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四个儿子三个女儿的爹》 第1章 陌生的债 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泥浆里,费力地往上浮。耳朵先于眼睛恢复了功能,捕捉到一些尖锐的、刻意压低的争吵声,从一板之隔的外间传来。 “娘!您还跟他过什么?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一个年轻男子压抑着愤怒的嗓音,带着血气方刚的颤音,“您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二弟在镇上当学徒,一个月挣那点钱,大半填了他的酒窟窿!三弟起早贪黑在地里刨食,够他几顿赌?大姐都二十二了!说好的那门亲事,刘家为什么又含糊了?不就是嫌他有这样一个爹,怕日后没完没了地拖累!” “铁柱,你小声点……”一个疲惫已极的女声响起,试图安抚,却掩盖不住那份心力交瘁。 “我小声?我恨不得拿锣鼓到村口去敲!”被叫做铁柱的男子声音更高了些,痛苦里掺着绝望,“昨天王老五又上门了,您忘了?指着鼻子骂,说再不还钱,就拉咱家的牛抵债!那牛是咱家的命根子!他倒好,躲出去一天,喝得烂泥一样滚回来!这日子……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分家!必须分!您带着小妹小弟跟我们过,让他自己烂死!” “你胡吣什么!”女人似乎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是你爹……” “爹?他有半点当爹的样子吗?”铁柱的声音哽咽了,“我宁可没这个爹!” 外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林枫,不,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叫林大山,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彻底清醒过来。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浓烈的劣质酒气和无尽的麻木颓丧,蛮横地挤进他的脑海。 林大山,四十岁,林家村人。父母早亡,家里田地不算少,偶尔也会做些粗陋的东西,只是也不怎么勤快。娶了邻村柳家女儿芸娘后,头些年也过着不错的日子,接连生了秀儿、铁柱、石头、木头、小花、小苗、小草七个孩子。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在村里二流子的怂恿下沾了酒,后来又迷上了赌。田卖得只剩能糊口的几亩薄田,家败了,脾气也越来越暴戾,喝醉了或输了钱,就对妻儿非打即骂。 就连今年秋收的粮食也偷拿去换了钱堵。 昨日,他又欠了村中泼皮王老五一笔赌债,被堵门叫骂,竟偷了家里最后一点盐钱跑出去喝到半夜,才像死狗一样被同村人扔回门口。 而林枫,四十岁,现代一家中型公司的项目总监,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心脏骤停。再睁眼,就成了这个烂泥一样瘫在炕上、被所有至亲憎恶唾弃的中年男人。 头痛欲裂,胃里火烧火燎。但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记忆里妻儿们看向“林大山”时,那冰冷甚至带着恨意的眼神,以及外间刚刚那扬字字泣血的争吵。 分家……是啊,该分,若他是柳芸娘,是林铁柱,恐怕早就带着能带走的一切,远远离开这个名为“丈夫”、“父亲”的深渊了。 他动了动手指,触手是油腻硬冷的土炕草席,一股混合了汗臭、酒气和霉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他艰难地撑开眼皮。 这不是他的公寓,没有吸顶灯,没有空。这里是古代,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乡村,一个烂到根子里的家。 外间,那扬关于“分家”的低声争执似乎暂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动静,碗筷轻碰的声音,还有更远处,隐约传来小孩细弱的咳嗽声。 这个家还在运转,尽管艰难,尽管充满了绝望,但女主人和孩子们,还在试图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养活那几个更小的。 林枫,不,林大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四十岁项目总监的灵魂,在冷静地评估着眼前地狱般的开局:身体健康状况极差。 家庭关系彻底破裂,经济状况为负资产(有赌债),个人声誉是村庄最底层,可用技能与当前时代严重错位。他会做PPT,会协调资源,但不会种地,不了解任何古代生产技术。家庭成员普遍敌视,且核心劳动力(长子)已明确提出分割诉求。 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且存活质量预期,极低。 就在他脑海里飞速掠过这些冰冷数据时,吱呀一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是个妇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裙。头发勉强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枯发垂在毫无血色的脸颊边。她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冒着一点微弱的热气。 是柳芸娘。记忆里三十八岁的妻子,看上去却像是四十多岁。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她走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一个还算平整的地方,看也没看炕上的人,转身就走。 “芸娘……”林大山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得像破风箱。 柳芸娘的脚步顿住了,却没回头,背影僵硬。 林大山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眩晕和恶心让他又跌了回去,他喘着气,看着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背影,用尽力气,把脑海里那些项目管理、风险评估全部抛开,只剩下最无力的一句话: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昏暗的屋子里,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柳芸娘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转过身,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怒和深不见底的痛苦,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颤抖着,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林大山,你对不起谁?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们?还是对不起你早死的爹娘,对不起林家祖宗?!” 她往前逼近一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外,手指都在哆嗦:“外面,铁柱天不亮就下地,想多刨出一点口粮!秀儿在溪边浆洗全家的衣服,手冻得通红,石头在镇上给人打杂,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木头带着小花在挖野菜!小苗和小草饿得直哭,我连口稠粥都不敢给他们喝,得先紧着干活的,家里就那么几个鸡蛋,还要送给王老五,求他宽限几天!”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斑驳的土墙,眼泪奔流不止,却不再看他,只是望着虚空,喃喃道:“对不起……你的对不起,值几个钱?能还了王老五的债,能让秀儿嫁出去?能让孩子们吃上一顿饱饭,能让我……能让我夜里不做噩梦,不怕你喝醉了拳头又落下来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林大山的心上。不,是扎在林枫的心上。他拥有两个人的记忆,更能体会到这份绝望的沉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得可笑。 柳芸娘抬起手,用破旧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去泪水,也抹去了最后一点软弱的痕迹,她看着炕上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林大山,”她声音平静下来,却比刚才的激动更让人心寒,“等把王老五的债……好歹填上些,这个家,就散了吧。”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破门。 昏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炕沿那碗看不清内容的稀薄汤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热气。 林大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望着黝黑的屋顶。 “分家,散了吧。”这是他穿越而来,听到的关于这个家庭未来的第一个的计划。 而计划的中心,是把他这个爹,彻底排除出去。 屋外,传来铁柱闷声招呼弟弟下地的声音,传来秀儿低声安抚妹妹的温柔语调,传来年幼孩童懵懂的呢喃。 这个家,还在艰难地运转着,带着对他的憎恨、恐惧和彻底的失望,却也带着顽强。 林枫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冰冷的空气。 四十岁项目经理的灵魂,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与评估后,开始缓慢而沉重地转动。 破产重组。这是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专业术语。 客户(家庭成员)信任度为零。 资产(身体、声誉、家庭关系)为负。 项目(维持这个家庭)濒临强制清算。 但,项目目标意外地清晰了起来:阻止分家,并实现资产(包括情感资产)扭亏为盈。 地狱开局,零启动资金,全员负面好感度,终极生存挑战。 他,或者说,现在的林大山,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自己沉重破败的身体,坐了起来。 目光落在那碗稀汤上,他伸出手,端起了碗。 第2章 砍柴 他缓缓的试着坐直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开始缓慢地、系统地梳理脑海里的信息。 状态:极差。肌肉松驰,内脏(尤其是肝脏)估计有损,有轻微戒断反应。急需营养和基础体能恢复。 资源:近乎为零。身上衣物是唯一财产。所处环境为约二十平米的土坯房主屋,家徒四壁。外间情况暂时不明,但从记忆碎片看,好不到哪里去。 债务:赌债,债主王老五,村中泼皮。具体数额需确认,但从家人反应看,足以威胁家庭资产(耕牛)乃至生存底线。 家庭成员:妻子柳芸娘38岁,决意分家,情感耗尽,仅存最后一丝基于身份的惯性责任。 长女林秀儿22岁,坚韧,对父亲情感复杂或鄙夷或残留极微量童年依恋,被父亲拖累,正面临婚姻危机。 大儿子林铁柱20岁,主要劳动力,对父亲憎恨明确,是“分家派”,态度强硬。 二儿子林石头18岁,在外学徒,见识相对广,态度可能更趋利和观望,是潜在可接触点。 三子林木头16岁,次要劳动力,受兄长和母亲影响,态度可能模仿铁柱。 二女儿林小花12岁、四子林小苗8岁、三女林小草6岁。年幼,恐惧父亲,是情感纽带上最薄弱但可能也是未来最易重建的一环,需长时间、无威胁接触。 现在最主要的是王老五的债务,可能会导致失去耕牛,彻底破坏农业生产基础,加速家庭崩溃,成为分家的导火索。 现在得要在短期内阻止家庭崩溃,解决债务危机,暂缓分家,恢复基本生存保障并建立微弱信任,扭亏为盈。 思路逐渐清晰。项目经理的本能让林枫(林大山)明白,此刻任何空头承诺、情感忏悔都是无效,甚至可能引发反效果。 他再次试图起身,双腿发软,眼前发黑。扶着土墙缓了好一阵,才勉强站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外间的景象映入眼帘,房子不大不小。 比里屋稍大,同样简陋。一个泥土垒的灶台,一口铁锅,几张歪斜的凳子和一张老旧方桌。墙角堆着些农具,磨损严重。空气中弥漫着贫穷特有的、清冷而窒闷的味道。 柳芸娘不在。铁柱和木头应该下地了。秀儿也不在,可能去溪边了。只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蜷在灶台余烬旁,试图汲取一点微末的热量。 是小花和小草。小花搂着妹妹,两个女孩都穿着单薄打满补丁的夹袄,小脸脏兮兮的,没什么血色。看到林大山出来,两个孩子像受惊的小兽,猛地一哆嗦,紧紧靠在一起,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小草甚至把脸埋进了姐姐怀里。 林大山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没有靠近,目光在屋内搜寻。记忆里,家里应该还有最后一点糙米,藏在某个地方。他的目光掠过水缸、灶台、墙角的瓦罐……最后,落在灶台后方一块略微松动的土坯上。 他走过去,费力地挪开那块土坯——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墙洞,里面有一个不大的粗布口袋。他拿出来,掂了掂,不到两斤糙米,夹杂着不少沙土。 这就是这个家最后的储备了。 他沉默地走到灶台边,生火,这具身体有关于生火的肌肉记忆,尝试了几次,才点燃了干燥的草叶,小心地放进灶膛,加入细柴。铁锅里还有一点刷锅水,他倒掉,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清水进去。 小花和小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敢说话。小草偷偷从姐姐怀里露出半只眼睛。 林大山没有看她们,专注地看着灶膛里的火。等水微微热了,他舀出小半碗糙米,仔细挑拣出明显的沙石,然后倒进锅里。想了想,又从墙角一个破篮子里找到一小把晒干不知名的野菜叶子,也撒进去。 粥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很淡,混杂着野菜的涩味和糙米本身粗粝的气息。但对这个家来说,这已是难得的、正经的粮食香气。 小花和小草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咕噜”声。两个女孩脸一红,更加瑟缩,但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口冒着热气的锅。 林大山依旧没说话。他用木勺慢慢搅动着粥,防止粘底。粥渐渐粘稠,他撒了一点点盐。 粥好了,他拿出三个碗——一个豁口的大碗,两个小些的、同样破旧的陶碗。先给两个女孩各盛了满满一碗,稠的,放在那张破旧的方桌上。然后给自己盛了半碗,稀的,主要是汤水。 “吃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尽量放得平缓。他没有看她们,自己端着那半碗稀粥,走到门口,蹲了下来,背对着屋里,小口小口地喝。 很烫,很糙,刮着喉咙。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窸窣声。然后是细碎的、小口喝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对食物的渴望。 林大山喝完了自己那半碗稀粥,胃里有了点实在的东西,眩晕感稍退。他洗干净碗,放回原处。他走到灶台旁,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旧柴刀。柴刀很钝,刃口翻卷。 他又在墙角找到一块磨刀石,干巴巴的。他走到院子里,在水缸边舀了点水,开始“哗啦哗啦”地磨那把柴刀。 单调而刺耳的磨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 他没有别的技能,不会木工,不懂农时,不识草药。但这具身体还有力气,有最基础的本能。他能想到的、最快能验证“价值”的事情,就是获取燃料——柴火,冬天快到了,柴火是硬通货,可以自家用,也可以拿去换一点点粮食或盐。 不知过了多久,柴刀勉强能用了。 院子里,上午的阳光驱散了一些寒意。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拿起柴刀和一根草绳,朝记忆里后山的方向走去。 路过村口时,有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和几个正在做针线的妇人。看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刺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厌恶和看热闹的戏谑。没人跟他打招呼,只有毫不避讳的议论。 “哟,林大山?这是酒醒了?” “拿着柴刀干啥?莫不是又输了钱,想去劫道?” “呸!他敢?就那怂样,也就敢在家里横!” “听说了吗?王老五又要来牵牛了……” 议论声不大,但足以让他听清。林大山低着头,目不斜视,加快了虚浮的脚步。 他走到后山脚下。山不高,树木也不算茂密,靠近山脚的枯枝早就被捡光了。他需要往更深处走。 山路崎岖,对于这具虚弱的身体是巨大的考验。没走多久,他就开始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他不得不走走停停。但他没有回头,咬着牙,继续向上。 终于,他看到一片相对密集的灌木丛,还有一些倒在地上的枯树枝。他举起柴刀,开始砍伐那些枯死的、不粗的树枝。 动作笨拙,效率低下。没砍几下,虎口就被震得发麻,手臂酸软无力。 他需要柴火,需要尽快弄到一些,哪怕很少。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证明“林大山还能干点人事”的方式。 他砍了大约十几根相对直溜、耐烧的硬木枝条,用草绳勉强捆成一捆。又捡了些干燥的松枝和落叶,塞在缝隙里。一捆不算大,但对他现在的体力来说,已是极限。 他试着扛起来,很沉,压得他一个趔趄。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柴火扛回去,放在院子里,让她们看到。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更漫长。当他终于看到自家那低矮破败的院墙时,太阳已经偏西。他几乎是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挪进院子,将那捆柴火“砰”地一声丢在灶房外的屋檐下。 他靠着土墙,滑坐在地上,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喘息。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手掌被粗糙的柴刀柄和树枝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但他抬起头,看着那捆歪歪扭扭、品相不佳的柴火。 这是第一步,这是他来到这里,靠自己的力气,为这个家做的第一件实事。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林秀儿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了进来。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墙根、狼狈不堪的林大山,眉头立刻厌恶地蹙起。但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捆崭新的柴火上,愣住了。 她看了看柴火,又看了看瘫在地上喘气的林大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抿住,一声不吭地端着盆子,快步走进了屋里。 但林大山看到了。看到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与难以置信的波动。 这就够了。 林大山靠着冰冷的土墙,在傍晚渐起的寒风中,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项目启动。第一个微小交付物(柴火一捆)已完成。尚未获得家人正式验收,但已引起相关方(长女林秀儿)的初步注意。 虽然,这距离偿还“债务”,还差得太远,太远。 他闭上眼,积攒着力气。明天,王老五可能会来。那才是第一扬真正的硬仗。 第3章 硬茬 今天的目标,是两捆柴。质量要更好一些。 山路似乎比昨天更难走了。花了更长的时间,才找到一片还算像样的灌木丛。 当他终于将两捆比昨天略好的柴火拖下山,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院子里,柳芸娘正在晾晒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看到浑身灰土、肩上扛着柴火的林大山,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想到昨天堆在地上那一捆柴,她的眼神很复杂。 林大山默默地走到屋檐下,将柴火和昨天的并排放在一起。 就在此时,院门被“砰”地一声被踹开。 三个人影晃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三十多岁,眼里闪着凶光,正是王老五。 他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都是一脸的痞相。 “林大山!躲了几天,今天总算逮着你这龟孙子了!”王老五叉着腰,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蛮横,“钱呢?老子可没功夫跟你耗!今天要是见不着钱,那牛,老子可就牵走了!” 柳芸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林铁柱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锄头,死死瞪着王老五。 林秀儿也跟了出来,站在母亲身边,脸色同样苍白,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股不屈的恨意。木头、小花、小草都躲在门后,露出惊恐的小脸。 空气骤然凝固,充满了火药味。 林大山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看着妻儿眼中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柳芸娘和铁柱隐隐挡在身后。他没有看王老五,目光反而落在那三捆柴火上,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王老五。 “王老五。”他开口: “钱,我现在没有。” “没有?!”王老五眉毛一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没有你他娘……” “牛,你也不能牵。”林大山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直,没有起伏。 “你说不能牵就不能牵?”王老五气极反笑,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林大山的鼻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你他娘想赖账?” “没想赖。”林大山微微侧身,避开了他喷来的唾沫,看着王老五,“牛牵走了,地种不了,一家人饿死,饿死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官府来了,你也落不着好,为了一头老牛,背上逼死人命的名声,值当?” 王老五一噎,他横行乡里,靠的是蛮横和耍赖,真闹出人命,哪怕只是沾上边,也是麻烦。 “少他娘废话!”王老五吼道,“不牵牛也行!拿钱来!今天不给钱,老子就砸了你这破窝!” “现在没有。”林大山重复了一遍,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都当了,就剩下几张嘴,和这几间屋子,你要是看得上,尽管砸,砸完了,我们一家就去你家门口躺着,饿死冻死,总得有个说法。” “你!”王老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砸了这破家,确实屁用没有,反而可能被赖上。 “那你说怎么办?老子这债就白给了?”王老五瞪着眼。 “给我半个月。”林大山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半个月,我想办法还你钱,连本带利。” “半个月?就凭你?”王老五嗤笑,指着那三捆柴火,“砍柴?砍到猴年马月去?” “那是我的事。”林大山依旧平静,“半个月后,还不上,牛你牵走。” 柳芸娘猛地抬头,看向林大山的背影,眼神剧烈动荡,铁柱握着锄头的手背青筋暴起,想说什么,却被林秀儿悄悄拉了一下袖子。 王老五上下打量着林大山。今天的林大山,让人有点发毛,逼急了,这家人真饿死在自己门口,也是晦气。 “半个月……”王老五盘算着。半个月时间不长,这穷酸翻不了天。到时候还不上,牛照样是自己的,还能白得半个月利息。 “行!老子就给你半个月!”他狞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林大山鼻尖,“林大山,你给老子听好了!半个月,就半个月!到时候要是见不到钱,可别怪老子不客气!走!”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临走还把院门踹得哐当作响。 林大山依然站在原地,背对着家人。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总算唬住了王老五。 “你疯了!”铁柱第一个爆发出来,他扔掉锄头,几步冲到林大山面前,赤红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半个月!你去哪里弄钱?去偷?去抢?还是又去赌?赌输了再把我们全卖了?!”他气得浑身发抖,“你嫌这个家散得不够快是不是?!” “铁柱!”柳芸娘喝了一声,声音发颤。她看着林大山的背影,那眼神里的疑虑几乎要满溢出来。 “牛不能丢。”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很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丢了牛,地难耕种,明年要是收成不行全家真得饿死。” “那你说怎么办?半个月!你去弄钱来啊!”铁柱吼道,少年人的绝望和愤怒让他口不择言。 林大山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现在说什么想办法都是空话。 “后山,”他抬起眼,看向铁柱,也看向柳芸娘和秀儿,“我这两天看过了,往里走,有片老林子,枯木多,好柴多,镇上,柴火什么价?” 铁柱愣住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秀儿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上好的硬木劈柴,一担能卖五六文,湿的、杂木,两三文,还不一定有人要。” 林大山心里飞快计算。五六文一担,就算他每天能砍两担,半个月三十担,最多不到两百文。而王老五的债,根据模糊的记忆,连本带利,至少得一两银子,也就是一千文,杯水车薪。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柴,价高,你……”他看向铁柱,“或者木头,抽空用板车拉到镇上去卖,一天就算只卖一担好柴,也有五文,半个月,七八十文。” “七八十文顶个屁用!”铁柱怒道。 “是不顶用。”林大山承认,“但至少,家里有进项,能买点盐,能多掺把米。”他顿了顿,扫过妻儿们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总比干等着,让人把牛牵走强。” 铁柱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柳芸娘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看着林大山,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缠着破布、沾着泥污和血渍的手。 砍柴……卖钱……这个男人,自从沉迷于堵和酒之后是宁可饿死也不愿动一根手指头的,现在,他却说要去砍柴卖钱,还王老五的债? 林大山不再多说什么,捡起地上的柴刀,开始将今天砍回的柴火,一根根劈成更易燃烧的短柴。 铁柱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转身冲进了屋里,“砰”地关上了房门。 柳芸娘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埋头劈柴的林大山,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神空洞而混乱。 秀儿默默走回灶间,开始准备那顿不知是午饭还是晚饭的稀薄饭食。 小花拉着小草,悄悄从门后探出头,两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院子里那个沉默劈柴的背影,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半个月,一千文。 他需要更快的“现金流”。砍柴,远远不够。 他在脑海里飞速检索着林枫的记忆,也检索着林大山那贫瘠到几乎全是酒精和赌桌的记忆碎片。 有什么……这个时代,是他林枫知道,而这里的人不知道,或者不重视,但可以快速变现的? 知识,信息差,这是他唯一可能拥有的,不对称优势。 他的目光,落在了劈开的木柴断面上,那里,靠近树皮内侧,有一层颜色略深、质地较软的部分…… 忽然,林枫记忆深处,某个无关紧要的、关于野外生存的片段,闪现了一下。 真菌,可食用的野生菌类,生长在特定树木的枯木或根部附近。 现在是秋末,后山有老林子,有大量枯木…… 他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此时林大山并不知道他所认为的优势,在这个朝代,有人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注:【背景律法下,有地农民因生存原因被迫卖牛是禁止的,也禁止私自买卖,牛可作为抵债物需凭证证明并交办相关手续。】