一般清瘦的人骨骼都很突出,但穆远偏偏不是,他下颌线勾勒出的轮廓反倒很温和,衬着得眉眼如远山含黛,估计从小应当是放在锦花丛中养大的,皮肤也生得白皙,即便身上穿的是粗布麻衣,也颇为赏心悦目。 就是这样一个妙人儿,可说话做事偏偏生了一张惯会哄人的嘴。 闫慎突然想起马车上他看见穆远的眼神。 现下看起来乖顺如猫,实际上满身是刺,指不定会猛然挠人一抓。 穆远感觉其实很灵敏,他注意到闫慎的视线,心道这人疑心也太重,他毒誓都发了……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翻,硬是辛辛苦苦看完了,可他突然想到闫慎——是不是真不太懂? 没听说他有妻室,而且就他这性格谁愿意去伺候?穆远觉得给他这年轻的老祖宗解释一下。 “爱一个人有很多方式,其中暗恋最为苦情,”穆远摸着下巴直起身子,他意识到有些新词闫慎不太懂,又颇为耐心道,“哦,暗恋,顾名思义,就是你们说的单相思,杨小姐对那人从最初的喜欢到后来的苦恋,从时间上来看应当是持续了很久。” 闫慎眉峰凝起,单相思?世间一切唯有姻缘不可强求,苦了别人苦了自己,多不值当。 真是当局者迷,若是他,拿得起定然也放得下。 穆远把册子递给闫慎,继续道:“但还好有了结果,你看看倒数第七页,不负相思意,此处应当是表明了心意,从后面来看两人应当是在一起了。” 闫慎指尖落在最后一页,思忖道:“女儿有心上人,杨老夫人应当是知道的。” 他又思量片刻:“不仅知道,对方估计不是一个杨府能接受的人。” 穆远点点头道:“对,和我想的一样,所以那日杨夫人才会当着众多宾客的面,着急公开与李府结亲之事。” 他从穆小公子记忆里看到,那天杨夫人颇为热情地拉着他的手把他认成了干儿子。一场生辰宴礼,既否定了穆杨两府自小传出的娃娃亲,又攀上了李府显贵。 穆远道:“杨夫人看不上我,也看不上杨小姐的心上人,一门心思直接给女儿的终身大事做了主,才把事情逼到了这般绝路,至于这心上人是谁……颇有嫌疑。” 闫慎阖上册子,用手拂去了桌子上落的灰,把书放在干净处,道:“那就要问杨夫人了。” 穆远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脚下似乎踩到了些瓷片碎渣,回头突然看到桌上孤零零倒着一个酒壶,酒顺着桌子泼在地上。 为什么只有酒壶? 他俯身把垂着的桌布掀开,看样子酒杯被摔了个稀碎。桌子下有一点,摸着地找去,墙边的两个柜子下也有点,总共看下来,至少不是一个人独酌。 穆远一抬头就对上闫慎的眼睛。 两人正要出去,却听见身后慌忙间急匆匆的脚步声。 “穆平萧!你这个混账东西!” 穆远是跟在闫慎身后的,回头还没看清是谁,只见人已经扑到自己身前,无奈只能抬起右手挡下一棍子,吃痛地向后退了几步,直到身后有了支撑,才堪堪站稳。 丰泽跟在青年身后连忙把人拉住,径直跪了下去,抱着那人腿,泣声道:“公子,公子,你不能冲动,你忘了夫人临终前是怎么说的话了吗!” 青年不管不顾的一脚把人踹开,吼道:“你还来我家做什么!你害死我姐姐,逼疯我娘,现在我娘也死了,你如意了?你怎么有脸来!我们杨府欠你什么了!” 杨夫人,死了? 穆远本人和这个世界上的人并没有太多牵绊。 但或许是因为自己有穆小公子的一部分记忆,又或许是他无法忍受有一个两个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死去,须臾间竟也心下一震。 要是说刚刚那一棍是疼,杨鹤这一声,让穆远如坠冰窟。 杨鹤再次目眦尽裂地哭吼,手下一棍子就朝着穆远右肩砸来,而他脚下像是生了根一般,愣在原地丝毫动不了。 他闭眼咬紧了牙关。 突然“当啷”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相撞,他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力道直接向后拽去。 …… 径直把他拽坐在硬邦邦的地上。 痛感顺着尾椎骨攀上全身,要是右肩挨那么一棍子估计都没这么疼! 堪堪落下的木棍被闫慎用剑鞘止了下来,他反手一挑,穆远便听见木棍跌落在地上的声音。 闫慎半个身子挡在穆远面前,沉声道:“此人身负皇命,若有罪证,当由大理寺收监惩治,阁下行径,是为寻衅滋事。” 杨鹤被丰泽搀扶着站起,怒道:“你是什么人!” 闫慎上前一步,穆远以为他要发难,连忙爬起来拉住他的胳膊,却被闫慎毫不留情地甩开。 这人就差把嫌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照例出示了腰牌,扫了两人一眼,不着感情道:“大理寺少卿,闫慎。” 是大理寺的人。 杨鹤腿立马就软了下去,丰泽红着眼睛半搀半拖地才把人拉了下去,临别前他的视线落在穆远右手上,满是歉意地鞠了一躬。 穆远朝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丰泽才犹犹豫豫地回头而去。 闫慎冷眼看着穆远微微蜷缩着的右手,心道这人站那给人当靶子?最后在穆远三分感激七分埋怨的眼神里,撇下了句“活该”。 *** 听下人说,杨夫人自从刑场回来后就精神失常,一个人坐在房中总是发着呆叫着女儿的名字。 仵作验尸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颅脑损伤充血,休克殒命,穆远和闫慎去查过现场,墙上的血痕也都是吻合的。 真的是愧疚自杀? 内堂氛围凝重,杨鹤还红着眼睛瞪着穆远,可奈何旁边就是闫慎,瞧着婢女给穆远把敬了杯茶水,要不是丰泽在一旁拉着,杨鹤差点站起来一脚踹在那婢女身上。 堂上坐着杨老爷,按辈分来说,穆远该叫他一声“世叔”,怎奈何他现下怎么都开不了口。 杨老爷被杨夫人拿捏得紧,妥妥的妻管严,也是个好脾气,现在家中变故也突然把人催老了许多,上次见他鬓间白发还未曾有那么多。 “闫大人,小儿莽撞,得罪大人了,”杨老爷哑着嗓子道,“也劳烦大人不计前嫌……公道办案。” 闫慎径直将茶水放在桌上道:“杨老爷言重,本官职责所在,但本官至今有一事不明,需要您予以解惑。” 闫慎侧目看了看四周,杨老爷正当要缓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止住,面如菜色地把剩下的人辞退下去。 杨鹤蓦地站起来:“大人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非得当我是外人吗?” 杨鹤是个心直口快的,自小听闻这闫慎刑讯手段了得,他爹是什么性情他能不知道,万一被这姓闫的杀了都是有可能的! “你,”,杨老爷指了指丰泽,鲜少地发了脾气,“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拉下去!” “爹——” 丰泽正拉住杨鹤胳膊,就被杨鹤猛然甩开,力道大到把人直接掀倒在地,头直直磕碰在穆远身边的桌子上。 穆远眼疾手快连忙俯身扶着丰泽,心道这杨小公子也太是非不分! “虚情假意,”杨穆斜着眼睛瞥了地上的人一眼,冷笑一声,指着丰泽,“我想起来了,你和他不也是一伙的,指不定你就是帮凶!” 穆远抬眼厉声道:“杨鹤!疑罪从无,罪疑惟轻,《大燕律》有明文规定,你有何证据证明是我,又有何资格诬陷丰泽!” “你?姚松良高徒,闫大人——”杨鹤讥讽一笑,继续道,“——心腹,我哪敢说,但我教训我家下人,你凭何来管!别忘了当初你一封信把他像个狗一样打发过来,这十年可是我们杨家养的他!” 穆远十指渐渐拢向手心,咬牙道:“我从未——” “公子,没事——”,丰泽一把握住穆远攥紧的手,摇了摇头,喘着粗气道,“杨家照顾我这么多年,都是应该的。” 今日杨鹤都如此跋扈,平日都不知道如何苛责丰泽。 杨老爷被堂下吵得两眼发黑,又不得已掬着无可奈何的笑向闫慎赔礼道歉,硬是把杨鹤骂走了人。 穆远手搀着丰泽起身,摸到他袖口缝缝补补的针线痕迹,心里愧疚顿时油然而生。《 》 6、做局 月色当庭,穆远信步于长廊之上,他想起杨老爷提起杨婉有心上人时颇为不自在的表情。 他说杨婉曾经心悦过一个赴京赶考的书生,但那书生落第之后便大病一场死了。 穆远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想着想着脚下就到了杨夫人卧房门口,他掀开门进去之后,掌了一根蜡烛,凑近了墙上那滩血痕看。 血痕是撞上去的没错,但血溅开的范围也太大了些,这种强度自己去撞不太可能,更像是被人抓着头撞上去的。 可门的木栓明明是从外面撞开的,杨鹤说自己听到动静,是第一个进来发现杨夫人死了的人,紧接着杨老爷带着下人就围住了房间,凶手是怎么逃走的? 突然间窗外冷风把蜡烛吹得奄奄一息,窗子何时开了?穆远赶紧用手护住,他正打算去关窗户,刚迈出的腿突然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吓得凝滞在了空中。 他虽说不是个胆子小的,但也禁不住这么冷不防地一声,是个人都会觉得脊柱发冷,只好挪着脚步给背后找个倚靠,以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正当他一步一步靠后,马上就要挪动到门扇后,突然发现背后撞上了个什么东西。 是人。 死人还是活人……他一个无神论者竟然慌不择路地想到这样一个自己吓自己的问题。 他没动,他身后的人也没动。 他佯装蜡烛掉在了地上,屋子里一片漆黑。他弯腰去捡的一刹那抬手拔出了绾发的木簪,转身抬膝立刻将身后的人抵在门扇上,那人一手挡下他抬起的膝盖,一手牢牢把住他刺向脖间的木簪,感受得到力道不小。 穆远心下叫苦,这种层次的凶手就应该交给闫慎来对付。 不料那人翻掌立肘将穆远的腿压了下去,反手就将他扼在臂弯,木簪的尖端抵住了他的脖颈。 穆远自知不能大声喊叫,感慨自己会不会命绝于此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闫慎,他死了,那少年会不会真的就沦为酷吏,背负千古骂名…… 他从那人袖口闻见一股熟悉的香味,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那人攥紧他的手松了几分,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别出声!” 声音很小很小,可能是因为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穆远近乎觉得对方都要咬到他耳朵。 “闫慎?”,他下意识惊道,“大人!” 穆远乖乖压低了声音:“还有人吗?” 闫慎把人松了开,活动了手腕道:“刚才有,你来了人就跑了,估计人没走远,别闹太大动静。” 穆远看了看没关的窗子,心下了然,反应过来又瞪大了眼睛道:“您没去追?” 闫慎淡淡道:“嗯。” 闫慎弯腰捡起地上的蜡烛,重新点燃之后,才看清穆远震惊的眼神。因为刚刚拔掉了木簪,眼前人的墨发尽数披下,丝丝缕缕垂于肩上,半边脸映照在灯下,依稀可见长睫微颤,看起来很软。 他从未见过散着头发的穆远,即便当时在刑台,穆远只是身上沾了血渍,头发仍旧用一根发带束得整齐。 闫慎向来是个实事求是的,毕竟人长得好不好看是客观的,他面无表情地得出四个字“姿色尚可”,便移开眼睛,凝眉专注道:“是杨老爷。” 穆远道:“就知道他不老实,他来这里干什么?” 闫慎道:“取东西,摸黑带走的,没看清,看他走的方向,应当是去了府外,明日差人查一查。” 穆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闫慎左手拿着蜡烛,右手垂落,穆远侧了侧头发现闫慎的袖口划开了一道口子。 “大人,”他一大步跟上前去,拽住闫慎的右手,捧起来细细看了会,抬眼道,“您受伤了?怎么弄的?” 闫慎今日穿的是窄袖,撕裂的部分正在手腕动脉下方,就这灯火看,手腕也有些发红。 穆远心道这少年也忒不省心,他今下午就一时半会没跟在身边就弄了伤,看向闫慎的眼睛中含着掩饰不住的忧心。 闫慎被穆远这反应怔了一瞬,他用了半刻的时间沉默,又用了半刻的时间怀疑,怎么弄的?穆远这个愣头青一点都不知道吗? 穆远把手攥得牢,他硬把手腕从对方手里抽出来,不动声色道了句:“怎么,我还需要向你汇报?” “……”,穆远尴尬地收了手,“我这不是想着帮你补补嘛!” 无事献殷勤,闫慎如是想,嘴上也如是说:“不缺这一件,你补了我也不穿。” 看着闫慎转身就走,穆远心道这人分不分得清别人是在关心他啊!闫慎长成酷吏都是有迹可循的! 补了他也不穿,能补就不错了!千里送鹅毛还礼轻情意重呢,他这满腔的情意闫慎是真的瞎吗? 穆远一边心疼自己被打脸,忽而间想到,位高者衣食丰厚,谁愿意穿一件缝缝补补的衣服。 若有人愿意,定然是因为有特殊意义……他蓦地心下一震。 眼看闫慎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放下心头思绪,正要抬脚跟上去,只听到闫慎说:“把头发束好了再出来,披头散发装神弄鬼地是要吓唬谁?” 穆远:“……”您大半夜躲在门后一声不吭是在吓唬谁? 他再大的怨气也说不出口,只能乖乖捡起地上的木簪绾了头发。 *** 转眼一日已过,天色已经蒙蒙亮起,穆远即便再忧心自己的小命,也架不住这铺天盖地袭来的困意。 东街酒楼这么晚还开张,这也忒敬业了吧。 他抬头瞥了眼闫慎,只见那人拿着长风从鸢尾楼搜出的杨府账本和地契,眉间蹙成了一团。 昨夜闫慎差人跟着杨老爷,发现其去的地方是花楼,听长风说杨老爷应当是常客,竟然还有专门通道请人进去。 穆远揉了揉眉心道:“很明显,杨老爷和杨夫人感情不睦,花楼里的……姑娘,应当也认识许久了。” “嗯,”闫慎道,“但他不是凶手。” 穆远点头道:“他知道得太多,现在也拿到了自己的东西,这条命……” 闫慎放下账册:“快要到头了。” 远远地长风掀帘引进来一人,穆远立刻坐直了身子。 “小人见过闫大人,”丰泽向闫慎行了一礼,又朝着穆远点点头,“公子。” 穆远伸手示意他坐下,温和道:“我太久没有回过长安,对这里都不太熟悉了,今日本想请闫大人吃个饭,以表感激,却不知道当地有什么特色,想着你会知晓些,便请你来推荐一二,顺便叙叙旧。” 丰泽脸上勾起一丝苦笑:“公子言重了,您叫我,我怎会不来?闫大人不是常住于京城吗?” 闫慎抿了口茶,道:“经常住在大理寺,鲜少来过东街。” 丰泽了然,又换上颇为乖顺的笑:“来此酒楼,剑南春必不可少,若是要些下酒菜,当属头牌‘烧鹿筋’,这都是富人家吃的,小人也只是听说过。” “别拘着这个,有闫大人在,还不得给点面子?”,穆远挥手招来了小二,“这两个都来一份!” 小二一听,嘴角的笑都要扯到耳根了。 丰泽是个会察言观色的,闫慎脸上还要配合着穆远,心里已经想把穆远着混蛋一刀送走,要不就让这厮在这里干苦力活还债,反正他一分钱也不会给。 丰泽笑了笑,一边给穆远斟酒,一遍温声道:“公子与闫大人当真令人羡慕。” 穆远佯装惆怅道:“丰泽可别乱说,闫大人一表人才,京城多少闺阁姑娘的梦中情郎,大人尚且没有发话,你如此说岂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大庭广众之下公开了的情意,现在反倒成了闫慎不肯承认,所以这两人是一个死缠烂打,一个露水情缘? 他家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厚脸皮了? 丰泽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会意地点了点头,正当要敬酒给穆远的时候,穆远欠身止住他的手腕,示意不用客气,眼里的神色却陡然冷了几分。 闫慎道:“杨管家这衣服,看样子应当是前几年大同流行的款式,当年做这衣服的人被朝中尚服局招揽入宫,我曾经也有幸见过他的手艺,杨管家看来也很喜欢?” “念旧罢了,”丰泽啜了口酒,摇摇头,“大人见笑了。” 闫慎笑道:“杨管家还是多情之人。” 话到此处,丰泽看着长风进来等候已久,便向闫慎和穆远辞了行。 穆远看着丰泽走远的背影,抬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正要抬起酒壶再倒一杯的时候,闫慎径直把酒壶挡了下来。 对上穆远颇为不和善的目光,闫慎上下嘴皮子一碰道:“再喝,杨德发就该归西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穆远双手抚上太阳穴,正要说走的时候,闫慎率先去付了钱。 穆远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心道闫慎这人还挺讲义气。 下一刻他看到闫慎拿着单据道:“十两白银,欠着,以后还。” 穆远:“……” 什么黑店!一壶酒一道菜,就值十两白银! “别啊,大人!”穆远欲哭无泪,“咱们都是为了公务,您就别这么斤斤计较!” “正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们这都是过命的交情,您都帮我付了,何不直接免了,我也好对您感恩戴德啊!” 闫慎侧了侧首,挑了挑眉道:“把我说成薄情郎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感恩戴德?” 穆远一手拍在自己额头上,这人也太记仇了些。《 》 7、破局 夜色将至,鸢尾楼里一片歌舞升平,老鸨领着一群姑娘迎来送往,坐在八丈高的茶阁上都听得到夹着嗓子的笑声。 长风掀帘而入,面色凝重道:“大人,人来了。” 阁楼窗口正好对着鸢尾楼正门,闫慎垂眼看着杨德发进了鸢尾楼,他颔首道:“杨府内可还有人?” “杨鹤去了西市月宴酒肆,”长风皱了眉,“丰泽也被叫了去,属下想西市离此处来回都得几时辰,今晚恐怕不会动手。” 穆远在一旁站的腿都麻了,闻声突然抬起头:“杨鹤为何会突然叫走丰泽?他二人平时关系如何?” 长风道:“丰泽十岁那年刚到杨府,那是杨鹤不过八岁,听下人说姐弟二人待丰泽也是极好的,至于后来,据说有一次丰泽十三岁的时候还为杨鹤担了两年牢狱之灾,出来之后只是话少了,但关系依旧处得不错。” 穆远靠了靠木窗,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扣着窗沿,道:“三人关系若不错,为何昨日杨鹤却那般针锋相对?他们之间定然有嫌隙……杨鹤在怀疑丰泽。” 茶盏轻轻扣在桌子上,闫慎没有答他的话,起身肃声道:“长风,备马!” 穆远心下了然,他们对丰泽只是怀疑,今夜原本守株待兔一探究竟,却被杨鹤这个小混蛋横插一脚,若不去西市,恐怕不是给丰泽收尸,就是要给杨鹤办丧事。 天色已暗,茶楼屋檐上挂着的绒面红灯笼悬在空中,被一阵风吹得摇摇晃晃。 穆远颇为头疼地看着长风牵来的马,难为情地问道:“不是马车吗?” “等你过去,人都死绝了,”闫慎翻身上马,马的前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你不会骑马?” 穆远心道,开车可以,共享单车也行,唯独马不行。 穆远见形势紧迫,也不好拘着耽误事儿,只好压着嗓子承认了。 闫慎心下起疑,思量着当年穆府兴盛的时候,穆小公子可是大同一等一的风流少年,蹴鞠赛马投壶作画个个不在话下,如今却连马也不会骑,倒真是像人所说的破罐子破摔了。 他敛眉打量了穆远一眼,松开拉着缰绳的右手,穆远颇为惊讶地想到,这人不会是要邀他共乘一骑吧? 虽说是有点不妥,但事有轻急缓重,他委屈委屈也是…… “啪——”一声,一把剑直直撞在他怀里。 可以的。。。 剩下三个字还没想完,臆想就被击了个稀碎,什么意思! 闫慎把腰间的剑卸下扔给了他,不以为意道:“那你就待在这,剑给我护好了,回来还我,要是敢磕一下,我就剁你一根手指。” 穆远:“……我能不能不要……” 他还没说出口,只见马飞驰而去,给他溅了一身的尘土。 什么人呐这是!怪不得刑台上那刀疤脸也拿砍手指这事吓唬他,敢情这还是一脉相承的癖好?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还真别说,闫慎这把剑还挺好看,通体藏蓝,玉穗看着也是精挑细选过的白玉。 穆远眉间微微蹙起,这么好看的剑,不知道沾了多少血。 叮咚,几日不见的系统终于开始说话了。 系统:[宿主已至关键剧情节点,请移步鸢尾楼收集证据信息。] 穆远:[你们是有剧本的?] 系统缓缓在他面前展开燕朝的史记,所以说他虽然没有剧本线,但是他有工具书!上面记载了,燕文帝年间的朝纲大事,也记载了一些朝臣名人甚至还有商贾的人物传记。 穆怀远于隆安八年也就是十年前溺江而亡;杨德发于隆安十八年九月初九晚,身中数刀,死于鸢尾楼,系仇杀。 穆远突然头皮发麻,九月初九,不就是今日吗?丰泽和杨鹤都在西市,杨德发怎么还会死? 他蓦地转身径直向鸢尾楼疾去。 *** 另一边,闫慎纵马到了东门,忽然停了下来,吩咐身后的长风道:“你去大理寺调集人手,跟着那人。” 长风反应了好一阵,才确定了他家大人口中的那人指的是穆远,片刻的讶然之后,立刻赶回了大理寺。 闫慎到了西市的时候,已经完全入夜,西市不似东市繁华,东市是供人游玩买卖交易的集市,而西市主要是一些工艺铺子,酿酒晒茶、陶瓷砖瓦等等都是从西市运送的,这家月宴酒肆就是杨家的铺子,杨鹤的地盘。 酒肆门口并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里面还有伙计在做工,一片安静,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闫慎径直绕到了后门,还没走几步,果然就听见了杨鹤的声音。 “丰泽,那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我娘对不起你,”杨鹤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坐在地上惊恐地往后挪,片刻又吼道,“但你怎么能杀了我姐姐!她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下得去狠手!你是不是人!” 对方不说话,依旧步步逼近,像是个没有感情的傀儡一样,眼看手里的刀要从头顶扎下,只见一道身影掠过,凌空一腿直接将丰泽踹出了数步之远,一点也没给喘息的机会,继而翻身一脚踏在丰泽的肋骨上,硬是把人踹出了一口血。 “闫大人!?”杨鹤见了这一幕,终究是惊吓大过了喜色。 闫慎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沉声道:“杨婉和杨氏是不是你杀的,说!” 丰泽不吭声,闫慎脚微微旋了个角度,以更大的力道直直向胸前脆骨使去,杨鹤缩在麦草堆,依稀可以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一口大气不敢出。 人明明已经疼到极点了,但还是不张嘴,闫慎皱了眉,一把夺过丰泽手里的匕首,稍稍弯腰抵着他脖子道,却发现,这人没有舌头。 只听得见喉间发出的凄厉的喑哑。 这人不是丰泽!闫慎倏忽间反应过来! 可他为什么和丰泽长得一模一样,他突然想到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东西。 画皮。 闫慎的眼里涌满狠厉,登时脸上毫无血色,十指向手心紧紧拢去,又蓦地用力松开,伸手就从那人脸侧将这张假皮撕了下来,血淋淋地,还滴着血。 他满含杀意地盯着那人少了一层皮的脸,怒喝道:“这东西你从哪来的!说话!” 他甚至都忘记这人说不了话。 那人袖口藏着暗针,咬牙抬手就要向闫慎侧臂刺去,还没等触及闫慎衣角,手就凝滞在了空中。 闫慎一刀子扎在了那人脖颈,血飞溅到了他侧颈,那人惊恐的瞳孔无限放大。 看着一只手重重垂下,旁边的杨鹤更是三魂六魄被吓出了家,眼睛睁的半晌都眨不了一下,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晕死了过去。 四周一片死寂,闫慎咬紧下唇,撑着膝盖缓缓起身,突然间眼前一黑,一个趔趄才堪堪站稳,他整个人虚脱般地扶着旁边的墙面,扑向旁边的水缸,掬起一把就向脸上泼去。 额前的头发还滴着水,他喘着气立刻翻身上了马。 *** 穆远根据系统提供的地图摸清了这条弯弯绕绕的道,心叹这花楼简直堪比迷宫。 他比杨德发更早到房间门口,便率先进了门。 这房间一进来香薰缭绕,珠帘绮户,雕梁画栋,皇宫娘娘恐怕都住不了这么好。房子中央有一个池子,云雾四逸,除了池子之外,就数那张床榻最大,而且脚下的地板被熏得微湿。 穆远眉心紧蹙,恨不得把脚踮起来走路。 忽然门外有了声音老鸨和杨德发的声音。 老鸨道:“杨老爷,彩云那丫头丢了东西,该打,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现下进了批姿色绝佳的小倌儿,您消消气儿,今夜给您伺候一晚。” 杨德发不耐烦把人打发走了。 穆远扶额,这杨德发人面兽心,真不是东西。现下尴尬的是,他站在这里干什么…… 杨德发已经换上了寝衣,应该就是死在这里。 这个房间有三个人,穆远视线落在了那个小倌身上,攥紧了手中的剑。 只见那小倌蒙着面看不清脸,身上的倒是穿的衣衫整齐。 杨德发衣襟大开泡在浴池里,小倌蒙着面,乖顺地给他捏着肩,忽然杨德发摩挲着那人的左手,脖颈间却抵上了冰冷的刀刃。 杨德发惊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不动声色道:“要你命的人。” 那人正想说话,却咽了声,侧首道:“什么人!” 穆远站在他身后,长剑抵在他脖颈,挑眉道:“来收你的人。” 杨德发先是一惊,双手颤抖着,默默地把衣襟拢了起来。 那人听到穆远的声音,愣神了一瞬,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穆远抽剑划破了他脖颈间的皮,一脚把人踹进了池子里,把杨德发一拽上来就给了他一脚,把人蹬进了里间,回头就是一句“滚远点”。 那小倌全身衣服连带着面纱全部浸了水,穆远才看清,这人是丰泽。 他一瞬间想到闫慎,那闫慎追的是谁?不会是设计的圈套,不会有事吧…… 丰泽除掉身上的外衣,里面衣服依旧系得整整齐齐,是他从小的习惯。 他一步一步朝着穆远走来,眼神里没有平时的不安、忐忑、敬畏,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嘲讽和狠厉。 “公子,”他讥笑了一声,“穆平萧,我小看你了。” 穆远看着他,敛眉道:“丰泽,收手吧。” 丰泽自顾自道:“你早就猜疑我了,对吗?让我猜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酒楼那顿饭,不,或许更早,又或许,从小。” 丰泽手里的匕首滴着水,落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穆远道:“小时候我当你是哥哥,但现在,你做错了事,只要伏法,我——” 丰泽打断他的话:“你怎么样,对我网开一面?你问过闫慎同意吗?” 穆远道:“我会尽力保你一命。” “保我一命,”丰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的癫狂,“让我一身屈辱地活在世上,然后对你感恩戴德吗?像小时候一样,有人给你提鞋倒水,你很享受是吗?” 穆远道:“我从未把你当下人。” 丰泽冷笑道:“穆远啊穆远,你知道你这人最令人厌恶的是什么吗?” “自以为是,你觉得你以为的就是对的,”他啐了一口,“你怎么就知道我想活?我每天都想死,巴不得拉着这帮畜生下地狱。” 穆远厉声道:“非法之徒自有律法来治,你可有看清,到底是为公义还是私仇!” 丰泽突然想是被触及了逆鳞般嘶吼道:“律法?律法无故冤我入狱,我只不过辩驳了一句就判我腐刑,你要我凭什么信它!” 穆远愣住了。 丰泽受过腐刑,是替杨鹤入狱的那次,那时候他才十三岁,怎么忍受得了…… “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丰泽冷眼睨着穆远,不管不顾直接拔刀而起,疯了一般向穆远刺来,“当年你若不赶我回杨府,就不会这样!你若肯向姚先生求情,就不会这样!当时如果放任着你被劫匪杀了,杀就杀了关我什么事,如果你死了,我就不会这样……” 丰泽为筹谋这一天显然是练过功夫的,他每悲痛欲绝地喊一句,就狠狠朝着穆远来一刀,刀刀致命。 穆远被丰泽突如其来的话震了心神,有一下没一下地防着刺来的匕首,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最后只问出了一句话:“你恨杨氏他们,恨我,我算是明白了,那杨小姐呢,她呢!她有什么错!” 丰泽顿住了。《 》 8、黑化 丰泽突然在距离穆远一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张开的嘴唇微微颤抖,还没说出什么却先红了眼睛。 “她,”他别开头深呼了一口气,“我最厌恶她那副模样,她想替杨氏还债,卑躬屈膝地讨好我……”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她说她心悦我哈哈哈,她心悦一个残废的下人?我当时就不信,后来,”他又扯着嘴角颇为嘲讽地笑了出来,“你知道为什么杨氏急着把女儿嫁出去吗,因为她早已不是贞洁之身。” 穆远屏息听着那人近乎平静又疯狂的语气,让杨婉失去贞洁的不是丰泽……可杨婉心性淑均、惜身如玉,理应不会与他人有染。 丰泽又道:“我给过她机会跟我走,可她犹豫了,她终究舍不得她这千金小姐的身份,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对我只不过是对流浪狗的可怜罢了。” “没有人可怜你,是你太看低你自己,”穆远抬起眼,敛眉道,“贞洁,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判词,你简直荒唐至极!你在意的究竟是她对你的情意还是所谓的贞洁?你可有问过她实情如何?你可有关心过她身体是否受伤?就凭借这个你就杀了她!?” “她从来都没爱过我!”丰泽咬牙道,顿了半刻又道,“当然,我也没相信过,是我杀的又如何?” 长时间卑微的人越是低入尘埃,便会越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唯一视若珍宝的就是的自尊,好像他承认自己曾经动过心都是一种耻辱。 穆远忽而想起小时候丰泽跟在穆小公子身后的小心翼翼的样子,他知道这人心里藏着极大的苦痛,但这就能为滥杀无辜提供正当的理由吗? 若自己身在泥潭,只能如此这般往下陷吗? 穆远手中的剑转了个方向,肃声道:“你只在意自己的过去,可有看过脚下的路走向何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丰泽吼道:“我已经走投无路了!都是你们逼的!倘若你走到穷途末路这一步,你就会觉得只不过死几个人而已算不了什么。” 丰泽刚说罢,便以更猛的攻势冲了过来,穆远无意杀丰泽,可奈何长剑对匕首,他稍微不注意就可能一剑刺穿那人的胸膛。长短兵器对阵间,碰上丰泽那不要命的打法,穆远顾虑颇多、束手束脚施展不开,硬是把闫慎一把利剑打成了惨兮兮的败兵。 正当他准备侧身躲过一刀时,突然系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系统:[任务警告!警告!警告!闫慎黑化值上升100%,当前黑化值350%!!!宿主将接受惩罚。] 什么情况!为什么突然上升了100%?闫慎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穆远一瞬间犹如雷劈,还未等他细想,突然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膝盖直直跪在地上,一口血涌了出来。 丰泽趁着穆远无暇顾及,一只手狠狠冲来扼住他的脖子,将人抵在了地上,穆远的身子猛地撞翻了木桌,这一下让胸腔内闷堵更甚,喉间一阵阵发紧,眼前眩晕发黑,还要听着丰泽疯了般在他耳边嘶吼,他死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煎熬过! 丰泽道:“刚才不是很神气吗?刚刚不是还在谴责我吗?哈哈哈哈,瞧瞧你这副模样,以为跟着闫慎他就能保你?你若死在我手上,或许还能爽快些,若是那一天触了闫慎的霉头,怕连个全尸都没有吧……当年那老头不要我,我以为他有多大能耐,教了十年教出来个闫慎的榻上人……” 穆远怒道:“我不会!” 丰泽道:“什么不会?” 穆远恨声道:“倘若有一日我走投无路,也断然不会是你这般模样!” 丰泽这厮已经完全没了理智,说话想起来哪说哪,整张脸已经扭曲,他一膝盖狠狠压向穆远肋骨之间,带着诡异的笑意居高临下的看着穆远。 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视线落在穆远执剑的右手上,喃喃道:“夫人说,我这双手生来是给人捧茶的,你这双手是用来题诗作画的……砍了是不是连笔都拿不起了?” 穆远咬紧了牙,系统冲击着他的头皮,胸腔涌上的血从嘴角溢出,攥紧剑柄的手心已经微微出了汗,他完全动不了! 丰泽一刀刺向手腕的瞬间,房门被一脚踹烂,匕首堪堪落下,利箭却更快地射穿了他的胳膊,匕首顺着他手心划过一道口子。 丰泽还没站起来,门外就涌入了十几个身着暗紫纹官服的大理寺下属,一脚踹在膝窝,给人扣上了枷锁,连带着缩在角落的杨德发一起拖了下去。 穆远猛然回头,却发现来人是长风。 不是闫慎? 他并不是觉得闫慎应该救他,而是下意识感觉到闫慎是不是真的出了事。 他扶着地板撑起身子,问长风道:“闫慎呢?” “带走!”长风没有搭理他,冷睨着丰泽道,说罢就转身欲走。 “长风!”穆远斟酌了一下用词,“大人可能出事了。” 长风这才回头,觉得这人简直见识短浅,淡淡道:“大人不会出事,管好你自己。” 什么叫做不会出事!这人怎么这么漫不经心。 系统终于停下了它那刺耳的警报声,用着绝对冷漠的声音道:“闫慎在大理寺一众中武功最高,追凶逮捕,从未失手过,宿主不必担心。” 系统自然不具有人的感情,穆远也未与它多解释,只是对长风道:“是闫慎派你来的?哪条路去西市最近?告诉我!” 长风自此见穆远第一眼开始,就觉得此人用心不纯,接近他家大人,还抹黑他家大人清白,遂不耐烦道:“都说了大人不会出事!” 穆远心下了然,肃声道:“皇上命我自证清白,我有皇命在身,若是耽误了,谁都负不起责任。” 长风思忖了片刻,半情不愿地给指了路。 *** 时间刚刚好,今日是第七日,他刚一从鸢尾楼出来,天色已经从一片漆黑慢慢褪成了浅浅的灰,黎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冷意。 穆远随便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将手腕受伤处缠了几圈,臂弯间搭上一间大氅,就径直向西市疾步走去。 他走了一阵身子有些微微发热,下意识抬起手腕,却发现没有表可以看时间。 不知道是他走得慢,还是东西两市即便抄近道路也很远,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身体某处骨骼错位咯嘣声,浑身的酸痛感片刻都不曾停息,丰泽不会真把他胸口的肋骨快给整断了吧? 还有这死系统,也没说过闫慎黑化会直接影响到他的生命安全! 还有这闫慎,要是没事倒是回来快些啊!动不动搞什么黑化…… 人在身体不适的时候,一分怨气都会被万分放大,他满心怨气地将地上的石块一脚踢出了几米远。 石子咕噜咕噜地滚到了马蹄之下,打了个转慢慢停了下来。 闫慎勒了缰绳,却迟迟没有下马的动作,眯了眯眼才看清来人是穆远。 他来这做什么…… 穆远背对着晨光,疾步走上前去,闫慎看着对方向自己走来,反应了一阵,才翻身下了马,可还没等他开口,穆远却一把捧住了他的脸。 他立刻愣在了原地,穆远的掌心很热,热得他不自然地偏了偏头,薄唇微动,正想开口问这人又在犯什么病,这里大街上一个鬼影都没有,有什么装深情的必要。 事实上闫慎要是能看见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便不会觉得有病的是穆远,他现在才像是一个病秧子。 穆远刚刚心里不爽快,抬眼看见闫慎,只见他脸色一片惨白,浸在晨光的冷色里越发看不见一丝血色,闫慎本来就偏瘦,藏蓝色绣云纹束腰长袍直直垂下,远远看去整个人单薄的一片,脚步虚浮,虽说是牵着马走来,好像下一刻就要被马拉倒一般,如此这般,任他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走近之后,这人额前的头发还湿湿的,他都怀疑闫慎是不是和人打架失了手掉进了水坑里。 闫慎抿着唇,依旧摆出一副狠厉冷峻样,可偏偏穆远这瞎子觉得眼前的少年狼狈得有些可怜。 他下意识蹙着眉,捧向闫慎的脸,皮肤下冰凉的触感冻得他一个哆嗦,闫慎不仅额发是湿的,连带着衣襟都湿了一大片,穆远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处,不知是谁的血……都已经干了。 他垂眸片刻,把臂弯的氅衣散开,给浑身冻成一根冷梆梆冰棍似的少年披上,他边系绳带一边道:“大人这是在河边同人打了一架,打输了?” 闫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穆远给他披着衣服,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人说的话上,盯着穆远质问道:“你哪只眼睛觉得我会输?” 穆远系好氅衣,轻笑道:“哦,没输啊,看着眼睛红红的,以为被欺负了。” 闫慎的眉头都要拧成一团了,这人是把他当三岁小孩哄吗! 穆远后退半步,绕到他身侧,从他手里拽过了缰绳,温声道:“衣服还是湿的,骑马吹风太冷,我们走后回去,这大氅厚实,您走回去身子能暖和些,我给您牵马。” 闫慎见穆远在这,便知丰泽已经抓住了,他侧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穆远心道他要是说等他,不用想都知道他会说两个字:“多事。” 何必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穆远随口道:“丰泽被长风带走了,至于我,散步,活动活动筋骨,正巧遇上了。” 他佯装伸开双手转动胳膊,结果真的“咯嘣”响了一下,面上憋着的苦色全从写在眼里了。 闫慎顿了片刻,没说话,转身便走了,走了几步发现穆远没跟上来,他回头道:“怎么,还走不走了!” 穆远离得七八米远,颇为无奈的指了指旁边的马,尴尬道:“我走,它不走……” 闫慎瞧着自己的宝贝马儿趾高气昂与穆远对峙的样子,眼神稍稍闪动了一下,他侧过头去,用舌尖轻轻抵了抵左腮,整理好表情之后,手指置于下唇吹了声口哨。 穆远还没看清闫慎刚刚是不是在笑!他一个踉跄差点被这马给拽趴下。 远处晨光已悄然亮起,拉长着万物的影子,一人在前面悠哉散着步,一人被一只脾气颇为暴躁的马拉着走。 *** 日头刚刚升起,东市已经有小商小贩摆出了摊子。 系统在穆远面前展开了一副东市地图,东市处于繁华地段,能住在这里的多是达官显贵。一般百姓多是住在西市。 金手指没有一个,工具书倒是备得很齐全。 闫慎走在前面,眼看要直接拐进右边,穆远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大人,大理寺应当朝北走啊?” 闫慎一如既往地抽出自己胳膊,漫不经心地看了穆远一眼,脚下步子没见停,懒懒道:“我何时说我要回大理寺?” 穆远:“……” 穆远身上左右肋骨都疼,一路走来还被马牵着跑,三天没休息一天没吃饭,铁打的也禁不住,这不该回大理寺结束一切了吗?怎么还没完…… 穆远牵着马小跑到闫慎身边,喋喋不休道:“那这是去哪儿?长风他们知道我们现在不回去吗?万一回去晚了会不会耽误什么事?会不会——” 闫慎止了步子,抬手用马鞭手柄抵着穆远肩膀,把人推出一臂远,不耐道:“我看最耽误事的是你,想走便走,我可有拦着你?” 闫慎真是怀疑自己真是疯了,怎么会听他的话就这么走回来,这人身上还有伤,还不能走得太快。 若是骑马,他早就回府把这一身血污换了,现在倒打一耙还觉得他耽误事?! 说罢他丢下一个冷冷的眼神就径直向前走去,留下穆远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震惊,偏偏这马还颇为暴躁地发出浓重的鼻息,好像下一刻就要把他撂倒在地。 物随主人,和闫慎简直一模一样。 他可是舍命陪君子,全身都快散架了,他当初到底是有多想不开会觉得闫慎会出事? 可闫慎一不高兴,系统就会滴滴作响,等把系统任务完成了,他一定头也不回地衣袍一掀就走人! 穆远朝着自己额头拍了一巴掌,苦声道:“大人,我没说我走——” 又是小半个时辰,前头是远远看去只有一座府邸没有路了,穆远心叹终于到头了。 府邸朱门敞开,四周红砖青瓦,门口还立着两樽气派的大石狮子,头上的牌匾上气势恢宏的地写着三个字——“沛国府”。 《史记》上记载燕朝开国功勋不过三位,其中沛国公裴尚就是其中一位忠贞文臣,先帝特赐爵位世袭,裴家世世代代子孙均留名青史,陪着皇帝几乎走遍了燕朝的大半辈子,至于后来的不肖子孙争权夺位、危及皇权摸黑了先祖,这都是历史的常态了。 穆远对着时间表,燕文帝在位时裴尚还活着,他此生竟然能够见这位流芳百世的忠臣!想到这里一直耷拉的腰背都蓦地挺直了,这好比后生见了诸葛亮,回去不得得意一辈子! 闫慎不会是要带他拜访裴尚大人吧?闫慎都不收拾一下自己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吗?说起落汤鸡,穆远忽然觉得自己穿这衣服是不是有点简陋啊…… 还没等他想完,闫慎原本向前的脚步瞬间一转,朝着右侧拐了去。 穆远道:“大人,我们不进去吗?” “进。” “那怎么不走大门?”,闫慎没说话,但穆远却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大人一定是嫌太张扬,也是,沛国公素以廉洁忠良闻名天下,多少人想拜见都没有机会,若是就这么走进去,定然引人猜忌,走后门不错,走后门也可——” “到了,小声点,去栓马。”闫慎冷不丁打断道。 以。 这个字被穆远硬生生吞了下去。 穆远看着眼前四丈高的墙摸不着头脑,直愣愣地把马栓好才发现不对劲。 他们这偷鸡摸狗地算什么…… 直到他看见闫慎一个翻身踩着旁边那半矮的莲蓬水翁翻上了墙,身手敏捷,驾轻就熟,他才幡然醒悟。 闫慎要带他翻墙! 闫慎坐在墙上,支楞起一只长腿,居高临下地瞄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催促道:“没人,快些。” 穆远也小声回道:“大人,这怕是不妥,私闯他人住宅,要被抓的,而且关键是,不道德……” 穆远一脸难为情的样子,说实在的作为现代人他马路上的栏杆都没跨过一次,这要让他入户盗窃,真是要命。 闫慎看了他半刻,瞧着穆远又是皱眉又是叹气,心下竟觉着从这人身上寻到了些乐子,他侧首笑了声,回头道:“我现在信你没在丰泽的案子上动手脚了。” “因为胆子小啊。” 穆远下意识就想给驳回去,他本来就和这案子没半毛钱关系,而且翻不翻墙这是胆子问题吗?! 可当他举目望向闫慎的时候,却怔愣了一瞬。 闫慎手肘支在膝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扶着下颌,他回头说话的时候已经收敛了笑意,但眉目依旧是舒朗的,身后刚好是的暖阳,少年望着他,眸如朝露般明净纯亮。 穆远从来没见过闫慎这样一身松快地说过话。 系统:[恭喜宿主,闫慎好感度上升5%。!!!现在闫慎好感度-195%,黑化值不变。] 穆远被系统叫回了神,加的是好感值,他略有遗憾地想到,他原本以为是降低黑化值,不过没关系,只要是好的数据就行! 只不过这个好感值若是加满了会有什么影响吗?最起码不会再为难他吧,他要求不高,只要闫慎别再给他这赤诚之心再浇凉水就行。 “你到底上不上?” 闫慎心情一松快,连带着穆远都如释重负,系统任务第一,只要闫慎心情好他就能离苦得乐,他在心中默念两遍,开口道:“上!听大人的!” 就这样穆远颇为艰难地爬上了墙,这墙砌得要更厚,人坐在上面确实稳稳当当。 闫慎全身上下就属腿最长,上下墙对他来说简直算不得什么事。 可把穆远难住了,骑虎难下,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不是吹嘘的。虽说他也是个身材高挑的男性,但这高度着实不低,而且说实在的他能和闫慎比吗,闫慎武力值大理寺第一是连系统都承认的,他就是个文人,身上就那点防身的功夫…… 他眼看闫慎拍拍衣摆要走人,他犹豫道:“大人别走,要不……要不你护我一下?” 闫慎回头见穆远还没下来,眉间先是蹙了起来。 穆远心道要完,他立刻挽救道:“大人别误会,不用接,你就站在旁边,我见着你心里踏实。” 对,主打一个心理作用。 而且他就不相信闫慎若是真见他摔了会见死不救! 闫慎薄唇微动,其实他也没有要误会的意思,不就是搭把手这么简单的事?这人这么紧张做什么。 一个人的习惯很难自己察觉,闫慎都不知道他看人总是习惯性地蹙着眉,但穆远发现闫慎只要一皱眉头,要么是生气,要么是思虑,但刚刚无论是哪种,对于这么尴尬处境的穆远来说都不是好兆头。 闫慎道:“你下来。” 穆远知道闫慎不喜与人触碰,刻意避开了直冲闫慎胸膛,只是在落地的时候轻轻扶了一下闫慎的胳膊,站稳一瞬立正撒手。 穆远正心里暗喜自己这一跳简直完美,既没失了面子,也没惹着闫慎,他突然发现系统给他的这身体武力值还是不错的……正得意的时候,系统机械的声音响起来。 系统:[检测到闫慎好感度变化,下降5%,恢复初始值-200%。] 穆远犹如被冷风扇了个巴掌,什么情况!!!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闫慎面无表情地拽了拽袖子,好像穆远给他带了多少灰尘一般,抬脚就走。 他折掉了只秋海棠,手里一边摆弄着花儿,一边想到这人倒是听话得很,很好,就这样最好,谁拉一下他的衣袖他都会觉得又脏又烦,这人最好以后不要碰到他,哪根手指碰就折了哪根。 穆远满头雾水地跟在后面,扶着额角叹了口气,将闫慎摧残过的那朵秋海棠捡了起来。 这个庭院不大,但却种满了花花草草,其中就属秋海棠最多,道上的落叶也都被扫到了一边,一看就是有人悉心照顾的。 正当穆远要跟着闫慎进屋的时候,闫慎突然在门口止了步子,皱着眉侧目凝视着他:“我要沐浴换衣,你进来做什么。” 沐浴换衣?闫慎住在这里?闫慎为什么会住在沛国公府上,他们连姓都不是一个啊。 一股西北风吹过来,穆远打了个冷颤道:“大人我——” 闫慎把穆远方才的神色尽收眼底,脸色蓦地更沉了,出口打断道:“你就站在这里,无事不准进来。” 无事不准进来,那有事就能进来了? 穆远心里的算盘还没打完,紧接着就是一阵“砰”的关门声冲进了耳膜。 他望着严丝合缝的门,眉峰一挑,自嘲地笑了一声,便掀袍坐在台阶上,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王八,旁边大大地写了闫慎两个字。 他心道,这小孩子性情也忒明显了吧,真不懂这样的人是怎么制定法典开创法制的,教科书上写的闫慎执法严苛、处事严谨、沉着自持都是真的吗! 正当穆远百无聊赖地望向不远处的小拱门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女声。 “夫人,您慢些走,当心摔着。”一丫鬟在后面急切地说道。 穆远立刻起身环视了四周,都是些低矮的花草不足以藏身,眼见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情急之下硬着头皮溜进了房子,借着门缝看外面的情况。 只见来人是个容貌姣好的妇人,身着深色菊纹绉纱罩衣,发饰不多但远远看着都是一等一的黄金首饰,脸上看起来虽然是一副忧愁的落魄样,但举手投足间却尽显当家主母的矜贵。 穆远仔细瞧着,那妇人手里还提了一个点心盒子,步履匆忙地径直朝着这边走来。身后的丫鬟小跑着叫她,她都没应一声,只是一股脑地向前走,穆远见她走起路来虽然着急但是仍旧肩背挺直,是世家小姐的习性,可又有点瘆人,仔细看去却觉她眼神空洞,若是晚上,穆远觉得她走起路来简直就像幽魂。 穆远即刻退后,提着一颗心,转身疾步向内室走去,过了一道屏风正当他要叫闫慎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来不及了…… 突然他被一阵力道拽到了隔扇之后,闫慎怕他碰到哪里又发出声音,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护住他的脖颈,把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就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穆远的手搭在闫慎的后腰,略微潮湿的发梢轻轻划过他的手背,湿湿痒痒的触感才让穆远蓦地回过神来,闫慎显然是刚刚沐浴完!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内衬,内衬的领子稍微开得有些低,穆远一抬眼便能看到凝着的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滑落。 这什么尴尬场面啊,穆远呼吸滞了一瞬,赶紧转移了视线。 他只露出一双杏眼直直地看着闫慎,闫慎没有看他,而是神色颇为紧张地盯着外间。 穆远被捂着嘴,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闫慎”,直到掌心传来温热的吐息,闫慎才倏忽间反应过来,看了穆远一眼,松开了手。 穆远用口型道:“她是谁啊?” 闫慎第一次毫无攻击性地垂眼看了穆远片刻,眼底蕴着万般复杂的情绪,呼吸听起来有些沉重,却没有说什么,再一次朝着那妇人看去。 闫慎眉心从一瞬间的无措茫然,渐渐地蹙成一团,眸光渐渐暗沉了下去。 穆远察觉到闫慎身体的僵硬,正想开口,却听见丫鬟道:“夫人,公子应当是已经走了。” 那妇人失神道:“不会的,玉郎从小就听话,去哪一定会和我说的,对,一定会和我说的。” 那妇人重复了自言自语重复了几遍之后,又朝着里间走来。 内间的几道隔扇都是打开的,他们所在的这道隔扇靠墙,不易被发现,以防万一闫慎闻声又往里面挪了挪,一手扣着穆远的后颈把人按向侧肩,一手搂着穆远的背,只能尽可能地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 穆远万万没想到闫慎会这么做,他觉得闫慎会破罐子破摔暴露身份都不会这么和他接触。 惊吓未过,他全身酸痛正想动一动,突然被闫慎这么一扣,一没留神嘴唇擦着闫慎的喉结而过,喉结处温热柔软的触感让闫慎猛然一颤,刚刚还在操心外面人的动静,此刻那些忧虑轰然散开,大脑炸出了一片空白,握着穆远脖颈的手一瞬间收紧。 相触那一刻,穆远蓦地咬住嘴唇,连连呼吸都忘了。 他感到闫慎手下力道变大,完了,这是要拧断他脖子了。 他唇下方才与皮肤摩擦而过的火热还未散去,下巴抵在闫慎肩上,鼻间萦绕的都是他身上雪松香,默了好久,感觉闫慎迟迟没有再加重力度,他才一颗心放了下去。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他欲哭无泪地想到,真是要疯了。 闫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克制轻缓地呼出,穆远安静地趴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周围有点穿堂风,但闫慎竟觉得他像是抱了一只乖顺地猫儿,把他的心口填的紧紧实实的,一点都不冷。 那妇人转了一圈没见人影,回到案几旁坐了下来,闫慎看人一走远,立刻就松开了胳膊,别开脸,耳尖却有点绯红。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闫慎瞪了他一眼道:“离我远点。” “哦”,穆远无语了一阵,直接转过身去背对着闫慎,好奇心使然,他稍微弓起身子往外看,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他对闫慎做的够体贴了吧。 还没等他站稳,闫慎就揪着他领子把他往旁边挪了挪,侧目刀了过来:“往里面!” “你这人——”他刚一开口,系统就蠢蠢欲动,他抬起的手指缩回了手心,干笑了两声,“行,好,没问题,听您的。” 他给自己找了一席之地后,视线落在那妇人身上,现在离得稍微近一些,能看得出她眼角多多少少是有些皱纹,应当是三十多岁的样子,而且估计儿子都差不多和他一般大,但看着鼻若悬胆、月眉星眼的,好眼熟啊。 他看了眼那妇人,又看了眼闫慎。 像,是真的像。 穆远瞪大了眼睛,刚刚他还奇怪为什么闫慎对这里这么熟悉,为什么看着这妇人这么不自然,现下他有一个猜想,他小声问闫慎道:“这该不会是你娘亲吧?” 闫慎张了张嘴却没发声,穆远都认出来了是个“不”字,那他没说就是承认了! 他竟然遇到闫慎的母亲了!这可是史学家都没有记载过的事实,以后课本上闫慎就能再往上追溯一代。 若说这位妇人是裴尚的妻子,最差也不过是小妾了,可闫慎为什么姓闫不姓裴? 穆远为确认一遍,从系统调出了《裴尚列传》,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裴尚,字序安,汴梁祥符人。与岑氏膝下育有一子,取字云敛。云敛八岁赋诗,十七岁及第,与其父同列庙堂,辅佐文帝善治江山,除旧布新,扣心竭诚,为后世所传唱…… 穆远一路看下来,裴氏一脉洋洋洒洒近千字,从来没有闫慎的名字。 他越发肯定闫慎是裴尚的庶子,穆远觉得庶不庶出并无大碍,毕竟史册上多少逆风翻盘的都是不起眼的庶子? 可令他震惊的是,难道因为是庶出,连家姓都没有资格去配吗? 穆远眼神黯淡了下来,如果说查无此人是悲哀的,那更令人痛心的是,明明血浓于水,他们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而他却受万人唾骂血溅丹青。 闫慎就静静站在他身边,丝毫没有要见人的意思,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妇人,眼神如同暗沉的潭水,情绪全都漾在了深处。 穆远平时这么伶俐一个人,现下看着闫慎,却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小案旁那妇人沉默地坐在那里,像窗外簌簌落下的秋叶,孤冷单薄。 穆远在她身上能看到闫慎的影子。 一阵安静过后,那妇人道:“给玉郎的点心放在这里。” 丫鬟叹声道:“夫人,公子是不会回来的,您以前放的点心都坏了,最后还是老爷让人取走的。” 那妇人突然吼道:“胡说!明明是玉郎回来带走了,他还告诉我很味道很好,让我这次给他多带点,所以我这次就带了这么多。” 丫鬟一下子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夫人,晴儿求您了,您别来这里了,咱们回屋吧,老爷和大夫人还候着咱们呢。” 那妇人沉默了半晌,喃喃道:“对,老爷还在等我,晴儿,你在这里等着二公子,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他若是来了,你让他等我一等。” 那妇人立刻起身朝着外面走去,又察觉到自己手里的点心盒没放,拐回来将盒子放在桌上,朝着丫鬟笑了笑示意让丫鬟好好看顾着。 丫鬟看着那妇人远走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便关上门出去了。 穆远眉间紧缩,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妇人精神似乎有些问题。 那闫慎怎么都不愿意见她一面?即便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和家里有矛盾,也不应该这般不管不顾吧…… “大人,人都走远了。”穆远小声道。 闫慎回了神,看向穆远的那一刻眼神有些怔愣,喉结动了动,随即又蹙起了眉,道:“我知道。” 他不管穆远后面怎么叫他,自个径直走向内间取了外衣。 穆远突然道:“所以大人的小名叫玉郎吗?” 闫慎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自顾自扣着腰带,不说话。 穆远走近他身边,心道一定要抓住这个触动闫慎内心的机会,便继续说道:“玉郎,能叫这名字小时候一定长得很俊了,诶,你小时候也是冷着一张脸吗,那得吓哭多少爱慕的小姑娘啊?不对,刚刚你娘说你乖,我估计或许是个可爱的,你有画像吗,能不能让我看看啊?我以后能不能也叫你玉郎?” “不能!” “行行行,那不叫了便是,我觉着也不太合适,”穆远笑道,“小名多么亲密的称呼,自然应当家眷来唤,你放心,这秘密我绝对不会提前给你透露出去。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不打算见见你娘亲?” 闫慎眼都没抬,面色冷峭道:“不想。” 穆远掀袍坐在他身边的木桌上,朝着窗边小案的点心盒扬了扬下颌,正经道:“可是我看她好像很想你,你看那点心换了一盒又一盒,想必她也是经常来这里。人与人相处难免有矛盾,你若是有什么难处,你同我说,我可以给你想想办法。” 闫慎手下整理着袖口,冷冷道:“不需要。” 回答干净利落,丝毫没有思考过的痕迹,穆远觉得他口干舌燥说了大半晌,闫慎也太不留情面。 “不是,大人,别这么着急决定”他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跟在闫慎后面,“有些误会说开了,其实也就过去了,你何必故步自封留自己孤身一个人呢?总逼着自己断情绝爱,那这世上可留恋可珍重的还有什么?如若有一天心冷到杀人都无感,那活着的意义何在?” 闫慎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他算是明白了,原来穆远是在这里等着他,他早都知道他杀了人,还想批判自己不能杀人! 难怪自他从西市回来之后,这人总是一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的样子,想反驳他又迁就他,明明很多次他看见那人脸上就是不情愿,但还是要跟着他哄着他,虚情假意,虚伪至极,现在算是露出真实目的了,他这一刻心里的嘲讽铺天盖地的袭来。 他眼眸森然,嗓音里压着怒气:“你又了解我多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头论足?” 穆远眼见形势陡然直下,忙不迭开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关心你,你别生气。” 又是这个样子,又是这副表情!明明是他在挑刺他在找事,为什么穆远总是一副迁就他的样子! 他宁可被人不带任何掩饰地厌恶和害怕,也不愿意看这深情矫饰之下的被逼无奈。这人就是等着他当真,然后猝不及防地给他一巴掌是吗! 他不需要,他厌恶这种被别人左右的情感。 他狠厉地盯了穆远片刻,又垂眸掩住情绪,轻咬着下唇不说话。 穆远上前了一步,闫慎向后挪动一步,像一只被捕兽夹困住的狼崽,浑身都散发着警惕与防备,还有点委屈。 穆远眼神微微错愕,他是真的不知道闫慎又怎么了,他又是哪句话得罪他了…… 系统表示人类情感太复杂,一时也没有识别出来。 “离我远点。”闫慎喉结微动,撇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而走。 日光破窗而入落在闫慎身上,虽然秋日不似冬阳,还带着些温度,但他觉得一点都不暖和。 留下穆远一人站在原地,他刚刚是听错了吗,闫慎的声音有些轻颤,落在他耳里又拨弄在他心里,硬是从心底翻涌出愧疚出来。 他不该这么着急的。《 》 9、画皮 案子紧紧凑凑在极限三天时间内侦破了,杨德发是个软骨头,还没进狱门就跪着认错,说自己是猪油糊了心,为了摆脱杨氏才对凶手的事情知情不报,大理寺的人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自然不奇怪,倒是杨鹤听到他爹说出这些混账话的那一刻,脸色一片惨白。 感情的虚伪与破碎,于他们来说只不过口中的一句话而已,但真真苦了的是原以为自己拥有全天下的孩子。 杨德发还在悔罪,杨鹤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穆远把人拽出去的时候都感觉自己手里拉的不像是个活人,忙活了半天才把人安全地送回了府上安顿好。 回到大理寺,穆远心叹挑在刀尖儿上的命总算是放了下来,虽说还有些未明之处,比如丰泽和那个杀手是什么关系,那个杀手为什么会画皮……这些还都是一团乱麻,还得进一步查。 不过查之前,他是真的撑不住了,眼皮几乎有几斤重。 他因摆脱了罪犯身份顺利地从大理寺狱搬到了后院柴房,差点走错了方向。 这家徒四壁的毛坯房,若放是以前,他定然要叨叨两句还有没有人权了!可现下他是一点劲儿都没有,不眠不休三天啊!这是正常人能受得住的吗! 他幽魂般地向柴房平移着,脑子迷迷糊糊想,不……闫慎受得住,他听说闫慎换了衣服就径直入了宫,身边也没一个人劝劝这人,这年代的年轻人熬鹰比现代人还厉害……在踏入门槛的那一刻,他糊里糊涂得出一个结论——闫慎真不是一般人。 连门都懒得关了,穆远直接倒在那铺得跟鸡窝似的干麦草堆里睡死了过去。 他睡的时候天是亮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这破地方连个表都没有,他第一次感觉到不知今夕何夕的恐惧感! 他一个激灵起了身,发现身上盖了件薄薄的毯子,还有人贴心地给他关了门? 该不会是哪个田螺姑娘吧?他掬起翁里的水洗了把脸,看着自己这张脸出了神。 自从案子办完他恢复清白之身回大理寺后,原本与他一起端茶倒水的几个小姑娘从偷偷看他直接换成了明目张胆看他,真不是他自恋,他长得齐整他从小都知道,毕竟他只是内敛谦虚,并不是瞎。小时候门口摇着扇子的大妈一看见他就要感慨两句,顺道还要哭丧着脸说:“这么齐整的娃儿他爸妈是咋想的……” 罢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他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说来也怪,他现下这皮相和现实长相没区别,名字也一样,不同的就是多了个“平萧”的表字。他当时穿过来的时候都纳闷儿了,莫不是这系统为了接他过来硬是在历史里捏造出这么一个人来? 穆远一边想着,一边出了西院门,前脚刚踏进去就看见一众人雁行而出,走在最全面的是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穆远识得他。 两人正好对上,明夷朝着左右道:“去备马。” 说罢,他拱手作揖唤了一句“穆公子”。 这人面容干净清俊,眉心带着一种书生才有的随和,但办事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冷冽、干练。 方明夷和季长风都是闫慎的心腹,两人性格却截然不同,明夷是个做事规整性情温和的,而长风却是个脾气火爆爱说道的,穆远心道怪不得明夷职务在长风之上,要是把长风放在皇帝身边,燕文帝估计都受不了。 “明夷兄,”穆远回了一礼,他看了看身后的人,“丰泽的案子有线索了?” 明夷道:“不是丰泽的案子,那人是个亡命之徒,牙咬得太紧;此次是杨府账册造假,近些年来勾结朝中官员漏缴税款,放任手下商贾私吞良田、谎报市价,酒价本由户部根据民情拟定,他们却擅自高价倒卖、败坏民风,故皇上下令满门抄斩,经营所得全部收缴国库。” 商贾开黑市穆远不奇怪,可他怎么都想不到竟然判得这么重,满门抄斩?很明显这是杀鸡儆猴叫那些名门商贾安分些,不要仗着自己开国之初的功劳就无法无天,穆杨李赵就剩下两家了。 他知道在这封建王朝生杀予夺都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人心易变,可法度有常,是当权者是皇帝就可以擅自加重刑罚吗? 现在杨家还剩下什么人——杨鹤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过失杀人依律该判赎刑,而并非抄斩死刑。而且,还有一种众手无缚鸡之力的侍从,他们有什么错? 穆远皱眉道:“行商不良是该惩治。杨鹤是我旧友,你们此行只是收监,可否让我一同随你们前去?” 公务本不便带外人接触,可明夷想起他家公子路过柴房时命长风给穆远又是披薄毯又是关门,虽然脸上还是一副嫌弃的样子,但他跟着闫慎多年,知道闫慎若是遇上真心厌恶的,哪里管他关没关门,只怕会直接连四面窗子都给他打开,让他凉个痛快,所以若是真嫌弃也不至于多此一举…… 他原本不信从刑台那边传出来的风言风语,现下却有些动摇。 穆远正想说若是不便那便不为难了,话还没说出口,明夷便笑了笑应了下来。 *** 穆远心下一着急,竟然忘了自己不会骑马这茬事,明夷说是马车虽然不比骑马快,但也来得及,不差这半刻,便谴了侍从纵马先去,自己跟着穆远乘了马车。 明夷身穿暗紫官服,穆远听下人称寺正大人,应当是个从五品的官,在大理寺有些地位了,却一点官架子也没有。 穆远问道:“大人还在宫里吗?” 明夷道:“大人今早刚回来,现下应该是在大理寺狱。” 闫慎审讯穆远没有见过,他只在书上读过,烙铁针锥,割肤放血,无所不用其极。 他立刻浑身一哆嗦,且不说系统的黑化值是不是要爆炸了,他都不敢想闫慎明明一个少年,满手是污血,眼睛发红是什么样子…… 他不再追问,沉吟道:“大人为什么这么在意丰泽和那杀手的关系?是因为……画皮吗?” 明夷顿了一刻,眼里满是惊讶道:“大人和你说了?” 穆远看明夷这般反应便知道自己猜得十有八九是对的,因为那天得知这案子里竟然有画皮之后,长风的脸色也非常不自然。 穆远摇摇头,无奈笑道:“他尚且信不过我,我瞎猜罢了。” 明夷心下了然,解释道:“穆公子有所不知,画皮实乃一种易容之术,多是由西域传入的邪术,在中原极为少见,若是要炼制一张皮,必须从数十个生人脸上活剥一层皮糅合雕琢,才能成一张能用的人皮。” 穆远对于这些邪门之物了解不多,只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善物,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制作手段,活剥人皮,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闫慎这么在意——不,他忽而想起闫慎那日回来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加上后来他见到那杀手身上恐怖的伤口,与其说是在意,更像是痛恨,可为什么…… 明夷察觉到穆远的疑惑,深深叹了口气:“其实第一张画皮就是在大人手下发现的。” 穆远听出明夷的语气突然沉重了下来,皱眉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夷闭了闭眼,缓缓道:“先帝在位年间便想重用大理寺,先帝去世后,长公主代理朝政,便试图改革大理寺人员选拔机制,采用的是武举,也就是不分名门世家、高低贵贱都可以参与试炼,只要通过就可以进入大理寺,大人便是当年通过武举进的大理寺,同年和大人一起进入的还有一位,叫林诏。” 穆远心下生疑道:“那现在大理寺的人员任选怎么换成了推选?” 明夷道:“因为当年死伤太惨烈,参与试炼的近乎有百人,到最后为了赢彼此之间互相残杀,只活下来了大人和林诏……大人,然后朝廷觉得改革失策,便废除了,现在才改为推选。” 明夷在提到林诏的时候语气一顿,穆远立刻就捕捉到他眼里的异样,追问道:“我来大理寺也有些时日,怎的未曾见过林大人?” “……他死了,”明夷少见地皱起了眉头,“当年大人和林诏可谓是大理寺的才俊,两人一齐从试炼中杀了出来,情同手足,大人那时候才十四岁,林诏比大人大七岁,对大人也很照顾。” “为何会死?” “他们奉命侦办公主惨死一案,凶手因面目暴露而潜逃,林诏大人追踪几日也不见下落。后来真凶又出现在国丧上趁机行刺,大人那时候年轻,笃定那人是凶手,毕竟哪有人会长得一模一样?凶手被大人一剑当庭斩杀,可奇怪的是凶手死的时候都未曾发出一丝声音,最后……最后直到大人发现那人被人覆上了一层假皮,实际上——” 穆远心下一震,喃喃道:“那人是林诏……” 明夷颔首,垂下眼帘:“他被人拔了舌头,刺杀之行,仵作说是因为中了蛊毒,被人蛊惑了心智。”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关于闫慎的关键剧情!] 穆远根本没搭理这不通人情味的系统。 他隔着明夷沉重的神情,他似乎都能看到,十四岁少年跪在地上撕下那人皮相后脸色苍白的样子,止不住的血从心口往下流,而那一剑,竟然是自己刺的……从那日起,大理寺就只剩下闫慎一个人了。 那他那天晚上撕下那张皮的时候,该有多恨……多害怕…… 穆远放在双腿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问道:“那后来,闫慎他还好吗?” 明夷思量了片刻,终道:“低沉了几日,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了,约莫有三日,大人就回了大理寺,若硬要说什么变化的话,就是话更少了些……对了,大人之前话就不多。” 闻言穆远愣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其实他知道并不好,他倒希望闫慎就像个平常人家的孩子一般哭闹个几月,可他没有,从此连心里那一点点温情都被封锁了起来。 画地为牢,只圈住了他自己。 所以才成了受万人唾骂的酷吏,是这样吗…… 穆远不再言语,视线落在窗外,才发现刚才灰蒙蒙的天,竟然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 》 10、真相 杨府大门上挂着的白幡还未卸下,家中变故又接连而至,原本穿梭于庭院中的仆从们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些垂垂老矣、走不动道的人。 大理寺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四方庭院围了个水泄不通,穆远站在红漆朱门前,忆起那日初见丰泽还是在三天前,初见杨夫人也不过七天前,如今死的死,入狱的入狱,不自觉顿生了几分世事无常之感。 明夷站在中堂清点应当收缴的财产,堂下一个又一个老弱妇孺被从不知名的角落扣上枷锁拖拽出来。 大理寺的人从办事作风上来看,应当是随了闫慎那谨小慎微的性子,搜查得极其仔细,巴不得连柜子后面的蜘蛛网都记录在册。 穆远身穿粗布麻衣站在一群下人堆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身边突然有人拽了他一下。 那是个已然头发斑白的老妪,脸上的皱纹起起伏伏,战战兢兢道:“小伙子快些跪下,不然惹得这些人不高兴了,要被杀头的……” 穆远的心突然猛然揪紧了,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们跪下了膝盖,忘记了他们本就无罪。 明文规定的律法竟然因为当权者不高兴了就可以被随意践踏,一纸空文,一张废纸……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人命如草芥,但真正见到的这一刻,他硬是僵立在那里半晌没能接受。 看着穆远没有动作,那老妪长长叹了口气,吃力地挪了挪膝盖,老人本就很瘦,膝盖的骨头看着像是拼接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一般。她头刚低垂下去,又满脸诧异地抬了起来。 穆远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弯腰扶着她胳膊,给她垫在了膝下。对上那老妪泪汪汪的眼睛,穆远道了声谢,便从一众人群中离开了。 秋意渐浓,内院里叶子落了一地,穿堂风还带着阵阵寒意。 穆远裹了裹中衣,心道要寻杨鹤,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路过杨夫人房间时,一阵瓷器打碎的声音轰然入耳。 他循声刚一打开门,一个酒壶就叽里咕噜地滚到了他脚下。 对面的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指着他道:“都说了本少爷不吃东西,要喝酒!酒呢!还没拿来!树倒猢狲散……一个个的都走,走了好,走了就别回来!” 话说到此处他笑了出来,又不到片刻落下泪来:“再也回不来了……” 穆远闭了闭眼,深深呼了口气,放轻了脚步走到杨鹤身旁,那人浑身绕着酒味,身上明明是上好绸缎料子做的衣服,血和泥溅开了一片又一片,许是从门口吹进来的冷风带来了几分清明,又或许他根本就没醉,杨鹤抬眼看见了穆远,竟开口叫了句“穆大哥”。 穆远“嗯”了声,搀着杨鹤的两个胳膊把人扶起坐好。 杨鹤红着眼睛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你那些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敢相信,我该死——” 他身体开始颤抖,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说的话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穆远对杨鹤并没有太大的恨意,甚至他曾经办过那么多刑事案子,也接受在证据不充分之前没法排除合理怀疑的事实。 平心而论,杨鹤只是飞扬跋扈了些,本性并不坏。 穆远止住他胡乱摆动的手,认真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怪你,都过去了,那是他们之间的恩怨纠纷。” 杨鹤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穆远的眼睛,慢慢地眉心皱起,脸上的表情拧在一起,像一个死刑犯忏悔挣扎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都怪我!怪我太任性,我不该抢那人的东西,是我失手打死了人,娘才让丰泽替我去了刑狱,姐姐才会被……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宁愿当时进去的人是我……” 他一提到丰泽便是满脸的恐惧愧疚,抬手就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穆远闻言一顿,止住他的手,问道:“你刚刚说……杨小姐因为什么被人所害?” “我姐姐,”杨鹤好不容易才冷静了下来,一定到杨婉的名字,“唰”地一下泪就涌了出来,他泫然泣声道,“娘当年怕惹火上身不愿意找人,我姐姐当年为了救丰泽,只能自己去了刑狱求放人,刑狱那帮狗东西,就骗她欺辱她!她浑身是伤啊……我有错,我爹娘有错,可我姐姐是无辜的……丰泽怎么能杀了她!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他手上紧紧攥着穆远的衣服,泣不成声,将头埋了下去。 穆远听到此处倒抽一口凉气,一贯舒展的眉心拧成一团,直到屋外闯进来一群人将杨鹤带走,杨鹤被拽出门的最后一刻还在向他道歉。 歉疚是一个人一辈子的万劫不复。 穆远耳边还回荡着杨鹤说的那些话,他望向屋外灰沉沉的老天,眼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冷意,扶着门框的手渐渐收紧。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垂眼一瞬,却看见了门侧有条裂缝,张牙舞爪地伸出许多倒刺,凑近看倒刺上还有丝丝缕缕的衣线。 穆远思绪渐渐收了回来,指尖摩挲着那一片,这是那晚和闫慎动手的地方,闫慎当时站在他身后,那他被割破的袖口以及伤着的手,该不会就是在这里刮伤的…… 是他用膝盖顶的那一下吗? 他问过的,闫慎什么都没说。 ……看来这衣服不缝是不行了。 稍微缓过片刻,他要抬脚迈出第一步,耳膜忽然被一阵电磁波震得发疼,这熟悉的感觉穆远一下子就知道大事不妙。 系统:[检测到闫慎黑化值有上涨趋势,宿主此次如若无法阻止闫慎刑讯逼供,视为宿主不具备资格能力,系统将与宿主自动解除绑定。] 解除绑定就是暴毙身死。 穆远心里“咯噔”地一声,这不是妥妥的卸磨杀驴?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利用过! 他反驳道:[你连告知义务都没有尽到,凭什么要我承担责任?信不信我——] 他噎住了,告你……向谁告,告一个虚拟人工智能?别人怕是觉得他有病。 系统:[此为行业惯例,宿主穿书应当知晓。] 好好好,霸王条款,若他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把这家公司揪出来! 还未等他抱怨完,系统就给他呈现了一个数据属性,闫慎的黑化值350%、351%…… 规则就是话语权,而他没有。 穆远头皮立刻就开始发麻,喉间传来淡淡的腥味,他咬了咬牙关,疾步向前厅走去。 明夷忙活了半晌刚把人数和财物点清,就发现穆远不见了踪影,正准备遣人去找的时候,就看见穆远手里拿着一件陈旧的外衫走来。 穆远一看到明夷,二话不说赶上前去,正色道:“明夷兄,我有重大线索要与大人说,时间紧迫,可否劳烦明夷兄带我一程?” 明夷看着穆远苍白的脸色惊了一瞬,明明来的时候还精神尚可,怎么回去的时候就气若游丝了。 但听着穆远语气眼神不似玩笑,他准备应下的那一刻又有些犹豫。 明夷面露难色道:“穆公子的意思是要我骑马带你回去?这恐怕……” 穆远不假思索道:“明夷兄,别想了,再想就要出人命了。” 还是两命!一条丰泽,一条他的。 不,是三命,还有闫慎的,他若死了,闫慎绝对会成酷吏,最后落一个入狱自戕的结局。 当然明夷只知道会涉及到丰泽,不理解地皱眉一瞬间,只见穆远径直作揖道:“有什么后果我担着,明夷兄,还望助我。” 明夷连忙抬手扶起他,再多的顾虑也只能暂时搁置了,立刻唤人牵了马来。 穆远心道,今天之后他要是能活着,这骑马驾驶证他是考定了。 *** 大理寺狱非罪犯、非职务官吏不得入内,穆远只能跟着明夷进去。 狱中内部分为录囚院和昭罪堂,前者是关押罪犯的地方,后者是审判罪证的地方。而穆远当时是由于皇帝格外开恩,未经昭罪堂直接进了录囚院,也算是逃过一劫。 昭罪堂四面由石灰石垒砌而起,由于有四位狱丞审理案件,自西向东分布着四个独立的断狱处,要比普通的房屋要更高,人一进去仿佛置身于无尽黑暗,自己只是蝼蚁。 这里没有刑狱那种腐臭气息,只有血腥味。各个断狱处之间看不见人,只有惨叫声是清晰的。 穆远依次路过,只见黑色的铁闸门虚虚掩着,狱架上的人死死垂着头,身上已然体无完肤,根本看不出死活。桌子上各式各样的刑具不下百件,穆远直觉从头到脚一阵寒意。 明夷向狱卒出示了腰牌,边走边对穆远道:“进了昭罪堂的人都是查证属实的罪犯,是罪有应得,只是鉴于他们牵涉其他重大案件,才需要单独审。” 穆远没有回话,他知道其实明夷的意思就是同样是刑讯逼供,大理寺狱不同于刑狱,刑狱就是一帮找替罪羊的饭桶。 可他认为都是刑讯逼供,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一直向最深处走去,穆远隐隐约约才看到了人影。 四个狱丞两两站于旁侧,其中一人执笔记册,低头写一两句,时不时抬头扫一眼罪犯,眼里毫无波澜。 另有一人宣读核对罪状,面无表情道:“丰泽,穆府家仆之子,后改入杨府为仆,上月初三杀害杨婉,本月初六杀害杨氏,初八潜入鸢尾楼意图杀害杨德发,以上罪状属实,依《大燕律》,是谓故杀。而后,你勾结在逃罪犯,使用蛮夷邪术,再问你一次,你说还是不说?” 丰泽双手被拷在刑架上,身上每一道鞭痕都触目惊心,往外渗出血来,可这人还不知死活地挑衅道:“听闻闫大人手段了得,今日一见,不过如此啊,我这人从始至终都只是个仆人、奴隶、贱种,一生到头还没被人这么重视过,今日若是早早交代了,总觉得不过瘾呢。” 穆远心道,这人真是疯了。 闫慎站在堂子中央没有说话,他背对着丰泽,视线低垂着落在身前桌子上的刑具上,冷白的指尖轻轻拂过了银针,点了点铁梳,最后径直拿起了烙铁,扔到了炭火中。 他侧首看着烙铁从黑变红,开口道:“这骨气若是放在刑狱或许能有点用,放在我这里——” 他沉声道:“就是死路一条。” 话音刚落,烧红的铁片直直戳入丰泽绽开的皮肉里,皮开肉绽的声音滋滋作响,接触处白烟四起,闫慎掀起眼皮,冷冷端详着那人扭曲的表情,冷冷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说。” 可人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是没有思考的能力的,穆远只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喊叫。 他直直愣在了门口,他都忘了怎么去呼吸,身子有些发抖,他在害怕。 任谁看到这样的场景都没法不害怕,这是闫慎吗,为什么不一样……闫慎站在暗处,穆远竟然有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是人…… 突然间闫慎手下的烙铁划向丰泽的腹部——肚脐是人体神经最敏感的地方,灼于此处,再坚强的人也受不了。 系统的警报声已经在穆远的脑子里响爆了,黑化值本来涨得还挺慢,结果不知系统抽什么风,从400%猛地往上激增。 眼看就要到500%满格了!!! 穆远全身发麻,胸口像是重锤一击,喉头一紧猛然咳出了血来,得亏旁边的明夷眼疾手快地把人扶住,不然穆远膝盖骨就得负伤。 这一动静不小,直接惊动了众人。 闫慎手上的烙铁在距离丰泽下腹一寸处停了下来,敛眉凝目望向门口。 系统黑化值的上升频率变低了……穆远借着明夷的力道站了起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直接向里面走去。 几位狱丞没见过穆远,面面相觑不知缘由。长风站在一侧,瞥了明夷一眼后,见穆远靠近闫慎,当即就要拔刀,被明夷按了回去。 长风斥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就敢随意带他来?” 明夷没有动怒,低声道:“我有分寸。” 说罢,挡在了长风面前,唯恐长风会突然一剑捅了穆远。 闫慎先是看了眼明夷,而后凝注着穆远,只见穆远身上穿的是粗布中衣,脸上是病态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听着有些沉重,好似受刑的是他一样。 闫慎暗色的眸子里意味不明,片刻之后,执着烙铁的右手放了下来。 穆远缓了口气,放在平时这人是个性格不拘的,闫慎都鲜少见这人正儿八经向谁行过大礼,可今日穆远一走到他跟前,竟然径直单膝跪礼道: “大人,刑讯逼供实非良策,请大人手下留情。” 闫慎目光冷峻道:“纸上谈兵者我最厌恶。” 穆远跪在地上,虚弱道:“不是——” 闫慎冷言打断:“站起来说话。” 穆远用了半刻诧异,又立即反应上来,撑着地起了身:“不是纸上谈兵。刑讯逼供实乃乘人之危,逼不得已所言之事真相能有几何?要人自证其罪,实在与常理相悖。此外,判官一身清正,好刑讯则易生杀戮之心,最终冷血无情,会失了本性。” 闫慎侧了侧头,刀刻般的下颌线紧绷着,脸色稍沉道:“本性?你才认识我多久,就敢大言不惭和我谈我本性如何?” 闫慎不知道被哪一点刺激到了,眼中怒意渐甚,系统刚刚停下的数据又开始飙升。 眼看着闫慎的手又要抬起来,穆远上前一步径直握住了他的手腕。 闫慎沉声道:“放手。” “闫慎,不可刑讯逼供!” 穆远明显感到手下对抗的力道变大,闫慎的目光阴鸷而割裂,似乎这块烙铁不是落在丰泽身上,就是落在他穆远身上。 可他手下,闫慎的右手很僵硬,许是用了使着劲,还有点微微发抖。 穆远沉默地望向他许久,他掌心摸到闫慎手腕上丝丝结痂的疤痕,是那天晚上刮蹭的吗,要调刑狱的案子,是不是很难……思及此处,他眼底骤然褪去了对抗的敌意,目光里带着些歉疚与心疼,不自觉地缓和了下来。 他轻声又唤了一遍闫慎的名字,没有刚刚的冲劲,实际上穆远的声音很好听,如玉碎清脆,如冰泉凌冽,这一声当真珍重。 身后篝火如炽炸着火星,落在耳里,心弦微振。 穆远断断续续道:“别这样做……我有办法。” 许是感到人之将死,他就一门心思想将闫慎拉出既定的命轨。穆远的眉眼本就生得温润,心里的关心与担忧尽数流转于微微蹙起的眉心。 闫慎闭眼了一瞬,这人平白无故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对他好,他是死是活是恶是善,何须别人操心。 他这样想了,也咬牙这样说了:“我刑讯不刑讯、杀人不杀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数值还在上升,可穆远不在乎了,喉间的血腥味不断上涌,都被他堪堪忍住了。 他原本对抗的手,不知从何时成了扶着,张了张口,却久久发不出声。 深深呼吸间,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又靠近了一点,额头抵住了闫慎的下巴,声音沙哑道:“……有关系的。”《 》 11、自尊 穆远闭着眼睛,耳中的电磁声此起彼伏,脚下明明是踩在坚实的石地上,却好似踏在虚空。 他靠在闫慎的肩上,短促的呼吸着,像是要濒死的鱼。他看见春秋冬夏飞快在眼前划过,日月颠倒更替,心口是锥刺一样疼。 意识模糊间,好像有人在叫他。 那人很不情愿地叫了声“喂”,穆远没应声,谁啊这么叫人在叫谁…… 那人又冷冰冰叫了声“穆远”,穆远一听有人在叫他啊。 嗯……他想起来了,他还有人没救,他不在了好像有人会死的,他想开口说话他在这里他还活着,但喊不出声。 “穆远?” “穆平萧!” 闫慎顿了半刻,没有后退,没有挪动,却不由分说地皱紧了眉头。 沉寂的牢狱里唯有烛火摇曳跃动,光透过高处的铁窗流泻下来,倏忽间刺耳的电音消散了去,闫慎的声音落入穆远的耳里,如同铁窗外的月华流泻在江面,荡起一片深远的回音。 “我、在——” 看似只有一句话,他已经尝试喊过很多遍,这才虚虚弱弱、断断续续喊出了声音。 他这是……死里逃生了? 他身体也陆陆续续恢复了些力气,四肢电击的麻木感渐渐褪去,刚一感受到额头被什么东西硌得发疼,脖颈间就传来冰凉的触感,一股寒意直接窜上脊梁骨。 许是有些劫后余生的后怕,他顾不上什么后知后觉,条件反射般去捕捉脖颈间的那抹凉意,他以为会是刀刃,没想到抓住的是一只骨瘦如柴的手。 他猛然抬头对上闫慎垂视的眼,他微眯的眸子深暗灰沉,似乎在等穆远一个交代。 穆远这才从生死的衔接中惊醒过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明明是冷风入狱凉意不减,他额角却略微生出一层薄汗。 闫慎要干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大人——” 闫慎原本想试试这人是否还有呼吸,却不料想两个手结果都被穆远固定着,还被人这样……满眼惊恐地望着,他眼睫颤动了两下,挪开视线,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复而抬起的眼里满是寒意:“你若是急火攻心死在这里,如你所说,身负皇命,却身死大理寺狱,和我关系确实不浅啊。” 闫慎平日说话不着情绪,现下此话更是刻意说得冰冰冷冷,似乎和穆远听到把他叫回世间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穆远看着闫慎心里一凉,完了,刚刚的苦白受了,竟没讨到一点好,又得从头哄了。 而且他心里也酸酸涩涩、叫苦连天,本身他若死了,就是和他闫慎有关系,现在却落个说不清理的下场,真是哑巴挨冤枉,到死都开不了腔。 两人中间隔开一道明暗分界线,闫慎明明是长身鹤立于光亮处,明明是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却好似被倾斜而下的冷月淋湿了一般。 穆远抓心挠肝了一会,终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大人言重了,我怎会连累大人?我只是太困了犯了些迷糊,靠着大人肩膀睡了一觉,”说到此处,他又生硬地扯出一抹笑道,“不好意思,冒犯着大人了,那我给您整理整理?” 说罢就上手准备给闫慎把肩膀处的褶皱抚平,从刚刚一脸苍白、满脸紧张的防御,片刻之间就变成了原本不拘小节、风流倜傥的松快。 可闫慎的脸色倏忽间沉了下来,满心都觉得穆远脸上写着两个大字“虚伪”,他嘴唇紧抿着,仿佛是把所有怀疑和不悦都压在了唇齿之间,敛眉向后退了一步。 穆远的手生生停在了空中,十指蜷缩向手心,又颇为尴尬地收了回来,看着闫慎颇为嫌弃地拍了拍肩头的衣服,拽了两三下都没到位,还是忍不住道:“大人还有那里——” 话还未毕,就被闫慎抬眸一眼刀了过来,悻悻地闭上了嘴。 身后四位狱丞早已经退后了几丈远,唯恐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掉了眼珠子。 明夷是个礼数极其到位的,闫慎没让他们走,他站在原地非礼勿视都做得尽善尽美,不仅自个低着头,连带着他高挑的身子将满脸怒意的长风都挡得严严实实。 总归来说大理寺的人还是太懂规矩,不像穆远身后的人。 丰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恢复了一些气力,嘴唇干得焦裂,却还是勾着讥笑,语气戏谑道:“装得好一副情深义切,对着与你没有半点意思的人还要如此屈身于他,你也不嫌恶心得慌?穆远,你也是个贵公子啊,怎么落得如此模样?” 他说完扯着嗓子大笑了一阵,又好似想起什么,冷笑一声:“和你那杨姐姐,一模一样……哈哈哈哈闫大人,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杀,贱不——” 闫慎的眼底寒光一闪,正欲张口责令狱卒封口,穆远却比他先行一步。 穆远闻言舌尖抵住下齿虎牙,原本垂于身侧虚握的手,转手抬起朝着丰泽脸上就是狠狠一拳。 四下一片寂静无声,四位狱丞站在那处心道这犯人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审的啊,闫慎没有吭声,他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难为情地面面相觑。 丰泽被穆远打偏了偏头,啐出掉了的牙,嘲讽道:“刚刚不是还义正言辞说不能刑讯逼供吗,说得那么真,我差点都信了。” 穆远揪着他的领子,但脸上却是没有过多的表情,丰泽看着对方没有被自己料想中的那样愤慨,突然觉得自己骄傲的掌控感落了空,正当他不信这邪要再挑衅的时候,穆远开口了。 他道:“我没什么职务,没什么地位,我打你,并非想从你嘴里得出什么狗屁真相,谈不上刑讯逼供。我就是看不惯你,即便当即杀了你,你也该受着。” 丰泽眯了眯眼:“有人保你,就能无法无天,真让人艳羡。” 穆远肃声道:“我无须别人作保,杀人偿命,该罚的,我一样不会躲。要是能替杨小姐除去这样一个负心之人,我倒觉得良心安放得下。” “我负心?穆远啊穆远,负心先要有情,她可怜我,我利用她,压根儿谈不上情爱。” 他把“可怜”二字咬得极重,“利用”只是轻飘飘带过。 穆远蹙眉看着他,看着这已经为自尊疯魔的人,咬紧牙关,闭了闭眼。 自尊者,遇劫难而不自屈,受诋毁而不自贱,是谓立命,实为心安。 而物极必反,丰泽所以为的哪一点可怜的自尊,早已经把他拖入了泥潭,他自己都窥不破为什么他还留着杨婉补给他的旧外衣。 穆远手下松了劲道,冷冷道:“一个女子为了你,孤身赴刑狱求人救你,惨遭欺凌,自此她在世家小姐面前再也抬不起头,可你出狱之后她依旧敬你爱你,你说她可怜你?”他的眼神更为凌冽,“不是她可怜你,是我可怜你。” 闫慎闻言,侧目撇了眼身后的执笔狱丞,那人就急急忙忙蘸了墨记了下来。 丰泽愕然失色,身子被固定在刑架上,却好似下一刻就要瘫坐在地,他先是停滞了一瞬,又嗤笑了出来,摇摇头道:“怎么可能,我问过她,她从未和我说过……” 穆远冷眼睨着他:“告诉你,你会怎样?自责?愤恨?后悔?还是就能原谅她!?你仔细想想,她难道没想和你说过吗,可你是怎么一副嘴脸!” 丰泽的瞳孔渐渐失了焦,他忽而想起,每次杨婉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的样子,他先上心头的都是厌恶,至于脸上神色,他苦笑一声,差不多吧,不然怎么会每次正当他不想听,杨婉就安静了下来。 可他穆远说的就是真的吗? 不,不可能,他的判断不会错,他有想过放过杨婉的,可她不识好歹!当他提出愿意与他回裕兴老家的时候,他是想过放弃这些恨意,可她犹豫了!是了,她一个世家小姐,才貌双全,她凭什么屈身下嫁给一个连男人都不是的东西!她就是想监视他可怜他,怕他报复那些人。那天起,他就再也不做妄想了。谁阻他,他就杀了谁。 直到闫慎命人把杨鹤带上来,他为自己最后垒起的立锥之地,都轰然崩塌了。 他只听见杨鹤歇斯底地朝他嘶吼,跪在地上指着他,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公子,现下却像失了庇护的流浪狗,声音悲切苍凉。 而他丰泽是站着的。 他杀了杨家所有人,他一雪前耻了,他赢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畅快地大笑,可他笑着笑着喉间却发出了一丝难听的呜咽声。 他想痛快地笑啊,大仇得报的日子啊,怎么能哭。 可眼泪像是从身体流出来的血,止不住,连带着心脏一起疼。 杨婉写给她父母的绝笔信,平展地铺在地上,映在他的眼里。 上面最后一句是:我想同他去裕兴,此生共度之人,唯他。 一位狱丞走到闫慎身侧小声道:“大人,此人现下精神失常,再审恐怕也没有意义。” 闫慎抬了抬手,往常被逼疯的罪犯不少,确实只是耽误时间而已。眼下人多眼杂,顾虑也不少,闫慎示意结束审讯,他看着所有人都雁行而出,唯有穆远站在里面没动。 他看着穆远把丰泽的外衣放在他旁边,又把杨婉抄写的诗集和信捡起来放在衣物上。 穆远余光看到闫慎斜倚着门,知道这里不能留人,他正要转身,却听见丰泽喃喃道:“你上次说,只要我伏法,你会怎样?” 穆远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如若伏法,我依旧当你是兄弟。” 丰泽没有说话,只是颇为自嘲地笑了笑。 穆远站在原地远目看着丰泽被人架着胳膊拖出了昭罪堂,愣了几秒后才跟在闫慎身后出了西院。 月明星稀,乌鹊振翅而起,风里偶尔可以听见落叶坠落的声音,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突然闫慎听到身后的人开口,打破一片沉寂。 “那天晚上,杨小姐想告诉丰泽她愿意和他走,那丰泽扼住她喉咙的那一刻,她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穆远没有称呼他大人,也没有一副不正经的样子,语气平常温和,如同与多年相识的人重逢般,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风听。 闫慎许久没作声,但步子却慢了下来。 穆远说完话又觉得自己有点傻,他在问谁呢,闫慎哪会在意这些,兴许还会觉得他烦,正当他“对不起”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听见闫慎的声音。 “会很疼。” 闫慎没有回头,风拂起他的垂于后肩的发丝,轻轻落在身后穆远的脸颊上,酥酥痒痒的。 穆远心下一动,抬手接住了闫慎的发带,闫慎觉得似乎有什么拽着他,无语地敛眉回头,却对上穆远弯起的眉眼,远处小塘边的丹桂不停地落,落不完地落,搅动了一池秋水。 穆远脸侧的酒窝若隐若现,他手里还捧着闫慎的发带,莞尔一笑:“大人,发带松了,我给你系上好不好?”《 》 12、结案 月亮落在小池中央,倒影洒着点点滴滴的橙黄碎花,四周暗香浮动,人心也微动。 闫慎一言不发地望向他,脑子里已经滑过千万个念头,这人又整哪门子幺蛾子,这人到底意欲何为。 总之,装,我看你装。 穆远久久凝注着闫慎,听到他启唇的第一个“不”字成形的一瞬,径直一步跨上前探手过去,却被闫慎下意识躲开了。 “离我远点。”闫慎抿着唇,毫无感情地蹦出这么一句话,把发带拽了回来。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任是哪个再好脾气的笑脸人,也要被创这么一下,闫慎就不信这人真能逆来顺受。 他实在忘不了马车上穆远眼里那股肃杀意。 可穆远却没有他意料中的生气或者不悦。 对于穆远来说,人们都说他是个好脾气,听着听着逐渐的,穆远也以为没有什么天大的事都惊动不了他,实打实的皮糙肉厚了。 穆远神色温和,抬手从闫慎腰侧和自己之间划出一段距离,后退了一步:“好好好,我离远点就是。” 发带是缠在玉冠上的,穆远看着闫慎低头抬手指尖灵巧地将它解开重新系好,眼里的笑意却更加明显。 闫慎自以为这么点小事,自个随随便便也就做了,正当他系好抬头的那一刻,却发现穆远一直再看着他。 看得出腮帮子有点鼓鼓的,闫慎眯了眯眼,胆大包天,这家伙竟然是在笑他! 他是任职大理寺这么久,上到朝廷命官下到黎明百姓,贪赃枉法者诛,徇私舞弊者诛,故杀斗殴者诛……谁见了他不是满脸惊恐,还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笑!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总觉得不习惯,颇为不自然道:“平白无故笑什么笑!知不知道很难看。” 其实是好看的,但他一出口就偏偏错了味。 闫慎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么多年不近女色,竟然觉得穆远的眉眼比女子都生的好。他皱着眉的时候就像垂着头的猫儿,颇让人心疼,他笑的时候又如同朗月入怀,会让人久久挪不开眼。 闫慎顿时觉得自己的想法也太荒唐,别开眼看向一旁。 判官的心是最清明的。 这人就是客观上好看,任是谁看了都会有这种判断,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他生平说话向来实事求是,可唯独在这人身上……他总会感到自己无所遁形的局促。 很不舒服。 穆远他忍着笑意平复了片刻,清了清嗓子道:“大人等会是要进宫,这发带一根长一根短的,难免让人笑说家中无妻室,连发冠都没戴好,听话,我帮你。” 看闫慎站着不动,穆远倒是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了,离着一步远的距离虚虚扯着闫慎的衣服,把人哄着拉着坐在了池塘边的莲花雕纹石凳上。 两人修长的影子倒影在池子边,穆远手里揽着闫慎如泼墨般的头发,心道还是少年好,一根白头发都没有,愤懑不平骂两句就好,从来不给心里去。 少年时候以为自己能改天换地,也挺幸福的。 闫慎许久不吭声,觉得系个发带而已,怎么这么慢,突然穆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丰泽的案子,大人心里已经多少有答案了吧?” 这人又擅自揣摩他心思。 闫慎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嗯”字,似乎没有要与他深入去说的意思,不过穆远也能理解,毕竟他又不是大理寺公职人员,这个案子关乎皇室长公主,又关乎画皮,那是闫慎的心结。闫慎凭什么会和他一个闲杂人来说这些。 但穆远就是知道,最重要的证据不在于丰泽身上,那哑巴的死尸才是关键——刑狱的在逃罪犯,死尸的身份已经把线索引向了刑部。 现在审丰泽,只是为了证实。用现代的证据体系来说,就是孤证不足以定罪,证明力有待其他证据来补强。 穆远心下了然,也不在追问,刚刚的念头让他突然想到这个案子一结束,是不是意味着他要离开闫慎?他由一个罪犯变为一介草民,再和闫慎和大理寺再无交集。 就闫慎这公务繁忙程度以及这不近人情的性格,他要是再想见他一面,那不得程门立雪三天……说不定都见不到! 那系统给的任务怎么办!? 一想到他只能看着闫慎黑化的数值不断上涨,听着自己生命倒计时的声音不断加快,他心里就开始发毛。 一时心烦意乱,手中揪起闫慎一小撮手头来回在之间摩挲,喊了好几遍系统没人应,都不知道又宕机死到了哪里去。 秋天的风寒意沁人,穆远指尖偶尔划过闫慎的鬓角,闫慎想起身后的人只穿了一件中衣,垂放于膝上的手蜷缩了一下,察觉到身后的人迟迟不再动作,开口问道:“好了吗。” 明明是问句,他用的却是笃定的语气,严肃得让穆远忽而觉得闫慎是不是又生气了。 他立刻卖乖应道:“好了好了!” 闫慎起身要走得时候,走得极其慢,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先听到穆远开口叫住了他。 “大人,”穆远站在原地没动,“丰泽当处何种刑罚?” 闫慎止住步子,这不单单是故杀之罪,丰泽涉嫌勾结当年行刺皇室的凶手却又知情不报,他思量了片刻道:“依律,或腰斩,或凌迟。” 穆远卓然而立的身子有一瞬间的颤抖,闻言错愕地对上闫慎的眼睛。 古代死刑的执行方式有很多,各个都异常残忍。丰泽依律必诛穆远是知道的,可没想到,所处的刑罚竟然如此之重。 人体的众多器官主要分布于上身,因此腰斩不会立刻致死,他们会意识清晰、痛感分明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铡刀切成两半,听到亲人的哀嚎,感受着血从身体里流失殆尽。 凌迟更为惨烈,抽筋剥骨,碎剐其肤。 穆远对《大燕律典》极为熟悉,上面只是记载犯十恶[1]之首的谋危社稷之罪,才会被判处凌迟。 可为什么闫慎会说凌迟? “丰泽的案子牵涉甚广,皇上亲自下令彻查,一般关乎皇室宗亲的案件,刑罚会由皇上特批。” 说的是特批,不就是赤裸裸的篡改吗? 闫慎的眸子里深不见底,就像水深千丈不见波澜,穆远收回目光想道,原来都已经稀松平常了吗? 可见怪不怪,并不意味着事情本身就合理。 穆远张了张嘴,他想说法令若能随意篡改,那公正何在?刑罚以残酷手段威慑百姓,那与暴政何异? 可话到嘴边,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每一句话都是触犯天颜的罪证。 而且,他在为谁说这些,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凭什么说这些。 人微言轻,自身难保,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不欠任何人! 他现在只想守着闫慎,完成系统任务,活下去。 穆远抿上唇,苦笑了一下,温声道:“嗯,我明白大人意思。” 闫慎双目沉沉,问道:“你可有不解之处?” 穆远垂下眼眸,沉吟了片刻:“没有。” 闫慎默了片刻,又出人意料地问了第二句:“你可觉得有不合理之处?” 穆远闭眼一瞬,深吸一口气:“……没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让人捅一刀就知道了。今日闫慎怎么这么多问题? 穆远思绪不定,心乱如麻,根本无法思考,他几乎是不过脑子道:“律法如此,圣意如此,我不敢妄加揣测。” 闫慎闻言瞳色瞬间暗了下去,脸上如同落了积雪,想是听了什么污耳的话,一句话没说,带着一股风,头也不回地转身径直走出了庭院。 穆远目送着他离开,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他突然抬头看见一轮皎月高悬空中,慢慢地变模糊。 *** 穆远不知道自己在庭院里站了多久,回去的时候整个人身上都是冷冰冰的。 直到第二天早上被一阵仓促的砸门声吵醒,他才从麦草堆里一骨碌翻身起来。 “穆公子!穆——”,门突然打开,外面喊人的小吏差点一巴掌拍在穆远脸上,被穆远堪堪躲开了。 穆远正了正衣襟,温声道:“这位小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小吏不好意思得挠了挠头,说道:“丰泽昨晚咬舌自杀了,他写了两份呈堂证供,一份是给大人的,这份是给您的,大人让我给您送过来。” 丰泽自杀,穆远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拉着领口的手突然不知挪动。 穆小公子记忆里那个唯唯诺诺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终究是死了,任是谁看了主仆二人这段情谊落得这样的结局,都会心生悲凉。 那小吏又道:“对了,这是大人命人送来的衣服,让您换上之后同他进宫。” 进宫面圣,案子一结就告一段落了,昨晚刚为以后何去何从忧心,今天就来了消息,不得不说人的预感是真的准。 他接过了衣服和信,道了声谢便转身进了屋子。 信封上面写着:公子亲启。 丰泽从小做事就卖力,没有上过学却自己练得一手好字,穆远轻叹了声气。 信是血书,给他的这封颜色分明淡了很多,应该是写完供罪状之后,才给他写的绝笔。 再等穆远出屋都已经小半个时辰后了,那小吏还在等他。 那人没个正形,斜靠在门上优哉游哉,刚一听到动静就回过头去,嘴里嚼着的狗尾巴草都惊得掉了下来。 都说这人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打扮,穆远这是身形长相占十分,穿什么都自成风格。 一袭云水色锦衣直直垂落,含情眼柳腰身,这长得也太出挑了吧? 他心里不禁叹道,他家大人真是好眼力。 穆远微微躬身道:“久等了,走吧。” “没没没没——”那小吏连忙招手,一路上穆远都没有说话,那小吏心里的小九九满天飞,要是能和穆远拉拢个关系,指不定将来还能记着他。 人在没话找话的时候,总会说睁眼问瞎话,他缩着脖子迎着笑脸道: “公子,衣裳还合身吗~” 穆远大步走在前面,“嗯”了一声,留给身后那人一个修长的背影。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人怎么和闫大人一样冷! 小吏迈着猫步跟了上去,挖空心思找话题,搓了搓手道:“那大人,丰泽给您写了什么?” 穆远闻言脚步突然慢了下来,渐渐停了下来,眉心轻敛:“……他说他想在距离杨小姐墓碑三里外立一个衣冠冢。” “那您立么?” 穆远已经沉思了会,说:“不立。” 小吏“啊”了一声,问:“为什么?” 穆远声音沉重,“杨小姐不会想见他。”《 》 13、入职 这是穆远第一次进皇宫,太监径直领着他们进了议事堂。 路旁银杏簌簌而落,正是秋色正好,穆远却没心思去瞧。 一路上碧瓦红墙、朱漆大门都不知道走过了多少道,任是他再有想要记路的心思,都记不住其中门道。 明夷当日说林诏失了心智,被人操控来此刺杀皇帝。穆远心道,这人对皇宫可真熟悉啊。 领路的公公在前面猫着腰疾步走着,穆远心里知晓昨夜闫慎走的时候似有不悦,今日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都没正眼看他一眼,他几次想开口都没寻着机会,一直跟在闫慎身后,保持一步的距离。 可怪哉,他再走得慢,和闫慎之间的距离总会越来越近。 难道是他腿太长了? 穆远愁从心中来,抬手揉了揉眉心,一闭眼就没留神径直撞到了闫慎身上,他背上的肩胛骨真是磕得人鼻骨生疼。 “当心些,”闫慎出人意料地止了步子,回头看向他,“平萧。” “啊?” 穆远刚吃痛深吸的一口气都卡在了喉咙里,呛得一阵撕心裂肺,前面走出五六米的传话太监都闻声看了过来。 穆远瞳孔满是震惊,闫慎病了吗!? 闫慎余光瞥见那太监看了过来,抬手搀扶住穆远的小臂道:“是不是昨晚被褥太薄,受了风寒?是我大意了。” 这人是怎么用这么一张冷若冰山的脸说出这般风骚的话。 穆远一贯能言善道,现下却结巴道:“呃……我、我没事。” 什么情况!!! 那太监尴尬地别过头,干咳了两声道:“最近秋寒,道上风大,等到了殿内会好些,两位请随我来。” 穆远浑身僵硬地和闫慎并肩走着,闫慎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道:“今日和我把这场戏演好了,然后就放你走。” 穆远望着闫慎那紧绷的下颌线,才恍然想起自己大庭广众之下喊的那句“鹣鲽情深”。 穆远一直认为,骗人钱财可以赔偿损失,但骗人感情却是无法弥补的。他是个对自己很客观很狠的人,那日之后时常想起,就骂自己真不是东西! 特别是看着闫慎还是个十七八的少年,捏造感情担心误人子弟还挺愧疚的。而且后来他也想澄清的,结果看闫慎压根儿就没受他影响,脸上嫌弃、嘴上狠话哪哪都没缺着,他也就当这件事翻篇儿了。 现下一拍脑袋,祸从口出,现在报应来了,怎么还有要演戏这茬儿。 他硬是从闫慎的话里给找出一点安抚自己良心的理由,至少闫慎没当真嘛!没当真就好! 可奇怪的是,闫慎大可以一句回绝所有流言蜚语,怎么还偏花这闲工夫兜圈子? 穆远总觉得自己身上背负了些什么,他脸上勉强地笑了笑,佯装坚定地点点头。 *** 殿堂内燃着的安神香缭绕在炉鼎之上,案上的奏章堆了几沓,燕文帝扶着额角闭目养神,满脸尽是疲惫。 直到闫慎和穆远齐齐作揖见礼之后,堂上的人才虚虚睁开眼。 燕献帝撑着身子坐起道:“谨之,你来了。” 穆远记得史书上记载,燕献帝元叙年少即位,现在应当是二十岁左右,明明只大两三岁,但从长相上来看却比闫慎憔悴很多。 闫慎微微躬身,将罪状呈递了上去:“微臣来迟,让皇上久等了。罪犯丰泽已然将事件来龙去脉交代清楚,请皇上过目。” “你我之间,不碍事,”元叙摆摆手,打开罪状,眉间皱得越来越紧,后来径直将罪状折了起来放在案上。 他眼神黯淡了一阵,然后视线落在闫慎身后那人身上,开口道:“穆远?姚太傅关门弟子,”他又思量了片刻,“谨之,这也算和你是同门师兄弟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到:“……你们的事情,姚太傅可知道?” 闫慎面不改色,恭谨道:“太傅不知,多年前我与平萧见过一面,那时他还未拜入太傅门下。” 燕献帝望向穆远,穆远尴尬道:“是……那年一见后,我、我便心生欢喜,我思慕他,这次回京也是想见他。” 闫慎道:“本以为情深缘浅,没想到平萧会不远千里来寻我,那我又怎能辜负,此次得以相见,实乃意料之外,也多谢皇上那日准予他一线生机。” 穆远脑子里如同万马奔腾而过,闫慎年纪不大这谎话怎么张口就来!这是欺君啊……心里这样想,但他面上还得过得去,他作揖道:“闫大人说的是,启禀皇上,草民承蒙姚先生教诲,学成回京本想拜访师……师兄,却不幸身陷冤狱,皇上明谋善断、心怀百姓,救草民于危难,社稷能有此明君,实乃百姓之幸。” 他心里约莫估算了一下,《人物列传》记载闫慎八岁拜于姚太傅门下,当时姚太傅仍在京师任职,穆远是在姚太傅退而致仕之后才拜入门下做了关门弟子,从辈分上来说理应叫闫慎一声师兄。 他一个虚长五岁的年龄,为什么给他这么多尴尬的身份,闫慎对他来说,又是“大人”又是“祖宗”又是“师兄”。 系统!!!这合理吗!!! 穆远心里苦不堪言。 “既是冤狱,自然该平反,都是朕的子民,朕怎会放任不管?”元叙将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打量了片刻,悠然开口道,“明眸皓齿,仪表堂堂,是个世家公子的模样,穆府没落十年之久,你一路颠沛流离,心里可有怨?” 话锋转得太快,穆远一下子心被吊起来,京城四大商贾都为皇室所忌惮,杨府如此,穆府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穆远道:“皇上说笑了,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世间事物不外乎如此,草民没有怨言。” 元叙问道:“就不想重振家业?” 穆远道:“草民自知经商之才不足,不敢妄言其他。草民跟随姚先生学律法数十载,只此一技之长,念皇恩浩荡,若皇上不嫌弃,草民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元叙疲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喜色,他道:“你办案有功,又是姚先生高徒,定然要重用,说说你想留在哪里?” 燕献帝这是要破格提拔他?穆远心下一沉,即刻跪了下去。 “这是为何?” 穆远低首作礼道:“多谢皇上体恤,可草民有一请求。《燕律》修订后,吏制篇明文规定,官吏必须从科举中选拔。皇上对草民一片信任,草民感激不尽,但律法如此,若是破格提拔,恐会影响律法公正。” 闫慎眼里深不见底,闻言侧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也道:“皇上,臣亦认为理应如此。” 元叙没有恼怒,还觉得颇为有意思,人人都是为自己谋捷径,这人却给自己绕弯路,他看了眼闫慎,又朝着穆远道:“你觉得你可以通过科考?” 穆远当然不觉得,只是他需要为自己争取些时间,群狼环伺,总不能就这么轻易就把自己放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万一哪日以渎职罪将他处理了都不知。 他道:“草民尽力一试。” 元叙思量道:“那先派你个小差事吧,毕竟有功,旁人也不敢多言,寻个地方谋个生计,准备明年七月科考,不要让朕失望,此事不要再议,平身吧。” 穆远刚起身那一刻,元叙又追问道:“你当下想在何处任职?” 此事是福是祸穆远暂且搁置一旁,他本来想的是走一步算一步,并未仔细考虑以后如何,毕竟穆远在这京城中也确实没有个熟人能投奔的,原本还为系统的任务愁了半晌,现下还真到是柳暗花明了,先想办法留下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主角都是紫微星!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闫慎,闫慎颇为高冷地瞥了他一眼,一副“和我何干”的表情尽数写在脸上。 闫慎心里道这人脸上的喜色能不能收着点,这些日子跟在他身后装得一副温和贤良、逆来顺受,也真是苦了他了,自由身才是那人所求。 他心里还没嘲讽完,只听穆远道:“草民请求入职大理寺。” 话音朗朗,落在闫慎耳里,激起的惊涛拍浪回荡了许久,他几乎是有些错愕地抬眼望向穆远,正巧穆远也在看他,脸上是带着一贯哄他时的浅浅笑意,却让他恍惚了一瞬。 这人又在谋划什么…… 皇上已经给了他众多选择,只是个小差而已,国子监、六部甚至衙门都比大理寺清闲,为何偏偏选这里,为什么……还要和他有牵连?不该是连头也不回地走吗? 元叙闻言也舒展了眉,意味不明地看了闫慎一眼,他道:“依你所言,就暂时安排在大理寺任个闲职,尹佩,去拟个诏书。”他笑了笑,“朕与谨之还有公务要谈,你先去偏殿候着吧。” “谢皇上,草民遵旨。” 一旁尹公公看皇上高兴,也带着悦色应了下来,颇为亲近地将穆远引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闫慎和元叙两个人,元叙起身活动了活动肩膀,一边打量着闫慎的神色。 他挑着眉,打趣道:“谨之这是怎么了?我看你挺想要他留下来的。” 元叙与闫慎自小相识,又是伴读又是君臣,对这人还不了解? 闫慎抿了抿唇,他该怎么说,他若是说“没有”,元叙又要提许尚书的千金那件事,他若说“有”……不可能,他不需要,总之就是说不出口! 他佯装无奈道:“皇上,您就别拿臣取乐了。”趁着间隙赶紧转移了话题,“依照丰泽在罪状中所述,他从刑狱出来之后应该就被人盯上了,那人给他提供了一名死士帮他复仇,而他答应每年从杨府之下挪出三百两白银与之交付,臣已经派人去查交付地点,一路追查至河州,河州东面临海,便是在此处失了踪迹。” 元叙也不再谈笑,正色道:“刑狱之上,有刑部撑着,都是些世家勋贵,势力盘根错节,没有充分的证据不能擅动。另外,画皮之事,朕看他说那人将死士交付于他之时,便也已经是这副模样。” 闫慎敛眉道:“丰泽只是棋子,未必会知道那人计划,若是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办起事来自然会方便许多。眼下可以确定的是,那幕后人一定与画皮有联系,或许……同当年林诏也有牵连,微臣还有个猜测——” “与长姐之死有关?可当年长姐尸身不是你和林诏带回来的吗?”元叙面露悲色,率先开口道。 闫慎颔首道:“臣只是猜测,有待进一步核实,已经在查了,皇上勿过伤怀。” 元叙深深叹了口气,道:“朕知道,此事有劳谨之了,当年之事,你……罢了不提了……你也珍重。” 闫慎低首道:“皇上不必担心,臣无碍。” 元叙来回踱了几步,有些不自然地问道:“谨之,你和那人到什么程度了?” 闫慎垂眸了半刻,自从元叙提出要给穆远指个差事那刻起,他知道元叙一定会问,他道:“闲来无趣,讨个新欢罢了。” “……那就好。” 元叙仿佛松了口气,走到闫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思量许久道:“穆远此人看似得过且过、置身度外,实则心思玲珑,姚松良教出来的学生,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朕不敢全然相信。凡是要以大局为重,莫要让儿女私情蒙蔽了眼……” 闫慎声音沉沉:“臣自有分寸。” 他刚说完又轻声叹了口气,摆摆手,怅然笑道:“朕真是糊涂了,从小到大从没见你会在意什么,是朕多虑了,谨之莫要见怪。” 闫慎怔愣了片刻,他确实从来没在意过什么,没有什么喜欢的,讨厌的倒不少,穆远算一个。 说起儿女私情,闫慎觉得他此生应当是与这四个字绝缘的。他是想过成家立业,这不过只是个任务而已,他从未觉得自己会对谁动心。可现下思及此处,总觉得不似以前那般游刃有余,像是封闭的山谷裂开一丝缝,风想尽办法往进涌,他局促地想要捂着藏着,反正就是很不舒服!想着以后还要天天见着那人,这还得折磨他到明年三月…… “谨之?”元叙看闫慎不语,试探地叫了声。 闫慎回神,整顿好思绪,颔首道:“微臣怎会怪皇上,臣一定谨记。” 元叙走了几步,又回头郑重道:“谨之,若此人不安分,势必后患无穷,不要留着,决然杀之。” 杀之…… 冷冷的两个字如细针落地,此刻声响分明。 “……臣遵旨。”《 》 14、转变 穆远坐在偏殿里,用茶盖轻轻拂过茶沫,看似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实则内心已经已经将将吱哇作响、快要咽气的系统审判了千百遍。 系统还在卡bug:[宿、宿主,你活过来了……恭、恭喜——] 穆远:[我谢谢你。] 他始终不明白自个连个剧情都没有怎么叫穿书!真的很无依无靠!这个世界熟悉的就只有个闫慎,这人他还没摸清楚,一天能有八百个性子,永远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指不定哪天不高兴会不会…… 他轻轻摇了摇头,别啊……应该不会吧? 至于燕文帝元叙,历史上称之为明君,但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他要是手段不行怎能坐到这个位置?系统给穆远的身份更是眼中钉肉中刺,燕文帝巴不得把他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着,伴君如伴虎,说不定哪天“谋大逆”的罪名就落在他头上了。 一边是狼群,一边是虎口,有什么区别呢,穆远干脆把自己收拾干净打包放在闫慎身边,能活一天是一天,命最重要,死还是很疼的。 前途漫漫,道阻且长啊,穆远略有惆怅地这般想道。 门口尹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与之说话的还有一人。 “裴大人,皇上正在议事呢,奴才先引您来偏殿坐坐,今儿天降寒,您喝杯茶暖暖。” “有劳尹公公了。” 穆远见着有人来,遂放下茶杯起了身,毕竟无论是谁来,职位比他高。 来人髯发灰白,头戴圆翅乌纱帽,一袭白玉革带朱红官服,穆远定睛一望,补子上画的是俊鹤御花,心下就知道来的是个大人物。 那人远远看见了穆远,笑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穆远,穆公子。”尹佩猫着腰,又朝穆远道,“穆公子,这位是裴国公。” 裴国公裴尚,闫慎的父亲!竟阴差阳错在这里见到了这位史家传唱的贤臣! 穆远原本对裴尚就非常崇敬,今日见到心中更是一片讶然,官阶品衔极高,但为人甚是亲和,与人相视眼神灼灼,端的是一副阳刚正直的长相。 穆远作揖道:“草民见过裴大人。” 裴尚听着名字耳熟,思量了半刻,忽然想起来,道:“可是那位秋审刑场击鼓鸣冤的穆公子?” “正是草民。” 裴尚目露赞许,看了眼尹佩,又朝着穆远道:“是个好儿郎,勇气可嘉,我听说存疑的案件已经移交大理寺重审,此次若不是你,这批案子里不知会有多少人蒙受不白之冤。”他叹了口气,面带忧色道,“为官者不尽心是该严惩不贷,我会再奏请皇上发放抚恤金,实在愧疚,让你们受苦了。” 穆远道:“大人过誉,此事并非草民功劳,实乃皇上明鉴。天下为官者,当以民为根本,尤其是握权在手后,心怀百姓更是难得,大人如此贤良,草民代一众受冤者叩谢大人。” 裴尚探手虚扶了一下,道:“不必多礼,这是我们分内之事。” 尹佩迎着两人落了座,裴尚接了茶,啜了一小口,又问道:“我看穆公子言辞得体,是读过书的吧?” “回大人,读过一些。” “那对于此次冤案,你有何看法?” 穆远心中思量片刻,在朝堂上说话不同于学术争论,朝堂上的每一句话都意味着站队,有人的地方必定有党派,不论是忠是奸。而且忠又如何,奸又如何,都与他无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不准一句话说错,换来的就是来日丧命。 他斟酌道:“我大燕自建朝以来向来崇尚法制,先帝在位年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社稷秩序井然,几乎无冤案,即便有也只是少量,可此次秋审复核,冤假错案近乎半数之多,这还只是地方报上来可供追查的,有多少沉浮在地底还未可知,如同大人所说——” 穆远抬起眼,看到那人两鬓皆白,忽而想起史书说裴尚曾为进谏雪中跪了三日,这样的好官世间能有几人,他眸光微动,郑重道:“要查,该查,严查。” 他还想说,之所以会有此变故,可能是制度本身的问题……可他嘴唇微张,心里就有个声音告诉他,别多说。 裴尚仍旧喝着茶,这人既没说真正的问题在哪,也没说应当怎样去查去查谁,话里话外谁也没得罪,但心是清明的,他默了片刻,笑道:“确是如此。” 裴尚深知点到为止这个道理,他面色平和,不再追问,反倒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转头问尹佩:“你方才说皇上是与谁在议事?” 尹佩回道:“大理寺少卿闫大人。” “嗯。”裴尚颔首,将茶盏放在案上,面上表情都没变一下,又朝着穆远问道,“穆公子可有入仕的打算?” 穆远不由得敛了眉,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怎么突然就又绕到他这里来了,好像刚刚他问尹佩的就是个不足挂齿、毫无干系的人,点点头就撂过脑子了。 裴尚貌似一点都不在乎闫慎,可像裴尚这样的人,也会在意庶出与否吗? 穆远神色凝重了下来:“草民打算一试。” 裴尚揩了把胡子,道:“男儿是应当志存高远,但不可激进偏执,否则定然走不远,要做大事就得沉下性子来,我希望明年科举榜单能看到你。” 穆远客气道:“谢大人指点。” 话音刚落,门口就来了个小太监,尹佩朝着裴尚细声道:“皇上请您进去呢。” 穆远心道那闫慎应当也是出来了,遂起身与裴尚一同出去。 裴尚挥手示意穆远不用再送,目带笑意,眼尾的褶子都扬了起来,穆远虽因为裴尚刚刚对闫慎的态度而心怀芥蒂,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一位惜才亲民的好官,他低着头紧随其后。 两人刚一出来,就与闫慎碰了个正着。 闫慎方才就知道裴尚在侧殿,见着人并没有什么意外。可当他看到裴尚笑着向穆远挥手那一刻,目光却凝滞了片刻。 日光从长廊上悬挂着的珠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映出一行一行。 尹佩引着裴尚朝着这边走来,闫慎低首退到了一侧,一、二、三……六,垂眼数着地上的行行倒影,他站在最后一道上,当鹿皮靴子停在他眼下,他没抬头,拱手行了一礼:“裴大人。” “嗯,不必多礼,”裴尚脸上是一贯的和气,对谁都是这样,正当穆远以为父子二人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裴尚又朝着尹佩说,“皇上是在长明殿还是养心殿?” 长明殿一般是太傅讲学的地方,养心点主要是批阅奏折,就这两个地儿,但也不乏有时会跑个空。 尹佩一愣,随即笑道:“皇上今日刚听完学,在长明殿呢,奴才这就带大人去。” 又是一贯的官场客套话,穆远第一次见裴尚,觉着这人脸上一直都是亲和的笑,对谁都是这样,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可应当不同的不是吗? 穆远望着他从闫慎身边经过,连眼神都不曾多在闫慎身上停留半刻。 他是对很多人是真亲和,对闫慎是真客套。 人出十步之远后,闫慎才挺直了身子,也没朝长廊尽头看一眼,径直朝穆远这边走来,依旧用着惯常说话的语气:“诏书下了,明日就能到大理寺。” “你若是去了其他地方,随你想干什么,我们之间自然就没关系;可你若是来了大理寺,就得守着规矩,我们大理寺不养闲人,放着清闲不清闲,来这里——” 他凑近了身,压低声音:“你图什么?” 裴尚待闫慎客套,闫慎也待裴尚生疏,还没等穆远从其中看出个什么门道出来,就被闫慎探究的目光盯得不自然。 他心道能图什么,就图你,就是要和你有关系。 他丝毫不回避闫慎的目光,叹声道:“因为官场如深渊,人人表面上推心置腹,实则是貌合神离,最可怕的是黑,人心叵测我辨不清,暗潮汹涌我看不见。” 闫慎声音沉沉:“那你更不应该留在这里。” “但是你在这里。”穆远端详着闫慎的神情,竟还真让他从对方目光颤动里捕捉到一丝情绪。 他知道闫慎听不得什么深情的话,话锋一转:“我这人没什么心思,要本事就那一点,也没什么大志向,弯弯绕绕勾心斗角最是厌烦,怎敢与那些纵横官场这么多年的人深交?在这里我就和你熟。” 闫慎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侧首轻笑一声,觉得颇为讽刺,微微眯了眯眼:“那你又怎敢这么信我不会杀你?我也是玩儿这盘棋的人啊。” “要杀早便杀了,”穆远敛了眉却没有看他,语气郑重,“别拿自己和他们比,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只要他在,闫慎就不会和那些人一样。 穆远的声音明明很轻,但落在闫慎耳里,如同石子遽然落在湖面,漾起的水波一圈又一圈,远远地触碰在四周的石壁上,不是很重,但触感分明。 不一样吗,他原本以为他是一众人里最恶劣的,因为他满手是血。 闫慎的眼神落在穆远眉宇间,竟不自觉带了几分讶色,羽睫颤动了几下。 他从未见穆远这般神色,眉宇微蹙像是有些不悦,眼里还有些急切。他印象里这人总是一副刻意迎合的样子,不管怎样都不会生气。他远远看着这人,就像他极目望着无数个阴沉的冬日,雾色蒙蒙,什么都看不清,真的很难受。 可现下他惊喜地从那人身上得到了一些与以往不同的情绪,哪怕是不悦。 这是不是证明,那人对他流露出来得一切,关心也好,生气也罢,是真的…… 穆远的神色,让他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就像是自己养了多年一只性子已经乖顺到无趣的猫儿,突然挠了他一下,心里竟然很受用。 他怕是疯了。 突然远处微风吹叶落,闫慎感到穆远看了过来,他几乎是有些慌忙地垂下了眼,喉结微动:“自以为是。”撂下一句话便转身走了。 “……大人?”穆远有些不明所以,疾步跟上,“还有杨鹤的事情皇上是怎么说的?” 闫慎道:“杨鹤少时犯过失杀人,依律以赎金论。当年的案子是对方放不下,买通狱卒施以私刑肉刑。现在重审此案,念其年已及冠,身长六尺五寸,属律中“成丁”之辈,当依律论刑,不以“幼弱”宽宥。因杨鹤此罪为始端,影响恶劣,皇上特批追诉,故判徒五年,枷号三月。其余老弱妇孺遣散,不得回京。” “真的?!” “嗯。” 穆远面上带了些轻松,他原本听明夷说皇上甚怒,要满门抄斩,但实际上依律罪不至此。他以为杨鹤除了原罪以外,杨氏商贾之子的身份摆在那里,皇帝闭着眼睛就勾决死刑,此次难逃一劫,但没想到皇上并未御笔朱批加刑,因而眼下已经是最公正的结果了。 而且,更让他欣然的是,他今早提起此事闫慎即便没搭理他,但还是去做了,穆远此时就想把系统揪出来告诉它。 快快快别宕机了,快些更新数据! 甬道上没有几个人,回去的路上,穆远没有像往常与他保持一步的距离,而是并肩走在闫慎身侧。 “大人你慢些走,”穆远心情一好,话就变多,“大人你是怎么和皇上说的?还有,你想好把我放在何处干什么了吗?一个月可有俸银啊?是不是快到中秋了,大人你们这里一般怎么过啊……” “……你话怎么这么多。”《 》 15、辩驳 一场秋雨一场寒,老天爷阴着脸一连下来小半个月,枝头那原本摇摇欲坠的叶子转眼之间就落了满地。 雨还在下着,不过很小很小,瞪大了眼睛看才能依稀瞧见雨丝斜织而下。闫慎刚打开房门,就听见庭院里传来“唰唰”扫地的声响,抬眼一望,只见那人拿着扫帚东扫一下西画一笔,嘴里还念念有词道: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1]” 这是南宋词人蒋胜欲的词,穆远如今乘着秋雨忽而想起,心里已然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他在大理寺当了个小书吏,白天整理卷宗、抄录文书,晚上点灯熬油备战科考,挤出的那么一点空闲,以免闫慎那家伙疏远了他,还要时不时去闫慎面前溜达溜达,研个磨、捧壶茶、送件衣服什么的。总之就是没停歇。 可他是个无论再忙也能停下来赏月看花的人,于是干脆将扫帚扔到了一边,用手接着从屋檐下水处滴落的雨,深深叹了口气:“还是少年好啊!” “无病呻吟。” 穆远一听就知道是谁,心下也不计较,回头道:“大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闫慎看了看地上仍旧七横八竖的落叶,又扫了穆远一眼,声音慵懒道:“刚到。” 穆远“哦”了一声,走到屋檐下,眼前的额发湿湿潮潮的,他一边抬手拨弄了两下,一边笑道:“可是我吵着你了?今日好不容易雨小了些,左右闲来无事,便来帮你扫扫。” 这人每天能有八百个理由来他这边晃悠,今日倒是让闫慎逮着了。 “闲来无事,”闫慎微微挑起眉,“那便今日把要移送给大同府衙的案子文书都抄录好,明日一早给他们送过去。” 穆远闻言笑都凝滞在了脸上,所有地方州府的刑事案子都要上报大理寺审核,其中京师大同地域范围最大,案件有近百件之多。 穆远突然间瞳孔地震:“啊?那些案子不是还有半月才到审核期吗?” 闫慎唇角抿了抿应了一声,而后道:“你不是挺闲吗?” 方才闫慎喉咙深处明明只是“嗯”了声,可穆远听着像很傲娇的“哼”,他目光端详着闫慎微弯的眉角,才觉得这人是在捉弄他。 可耳边系统说好感值在上升……哪怕有怨气他也安慰安慰自己不计较了。 他望着闫慎强扯出一丝笑,弯要作揖道:“好,卑职遵旨。” 闫慎的嘴角微微上扬,见那人抬头又迅速压了下去,装模作样看了看四周,随口道:“方才为何说少年最好?” 穆远反应了一阵才想起闫慎说的是什么。 “不是说刚到嘛……”他小声嘀咕道,耳边落下闫慎催促的声音,他突然心生一计。 他挺直了腰身,佯装惊讶道:“大人满腹经纶,这难道都不知道吗?” 闫慎眯了眯眼睛,撇下一句:“不说便罢了。” 眼看人准备走了,穆远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忙不迭道:“我说我说,不过大人您附耳过来,这话不能被别人听到。” 他边说边侧目示意门口来来去去的下人,脸上哀求的神色尽现。 闫慎自然不会过来,穆远无奈只能凑到闫慎跟前,他稍微仰了仰头才够着闫慎耳边:“那自然是因为年轻人嘛……” 闫慎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像没站稳般退了两步,明明刚刚穆远说话时的呼吸是温热的,可他耳根子却像是被烫着,腾地红了个透,火热一直延伸到了脖颈,他咬牙道:“污言秽语……不知羞耻!” 穆远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还尽职尽责道:“别恼别恼,男大当婚,你迟早要成亲,这有什么好羞的。” 他担心闫慎理解有偏差,还贴心补充道:“诶我可没教唆你去逛窑子啊!教唆可是违法的。” “穆平萧!” “卑职在!” 闫慎被气得不轻,眼前人从容自若,偏偏他自己身上像是燎了火,心下觉得自己失了颜面,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瞪目怒道:“府衙的案子今天就录完,录不完这个月就别想领俸银!” 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了下来,穆远心道,完了,玩大了,把自己生计赔上去了。 “大人,我错了……不是我也没错啊,我说的是事实啊,”他跟在身后连忙补救着,“这么多根本录不完,我和您比不了啊,您十七、八岁精力旺盛、游刃有余、张弛有度……” 闫慎的脸越来越黑,一手挡住那人拉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别、碰、我。” 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穆远恨死他这张嘴了。 *** 架阁库内各地方的司法案牍有上万件,一排排架子从门口排到了内里。站着的人来来往往脚下生风,没有一个人说话,坐着的人埋头在案上,左手扶着额头,右手翻着砖头厚的律典。 穆远耷拉着头,抬眼见一年轻人嘴里叼着笔,嘴里嘀咕道:“九品以上、六品以下,殴议贵者……第几条来着?” “殴议贵者,徒一年;若是持械殴打凡人导致内伤吐血,应该判处杖刑一百[2]。”穆远站在他身后,幽幽开口道,“《大燕律》吏治编第二十三条。” 那年轻人眼神一亮,讶然道:“穆公子,你怎么来了?” 穆远长叹道:“来领案子。” 每次这人来这里都来的巧,时不时瞄他案卷一眼,都能给他指个明路,坦白说整个大理寺除了闫大人和寺卿大人之外,还没有人能做到手不执卷就能倒背如流。他也是刚到大理寺,这些规定不是知道,只是真的记不住。 “那这个案子就又是错的,”他叹了声气,蘸了红墨做了批注,“穆公子,我要是有你这记性就好了。” 穆远笑道:“郭兄,并非死记,律法源于人之常情,量刑也是有尺度依据的,但你说实在的,其实也有些不合理……”他刚要开口,又默了下去,干笑了几声,“……没事,多看几遍会熟悉些。” 郭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等着穆远的下文却没等到,正想问,却见穆远不一会就抱了满满几沓文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么多,你又惹着大人了?” 穆远摸了摸鼻尖,解释道:“凡是不能这样想,这样想不得把自己憋屈死,你倒不如说,大人这是信任我,这么多……嗯……证明我能力强。”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穆远便匆匆道了别走了。 郭庆望着那人的身影,他之前与穆远谈过几次话,觉着这人还是有些实力在的,至少比他强,怎么就在大理寺当了个小小的书吏?未免也太胸无大志了些,他摇了摇头,一页一页地翻着律典。 *** 穆远这一天连吃饭都是跑的,才紧紧凑凑赶在第二天把这些文书抄录完,即便已经是核对过的案子,他在抄录的时候仍觉得有些处理明显不妥,硬是逼着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脑子地抄完了。 次日,他刚把文书送到府衙,正巧碰着知县升堂问案,他便被招待着坐在内厅等待。 公堂和内厅是连着的,穆远顺着过道望去,只见堂下跪着一老翁,身边站着一年轻女子,跪在地上还有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 知县坐在堂上,朝着旁边的师爷小声问道:“怎么又是这个案子,上次不是劝过了吗?不是结了吗!” 那师爷摇了摇头,朝着那女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知县心下了然,惊堂木一拍,朝着那老翁道:“你说城郊田地是你的,地界都已经淹没,田契你又拿不出来,还教唆旁人动手打人,本官凭何信你?” 那老翁跪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了一团,因为牙掉了很多,说话咬字压根听不清几句,唯有战战兢兢是肉眼可见的:“那地是我种的,我种了十多年了,孙子病了,我还指望麦子还点钱给孙子看病——” “停停停——”,知县拍了下惊堂木无情打断,“本官问你的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田是你的!” “就是!县老爷,那老头没有证据,就叫了这女的在地头打了我一通,你看,这还肿着!”那中年男人捂着脸赶忙道。 身旁的女子冷冷一笑:“倒打一耙,亏你还是个男人,你占了人家地不说,还屡次上门挑衅,搅得一家老小不得安宁……” “你这娘们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那是他欠我钱,我上门要怎么了!那你还能打人不成!” 那女子怒道:“嘴放干净点!还有他们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知县大人,您听小人说,五年前他—” 眼看着又要扯那些陈年旧账,穆远叹了声气,敛了眉,冷眼瞧着那八撇胡子的知府,意料之中听见他高声一喝。 “住嘴!不要说与本案无关的事!”他转头喝道,“本官再问一次,你说那田是你的,证据何在,拿不出来即是屈理,判归李苟所有,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那老头被吓得直哆嗦,半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一头埋了下去,依稀可见破旧袍子下流出一些液体。 穆远虚握的手指骤然收紧,只听那身旁的女子肃声道:“大人,田契虽然已经灭失,但事实摆在这里,看在张伯孤苦伶仃的份上,还望大人明察!” 知府不耐烦道:“查?天下可怜人多的是,可怜就能颠倒是非吗!退堂—” “慢着!”穆远一步一步行至府堂中央,先是朝着身后百姓拱了拱手,对上那女子的目光,微微颔首。 他转身冷冷瞥了知府一眼,没有下跪,他抬手指了指李苟,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堂上人。 “据我所知,若田土细故[3]有疑,必须以契为凭,此人亦无证据,若是如此草率判予,敢问可否于法有据?” 知县心突然就提到了嗓子眼,这些都是上面规定的,有些尚且没有公布,一般平民百姓根本不会知道!而且知道得这么详细……看人是从内厅走出来的,他们县衙里面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人,他向着师爷使了使眼色,道:“你是什么—” “再者!”穆远厉声打断他,声音比他更高,“若民间讼案有疑,则各州县知府应当向百姓告知可以向按察司、督抚等上级申诉,你可有释明?” “这——” “最后,我再问你,户部下发的土地田产庄账明确规定,凡田契签署一式两份,一份由百姓持有,一份由官府保管,且每年官府收取土地税,其中姓甚名谁都登记在册,你要证据去调便是,何故在此为难百姓!” 府衙之外人声鼎沸,知县一下子傻了眼,心道这人每句话都直冲要害,会不会是上面的人来视察了,旁边那师爷回来咬着耳朵说了几句,他“蹬”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咽了咽唾沫,对上穆远审视的目光,又讪讪坐了回去。 知县眼神闪烁,心虚地瞥了一眼李苟,结巴道:“……本案存疑,择日再审,退堂!” 堂上人散去,那老翁当即就要给他跪下来,穆远俯身搀扶起他:“不用跪,我刚刚所说,都是你的权利。” 人走投无路,其实还有一种原因,就是根本不知道路在何方。律法若做不到人人皆知,什么人权、诉权都是空中楼阁。而他就是为他们寻出路。 老翁泪眼汪汪地望了他许久,最后在那女子的搀扶下出了门。 知县见人都走远了,猫着腰凑上前来:“大人专门从大理寺而来,一路奔波,下官惶恐,请大人来府上一聚……” “滚远点,”穆远侧目睨了他一眼,冷冷丢下四个字,“好自为之。” 说罢便拂袖而走,知县生无可恋拉了拉身旁的师爷:“那批案子的审限不是还要半月吗,为什么这么快就送来了……” 他又看了眼地上的污秽,眉头蹙成了一团,一脸嫌弃地命人收拾了。 *** 穆远走出衙门,已经到了正午,望着阴沉的天,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站在堂上去为谁辩驳什么了,那些他曾经义正言辞说的那些话,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方才站在那里,竟然有些发抖,他抬了抬手扶了扶额角,颇为嘲讽地笑了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人活在世,肩上担负的责任都是一样的,没有人应该理所应当去做什么。 都是血肉之躯而已。 他费力地扯出一丝笑,自说自话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若是旁人看到肯定觉得这人是个疯子,但无所谓,反正他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舒缓了下来。 正当抬脚要走,却听见有人唤了他一声。 “公子请留步。”《 》 16、新友 穆远闻声回望,只见是方才堂上的女子,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 说实在的,穆远对这女子印象颇深。方才在内厅,那知县一发威若放是一般人早都吓的头也不敢抬,而她还能镇定自若、言辞铿然,实非一般女子能够做到。 这人身上穿的也只不过是布衣织就得羽青长裙,若不是腰间玉佩实在晃人眼,穆远差点以为她是那老翁哪位知书达理的孙女。 穆远低首作揖道:“小姐可是有事?” 女子身后的小姑娘暗戳戳拉了拉她的衣袖,那女子脸上带了些笑意,开口道:“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今日你帮了本小姐,作为回礼,本小姐请你去鸿运楼一坐如何!” 这女子一开口就是个爽朗的性子,完全乖顺柔和的长相不符,穆远愣了一瞬,就刚刚这番话,听着是邀约,实则是“你必须来”的语气。 但这人在江湖走,哪能不懂得你来我往推辞推辞? 穆远即便知道可能摆脱不了,却还是笑了笑道:“多谢小姐美意,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那女子摆摆手,变脸如变天,嫌弃道:“本以为是个爽快人,怎么和那些公子哥一样酸溜溜的,我说走就走。” 穆远心道此人虽然张扬了些,但却也是真性情,他原本也是个不拘一格的人,在闫慎这不爽那不悦的冲击之下,已经许久没这么松快过了,他终于下定决心道:“恭敬不如从命,小姐先请。” *** 鸿运楼是大同最大的酒楼,一般世家勋贵设宴会选在此处,平民百姓压根儿就进不来。 一路上对方喋喋不休,直至坐在这里,都还没说完。穆远简直后悔了八辈子,突然觉得待在闫慎身边多幸福,至少耳根子落个清净。 他从她那一大段话里才听出几句关键信息,比如她的名字叫许挽月,她的父亲是当今户部尚书许怀,她平日闲来无事就喜欢去周边村子里转转,自小向往行侠仗义……反正该抖的家底都抖地差不多了,就差和他说掏心窝子话了。 穆远认真地点了点头,终于忍不住拉回正题:“许小姐,令尊若是户部尚书,张伯的案子便好办些,小姐可以让许大人去调田契文书,但草民以为,还是得尽快,以免被人做了手脚。” 许挽月一手撑着下巴,歪七扭八的身子突然坐直,深以为然道:“要是知道能这么做,我早就让爹爹去帮我办了,哪还用得上去打官司,话说这些事情,一般只有官员才会知悉,并不向百姓公开,穆公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穆远当时在看那些案牍文书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有些罪是百姓都不知道这样做就会入刑,这也正是他忧心的地方,但他名不正言不顺,又怎能妄议:“抄录文书的时候见过而已。” “你是哪里的书吏?” “草民在大理寺任职。” “哦,大理寺……什么!大理寺!!!”许挽月差点跳了起来,身后的婢女也瞪大了眼睛。 小案上的茶水都被颠了出来,穆远讶然望向她,只见这小姑娘脸上诧异、不平、恐惧交加,偏偏还要给自己壮胆道:“那闫、闫慎现下在不在大理寺?” 明明喊个闫慎的名字都已经抖得不行,许挽月还撑着面子故作镇定。 穆远不禁叹气,果然大理寺能驰名四方都是闫慎的功劳。 他用巾帕轻轻拭了拭桌面的水,温声道:“大人公务繁忙,多是辗转在皇宫和大理寺之间,有时候一连半月也不见得能见着人,草民只是个书吏,哪能知道大人行踪。” 穆远语毕,却发现许挽月面上犹犹豫豫,颇为不自然。刚刚还自诩侠客无所畏惧,现下就像个团毛的小鹌鹑。 他垂眸默了片刻,低笑一声,抬眼安慰道:“小姐不必紧张,大人其实很好。” 许挽月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瞪大了眼睛道:“他身边的人我认识不少,说他好的只有你一个。” 正所谓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许挽月愣愣道:“你不会和他是同一种人吧?” 穆远手指捻着茶盖,轻轻划着杯壁边沿,道:“不知许小姐所言是把我们视作哪种人,我只知都是人,悲喜痛楚都生在血肉身躯上,没有差别。”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厚如玉,但脸上神色却淡了几分。 许挽月自知是不是说错了话,打着圆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那人大家都这么说,而且我——”她结结巴巴了一阵,“我主要就是嫌他退了和我的婚事。” 瓷盖相碰的声音突然止住,穆远觉得手中茶盖近乎有几斤重,压根抬不起来,刚刚脸上的从容不迫瞬间散尽:“……闫慎与你有婚约?!” 许挽月皱眉道:“早都定下来了,结果皇上突然下旨免了这桩婚事,我当时心里还纳闷儿呢,就去打听了一番,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闫慎的老相好找上门了!听说还是个美人儿。” 她撇撇嘴道:“虽然说我也不喜欢他吧,但被拒婚我还是很没面子的!还好他还有点良心澄清了一下,他要是什么都不说就把我给甩了,我一定要给他,还有那狐狸精点颜色看看!要甩也必须是我甩他!” 某狐狸精如坐针毡,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系统!!!你给我滚出来!!!穆远心里已经开始咆哮。 系统:[宿主好久不见,检测到宿主情绪起伏较大,宿主可放心,闫慎各项数据稳定。] 穆远:[怎么,不卡bug了?活过来了?活过来就给我好好交代,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这属于意外事件,不在控制范围之内。] 穆远真的很想很想把这系统踹烂。 他蓦然想到史书上写,闫慎入狱,上面念在旧情给了他纸笔交代身后事,可闫慎自戕前,在那张宣纸上只留了八个字:无挂碍故,无有恐怖[1]。 他一直参不透闫慎是以什么样的心境写下这句话。 有人说,闫慎是已经丧心病狂了,死后自有数万鬼魂将他撕碎,向他讨债,这句话只不过是他故作镇静罢了。 就像一个满手污血的罪人,明明命数将尽,但依旧执拗地认为,他没错。 在没有认识闫慎前,他曾经也作这般想,可现在不是了。 闫慎是一个人啊…… 一个人但凡感受过世间的一丝温情,那么他站在生命尽头的那一刻,心里就不会这么决绝。 闫慎那个时候有没有想写的什么话,可他又能给谁写。 他常心疑他为什么会无妻室无子女,可往往没想到,竟然是自己为活命一句不知轻重的话导致的。 系统:[宿主不必歉疚,闫慎与许挽月并无牵绊。我们是任务所需。] 话虽如此,但是在这个社会指腹为婚很常见,只要有这个机会,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或许就慢慢喜欢上了呢,也不至于落得个孤寡终生的下场。 他蹙紧了眉,闭了闭眼:[任务所需,那你要闫慎怎么办……] 系统:[无法理解宿主意思,但系统推测宿主应是觉得给闫慎带来了损失,因此系统的建议是宿主赔一个就好。] 他赔一个…… 穆远迟缓地掀起眼帘,思量不语。 许挽月以为这人还在为刚刚的事情生气,正要开口,却不料穆远抢先一步: “许小姐,你可知京城里还有哪些性格温和、还未出阁的姑娘?” *** 日子一天天地过,眼看快到中秋,大家伙都撸起袖子埋头干,都指望得个空闲休沐回家探亲。 别人忙,穆远更忙。 自从那天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闫慎那边,一来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人家,二来是他确实忙得昏天暗地。 前几日大理寺翻了刑狱的冤案,柳虎等人无罪释放,裴尚也是做真事的主,朝廷真的下发了一批抚恤金给这些蒙受不白之冤的人。 柳虎当日就带着自己的不满大腿高的儿子来大理寺拜谢,加之那日府衙的事情之后,穆远也是在大同成了个小有名气的人。 但人出名也不是件好事。 比如,找他打官司的人越来越多,有平白无故要请他去府上坐的,有偷偷摸摸佯装撞了人给他身上别字条的。 更甚者,他上次送案子一出大理寺的门,就几个地皮流氓抄着家伙给堵到了胡同口,说是要他给他们把赌债要回来,穆远肯定不会答应,只能兜兜绕绕,一直僵持到了晚上,长风才带着人把他解救了出来。 当然还顺道被长风数落了一番。 后来他干脆不出大理寺,一天到晚就呆在那一亩三分地,连闫慎都没见过几回。 直到有次皇宫来了传话太监,说是一月多的雨,河州永安堤坝突然坍塌,河州知县和数百役民都徇身于此,特命大理寺前去调查。 出人意料的是,皇帝亲自提名要穆远跟着闫慎一起去。 这下大理寺办公一众人才意识大理寺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 穆远算着距离去河州已经剩下不到三天,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闫慎,时间怎么就这么快…… 等他再他抬眼一望,日头已经渐渐落了下去。 他将桌子上写好的诉状折好装在衣兜,轻轻阖上了门。 今日院子里只剩下几个炊事小官,几乎见不着几个人,连长风明夷都不见踪影,他心叹道真是一到休沐,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刚一踏出大理寺的大门,瞧见外面远远地站了个少年。 那少年生的眉清目秀,身着明黄锦袍,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像是在外头等了很久,一看见穆远就跑了过来。 穆远心道不妙,脚尖一转就准备转身,只听身后那少年焦急道: “这位小哥,等等!”《 》 17、献月 那少年几个箭步就冲了上来,拉住穆远的胳膊,把人挡下之后又退后一步,颇为有礼地作了一揖。 穆远刚心道这孩子还挺有风度,下一刻就听到那人梗着脖子嗔怪道:“小哥干什么躲我?是我……是闫大人吩咐的吗?他在大理寺吗?” 声音有些奶声奶气,还满脸的委屈。 穆远原本还头疼,一听到这句话,才舒缓了口气,笑道:“小公子要找大人,恐怕是要跑空了,今日中秋休沐,寺里无人,大人应当是回了家的。” 少年闻言,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下去,低头道:“你是新来的吧……我哥他从不回家的。” 穆远愣了愣,满眼讶然,哥?这是闫慎的弟弟? 他记得闫慎并没有同出的亲兄弟,此人如此说,穆远倒是一下想了起来。 神童裴云敛,八岁赋诗,十七岁入仕,子承父志,留名青史。 穆远眼看着人眼睛红红的,赶忙安慰道:“小公子多虑了,并非大人吩咐,我姓穆,只是大理寺一个小书吏,因为囊中羞涩,前段时间欠了人些钱,怕人家上门讨要,方才瞧见你,是认错了人,小公子不要见怪。” 裴云敛脸上的神色才缓和了些,他抬头道:“……你很穷吗?我听老师说而今天下,虽说不能人人富足,但只要勤恳劳作必然劳有所得,可保衣食无忧,这里是大同,也会有你这样穷的人吗?” 穆远都快无奈到笑了,瞧瞧这小嘴能说会道,听着确实是为他着想,但怎么就一股你穷你活该的感觉呢? 劳有所得?前几日多少贫苦百姓找他是因为勋贵压迫劳作却一分未给? 裴云敛现在年龄尚小,想法不周全自然无可厚非,毕竟谁少年时候不是这样?见了一方天地便觉得是世界,走到目光所及的高处便以为是顶峰,可事实远非如此。 而且可悲的是,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如若不关心社稷百姓实际如何,那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读书读到了狗肚子。 穆远思量道:“我读的书不多,但也知道世间事应以躬行实践为先,律法如此,政策如此。听别人说多没意思?不如我带你去看看。” 裴云敛瞪大了眼睛,眼里看得出有些期待,但又有些犹豫,穆远直接一把揽着他肩膀推着人走,边走边道: “你哥现在不在大理寺,我们回来顺道给他买些东西,好不好?” “好!” “那你掏钱。” “好,”裴云敛哈哈笑道,“穆大哥,你方才的意思是先生教的也不能全然相信吗……” *** 月色如银,远星自散,四周一片寂静。 穆远点亮了庭院最后一盏灯,静静望着远月,若是放在他那个时代,每逢佳节,天刚刚灰蒙蒙暗下就会有人迫不及待地放烟火,热闹早早就开始了。 而在这里似乎不太一样呢。 尚有亲人在世的时候,他有人牵念,便觉得一个小节日就重要得不行。后来人去了,中秋,哪怕是过年,也是一个人就当做平常日子那般过了。 他不由得想到,他已经死了,那他被埋在哪里呢?或者说,有没有人埋他。 穆远想起裴云敛说自己的先生如何如何,他又想起他老师。 老师说,法律从始至终守的是公道人心。 可那个时候怎么就不明白? 公道和人心怎么可以放在一起去说。 东面的竹林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穆远抬手护着蜡烛,烛火跃动在他眼里,他深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有些颤抖地呼了出来。 朱门不知何时打开了,穆远在那玉佩和剑鞘轻轻相碰的声音沉浸了半刻,笑道:“大人回来了。” 自从河州事发,大理寺承办此案之后,闫慎几乎是日日进宫稽古议事,今日是因着皇上要去给太后拜安,后宫妃嫔还在外厅候着,他才得以回来早些。 从皇宫往大理寺这条路上,没有人家,没有商铺,依稀可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但见着人是往大理寺的方向,半路跟着跟着也跑了。 这条路上只有望不穿的黑,每年月夕的大理寺也是这样。 眼下满院的灯都燃着,从门口一直到内廷,还有两三个小厮说说笑笑,手里捧着小碟菜和他打了声招呼,闫慎才从一瞬间的怔愣中回过神来,他默了默,抬眼望了眼穆远,喉间“嗯”了声。 穆远早早就和下人们说过,让把点心菜肴都放在了南庭院。 南庭院是大理寺景色最好的地方,远远望去流水澄净如明镜,亭台楼阁临湖屹立,桂花散落一院秋色,雅人深致。 平时众人公务繁杂之时,压力过甚,才会两三人作伴来南庭院转转以作舒缓。而闫慎鲜少来过这里,一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二来是因为他来这里会吓跑其他人。 今夜穆远选了个好位置,抬眼便能望见皓月当空,两人隔案而坐,案上的点心多是些甜的,闫慎的视线落在那藕粉桂花糖糕上,他心下便知有人来过。 “他回去了?” 穆远颔首,他和云敛回来后,两人等了闫慎好一会,后来天色渐晚,眼看着云敛犹犹豫豫有些坐立不安,穆远便心知这孩子是偷偷跑出来的,他把人送到了府上才回的大理寺。 穆远轻声道:“这些都是你喜欢的,云敛告诉我的,他说他很想你。” 闫慎垂下的眸子里晦涩不明,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嗯”了声。 穆远知道这是闫慎私事,即便他心中已经猜出个十有八九了,但是也没有开口再说。毕竟一个人若是不想说,以关心之名紧抓着不放,反倒是对那人的伤害了,于是穆远也没再追问。 闫慎看着那人颇为细致地将糕点小食一层一层摞起来,叠放得整整齐齐。 反正就是没有给他吃的意思。 闫慎微微蹙了眉,问道:“这是干什么?” 穆远抬起头,眨巴了下眼睛,讶然道:“你们这里都不献月的吗?” 闫慎反应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什么叫我们这里,他不也是大同人吗? 他纠正道:“是祭月,也可称拜月,从未听说过献月,那是你编的。” “此言差矣,”穆远一脸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抬眼道,“祭月祭的是神,而这世间哪有什么鬼神?拜月拜的是上位者,我且不知他有何功德,为何要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献月’最妙,‘献’就是我自由意志下的心甘情愿,这三者差别可大了。” 闫慎见过的鸿儒大家不少,但这等言论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面沉如水,淡淡道:“祭拜之意在于正尊卑、明贵贱,怎可动摇?你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那便是人头落地。” 人头落地这话配上闫慎的声音,着实让人汗毛倒立,可怜了这良辰美景,闫慎这说话也太煞风景。 而且这人真是个较真的性子啊…… 闫慎会有此反应,穆远并不奇怪,毕竟站在历史的高度评判是非对错最是无意。 穆远无奈一叹,一边给闫慎斟上酒,一边温声沉息道:“那都是当权者驭民的说辞,然而天子犯法应与庶人同罪,律法当前人人平等,若是有了尊卑贵贱,还要你我判官作何用?” 闫慎目中情绪复杂,元叙的话突然在耳边响了起来,他眸色一沉,严正道:“慎言。” 偏偏穆远不以为意,给自己斟满酒后,抬眼望见闫慎凝重的神色,慢斯条理地把酒壶放好,微微摇了摇头,轻笑了声,和声宽慰道:“嗯,我知道。” 他以手支颌,凝住着闫慎的眼睛,笑道:“所以啊,大人,我这人说话怪会得罪人,因此我也时常心里不安宁。等我日后考个散官,大人能不能念在往日情分上,别嫌弃,护着我?” 这人怎会毫不在意地笑着说出这么一句托付身家性命的话,总是装作一副混吃等死的样子,当他很好骗吗?满嘴跑火车没句正经话。 闫慎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哼了句:“做梦。” 眼睛最能直视人心,最近穆远发现闫慎的好感值一直在以0.1%的幅度变化,时减时增的也说不来,而黑化值自从上次刑讯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变化,穆远端详着他的眼睛想要找出一些不同来,却不料想被闫慎这句话逗着了,笑着移开了眼。 “好了,不闹了,”穆远坐直了身子,长眉微弯,“世事盛衰兴替,光阴变化无常,千古不变的就唯有这一轮明月了,一般承载着人间美好的事物都有一定的神力,今日趁着献月,大人就许个愿吧!” 闫慎挑刺儿道:“刚刚不是不信神吗?” 穆远摆了摆手,目光直视道:“凡事不能绝对,若是对大人好,别说拜个神,刀山火海我也能去。” 闫慎微挑的眸子眯了眯,心道这人又说风凉话。 但人非草木,任是谁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珍重的话,都会有所触动的,这不系统又显示闫慎的好感值又上升了0.1%。现在是-288.8%,虽然遥遥无期,但穆远心里还是欣喜! 他再三好言哄着,闫慎被他盯得不自然,扭头别开了眼,忽然有些蛮不讲理地讲道:“仲秋意味着团聚,祈愿也是要与家眷亲友一起才会灵验,和你怎么算?” 少年抿着唇,垂下浓密的睫羽帘子,四周明明亮着灯火,却怎么都映不到他的眼里,他凝注着桌上的点心,眸子却愈发暗沉落寞了。 穆远默了声,久久看着闫慎,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良久沉寂后,穆远轻声道,“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的。” 闫慎蓦地抬起眼来,眼里有些许讶然,这人缘何突然给他道歉? 穆远低首蹙起眉头,原原本本把认识许挽月的事情交代了一遍,没有平时松快的语气,如同被万千铅云笼着,神情沉重,语毕又给他说了声对不起。 闫慎沉吟片刻,声音低缓沉稳:“……我并不喜欢她,她也并未心悦于我,何必勉强。” 穆远揉了揉眉心,半是歉疚,半是苦笑道:“不是这样的。” 这一错过,便是一辈子孤身一人了。 可闫慎不知道,觉得穆远实在古怪得紧,他的婚事自己还能不清楚?这人又在云里雾里说什么。 他不明所以地敛了眉:“你什么意思?” 穆远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放在桌案上的手收了紧,前倾了身子,眼神笃定地望着闫慎:“我决定给你赔一个。”《 》 18、河州 院里流水从山石上潺潺流下,落在池子里激荡起万千水花。 穆远生了双杏眼,眼尾偏偏还微微上挑,虽说不媚惑但依旧泛着桃花儿,简直看狗都深情。 闫慎从小到大别说碰过哪位姑娘的手了,唯一和他直接有过身体接触的就是小时候看到过裴云敛养的猫儿,喜爱得紧,犹豫了一个月才忍不住偷偷摸了一下,回去还被打了一顿…… 他是办过一些爱恨纠缠的案子,但都是别人的事,瞥一眼也就过去了,有时候卷宗描述过于细节了,他都会觉得稍有不适,能移交的就移交给别人办了。 反正现在这事落在他身上,未经人事,连情话都没听过,哪经得住被这样盯! 可偏偏那人目光灼灼,逼得闫慎怔愣一瞬,都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他想说“我不喜欢男子,你没机会”,可这有什么好解释的,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或者“我和你不可能”?怎么好像那些痴男怨女说的话…… 到底该说什么啊! 他指尖微颤着蜷缩起来,衣服都被捏出了褶子,一时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有些热,又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情急之下近乎是有些僵硬地别过头望向庭院。 他为自己的身体反应有些生气,耳朵红什么啊!可穆远越是对这些事从容不迫,他越是觉得自己青涩得可笑又可怜。 而且这些话怎么能这么随便就说了,还能再不上心点吗,又说玩笑话,什么事都能拿来开玩笑吗! 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自己还没想过会和一个男人有什么关系,这人也太自以为是,如此行径肯定在外头欠了很多风流债。 他越想越气,上下嘴皮子一碰道:“就你也配?” 这么明显的嘲讽意味,放是以前穆远即便会迁就他,但眼里无奈的情绪他还是辨得出一些的。 可今天穆远偏偏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目光纯澈直白,坦坦荡荡望着他:“大人,我已经替你在寻了,听说吏部李侍郎的女儿温婉贤良,说不定是良配,对了,还有徐千户的女儿,也是一等一的好性情,大人若有意向,我可以帮你再打听打听,或者你有没有中意的?” “……” “大人?” “……” 中意,中意你个头! 恍若雷劈天灵盖,闫慎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他刚刚是有病么? 虽然耳尖有些微红,但还是凶凶地眯了眯眼,粗话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蠢死了,怎么能觉得这人会有什么真心实意! 他闫大人的脸面仿佛给人当扫把使了,还好只有他自己,若是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他说不准会干出什么杀人灭口或者自行了结的事。 穆远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还试探地叫了几声,只见闫慎的脸又冷了下来,不过没听着他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 穆远望着那人紧绷的下颌线,都不喜欢吗?这人也太挑剔了些,他叹了声气觉得还是得从长计议。 系统又在他耳边叭叭闫慎的好感值下降了。 穆远望着那人蹙成一团的眉心,又生气了。他半笑着摇摇头,这么难哄,谁要是被闫慎看上,那真的要倒八辈子霉了。 不过没事,那姑娘可以来向他取经,他大发慈悲说不定还可以告诉她闫慎该怎么哄才有效。 穆远知行合一开始实践,他追着道:“大人别恼,不喜欢就不说了,你这是干什么?” “闭嘴,聒噪。”闫慎依旧闭着眼,压根不想和这人再说一句话。 可沉默了半会,对方眼巴巴地等着,他咬咬牙硬是憋出了两个字。 “祈愿。” 穆远瞪大了眼睛,嘴角微微卷起,笑道:“对嘛!说不定云敛现在也庭院,正巧碰在一起,不就灵验了吗?” 闫慎不说话。 刚刚不是说不行不行吗,现在怎么又许上了,刚刚不是爱答不理吗,怎么还是开了口,穆远突然觉得眼前这少年实在可爱,若不是隔着小案,他真想摸摸头啊…… 这蠢蠢欲动的小心思终究还是被他忍住了,从这个角度看去,闫慎长相其实挺柔和的,只是那一双眸子盛了太多的寒意。 他闭上眼睛想,闫慎若是一直这样也挺好,反正他只要活着,闫慎就不会走到山穷水尽的绝境。 这辈子不要那么苦了,要不困过往,要无忧无恙。 不知沉寂了多久,突然一阵轰鸣声冲进耳里,闫慎猛然一睁开眼,只见苍穹暗夜之下,一簇簇烟火映亮了半边天,似无数流星飞窜般四散炸开,又如同秋日落英般纷纷坠落,凡是目光所及,便一览无余。 他讶然回头望了眼穆远,只见那人俊目浅笑,望着他道:“怎么样,我选的,这是不是绝佳之地?大人日后可以多来这边转转。” 闫慎眸光微动,方才那些乱哄哄想法都四下散去,他眼底闪着些许亮色,只顾着移目去看烟花,道:“还不错。” 穆愿觉得闫慎心情稍微好些,笑道:“大人许了什么愿?” 闫慎顿了片刻,一本正经道:“愿公义长存,天下再无冤狱。” “嗯,是个好官儿,”穆远认可地点点头,问道,“然后呢?” 闫慎掀起眼皮,懒懒道:“什么然后,没了。” “……” 穆远想问难道都没为自己许一个吗?愿自己仕途坦荡,青云直上?又或者亲人相守,得以归家?怎么一颗心都放在和自己无关的人事上。 可穆远他又能说什么呢?闫慎还这样年轻,心念生者亡魂,胸怀苍生百姓,信奉的就是律法公理能挽救一切。 难道在这个时候,他能对他说,所谓公义都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吗? 他说不出口。 就像如果当年有人对十八九岁的自己说这些话,他一定会反驳回去。 穆远沉默了会,最后道了句“挺好的”。 或许是穆远的语气低沉了些,天边烟花烂漫,但气氛却莫名其妙凝重了下来,穆远深深呼了口气,正准备抬手给闫慎拿块糖糕,他刚刚都发现了,所有糕点都摆在小案上,闫慎只盯着这个看,这么个冷峻模样,竟然喜欢吃甜的…… “多谢。” 闫慎转而望向他突然说了句,声音在烟花声中显得很小,但穆远还是听见了。 “……” 穆远闻言先怔愣了一瞬,手还悬在空中,反应过来后刚刚心里那点乌云倏忽间全散了,忽觉那漫天的烟花好像炸在他心里,别提有多乐呵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他把糖糕放在闫慎跟前,支棱起耳朵凑近道。 “再说一遍嘛!” 穆远漂亮的嗓音落在闫慎耳里,他无言地掀起眼帘子,长眉一挑,旋即移开了视线,嘴角一勾说了句:“啰嗦。” 穆远手撑在身后的席子上,好整以暇地微微向后倾着身子,他看着闫慎坐的端正一动不动,眼里笑意更甚。 他好像不仅仅只想完成任务了,他想把闫慎保护好,看着他流芳百世、子孙满堂。 *** 天色阴沉,乌云四布,转眼三日将至。 此次出行河州,闫慎没有选官船,而是吩咐长风租了一艘商船随行。船上大约有二三十人,个个衣着华贵,姿态雍容,时不时还能见几个蓝眼睛高鼻子的外邦人。 其中有几个特别有钱的,手上带着玉扳指,身后妻妾就跟了好些个,而且还不知满足,在船舫里莺歌燕舞、左拥右抱,身上的脂粉味溢满了整个舫里,弄的乌烟瘴气。 穆远手下攥着河州地方志和呈报上来的灾情文书,站在船栏旁,深深呼吸了口新鲜空气,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清醒之后,望着浪打礁石,眼神却愈发忧愁了。 地方呈报上的案卷里说,永安堤坝塌陷之后,水冲了附近两三个村子,现在才在加急加紧去修。 世间就是如此,有人流离失所,有人肆意挥霍。当真不公平。 他凝眉又看了一遍那文书,上面写着永安堤坝这么多年一直在加固修复未曾松懈,河州知县王拱八月初十巡视也正是验收工程,却不料堤坝坍塌,十一名役工和王拱被洪水冲去不知所踪,再等发现都是半月以后,找到的人尸体都已经尽数泡烂。 河州,听闫慎说刚好是丰泽给幕后人运银子的地方,是有什么关联吗? “都看完了?” “嗯,都尽数了解了。” 穆远离开后,闫慎还在舫里坐了一阵,穆远知道闫慎是因为盯上了某些人,才刻意如此安排,否则怎么可能选一艘半夜子时发的船,活生生像是贼船。 穆远思量道:“我看公子命长风跟着柳祥瑞,他是有什么问题吗?” 闫慎一边走来,一边抬手闻了闻衣服上的味儿,不由得一敛眉,颔首道:“河州地处江南,此人是河州最大的瓷商,无论是给朝堂供给还是和外邦交易,都是经他之手。” 穆远瞳孔微张,这经营规模都称得上是垄断了。 他疑道:“他手下可有分铺?若是只有一个工厂,不可能供应这么多。” 闫慎望了他一眼,点点头道:“此人名下有三个分铺,分别在河州、庆阳、运城,其中就属河州最大,这是我命人抄录的三家厂地的产出总量的簿子,远远不如河州。” 穆远一时不知道把手上的案牍放在何处,便随意夹在胳膊下,双手接过三本砖头后的簿册,艰难地正准备翻看,闫慎却直接将他胳膊下的案牍文书拿了去。 穆远:“……” 闫慎没有看他,手指随意翻了几页,道:“我看案子。” 还看案子,穆远估计闫慎都能背下来了,他笑了笑,不再说话。 两人并肩立在船栏旁,过了好一阵,穆远才把整个册子翻完,他之前只知道制瓷工业非常繁琐,但没想到从采泥、炼泥到制培、窑火等等竟然投入如此之多。 他喃喃道:“这耗费的人力物力很多啊,想必开凿一条运河也不过如此了。” 闫慎掀起眼帘,侧目问道:“你觉得该不该查?” “该查,”穆远合上册子,沉吟了片刻,“此事虽然看起来与堤坝一事表面上无甚关联,但仔细想想,自古以来官商勾结不在少数,他能有如此通天本事,定然和河州官府脱不开关系,而河州知县前些日子身死,很难不让人怀疑到他,涉案人等均应该细查。” 穆远又沉默了片刻,慢慢道:“……供应大半中原瓷器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修筑加固堤坝也需要,河州就不到三万人口,怎么可能做得到?大、不,公子,你可知修筑堤坝的役工是从何处征来?” 闫慎只是随口一问,没料到他会说这么多,也没想到他能想这么多。 穆远越说眸子越亮,直直盯着闫慎。 闫慎许久未说话,他移开了眼,手随意翻了翻几页,指尖似有似无轻放地方志的某一处。 等到视线落在纸上,不知是不是巧合,这页正好一个“杀”字映入眼底。 他蓦然合上地方志,手指虚虚一握,拇指摩挲着指骨,看起来是一副思虑事情的样子。 穆远也没有出言打扰他,就安静地站了会儿,正当他准备再翻看一遍账簿的时候,只听闫慎突然开口道:“不清楚,”他话断在了此处,“我随口问的,你谨言慎行。” 穆远瞪大了眼睛,这天下竟还有闫慎不知道的事情,看闫慎表情古怪,他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半晌没反应上来,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直到晚上坐在案前,把这几日近乎死翘翘的系统拉了出来,毕竟他还有明年八月的科考需要准备。 系统刚一打开页面,他就觉得全然不一样了,似乎是更新了版本。 最先映入眼中的还是闫慎的黑化值和好感值,和之前不同的是,在视界上方多了两条小绳子,仔细瞧去,看像是挽了个小小的……疙瘩? 估计是系统的更新按钮吧,他瞥了一眼也没在意,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闫慎的黑化值上。 穆远皱眉道:[黑化值为什么总不变?] 系统:[黑化值是需要特定事件来激活,当事件激活时系统会提醒宿主,宿主届时必须完成特定事件,黑化值才会下降。] 穆远:[不能提前告知,以便我早做准备?] 系统:[我们只能告诉宿主的是有四个核心事件,宿主目前已完成一个,其余系统也不知道。] 说罢,便在黑化值旁边的“刑讯”字样上打了对钩。 至于其他三个,全都是清一色的待解锁。 穆远扶了扶额角,这和盲猜误打误撞有什么区别。 他熄了等躺在床上,窗外依稀可以听见海浪的声音,明天估计就能到河州了。 他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闫慎今天的那句不知道,他是提了什么很难的问题吗……《 》 19、意外 窗外海水哗啦啦地冲着船壁,声音磨得人心烦意乱,穆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好起身去了外头吹吹风。 甲板上亮着几盏灯火,看护货物轮值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都无一例外地捂着嘴打着哈欠。 穆远靠着船栏,闭上眼睛,依稀可以闻见海风里带着些咸味。 他想着闫慎的话,他问修筑堤坝的役工是从何处征来的,只是一时没想起来,但他绝对在哪里看过。 他正细思,突然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还怪里怪气的打了两个口哨。 “穆远——”那人后来又压着嗓音做贼似地喊他,喊一声就缩回头去,像是在玩什么东躲西藏的游戏,缩回头还“咯咯咯”笑几声。 穆远心下警惕,这船上应当是没有认识他的人,等那人再冒头第三次的时候,穆远已经不动声色绕到了他后面,二话不说一把擒住他的后颈,把人揪了起来。 穆远冷冷道:“说,是谁,为何跟着我?” “别别别——”那人身材瘦小,穿着黑色夜行衣,脖子鸭子似的一阵阵往回缩。 “穆远,穆大哥,我错了还不成吗!松手松手我快撑不住了!”那女子拖着哭腔哀求道。 “怎么是你?!”穆远愣了愣。 “惊喜吧,你这什么表情!这船难道就只准你上得,本小姐上不得?”许挽月把衣领扯了扯,朝他翻了个白眼儿。 惊喜?惊吓吧。穆远心里叹气,没留意手下也一松,许挽月就跌坐在了地上,这动静着实不小,眼看着守夜的船夫下人朝这边走来,这商船上的货就属柳祥瑞的最多,若是处理不好势必会打草惊蛇。穆远懊恼地扶了扶额,跟提扫帚似的把人往里面拖了拖。 他心中一紧,都已经做好要出去的准备了,甫一抬腿,只听得外间突然有了动静。 那下人惊道:“闫公子?” 闫慎…… 他怎么在这里?!穆远心下安了几分,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他稍微探了脑袋出去。 闫慎此次意在私访,身上并未着官服,只是穿了件月白云纹锦衣。可那下人觉得这人身如青松,带来的却是一种压迫感,面色惨白又冷峻,仿佛下一刻就要抹人脖子一样。 闫慎轻笑道:“小兄弟这么紧张作甚?” 那小兄弟更紧张了。 只见闫慎随意走了几步,环顾了下四周,回头说道:“我养了一只猫儿,方才一没留神跑了出来,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你可有见着?” 那下人摇了摇头,立刻就反应过来那人是要他找猫,脚一抬马上就要去找,又听见闫慎的声音幽幽响起。 “等等——”闫慎垂目转了转玉扳指,语气懒散道,“我那猫儿金贵得紧,若是一不小心磕了碰了,回来惹本公子心疼了,就叫你们当家的提头来见。” 心疼……穆远心道闫慎还真有些纨绔样儿,第一次从闫慎嘴里听这样的话,加上这矜傲的声音,听着怪撩人的。 还好是只猫,若是个小娘子,那不得痴了。 那下人腿都软了,被身边的两个人搀扶了一下才站稳,点头哈腰地去了前舱寻。 身后人还在他耳边叨叨道:“闫慎养猫?那得多吓人啊!你见过闫慎的猫吗?” 穆远没应声,定定地望着闫慎走了的方向一会,二话没说就拽着许挽月的胳膊跟了上去。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这一幕。 闫慎坐在桌前翻着册子,面沉似水,一言不发,身边还杵着两根木桩子。 许挽月站得腿都麻了,嘴上不敢说,脸上的表情都已经扭曲了,闫慎真是太可怕了,周遭的气氛简直冰到了极点,人在紧张的时候就总想找有相同处境的人获得些安慰,她本想叫叫穆远,结果一回头,只见穆远也一声不吭地站在闫慎旁边,别说抱怨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低着头站着。 这得站到什么时候啊,许挽月欲哭无泪。 但不出片刻,闫慎突然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手指勾来一个茶杯,连眼都没抬:“不打算解释一下。” 明明是问句,但偏偏让许挽月听出来一种“你说不说,不说就死”的感觉。 她当即心下一紧,立刻力挽狂澜,却禁不住有些结结巴巴道:“闫大人,别、别来无恙哈,我去河州探望我那二姑母,在这碰上你们,你说巧不巧……” 闫慎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把许挽月看心虚了。 她耷拉下头蔫蔫道:“好吧,其实我是来找穆大哥的,我不是来找你的,更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闫慎还是不说话,自顾自沏了杯茶。 许挽月真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压着声音小心解释道:“上次穆大哥帮我脱困,后来他向我打听一些事儿,我这不有了新消息,想和他说来着,而且我是真想跟着你们长长见识……” 闫慎这才皱了皱眉头,沉声道:“长见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大理寺办案都是拿命在办,这人管这叫长见识?世上哪有那么多机会给你长见识,往往一上来就是一记响亮的大嘴巴子,等哪一天头别在腰带上,就知道她今天说的话有多幼稚。 许挽月不算蠢,显然感觉到闫慎话里的威胁,她是个愈挫愈勇的性子,给自己壮壮胆道:“闫慎!你别想吓唬我!你可别忘了!我爹爹可是帮过你的!你这名字就是他帮你……” 他看着闫慎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这姑娘每说一句,穆远心里都要凉几分,只有这句话入了穆远的耳,他才抬头望向闫慎,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改名字。 闫慎收回视线,茶盏轻轻一晃,叫杯中色泽清淡的茶水微微动荡起来,冷笑一声:“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倏忽间,他一饮而尽,将茶杯反扣在桌上,“砰”地一声吓得人一哆嗦,茶杯陡然裂了一条缝,也没专门对着谁,他肃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 许挽月心道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她都说完了还说什么! “大人,”一旁久久不说话的人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卑职上次与许小姐鸿运楼一叙,确实请托许小姐帮卑职办一些事,此外还欠下了些酒钱,想必小姐应当是为这两件事而来,令小姐身陷险境,是卑职没有考虑妥当,大人要罚,卑职毫无怨言。” 许挽月刚刚因着原来闫慎不是给自己挑刺儿松了一口气,但气还没松完,一颗心又被掉了起来。 她原本就没告诉穆远她会来,她也是特别想跟着大理寺的人来历练历练,顺便逃她爹指定的一桩婚事,和穆远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啊,这罚什么啊罚,就这还毫无怨言?! 眼看着船马上就要到河州了,河州地处偏远,身边派不出人手,更有甚至,他们有没有被人盯上都未可知,此时若是硬要让许挽月回去,路上风险更多。 加之,许挽月若是专程来找穆远,若是来回路上出了什么事,先掉的就是那人的脑袋。 再有人以此为机,向大理寺发难。 …… 这一系列连锁反应当真让人头疼。 闫慎闭了闭眼,以手抵额,嗓音沉郁道:“九月俸银扣除,降职一等,回去后去领牌子,长风在外面,他知道怎么办,出去。” 许挽月心下一喜,这是成了,而且闫慎有什么为难她的理由,她又不麻烦他,她只是跟着穆远。 闫慎的直觉一直很准,他从上了码头之后总觉得有人跟着他们,今夜这一出,难道跟着他们的人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许挽月?此行必然不太平。 可许挽月跟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真的只是如她所说的那么简单吗? 除了这些复杂的,闫慎忽然想到还有一个简单的可能性,就是她思慕穆远。 依照这人才情样貌和巧言令色,也不无可能。 他原本是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以为穆远出了什么事才跟上去一看,一上去就看到那厮把个姑娘圈在怀里,他当即就想转身走人。 后来得知这人是许挽月,心中忧心、疑窦还有点莫名怒气都搅和在一起。 若是许挽月真心悦穆远那家伙…… 那就更不可理喻了!这是在办案,是他们谈情说爱的地方吗!扣一个月俸银?他怎么想的,就该扣三个月! 他一直没抬头,听见门一开一闭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浮躁得紧,手下摸索到了茶壶,刚准备倒茶,茶壶却被人拿了去。 周围溢着淡淡清香,闫慎很熟悉,他不用抬头就知道谁在这里。 “这个用不了了,我来吧。”穆远取走了闫慎手中已经裂了一条缝的瓷杯,重新从木盘里取了一个。 茶水清脆流落的声音显环境越发安静。 穆远这次出行扮的是闫慎的小厮,穿的是平民穿的青衣,一般平民穿的衣服腰带不是扣的,都是绑的。 闫慎是坐着的,穆远在他旁侧站着沏茶,闫慎目光稍微一偏,就看见穆远腰间的素帛束腰封带。 闫慎侧目瞥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松松垮垮的系得太随意了,但能看出腰间缠了几圈还挺紧实的,能排除不是故意给人看的。 就只剩下一个原因,怕是真的不会系。 闫慎移开了视线,抿了口茶,绷着脸说道:“怎么,对刚刚的处罚不满意?不满意你也没有资格提,还杵这做什么,出去。” 穆远不站着没动,说道:“大人,我知道河州堤坝修筑的役工都是从哪里征来的了,河州地处边境,一般流放刺配的犯人会押送至此进行劳役,这是律法刑罚篇写过的。” 闫慎敛眸望着他,冷言道:“所以呢?” 既然是律法写过的,闫慎就不可能不知道。 然而人只有在被其他事情分心而无法思考的情况下,才会出现忘言的情况。 穆远一直在想闫慎昨日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神情那么不自然,为什么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他谨言慎行。 他好像猜到一点了。 穆远笑了,弯腰侧首看着他,声音温雅道:“所以,大人都是为我好,我还有什么不满意?”《 》 20、害怕 闫慎自从认识穆远以来,总有一种感觉。 这人总会对他一些行为进行过分的善意解读。 就像……就像一个娘亲奖励自家小孩捡到二两铜钱主动上交了一样,哪怕再小的事,她也能给你说得多么重要。 坦白言,谨言慎行是大理寺每个人都应该遵守的规矩,他昨日是想起了元叙所说,但更多的是觉得这人还不错,想告诫他不要误入歧途,若是敢有非分之想,他照杀不误。 所以方才他以为他是忍不了了要来和自己摊牌,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穆远是个明白人,但在处理和他之间关系的事情上,让闫慎觉得出入很大,分明不像同一个人,简直有些傻。 穆远对他好,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都太没来由了,致使他对他,也只能做到半推半就,待他好他也看得见,那就该道谢道谢,惹他生气了,那就该罚便罚。 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至于,更进一步,比如更加信任的同僚关系,像长风明夷一样——不可能了。 默然片刻之后,闫慎睨了他一眼,道了句:“自作多情。” 穆远笑而不语,也没有坐,抱臂站在一侧,他道:“大人,许小姐来这里,我确实不知,上次一别之后,我也再没有私下与她见过面,可她这次这么了解我的行踪,我觉得不太合理。” 闫慎抬手轻扶下颌,思量半晌,道:“你没招人家?” 穆远方才看着他思考的样子,还觉得闫慎的手指冷白纤长,若是戴个戒指那肯定好看,一想到戒指,他又想起闫慎的婚事,一想起闫慎的婚事,他又进而想起许挽月曾经是闫慎的未婚妻,他心里的愧疚还没散尽,结果闫慎就这么一本正经地问出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 闫慎前未婚妻啊!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穆远头简直摇得像拨浪鼓。 只见闫慎摆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让穆远取了纸笔来,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明夷,一封是给许怀。 他一边折信,一边道:“到了河州三百里加急送出去,先让明夷去查许府情况。” 穆远接了信件见着闫慎严肃的神情,便会意地点了点头,正当要出去的时候,闫慎突然叫住了他。 闫慎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你就这么出去?” 穆远满心疑惑地顺着闫慎的视线看了遍自己衣服,才发现自己早上好不容易系好的腰带又松了,今天都第三次了。 他尴尬地道了谢,只好再重新绑,这种江南平民款式的衣服他是第一次穿,这种素帛腰带一般会比较厚,没有京城那种薄锦好系,他早上穿的时候就折腾了好久,他总不能系个死结,更不能系个蝴蝶结吧? 闫慎抬眼瞧着这人手下动作,扶了扶额角,指尖指了指腰带,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从里面翻出来,再从那个空处穿过去……” 穆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但听懂和会做是两码事,他第一次被人盯着系腰带,这人还是闫慎,手心都出了虚汗。 最后好歹成功了,不过奇丑无比。 闫慎闭眼叹了口气,忍无可忍道:“过来。” 穆远离闫慎有三五步远,被这语气震了一下:“啊?” 闫慎看那人不动,颇为危险地眯了眯眼,微微侧首,却没说一句话,满脸都是马上不耐烦的表情。 穆远腿比脑子反应地快,等他开始忐忑,他人已经站在闫慎跟前一米处。 闫慎懒懒地招了招手让他再走近一些,穆远就向前再挪了一小步。 他端详着闫慎的表情,想着这人又怎么了又要干什么,还没等他想完,他直接被一股粗力拽得踉跄了几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腰间分明的触感。 三魂六魄简直要被惊得飞出九霄云外!闫慎在解他腰带?!穆远吓得立刻上手止住了闫慎的动作,耳朵红了个通透。 穆远几乎是喊出来:“你干什么?” 闫慎心思纯正,一脸嫌弃甩开穆远的手,自顾自道:“我能干什么?你别碰我。” 穆远:“?!”分明是他在碰他啊! 他颤颤巍巍缩回了手,任着闫慎在他腰间摆弄,他感到腰带松了下来,闫慎是坐着的,但他身量高挺,低首的时候,脖子正对着穆远的胸口,他一抬手就能扼住,然后推开。 事急从权,事后解释一下就应该可以理解吧,毕竟强人所难他不接受。 即便他不相信闫慎是这样的人,但他还是不由得紧张,他憋了一口气,手微微抬起,都做好下一步的准备—— 结果腰间直接一紧,那劲道之大,直接勒得他喉间闷哼一声。 他发誓他是真的没忍住,绝对不是故意的! 闫慎系腰带的手突然微微一滞,不到片刻又恢复如常,他没抬头,道:“你怕什么?” 穆远努力让自己还能思考:“啊?怕什么,我没怕啊……” “那你哆嗦什么?” 一问接一问,穆远侧了侧首,绝望地咬了咬下唇:“我腰怕痒,大人能不能快些。” “……” “……” 冲击太大,心情大起大落之间,他的脑子已经无法运转了,他简直想找个地缝钻了。 气氛诡异的沉默了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海水冲刷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闫慎看不得人毛里毛躁、邋里邋遢的,特别是东西乱扔、衣服乱穿、发冠乱戴,穆远刚刚那腰带实在是看不过眼,这样从他房里出去,是要让别人以为什么意思。 他看似面无表情,也不说话,但心里也煎熬,刚刚只是觉得这人腰也太细了,一根腰带缠了好几圈,最后勒下来简直和他的小臂差不多宽。 后来觉得这人老哆嗦,是在害怕他?这人把他当什么登徒浪子了!好心还被这么污蔑,心下一来气,手上一使劲儿,就出现了刚才一幕。 偏偏两人还都得装作没事人,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实则都已经要死要活,刚一系好,两人就各自自觉退了几步。 穆远摸了摸鼻尖,垂眼看了看闫慎手下系好的结,打的很漂亮,而且很结实,他捧着仔细瞧了瞧,讶然道:“大人,这是江南特有的系法吧?你怎么会啊?” 闫慎斜倚着木桌,一条长腿闲闲地曲着,手撑在桌子上,强作从容道:“小时候来过这里,跟别人学过,看会了?”他顿了片刻,又冷冷道,“下次若是再这么衣冠不整、丢人现眼,就别说是我的……我大理寺的人。” “会了会了。” 穆远不会也得说会,他可以回去拆解再学,也不想再遭这么一劫,他今日倒是发现了闫慎还有强迫症这回事。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人都走到门口了,又听见闫慎思思量量,再一次道: “你真的没招过人家?” “……” 穆远要疯了。 *** 即日起,穆远除了要操心闫慎之外,又领了一个光荣的使命——照顾女扮男装的许挽月。 上了码头,穆远看着前面两个潇洒的背影,耳朵里充斥着许挽月“天啊地啊水啊”滔滔不绝又尴尬万分的感慨,他心里有些不平衡了。 他们是跟在柳祥瑞身后下的船,刚没走几步,就瞧见远远地一个身着青绿锦绣的小官提着袍子疾步迎上来。 “下官恭迎闫大人。” 声音之洪亮,引得码头上的人都回头来看,连带着柳祥瑞都止了步子,举目望来。 闫慎顿了片刻,打量着下面跪着的人片刻,又轻笑了声,弯腰虚扶了一下那人:“朱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刚到就遇着大人,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朱大人等了许久了吧。” 朱从胥低着头道:“哪里哪里,这是下官该做的,万不能怠慢了大人。” 朱从胥是继河州知县、知府殉职之后调任到此的,他就一个地方知州,哪里见过京城的官儿,早就听说闫慎的名号,此时此刻被人扶着起来,还不免膝盖一软一个踉跄。 两方一来一去打了几句官腔的功夫,柳祥瑞已经朝着东面走去。 来接风的人已经把闫慎跟前围了个水泄不通,穿着平民衣服的穆远和许挽月站在人群外头混在老百姓里,压根儿无人在意。 穆远还没思量清楚这人究竟是如何得知他们日程的,他仔细看过长风拟定的船上人员明细,都是些身份清白的人,柳祥瑞刚刚慌张的神情,也不像是知道他们在船上的事,到底是谁能有这么通天的本事从大同起就知道他们行踪。 思虑未过,他们就被当着老百姓,被几个官兵粗鲁地往后赶了赶。 许挽月阴阳怪气道:“好大的官威啊。” 话音刚落,一个带刀侍卫眼神如冷箭直直望了过来。 穆远将许挽月往身后拉了拉,示意她噤声,好意赔了笑,那人才转过脸去。 穆远松了口气,刚抬眼正好对上闫慎的视线,只见闫慎瞥了他一眼,朝着东面微微侧了侧首。 他即刻就明白闫慎的意思,微微颔首,向许挽月道:“走,跟紧我。” 闫慎看着两人走了以后,身边朱从胥还在挖空心思找话攀谈,直接被闫慎打断道:“公务要紧,朱大人引路吧。” 朱从胥愣了一下,又笑眯眯道:“宴席已经备好,大人府上请。” 闫慎突然止了步子,侧目睨着他道:“本官倒不知,何时官员相交,竟还有了必先接风洗尘这惯例?” 也不看看是对谁,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明显不善,吓得朱从胥目瞪口呆,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 “下官知错!” 闫慎冷冷道:“将那些东西都送往该送的地方,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是是是,”那些山珍海味都是朱从胥花了心思准备的,现在心疼得简直要滴血,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问道,“那大人接下来——” “去河道。” 闫慎没回头,径直向北面走去,朱从胥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又小步跟了上去。《 》 21、古刹 河州随处可见流水廊桥,杨柳疏落,窄窄的街道上人头攒动,路边尽数是些买吃食和零碎玩意儿的小商小贩。 许挽月环顾了四周,低声问道:“不是说河州被洪水冲了吗,怎么这些人像是没事人一样?” 穆远一边盯着柳祥瑞进府,一边道:“永安堤坝位于河州北部,受灾的是北部的两个村子,这边靠南,受的影响会稍微小些,加之朝廷现在已经在加固去修,不日就能竣工,百姓心里有着落。” 许挽月长吁道:“那幸好,我还以为赶不上这江南美景了,生怕被摧残了。” 穆远无语地瞥了她一眼,劝道:“少说这些话,此行并非玩乐,别惹大人生气。” “闫慎?他现在又不在,你干嘛这么紧张?”许挽月不以为意地捅了捅他胳膊,“你不是不怕他吗?” “自然不怕,我待他是朋友。” “什么朋友,闫慎知道吗,你自封的吧?”许挽月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块麻糖,边嚼边含糊不清道。 穆远扶额,也懒得和她解释了,淡淡扬了扬下巴道:“你这糖哪买来的?你不是说你身无分文吗?” 许挽月挑了挑眉,抬手拍了拍自己鼓鼓的荷包,得意道:“本小姐貌美如斯、聪明机智,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人主动送上银子来,你休要羡慕。” 穆远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神色道:“坑蒙拐骗、不学无术,上次鸿运楼的事儿佳肴没吃成,还倒贴了你银子,算我失策,我就不信还有哪个没脑子的识不破你那伎俩。” 许挽月瞪大眼睛张大嘴,重复道:“你完了,你可记着你今日的话,以后就是我的把柄——这可是闫大人给我的钱,叫我买吃食的。” 穆远:“……” 闫慎刚扣了他俸银,敢情把他扣他的俸银都用来哄姑娘了! “凭什么!” “凭我劳苦功高,奔波千里来到这里协助你们办案子啊!” 穆远简直不想和这人再说一句话,他以前觉得自己满嘴绕圈子、没句实在话,噎人的本事不小,结果和这丫头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现下没脑子的真的是他了。 许挽月突然望着他身后,一口糖差点噎着自己,手脚并用道:“柳柳柳、柳祥瑞出来了!” 穆远刚刚跟着此人便觉得他十分焦急,但分明家眷都带在身边,应当不是家里事,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与他人有约。 两人一路跟着那人又来到了一处寺院,河州多数房屋都是白墙碧瓦,墙侧还淡淡染着青苔,相比之下,这座红墙黄瓦的庄严古刹倒显得十分显眼。 寺中有座数丈高的古塔,直直挡住了日头,映下来一片阴影。 许挽月指着牌匾,喃喃道:“慈、恩、寺,柳祥瑞来这里做什么?诶,等等我啊!” 寺院中香客不少,穆远也学着其他人买了一束百合花,那卖花的姑娘手掌合十向还他笑着道了句“法缘圆满”。 穆远抬步走向大雄宝殿,只见柳祥瑞跪在最中央的金黄软垫上,抬眼望着低眉垂目的金身佛像,嘴里还不停地念着什么经文,一副极其虔诚的模样。 随着白髯老僧敲着磐,柳祥瑞跪拜作礼,一拜、两拜、三拜…… 磐声一共响了五次。 等着柳祥瑞出了门,穆远他们才佯装进去,穆远淡淡回望了一眼,转身将百合供奉在香桌上。 那老僧虚虚抬起松弛的眼皮,拿起木锤的手十分枯朽,很难不让人怀疑下一刻是否就能直接折断。 那老僧敲了三下之后,垂眼瞥着堂下两人起身,他幽幽开口道:“施主,礼佛之事,心诚则灵,贫僧看施主心神不定,如何能得我佛加持?” 穆远准备转身的步子一怔,回首微微一笑,作礼道:“多谢大师提醒,人在俗世,难免诸事扰心,是我定力不够了,实在惭愧。” 殿外日头已经渐渐落下,空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许挽月瞄了瞄周围,方才发现周围供奉着十八罗汉相,她原本想走,看到门口立着的怒目青脸罗刹,一下子就又缩回了脚站在穆远身后不吭声。 那老僧放下了木锤,接着道:“世间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一切唯心造,既是梦幻泡影,各自因果各自了,才是自在之道。” 穆远看着这老僧虽然年事已高,但行动自如,思量道:“大师说的在理,但恕我不能接受。若恶果循环,众生悲苦,一人自在又有何意?” 老僧掀起眼皮,再一次望向他:“世事无常并非你我所能左右,你既如此说,又为何来礼佛?” 穆远叹笑道:“我礼佛,礼的是一念救苍生的情怀,并非求神佛帮我做什么。人心中有一些美好希冀总是没错,但万不该有所依赖,我不信神佛,只信事在人为,如此,哪怕有朝一日佛前无路,我也能踏出一条路来。” 屋檐外的惊鸟铃被风吹得阵阵作响,一股鬼风涌进堂子来,许挽月心道这两人怎么还论上什么可言不可说的道了? 老僧拢了拢袈裟,笑道:“施主真是见解独到。” 穆远盯着那一双森然的眼睛道:“大师才是佛理深厚。” “天色不早了,二位施主若是要留寺,便同门徒说一声罢”那位老僧的视线落在许挽月身上,“女施主客房位于西侧,请施主自便。” 这么明显吗……许挽月咽了咽口水。 穆远走了几步,从身上取了些许碎银,转身投入功德箱中,他道:“方才失礼了,大师莫要见怪,个人看法而已。这世间若真有神佛,那便请他们去保佑需要保佑的人罢,而我——”他顿了顿,垂目笑了笑,“我不需要,多谢大师开示。” 那老僧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两人离开后,眸色渐渐晦暗下去。 回去路上,许挽月非说她腹中空虚,要品江南美食,以免她又像上次那般给人家霸王赊账,两人最终选了个街边摊。 穆远手指摩挲着杯壁,一直想着那五声磐音。 突然许挽月狠狠拍了一下他肩膀,猴子似的跳到了他对面的位子上。 穆远嫌弃道:“你又怎么了?” 许挽月一脸神秘道:“你知道我刚刚听到什么了?” “要说说,不说拉倒。”穆远接过老板递过的面,低眉将筷子磕齐了,正夹了一簇面就被打断。 “你先别吃!”许挽月皱紧了眉,上手止住了他,一本正经道,“我怕我说了你会吐出来。” 穆远唇抿成一条线,叹了声气,将筷子搁在碗上,无言地望着她。 只听许挽月道:“你还记得今日那慈恩寺吗?” 穆远扶额:“你说。” “你还记得寺里那座古塔吗?” “……你说。” “你知不知道那座古塔怪异得很?” 穆远简直忍无可忍了,他还不能朝着姑娘家发火,他硬是扯出一丝笑,道:“你能不能直接说完?” “我这不正说着吗!”许挽月立马就暴跳如雷了,穆远不得已又服软了几句,她才回归了正题。 许挽月这副样子实在让穆远不能相信她会说出什么重要的事儿来,他瞧着一旁的面都已经快坨了,还是决定一边吃着一边听她说。 “我和你说,人们去慈恩寺都是不去古塔周围的,因为那古塔邪门得很,据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有人在哭。” 穆远觉得他听了个鬼故事,那人还讲得有声有色。 “之所以邪门,是因为出过人命!”许挽月手脚并用,越说越激动,压低了声音,“据说十年前,有个女子穿着一身红衣,将自己四岁的孩子从百丈高塔扔了下去!那小孩哭的声音可大了,近乎响彻了整个慈恩寺!” 穆远闻言,抬起的筷子忽然止住了,他敛眉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些寺僧就赶了过来,结果那小孩已经摔死了,你是不知道,百丈高的塔啊,脑浆都溅了三尺远,脖子都断开了,眼珠子都——”许挽月都说不下去了,只能用扭曲的表情示意着。 穆远眉心蹙成一团:“……怎么可能?” 许挽月一拍桌子:“你还不信!” “是真的!”那老板一边切着菜,一边起着嗓子道,“小郎君你可别不信,咱们这儿人都知道,还有人见过,别提有多惨了,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娘呢!你是不知道,她把身边那孩子吓得,哭的那叫一个惨,都没声儿了,要不是人去得及时,恐怕都要气绝了。” “还有一个孩子?” “……对”,那老板回忆着,“还有个大一点的孩子,大概七、八岁吧?我听说那孩子的脖子上都被他娘拿刀子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满脖子的血。” 老板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有十公分长,边说边摇头啧叹。 穆远不敢想那孩子有如此经历,余生还能不能活得下去。如若坚强些能活下去,他的一生恐怕都是阴雨连绵的潮湿。 他搁置了筷子,沉声道:“那最后可有查清这女子身份?” 那老板摇了摇头道:“白天收拾了尸体,晚上那女人和那孩子就都不见了。” “没去问过方丈?” “他们也不知道,只听说他们送粥去的时候,那娘俩就凭空消失了,我听说门还是反锁的!这案子现在在县衙还是件悬案!” 那老板端上了一碗豆腐,又补充道:“有些胆子大的想去看,结果就在晚上听到有人在哭,就吓得屁滚尿流回来了,自此那座塔就再也没人去过了。” 穆远思量片刻,了然地点点头,望着那碗菜豆腐面色逐渐难堪起来,抬眼对上许挽月的目光,她也盯着碗里的饭半晌下不去筷子。 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付了钱回去了。《 》 22、五更 天色渐暗,河州的傍晚哪怕是入了秋,也带着一阵阵湿意。 穆远刚和许挽月进了厅堂,就远远看见长风急急匆匆带着一位青年走了进来。 “大人,这是工部从州上新调来的水清使,”他附耳道,“此人不会说话。” 闫慎接过长风递过来的府衙人员备案册,抬眼望了这青年一眼,淡淡道:“崔行舟,我听说你两年前就职于州府,身体尚且康健,现下如何这么不小心,伤着了嗓子?” 那青年不急不缓,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比划了两三下。 许挽月悄声问道:“这比划的什么意思啊?” 穆远观察了会儿,解释道:“他的意思是,他一年前患了病,家中贫困没钱看病,一夜之间高烧烧坏了嗓子。” 闫慎移目过来:“你懂哑语?” 穆远道:“卑职略通一点。” 穆远当年做法律援助的时候接过聋哑人的案子,也是那个时候学的这些。 闫慎扬了扬下颌:“继续说。” 那青年眉清目秀,骨瘦如柴,脸上尽是病色的苍白。 他感激地朝着穆远弯了弯腰,穆远看着他的手语道:“他说,半月之前,永安堤坝坍塌之后,原本负责督查堤坝修固的衙役死于洪灾,因此他奉命接替其职务,从州府调任过来,也是五日前刚到。” “既是如此情况,办公多有不便吧?” 崔行舟莞尔,躬身作了一礼。 穆远看着他的手语,笑道:“他说多谢大人体恤,他有一位小厮,专门替他传意,只不过今日正巧他去了市里,对了,他近几日在整理堤坝修筑工程进度,明日就能给大人呈递上来。” 闫慎颔首:“那便好,崔清使若是有什么需要闫某帮忙,尽管开口。” 堂子里涌进了些晚风,带着些凉意,崔行舟被这股风吹得打了个寒颤,不断咳嗽起来,却咳不出声,得亏穆远扶了一下,才堪堪站稳。 闫慎看人如此虚弱,便只好命长风将人送了回去。 许挽月痴痴盯着那人修长的背影,长叹道:“这人长得可真俊啊,这么看去比长风还高一些,可惜是个哑巴。” 闫慎起身道:“那可不一定。” 许挽月张大嘴,结巴道:“这人都这么弱不禁风了,能干什么,你还怀疑他。” 闫慎冷冷睨着他,许挽月便蔫蔫闭上了嘴,改成了小声嘀咕:“都说判官疑心重,果然如此,谁知道是不是还怀疑我……” 穆远思量道:“此人拖着这样一副身子还能坐到如今这个位子,说明并非等闲之辈。” 闫慎将册子放在桌上,负手而立:“嗯,说说柳祥瑞。” 穆远正想说,许挽月偏偏还在一旁蛐蛐着,不知道她是不是对小声有什么误解,反正各种抱怨的话都清晰地落在别人耳里。 闫慎一抬眼肃目刀了过去,穆远赶快挡在两人中间,他回头无奈道:“挽月妹妹,你今天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谁是你妹妹!我和他差不多!你叫他大人,叫我妹妹?!我告诉你,本姑奶奶就比他少个官儿,要是女子能科考,论家世才华一点都不比他差,我不管,叫本姑娘姐姐。” “这不合适吧?” “不叫,不叫你小心——” “姐!” 和没逻辑的人是不能讲道理的,穆远深知这个道理,话音刚落,闫慎就皱着眉看了过来。 穆远两边赔着笑,才化干戈为玉帛,把许挽月这小祖宗送走了。 闫慎面露嫌弃,颇为无语道:“你又欠她钱了?” 穆远一笑,摆手道:“没没没,上次的还没还清,我哪敢再招惹她。” 对上闫慎半信半疑的目光,穆远眼里浸满了笑意,他从怀里取出了些东西,神神秘秘地绕到闫慎跟前,趁着闫慎不注意,突然拉起他的手就给他手里塞了东西。 “你干什么——” “江南这边的糖糕小一些,看着挺可爱的,你喜欢我就买了些。”穆远抢先道,塞了糖就立刻后退一步,笑吟吟的望着他。 闫慎止住了话,他摊开手,几颗小巧的糖糕乖巧地躺在手心,许是在怀中捂了许久,糖纸还带着些温热。 穆远挑眉道:“那老翁生意不错,就剩这几个了,一路上许挽月闹着要,我说没有了,千万别给她看见了。” 闫慎抿了抿唇一言不发,手指聚拢,转身掀袍坐在木桌前,才不情不愿道了句:“还算有点良心。” 只有旁人在的时候,穆远才会自称卑职,没人的时候通常都是称你我,不过穆远很会说话,即便这样说,闫慎也没觉得有什么僭越,反倒觉得更顺耳些。 闫慎低头挑着糖的口味,抬抬下巴示意穆远坐下说。 穆远沏了杯茶,推到闫慎跟前,把今日见闻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闫慎一边含了块牛乳味的糖糕在嘴里,一边细致地剥着其他糖衣,听着听着,指间的动作慢了下来,穆远等了片刻,才听他道:“时间很大可能是五更天,但不一定在慈恩寺。至于那些鬼鬼神神,不可能。” “我也这么觉得,他们并未有过多交谈,可能是老熟人老地方了。” 闫慎垂着眸子,又缓缓将糖纸折好放在衣袋里,思量了片刻,他才起身取了配剑,道:“去看看。” *** 五更天还是一片漆黑,柳府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绒面灯笼,依稀像是悬浮在空中,耳边传过一阵打更声之后,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穆远紧紧盯着门口,突然听见闫慎在他旁边道:“你过来一些。” “啊?”他原本就是怕闫慎生气,才可以保持这么远的,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朝着闫慎身边挪了挪。 他觉得自己只挪了一小步,却就硬生生撞上了闫慎的胳膊。 “不好意思,大人!” 闫慎没说话,只是抬手扶了他一下,不到片刻又松开手,半会后他又解释道,“近一些,待会万一有什么意外,不至于顾不上你。” 穆远看不清,只能凭着语气猜测,他安慰道:“这样啊,大人不用担心,我还是有点防身功夫在的。” 闫慎该不会是因为今日他即便负债累累,也给他买了糖,因此对他改观了吧!!! 不到一会儿,柳祥瑞急匆匆出了门,两人一直摸黑跟着他穿过了几条街。 穆远辨了许久,才辨别出这个方向是去慈恩寺的方向。 这柳祥瑞和那老秃驴果然脱不开关系。 闫慎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地上还有雨后积下的水洼,有些映着周围微弱的灯也能看见,闫慎就径直从上面踏了过去,衣摆都湿了些许,穆远想开口劝他绕开但又害怕惊着人,直到走到寺外的密林,穆远一阵又是跟着小跑,一阵又走得极慢,他开口道:“大人?” 闫慎闻声止住了步子,他探手抓了把穆远的手腕,确定人安然无恙,才道:“太黑了,你别走远,跟紧我。” “好。” 穆远发觉自己的胳膊又一瞬间被松开,他轻轻呼了口气,过了会闫慎才慢慢恢复了正常速度。 两人行至寺外,就着月光,陈旧红木门轻轻阖着,只是在门里侧用锁链挂着,锁子都垂在空中,被风吹着在门上一磕一磕的,听着怪瘆人。 闫慎俯身拾了起来端详着,穆远在一旁轻声问道:“看来人是在里面,进不进?” 闫慎顿了顿,将锁子取了下来,道:“嗯。” 随着门“咯吱”一声打开,四下树上的乌鸦都被惊飞了几只,院子里只有一些忽明忽暗的烛火,连大一点的灯笼都没点。 这些蜡烛每隔几步有一只,像是祭祀亡魂而连成的一条黄泉路。 穆远蹲下取下一只蜡烛,拿在手上,凑近闫慎跟前道:“这些蜡烛都燃了过半,应该点了许久了。” 闫慎这才转过头来,视线落在跃跃而动的蜡烛上,道:“看到了。” 烛光所能照亮的只有脚下一小块地,穆远只能辨认出他们走在一条青转小道上,上面还有很多青苔,路非常窄,他垂着的左手经常会碰到闫慎的手,但好在闫慎今晚没发作他。 走着走着,突然蜡烛没了痕迹,他们像是走到了尽头。 “这是哪里?” 穆远把蜡烛捧高,却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一般,只能看见乌泱泱一片,穆远心下想他们应该是站在了什么建筑物背面。 “这边。” 他拉着闫慎往东边走了走,不知走了多久,他才堪堪看见了月亮。 是古塔。 今晚的冷月惨白得有些发灰,挂在腐朽塔尖摇摇欲坠,塔身如黑云般倾泻压来,沉重、窒息、冰冷,仿佛连空气都冻结成块,不能呼吸,不能移动,每一层的阁楼处像是空洞的眼,一动不动地凝注着他们。 “怎么是这里,”穆远退后了几步,背后碰上闫慎,声音有些发颤,道:“大人,就是这座塔,你听见有人在哭吗……” 他没有听见闫慎说话。 “大人?”他又回头叫了一声。 “嗯?”闫慎被唤得猛然低头看向他,反应了一阵,道,“没有,不可能。” 穆远深吸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呼出来,就突然听到一阵怪异的女声传来。 一阵哭一阵笑,声音凄厉、惊悚,萦绕在周围,顺着脊梁骨蹿上头皮,他几乎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气息就要喷在他的脖子上,他往后缩了缩脖子,道: “你现在听见了吗?” “大人?” 闫慎的声音低沉缓慢:“……听见了。”《 》 23、血案 穆远屏了呼吸,轻轻松开了闫慎的手,朝着古塔正面走了几步。 月光冷淡,塔身陈旧的红木泛着虚白,青绿铜锈爬满了古铃,沉沉地坠在风里一动不动。 一般塔的八面都对应着八卦方位,穆远眯了眯眼,才勉强看清正对他的塔口石门上刻着一个“坎”字。 他正往前走一步,突然间,哭声停了。 有人在看他。 穆远猛然抬起头—— 柳祥瑞站在塔刹,脸色白的瘆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望着下面,在他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人,青丝长发,血红轻纱。 她的手扣着柳祥瑞的头,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的气息,一下一下生硬的拧过头,活像是一具傀儡。 穆远瞳孔骤缩,呼吸急促地退后了几步,似乎已经意识到她下一步将要干什么,他立刻吼道: “大人!小心上面有人!” 闫慎闻声,敛眉刚向前踏出一步—— “砰——” 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柳祥瑞的身体从百丈高楼上重重坠下,倏忽间,似乎有什么液体飞溅在他的脖颈,他下意识抬手一挡。 伴随着小路尽头一声嘶哑女声破天的惊叫,闫慎闻见一股血腥味,他皱着眉放下手臂,只见柳祥瑞平躺在自己脚下,脑浆四溅,血染开一大片,眼珠子目眦尽裂地瞪着他。 他的袍摆、衣襟、袖口都染上了血,那人溢出的脑浆混着血,不断向着他的脚下流来。 闫慎退后了几步。 穆远立刻疾步过来,抬手查探了柳祥瑞的伤口,正要和闫慎说话,却发现闫慎犹如冻僵了般,站在几步之外,一瞬不瞬地盯着柳祥瑞的尸体,却没有上前一步。 他起身走到他身边去,闫慎警惕性低得不可思议,丝毫没有发现有人靠近,直到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闫慎才像是回魂了般僵直地转过头望向他。 穆远望着闫慎失焦的眸子:“大人?” 他看见闫慎薄唇微动,半刻才说道:“我——” 话还未说完,跟在长风身后的许挽月远远望见两人,四处张望半会,正迈步过来,突然大惊失色地指着塔顶,抱着头紧紧闭着眼睛,尖叫道:“鬼!鬼啊!” 所有人齐齐望去,只见那一抹红影竟然腾空而起,飞向了后山! 穆远震惊未过,只觉得掌下闫慎的手臂猛然绷紧。 许久不见的系统突然响了起来!!!界面上闫慎的黑化值又开始不稳定了起来? 什么情况! 穆远还没反应过来,身边人突然用力甩开了他的手,眼底尽是浓郁的杀气,他厉声呵道:“长风!” “卑职在!” 闫慎面色低沉苍白,近乎是咬着牙说道:“回去调集人手,将此处封死,任何人不得离开半步!” 眼见闫慎翻身上马,穆远总觉得他现下不像是个正常人,他试图引他思考,忙道:“大人,现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 “让开!” 马鞭擦着穆远脖颈过去,差点误伤了人,闫慎竟连看也没看,头也不回地朝着红影消失的方向飞驰而去。 许挽月今晚的心情简直就像云端谷底两处跌,刚刚女鬼吓得惊魂未定,缓过来一点,又被闫慎这个阎王这一吼震得腿发软,她蹑手蹑脚走到穆远旁边,抱怨道:“这人又抽什么风!” 穆远望着人去的方向,垂下眸子道:“别这么说。” 脑袋里的警报器震得他头发昏,他刚刚想跟着闫慎,可眼下若是他再离开,这里就只剩下朱从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官,还有很多需要人去处理的事情,闫慎不在,他得帮他担起来。 穆远转身吩咐道:“朱大人,让人把这尸体带回衙门,让仵作验尸,你再派几人去厢房查清今晚留寺的都有什么人,全部控制起来,清点人数,拟制成册,立刻就去!长风没回来之前,你就守着这里,不得擅离半步。” 他抬手点了几个人,肃声道:“你们几个,跟我进塔。” 朱从胥也早都被吓傻了,迟钝地点了点头,看着穆远进了塔,才反应过来,问身旁小厮道:“这人是谁啊?”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听见一个少年声音道:“穆公子是闫大人的部下,是个好人,大人不必忧虑。” 朱从胥放了心,这才回过头,深深呼了一口气:“行舟你来了便好,河道没出什么破绽吧?” 崔行舟摇摇头,温和一笑,他身边那传话少年作了一礼,朝着朱从胥道:“河道一切都好,大人可放心。” 朱从胥一颗心就没放下来过,听说闫慎这人十分敏锐,白日里也只是绕着河道走了几圈,东一句西一句问了他几个问题,看似无关紧要,但他回去一想,他竟然都说了几句自相矛盾的话。 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好在闫慎没有刁难他,他也就只能祈求菩萨保佑,希望闫慎不要怀疑到他! “话说你那位朋友的消息可真准确,此次若是能助我渡过此劫,朱某定当感激不尽!” 崔行舟躬身回礼作揖,他比划手语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材料虽然说是缺了些,但不是造成此次事故的重点,还是那日水流太大,冲击力太强。” 朱从胥点点头,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脸,又胆战心惊地把刚刚所见和崔行舟说了一番。 崔行舟目露惊色,思量比划了一阵,身边少年道:“想必定是有人装神弄鬼,闫大人武功高强,他既然已经去了,就定然能够查明真相,要相信闫大人,不过,一般没有深仇大恨,都不会做出这般残忍的事情,大人可知柳员外生平是否与何人结过仇怨,或者是做过什么不善之举?” 朱从胥声音颤抖道:“……我哪能知道。” 崔行舟垂下眼眸,神色温和地看向少年,少年传达道:“因果有常,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大人放宽心。” 朱从胥点点头,不到一会儿,深夜渐冷,崔行舟的脸色越发看起来病恹恹,咳嗽都咳不出声,一旁的少年担忧道:“公子,夜凉了,您穿得单薄,我们回去吧。” 崔行舟摆了摆手,可朱从胥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本来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崔行舟还在旁边一副咳得命数将尽的样子,愈发闹的他心里不安,在他的诚心规劝下,才把人劝了回去。 *** 穆远刚一打塔门,灰尘就扑了满地,每往前一步,都能感觉到蜘蛛网从脸上刮过去。 塔内地方很大,中间供了一位观世音菩萨像,塑像是中规中矩的,但穆远看了半刻之后,总觉得供奉在这里突兀了些。 许挽月跟在他后面,瞧着他人往那边走了,自己掌着蜡烛往地面一看,又开始惊叫了起来。 “怎么了?”穆远闻声立刻应声道。 烛光猛然一照,只见地上全是血手印,一深一浅,密密麻麻延伸到楼梯口,像是被恶鬼拖入地狱,那人正在拼命往出爬。 “有血……”许挽月都要吓出眼泪了。 穆远走了几步,又回头温声道:“要不你先回去,这里太血腥,你一个女孩子,会吓着的。” 许挽月瘪了瘪嘴,拒绝道:“不用!我哪里害怕了!” “……好。” 他们顺着血印一直向上走,许挽月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慢慢地,慢慢地,脚步声越来越单一,越来越清晰……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许挽月?!”他试探性叫了一声。 没人说话。 突然间背后一凉,他身子一侧,一根粗壮的铁索瞬间套了个空,重重的砸落在地面上。 他转身背抵着墙面,却不见有人,只见那两个衙役已然消失不见,许挽月嘴里塞着棉布,被用铁索勒住脖子紧紧地拴在木柱上,惊恐万分地望向他,然后视线挪向上面。 人在他头顶。 穆远没有望上面,他朝着许挽月的方向一步一步小心地挪动着,突然间一把亮刀自上方刺来,他早就料到凶手会从这个方向袭来,他翻身将身前的木桌掷去,倏忽之间刀刃入木三分,那人带着青色鬼面站在桌上。 站在桌上……拔刀。 这力度方才若是没躲开,岂不是要刺穿他头盖骨。 穆远趁着间隙转头去解许挽月身上的铁索,那人再次拔刀而来,眼见躲闪不及,他若是离开,刀就会落在许挽月脸上。 情急之下,他想起闫慎第一次帮他。 穆远以极快的速度上前一步,抬起手臂挡下看看落下的刀刃,在那人震惊之余,他的手臂顺着刀刃滑下,反手立刻擒住那人的手腕,折腕之间挑落他手中的刀。 原理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用的是剑鞘,一个用的是胳膊。 许是没有见过这样疯狂的做法,那黑衣人竟也愣神了一瞬。 “做人不留后路,不会有好下场。”那人面具下的声音有些失真。 “正所谓日有三省,说的恐怕就是你。”他回讽道。 机不可失,穆远一手捡起地上的刀,毕竟有利器在手,几招之间将人逼退至死角,可此人身手极为灵活,几次刀锋擦着那人脖颈而过,却未能伤及分毫。打斗之间,一根梁柱倒塌下来遮掩了视线,穆远侧目敛眸,用力将刀掷了出去,一阵灰尘过后,人已然不见,只留下一把带血的刀。 他看着地上的血迹和半开的窗户,心中疑窦丛生。 不该这么容易。 他收起思虑,回头一边给许挽月解着铁索,一边安慰道:“你这眼泪也太方便了吧,挽月妹妹?” 许挽月像是真被吓着了,顺着柱子就溜坐了下去,没有平日里的杠精气,只是一个劲儿哽咽,说话断断续续:“对不起,你胳膊上都是血……”,她目光游移,指着穆远脖颈处,哭得更厉害了,“脖子上也是……” 穆远抬手摸了一下,指尖一不小心用力戳了一下,轻“嘶”了一声,还真有?! 什么时候弄的?几经思虑之后,他想起来了,是马鞭。 他蹲下轻笑道:“这恐怕是方才被马鞭擦着了,小伤,不碍事儿,”他看着许挽月泪眼汪汪,差点又要开始泪如雨下,他话锋一转道,“你别告诉闫慎啊。” 许挽月闻言果然止了声,抬头带着哭腔道:“为什么啊?本来就是他不对。” “因为我不怪他啊,我都不生气,你着急什么嘛,总之你别透露啊。” “为什么?” 穆远拖着长长的音调“嗯”了声,果然许挽月一颗心思都在他的话上了,也顾不上哭。 他道:“这些都是小事。” 许挽月道:“小事也是事,奇怪,你们为什么一个两个都不说?” 这下轮他被转移注意力了。 “什么意思?” “闫慎上次替你给我还了酒钱,他也让我别说,可我想不通,你们为什么不说?”《 》 24、故事 夜幕沉沉,穆远已经等到了后半夜。 远星稀散,晚风吹落了些许柳叶,打着旋儿,从张扬起势逐渐落寞平息了下来。 他站在木门灯火之下,脑海里却一直萦绕着许挽月的话。 以前只是觉得闫慎本性其实是好的,而这份好,是对任何人都一样的,没有差别的。即便是他,如若他们之间将来出现了隔阂,闫慎也可能在未来哪一天像处置任何罪犯一样,找个理由就将他杀了。 他想过的。 所以他每次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是,或许不会呢,那自然最好。 若是会也无妨。毕竟活着是那么回事,死了也只不过一刀子,他在这世上本来就一个人,来去自由,无人牵念,即便死了也不过风消逝了一样无声无息。倒不如稍微做点有价值的事,为他人殉身证道又何妨。 人活着总是为了一些念想,而他除了系统任务,好像也没有什么念想。而不管系统让他救的人是谁,这人能回馈给他多少,他都不在意。 所以他原本没想在闫慎身上奢求更多的。 可过往种种,今日所闻,他能不能认为,闫慎还是有些重视他的,是这样吗? 这些事桩桩件件虽然很小,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那他能不能再走近一步,不是萍水相逢、各怀心思的过客,而至少是个可以说话的挚友。 思绪浮动间,不知等了多久,天微微下起了毛毛细雨,他终于听见有马蹄声自远处传来。 闫慎骑马的速度非常快,到了府衙门口立刻翻身下马,根本不停歇,他一边疾步走着,一边略带喘息地吩咐道:“今晚出入慈恩寺的人员名册放到书房,然后告诉长风将圆悟带到提刑按察使司,河道还有事情要处理,让朱从胥速来见我。” 正当他要进门的时候,身后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 “大人。” 闫慎又蹙起了眉心,眼神如浸了冰,冷冷望着他:“怎么,还要我说一遍?” 他使劲想抽出手腕,穆远手下也使了力气。 穆远凝注着他,目光流转过他的眉心淡淡的痕迹、侧脸刮蹭的细微伤口、脖颈上的泥,他道:“慈恩寺相关人都已经控制起来了,人员进出名册都已经整理好了,古塔我也已经探查过了,朱大人刚去了柳府安抚其家眷,长风去了后山寻你,没找到,刚刚去例行讯问,现下应该到了崔行舟府上。” 闫慎怔了一下,许久才反应过来,他的满腔怒意,还有点无理取闹,好像都被人揽到了怀里,一点也发作不出来了。 他许是觉得自己言重了些,嗓音轻缓道:“……走吧。” 他想走,可没走动。穆远还站在原地紧紧拉着他,他正当要回头问究竟是何意,那人却先他一步开口。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一切都安排好了,大人身体若是不适,好好休息便是,我在这里。” 闫慎望着他,默了好久,别开了头,极力望着远处的门庭,呼吸有些颤抖道:“……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 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但却先簌簌垂下了长睫。 这是不准备说了。 穆远走近一步,抬手将轻轻闫慎翻乱的衣襟折好,微微抬眸,声音低缓温和:“没事,不想说便不说,那我能不能问一个小问题?” 闫慎怔然道:“问……什么?” 穆远握着衣襟的手没有松,反倒轻轻将闫慎往自己跟前拉了拉,他道:“大人方才是去哪里了,怎么还弄了泥在身上?” “……没有。” “那大人说这是什么?”他抬手在他脖颈上抹了一下,想给他看看。 闫慎突然感到他脖颈间一瞬而过的温度,下意识抬手去捕捉,闫慎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松开,反倒指尖微不可察地又往那人手心的温热处探了探。 现在他好像只能思考一件事,有点木木的,顾不上其他。 他垂眸看了一眼,双唇微动:“这不是。”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穆远手心方才传来的冷意让他微微一愣,他回握了他的手,问道:“你很冷吗?” 闫慎抿紧了唇一言不发,穆远就安静地等着他,没有催促,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张冷白如玉的脸映在昏黄灯火之下,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眼眶却清晰可见的有些微红,委屈的样子看得穆远心口一紧。 额前几缕碎发打湿了些,他好像是忍了很久,眸子里才小心翼翼地流落出几分情绪,他抬起眼望向穆远的时候,视线却不经意间落在他脖颈上的伤。 是他弄的。 看起来很深,他刚刚下手竟然这么重吗?他不知道,他感觉到鞭子划过了什么,以为只是挨了一下,但没想到会真么重。 他刚刚什么都顾不了,像是疯了一样,脑子里乱哄哄的,眼里除了那猩红,什么都看不到。 太莽撞了,不能把情绪宣泄在别人身上,不该这么不小心,不该这么放纵。 北风把细雨吹向他的脸,却好像扎透在他的身体上,难受、自责、羞愧全部搅翻在心里,竟成了想要给自己几巴掌的怒意,手下的力度逐渐加大。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低下头,却看见自己的衣袍上的血。 是方才摔死之人的血。 脑子里轰然响起熟悉的孩童哭声,尖细的哭声像巨石砸在空谷里,震得他耳膜发疼,心脏如同踩空般倏忽一紧。 “大人……闫慎?” “你别管我!”闫慎的脸色发白,毫无征兆地将穆远猛然推开,吼出了声。 他木然地退后了几步,又望着对方的眼睛,低声重复道:“……别管我。” 穆远向后趔趄了几步,被闫慎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了一瞬,又很快平和下来,目露忧色道:“闫慎,你怎么了?” 闫慎紧紧攥着衣袖,眼中惊恐万分,穆远想要上去搀扶,却被他用力虚虚地推开,一路步履蹒跚地疾步走向府内。 他扶着门框,一踏进去就门反锁上,几乎是魔怔一般扑到水盆旁,用力搓洗着袖口的血,可是就是洗不干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都是血,洇开一片一片,衣襟上也有,靴子上也是…… 一瞬间全身的血好像倒流到脑里,他咬紧下唇,指尖颤抖着解开腰带,将外衣从身上狠狠扒了下来,他用力攥紧像是想要撕烂,可撕不烂,又狠狠地摔在几米开外的地上。 他死死盯着地上,一步一步后退,直到背后抵在门框上,冷意从脚下传来,他才像是寻到了倚靠一般,无力地顺着门滑坐下去。 风从门缝往里涌,一阵阵刺在他的后颈上,里衣单薄,后背也冷冷的。 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眼泪最终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从刚刚依稀可以听见些声响,到现在的一片无声,穆远的触碰着门缝的手指悄然收紧,他能感觉到自从今日说了慈恩寺,闫慎的反应就不太自然。 不是一般人的惊讶恐惧,而是逐渐沉默下来。 他是不是之前就听说过,又或许他曾经也是人群中的见证者之一。 所以今晚他要他靠近点,是在害怕吗? 穆远没有推开门,默了片刻,他顺着木门坐了下来。 史书告诉他闫慎不会死在十八岁,但没告诉他,明明是少年心里却这么苦。 而他能做什么,他深知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苦痛,若是能仅仅靠宣之于口就释怀,那世界上就不会有遗憾了。 他望着满月穿出云层,又在蓦然之间被云层所掩盖,秋雨点点滴滴落在阶前,池中荷花的花瓣又落了一片。 “大人,你能听得到我说话么?” 没人回应。 “眼下正值夏秋之际,我听说人第一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晚上会睡不着觉,闫慎你会吗?” 外面的人还在说话,声音落在他耳里,闫慎双手环抱着腿,下巴抵在双膝上,他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很小很小的声音:“……会。” 穆远侧了侧头,能听到有些动静,但根本听不清闫慎到底说了什么,但他能确定是一个字。 他放松了语气,温声道:“没事,我在这里,今晚不会的。那你给身上盖件衣服,闭上眼睛,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肯定能睡着,好不好?” 没有听到闫慎说话,但他知道他在听。 穆远笑了笑,拖着很长的音调“嗯”了声,道:“给你讲个我在书上看到的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小孩,他从小就长得很可爱,几乎见了他的大人们都很喜欢他,可唯独他的父母不喜欢他,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就离开了他。” 里面的人突然问道:“天底下,这样的人多么?” 穆远道:“不知道,但我希望不多。” “那他恨他们吗?” “或许恨过吧,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书上是怎么写的了。” 里面的人再没有说话。 “那我继续说了啊~” 穆远一身轻松地叹了口气,继续道:“那个小孩从小就和祖母相依为命,就住在一个小村子里,十年寒窗,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后来成为了村子里学识最渊博的人。你不知道,他从小就一身正气,小时候就爱打抱不平,长大后就更想为百姓做点实事,于是他就苦读律法,四处为那些受苦的百姓鸣鼓平冤。” 他打趣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许是因为经历有相似之处,闫慎转过了身子,侧耳靠在门上,睁着眼睛认真听着,喉间“嗯”了声。 “直到有一次,他遇到了一个案子,受害者是一位被强/奸的年轻姑娘,他见过那位姑娘,原本一个很爱笑的人,却因为这样的不幸变得郁郁寡欢、心死如灰,于是他想还她一份公道。就没日没夜地搜集证据,调查真相,想将凶手绳之以法。” “后来呢?” “后来,”穆远轻笑了声道,“后来他当然成功当庭指控了凶手的罪行,凶手被判处应有的刑罚,那位姑娘也逐渐开朗起来,最后坚强地活了下来。” 闫慎听着他轻快的语气,怀疑这人是不是改了故事,他问:“真的吗?” 穆远抬指敲了敲门框,笃定道:“当然,最后那姑娘的家人还给他送了锦旗。” “锦旗?” “就是铭记他做了一件好事。” 闫慎许久没吭声,连穆远都以为他是不是睡了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真好。” “我也觉得挺好的,”他冁然而笑道,“所以啊,为人抱薪者必将为人所铭记,大人你执法公正,又心怀百姓,以后也会受万民爱戴的。” 闫慎默了声,他自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无情道,即便不被理解也无所谓,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但他每次看到那些人仇视畏惧的目光,心里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因为他做的明明是对的…… 惩恶扬善,留名青史,会有这么一天吗? 他有些怅然道:“以后吗?” 穆远当即坐端了身子,他道:“以后肯定会的,不仅以后,你现在也是很让人喜欢的!” 闫慎听着穆远努力补救的诚恳语气,他压根儿就没往那方面想,笑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睛,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靠着门,玩笑道:“谁喜欢?” “我——”,穆远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但又担心闫慎会不会多想,最后还是斩钉截铁道,“我就很喜欢。” “又胡说。” “没有,是真的,除了我,明夷长风也喜欢,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很多爱慕你的小姑娘……” 又没声音了。 穆远试探道:“大、大人?” “……我要睡了,别吵。” 闫慎出人意料地没有生气,只是轻轻说了句,像是哄着他安静一样,还带着一点宠人的尾音。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