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照孤光》
1. 初入江湖就救了个人
入夜,云水镇,青石巷。
风从巷口挤了进来,捎带着苔藓与泥土混合的湿腥气。
戌时未到,整个小镇已经空无一人,天幕沉甸甸地压了下来,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巷口那截老槐树的枝丫开始不安地晃动,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急。
谢泠握紧剑柄,加快了脚步,只想在大雨前寻个落脚处。
初入江湖便被人算计,仅剩的五两银子,也被骗走,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成为笑柄。
正想着一个身影蓦然出现在拐角处。
谢泠脚步一顿,右手剑已出鞘半分,尚未看清来人容貌,只听得一声锐响,一枚金镖从那人身后射了过来,正入那人后背,面前之人闷哼一声,身形摇摇晃晃,恰好倒在谢泠脚边。
谢泠眨眨眼,下山前她分明翻过老黄历,今日宜出行啊。
哪位大侠闯荡江湖头一天就是非缠身的?回头定要将那本黄历撕了!
与此同时一个黑衣人从一旁屋檐跳下,一柄匕首直取谢泠咽喉,想来是将她当做同伙了。
谢泠来不及辩解向后闪躲,长剑出鞘,手腕一转向前刺去。
那黑衣人也没料到,还会有帮手,此刻只有短匕傍身,有些余力不足。
谢泠寻得空隙,向后一跃拉开距离,扬声大喝:“且慢!”
黑衣人被她这声喝得身形顿住,正是这一顿,一道白光疾掠而下,爪子牢牢扒住黑衣人的面门,正是那少女所养的海东青。
谢泠的剑随之刺出,剑尖没入黑衣人右肩,手中匕首哐当落地。
那人捂着伤口足尖点地,翻身跃上屋檐,消失在夜色中。
谢泠看了眼黑衣人离去的方向,将剑收入鞘中,这身手也能做刺客的话,自己岂不是可以开宗立派了。
那只立了大功的海东青轻轻落到她肩头,抖了抖羽毛,她伸手刮了刮它头上的小绒毛:
“好且慢,这次也多亏你了。”
说着她瞥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男子,此次下山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师父,不宜多生是非,
再说万一又是个圈套怎么办,想到这儿,谢泠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却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脚踝,谢泠面色未改,用力向前想要将脚抽出来,谁知那人手上力道却更紧。
无奈之下,她扭过头,夜色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得他说:
“求姑娘救我。”
周洄此刻已是强撑,本就一路奔波,体力不支后背还中了镖,眼前这人虽不可信但也别无他法。
谢泠蹲下身认真问道:“那你有银子吗?”
周洄闭上眼,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又在他心中深了几分。
他松开拽住谢泠的手,还未来得及掏出怀中的钱袋,那少女便潇洒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从身后砸了过来,落到谢泠脚边。
她连忙拾起在掌心掂了掂,顺手塞到怀中,小跑过去将周洄扶起:
“公子伤得有些重,不如我先送你去医馆?”
离得近了些,谢泠才算看清了他的面容,竟生得如此好看,虽然脸色苍白,但五官却清隽出尘,鼻梁高挺,薄唇因失血而有些发白,更增添了几分清冷感。
周洄摇摇头:“医馆、客栈都去不得,劳烦姑娘,”
他的目光扫过谢泠腰间的长剑:“劳烦女侠送我到前面的破庙暂避。”
女侠?谢泠嘴角不自觉上扬,周洄捕捉到她的神情变化,垂下眼眸,没说话。
雨开始细细地落下,青石巷中少女缓缓将他背起,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出巷口又走了一会儿,一座檐角残破的庙宇出现在眼前。
谢泠将这位财神爷挪到破庙的干草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且在此等我,我去买些伤药回来。”
周洄抬头扫了一眼谢泠肩上的包袱,叹了一口气:
“方才那钱袋里少说有五十两现银,眼下我正被仇家追杀,劳烦女侠救我。”
随即又添了一句:“我知道……女侠行走江湖定会备有金创药。”
说完还一脸幽怨地抬眼看着她。
谢泠此刻只觉得羞愧难当,连忙解开包袱,取出里面的白玉小瓶,递到他面前:
“就这一瓶,我回头再买就是了。”
周洄看着少女伸过来的药瓶并没有接,想来自己命数已尽,上天才派这么一个人救了他又折磨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伤在后背我够不着。”
周洄只觉背后疼痛难忍,不愿多说话:“等事了,酬金随你开口。”
谢泠这才恍然,低声说着对不住,绕到他背后,伤口处被雨水渗透,血迹浸染了大半个衣袍,她没有犹豫,俯身替他扯开衣衫。
一个十字形的伤口显露在眼前。
虽然不大,但是很深,整只金镖都已没入后背,只剩尾部留在外头。
“这是燕子金镖?”
她眉头微皱,从包袱里取出酒囊,二说没说直接浇在伤口上,周洄疼得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
谢泠并未停下,手指捏住镖尾,手腕用力,将那带血的镖头直直拔了出来,周洄偏头看着身后正在小心翼翼处理伤口的少女,心绪逐渐变缓,眼皮也越发沉重。
谢泠将伤口处清理干净,撒上金创药,咬住裙摆撕开一条布料,将伤口缠住,动作干净利落。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才发现人已经晕过去了。
……难不成是自己下手太重?
谢泠扶着他使其侧躺在干草堆上,自己在一旁生起火,静静看着。
虽说简单处理了伤口,可那金镖上有毒,自己又没有解药,更何况他的伤口还被雨水打湿,不会直接晕死过去吧?
想到这儿,谢泠有些坐不住了,要是不救还好,既然救了,自然是要负责到底的。
她凑过去蹲在周洄身旁,他的呼吸声虽然薄弱但是还在。
谢泠握拳放在嘴边,有意无意地咬着拇指关节,闭了闭眼,转身从包袱里又拿出一颗红色丹药。
这是大师兄给她的保命丹,就是濒死也能给人拉回来一口气,可珍贵了。
谢泠手指捏着丹药,掰开他的嘴就塞了进去,随即转身坐到一边,
心中默念但行好事不问因果。
枯枝在火中噼啪作响,和庙外淅沥沥的雨声重叠到一起,谢泠坐在火旁,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出他俊俏的脸庞,他眉目清隽,薄唇微启,只是即便是在昏睡,那人仍眉头紧蹙。
破庙外,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周洄再睁开眼时,那女人抱着剑睡得正沉。
他稍微活动了肩膀,后背有些疼痛,却也不似想象中那般难以动弹。
他看向谢泠,少女一身天青色粗布短打,袖口衣领处有些泛白,怪不得如此贪财。
浑身上下,也就那把剑看着不寻常,想来也不是谁派来的刺客。
谢泠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见周洄睁着眼,朝他旁边挪了挪:
“那金镖上有毒,金创药只能止伤,解毒还得找个大夫。”
周洄摇摇头:“不碍事,多谢女侠。”
随即自我介绍:“密云郡,周洄。”
谢泠就算江湖经验再少,也听得出这是个化名,不过她也懒得深究:
“浅水镇,谢谢。”
周洄难得追问:“谢什么?”
谢泠只恨自己在山上没有多读点书,现在起个假名都漏洞百出。
她轻咳一声:
“我就叫谢谢。”
周洄嘴角一抽,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半晌后又开口:
“我见谢谢女侠身手不错,可否送我到附近的悬泉驿?”
悬泉驿距此地二十里,倒是谢泠去往京城的必经之地,只是带上他总归是个麻烦,更何况他还被人追杀。
“抵达后,自会奉上黄金五十两。”
“成交!”
在山上有师父师兄时不觉得,如今下了山才知道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单是喂她那贪嘴的肥鸟,每日就得五十文肉钱。
更别提之前还被那对狗男女骗走了仅有的五两银子!
周洄看着眼前这位谢女侠,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笑眯眯,什么心思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这世上,竟真有这般喜怒皆形于色之人?
谢泠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不过你这毒……”
万一他半路毒发身亡,自己岂不是白忙活。
周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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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身子百毒不侵,这点儿毒奈何不了我,谢女侠不必担心。”
她没担心,不过倒是有些好奇:
“还有这种体质?怎么练的?能不能教教我?”
周洄垂下眼帘,不想多说。
谢泠见状只好讪讪住口,不再多问,从包袱里拿出几张大饼分与他。
周洄随口问了几句她的来历,谢泠只说自己是来找人的,也不愿多说。
他含笑看着谢泠问道:
“你就不好奇我的身份?仇家是谁?万一我惹了很厉害的人,你当如何?”
谢泠正将钱袋放到包袱夹层,头也没抬:
“护不住你,我还护不住我自己吗?你放心,打不过我会跑的,你不必担心。”
周洄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这回的笑声,倒是比先前听着真切许多,
谢泠心中却更加笃定,这个人城府一定极深。
次日清晨,周洄气色好了许多,但仍旧有些虚弱,谢泠提议租辆马车,被他拒绝。
“太招摇了,先出镇子再说。”
谢泠点点头:“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些干粮。”
这人也忒能吃了些,昨晚说着话竟把她准备两日的干粮都吃完了。
等到谢泠再回到破庙时,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周洄不见了,周围也异常安静。
她按住腰间的剑柄。
“把印章交出来,否则我就杀了他。”
谢泠转过身,一个黑衣刺客正抓住周洄的胳膊,提剑抵在他颈间。
周洄一脸对不住又给你添麻烦的表情对着谢泠笑了笑。
“什么东西?我没拿。”谢泠实话实说。
周洄瞥了一眼身后的刺客淡淡开口:
“我说了,那东西我不会带在身上的。”
“少废话,不交出来我就杀了他。”
谢泠握住手中的飞镖:“那你杀吧,我真没有。”
周洄似是有些无奈:“谢女侠,说好护我周全呢?”
“我尽力。”
“有劳了。”
这一来一回给刺客惹急眼了,将剑往周洄脖子上又靠近一分:
“你俩在这给老子唱双簧呢!把你背上的包袱扔过来!”
谢泠本打算包袱扔过去的时候,将手中飞镖射出,谁知这刺客聪明得很,又让她将包袱放在地上,踢过去。
刺客用剑尖挑开包袱,东西散落了一地,刚买的桂花糕也碎了。
“我的桂花糕!”谢泠惊呼上前。
“退后!”刺客拽着周洄往门口挪了挪。
周洄看着眼前的谢泠,方才她明明有机会将飞镖射出,为什么不动?在等什么?
谢泠目光扫过地上杂物,确实多了一枚小小的绿色印章。
那刺客也看到了。
谢泠见他已经到了门口连忙大喊:
“且慢!”
刺客动作停了一下,几乎同时,一只海东青冲了进来,利爪直抓刺客眼睛。
谢泠连忙将飞镖射出,那刺客闷声倒退。
谢泠拉住周洄的手将他扯了过来,抬腿就是一脚,将刺客踹翻在地,近身上前对着脑袋补上一记肘击,对方当场晕了过去。
刺客脖颈处露出一个红眼黑虎刺青,谢泠心中一紧,这刺青,她在师父身上见到过。
谢泠收敛神色,起身问周洄有没有事,周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身手似乎比自己预想得更高些:
“谢女侠好身手,不知师承何处?”
师父交代过自己,出门在外不要随便报他的名号,谢泠没搭话,走到那刺客身旁蹲下,见周洄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喊道:
“过来搭把手啊!”
这人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儿,这么大个人就摊在门口,一会有人路过可如何解释?
二人将那刺客抬到破庙神像背后,谢泠拍拍手转身去收拾那散落一地的包袱。
周洄瞥了一眼地上的人,从袖口拿出一个小瓶,随意地撒在那人伤口处。
“走了。”
谢泠在门口叫他。
“来了。”
周洄转身时看了一眼地上那正在腐蚀的衣服和血肉,面色平静如常。
他走到谢泠身边,微微一笑:“走吧,这一路还需谢女侠多多照顾。”
2. 去给你撑腰啊
云水镇虽然不大,确是个交通枢纽。
来往客商络绎不绝,即便是清晨,官道上车马行人依旧来来往往,倒是个极佳的掩护。
即便如此周洄还是戴了个兜帽,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谢泠本想慢慢走,看看风景,自己这趟江湖之旅除了找师父还想见识见识大好河山。
可是财神爷发话了,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最近的追风驿。
谢泠只得脚步不停地向前赶路。
“谢女侠的鸟很威风。”周洄与她并肩,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谢泠不免有些得意:“行走江湖,谁还没点保命手段。”
周洄有些意外,问她如何保命。
说到这个谢泠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眉头轻挑:
“这鸟是师父送我的,当时还让我起一个威风的名字,什么罡风呀,浩天呀,我一个都没选。”
谢泠说到这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见周洄饶有兴趣的样子,心中更加得意:
“我给他起名且慢!”
“且慢?”周洄愣了一下,心中已明白个大半,不过还是问道:“怎么说?”
“且慢平时都在半空,不与我一起。”
说着谢泠向前走了几步,轻巧地转过身,一边后退着往前走:
“你想啊,若是我与那敌人狭路相逢,打的难舍难分之际,我大喝一声且慢!对方必定会停在原地,就是这片刻的停滞,我就能使出飞鸟凌空,一招制敌!”
周洄看着眼前的女子,说话时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摇摇晃晃,像是铃铛一般,少女的声音在旁叮当作响。
谢泠说完等着周洄的夸奖,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
难不成这点招式在江湖上早已不新鲜?
她在原地站直,清了清嗓子:
“这些本不足为外人道也,看在你我一路同行,才说与你听的,你可不能泄露出去。”
周洄眼中笑意更深,点了点头:“自然不会。”
走了有二三里地,路上行人少了许多。
路旁支着一个茶摊,谢泠眨眨眼看着周洄。
周洄笑了笑:“喝杯茶的功夫还是有的。”
谢泠连忙找桌子坐下,招呼小二上茶,那小二殷勤地很:
“女侠,要用些什么?”
这声女侠让谢泠心中有些雀跃,随手从钱袋里摸出银子,感觉有些多又放回去一些,递给小二:“来两壶好茶!”
周洄只觉得眼前这人江湖经验太少,他环顾四周,旁边几桌虽然也坐着人,但衣服样式却极为相似,更别说一个个打量过来的目光,再看那小二过于殷勤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出来。
谢泠还以为他在笑自己狐假虎威,毕竟花的是周洄的银子,顿时坐直了身子。
又一想,这是她应得的,有什么好心虚的。
等茶期间,周洄起身去那几桌转了一圈,说是看看都有什么茶,然后摇摇头说山野乡村只得这些粗茶将就了。
谢泠撇撇嘴,不愿理他。
不一会儿,小二将茶端了上来,谢泠渴得厉害,正要大口喝,却被周洄按住了手腕。
她不由得皱眉:“做什么?”
周洄没有回应她,只是看向小二:
“附近可有地方租借马匹?”
小二有些心虚地擦了擦额头:
“有!有!前面路口往北走就有一个马驿。”
谢泠看着他,怎么个意思,让自己去牵两匹马回来?一口水都不让喝吗?
周洄看着她:“还是租两匹马来得快些。”
谢泠暗自骂了一句起身要走,又转头问他:“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无妨,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再来了,我就在这儿等你。”
谢泠快步向路口跑去,跑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正瞧见周洄端起自己的茶杯一口饮尽,忍不住跺脚喊道:
“别给我喝完了!”
不让她喝,自己倒是喝得痛快!
见谢泠消失在路口,他看向茶铺那几个人缓缓开口:
“你们的蒙汗药也太差了点。”
那几人脸色一变,准备起身,却腿脚发软接连跪倒在地,小二躲在柜台后不敢动弹。
周洄站起身微微一笑:“不用怕,只是软骨粉,死不人的。”
那几个大汉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周洄走过去在他们脑后轻点几下,便都晕了过去,这才转头看向小二:
“把人抬到后头去,收拾干净,报官就行。”
小二颤颤巍巍地照做,将他们几人叠麻袋似的扔到茶铺后。
谢泠牵了两匹没比她高多少的小马往回走。
真不是她抠门,那一匹好马居然要五两银子,就是皇帝老子来了也得说一句奸商!
走到茶棚时发现人都不见了,只剩小二在柜台处拼命擦桌子。
“刚才那些客人呢?”
谢泠环顾四周,周洄看了一眼小二。
小二连忙回答:“客…客官们都喝完上路了。”
谢泠接过周洄倒的茶猛喝一口:“那咱们也快上路吧!”
她将缰绳递给周洄有些心虚地说:“马驿只剩这两匹小的了……”
其实驴更便宜,所以她还是有些良心的。
周洄看了一眼那瘦马,接过绳子:
“不打紧,马匹费用到时候一块与谢姑娘结算。”
谢泠眼睛都亮了,早说自己租个贵的了,连忙侧身让路,向前俯身伸出手:
“公子!请!”
路过马驿的时候,周洄还是去换了一匹高大的马,毕竟那小马,他骑上去确实有点欺负牲口。
“小谢女侠需要换吗?”
自打茶铺出来,周洄便开始这么叫她,说每次听到别人叫女侠,她的眉梢眼角都会舒展开来,加个小字又显得更亲切些。
财神爷说啥就是啥呗。
谢泠笑着摇摇头,这她哪儿敢啊,先前可是亲口跟人家说没有好马了。
“不必,我这个挺好的。”
好个锤子,一路上他的马是遥遥领先,谢泠在后面马鞭快挥断了,还屁颠屁颠跟不上。
谢泠哭丧个脸:“我的马跑的太慢了,追不上你。”
周洄忍住笑意,扭过头又面露难色:
“我们必须晚上赶到下个驿站,否则夜路太危险。”
谢泠眨眨眼:“不如我们共乘一匹?”
他当即摇摇头:“即使小谢女侠不拘小节,终究男女有别,这样不妥。”
……行。
谢泠抿住嘴,有种被嫌弃的感觉,气得一句话不想多说。
周洄看着身后气鼓鼓的少女,嘴角上扬,有意无意地松了松缰绳。
马蹄声渐缓,周洄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谢泠闲聊,什么近来京中有变动,东宫太子被废,成了个闲散王爷。
谢泠说不清楚不知道。
又问她是学的什么剑法,哪门哪派?
谢泠说自学成才。
周洄忍不住侧头看她,一件小事,就气成这样?
傍晚时分,两人赶到了追风驿。
周洄松了一口气,这追风驿隶属清水郡,他那二弟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进入驿站他随手摘掉了头上的兜帽。
谢泠看着他,头发有些凌乱,散落下来,像是那画本里的仙人一般。
周洄看了她一眼:“小谢女侠还在生气吗?”
谢泠连忙摇头:“没有啊。”
他将手中的兜帽往谢泠面前一递,谢泠连忙接过,又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没骨气。
周洄目光扫过驿站大堂,人不是很多:
“待会儿我让人给你换匹好马。”
见她有些犹豫,周洄又添了一句:“我请你的,不从酬劳里扣。”
谢泠面露喜色又很快站直:“我可不是那种贪财之人。”
周洄低低笑出声,连连点头:“是我想送你而已。”
谢泠看着他,总觉得他的身份肯定不一般,举止投足之间那种分寸感,寻常江湖人可学不来。
师父说过,江湖上的人大抵分三种。
头一种是普通人,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莫挨老子,不想与陌生人有任何纠缠。
第二种人是有钱人,他们天生有种优越感,看人先打量你的衣着首饰,再决定要给你几分脸色。
“最要当心的是第三种人,”师父放下茶碗,看着谢泠:
“这种人有钱,有权,偏偏还最客气,说话温声细语,见谁都是三分笑,每个人都是他能利用的棋子,你浑身上下有多少用处,如何能够拿捏你,他看一眼就门儿清。”
“那遇到第三种人该怎么办?”
“当然要远远躲开啊!”师父敲敲桌子:
“就你那点道行,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谢泠摇摇头:“我不要。”
师父抬手给了谢泠一记板栗:“你就是贪财!”
谢泠委屈地捂住头:“因为我觉得师父就是第三种人,可师父是好人啊。”
之后师父的表情谢泠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他破天荒下了山,拎着她去酒肆喝了最贵的桂花酿。
谢泠觉得,周洄也是第三种人,至于是不是好人,她还得再看看。
回到房间,周洄点燃熏香,解开衣襟,那飞镖的毒虽说对自己无用,但皮肉之苦确是实打实的,方才在那茶铺,若不是事先撒了软骨粉还不知道如何对付。
那女人看着身手不错,却有些不靠谱,若不是为了掩饰行踪,在破庙时就应该杀了她,想到这儿,周洄眼前忽然又浮现少女倒退着步子,眉飞色舞地讲她那飞鸟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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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的绝招时的模样。
……罢了,留着她,也挺有趣的。
更何况,这种人最好拿捏,爱财,又经不住几句好话。
“周洄,你饿不饿?”
门外响起谢泠的声音,周洄淡淡回应:
“我不吃,你自己下去吧,钱已经付过了。”
话没说完,门外就没了声音。
谢泠下楼一个人点了些小菜,要了一壶清酒,一个人吃饭还自在些。
这个时候楼下的人多了起来,谢泠坐在一个角落,目光扫到不远处一对笑着前俯后仰的男女,眼睛一眯,那不正是那对骗了她五两银子的狗男女吗?
那男的搂着女子,正给她喂菜,那女的笑得花枝招展哪有半分当时病弱要死的模样!
谢泠起身走过去,压着火:
“把我的银子还来,你说你娘子病重,我才给的。”
那男子不耐烦地打量了谢泠一下,见她只有一人,更加不放在心上: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怀中的女子也嗤笑:“不会是中意我夫君吧,大庭广众之下就要抢人?”
谢泠一股气直冲上头顶,手比脑子快,腰间的剑带着鞘一挥,面前的木桌直接裂成两半,饭菜都撒在了地上。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出手的少女。
小二连忙上来叫苦,谢泠脸一热,故作镇定地说:
“这些我会赔的,但是你们今天必须把银子还给我!”
那男子脸色铁青,猛地站起:“好个当众行凶的恶贼!我这就去报官!”
报官?谢泠心头一紧,周洄还在楼上,他连医馆都不敢去,如果报官了岂不是闹大了!想到这儿,谢泠连忙拉住他:“你报官我也要报!说你到处行骗!”
那男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你有证据吗?倒是你无故找事还大闹驿站,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谢泠暗骂自己太过冲动,那五两银子确实是看他说得可怜自愿给他的,这如今上哪儿说理去,要是只自己还好,她看了一眼楼上,按捺下情绪:
“那你说要怎么样你才肯罢休。”
这一说那人气焰更加嚣张,觉得那谢泠必定是害怕闹大:“你给我赔礼道歉。”
谢泠攥紧手心,缓缓向他低头。
等她送完周洄,必定回来打他个鼻青脸肿。
“对不住,是我冲动了。”
他搂着那女子开始笑:“大家看到了,是这人先找事的,”
他看了下谢泠腰间的佩剑:
“我看你腰间这把剑不错,不如送了小爷我做赔礼?”
说着就要伸过来,手还未碰到剑柄,被谢泠单手抓住手腕,轻轻一掰,只听得骨头作响,他也开始大叫。
谢泠眼神一冷,抬起头:“我如今有要事在身,不愿得罪人,若是他日再遇见,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此放肆。”
那男子气得破口大骂,推了女子一把:
“你去报官!我在这儿守着!”
“报就报!谁怕你啊!”谢泠生气地喊完转身就往楼上跑。
有这熏香加持,调息过后周洄感觉身体轻快不少,刚想下楼吃些东西,门被一把推开,谢泠风似地冲了进来,周洄此刻只穿着白色里衣,露出半个胸膛,面色有些不悦:“出什么事了?”
谢泠上前,将钱袋扔到床上:
“钱都还你,你快跑吧,是我对不住你。”
周洄瞥了她一眼,她还能把驿站大堂拆了不成?
他不紧不慢地将里衣襟口拢好,系上系带:“先说事。”
谢泠此时才注意到他方才衣衫不整的模样,此刻也顾不上其他,连珠炮似地把事情交代了一下。
见周洄没吭声,心想肯定是怪自己惹事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说要报官,我也跟他赔礼道歉了,哪怕把你送我的银子都给他也没关系,可是他想要我的剑。”
谢泠摸了下剑柄:“这把剑是我很重要的东西,就是死我也不会给的。”
周洄看着她有些委屈的样子,竟有些想揉揉她头顶的冲动,又觉得自己方才说她不靠谱的话有些断言了。
“能让小谢女侠连银子都不要了,也要护着我,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谢泠眨眨眼,他刚才是在想这些吗?
“先别说这些了,我一会儿来应付他们,你快走吧。”
“现在楼下只有那个男人吗?”
谢泠点点头:“这件事我没证据也不占理,等会儿官府的人来给他们撑腰,我怕护不住你。”
周洄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将衣带系好,往门外走。
谢泠跟了过去:“你做什么?”
走正门岂不是找死吗?
周洄嘴角弯了弯,将手放在她的头顶:“去给你撑腰啊。”
3. 一别江湖远
楼下小二正在收拾桌子,那惹事的男子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看见谢泠下来,还带着个男人,立马站起来走上前:
“怎么,叫你男人下来就能吓住我了!”
周洄瞥了他一眼,侧头问谢泠:“是他吗?”
谢泠点点头,小声说道:“趁官府还没来人,要不跟他私了?”
那男人耳尖得很,一听谢泠说这话想必她男人也没啥本事:
“私了? 你想得美!方才你那一剑,吓得我旧疾突发,没一百两银子这事没完!”
谢泠被这无赖气得上前一步,按住剑柄,单手将剑推出半寸。
那男人后退一步:“做什么?还想动手?”
周洄揉了揉眉心,不明白跟这种人有什么好争执的:
“我当是多大阵仗?这种货色直接打死就好了,何必多费口舌。”
谢泠咽了咽口水,能不能别用这么弱的语气说这么吓人的话。
周洄一脚踢开脚边的碎茶壶,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才看向那男人:
“那就等官府来吧。”
他举起茶杯:“你运气不错,林县令此刻应该正在附近巡视。”
外面传来马蹄与脚步声,先前那女子引着一位穿着官服的男子快步走入,身后跟着四五名差役。
男子顿时来了精神,高声叫道:
“青天大老爷啊!就是这女子当众行凶,还和她男人一起威胁小人!”
那林县令看着年纪四十多,不像是个坏人。
他大致扫了下地上的狼藉:
“本官在此巡视,竟然还有人闹事,是何人滋事啊?”
谢泠连忙挡在周洄身前,还未开口,肩头被人轻轻一推。
那县令抬眼看了过来,谢泠往旁边侧过身,正好将身后的周洄,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驿站灯火通明,周洄平静地与林县令目光相接。
此时那男人还在一旁无中生有,添油加醋地告状。
谢泠握住剑柄,想着要是闹起来大不了打一架好了,却见林县令转身给了那喋喋不休的男人一记耳光!
“混账!你说他打人也就罢了,他惦记你那五两银子?我看你是在诬告良善,扰乱治安!”
那男人被打懵了,捂着脸:“大人,我......”
谢泠比那男人更懵,这林县令竟如此明察秋毫?
周洄起身绕过桌子在谢泠身侧站定:“听说这二人,在附近多次行骗,林大人可要好好查一查。”
“原来是你们,本官手中早有数桩未结的卷宗,都是以落难治病为由诈骗钱财,今日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林县令对着身后:“来人,将他二人先押回衙门!”
差役一拥而上,那男人直喊冤,林县令撇了一眼:
“有无冤情,一查便知,就算真有也去衙门里喊!”
说罢挥手就要将人带走。
“等等。”周洄走到男人面前,眉眼温和:
“你好像还欠着我们小谢女侠五两银子?”
他一脸泄气地从袖中掏出银子,周洄接过,在手心掂了掂,又含笑问道:“道歉呢?”
男人咬着牙,朝谢泠草草作揖:“对不住。”
周洄看也没看手微微一抬,转过身。
那男子膝盖忽然一软,扑腾跪在了地上,
旁人好像都未发觉,谢泠却看见,周洄抬手时,袖间射出一枚银针。
周洄听到声音又转回来,带着惊讶,挑了挑眉:
“行这么大的礼?不必,不必,我们小谢女侠心胸宽广,”
说着看向谢泠:“自然不会多计较。”
谢泠与他目光相接,忽然有些脸热,挠了挠头没说话。
周洄抬眼环视了一圈大堂看热闹的众人,抬高声音:
“今日打扰诸位清静,实在过意不去,今夜各位的茶酒饭钱,”
他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眼神变冷:
“就由这位公子一并结了吧。”
林县令也没说什么,挥手命人散去,将那对男女押了下去。
待要转身时,周洄却出声唤住了他。
谢泠在一旁悄悄打量,心里越发猜不透这人,明明来头不小,偏又处处躲着追杀。
“林县令应当是玄景二十三年进士,如今还是个小县县令,属实是有些可惜了。”
周洄知道,这种仕途不顺,不被重用之人,往往最容易拉拢,也最忠诚。
林县令没有一丝尴尬,平静地回应:
“为官者,无一不盼自己前程锦绣,可那不是我的愿望。”
周洄颔首:“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大人心中有尺,脚下有路,来日必定会走得更远。”
那林县令竟有些动容,瞥了谢泠一眼,轻声说道:
“如今世道不太平,望公子珍重。”
等到一切结束后,已经是深夜,谢泠站在他门口不愿动弹。
周洄随手推开门:“有什么事进来说。”
说完他径直走了进去,点燃了桌上的熏香,整个屋子开始弥漫着一股药味。
“说吧,想问什么?”
谢泠快步跟上去,将房门关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莫不是那林县令的远方亲戚?”她自然知道不是,只是想套点话而已。
周洄双手交叉放于脑后靠在床榻上,不做声,闭上眼像是养神。
谢泠见状又换了个问题:“破庙里要杀你的那人……是什么来头?我瞧见那人脖颈,有个黑虎刺青。”
周洄倏然睁开眼。
眼中有些冷意,斜眼看着她:“你见过那个刺青?”
谢泠下意识移开视线,摇摇头:
含糊道:“没见过,就是瞧着挺唬人的,随口一问。”
见他又闭上眼不说话,谢泠有些泄气,悄悄吃着桌上的橘子,感觉比她房间的甜点。
“喜欢吃便都拿去,”周洄闭着眼语气有些慵懒,“出去记得带上门。”
看他那个样子,谢泠知道再问也是白费功夫,抓了几个橘子揣进怀里,溜回自己房中。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泠就被周洄叫醒,说此地不宜久留,须即刻动身。
难道是昨晚的事被他仇家知道了?
谢泠不敢耽搁,拿起行李就往门口走,驿站门口已有周洄备好的两匹快马。
此时远处天际忽然升起一道焰火,在破晓的天空炸开。
周洄握了握拳,龙虎卫竟来得这般快……
他看向一旁谢泠,正费力将行李搭上马背。
他闭了闭眼,将一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走过去:
“接下来,我们需要兵分两路。”
“怎么了?”
“两人同行,太显眼。”
他将缰绳递到谢泠手中,
“此处向南五里外有座风波亭,我们在那儿会合。”
谢泠皱眉:“那万一刺客半路截杀你,怎么办?”
“不必担心,我能应付。”
说着周洄抬手解下自己的兜帽,套在了谢泠头上。
又将自己腰间佩戴的玉佩取了下来,系在谢泠腰间。
谢泠瞬间明白了,张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咽下去了。
她笑了笑,点点头。
转身上马时,手腕却被他自后握住。
周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有些不忍却也只是有些而已:
“有一事,我一直没有如实相告。”
“周是我母亲的姓,洄是我的字,我本名叫裴景和。”
谢泠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也不叫谢谢,我叫谢泠,孤光剑谢泠。”
周洄藏在袖中的左手死死攥紧,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谢泠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扬鞭前最后冲他挥了挥手,便策马向南驰去。
“每个人都是他能利用的棋子,你浑身上下有多少用处,如何能够拿捏你,他看一眼就门儿清。”
谢泠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像是对风说话:“我知道的,师父。”
从他将兜帽戴在她头上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果然没跑多久,身后便追来三四个刺客,还好周洄选的这匹马还算快,谢泠俯身只管朝着前方那片树林疾驰。
进入林中,她将马拴到树下,借力跃上旁边不远处的粗树枝上,抽剑屏息观察。
那几人也很快进入这树林,与上回刺客不同,这几个人脚步轻盈还很稳。
他们很快看到了马匹,开始四下寻找。
第一个靠近树下的黑衣人被谢泠一剑自头顶刺穿,
第二个闻声转身的瞬间,谢泠已经迅速跳下直接一脚踹翻在地,随即一剑封喉。
此时第三个人已经挥刀上来,谢泠连忙举剑抵挡,却在后撤时被树根绊住。
这兜帽实在碍事,只不过为了更好掩护周洄,她自始至终都护着兜帽出剑。
眼前就剩这一个人了,谢泠当即手腕用力将剑掷了出去,剑直接插入他的胸膛。
趁他退后的空隙,谢泠快步飞身上树,从树上直接跳下,借助下坠的力量将他压在身下,将剑拔出,又补了一剑。
血直接溅到兜帽面纱上,一股血腥味传来。
谢泠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随手摘下兜帽,扔在地上:“碍事!”
这三个人明显要比破庙那人武功更高,若不是借助地形优势,估计得苦战一会儿。
半空中突然传来且慢的叫声。
谢泠连忙回头,暗处竟还有一个刺客!
转身时,飞镖已到身前,谢泠躲闪不及,飞镖直接没入肩头,只剩燕尾还露在外面。
谢泠吃痛地捂住肩头,又是燕子金镖,这周洄到底是惹了什么人了,这一枚燕子金镖少说十两银子,当饭吃呢!
那人在看清谢泠面容后,转身便撤。
谢泠心下一沉,长叹一口气,来不及拔出金镖,已经在林间蹬树穿梭,追了上去。
那人无心恋战只顾撤退,随手又是几枚飞镖,被谢泠挥剑斩落。
“且慢!”
黑衣人虽然未停,身形也是一顿。
此时且慢从林间直冲而下,冲着他的眼睛就是一爪子,
谢泠连忙飞身上前,一剑穿胸。
且慢落到谢泠肩头,嘴里叼着几株药草,谢泠笑着拍拍它的脑袋:
“好且慢,如今我也有钱了,到镇上必须给你安排一顿大肉。”
说着,坐下调整内息,用内力将飞镖逼了出去,又将药草在嘴里嚼碎,覆了上去。
还好,这只金镖不同于周洄那个,上面没毒,只是伤口很深,左肩抬起来都费劲。
谢泠用牙咬着裙摆单手撕开一块布条,紧紧缠绕了一圈,站起身,试着右手挥了挥剑。
“无妨。”谢泠将剑入鞘对自己说道:
“便是道祖佛陀来了我也能刺上一剑。”
稍做歇息后,谢泠原路返回,顺便把刚才打落的几枚燕子金镖捡了回来。
真不是她没出息,这金镖没毒,她拿剑挡开时刻意收了力,只要镖头没事还是可以用的。
出门在外,就是要精打细算,可惜一只被她打得变了形,所以最后就落了两枚,不过已经很开心了。
谢泠在手心掂了掂,此次不算白忙,不仅得了金镖,还找到些师父的线索,果然是好人有好报啊。
翻身上马,她抬头望向南方,说不难过的是假的,可又能理解他的选择,萍水相逢,他愿意为自己出一次头,已经很感激了,至于更多的,有更好,没有也不应该耿耿于怀。
想通这些后,谢泠决定去风波亭和他正式告个别。
......
赶到风波亭时,已是日落西山,亭中空空荡荡,只余晚风穿柱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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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泠下马,抬头看见亭子两侧的对联:
俯仰亭间,一笑风波平,
去留江湖,相别天地宽。
倒是应景,只不过周洄没来。
难不成是以为自己必定会命丧黄泉?
谢泠心头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利用她倒也认了,岂能轻视她,她可是孤光剑谢泠,未来全天下最厉害的剑客!
转身准备离开时,却见台阶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此刻正抬眸望着她。
天色低沉,晚霞渐浓,周洄眼中的情绪却很淡。
两人就这般隔着几步石阶,互相望着,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谢泠先开口了:
“说好的黄金五十两,一文都不能少。”
周洄本不想来的,也不应该来的,可还是来了。
他远远就看到了亭中的那个身影,急忙过来却又在不远处下马,缓缓走到亭前。
想说的话很多,可是好像又没什么能说的,他并不后悔。
想了想他开口:“......那些刺客,很厉害的。”
是啊,很厉害的。
但是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你没死还愿意来主动和我告别更好了。
只是为何,非到这临别一刻,周洄才觉出眼前之人的与众不同。
谢泠走下台阶:
“我知道,得亏是我,若换作是你,早就被扎成刺猬了。”
周洄目光扫过她肩头:“肩上的伤,要紧吗?”
没等她回应,他已朝身侧喊了一声:“诸微。”
谢泠心下一惊,这周围藏着一个人,她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一个身影跪到周洄身侧:“公子。”
来人是个黑衣刀客,谢泠多看了一眼,用刀之人能有这般轻捷身法,定是高手。
见谢泠打量着他,周洄出声解释:“他是我的侍卫,诸微。”
说着示意他起身。
诸微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到谢泠面前:
“这是玉肌丹,对姑娘伤口愈合大有裨益。”
谢泠咽了下口水,飞快地接过塞到了袖中。
这个玉肌丹一颗少说也要一千两,据说连深可见白骨的伤口都能恢复如初,
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谢泠笑得开心:“里面有几颗啊?”
诸微瞥了她一眼,脸色有些嫌弃。
谢泠瞬间收敛笑意,怎么,问问都不行?
周洄笑着说:“他出门匆忙,只带了三颗。”
只?谢泠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忙从腰间取下玉佩:
“对了,这个还你。”
诸微看到玉佩的时候有些讶异,谢泠打量过这玉佩,就是很普通的和田玉,
花纹也是常见的水波纹,没什么特别的。
周洄没有接,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个玉佩,又抬眼看她:
“就送给小谢女侠了。”
他莫不是不想给自己那五十两黄金了?
“如今我确实没带那么多黄金,”他上前一步,接过玉佩,俯身重新系回谢泠腰间,低声解释:
“你孤身行走,携带重金反而容易招引祸事。”
他直起身,迎上谢泠怀疑的目光:
“凭此玉佩,大朔境内,凡是带和字的铺子都会对你有求必应。”
见谢泠仍盯着他,他笑着摇摇头:
“绝无虚言。”
谢泠将玉佩解下放到手中:
“那自然要珍藏起来,如此招摇,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说着她翻身上马。
“周洄,我还是喜欢你这个名字。”
谢泠勒住马,将玉佩套在手指上打着圈:
“我不爱欠人人情,驿站那次你帮了我,现在我替你引开了那些刺客,我们两清了。”
周洄他有些出神,看着马上的那个人,嘴唇微动。
“不用觉得对不住我,受伤是我自己本事不够,不过这趟护卫也就到这儿了。”
马儿在原地踏了几步,谢泠最后看了他一眼,
“走了。”马鞭轻扬,“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风波亭在她身后越来越远。
一笑风波平,相别天地宽。
不知道是哪位文人雅士写的这幅对联,此刻品来,更有几分滋味了。
初入江湖就能够遇到周洄这样有趣的人物,她对往后的路更加有了期待。
谢泠忽然想起师父曾为她起名号的事。
“阿泠,行走江湖,总得有个响亮的称呼吧。”
“那我就叫打遍天下无敌手谢泠。”
师父忍不住扶额叹气:
“这种名号,很容易被打的。”
“那就打啊,正好为我正名!”
结局自然是脑门挨了师父一记结实的板栗。
最后,师父为她定下了孤光剑。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师父说,江湖浊浪滔滔,会遇到很好的人,也会遇到很坏的人,你无法要求每个人都讲规矩,遇到不平事,总有剑无法解决的时候,你会生气,会怀疑,会发现这世间有太多蛮不讲理。
“但师父希望你始终保持剑心澄澈,如孤光映雪,坦坦荡荡做人,问心无愧做事。”
谢泠扬鞭策马,晚风扑面,带着旷野的气息。
走,去京城,那个红眼黑虎刺青在那里一定能查到线索。
......
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又徐徐飘落。
诸微静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已经在风里站了许久。
那女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天际,他却仍旧望着那个方向,任凭衣袖乱飞。
周洄松开一直虚握的手,掌中空无一物,转身时面色已经恢复平静,
“走吧,回京城。”
4. 随便捡了个随便
谢泠策马驰骋,一路潇洒南下,心中只觉豪情无限,一时间神游天际,飘飘乎而忘乎所以,最终被一座山峰拦住了去路,她断然不会承认是自己走错了路,不过是为了看看风景罢了。
方才在路上已服下一颗玉肌丹,此刻肩头的伤口已经不疼了,谢泠摸了摸肩膀,心中又有些悔恨,如此金贵的丹药用来治这皮肉伤,真是好绸子打了破布丁,糟蹋东西!
呸呸呸,谢泠,你怎么能这般没出息!出门在外带着伤算怎么一回事!
正想着出神之际,从那山间跑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满脸慌张瞧着像是遇到了什么事。谢泠并未下马,那少年直扑到她马前:“求姐姐救我!那边,那边有土匪要杀我!”
谢泠打量着眼前这个泪汪汪的的小可怜,不免一笑。
方才向她跑来时,她就注意到这小孩步伐稳健,许是有些身法基础,再看他虎口处的薄茧,定是个常握匕首的行家,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谢泠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父母呢?这荒郊野岭怎么就你一个人?”
那少年听完想也不想直接回答:“自幼爹娘就离我而去,我本想去清水郡求学,奈何和同伴走散了,又被土匪抓了去。”说着他眼泪就要出来了,上前一步抓住谢泠衣角:“他们还抓了其他的人,就在那边的山洞,大姐姐,求求你救救他们!”
谢泠俯下身轻飘飘地开口:“我看你是想把我引到那边去吧,那边有什么?”
那少年闻言,眼神一凛,从袖口转出一把匕首便向她袭来,谢泠早有防备,向后一闪,双脚用力蹬住马鞍,在马背上腾空跃起,向后一翻,稳稳落地。
“不错嘛,小小年纪,身法这么好。”
说没人指点,她肯定不信。
那少年似是被羞辱一般,用力扯下马背上的包袱,向山里跑去,谢泠心中暗骂一句,正欲动身去追,却被受惊的马儿拦住,只好唤来且慢先去探路。
谢泠将马拴到树上,此时已快亥时,她抬眼望去,远处山峰层峦叠嶂,一轮明月悬于峰顶,照得那山路明晃晃的,好似披上了一层绸缎,那只海东青在一个山头上空盘旋,想来就是那群流匪的老巢了,谢泠握紧剑柄,并未走山路,而是足尖轻点,登上一侧山壁,向那山头而去。
纵身至一个小山头,谢泠停下脚步,山下竟有一道峡谷,中间有一平台,一侧有一黑漆漆的山洞,平台上几个大汉围坐在火堆旁,那个抢了自己包袱的少年也在其中。
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开口:“随便!不是叫你小子去官道上拦人吗?人呢?”
谢泠听见不由得一笑,那小孩叫随便?好名字,她很喜欢。
随便将包袱往地上一扔,坐在地上:“遇到个女人,一看就不是善茬,我抢了她的包袱就赶紧溜了!”话音刚落,那络腮胡一脚踢了过去:“你他娘的,怎么女人的东西也抢,老子怎么跟你说的!”
这络腮胡大汉名唤大壮,是这群人的头头。
随便撇撇嘴,老弱病残不能抢,女人小孩不能抢,这算哪门子土匪,“她看不起我,我手一快就抢了。”
谢泠真想上去给这孩子一巴掌,自己明明是在诚心诚意夸他。
又听了几句,谢泠觉得这些人不像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倒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民,这几日绑了清水郡郡守的大公子,关在那后方山洞,想要勒索点银两。
“大哥,这也怪不得随便,本来粮食就不多,现如今还绑了个大少爷,多张嘴就......”说话的黑胖汉子叫董不得,他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哥绑了人还对人家那么客气,让他送的勒索信,他也送了,只是这郡守迟迟也不来,难不成这祝公子不是他的亲儿子?
大壮瞪了一眼董不得让他少说话,随即又对随便说:“你去看看那祝公子,给他送点水。”
随便应了一声,起身进入山洞,那几位大汉开始继续喝酒,谢泠趁机潜入了山洞。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横在地上,上面铺了几张兽皮,想来是这几人睡觉的地方,侧旁还有个洞口,谢泠从洞口往里看,有一独木桥延伸向内,随便正端着水从那桥上经过,尽头有一木桩围起的小洞窟,那端坐在里面的白衣男子,想必就是他们口中的祝公子了。
谢泠纵身而起,双手扣住翘起的岩壁石峰,屏息凝气,向下看去。
随便将水从木桩缝中递过去,就地一坐,祝修竹笑着开口:“看来今日你不想跟我学诗了。”
他虽被当做人质关在这山洞里,那为首的大壮却对他格外客气,这个叫随便的少年负责每日给他送饭,二人也逐渐熟络起来,见他年纪还小,便教他背了几句诗,只可惜这少年对那些舞刀弄枪更有兴趣。
“你年纪还小,何苦干这种勾当?”祝修竹看着眼前的少年,认真说道:“若你愿意,等出去之后,我可以出钱供你读书。”
祝修竹说话时声音温润如水,身处这般地界仍从容不迫,和周洄倒是有点像,想到这谢泠不由得摇摇头,继续看戏。
“就算我愿意,大壮叔他们呢?他们都是贱籍,只能给那些大户人家白白干活,好不容易逃出来,肯定是不愿再回去的。”
随便蹲在一旁,捡了两根狗尾巴草随手编了个小兔子,还没来得及开心,那草就断了,少年的嘴角也耷拉了下去。
谢泠看着蹲在地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目光变得柔和。
祝修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救人容易,救心却难。
随便见他不说话,又低声说道:“我从小就被爹娘扔在山沟里,是他们把我捡回来,一口糊糊一口粥喂大的,我不能没有良心。”
他抬起头看着祝修竹:“修竹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江湖很大,有人抬手就能送出千金难求的丹药,有人却只盼在这山野间求得一丝生机。
“好人可不会半路抢劫。”
谢泠纵身跃下,随便心下一惊连忙起身:“是你!”
谢泠向前一步与随便隔桥相望:“就是我!”
说着朝祝修竹扬了扬下巴:“放人,还我包袱,我可以当没遇见你们。”
随便歪头看着他:“你这婆娘口气不小,这儿可是千峰岭!”
谢泠双手环胸,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少年心性,本就张狂,脸色一变,提起手中匕首,就要过来,祝修竹急忙抬手:“随便,不得伤人!”
此时外面那几人也闻声进来,谢泠看了一眼他们,伸手勾了勾手指:“一起来吧。”
说话间那几人便欺身上前,这里面的洞窟狭窄,那几人空有一身蛮力,实际半点功夫不会,谢泠借助峭壁在那几人中间穿梭,用剑柄戳中他们穴位,不到片刻,便都跪倒在地,只剩随便拿着匕首狠狠盯着她。
“随便。”谢泠与他站在独木桥上,“我可以放过你,但是我要你亲自送他们去官府,你愿意吗?”
少年眼中杀意渐起:“少废话!”说着便拿匕首刺来,谢泠双手抱剑只闪躲,不出招,他虽无法碰到自己,身形却稳,在这独木桥上连连出手也不曾掉下去。
“为什么不还手!”随便的体力消耗有些大,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谢泠见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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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用剑柄戳了下他胸口,随便向后倒退一步。
“还打吗?”谢泠歪头看着他,觉得这少年有点意思。
随便咬咬牙:“打!”这次似乎是用上了全身力气,竟用匕首刺穿了谢泠的衣摆,谢泠不由得感叹他的爆发力,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见他还要再冲,连忙伸手按住他的额头:“好了,好了,再打下去,你明天就在那青石板上躺一天吧。”
身后传来大壮的求饶声:“求女侠饶命,随便他,他都是被我们逼着才干这些事,求求你放过他,他只是个孩子。”说着开始疯狂磕头:“我们愿意,愿意去官府。”
“大壮!!”随便被谢泠按住脑袋无法近身,却还是拼了命地挣扎:“你放开我!”
谢泠闭了闭眼,怎么感觉自己像个恶人一般?说着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扔到身后,大壮连忙伸手接住,谢泠未曾回头,走到那木桩前,一剑将其砍断。
祝修竹从方才就一直在追随这位女子的身影,他从未见过如此生动又飒爽的剑客,还是个女人。
三尺清光动,飒沓如流星,斩尽云山不肯停。
此刻他的眼中再无他人。
谢泠有些皱眉,这祝公子难不成是被吓傻了,怎么站着半天连句道谢都不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祝公子?”
祝修竹这才回过神来,忙抱拳行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机会......”
“不用以后,”谢泠摆摆手,“现在我就有事求你。”
见他一脸困惑,谢泠指了指身后这群人:“他们的去处就麻烦祝公子了,堂堂一个清水郡应该容得下这几个衙役吧。”
大壮和随便对视了一眼,上前问道:“多谢女侠好意,只是我们......”
先不说他们的贱籍身份,就算他们愿意去,可随便又该如何,衙役赚的都是辛苦钱,还是让祝公子只把他一个人带走好了,他们几个本来就在这山野生活惯了。
谢泠走过来,看了一眼随便:“把我包袱拿过来。”
那少年低着头一动不动,谢泠一巴掌拍了过去:“快去!”,随便暗自骂了一声凶婆娘,还是乖乖出去了。
包袱拿来,谢泠先是看了下玉佩还在,又从钱袋里拿出一锭银子:“这个当做你们脱离贱籍的赎金。”
大壮有些不敢接,谢泠又添了一句;“先说好,这是借你们的,到时候连本带利要一块还给我。”
说完她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有些肉疼地闭上眼,伸手递过去:“快拿着,一会我可就后悔了!”
接过银子,大壮仍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被抢了包袱还愿意帮助他们:“敢问女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泠撇撇嘴,你都叫我女侠了还问我为什么。
她看向一旁的祝修竹:“我也只是提议,具体如何还得看祝公子。”
祝修竹连忙开口:“我自是没有意见,只是不知道他们几个是否愿意......”
他不是没有跟大壮他们提过此事,只是没同意罢了。
谢泠一剑将旁边的青石劈成两半,微微一笑:“你们应当是愿意的吧?”
......
了却完这桩事后,谢泠心中畅快许多,和他们商定,明日一早就前往清水郡,大壮说要拿出自己珍藏的好酒,见他们力气还未恢复,谢泠便和祝修竹一同去搬酒,路上祝修竹低声说道:
“谢女侠知道为什么官府一直没派人过来吗?”
谢泠眨眨眼,听完原因,她不免得有些叹气,早知道方才在随便面前给那些人留点面子了。
5. 少年的人生不该如此
大壮亲自倒酒,将酒杯递到谢泠面前,朗声大笑:“谢女侠,我敬你一杯,你这功夫确实不错。”
谢泠也不拘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瞥见一旁的随便,他正独自坐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谢泠凑过去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随便抬眼看着她没好气地答道:“想怎么杀你。”话音刚落,大壮一个酒杯砸了过来,被谢泠反手接住,笑着摇摇头,小孩子嘛,心思很好懂,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勇气可嘉,不过还得多多用功。”
随便推开她的手:“之前路过一位大侠,说我根骨很好,是个练武的苗子。”
谢泠点点头:“你的身法也是他教的吧?看得出底子很稳。”
“嗯。”随便抬头看着远处的群山,在月色中显得更加朦胧:“不过他说自己还有要紧事,只教了我些自保的手段。”
“你年纪还小,底子打好了日后武学之路只会更顺,”说着她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你也没人家要个名字?将来好报答人家。”
“当然问了,他说他叫谢危。”随便皱了皱眉,转过头看着她:“跟你还是本家诶。”
听到的名字的那一瞬,谢泠只觉得周遭万籁俱寂,伴随手中酒杯滑落在地的一声脆响,一颗泪也落了下来。
缓了缓心神,谢泠低头抹了一把脸:“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随便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异样,却也不愿多问:“一年前吧,跟你一样也是骑马路过,我拦住了他,他问我要做什么?我说打劫。”
他还记得当时那人听完哈哈大笑,想到这随便瞥了一眼旁边正嘴角上扬的少女,两个人都一样看不起人,但又一样的爱多管闲事。
“后来呢?”
许是积压在心头的事终于有个结果,大壮和董不得他们几个不自觉就喝高了,一个个开始跳起舞来,祝修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抬眼看到对面的谢泠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连忙举起酒杯猛喝了一口,反被呛得直咳嗽,那少女笑得更欢了。
“然后他就把我手臂卸了下来。”
谢泠点点头,是他的做派了。
随便盘起腿:“后来他就知道了我的身世,不仅给我了些银两,还教了我闪避的心法与诀窍,让我每日练习。”他拿起一旁的碎石,在地上乱写乱画:“可惜他只待了一晚就走了。”
“走之前没跟你说什么吗?”谢泠有些意外,师父那么爱说教的一个人,肯定有一箩筐的道理。
随便摇摇头:“就跟我说,要好好活着。”
谢泠神色一淡,像是想到了什么,换上了一副笑脸:“那你想不想好好活着?”
“当然!”随便望着那群醉醺醺的身影:“不光是我,我想让大家都好好活着。”
“他们都有了去处,那你呢,想不想学剑术?”
随便摇摇头:“不要,我想学拳。”
谢泠一听不高兴了:“学拳有什么意思?剑客多威风呢!”
“一把剑要很多银子的。”
原来是这个缘故,谢泠拍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只要你跟我一起闯荡江湖,我送你一把。”
随便眼睛一眯:“谢泠,你不会喜欢我吧?”
虽说自己才十二岁,可样子也算英俊,长大只会更好,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莫非这人想老牛吃嫩草,先下手为强?
谢泠一巴掌拍了过来,却被他躲了过去。
......
谢泠走出山洞来到崖边醒酒,这平台之下居然还有沟壑,千峰岭的地形真是崎岖,微风徐徐吹过旁边的杂草,她的心也好似一起摇摇晃晃。
“谢女侠是不是来找人的?”大壮从山洞走了出来看到谢泠一个人站在崖边忍不住开口。
谢泠转过身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刚才董不得他们几个太闹腾,没人注意到谢泠摔碎的酒杯,可是他看到了,想必她和那个男人有些关系,大壮走到她身旁挠挠头:“刚才我看到你听见谢危这个名字,脸色都变了。”
说着他小声问了一句:“你男人啊?”
谢泠脸色一黑,倘若师父在这,咱俩都被他一剑戳死:“是家人。”
大壮有些尴尬地呵呵了两声:“也对,你俩都姓谢。”
谢泠懒得解释都是巧合,随他去吧。
大壮接着说:“他在这里只住了一晚,我和他聊了几句,是个很不一样的人。”
谢泠听完会心一笑:“不会是喝完酒非要拉着你拜把子吧。”
在山上的时候就是这样,谢危每次喝醉酒,都要左手搂着师兄,右手抱着自己,吹嘘自己曾经带着多少多少人,在乱军中厮杀,救万民于水火,说着说着就开始流泪,要跟他俩拜把子。
谢泠知道,都是酒后胡言罢了,不过比自己大了五岁,哪有那么传奇的人生经历。
大壮有些意外又很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不喝酒看着倒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说着又想起什么:“他还说自己要去还人情,一个天大的人情。”
谢泠收敛笑意:“谁的?”
大壮摇摇头,多余的他也没说,自己也没敢多问,随即又一脸歉意地看向她:“对不住啊,谢女侠,什么也没帮不上你。”
谢泠连忙摆手:“已经很久都没听到他的事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多谢。”
讲到这里,大壮才有勇气开口说自己的请求:“随便这孩子虽说打小就在山里长大,可我知道他一直想要出去,想跟别的孩子一样读书,学本事,都怪我们没出息,几个大男人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做些这种勾当…”
说到这里大壮有些眼眶发热,连忙抹了一把脸,一个大男人在女人面前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别这么说,“谢泠打断他:“他现在就很好,也很开心。”
哪个做父母的不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家孩子好呢,大壮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想要去握住谢泠的手,又感觉有些不妥,双手合十搓了搓手心,欲言又止。
谢泠看出来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带他走?”
“ 我们即便脱离贱籍,也不过是混口饭吃,可他还小,不该跟我们在这儿耗着。”
“所以你让祝公子写的根本不是勒索信,而是报平安的信。”
大壮抬起头带着一丝讶异,谢泠笑了笑:“刚才去搬酒的时候,祝公子同我说的,你求他带随便离开。”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开口:“这孩子就是太重情了,我们什么也没给他……”
谢泠的眼眶有些湿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父母的都是这样,总是觉得亏欠了孩子,我会去说服他的。”
天上月牙弯弯,崖边人影怜怜。
大壮把请求说完便不再打扰回山洞了,谢泠踱步到一旁,看着地上那个靠在岩壁后偷听的少年,此刻脸上正泛着珠光。
万籁俱寂,月色如水,只听得他小声的抽泣声,谢泠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向他伸出手:
“跟我走吧,随便。”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谢危出现在她面前,也是这般伸出手:
“跟我走吧,小谢泠。”
......
次日清晨,谢泠一行人便动身前往清水郡,好在不远,约莫也就三四里路程,谢泠牵着马和随便,祝公子走在前面,大壮他们几个在身后有说有笑。
谢泠偏头问祝修竹:“祝公子,这清水郡离京城还有多远?”
“谢女侠要去京城?”祝修竹见她点点头连忙开口:“我可以安排一条船,走水路大概一个月就到了。”
坐一个月船?那岂不是要把她憋疯,谢泠连忙摆摆手:“不必,不必,我还是走路踏实些。”
祝修竹笑了笑:“那可就要远了,清水郡在北,京城在南,走过去的话要很久,差不多是横穿整个大朔王朝了。”嘴上这么说着,祝修竹反而有些向往,久居樊笼里,望山不自由。
谢泠觉得这正是自己想要的,虽然找师父也很要紧,但是眼下也没有太多线索:“正好,我也想一路走走,见识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说不定还可以认识更有趣的朋友。”
祝修竹耳根有些发红,看向远方:“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我虽也羡慕这样的洒脱,却也只能困在此地,终日与书卷为伴了。”
谢泠看出他的怅然,挠了挠头:“读书也很好啊,至少我就说不出你的那些话。”怕他以为自己在客套,谢泠又补充道:“这次闯荡江湖感觉光有剑还不够,肚子里有一大堆道理,想跟人家讲,不是词不达意,就是讲不出来。”
“原来你也没念过书啊!”
随便突然蹦到谢泠面前,叼了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倒着走路。
“比你懂得多一点!”
谢泠上去就是一巴掌,被他轻巧躲过。
“嘿嘿,打不着了吧!”
祝修竹在一旁看着,只笑不语。
谢泠觉得,要是她也能像师父那样,随时随地都能讲出一番漂亮道理,在风波亭那儿,一定会好好教育一下周洄,告诉他,利用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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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是不对的,至少要先坦诚告诉自己,不过他肯定会搬出更多道理来说服她,末了大概还要笑着再加一句,小谢女侠,觉得如何呀?
想到这里,谢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看得一旁的随便忍不住凑上去:“谢泠,你笑得好难看。”
谢泠回过神,那少年已经向前跑去,她将缰绳往祝修竹手里胡乱一塞,追了上去:
“小王八蛋,今日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呸!我才不要这么笨的师父!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你没那个机会了,我现在就把你打死!”
“啊!!救命啊!杀人了!”
......
清水郡依着青云山,一条清水河穿城而过,是个山明水秀的小城。
城门外祝修竹先行回府禀报,谢泠几人在城门口原地等着,趁着这会儿无事,谢泠将随便拉到一旁:“想好没,跟不跟我走?”
本以为昨晚那么好的氛围,自己又学着师父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这小子一定感动得痛哭流涕当场拜师,谁知他擦了擦眼泪,就跑回洞里了。
随便不吭声,谢泠只觉得孺子不可教也,气得背过身不再理会。
“哪位是谢女侠?”
祝安民与祝修竹一同来到城门外,祝修竹怎么也没想明白,父亲为何听到这位谢女侠的名字便要立刻前来亲自迎接,看她一身寻常布衣,应当也不是什么落难贵女,出逃郡主。
谢泠有些惶恐,上前行礼:“我是。”
祝安民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女,点点头:“阁下就是孤光剑谢泠?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谢泠眨眨眼,有些疑惑,自己的名声何时都传到这儿了?见她有些不解,祝安民解释道:“您一人端了官道旁的黑茶摊,又擒住那对流窜数州行骗的男女,此等义举,林县令早已行文上报,附近州县大小官吏都已知晓。”
谢泠顿了顿,摸了摸袖中的玉佩,不再细问:“祝大人,这些人......”
祝安民见她问也不问,想必与那位大人关系匪浅,点点头:“修竹已同我说过了,如今衙门正是用人之际,他们若愿洗心革面,本官自当接纳。”说着脸色严肃地看向身后众人:“只是从今往后,须得恪守本分,不得再行不义之举。”
大壮一行忙抱拳行礼,连声称是。
......
祝大人将大壮他们安排了差事后,又备下家宴,酒足饭饱之后谢泠与大壮一起找到随便。
他正蹲在祝府门口的台阶上,看到这两个人就知道又是来劝他走的,立刻别过脸:
“我不去!”
大壮一脚踢了过去:“你他娘的想去哪儿?有这么漂亮的女侠教你,你还不乐意?”
随便站了起来,表情委屈:“你呢!你咋办!连个媳妇儿都娶不上,临了谁给你送终!”
大壮被话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有时候孩子太懂事同样让人心酸。
谢泠心里窜起一股火:“你到底是舍不得他们,还是根本不敢走出去这个清水郡!”
他脸色一白,将头扭了过去。
谢泠绕到他身前:“说穿了,你就是怕吃苦,怕练武!在这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随便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懂什么!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
“我是不懂。”谢泠盯着他,“我只知道,牙尖嘴利护不住人,自以为是护不住人,等哪天你们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你最好还能像现在一样,用这副口气跟他们说话。”
他羞恼之下,又挥拳冲来,谢泠侧身扣住他手腕,向后一拧,将他按在柱子上。
“谢......谢女侠。”
大壮在一旁连忙制止。
随便眼中含着泪却仍一脸倔强不肯认输,谢泠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不愿,我不强求,毕竟我也不想带一个废物上路。”说完松手,退后两步,冲大壮抱了抱拳:“告辞。”
走到大街上,谢泠只觉得一身气无法消解,要不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非把这小孩打成猪头不可,可是她还是不想放弃,她觉得,一个少年的人生不该如此。
“谢女侠!”祝修竹从背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怎么走得如此匆忙,随便他......”
谢泠叹了一口气,不想说话。
“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憋着一口气......”
“我知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想带他走,只可惜——”
话未说完,谢泠猛然惊觉,袖中的玉佩不见了。
6. 请谢女侠带我闯荡江湖
谢泠没多想转身就往回跑。
祝府门口,随便正吃着玉佩换来的糖葫芦坐在台阶上晒太阳,谁让那女人仗着自己武功高就看不起人,他没觉得自己做得哪里过分,是她自己非要多管闲事。虽是这样想,他还是一边吃一边探着头看着那边的街道,直到看见少女气冲冲地跑过来,才咧着嘴笑:“诶?这不是我们谢女侠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晃着脑袋,舔着糖葫芦得意极了。
谢泠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玉佩呢?”
“什么玉佩?”随便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没见,你不是很厉害吗?东西丢了都不知道?”
谢泠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糖葫芦,面色一沉:“你拿玉佩换了糖葫芦?”
随便没吭声,只觉得她越气自己心头才越痛快,这里可是祝府门口,她就是武功再高又能如何。
啪!一声,谢泠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了随便的脸上,少年脸上出现个硕大的掌印。
他也没想到,这女人居然真的敢打自己,一时间愣在原地,头也忘了回,一旁赶来的大壮和祝公子刚好看到这一幕,都停下脚步,不知该不该上前。
少年片刻便回过神,将糖葫芦摔在地上起身:“你打我?你以为你会武功就能随便打人吗?”
谢泠上前一步:“不然呢,我现在就是比你强,我的话就是道理!”不等他反应,她单手拽住随便的衣领,纵身跃上屋顶,抓住他的一条腿将他整个人吊在半空中,少年此刻第一次感到害怕。
大壮连忙上前求情,随便在空中挣扎,声音带着哭腔:“你杀了我好了,反正你就会仗势欺人!”
“到现在你还不知错!”
“我没错!我就是不服你!”
“不服就来打赢我,赢了自然你说了算。”
随便到底还是个十二岁孩童,打也不打不过,骂也不敢骂,只得抿住嘴,哗哗流泪。
谢泠将他提起来扔在屋顶:“看到没!没本事的话就只能被人这样欺负,头都抬起不来!”
说完跳下屋檐,去大街上找卖糖葫芦的人。
祝修竹看了一眼屋顶叹了一口气,喊来家丁拿来梯子,又派衙役四下去找卖糖葫芦的小贩。
谢泠一路上只觉得怒火难平,可看到随便总会想到之前的自己,她如随便这般年纪时比他还不懂规矩,不服管教。被师父捡回去那几年,心中没有半分感恩,每天都在变着法和他作对,他越是头疼,自己心中就越是痛快。
事到如今,谢泠才明白师父为何总是跟大师兄说想要掐死自己了。
......
大街上商贩很多,谢泠穿梭其中,却没发现卖糖葫芦的摊子,她有些泄气地坐到一旁的台阶上,头一次感到了疲倦,说来也是奇怪,从山上下来一个人翻山越岭走了那么远没觉得累,被刺客追杀肩上挨飞镖时没觉得累,此刻却感到浑身无力。
出神间,眼前忽然垂下一枚玉佩,轻轻晃了晃,谢泠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见到来人时目光淡了些:“祝公子。”
原来那卖糖葫芦的是个行走商人,祝修竹让捕快帮忙在城外找到的。
“是我心急了,忘了你们对这里更熟一些。”回去的路上,谢泠向他表示感谢。
祝修竹却觉得她对自己过分客气了,摇摇头:“想必这玉佩对谢女侠来说很重要。”
谢泠将玉佩放回袖中,点点头:“一位朋友送我的。”这可是用五十两黄金换来的呀,想到这儿,又伸手将玉佩往里塞了塞。
祝修竹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谢女侠有喜欢的人了吗?”
谢泠摇摇头:“......还没有。”
男女情爱之事她也不是很懂,在山上时她也不爱看那些情情爱爱的画本,更喜欢看侠客行这些。
祝修竹觉得也是,嘴角不自觉上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脚下的步子慢了一些。
......
之后几日,谢泠就在祝府客房暂住,肩上的伤因为服下玉肌丹的缘故,已经看不到伤口了,且慢每日都有上好的牛肉吃,可是过了几天好日子。
那日午后,大壮曾带着随便来向谢泠赔礼道歉,谢泠笑了笑并没有接受,说他只是知道怕了,而不是知道错了。随便气得又要和她过招,被大壮一脚踢到了门外。
祝公子得空便会送些书来,谢泠选了一些爱看的,练完剑偶尔看上几眼,感觉自己也有了一些读书人的气质。
随便每日都会来,一开始说是找且慢玩,再后来就开始看她练剑,最近几天不知从哪儿淘来一把桃木剑,非要和谢泠过上几招,结果自然是撑不过三招。
有一天晚上,谢泠正在擦拭孤光剑,随便走了进来,说愿意和她一起走。
谢泠没问原因,只说那明天一早就出发,随便一听又开始有些慌张:
“这么着急,我...我总得收拾收拾。”
“还收拾什么?在祝府白吃白喝这么多天,还收了人家一把剑,你脸皮比那城墙还厚!”
随便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但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别过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编得有些粗糙的剑穗递到谢泠面前:“给你的。”
谢泠瞥了一眼,没接:“这什么?”
“剑穗啊!你一个剑客这都没见过吗?”见谢泠笑着不说话,他将剑穗放在桌上,后退一步朝谢泠郑重行了一礼:“之前是我不对,请谢女侠带我一起闯荡江湖。”
谢泠掏掏耳朵:“没听清,再说一遍。”
“谢泠!你别太过分!”他咬牙切齿地说完,又看向门外,大壮几人正扒着门框,对他挤眉弄眼。
少年吸了一口气,再次行礼,低下头声音却格外洪亮:
“请谢女侠!带我闯荡江湖!”
谢泠这才起身,拿起那枚剑穗,挂在了剑柄上。
......
临行前,祝公子又送给谢泠几本书,说都是些儒家经典,闲来无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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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翻阅着看看,谢泠点点头。
随便从身后冒出头:“修竹哥,你是不是不愿意谢泠走啊?”
此话一出,谢泠只想拍死他,虽然她确实这么做了。
“祝公子,这些人就劳烦你上心了,不然,随便跟着我也不会安心。”
谢泠朝他抱拳行礼,祝修竹微微一笑:“谢女侠所托,修竹自当尽力。”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他俯身上前:“希望下次见面谢泠姑娘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谢泠后退一步,挠挠头干笑两声,如果这样她还没察觉到祝修竹的心思,她就是个傻子了。
......
长街上,随便身后背着一把桃木剑,身上挂满大壮他们塞给他的干粮,走路都有些费劲:“谢泠!你就不能帮我拿一点吗?”
谢泠头也没回:“不能,这也是修炼的一部分。”
少年咬着牙快步跟上,嘴里嘟囔道:“就你这脾气,将来谁敢娶你!”
“那正好。”
“我觉得修竹哥对你挺上心的。”
“闭嘴。”
“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飞快窜到谢泠面前:“是不是送你玉佩的那个?”
“滚。”
“肯定是!”随便一边倒着走一边痛心疾首:“啊,修竹哥岂不是要伤心死!”
谢泠不理会他,展开祝修竹赠的地图,上面画了进京的路径,连沿途的山水典故都标注在旁边,确实用了心。
“谢泠,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谢泠手指顺着路线往下滑,停在一个地名上:“金泉郡。”
“金泉郡?”随便眼睛一亮,“那可是出美人的地方!”
“美人?”
“喏,这儿写着呢,”他凑过来,指着地图边缘一行小字,“静贵妃故里。”
“这样啊,”谢泠扭头看向他:“静贵妃是谁?”
随便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你连静贵妃都不知道,太子生母啊!”随即他又想了下:“哦,不对,应该是前太子了。”
谢泠摇摇头,“朝堂里的人和事,离我们远得很。”
她将地图慢慢卷起,收进包袱里,就这么一大一小,一匹马,向城门外走去。
......
悬泉驿,客房。
周洄正在看寄来的信件,脸色有些难看,他那个二弟越发不知收敛了,舅舅早已退居一方不问政事,还能遭到御史弹劾。
他伸手在腰间摸索,却忽然想起玉佩早已送人,那玉佩是母妃遗物,每次心绪不宁时,抚摸着玉佩上的水纹都能让他静下心来,恍惚间,少女那晃动的马尾出现在他心头,摇摇晃晃中,那玉佩好似又回到了手中。
“诸微,先不急着回京,舅舅来信请我们去喝周克的喜酒。”
诸微抬起头:“那......”
“先去金泉郡。”
7.不过是个负心薄情之人
要不都说父母辛苦,孩子难养,谢泠此次算是体会到了,随便走了还没五里地就开始哭爹喊娘,坐在地上死活不愿动弹,谢泠抽出长剑,剑尖指向他的鼻尖:“起来。”
随便两眼聚焦在剑尖片刻,便又开始哭闹:“你杀了我算了!”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明明有马为什么不骑,你想过马的感受吗?”
谢泠被气笑了,拿剑尖戳了戳他的马尾:“这点耐力都没有还练剑呢?”说着不管他,牵着马便转身往前走:“边走边默念我教你的剑经,到驿站还没背会今晚就喝西北风吧。”
眼见撒泼无用,随便立马收敛了神色,双手一撑站了起来,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把地上的包裹又重新挂到自己身上,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嘴里还有气无力地嘟囔:“剑未动,心先至......”
就这样一边闹腾一边赶路,总算在天黑之前走到了驿站。
随便两眼放光,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跑到驿站门口,抬头看着上面的大字,朗声念道:“走马驿。”
谢泠一巴掌按在他脑袋上:“那是赴冯驿。”
随便怒目斜视也不敢顶嘴,旁边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姑娘说得也不对,那个字应该念平。”
两人同时扭头,一个书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俩旁边,身后还背着个竹箱。
那书生继续说道:“取自东坡先生浩浩乎......诶,别走啊。”
谢泠伸手揽住随便的脖子就往驿站走:“你也觉得这种人很讨厌,对吧。”随便向后瞥了一眼,用力点点头。
进入驿站,谢泠让随便先去找位置坐下,自己来柜台点菜,这小二一看就是个会做生意的,见谢泠腰间别着一把剑上来就叫了一声女侠,“咱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谢泠觉得这小二有点眼色要了两间房后,手肘抵在柜台上便开始闲聊:“金泉郡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这驿站的人明显要比其他驿站多一些,虽说前几年朝廷下令将驿站改制成客栈,寻常老百姓也可路过歇息,但也不至于这么多,随便此时还未找到空位,正用他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一对刚坐下的夫妇,只可惜这夫妇二人正含情脉脉,互相对视,丝毫没有感受到有旁人存在。
小二翻着账本,随口应道:“是那周家二公子周克要成亲了。那周老太公虽说已从朝廷退了下来,可身份还在那放着,估计不少人是前来观礼嘞。”
“周家?”谢泠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方才那书生趁机凑了上来:“怎么,姑娘认识周家的人?”
谢泠看着眼前这无故殷勤的书生,眯了眯眼不想理他,准备再要壶酒,如今兜里有钱了自然是可以喝点好的,总不能一直是什么竹叶清,她轻拍桌子:“小二,咱们这儿最贵的酒怎么卖?”
小二一听抬起头扬起笑脸:“最贵的当属这江南杏花春,二十文一壶,游侠剑客路过都爱要上一壶。”
谢泠微微一笑,点点头:“好,那来壶清酒。”
说完头也不回地去找随便,恰好此时随便也占到了位置,谢泠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辛苦了。”随便目光还在那对含情脉脉的夫妇上,嘴角一撇,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不介意拼个桌吧,”没抬头只听声音谢泠就知道又是那个烦人的书生,还未开口,他便自觉地坐了下来:
“在下金泉郡书生游南星。”
谢泠看了随便一眼,在孩子面前总不能表现得太不近人情,只好点点头,此时小二端了酒菜上来,随便饿得没等饭菜放下就开始拿筷子夹菜。
“姑娘也是要去金泉郡?”游南星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看着谢泠,谢泠没好气地说:“有事?”有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跟自己不对付,比如这个游南星,没半点眼缘。
游南星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又放下,垂下眼低声道:“我愿意出十两银子,求姑娘帮我一个忙。”
这话一出,随便嘴里的鸡腿都不吃了,凑过来:“啥事?你求我呗,我便宜,五两就行。”
谢泠抬手将他按回去:“吃你的鸡腿。”随即看向游南星:“什么事?杀人放火我可做不来。”再说谁家买凶才肯出十两银子,不过那也是十两雪花银啊,谢泠稍微坐直了些。
“我想让姑娘带我见一个人。”游南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有些低沉。
“谁?”
书生抬眼看着她,缓缓开口:“周家二公子周克未过门的妻子,随心岚。”
......
马车驶过青石路,缓缓在驿站前停下,诸微掀起帘子:“公子,今晚要不暂在驿站歇息?”
周洄似是刚醒,揉了揉眉心:“金泉郡没多远了,赶路吧,舅舅那边......”话未说完便听到不远处少女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声音:“不做!不做!你这不是拆人家姻缘吗!你咋不让我把新娘子给你偷来呢!”
这个声音......周洄起身上前将半个身子探出马车,驿站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却唯独没有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他垂下眼坐了回去:“直接去金泉郡。”
......
赴冯驿后,一个小土坡上。
谢泠没想到这书生如此穷追不舍,自己当场就回绝了他的请求,结果他硬是不肯放过自己。
“我不是要抢亲,我只是,只是想见她一面。”游南星不知如何解释,显得有些着急,随便坐在一旁打量着他开口:“人家都要成亲了,你才想起来见面,早干嘛去了?”
谢泠点点头,十二岁小孩都比你懂事。
游南星叹了口气,向他们说起自己和随心岚的故事:“我与姑娘都是金泉郡人士,我家境贫寒,十五岁中了秀才后便去随府做了个公子陪读,日子久了,与随姑娘也逐渐熟了起来,三年前,我远赴贡院参与春闱,可惜未能得中,自觉惭愧,便在贡院附近住下,想着再试一回。”
“这次中了?”随便歪着头问他。
游南星有些窘迫地笑了笑:“也没中。”
随便噗一声笑了出来:“害,白忙活不是。”收到谢泠的眼神刀后连忙坐直了身体:“然后呢?”
游南星垂下头:“这三年她总会写信给我,信中常常勉励我,让我安心读书,说会在家等我回来。可几个月前她却突然断了联系,我虽然心有疑惑,秋闱在即,也不敢回来,只得安心准备考试。哪知刚考完,就收到了周府的来信,说随姑娘已和周家二公子定下婚事,让我往后不要再寄信了。”游南星握了握拳:“她既有了更好的选择,我自然为她开心,只是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跟她道个别。”
随便抓起一把土扔在地上:“这婆娘真不是个人!水性杨花不说还嫌贫爱富!既然变了心,就不要写什么信来哄人,这不是让人家白等吗?”
谢泠瞥了他一眼,不愿理他,看着游南星问道:“你赶考的盘缠是她给你的吧?”
游南星垂下头:“......是,这几年我靠抄书写对联攒了些银子,这次见面就想着一起还给她。”说到这他抬头看着谢泠,与其有些急切:“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谢姑娘,我去过随府好几次了,都被家丁赶了出来,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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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要成亲了,我只是,只是想见上她一面。”
谢泠看着他,只觉得这话透着一股古怪,还没来得及细问,游南星扑腾一声跪在地上:“求你了,我见你佩剑并非凡品,定是个锄强扶弱,行侠仗义的游侠,所以才想着......”
这又是下跪又是奉承给谢泠弄得下不来台,随便还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她,若是不帮,岂不是落了个铁石心肠的名声,谢泠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先起来。”
游南星连忙起身又要开始夸赞,谢泠止住了他:“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得先征得随姑娘的同意。若她不愿意,我也无能为力。”毕竟感情这事得两情相悦才行,万一对方姑娘根本没那个意思,自己岂不是助纣为虐?更何况眼前这个书生说的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自是当然。”游南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白色的玉佩:“劳烦女侠见到随姑娘后将这枚玉佩交还给她,她自会明白。”
又是玉佩,谢泠接过放到袖中,点了点头。
第二日,三人一同赶往金泉郡,路上随便把重物都放到了游南星的竹筐,自己倒是落得个一身轻松,谢泠见状要打他,游南星却拦住了:“不碍事的,你们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就是!”随便快步走到游南星面前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游兄弟,这事儿包在我随便身上,那婆娘要是有什么苦衷还好,若真是变了心,我非骂她个狗血淋......啊!”谢泠拎着他的耳朵就往前走:“人都没见着你就在这信口开河?再这样满嘴胡话,我就让且慢抓烂你的嘴。”
随便气鼓鼓地不说话,谢泠回头看了一眼游南星,正对她微微一笑。
......
金泉郡,载春楼,二楼窗边。
“表哥此次能来真是再好不过了,原以为你事务繁多,定抽不开身。”周克看着对面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周洄,脸上挂满了笑意。虽说长大后见面少了,可小时候一同长大的情分,他却始终记着。
周洄喝了口茶笑道:“你成亲这么大的事我自然是要来的,听说这门婚事是你自己选的?”
周克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是,我求父亲去提的亲。”
他少年时就心仪那随家小姐,如今能够得偿所愿,心中自然欢喜,只是......周克似是想到些什么,脸色一凝,目光不自觉看向窗外,正好瞥见楼下三人经过,其中一人竟是那书生游南星,他连忙起身:“他怎么还敢回来!”
周洄闻言也顺势望向窗外,一眼便看到了那位正和书生侃侃而谈的少女,身边还有个活泼好动的男童,那男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少女有些佯怒,伸手就要打,被他嬉笑着轻巧躲过。
周克自觉失礼,连忙准备赔罪,却发现周洄的目光也在那三人身上,便出声问道:
“表哥也认识那人?”
周洄收回目光:“你也认识?”
周克轻哼一声,坐回桌前:“不过是个负心薄情之人!”
周洄笑了笑,那他认识的定然不是谢泠,这之后自己这位表弟的脸色再也没了刚来时的春风得意,说话间也有些心不在焉,没坐多久就推说有事,借故离开了。
周克走后,他又要了一壶茶,那书生想必和随家小姐有些过往,到底还是年轻,藏不住一点儿心事,做大事就要沉得住气。
诸微从楼下上来:
“公子,和月楼禀报有人偷拿了您的玉佩,我想着可能是谢姑娘,先让人稳住了。”
周洄起身笑了笑:“那过去看看吧。”
8.爹!我和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姬无月正斜靠在窗边,一双纤长白皙的手不紧不慢地翻着账本,作为金泉郡最大的酒楼,和月楼借着周二公子的亲事,这个月可是好好赚了一笔。
听完一旁郝掌柜的禀报,她啪一声将账本合上,随意地扔在案台上,冷笑一声:“郝胜意!你脸上那俩窟窿是白长的?!公子眼下人就在金泉郡,还需要用玉佩传话?”随即起身绕到郝掌柜面前:“再说那玉佩本就没什么特别,金泉郡首饰铺子找得出同等样式的少说也有七八家,这种骗子打发走了便是。”
郝掌柜也不敢顶嘴:“可是......小人看了那玉佩上的水波纹,真的和画像上分毫不差。”
姬无月眯起眼,抬起手放在唇边,腕上的白玉镯顺着滑下了去:“谁带过来的?”
“一个女人还有个小孩。”
......
游南星说要先回家一趟,谢泠便带着随便来到街上闲逛,本想打听些消息,抬头看到了和月楼的牌子,“凭此玉佩,大朔境内,凡是带和字的铺子都会对你有求必应。”
正好试试这玉佩到底值不值五十两黄金,谢泠拽着随便就要往里走,随便瞪大双眼,身子往后撤:“谢泠,你不会真是什么落难公主吧,这店也敢进?”
谢泠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不过这和月楼确实气派,一楼大堂此时已是酒气蒸腾,人声鼎沸,大大小小的桌子旁都坐满了食客,跑堂的小厮在中间穿梭着送菜。
二楼西侧是雅间,中间大厅垂着珠帘,看不真切,似有一些琴音传出,东侧还有木梯通往更高一层,不过木梯尽头有一雕花木门紧闭,无法窥探一二。
小二见有客人,连忙迎了上来:“二位客官真不凑巧,今天我们大堂都坐满了。”
谢泠看着这小二,居然没有因为他俩的穿着而有半分懈怠,笑着从袖中掏出那枚玉佩,递到他面前:“我有些事想打听一下。”
随便抬眼盯着谢泠,心里直犯嘀咕:这女人不会以为那破玉佩价值连城吧?看成色还不如那苦秀才给的,但是看着她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又觉得她肯定有什么大背景,先前还微微佝偻着的背也直了起来,目光扫过一楼的食客,不过也都是些普通人。
谢泠此刻藏在衣袖的左手都快捏出冷汗了,万一人家根本不认识这玉佩,自己怎么走出去会比较体面?
那小二保持着微笑,这年头骗吃骗喝的不少,敢来和月楼打听消息的还是第一个,还拿着一块不值钱的玉佩,正准备客气地将他们赶出去,别耽误自己去收小费。
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的郝掌柜忽然上前接过玉佩,温声问道:
“姑娘从何处得到的这枚玉佩?”
谢泠眨眨眼,看来有戏:“是一位朋友送的。”
随后这二人就被请到二楼暂且歇息,结果等了一炷香都没人来,谢泠有些急了,想要出去,却发现房门被锁了,回头看见随便还在吃,气上心头:“吃吃吃,什么时候了还吃!”
随便哪里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嘴里一边吃一边说:“真的好吃,不信你尝尝。”谢泠顺手接了一个,好像确实还不错,也坐下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两盘糕点被这师徒俩吃完了。
吃完糕点,随便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走到房门前推了推发现确实推不动,跑会谢泠旁:“我们不会被灭口吧?”
谢泠伸手按了下他的脑袋:“现在知道慌了,刚才吃得不是挺开心吗?”随便还想说点什么,谢泠手指放到嘴边,示意他不要说话,有人来了。
姬无月走到门前停下脚步,那玉佩她方才仔细看过了,确实是真品,只是怎么会落到一个女人手里,她瞥了一眼身旁的郝掌柜,低声问道:“此事告知诸微了吗?”
郝掌柜点点头:“方才就已经派人去了,诸微大人说先将人稳住,他去禀报公子。”
姬无月没说什么,伸手推开门换上了一副笑意盈盈的脸:“哪位是谢姑娘?”
谢泠起身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我就是。”随便躲在她身后探出一个头:“这个姐姐好漂亮啊。”
姬无月闻言抬手捂嘴轻笑,头上的发钗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叮当作响:“这位小少侠倒是会说话。”说着眼神忽然流转到谢泠身上,面上还是笑着,话却毫不客气:“只可惜大人不学好,偏要行这鸡鸣狗盗的勾当。”
谢泠听到这儿,眉眼间带了些怒气,还未发作,随便窜到她面前,指着姬无月破口大骂:
“你这婆娘怎么说话呢!谁不学好!谁是鸡?谁是狗!”
姬无月笑了笑也不恼:“谁偷的玉佩说谁。”
随便气得就要上去给她一拳,被谢泠拦住:
“你上来一句话都不问,无凭无据就说我是偷的,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姬无月将那玉佩拿出来,眼神讥诮:
“你知道这玉佩的主人是谁吗?就敢偷?他眼下还在金泉郡,你就算胆子再大也得换个地方再销赃吧?”
谢泠眨眨眼:“周洄也在金泉郡?”
姬无月听到少女口中说出的名字,唇线紧绷,神色一凝,此时郝掌柜上前小声禀报:“公子到楼下了。”
她看了一眼谢泠,想了想还是行了一礼:“刚才多有得罪,劳烦姑娘在此稍作等候。”说完转身离开,却也不忘让郝掌柜将房门锁上,眼下身份不明,还是稳妥些好。
和月楼门前,诸微侧头看了一眼周洄,一路走来,公子唇角的笑意就没收敛过,玉佩之事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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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已发去信函,只是这和月楼离得最近,他便想着亲自来说,没想到谢姑娘竟然先到了此地,怕姬无月的性子闹出什么误会,他特意让小厮先行通传把人稳住,以她的聪敏,该是明白自己的意思。
姬无月带着郝掌柜从酒楼出来,笑着走到周洄面前:“公子,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说着瞥了一眼诸微,这小子怎么事先一句话都不说,诸微有些没明白她眼神的埋怨。
周洄侧头扫了眼她身后,并未见人影:“她人呢?”
一听这话姬无月就知道自己闯祸了,忙侧身让路:“在,在楼上。”周洄点点头,迈步走进去。
诸微刚要跟上去,被姬无月一把拉住:“你想害死我?你怎么不告诉我她是公子认识的人?”想到这个月刚赚的钱又要被扣完了,她心头怒火更盛,狠狠踩了诸微一脚,诸微疼得直皱眉又不敢发作,只得咬牙为自己辩解:
“我告诉你了啊,我说让你把人稳住,你没稳住吗?”
姬无月抬手猛拍自己额头,稳是稳住了,只不过是拿锁稳住的,想到这儿她连忙跟了上去,快步走到周洄身侧,低声地将刚才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描淡写地给周洄讲了下,周洄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又瞥向一旁别过脸的诸微,声音微冷:“胡闹!”
走到二楼厢房门口,周洄看着门上那明晃晃的铜锁,闭了闭眼,不愿说话,一旁的郝掌柜连忙上前将门打开。
......
谢泠此时耐心已经到了极点,听到门外有声音,冲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都说了!不是我偷的,大不了我不要了不行吗?你们别太——”少女看着眼前之人熟悉的面孔,脸色一片涨红,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怎么来了?”
随即又忍不住生气地说:“你那玉佩什么玩意儿,净给我找麻烦!”
周洄一脸歉意地笑了笑:“对不住,是我没传达到位,让你受委屈了。”
身后的姬无月一脸微笑地盯着诸微,诸微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
随便从椅子上跳下来,来到谢泠旁边,拽着她的袖子,仰起头怯生生地问:“娘亲,他是谁呀?”这男人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自己得为修竹哥排除一切障碍,话一出口,不光对面那几人面色一变,连谢泠都扭头盯着他,看着谢泠眼中的杀气,又想到刚才的事,随便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他,他该不会就是送你玉佩那人吧?”
周洄目光随意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孩,眼中看不出别的情绪,随便却只觉得后背发凉,此时若是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很有可能一会儿因为左脚迈出和月楼而被暗杀,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周洄的大腿就开始干嚎:
“爹!我和娘亲找你找得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